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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世未了情》
第一章 阴间:奈何桥
黑。盲人一样的黑。天地洪荒、混沌未开一样的黑。
黑暗中有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风呜呜地哭泣,河水幽咽地流淌,小鬼甩动鞭梢驱赶亡魂的声音,蛩鸣声,鸟啼声,远远地还有凄厉的惨叫,像狼又像虎,不知是什么野兽,也许是人。
无颜猛地省起,那真的是人,是一个人疼极了的嚎叫声,有些人生前比野兽更凶残,有些人死后比野兽更痛苦。这是人在炼狱里被折磨,疼得受不住了的哭声。
那么多的花魂鸟魂,开时疏影横斜,死后暗香浮动。无颜走在河岸边儿上,循着死玫瑰的芬芳,听着杜鹃魂的呜咽,却看不到任何光亮。但她早已习惯了目不见物,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根本她生前就是个瞎子。
她只是觉得渴,赶了这么久的路,茫然无望地向前走着,一直向前走,始终不给停下来——不都说死亡是永远的安息吗?为什么她的死亡之旅如此辛苦?
风从水面吹过,带来阴冷的气息,泛人肌骨。那淅沥呜咽的,是黄泉吧?
她立住了静听,水声潺潺,远而空灵,想必那河是深不见底的。无颜不愿意再走,她并没有一个方向,也根本不想去任何地方——如果不能到达裴令正那里,那么去哪儿,又有什么不同呢?
河水贪婪地涌动,像是渴望吞噬,几千几万年的冤魂都填不饱它,即使整座山沉下去,也会不留痕迹的吧?
无颜站在河岸边儿上,有种纵身一跃的冲动——她已经死了,就算投河,也不过是死第二次,有什么分别呢?水声使她益发干渴,她已经走得很累了,而且绝望,好想停下来喝一口水。即使人们都说黄泉的水是人间的眼泪所聚,又苦又涩,也都顾不得了。
然而冥冥中有种力量牵扯着她,不许她跳,也不许她过久地停下来,她只得继续向前走,走……从生到死,从人到鬼。
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我叫钟无颜。
两千五百年前,中国有个著名的丑女叫做钟无艳,她五官平庸,没有俏丽可言,所以‘无艳’;而我,我是一个盲女,双目看不见任何的颜色,所以叫做‘无颜’。
自从出生那一日,世界对我就是一片黑暗,我依靠温度的变化判断日与夜,根据香味分辨鲜花与食品的种类,对事物的形状与材质一触即发,感觉灵敏得几乎可以不使一个陌生人察觉我是瞎子。
我痛恨人家喊我瞎子。
盲人也是有名字的,名字就是给人喊的,谁会好端端在大街上管一个明眼人叫‘喂,那个人站住’,但是他们背后议论我的时候,却只会采用代名词‘哎,那个瞎子最近好吗?’‘你可知道瞎子的新闻?’‘瞎子这回又考了全年级第一,真不知道是她用功过度还是老师同情心过盛?’
不过是视力上有一点问题,然而人人都当我是怪物,几乎将我踩扁踏碎、开除地球。这世界上道德品格有缺陷的人不知凡几,不见得别人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口吻来挑剔他们——难道盲人比混蛋更可耻?”
这是无颜十五岁时写的日记,充满愤世嫉俗之辞。然而十五岁以后,她不再怨天尤人,笑容日渐明朗,态度益发从容,她在日记里写道: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感觉,提醒我.99lib.生而为人的快乐。终于考进江中大学历史系,感觉仿佛新生命开始。”
从小到大,无颜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交给了日记,开始还用盲文,后来就坚持像普通人用圆珠笔写字,再后来有了电脑,就开始学习五笔拆字。
要说的话先用录音机录下来,然后在电脑上打出,请瑞秋帮忙校对,把错误一一说给她听,死记硬背住每个字根的位置和拆字方法,甚至同一种拆字法可以打出几个字时,每个字的编码。
无颜坚持在普通学校里读到大学毕业。但是她始终做不成普通人眼中的正常人。
不过她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这真得归功于她的闺中密友瑞秋的帮助与陪伴。
无颜一直坚持认为瑞秋是上帝派给她的天使。瑞秋可以与她不离不弃是一种天意。
两个人可以从幼儿园一起进小学升中学也许尚为平常,但是她们连高中和大学也能考入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并且恰好分到同一班,则不能不说是巧得离谱。
她们同宿舍——当然这一点则是她们主动争取来的。
人们几乎把瑞秋和无颜看成连体婴儿,只要有无颜出现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瑞秋。
然而瑞秋单独行动时,可不一定非要无颜形影相随。
是第三者隔离了她们——瑞秋拍拖了。
本来嘛,那样善良且活泼的一个女孩子,在大学里不会没人追的。瑞秋虽不是国色天香,然而她温柔随和的个性很受男生欢迎,即使不恋爱,他们也愿意和她聊一会儿天。
而且她的功课又好。做无颜的闺中密友,功课想不好都不行,她们两个几乎是粘在一起的,无颜要做功课,瑞秋必须同她一起复习。有时她把课本读给她听,有时则录成录音带。
瑞秋是无颜的眼睛,她替她看,替她判断,替她选择,无颜所有的衣裳鞋袜几乎都来自于瑞秋的品味。是她告诉无颜,红是火一样的颜色,白是墙一样的颜色,然后她握着无颜的手去轻轻靠近烛火和抚摸墙壁,无颜微笑:“我可不想穿得像一堵墙。”她又告诉无颜说,蓝是天空一样的颜色,而绿则像草地与树叶,无颜躺在草地上说:“如果我穿着绿色的衣裳在花园里迷了路,外公会找不到我的;但是如果我穿上蓝色的衣裳,那就像天塌下来,掉在了草地上。”瑞秋便笑,带她去超市里触摸各种水果,说这是桃红、这是杏黄、这是苹果绿、这是草莓紫,而最终,无颜选择了芒果黄。她说芒果抚摸起来如此光滑得亲昵,而闻起来清香甜蜜。那以后瑞秋便一直替无颜买柠黄色的衣裳,把她打扮得像一个卖芒果的洋娃娃,兴致来时,也会乱搭色,将她装成一棵圣诞树。
无颜不是不知道瑞秋有时在捉弄她,但是不生气。承受了瑞秋那么多恩惠,回报一点笑料也是应该,不然叫人成天陪着一个看不见的盲友可有多闷?
不论瑞秋做什么,无颜都不会认为她错。
甚至她和她爱上同一个人。
是无颜先认识令正。
那天是周末,瑞秋有约会。无颜一个人上晚自习,戴着耳机做功课。准备离开教室时,忽然停了电。
女声在尖叫,男生在嘻闹,有人学鬼哭,有人笑骂,脚步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无颜停住了没有走,不是怕撞到人,而是怕人们在黑暗中撞到她。
过了好一阵,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无颜关上自习室的门,听到楼上有人摸摸索索地下来,好像在拐角碰到了,痛楚地闷哼一声。
无颜柔声问:“同学,需要帮忙吗?你住几号楼?”
“男B座。”
是个男生,他握住无颜柔软的手,亦步亦趋,一路无声地下楼,穿过走廊,月光下依稀看到这是一个身形窈窕面目清丽的女孩子,不禁暗叫艳遇。
男B座前,无颜说:“到了。”
男生一路有点神不守舍,这时候才发觉已经抵达目的地,不禁有些留恋,并且十分好奇:“你不怕黑吗?”
“我是历史系一年级的钟无颜。”
无颜这样答他,是以为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也就等于说“我就是那个瞎子,故此不怕黑”。
偏偏裴令正并不知道钟无颜其人,听到这话不禁会错了意,还道这个女孩子自报家门,是提醒自己要有所表示。
讨好女孩子是男生的本能和义务。裴令正欣然买了一束花,第二天自习课时大张旗鼓地送到历史系教室去。
虽然只是康乃馨,不是玫瑰,仍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他站在无颜面前时,仍然没意识到这女孩子有什么不同,阳光下看清楚点,她脸上有些欠缺表情,但眉目皎好,的确是个美女。
令正说:“谢谢你昨晚的救命之恩,拯我于黑暗之中,令我有机会重见光明。啊,你是我的普罗米修斯,你是我的月光女神。”
他夸张的表演引起一片哄笑声。无颜也在笑,可是眼角分明有泪,她哽咽地说:“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收花,谢谢你。”她将脸俯在花上轻轻地嗅,趁机擦干了眼泪。
到这时候令正才觉察出异样,他求助地看着周围,听到有窃笑声传自四周。解围的是无颜身边那个短发的女孩子,她温柔地笑着,自然地邀请:“一起出去吃杯冰淇淋怎么样?”
吃冰的时候,令正同无颜聊得很热烈,但是他的眼.99lib.睛落不到实处,他实在不习惯这样子——和一个人交流的时候,眼睛无法沟通。
又是瑞秋接住了他的眼光,她很沉默,但不是呆板,只是温柔。她一直在专注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说话,嘴角噙着微笑,眼里有欣赏和赞同。也许是因为她和无颜在一起,当下令正觉得从没见过第二双更加善解人意的眼睛,他同无颜斗口齿的时候,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瑞秋。一盘冰吃下来,两人已经用眼睛交流了千言万语。
无颜,就这样子莫明其妙地成了红娘。
“我希望可以有一分钟的光明,只要一分钟,让?99lib?我看看令正的样子,然后把他刻在心上,那么以后的日月里,我就会一直记着他的样子,无惧黑暗。”
无颜走在黑暗中,走在湍流的黄泉岸边,好想可以握住令正的手。
握住令正的手,在人世间重新走一遭,如果可以换到,她是愿意将生命去付出的。
然而她付出了生命,却只有孤零零地独自走在黄泉路上,令正,他在哪儿呢?
她等了令正多久?仿佛从盘古开天辟地直到沧海桑田。
星期五。
每个无言的星期五,她都会等在十九路车站的站牌下,看着公交车来了又去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然而那些人都不是令正,不是令正。
星期五。星期五。每个星期五。多少个星期五。
她等,一直一直地等下去,打算从盘古开天辟地直等到沧海桑田,打算就这样在等待中度过无望的一生——这世上每个人都在等待。有等待就有希望。然而无颜等的,却是等待本身,是绝望。
她注定失望,注定什么也等不到。然而有得等,就有事可做,有梦可做。
无颜不怨艾,一丝不苟,仍然于每个星期五准时准点地站在十九路车站牌下,等她的爱人来到。
她一直想着有一天她会等到他。
她从来没有想到她真的会见到他。
她没有想到他来的时候,身边还带着瑞秋。
瑞秋在马路对面跟她喊:“无颜,是无颜耶,无颜,你别动,我们马上过来……”
我们。瑞秋说的我们自然是她和令正。
无颜一直在等令正,于每一个星期五下午五点钟的十九路车站,然而她没有想到她会等到他,她没有想到他会带着瑞秋一起来,那一分钟她已经明白,他是存心。
他要让她等到他,他要让她等到他和瑞秋一起,从而让她不再等。
他是在用这样一种方式永远地拒绝她。
瑞秋在喊:“无颜不要动,我们马上过来……”
无颜听到瑞秋的话。无颜一直很听从瑞秋的话。
但是这一次她不要听,瑞秋说不要动,有车进站,有车开过来,很近,无颜冲出去,冲向马路对面。
无颜不要动。瑞秋这样对她喊。无颜不听,无颜冲出去。急刹车,车轮匝地,发出刺耳的尖叫,人群攘动,迅速包围过来,无颜倒在血泊中。
令正跑过来,瑞秋跑过来,无颜倒在血泊中。令正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抱在自己怀中,叫她的名字:“无颜,无颜……”
无颜在血泊中,无颜在令正的怀抱里,无颜听到令正在喊自己的名字,无颜抓住令正的手,很用心,很用心地告诉他:“我恨这无用的躯壳,如果她不能用来走近你……所以,我要用我的灵魂来爱你。”
我恨这无用的躯壳,如果她不能走近你……所以,我要用我的灵魂来爱你。
如今,无颜的灵魂走在黄泉路上,孤零零,飘荡荡,无所归依。令正,令正你在哪儿呢?
无颜终于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无颜终于大胆地倾诉了她的爱。
在她临死之前。
然后,她就来了这里,来了黄泉。
“一再爱上你的背影,
一再相逢在梦中,
即便转身也不能忘记,
你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谁的爱情不曾流泪,
谁的痴心不会伤心,
如果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会不会惊飞了天边的流云。”
无颜低低地哼着歌儿,希望可以抵挡那来自黑暗中的恐怖的声音。
前方终于有了一点光亮,是两盏灯,不,是磷火,小鬼举着磷火的把在前面带路。
无颜有一些震动,她加紧步伐追了两步,跟着那点星火走——只是一点点火头,然而对她而言已是熊熊大火——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光。
那一星光摇摇坠坠恍恍惚惚地越来越近,越来越.99lib.清晰,越来越明朗。前面出现了一座桥,石头的桥,也许是汉白玉,透着青冷,桥上的雕刻很精细,抛光极其圆润,也许不是抛光,是千朝百代的人经过时摸平了的——人经过那座桥,就变成了鬼。躲过那座桥,还是要成鬼,地狱也不收的孤魂野鬼。
无颜定一定神,看见桥上写着三个字,她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并且在自己的手心里照着笔划描一遍才认得那字写的是什么——奈何桥。
无颜在地狱里,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东西,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她看见了地狱。
“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颜生前一直渴望看见。渴望做一个正常人。
她坚持不写盲文,不用手杖,不戴墨镜,甚至学习眼睛怎样随着声音而转动,不使自己的眼神呆滞。
然而她所经之处,所有的细节都告诉她,一切的努力都只是自欺欺人。
无颜的眼睛看不见指指点点,可是听力灵敏的耳朵却为她无一遗漏地捕捉到那些窃窃私语,自以为聪明的促狭话儿和无谓的悲悯叹息。
不,无论是讥讽还是同情,都是无颜不要的,她所期待的,只是要人们放过99lib?她,许她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地生活。
她渴望穿越人群可以像蝴蝶穿越花丛那样从容自在。
可是她做不到。
她小心聆听的神情和过分谨慎的步子会出卖她,提醒人们注意到这是一个看不见的盲女。而盲人,不是该有一副标志性的墨镜和一枝手杖的吗?
她向正常人靠拢的执著,使她看起来越发不正常。
但是现在,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做了鬼的无颜终于可以“看见”了。
无颜惊动地看着她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看着那河,那河岸的栏杆,那桥,那桥上的婆婆,那婆婆穿着黑色的直襟衣裳,满脸皱纹,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碗汤在劝诱每个过桥的人喝。
每个人都又累又渴,不假思索地接过那汤来一饮而尽,接着匆匆赶路去。他们忘了前生,不计来世,卑微的生命于此只寄望于一盏汤。
无颜也很渴望那碗汤,然而就在她急急趋向前时,有个人——不,是有只鬼,抓住了她的胳膊:“小翠,你终于来了?”
第二章 阳间:咖啡与记忆
裴令正知道自己今生都不可能忘记无颜。
不会忘记无颜倒在车轮下、血泊中的情景,不会忘记无颜临终的那句话——我恨这无用的躯壳,如果她不能走近你……所以,我要用我的灵魂来爱你。
用灵魂来爱。那,是怎样的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会爱另一个人这样深,从没有想到无颜会爱他至这样深。
初识无颜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夜学校停电,夜色朦胧,月光下他看着无颜,依稀可以看到这是一个五官清秀气质飘逸穿着满月色黄连衣裙的女生,当时心里不是不爱慕的。次日去历史系自习室送花时,原也做好了展开一场恋爱的准备。
他送的是康乃馨,因为还不确定,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发现无颜是盲女时,他震惊极了,震惊占据了整个思想,以至忘记了自己的初衷,那一点模糊的期望,因此也就无所谓失望。
他请无颜和瑞秋一起去校外饮品店吃冰淇淋,无颜点的是咖啡,这使他有一点惊讶,因为觉得喝咖啡不该是一个学生的习惯。但是无颜说我很小就开始喝咖啡了,外公是英国留学生,到现在都有喝英式下午茶的习惯,当我听说黑咖啡也有着夜一样盲目的颜色时,我就爱上了它那种浓郁的香醇,酸而苦涩,像我的人生,然而喝得久了,自然会甘之如饴。瑞秋在一边笑着补充,说她真的很嗜咖啡,从早到晚几乎是不喝水的,只喝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几乎不能停,喝到空腹的时候手会发抖。
令正从没有见过无颜那样的女孩子,她说话又快又多,但又不是饶舌,而是言之有物,颇有见地。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心里充满了好奇,充满了神秘,充满了生动的联想,具有极丰富而夸张的想象力。
眼睛看到的世界是有限的,然而心灵的视野却无穷。人们看得见,便会好高骛远,犯一些画饼充饥缘木求鱼的错误,拼搏半生却是与事实背道而驰;无颜看不见,却懂得返朴归真,绝不至踏进望梅止渴刻舟求剑的陷阱,会轻易地躲过一切华丽而直抵本原,触到生活的芯子。
人们看到下雨便只是下雨,鸽子便只是鸽子,玫瑰便只是玫瑰。然而无颜想到下雨时,是天也湿润地也清凉人也潮郁连心上都挂着水帘子的;想到鸽子便会跟着鸽子一起飞起来,飞到至高处来感受清风和鸽哨,俯瞰整个城市,而且是真正的鸟瞰;想到玫瑰,便同时嗅到了它的芬芳,触到了它的细刺,从而也就更深地体味到爱与疼痛的渊源。
肉眼看到的往往是事物的假象,心眼看到的却是去伪存真的本原,是水落石出,也是图穷匕现,是云破月来,也是捉襟见肘,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样一种清坚空旷的境界。
令正听着无颜的谈话,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对她的博学杂收肃然起敬,几乎可以忽略这是一个盲女。但是她的眼光没有聚焦,他与她对话的时候,无法捕捉到她的眼神,于是只有对着瑞秋。
瑞秋和无颜在一起,就像珠联璧合那么融洽和谐,又那么相得益彰。都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但水也分了好几种的——如果说无颜是咖啡,瑞秋便是茶水;如果说无颜是海浪,瑞秋便是湖水;如果说无颜是阳春白雪,瑞秋便是雨水,且不是倾盆大雨,而是连绵细雨,黄梅天气里特有的,淅淅沥沥,入心入肺,天也湿得透了,地也浸得酥了,屋屋瓦瓦都是她的情调,不由得人心里搁不住她。
令正和无颜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瑞秋看。瑞秋的表情很安静,温和的眼神,温柔地微笑,很淑女的样子;可是一双手却极不安静,有着做不完的小动作,拨头发,咬手指,最常做的就是绞手帕——如今用手帕的女孩子很少了,不得不怀疑瑞秋离不开手帕只是一种道具。
而当瑞秋说话的时候,就更是活色生香,除了嘴巴在说话,眼睛也在说话,眉毛也在说话,鼻子也在说话,绞着手绢的十根指头也在说话,连她手中绞扭得柔肠百转的手绢都恨不得要说话——如果手绢可以开口,它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一定是“哎——”
令正忍不住地要笑,忍不住地越发要盯了瑞秋看,回到宿舍后忍不住地要一遍遍想着他们今天都说过些什么,然而只是想不起。也许瑞秋的每句话都没有意义,但那又如何,她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女孩子是不需要用嘴巴说话的,她的眉毛眼睛已经替她说尽了千言万语,而他每一句都听到,都懂得。
于是,不等无颜来得及告诉瑞秋,说接过那束黄色康乃馨的时候,她已经爱上令正;瑞秋已经先告诉了无颜,说令正送花给自己了,送的是红玫瑰。
无颜不知道“红”是什么颜色,但是她知道康乃馨和红玫瑰各自代表的花语。她衷心地为瑞秋祝福,说:令正是个好男生,你选的不错。
瑞秋笑,说:我知道自己选的不错。
令正也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一个女孩子能陪伴盲友十几年,也一定能陪伴爱人一辈子,无论他贫贱富贵,她一定会不离不弃。不是都说看一个人要先看她的朋友吗?
通过无颜的见证,令正相信自己找到瑞秋是福气。
如果没有无颜,瑞秋也许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孩子,公交车上紧紧地按着书包望向窗外的女学生,偶尔给老婆婆让个座被夸一声好孩子的,就是瑞秋;下了课回来先帮妈妈做些简单的家务,然后再一个人坐到桌边无需督促就做好功课,邻居都赞她懂事的,就是瑞秋;上学很少缺习,班里有她不多没她不少,人群中不起眼也不碍眼,那满操场白衬衫蓝裙子校服里套着的,都是瑞秋;商场里最常见的两个女孩子手牵手,边吃雪糕边扒着化妆品柜台指指点点的,则是两个瑞秋。
瑞秋这种女孩子是天生要被淹没在人群里的,然而因为她对无颜的陪伴与帮助,她变成了一个鹤立鸡群般醒目而生动的女孩子,身上所有的优点都加倍地突显出来,她温柔,她善良,她随和,她友爱,她几乎集女性美德于一身,真不知是她陪伴了无颜,还是无颜陪伴了她。
自然瑞秋也可以找到另外的陪伴,像瑞秋这样的女孩子从来都不难交到朋友,因为普通,所以合群,可以和她一起上学放学、手牵手地逛街、看电影、做游戏的不乏其人,所有她和无颜一起做的事,和别的女伴做起来一定会更轻松、更活泼,但是那只会是两个瑞秋,而绝不会是瑞秋和无颜。
也许瑞秋的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她没有找另一个瑞秋做朋友,而选择了无颜。
令正和瑞秋的恋爱故事很普通,很正常,就和所有的大学恋人一样,无外乎那些节目和对白,毫无出奇之处。
但他们两个人都是满意的,这满意里不多不少都有关无颜——令正是因为借着无颜的凭据来证明了爱人的可贵,瑞秋则是因为无颜的失败而证明了自己的魅力。
无颜从来不诉苦。她藏书网是从懂事起便同时懂得了处世道理的,那便是如果一件事只得自己扛,想叫人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与人分享,惟有痛苦,只会越喊越痛,同甘共苦绝对是句扯谎的话,欺骗弱者受不住了,叫出来让大家知道,好取笑她,轻视她。
她暗恋令正的痛与委屈,从不曾说与人知道,连好朋友瑞秋都瞒着。
然而瑞秋了解无颜的心意其实还在无颜自己之先。
——或许她一直都比无颜本人更了解无颜的。是她教给无颜选择合适的穿着,帮助无颜寻找学习的捷径,甚至替她决定报考什么样的中学、大学,以及专业。她控制了无颜那么多年,无颜几乎就像是她的一个作品,她怎么会不知道无颜的心思呢?
可是她不说破。
她把他们三个人都蒙在鼓里,包括自己,一直做着好朋友,直到毕业,各自分道扬镳。
毕业后,她按照自己理想的模式,成功地考入一家外企做公关;而无颜,则去了盲人学校教书。她们两个终于走上两条路,不再形影不离。于是她以为故事早就结束了,无颜和令正,已经是全不相关的两个人,仅仅因为她而有一点联系,她甚至忘记了她是因为无颜而结识令正的,只当他们分别是自己的恋人和朋友,是地球的南极和北极,而自己则是赤道。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疏忽,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在学校时她绝不会犯的错误——她给了机会让无颜和令正单独见面。
那是毕业后两年,大学里校庆,她和令正都接到帖子,可是令正出差去了广东,她又因娘家有点事要处理,便提前打了电话说抱歉。可是令正的差事顺利,在校庆日早晨赶回来了,看到帖子,便欣然前往。于是,顺理成章地,他见到无颜。
无颜“看”不见令正,而且她“听”说瑞秋和令正今天都不会来,也许正因为她们两个的缺习,她才敢一个人前来赴庆。然而当她拿起一杯鸡尾酒的时候,令正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了:“无颜,你也来了。”
无颜猛地转身,整杯酒都倾倒在令正的白夹克衫上,如血。
她失神、失色、失态,嘴唇剧烈地颤动,无法说出一句抱歉的话,她的看不见的眼睛中滚出泪水,然后,她捂住脸,从人群中冲出去,不等出门,那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已经沿途散落。
令正整个人呆住,泥塑石雕一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知是谁喝了一句:“还不快追,无颜爱着你。”他猛然被点醒了,不顾一切地随后追出,看到无颜正疾步走在街道上,已经全无往日的镇定从容,一路跌跌撞撞,不住磕磕绊绊,完全暴露出她身为盲人的狼狈与无助。令正只觉得心都疼了,他追上去,猛地拉住无颜,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
无颜喜欢他,无颜爱他。令正在这一刻心如潮涌,全无思维能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着她。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当她在他的怀中簌簌发抖,他只觉得自己抱住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只想抱着她,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问,只想抱着她,再不要失去她。
那天是星期五。下午五点钟。十九路车站牌下。
令正和无颜在星期五下午五点钟的十九路汽车牌下久久地拥抱,抱得那么紧,仿佛肝胆相照。
无颜流了泪,她的泪浸湿在他的夹克衫上,融进她泼翻的酒汁里,她哽咽地说:“令正,今天是星期五,现在是五点钟,这里是十九路车站,以后,每个星期五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他一惊,猛然回到现实。她要等他,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拥抱,会变成一个承诺吗?瑞秋怎么办?他已经有了瑞秋,如果他接受无颜,就是背叛,也是欺骗,不仅是欺骗瑞秋,也同样是欺骗无颜。
他的背猛地一挺,很僵直地一挺,然后,他推开她的手。
他推开她的手。
绝决地、残忍地、割袍断袖一样地撒开自己的手,从而推开她的手。
他做得这样坚定,残酷,因为他想他必须要对她残酷,残酷才是善良。他不能再害她,不能再让她对他有幻想。他想他要对她好一点,所以只得选择残酷,撒开手,推开她。
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不仅是推开她的手,他根本是推她撞车。
是他害死她。
无颜说到做到,真的每个星期五的下午五点钟都会独自等在十九路车站牌下。
车来了又去了,那么多人下车又那么多人上车,没有令正。
令正不来,无颜便不走,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地老天荒。
如果令正一直不来,她大概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她老,等到她死。那么,等待,便是她的一生。
然而令正其实是来了的,就坐在对面“绮梦”咖啡馆临窗的座位上,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对面十九路车牌,看着站牌下柠檬黄的无颜。
绮梦。咖啡馆的名字叫绮梦。可是,它却让令正做了一个今生最大的噩梦。
他看着窗外那如诗如梦的盲女,相貌秀美,气质清华,严妆盛容地等在站牌下,等了一辆车又一辆车,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那情形是颇引人注目的,也颇令人心碎。
令正坐在“绮梦”,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黑咖免糖走奶,无颜的口味。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黑咖啡的,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迷上了无颜。他发现其实他的心里是有她的,当他坐在咖啡馆里望着对面站牌下的无颜时,大学校园里的点点滴滴就都浮上心头,那点滴的水光里,都有无颜的影子。
无颜四季穿着柠檬黄的衣裳,无颜一直使用资生堂玫瑰味的护发素打理长发,无颜看不见颜色,却偏偏喜欢用颜色笔做笔记,蓝色的用来记录老师的话,绿色的则是自己的感受……
原来他记得无颜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原来他早已爱上无颜,只是自己不知道。
然而越是记起这一切,越是心疼无颜的等待,他就越告诉自己必须马上结束这一切,必须阻止这等待。他不能对不起瑞秋,瑞秋有什么错呢,他们已经在一起那么多年,就要结婚了,双方的父母都见了面,也都表示满意。令正祖籍安徽,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连城门也没有进过的,到了他父亲这一辈,才终于在镇中学读到毕业,回乡做了小学老师,勉强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令正的中学也是在镇里读完的,早早地就过上了寄宿生活,养成独立开朗的个性,加上聪明刻苦,终于成为他们乡里第一个考进上海的大学生。
从进大学校门那天起,令正便再没向家里伸手要过一毛钱,所有的费用都靠业余打工赚来,也就是因为忙,才让他连钟无颜的大名都没听说过。后来和瑞秋谈了恋爱,瑞秋几次三番话里话外地暗示他很多同学都在校外租房子住的,令正只装听不懂。一则是他没那份闲钱,二则也是本性憨厚,对于学生同居这件事有所保留。直到他先瑞秋一年毕业,凭着优异的成绩和校外打工的经验,考进上海一家外资企业,不仅高薪优差,还给落户口,总算是为裴家光宗耀祖,正式进城了。他自觉大局已定,这才租了房子,终于和瑞秋跨出了那实质性的一步。
令正的特性是凡事凡物一旦属于了自己便是最好最可贵的,交了瑞秋这个女朋友,便看她处处都好,觉得她温柔善良又会持家,是理想的妻子。如今又有了肌肤之亲,更把她视为女神,凡事迁就,便是她有些小毛病小脾气也都不介意,反而带些怜惜的意味千方百计哄了她回转,以为亲昵。他迁就瑞秋讨好瑞秋一切以瑞秋为重心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瑞秋做事细心,感情细腻,过日子精打细算,是寻常人家里无可挑剔的乖女儿与好媳妇,他看不出瑞秋有什么不好,也从没想过会有谁比她更好,他们已经开始合伙供房子,连首期都付过,他们根本已经是没有办证的夫妻,难道可以一句对不起就分手?即使自己狠得下心,他的父母也是不会答应的。
不,趁还没有对不起瑞秋之前,只有先对不起无颜。令正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后来令他后悔莫及的办法,世界上最蠢的办法——他要让无颜看到他和瑞秋在一起,从而告诉无颜莫再等。
他主动提出陪瑞秋逛街,还给她买了新皮包做礼物,然后假装临时起意那样提议说不如到咖啡馆坐一会儿喝杯东西歇歇脚,然后他指着窗外很惊讶地说那不是钟无颜吗她怎么会在这里,然后他们一起结账走出去,然后瑞秋叫着无颜的名字说无颜你不要动我们马上过来,然后他看见无颜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路中央,一辆车驶来,将她撞出好远,然后不知怎的他已经在她身边她已经在他怀里:她对他说,我恨这无用的躯壳,如果她不能走近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灵魂来爱你……
令正一直不能释怀:无颜的撞车究竟是意外还是存心?是误伤还是自杀?
无颜被送进医院急救,一连数日昏迷不醒,她的父母从国外赶回来,他们告诉他要带无颜去国外治疗,并且拒?绝他的探视。他们并不是责备他,神情虽然严肃而哀伤,但并无怒意,甚至是温和的,他们只是说请他不要再打扰无颜。
他再没有见过她,无颜的生死成为一个谜。
没有见到无颜的墓他怎么都不相信她是死了,可是他开始梦见无颜,在梦里,无颜的眼睛是看得见的,她来向他告别,说不愿意忘记他。
于是他又认定无颜大概是死了,是他害死了她。
他不能摒除这一个念头,凶手的概念纠缠在他的意识里,把他像放在炼狱里拷打那样地折磨着。他无日能安,无夜成眠。
——睡眠不好也不全因为想得太多,还因为咖啡过量。他开始嗜咖啡,从早到晚一杯接一杯地不能停,几乎不喝水,只喝黑咖啡,喝到两手发抖。
他和瑞秋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疏远。因为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提到无颜,他满脑子里都是无颜:无颜的咖啡,无颜的康乃馨,无颜在星期五下午五点钟的等待……
他开始有点懂得那等待的意义了。那其实是无颜一个人的约会。她其实并没有指望会等到他。她只是在等待“等待”本身。
他也已经习惯了在每个星期五下午五点钟准时坐在十九路车站对面的绮梦咖啡馆里张望了。他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不能停止这盼望。
他看到一辆又一辆的十九路车停下又驶走,看到无数的人上车或下车,但是那些人里没有无颜;偶尔也会有一两个黄色的身影从人群中一掠而过,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然而最终毕竟是失望;他等过了一个星期五又一个星期五,明知什么也等不到,可是仍然像赴人生最重要的一场约会那样,在下午四点钟就把自己打扮好,推掉所有的事务,隆重地赶往“绮梦”,准五时坐在那个固定的位子上,向对面张望。
星期五的约会。一个人的约会。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老,等到死。那么,等待,便是他的一生。
他没有指望等到任何结果。
如果有,也只是夕阳西下,或者海枯石烂,甚至地老天荒。
然而他却等来了瑞秋。瑞秋从十九路车上下来,一径地穿过马路,走进咖啡馆,在他对面坐下,说:“令正,我们分手吧。”
第三章 阴间:六十年前的故事
在地府里、黄泉岸、奈何桥头,叫住无颜的,是一个男人,不,男鬼。
他说:“我是二郎,小翠,我等得你好苦,等了你整整六十年了。”
二郎已经来此六十年,是只老鬼了。可是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还是六十年前他死时的样子。原来时间在地府里是停止的,原来一个鬼不投胎就可以一直不老。
但他仍然是一只老鬼,地狱里除了阎王、判官和煮汤的孟婆,已经少有比他资格更老的鬼了。连牛头马面都一茬一茬地换,可是二郎一直不去投胎,在地狱里悠悠荡荡,呆足六十年。
他说:“小翠,我一直在等你呀,怎么你到现在才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无颜后退一步,让在一边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小翠,今年统共二十五岁,怎么会要你等足六十年?除非你认得上辈子的我。”
“难道你已经转世?”二郎发呆,“不会的呀,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为了你,一直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等了六十年,你都没有来,又怎么会转世?”
提到孟婆汤,无颜更加觉得渴,她推开老鬼:“别挡我路,我走得很累,要去喝碗汤解渴。”
“不能喝。”老鬼执著地挡着路,“在我弄清楚你是谁之前,你不能喝汤,不然,你会忘了我。”
“我现在也不记得你。”无颜又好气又好笑,她渴望地看着那碗汤,喉咙里都恨不得伸出只手出来来,夺一碗先喝下去再说。然而老鬼的态度是这样坚决,语气是这样肯定,她想她大概是拗不过他的,再说他已经等了六十年了,她不过才耽搁这一会儿,总不好太拂逆他的意思吧?
她站定了,既然躲不过,不如好好合作:“好吧,你想知道什么?快问完了好叫我过去。”
“你是谁?”
“钟无颜。”
“钟?你姓钟?”老鬼有一点明白过来,“你爸爸是谁?妈妈是谁?”
“父亲王若愚,母亲钟宛晴。”
“你母亲也姓钟?你跟的是母姓?那么你姥爷是谁?你姥姥又是谁?”
“你查户口?”无颜又渴又烦,“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呀?要不要问我小学中学大学的老师还有同桌是谁?”
“别打岔,快说,你姥爷是谁?”
“钟自明。”
“什么?”
“我外公钟自明,外婆韩翠羽。对了,他们和你才是同龄人,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韩翠羽?原来,原来你是小翠的孙女儿。”
“你说的小翠是我外婆?你在这里等我外婆?”无颜惊讶极了,她开始对这老鬼有兴趣,他和她的家里bbr>.是有一些渊源的吧?是什么样的故事?
“现在换我问你,你是谁?”
“二郎。”
“二郎?没有姓?”
“没有姓,就叫二郎。这是我的艺名。”二郎很自得地说,“我是个武生,六十年前在北平武行那可是叫得响的人物,人称‘活武松’,大江南北都唱过打过,迷我的人不知多少,其中就有你外婆小翠……”
一说说到六十年前,总觉得是个黄昏,至少也是下午,太阳惨白虚弱的,徒有其形,可是没有光也没有热,屋子里的家俱都仿佛蒙着一层尘,墙壁上的挂钟和案几上的座钟针摆是停着的,树也不动,花也不香,连风都停在半空里,好像等着画外的人进去将它们唤醒。
那个年代里的人也都不是真的,是故事里的影子,舞台上的戏子,酒馆门楣上的幌子,虽然也有动作也有道白也有唱做念打,可就是不像真的,像是打伙儿在排戏,排出来演给现代的人看。
凡是故事都有主角,有男主角也有女主角,老鬼的故事里有两个男主角,一个是老鬼自己,另一个是无颜的外公钟自明,女主角却只得一个,就是钟自明的妻韩翠羽。
老鬼呢现在就站在眼前,六十年如一日地维持着旧模样。虽然无颜对男人的相貌美丑没有概念,不过看老鬼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臂,方正的脸,剑眉星目,鼻直口方,猜想他也许算是个美男子,武生不是从前的明星吗,明星,总不会太丑的吧?
外公的样子是无颜熟悉的,从小到大摸过无数次,而且瑞秋也多次向她形容过:染黑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头上有礼帽,手里有文明杖,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一年四季都是这样,无论冷暖,总是西装革履。夏天有时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浆得笔挺的白衬衫;冬天则在西装外面再加一件凯斯咪的大衣——从二十年前无颜记事起到今天都是这样,想来六十年前也不会有太大不同。只要把脸上的皱纹抹抹平,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外婆,无颜便无从想象了。外公说外婆六十年前急病死了,他一直没有再娶,独自父兼母职地将女儿带大,从无怨言。无颜的父母在国外,她自幼也是跟着外公长大,对他是言听计从,敬多于爱。钟自明的言谈,是有些故纸堆里的冷淡和严肃的,和时代隔着一层,和人心也隔着一层,仿佛不是说给人听,而只是记下来给人看的。
能给人看的话,多半无可挑剔而没有意义,且未必真实——惟其不可信,才要向白纸黑字寻求帮助。
无颜自幼便习惯了听从外公,并相信他每一句话,即使说谎。她没有想过会了解到六十年前的他,更没想过他和外婆的婚姻还有插曲。
外公珍藏着许多外婆的照片,常常拿出来看看,流一回泪——可是照片又不可以用手摸出模样来,无颜想不出外婆到底有多么美丽,不过据老鬼说她有一点像自己,不然他也不会认错。
“可是你没有你外婆的那种风情。”老鬼仔细端量她后说,“小翠当年那真是,漂亮得惊动整个上海滩,一双眼睛顾盼神飞,笑一下,是要人倾家荡产的。”
“你有多少家产为她倾?”无颜被批评相貌,有些不悦,忍不住不客气地将老鬼一军,杀他一个下马威,“你全部财产折成钱再换成米,也堆不满我外公一间仓房。”
“那倒是。”老鬼愿赌服输,低下头来。
无颜反而不忍心,转过来安慰他:“不过你比我外公年轻英俊,外形条件要好得多。如果你考无线艺员,很快就做大明星。今时今日武生又吃香了,成龙、李连杰都红得不得了,还有好莱坞的史瓦辛格,还竞选州长呢。论相貌,我外公一定没你拿分。”
“那也不见得。”没想到老鬼居然很认真地替情敌说话,“你外公和我年龄相当,世家子弟,样子坏又能坏到哪里去?何况你外公样子非但不坏,还端正得很呢,斯斯文文,一表人才,英语法语都来得,他说洋文,那些好时髦的小姐都会追着他流口水哩。钟氏企业那是上海滩的大家族,他又是钟家大少爷,特地回国来接手家族事业的,真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身份有身份,要学问有学问,我是不好同他比的。”
“真的?”无颜没想到老鬼如此公正,不禁瞪大眼睛,“我外公真有你说的那般好?”
“难道我会替他抹粉不成?论身家论地位论学识论派头,我和你外公那真是天壤之别。要说强过他,可就这一条:就是你外婆中意的人是我不是他。哈哈,我二郎一辈子死就死在这宗事上,可是扬眉吐气也就属这宗事,死得不冤!死得值!”
无颜不禁有点震荡,也有些纳闷,默默地想,原来外公曾经是那样了得的一个人,原来外婆年轻时代美得那般惊艳,只是这些优良传统在自己身上怎么好像一点也看不到,一双眼睛非但不能顾盼神飞,根本连看都看不见,只好装装样子鱼目混珠罢了——或许连鱼目都不如,因为鱼也是看得见的吧?
二郎开始说故事。
故事里的人穿的衣服都没有真实感,有点像戏服:长长的丝质曳地礼服,桃红绣花旗袍,缀着流苏的大披肩,栖着两只鹤或者黄鹂的跳舞裙子,垫肩高高的,鞋跟也高高的,旗袍的衩也开得高高的,还有高脚的鸡尾酒杯,高高的吧台凳子,高高的悬窗,吊得高高的钻石灯,灯光下的人都高高在上,飘飘欲仙,欲仙欲死,半梦半醒。
旧时代的人和事都像是一个被下过咒的电影布景,静止而沉默,蒙着薄薄的尘和昏黄的光,一旦说故事的人开始讲述,那布景的光与影便会动起来,人和事都鲜活,光线从昏黄里一点点透出来,有了质感,太阳温暖起来,风开始吹,花香袭人,杯里的酒在晃动,留声机唱起歌儿,是李香兰的《夜来香》,然而歌词和无颜以往听到的有些不一样:
“你尽量的舞 我尽量的唱
你越舞得热烈 我唱得也越疯狂
只有热烈 只有疯狂
才不辜负了这美满好时光
我找刺激 我想放荡
因为我今天 这样的快乐不能忘
非要刺激 非要放荡
才不辜负了这灯红酒美月儿圆花儿香
尽量的舞 尽量的唱
别辜负了难得好时光”
完全是外婆的调调儿,好像整首《夜来香》就像是为外婆唱的歌儿。
据说外婆韩翠羽是上海交际场所里的佼佼者。她是一位外交官的女儿,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工作,也不喜欢太清醒,白天睡觉,晚上跳舞,要不就看戏,也看电影,日与夜是颠倒着过,爱与性也往往颠倒着来。
——不知道外公是如何喜欢上她的,他们之间,又是先开始爱还是先开始性。
外公是那样正经严肃的一个人,不应该会同陌生的小姐上床的吧?然而外婆这样风流,也未必有耐心等着外公慢慢地来发展恋爱。
她最喜欢说的话是“生命虚弱如蛛丝”。她说:生命虚弱如蛛丝,连起来了便是一张网,一不小心就被风吹断了,变成游魂。
没有人听得懂她说的话,她本来也不指望人懂得她。
只是喝酒,只是跳舞,只是听戏和看电影,在一场舞会与另一场舞会之间,在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的空档里,她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喝很多的酒,看着月亮,穿着香槟色的丝质曳地长裙,抬起头,将手抚一下发角,然后说“生命虚弱如蛛丝”。
没有人要懂得她,然而她的风情是致命的,全上海交际场上的男人都渴望与她共舞,派对里少了她便黯然失色,那主人简直会无地自容的,因为每个人都会问“为什么没有邀请韩小姐”。
钟大少爷初回国时,家里为他举行了很盛大的派对舞会,是庆祝也是欢迎,是炫耀也是声明,钟少爷要将家族事业更加发扬光大了,他今后会是新的钟氏集团执行董事。
这样的一场派对后面,必然会牵连出一系列的派对,人们争着邀请他,做生意的要同他攀生意,嫁女儿的想要他做女婿,每一场派对都像一个相亲会,涌动着男人的品头论足和女人的争风吃醋。
也许她和他便是在一场舞会上相识,由派对男主人或是女主人介绍认识。他们并没有跳舞,甚至也没有碰杯。但是她对他说了生命虚弱如蛛丝,他便说他是结网的高手,不会放掉任何一根丝变成游魂。
也许那时候她便该明白,他是要将人的灵魂也收为己有的,他根本是收买灵魂的撒旦。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老鬼二郎认识小翠之前,更发生在无颜出生前六十余年,很难有深入的了解。总之小翠嫁给了钟大少爷,他们的婚礼曾经轰动上海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小报添了插花。
然而婚后的小翠并不幸福——这是鬼二郎说的——她在婚后认清楚自己和丈夫完全是两种人,不是一嫁一娶那么简单。她要的是灵肉合一的爱,钟自明却是认为爱就要灵肉收一,他不仅要她的肉体完全属于他,而且要占有她的灵魂,他根本是认为已婚女子就不必再拥有灵魂,而大可交给丈夫来保管的。
他们开始吵架,没完没了的争执、训斥、眼泪,还有摔东西。开始钟自明还让着妻子,以为这是女人妊娠正常的情绪波动,然而这种情形在他们有了女儿钟宛晴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小翠比以前喝更多的酒,回家也更晚,恨不得整夜呆在戏院里不必面对现实。
小翠和二郎,就这么着相好了。
“你和我外婆相好?”无颜几乎要拍案而起——假如这里有案的话——“你不是北京的武生吗?跑到上海去做什么?”
“是上海的大老板请我们去唱的。”老鬼无辜地答,“唱戏的,当然是哪里有班底就往哪里去。那时候,梨园界流传着一个说法,就是红在北京不叫红,唱红了上海才是真正红。上海的大老板们出手阔绰,请京班唱戏,接送吃住全包不说,打赏也丰厚。就在豫园打唱台,说好只唱一个月,原想赚了钱就回来,可是我认识了你外婆,就舍不得离开上海了。”
二郎没有姓,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四岁被师父领进戏班里,一行八兄弟里排第二,所以称做二郎。
后来文武戏分班,他好动手动脚,自然是做武生。练功很苦,吃得也不是很饱,但终于是有得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天不亮就到城墙根儿吊嗓子,踩着跷从站在平地上到站在板登上再到摞起的方砖上,一站就是一炷香,拿大顶可以拿半个上午,昏过去用皮鞭子抽醒了再接着立,捱打的次数记也记不清,终于出了科,登了台,倒是颇有观众缘儿。
“碰头好”、“挑帘红”,在《狮子楼》里扮武松,在《八大锤》里扮岳云,在《长坂坡》里扮赵子龙,在《打瓜园》里扮郑子明,在《挑滑车》里扮高宠,在《闹天宫》里扮孙悟空,戏子是下九流,是瓦舍勾栏之徒;然而到了台上,他们就成了英雄,成了人中龙凤。
二郎很喜欢唱戏。无论是长靠、短打、箭衣,是勾脸的还是扮俊的,是猴脸的大圣还是红脸的关公,他样样都拿得起,打得俊。他最喜欢的角色是武松,并且认定自己这二郎就是武二郎,他演武松是命中注定。《武松打店》,《狮子楼》,《快活林》,一出一出的武松戏,为他赢得了一个美号“活武松”,他听了,益发认为自己是武松转世。
既然成了角儿,有了名声,自然就有很多戏迷,很多堂会,很多红包。
他来了上海,认识了韩翠羽。
是在豫园打唱台,不大的建筑,但是小巧别致,台口到大厅廊宇仅三四米距离,方便观剧。戏台为歇山顶,八角飞檐,台基半临水池,两侧有副台,台上设屏风间隔前后台,额枋雕戏文图三幅,四面柱头雕狮子舞绣球十六尊,花岗岩石柱十二根,刻着四幅对联,他只记得北面那幅,是小翠后来念给他听的:
遥望楼台斜倚夕阳添暮景;闻鼓风月同浮大白趁良辰。
那时候追捧他的女戏迷很多。每次他上台,都有女戏迷往台上掷糖果,裹着银元洒了香水的手帕,甚至金戒指。他喜欢她们,喜欢她们对他的迷恋,可是不爱她们。
他谁也不爱。刻苦的童年和刚硬的功夫使他不大懂得柔情,无论是武二郎还是孙悟空都是无情的英雄,二郎不大分得清角色与人物,渐渐相信自己也只要义气不要爱情。
然而众多的脂香粉艳中,韩翠羽是与众不同的。
她最初并不是诚心要捧他,而只 662f." >是打发时间。可是当她喝得半醺时,看着戏台上的武二郎在三碗不过岗的景阳岗酒馆里鲸吞牛饮,就忍不住要对着他举杯子。二郎在台上喝,她便在台下喝,二郎在台上只是做做样子,她在台下却是真刀真枪——她当然是醉了。
二郎早已注意到这妖艳任性的钟家少奶奶,在他心目中,这是下嫁了武大郎的潘金莲,再可爱,也是嫂嫂,看得动不得。不过毕竟是自己人,总不能看着她相好了西门庆。
他是对她有格外一份关注的,看到她醉,便想着一定要送她回家,不可让轻薄之徒趁虚而入。
二郎就这么着见识了钟家大少爷,哦他真是相形见绌——这哪里是猥琐无能的武大郎,这也不是奢淫无度的西门庆,这根本就是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在梁山上坐第一把交椅的宋江。
嫂嫂忽然就成了不相干的人家人,原来小翠不是潘金莲,而是阎婆惜。二郎不知道自己是失落还是释然,但是他在戏台上再看见小翠时,仍然觉得亲,不过那种亲已经变了味,不是亲切,而是亲昵。
从此他心里便有了她。他们在台上台下眉来眼去,在急管繁弦、唱做念打中传情达意,他每一个手势都是为她,她每一个眼神也是为他,她是他的女主角,他是她的意中人。
他终于跌进了她的眼波中。
无颜越听越震惊,忍不住再次打断老鬼:“我外公不知道这件事?”
“他好像是有一点知道的。不过已经不是在上海,而是在北平——我后来还是跟戏班回到北平,不到一个月,你外婆追了来,住在旅馆里,仍然白天睡觉,晚上看戏,有时我们也去跳舞。后来钱花光了,她要回去,我舍不得,到处借钱让她接着住下去,不舍得让她受委屈,仍然住旅馆最好的房间。我那点包银,又能支持几天呢?这时候上海有人来,是你外公的一个远亲,奉你外公的命来接你外婆回去的,他说你外公已经风闻我和小翠的事了,但只要小翠回去,他就可以既往不咎。”
“你们答应分手吗?”
“当时是同意了的,分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个下雪天……”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梅花开得早,雪也落得早,漫天的红与白纠缠在一起,份外触目惊心。
二郎和小翠低头打那红白梅花树下经过,偶尔拈枝倚树,便惊动了一天一地的梅花,落了一头一脸。两人手牵着手,都知道这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有种惨切的快乐——因为分离而惨切,因为见面而快乐;因为将来而惨切,因为这一刻而快乐。
他们拥抱,接吻,在漫天漫地的白雪与红梅花之间,他们甚至在雪地上做爱,恨不得拥抱着冻僵死去,化为一对相亲相爱的鬼魂。
然后他们醒悟过来,既然可以一块儿去死,那又为什么不可以一块儿活着呢?
私奔的念头在这一刻突然生起,并且一旦浮出就不可沉没,一经点燃便不容熄灭,他们拥抱着,热烈地讨论关于私奔的细节:是现在么?不行。他们身无分文,不等走出北平就得沦为乞丐,而且也不能穿着这一身衣裳,太引人注目了。那么什么时候?得回去一次,先跟那远房亲戚回到上海,敷衍几天,收拾些衣物细软,要有足够的钱可以保他们逃往天涯海角;女儿宛晴要不要带着一起走?留下她太可怜了,也太不忍心,以后她会变成没妈的孩子,也许会受后妈的苦。但是带着,不但于他们不便,即是于宛晴也未必是件好事,跟着有钱有势的爹总比跟着没名没份的妈要有好日子过的吧?不带,让她继续做钟家大小姐吧,钟自明会善待她的,毕竟那是他的长女,即使他以后会再娶,有新的子女,这毕竟是第一个,应该不会给她气受。
小翠是什么都想过了,甚至想到了女儿出嫁时她可不可以乔装易容回来偷偷观光。她想得那么长远,并且因其长远而自认为计划够周详,思虑够清楚,无一遗漏的了。
她是醉生梦死无所谓惯了的,他则是自视武松万事无惧畏,两人都没想到这计划里其实有多少个漏洞,便匆匆分了手。
她先回上海,他乘另一列火车随后也去了,他们有约定的,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私奔,会面地点就在苏州河边。
“你们走成功了没有?”无颜听得屏神静气,惊心动魄。
老鬼的眼睛湿润,可是没有泪,泪都被黄泉收走了,他哀然地说:“当然没有,如果走成功了,我又怎么会孤魂野鬼地独个儿在这里等你外婆?”
“你是从那时候便死了?”无颜大震,“你是怎么死的?”
“我竟不知道。”老鬼很茫然,摸一摸脑后,仿佛那里还在疼,“我原在苏州河边等着你外婆的,可是一等二等她都不来,我等得很心焦,想过很多可怕的事,可是我相信她不会食言,不会骗我的。戏子不可以失场,情人不可以失约。即使她不来,我也会等。我原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不见不散,至死方休。可是,忽然有人在我脑后‘梆’地敲了一下,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栽到苏州河里,随波逐流,一直流到黄泉里,变成孤魂野鬼,等在这儿了。”
“你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不要喝孟婆汤。我等在这里,等你外婆来,要当面问问她,是不是她后悔了。可是我等了六十年,她一直都没有来;我在每年七月十四鬼节那天都会上阳间去找她,可是一直找不到。小姑娘,你告诉我,你外婆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呀。”无颜纳闷地说,“我从没有见过外婆。外公说外婆去世了,可是吴奶奶告诉我说其实外婆是跟人私奔了。她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了。”
“吴奶奶?吴奶奶是谁?”
“是我们家的保姆,服侍我外公五十多年了,外公让我叫她吴奶奶。”
“五十多年,那么是你外婆失踪以后换的佣人。”二郎深思地说,“看来你外公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打发了,还有谁可能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呢?这么多年,她生不见人,死不见鬼,我除了在这里等她,还有什么办法?”
人总有一死,死了总得下黄泉,也许等在这里便是最保险的做法吧。
无颜有些同情二郎,也有些佩服他。“戏子不可以失场,情人不可以失约。”他做人做戏竟都这样认真。“不见不散,至死方休。”他真的做到了。他生前在苏州河等外婆,死了又在奈何桥等外婆,生生死死,都一直忠于他的爱情和等待。
她不禁对他生起一种知己之感来。
临死之前,她所一直在做着的事,可也是“等待”呀。
第四章 阳间:看不见的爱人
瑞秋和令正恋爱六年,分分合合、吵吵好好也不知多少次了。
但是这一次好像有点失控。
当瑞秋走进咖啡馆,冷着脸提出分手的时候,令正一愣,竟是若有所思,好像真打算好好考虑这个建议似的。时间一下子就停滞了,瑞秋几乎要哭出来,后悔莫及,真是怕令正思索之后当真说一句“那好吧”。
那只是几秒钟的停顿,可是于瑞秋就好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她和令正从相识至今的所有片段都一下子在沉默中过完了,曾经那么充实而真实的往事因为这几秒钟的空白而变得毫无价值。
最终令正毕竟没有同意分手,可是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紧张,忙不迭地去哄她劝她,而只是表现出倦怠和茫然,昏昏噩噩地说了句:“瑞秋,别闹了。”
他这样说了,瑞秋更加恼火,却也真的不敢再闹。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会有些小脾气,却不会乱冲动,她看得出来,如果自己再火上浇油,很可能她和令正这一次就真的完了。而她还没有想好。虽然她嘴里说“令正我们分手吧”,但那只是一个引子,意思是要他哄她,给他一个坦白和忏悔的机会,从而结束他们之间看不见的恩怨,停止这段日子里的冷战。
所有的恋人在拍拖时的一个重要节目就是误会、闹意见、赔罪求和、和好如初,这个吵架的过程.t>其实是个好好交流和沟通的捷径,如果两个人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那么吵一吵也是好的。两个人的本性和思想在情投意合时只想着求同存异,闹一点小小的矛盾却可能会见出真心。如果可以将吵架的时间和尺度把握得好,感情不但不会因为闹一点小意见而疏远,反而只会更好、更融洽。
瑞秋很懂得如何调整吵架的时间表和热度计,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和对方温柔地谈判,而在什么时候则要放下身段去大吵一架,给自己一个发泄的理由,也给对方一个表现大男人的宽容和大度的机会——丈夫就是这样炼成的。都说“丈夫丈夫,丈量之夫”,然而丈量的尺度是由女人决定的,只有松松紧紧,才可以把那个丈量的地盘不断开疆拓土。
然而现在,她感觉自己的疆土在寸寸流失,为着一个看不见的女人——不仅是无颜眼睛看不见他们,而且他们现在也看不见无颜,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然而他们却在为了她冷战,疏远,甚至面临分手。
多么荒谬!
瑞秋决定去探访过钟爷爷。
小时候,钟爷爷曾经是瑞秋心目中的神。一个博学的教授,一个慈祥的长者,一个从不犯错的正人君子,一个随便一句话就可以扭转乾坤、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力者。
钟自明之前,瑞秋从没见过比他更高尚、更高贵、更高权威和层次的人。
瑞秋的家在棚户区,上学时要经过一个菜市场,去无颜的家则要经过一个肉市场。她穿着干净的毛衣披着干净的头发从那里经过,染上一身的气味。
她常常带着这样的气味来到钟家,无颜总是先闻到生肉气味再听到瑞秋的脚步,瑞秋的脚步很轻,笑容很开朗,但总是略显疲惫——肉市场的气味不仅染在她的毛衣和头发上,也往往染坏了她的表情和笑容。
钟自明有些怜惜这女孩子,而且感谢她对孙女的陪伴,他不想她身上的气味沾染到自己的孙女,于是婉转地提出她可以住在他们的家里,和无颜做伴。他的措词温和而婉转,即使对着一个小姑娘也彬彬有礼,就像是对着一位小姐在邀舞。瑞秋欣喜地答应>.了,说要回家同父母商量过再回答。
她回家说了,她的父母也一口答应下来,并且也很欣喜——在钟家有吃有住,吃好住好,有什么理由拒绝?自然瑞家也不缺吃穿,也不指望占一点吃的穿的便宜,但是钟家是大户,同钟家的小姐交朋友总不会有什么坏处。而且女儿一天天大起来,姐弟俩再挤住一个房间多少有些不方便,她肯搬出去最好,她的下铺可以让给弟弟睡,弟弟的上铺可以堆杂务。
瑞秋有一点惊愕:那么我回来的时候住哪里?
母亲答:还住你自己的床,弟弟睡客厅沙发。
那是没打算让她回来长住了,如果是歇脚还可以。瑞秋因此明白了父母的意思,她什么都没说,收拾简单的衣物当夜便搬了出去,一路穿过肉市场,带着一身一头的生肉气味来到钟家。
钟自明听她说要回家同父母商量,原以为总要考虑几天再准备几天,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搬来,但是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意思,而是很欢迎地请她进来,带她参观新房间,亲切地说还没有好好布置,因为要等她来了以后,按照她的意思再布置。她有什么意见,尽可以说给管家吴奶奶听,吴奶奶会帮她办齐需要的一切的。
钟家非常体贴,瑞秋在那一刻差点落泪。忽然觉得有点落难的味道。
那以后她和无颜一起喊钟自明叫爷爷。钟爷爷安排她和无颜一起升学,总是上最好的学校,选最好的班级,她们坐同桌,上学放学都一起,形影不离。
瑞秋心里的感觉其实复杂,坐着钟家的汽车出出进进,自觉也像是钟家的二小姐了;可是跟在无颜身边指指点点,又觉得自己有些像丫环。
说起来无颜是有些鸽子的身段麻雀舌的,因为渴望表达与交流,便不免聒噪,早早晚晚地叽叽喳喳;瑞秋却是麻雀的姿势鸽子的眼,小家子气里透着一种温柔。两人在人前的时候,总是无颜在说瑞秋在笑;背着人,却都是瑞秋说给无颜听,教她世道与人际。
瑞秋是那种看上去温顺随和,骨子里争强好胜的女孩子;无颜却是表面执拗,芯子里却全是委曲求全。两个人一个是低眉顺眼有问必答不管给什么都说好都说谢谢,另一个是满心感恩无论对方做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一个是心怀大志不达目的势不罢休,越是出身低就越要往高处看,另一个是明知道音高弦易断也要挣一个曲高和寡,万事不肯将就;虽然随和不是同一种随和,傲气也不是同一种傲气,然而歪打正着,殊途同归的,看上去仍然是一对严丝合缝的好朋友,便是亲姐妹也没有她们亲的。
一晃十多年过去,她们的友谊看上去是牢不可破的了,即使有了令正这件事也仍然不受影响。这出于她们两方面的努力:无颜是压抑着自己的心事佯装无情,瑞秋则是藏着这秘密扮做无知——两人又一次殊途同归歪打正着地合了拍,将一段原本可能就此破裂的友情给齐心协力地挽救了。
细想起来,她们之间几乎没有吵过架,这一点不大像平常的小姐妹,因为女孩子的友谊总是少不了小心眼小花招来做插曲的。可是她们两个人都那么随和又那么骄傲,都那么小心翼翼又那么苛求完美,竟然连吵架的机会也没有给过对方。也许有一次——
大四的时候瑞秋找了份兼职,第一次拿到工资就说要请无颜吃饭。无颜笑,说赚钱那么辛苦也不省着点花,干嘛要浪费在吃饭上。
瑞秋却认真地说我早就想着要请你吃饭,不但要吃饭,还要帮你买衣裳做礼物呢这钱怎么花都浪费就是请你吃饭不浪费,做什么都可以省惟独给你买衣服这件事不能省,谁叫我吃你穿你这么多年呢。
无颜先还笑嘻嘻听着,以为瑞秋是在说有多在乎她看重她,她们的友谊有多珍贵,但是听到末一句就笑不出来了。这才知道瑞秋和她做朋友心里其实是有委屈的。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那件衣裳无颜收起来很少穿,那以后有一段日子她们疏远了许多,说笑都有点僵,假假的,透着客气。不久瑞秋搬出宿舍,在校外租了房子和令正同居。
与令正同居是瑞秋一直在计划中的,但是单选这个时候去做,多少有一点做给无颜看,是报复也是炫耀的意思。
后来她们自然是和好了,彼此对这件事都不提起,就好像没发生过、或者发生了也不记得一样。
那是她们惟一的一次闹别扭,不知算不算,因为甚至没有过一句彼此攻击的话。
是瑞秋先低的头,瑞秋先回学校去找无颜的。她原以为无颜没了她一定会手足无措六神无主,不料最后却是自己先支持不住了,她居然已经不习惯没有无颜这样一个人让她来包办一切,她发现原来自己很喜欢照顾别人、也控制别人。
后来就毕业了。开始她还和无颜保持着每周通一次电话的习惯,互道平安,但很少提到令正,也许她的话里话外是有他的影子的,但是不说穿,无颜也不问起。又过一年,就连电话也断了,无颜这个人渐渐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就像一片柠檬黄的树叶,被夹在岁月的书里,压在记忆的底层。
对于无颜的暗恋令正,瑞秋是一直有点胜利的窃喜的,但是并没有恶意。她知道无颜不开心,却没想过她会有多伤心,并且因为无颜把感情埋得太深太久,瑞秋开始是装着不知道,后来便习惯成自然,真的忽略了。
她想她们两个都知道,她会同令正结婚的,而无颜,将会做她的伴娘。她想将来无颜还会遇上别的爱人,并且终将嫁人,到那时她们两个都老了,做了人家的太太,人家的母亲,还是好朋友,会聚在一起说说往事,到那时也许会从头来说这件事,当成一件笑话来讲,顺便感慨青春的易逝。
其实无颜会爱令正这样深,是她也没有想到的。瑞秋这样的女孩子,不会不懂得感情,谁对谁有意思,她们总是最早的洞觉者,观察入微,并且颇会玩弄一些恋爱的技巧和小花招;但是她们多半不会懂得太深刻和强烈的感情,以为那只是小说和电影里的事,如果发生在身边,则会视而不见,以为平常。
暗恋这回事,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发生一两次的吧?但是怎么会有人暗恋另一个人达六年之久?
瑞秋自己是不会的,便认定别人也不会。
但是无颜竟会为了令正去死!
死亡。这是怎样的代价。一个人怎么可以爱另一个到如此义无反顾?
瑞秋眼见无颜倒在令正怀中阖上眼睛的时候就在想,完了,无颜死了,无颜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尽管她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她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那怎么行……
她这样纷繁杂乱地想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从小到大和无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时候都分外清晰地浮上心头。初中一年级时她们就认识了,她第一次和一个瞎子做同学,充满好奇,开朗的本性使她很想接近她,善良的心地则让她愿意帮助她,后来她们做了朋友,她听说她住在那个著名的钟家花园里,又惊讶又羡慕,因此常常地去找她玩,后来便住了进去。
她是因为无颜才认识了钟爷爷,才住进了钟家的别墅,坐上了钟家的汽车,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坐私家轿车,后来她一路顺风地升高中,上 5927." >大学,念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都是因为无颜,她且是因为无颜才认识令正的……
原来无颜在她生命中占据的份量有这样重,重到无以承载。她不能不时时刻刻地想着她,怀念她。
瑞秋想着钟无颜,令正也想着钟无颜。
可是他不对她说出来,她也便不同他提起。
两个人的想念如果可以彼此倾诉也许就是一个安慰,但是两人都忍着,那就不仅是两份想念和伤感,还极有可能滋生别的情绪,诸如失望、寂寞、猜疑,甚至嫉恨。
瑞秋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爱错了令正。
其实她和令正的结合也许不是那么完美。在大学时,令正是公认的白马王子,品学兼优,女生眼中的头号校草,她同他在一起颇有面子,一心只想抓紧他;然而毕了业,两个人真在一起了,都有种尘埃落定此生休矣的感觉,又加之双方父母都见了面,令正父母对她的态度是毕恭毕敬,很明显自认为两家结亲那是高攀了,瑞秋便也自觉是屈就了,不知不觉开始挑剔起来,时时指责令正生活细节上的弱智之处,诸如领带配色不谐调、皮鞋保养不适当、点菜不懂得经济可口荤素搭配等等,兴致来时便故意用些上海俚语来取笑他,说他“明明是农民出身,倒有些小开脾气,真是戚门陆氏”。
令正知道“小开”指的老板的儿子,瑞秋的意思是说他乱花钱,至于“戚门陆氏”当为何解,却就不明白了。瑞秋便笑,说:“戚和七谐音,陆和六谐音,七加六可不就是十三点吗?这是咱们老上海的切口,你哪里会晓得呢?”令正并不恼她说自己“十三点”,然而瑞秋说起老上海时的那种自矜的口吻,却令他有些不满起来。
他讨厌瑞秋总是有意无意地使用旧上海切口,动辙便甩些诸如“三点水”、“飞机头”、“老克腊”、“搀侬瞎子”这些莫明其妙的词语来打趣他,明欺他听不懂,故意同他“摆华容道”。
说起来令正其实是有些村俗的,瑞秋则有一些市俗。令正的村俗是自己知道,并且努力在洗掉的;瑞秋的市俗却是不自知,并且有意无意地张扬的,因为她有一些时下青年共有的概念混淆,以为市俗就是都市,就像她们从来都分不清时髦与时尚一样。
上海女孩子,尤其平民家庭里的长女,都是天生的经济学家和美食家,对于生活的质量有种本能的亲近与熟稔,对于流行则有着未卜先知的天分和推波助澜的本领,她们过日子不是靠经验而是靠直觉,那一种精明和巧妙,是外乡人穷尽一生的努力与学习也要望尘莫及的。
瑞秋虽然是小户人家出身,但毕竟是土长土长的上海本地人,颇有些上海人特有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城市优越感,眼睛长在额头上,行动说话总觉得隐隐的得意,却不知在得意些什么。而且她想自己毕竟是在钟家花园里长大的女孩子,即使她并不是正牌的钟小姐,可她的眼界是不同的,她见识过真正的世面,见识过真正的上流社会。
她那些旧时代的上海切口与典故,就是来自钟自明的真传。钟自明和老仆人吴奶奶对话时,常常会用到一些老切口,比如评价某人来路不正,他就会简短地说:“这个人是邱路角。”骂学生不听说,就说:“这些小抖乱,又懒又脱滑,全是一只袜。”又比如他要对吴奶奶很认真地讲话了,开场白就会是“闲话一句”。
瑞秋打小儿耳濡目染惯了的,知道在三四十年代的旧上海,时髦青年都喜欢在讲闲话时夹上一两句切口,就像今天的年轻人喜欢在中文里夹英文单词一样,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她很喜欢听钟爷爷说切口,觉得那里有一种简截爽利的味道。她还很喜欢听钟爷爷讲的那些旧上海的风情和典故,像“小霸王庄”的来历和“吃讲茶”的习俗啦,老当铺老钱庄老裁缝的笑话啦,甚至舞场里的“火山”轶事。
怀旧风刮起来的时候,她敏感地意识到,与上海的风花雪月同时流行的,当还不仅仅是“红房子西餐厅”、“双妹唛香烟”这些个简单标签,还应该会有些更精神层面的东西,比如“角落山姆”、“邱路角”、“一只袜”这些个有趣又有鲜明时代背景特色的词语就是其中的一种。
钟家花园于她来说就好像是精神家园一样,有种宗教的味道,是她的底气,她的信仰,以及她信仰的支撑。同时,还是她悲伤时的避风港,和软弱时的加油站。
她避开令正,托言是回娘家看看,其实是去了钟家花园。
十几年过去,钟家花园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的样子,说是花园,可是不见一朵花,全是草和树,郁郁葱葱,因为要方便无颜踩踏散步。花都是从外面买了来,栽在盆里,插在瓶里,甚至吊在半空的,满室生香。花园里有水池也有喷泉,最醒目的是喷泉中央的塑像,据说那是照着无颜外婆的样子塑的,是钟爷爷的亲手杰作。
无颜的外婆因此在瑞秋心中留下一个冷美人的概念,石膏般完美而神秘,小时候她每次经过那水池,都想拿一把锤将它砸碎,看看石膏的心是什么。
客厅后面是下人的房间,楼上则住着钟爷爷和无颜,还有客房——自己在那里度过了整个少女时代,几乎成为钟家的一份子。
许是为着无颜的眼睛,小楼里的布置很少改变,每件东西都各有其位,按部就班,但也许是因为钟爷爷本性严谨,因为这里就连时间也停滞,即使是为着无颜,也犯不着让他一年四季不改装扮吧?
钟自明根本是讨厌生活中的一切改变,他习惯了秩序,习惯了规律,做人做事都一丝不苟,有条不紊——他是如何来面对无颜撞车这一意外的呢?
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太多的悲伤,因为他的表情也是难得改变的,永远是那.99lib?
么慈爱,那么威严,那么彬彬有礼——可以将这样三种情绪同时表现在态度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钟自明一直控制得很好。就好比现在,他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瑞秋,一如十年前看着孙女的小伙伴、那个扎小辫的黄毛丫头,温和地问她:“是小瑞秋啊,你好久不来了,过得好吗?”
他是一个这样可敬可信的长者,瑞秋眼中立刻流下泪来,叫一声“钟爷爷”,哽咽难言。她是在父母面前也难得哭泣的,最近因为跟令正斗心机更是不肯在他面前哭,现在却忽然软弱下来,泪水涟涟地挂了一面。
钟家已经换了一位年轻的保姆,姓陈,并不认得瑞秋,但是见状也猜到这位瑞小姐身份特殊了,殷勤地绞了毛巾来给她擦脸,又倒一杯热茶放在手边案上,便静悄悄退了下去。这一点和以前那位吴奶奶不同,那一位最是多话,总是把自己看成钟家的半个主子,把无颜看成外孙女儿,而瑞秋则是要占自家孙女便宜的小赤佬,看她的眼神如防贼,虽然奉东家的命也小心服侍着,可是动作永远慢半拍,沏的茶也总是半温不凉,漂着茶叶末子的。
因为这样一想,思路被岔开去,瑞秋便忘了哭,反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以前那位吴奶奶哪里去了?”
“无颜的事叫她很伤心,病了,我便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告老还乡去了。”钟爷爷很温和地说,“其实吴奶奶这么老了,早就服侍不动了,可是她看着钟家两辈人长大,很有感情。尤其颜儿又是那么个情形,她老是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说什么都要做到颜儿嫁人,原先还老是说笑要跟着颜儿做陪嫁老妈子呢,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钟爷爷,无颜现在,在哪里?”
“怎么你不知道么?”
“自从无颜被送进医院,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钟伯母说是要接她去美国治疗,是真的?”
钟自明盯着瑞秋的眼睛,看得很深:“瑞秋,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说呢?”
瑞秋身上一阵发凉,直觉告诉她无颜是死了。她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知道钟自明已经不会说得更多,而自己则无法承受更多。
无颜大概是死了。那么钟伯母为什么要撒谎说带她回美国了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无颜在临死之前留了话,不许他们泄露她死的真相,因为怕令正自责——无颜,直到咽气的一刻都在替令正着想。
这样的爱不是瑞秋可以理解、可以付出、可以承当的,那么,令正可以吗?
如果令正知道无颜是这样地爱他,那么他还会像以前那样爱自己吗?
钟爷爷亲自送她出花园。经过水池时,瑞秋又看见了那尊石膏雕像,忽然脱口问出:“钟爷爷,你这样怀念钟奶奶,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吗?”
这句话问得相当无理,而且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钟自明却听懂了,并没有跟这个小姑娘计较,他很认真地回答她:“这不仅仅是一尊塑像,这就是她。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陪了我一辈子,并将一直陪伴我,直到我死。”
瑞秋低下头,感到绝望——这就是死亡的力量了。没有人可以与死人竞争。活色生香固然好,可是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与不足,一旦化为雕像,却可以成神成佛,叫人顶礼膜拜。
无颜就像那尊塑像,以不容忽视的姿态伫立在令正的心里,他不可能忘记她的,谁会忘记一个爱自己爱到死去的女子呢?
“我恨这无用的躯壳,倘若她不能靠近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灵魂来爱你。”
无颜用灵魂来爱,于是她得到了令正的灵魂;而自己与令正同床共枕,却只得到他的身体。
她好像与无颜在打一场裴令正争夺战,她得到令正的身体,而无颜赢得了令正的灵魂。倘使两个令正不可分,那么她也便和无颜不可分。今生今世,只要她一直和令正在一起,也就是永远和无颜在一起。
她注定要输给无颜了。无颜是连生命都做了抵押来背水一战,以全面退出的姿势来入场,用化为无形来弥天盖地,她有什么机会赢她?
同一个死人竞争,让瑞秋觉得有种绝望的寒意。
越是因为无颜不在,天地间越是充满了无颜的影子。那时候她喜欢替无颜买黄色的衣裳,深深浅浅,或明或暗,或绸或缎,或流苏或皱褶,都是黄色。屋子的四壁是白色的,家俱也是白色,但无颜是鲜艳的黄;客厅的壁纸是暗红深紫的,红木和紫檀的家具都深沉而凝重,但无颜的衣裳是明快的黄;花园里的树是绿的,草也是绿的,无颜穿行其间,却是一身流丽的黄……
林子中忽然黄影一闪,瑞秋脱口呼出:“无颜!”再一定睛,却仍然是连绵苍翠的绿,哪里有无颜呢?
瑞秋的泪涌出来,不禁捂住了脸。钟自明轻轻叹息,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温和地说:“思念让人充实,可是也让人哀伤,所以我每年都会给自己放一个假,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到处去走走、看看,让自己轻松一些。”
“我知道。”瑞秋破啼为笑,“小时候,我和无颜住在这里,您每隔一段?99lib?时间就会去旅游,每次走的时候都会跟我说:‘瑞秋,照顾无颜。’而回来的时候,会给我们带礼物……钟爷爷,谢谢您从小到大这样照顾我。”
“最近我又要走了,瑞士那边有学院邀请我过去讲学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给你带礼物的。”钟自明温和地笑。“小瑞秋,我看待你就像无颜一样。别给自己太多压力,该放假的时候,就让自己走开一段日子。”
放假,走开,瑞秋若有所思,她是为了寻找答案才来钟家花园的,不仅是寻找无颜生死的真相,也是寻找自己和令正的感情结局。然而这次探访却叫她觉得更加迷茫了,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的不确定,或者说,是这么地不敢确定。其实爱与不爱又有什么所谓呢?生与死又有什么分别呢?自己和令正在不在一起又能怎样呢?
无颜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成为她与令正多大的困扰,如今她很可能是死了,却栩栩如生地站立在他们中间,就好像家中客厅里一样重要的摆设似的,卧室里最醒目的一面壁挂似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注意她,怀念她,思索她,而忽略了就在身边肌肤可亲的彼此。也许她真应该离开令正,至少是离开一段日子,给自己放个假。
钟爷爷的话里仿佛有深意,钟爷爷每一句话都是智慧而且深刻的,瑞秋低下头擦眼泪,一边说:“钟爷爷,谢谢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您什么时候动身,或者您走前,我来给您送行,就像以前我和无颜为您做的那样。”
“也许你可以考虑一下,不止是送行,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没想到钟自明的回答会是这样。瑞秋有些怔忡,一时仿佛听不清楚,仰起头看着钟自明,神情略略发呆。
钟自明笑了,拍拍瑞秋的头发,哄孩子似地说:“瑞秋,瑞士,挺有缘的呢。瑞士的邀请函上注明是可以带一名助手的,如果你不嫌照顾老头子太麻烦,我们不妨一起走,说不定我还有力气再滑最后一次雪。”
第五章 阴间:教你如何去还阳
六十年前的故事讲完了,六十年后的新鬼依然干渴难当。
无颜陪老鬼散步在黄泉岸边,看到隔岸很多裸着上身的男人——也许不能算男人,因为他们的性别已经很不分明,都瘦骨嶙峋,毛发全无,被鬼差用火红的铁钳子夹着,放在火上反复煎烤,煎了正面煎反面,一丝不苟,发出“滋滋”的响声。
——据说,只有煎过的小鬼,才可以脱胎换骨,转世投生。
那些煎鬼的,自身也都被煎过了似的,干得一丝肉也不剩,只有一层皮裹着累累可数的肋骨,连那层皮也不确定,更像一匹布。血肉都是前生的记忆,有着喜怒哀乐的意味,只有剔得干净了,才可以做个清清爽爽的鬼,可以执事当差,无牵无挂。
无颜问老鬼:“怎么到处都只有小鬼?阎王呢?阎王在哪里?”
二郎哂笑:“世人都说死是去‘见阎王’了,岂不知,有几个小鬼是可以见得到阎王的?还不是白白到地狱打个转,受些轮回之苦,便又匆匆赶去投胎做人做猪做狗做猪狗不如去了。想见阎王,那得修行,得有那福分才行。我来地狱六十多年,也只见过阎王两面,还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托了多少鬼情。人分三教九流,鬼也是一样。阴间是阳间的继续,众生不平等,众鬼还不是阶级分明,有判官有鬼卒,有牛头马面,有黑白无常,就是小鬼,也还分有职司的无职司的,那没有职司的,还分老鬼和新鬼,会做鬼的和不会做鬼的——比方我,就算是老鬼中的老鬼了,已经阴事通明、鬼情练达、很懂得做鬼的道理了;而你,就是个新鬼,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提防,这样莽莽撞撞懵懵懂懂地闯了来,还不要吃亏吗?”
“做鬼也有恁多规矩?”无颜蹙眉,“我生前就不大会做人,死了,大概也不会做鬼,随便了,死都不怕,还怕活过来不成?”
老鬼更加不屑地笑起来:“先别说壮胆子的话,你要不信,我带你参观参观,看你是不是还这么百无禁忌。”
无颜有些害怕,虽然没到过地狱,可是关于那些割鼻剜舌的传说可没少听说,刚才已经见识过煎鬼了,更惨绝人寰的情景她可未必有胆承受。瞎了二十几年,好容易看得见了,可不想一睁眼就只看到些青面獠牙、血肉横飞,她敷衍着:“等我先喝一碗孟婆汤,再跟你参观吧。”
“孟婆汤不能喝。”二郎断喝。
“孟婆汤不能喝?”无颜又渴又急,“我很渴,我真的很渴呀。你不让我喝孟婆汤,那喝什么?”
“喝了孟婆汤,你就什么都忘了,关于生前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恨,都将烟消云散。是的,你可以去投胎,可以经过轮回、转世还阳,可是你再不是钟无颜,你的过去,将变得毫无意义。你的死,也就变得没有价值。”
“我的死,本来也没有价值。也许忘记,才是最好的选择,从此,我将不再痛苦绝望,也不用再等待了。”无颜黯然神伤,她看着老鬼,既有着同病相怜的同情,又有些自愧不如的好奇,“你在这里等了六十年,不投胎,也不喝水,那不是很寂寞?”
“不,怎么会寂寞。我很忙的。”老鬼认真地说,“我要忙着学习,还得忙着思考。忙极了。”
“学习?难道地府里也有大学的吗?有没有什么部门颁你一张地狱文凭?还是小鬼也要靠文凭找工作?”
“鬼当然有工作。”老鬼对无颜的嘻笑态度颇为不满,更加正色地说,“不过鬼不需要文凭——文凭是什么?”
“文凭就是学历证明。”
“学历又是什么?”
无颜这时候想起来,这是一只死于六十年前的鬼魂,而且是戏子鬼,他的生活圈子里,大概是没有学历与文凭的概念的。于是她言简意赅地解释:“学历就是你的受教育程度,是念到了小学,中学,还是大学,你们那会儿有留学生吧,就是出洋留学的人,那就是学历了,他们从国外回来,总要混一张文凭,用来表示他们的学习成绩。”
老鬼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抬起头看着远方,若有所思。然后,他说:“你外公就是有学历的人,他出过洋留过学,他一定会有文凭那玩意儿。”
无颜不想他想起伤心事,打断他:“那么地府里没有学校,也没有学历的了。你在学习什么呢?”
“学习关于地狱的知识,思考死亡的问题。”老鬼高深莫测地回答。
无颜被他过度认真的态度弄得有点啼笑皆非:“那你思考到一些什么呢?”
“关于死亡,我想,死亡其实是一种方式,人的死亡方式代表了他的生存方式,换言之,一个人的生存方式决定了他的死亡方式。”
无颜渐渐收起笑容,开始思考:“那么你认为我的死亡是什么方式?又代表什么意义呢?”
“你?你的死亡是一种假象:表面是意外,实则是自杀。”
“不,我并没有想过自杀……”
“也许当时你并没这么想,但是你的潜意识选择了要这么做,你的内心渴望毁灭,用毁灭自己来毁灭世界,拒绝你所不愿意面对的,这就是一种自杀——是你的死亡方式,也是你的生存方式。”
无颜只觉心里像被重锤敲了一记似的,怦然震动。是这样吗?老鬼的话说中了她的心事,连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心事。“一再爱上你的背影,一再相逢在梦中,即便转身也不能忘记,你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她得不到令正,等不到令正,却又忘不掉令正,于是自欺欺人,于是守株待兔,于是作茧自缚。“谁的爱情不曾流泪,谁的痴心不会伤心,如果大声喊出你的名字,会不会惊飞了飘忽的流云……”
自杀。原来她的死是一种自杀。她不想看到令正和瑞秋在一起,她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失败与绝望,她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惊飞了天边飘忽的流云,于是,她用死来回避这个事实,她的死,其实是一种自杀!
老鬼二郎看到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益发循循善诱:“喝过孟婆汤,你可以不再渴望和痛苦;但是不喝孟婆汤,你却可以拥有灵魂。”
“灵魂?”无颜凝眉,“根据课本上学到的知识,灵魂是一种唯心主义的说法,其实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那我们是什么?”二郎对课本知识嗤之以鼻,接着侃侃而谈,“如果没有灵魂,一个人的生前便是虚无,死后也是虚无,生命便是两段虚无中的一小段实体,也只能是虚无——那么生命的意义何在呢?”
“但这只是一种主观看法吧?没有人真正见过灵魂,它不像肉体那样可见可触,而只是一种想象。”
“没见过的就不存在吗?”老鬼呵呵地笑起来,“钟无颜,你在生前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你却相信别人告诉你的一切;现在你终于睁开眼睛,看到地狱和鬼魂了,你却说它们是虚构的。”
“但是这里只有你和我,也许你和我也只是一个梦,一个虚构,因为你我是没有经过科学验证的。没有一种科学理论承认我们的客观存在,所以,这仍然是一种主观想法,是吗?”无颜同老鬼辩论起来。她在生前一直是个伶牙俐齿的好辩才,参加过多届全国大学生辩论赛都罕有对手,没有想到,竟然在地狱里遇到了一个。
老鬼游荡地府六十年,参透生死玄机,讨论起灵魂学,那真是滔滔不绝,振振有辞,而且他所使用的技巧,完全是大学生辩论赛上的调调儿,充满了设问与反问、以及大量气势恢宏的排比句:“什么是性格?什么是思想?什么是情绪?这些都是不可触摸而客观存在的东西。那么灵魂为什么不是客观而是主观呢?理智不能控制情感,行为不可摒除记忆,命令也不能禁止欲望,这是为什么?灵魂!因为人是有灵魂的,生前灵肉一体,死后灵魂则自由。死亡并不代表消失,就像生命也不完全代表存在一样。”
“如果你的说法成立,人生前为人,死后为鬼,世界便不能循环,生死也无法更替,那么,人世间岂非充满了这些看不到的灵魂?”
“也未必。有些人在生前也没有独立的灵魂,死后便只好连灵魂一并死去,他们的灵魂不足以脱离肉体而存在。”老鬼颇为自矜,“而且,肉体的生命是有期限的,灵魂也一样,也不是永远不灭的。人有寿夭,鬼有强弱,它们大多存不了太久。但是我的想念和欲望太强烈了,它们让我的灵魂支撑了六十年,已经很累了。而我还将继续支撑下去,直到大限来临。”
无颜有些默然,六十年的等待,只为了一个爱的答案。而爱与死亡,难道不是一样的虚无吗?也许二郎的话是对的,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鬼魂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和爱情一样的东西,你看不见,但是只要你相信,它就存在。无颜在心里默默地苦笑了一下,难怪人们要说“婚姻如坟墓”呢。
“现在,你还要喝孟婆汤吗?”老鬼二郎问,“大多数人都宁可为了一碗孟婆汤把灵魂出卖了。但是你,你是钟无颜,你有这么强烈的爱和恨,你真的要忘记一切吗?”
“或者,我根本不应该记得那一切。”无颜叹息,“你和我外婆,至少轰轰烈烈地爱过,甚至计划私奔,你等她,总还是值得的;而我,根本就是一场单恋,即使我记得那爱情,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自杀一次了,这不就说明我已经决定停止爱他了吗?那又何必保留着爱的记忆?”
“不对。你选择死亡,不是因为想要停止爱情,或已经决定不再爱他,恰恰相反,是因为爱得太深,太强烈,强烈到无从表示,于是以死亡的形式来延续和升华,这是对死亡形式的另一个层面的解释,或许比自杀的说法显得稍微积极些。”
“哗,真是你想怎么说都行啊。”无颜简直要对老鬼的善辩顶礼膜拜了,“怎么这么快你就变了说法?”
老鬼呵呵笑,指点无颜看对面那个正往奈何桥上索汤喝的新鬼,那只鬼还很年轻,一头长发,满脸烟容,走路如游魂,没等煎过已经像下了油锅的样子,一望可知是因吸毒致死。老鬼说:“活着的人以吸毒来忘记痛苦,死去的人借孟婆汤安慰饥渴。其实都一样。吸毒的人在吸毒的时候会以为自己上了天堂,但是周围的人却看着他说:‘啊,这个人在地狱里。’这说明什么呢?对我这个真正在地狱里生活了六十年的老鬼来说,他还在人间。这就是?辩证。所以说,任何事都可以从两方面解释,包括爱情和死亡。”
无颜已经对二郎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远远地望着奈何桥,望着桥上的孟婆,望着孟婆手中的汤盏,看一个又一个的新鬼失魂落魄地走来,向她讨一盏汤,一仰而尽,再失魂落魄地走开。她看到一对殉情的恋人,上奈何桥都要手牵着手,然而喝过一碗孟婆汤后却各行各路,形同生人。
不,她不要这样的残忍,她不要忘记令正,即使他带给她的痛苦远大于快乐,但痛楚于她也是难得的痛楚。人们不会因为多刺就放弃玫瑰,又为什么要因为疼痛而拒绝爱情,或者是爱情的记忆呢?
都说盖棺定论,都说一死百了,原来还不尽然,还有选择——在喝一碗孟婆汤和不喝孟婆汤之间。
要不要忘记?要不要结束?无颜有些犹豫。她是不甘心忘记令正的,除了令正,她生前好像也没有特别值得记忆的事情;可是记着他又怎样呢?她已经死了,他们不结束也得结束,没发生也只好放弃,不由她选。
“可以选,可以改变的。”老鬼就好像听到她的心声,诱惑她,“如果你按照我说的话去做,你可以再活一次,可以有希望跟令正在一起。”
跟令正在一起?无颜生前想也没敢想过,难道死后可以奢望吗?难道死亡可以比生存有更大的权力和能量?她不可置信,然而燃起希望之火,她炯炯地看着老鬼,等他细说——
“地狱里有地狱的规矩,就好像奈何桥,孟婆汤,煎鬼,还有轮回,这些都是规矩。规矩教每一个鬼应该忘记前生、脱胎换骨、转世为人。但是所有的规矩都会有例外,这例外则是一些特殊的规矩,比如拥有前世记忆的再生人,两世姻缘,或者还魂夜,都是针对特殊的鬼制定的一些特殊规矩,如果你掌握了这些规则,你就可以在最大限度内穿越阴阳两界,掌握自己的生死,不过,仍然有限度。”
无颜越听越迷茫,然而迷茫之中仿佛有一线光明射入,她知道她正在接近那光明的核心,那将是决定她生死意义的一个大秘密,如果她知道了那秘密,她的生命将会因此而不同——然而,她的生命难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当她冲向车轮的刹那。
二郎说,那是一种自杀,同时又是爱的升华,她的意念超越了死亡本身,因此如果她拒绝一碗孟婆汤,她便将拥有灵魂,而她的灵魂,会具有某种能力,超越生死与阴阳界。
无颜有些懂得了,她看着二郎:“那么我该怎么做?”
“第一,不喝孟婆汤,决不忘记任何事,不忘记生命的每分每秒,点点滴滴;第二,非但如此,你还要回去拾起你前生所有的脚印,珍藏它们,将它们当作礼物奉献给阎王,以作为不喝孟婆汤的补偿——要么忘记所有的一切,要么承担所有的一切,这就是地狱的规矩;第三,当你完成使命重新回到地狱的时候,必须带回你所爱的人的灵魂,那么你们就可以一道重生,在来世相聚,完成今生的心愿,这便是传说里的再生缘。”
再生缘?无颜悠然神往。她可以和令正结一场再生缘,在来世终于比翼双飞吗?
“但是,我该怎么才能回到人世间去拾那些脚印呢?”
“你今年几岁?”
“什么?”无颜一愣。
“你今年几岁?”老鬼再问一次。
无颜只得回答:“25岁。怎么?”
“那么你会有25天时间。”二郎解释,“我会替你打通所有关卡,让你回到人间,但你只有25天时间,每天代表一年,从你的25岁倒数,逆水行舟,回到你出生的日子,把你的死后与生前连接起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得到裴令正的爱,并带他的灵魂一起回到地府,那样,你们便可以一同转世重生,并保有今世的记忆。”
“真的?我真的可以回去人间?我可以再见令正?哦,我可以真正地看见令正了!”无颜兴奋起来,又有些紧张和不确定,“回到人间后,我仍然可以看见吗?我会不会又变成一个瞎子?”
“选择权在你。”老鬼微笑,“这里又牵涉到一个规矩,你并不是随时随地可以回去,而要等待契机:只有当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孩突然丧生,而裴令正恰好经过其间,你才可以趁她阳气未散的片刻还阳,并及时出现在裴令正面前。如果这女孩是不盲的,那你便不会盲。”
“那有多难!”无颜惊呼,“一个人一辈子都未必会恰好碰到另一个人意外丧生,而且我也不想有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因我而死。”
“但这就是规矩,也是为什么人间会有‘替死鬼’的说法的由来。很多鬼魂为了还阳,就想办法害人,好借他的阳气。”二郎看着无颜,“但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所以,我们只有等待,听天由命,如果你该回去,自然会有人死得其时。”
又是等待。也许,这就是命运了。无颜又一次感到绝望,绝望,也是自己的命运吧?她看着老鬼:“对不起,我不想还阳。”
“什么?”老鬼又惊又怒,他费了这半天唇舌,又是辩论又是诱导又是讲解规矩,难道全是白搭?
然而无颜很坚决:“如果我听你的,很可能会像你一样,等足六十年却仍然什么也等不到。或者不用六十年,令正和瑞秋都已不在人世,那我也不用等了,还是要孤零零地喝了孟婆汤去投胎。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决定放弃。而且如果再生缘的代价是让令正青年辞世,那我就是谋杀。我宁可不要灵魂,不要记忆,而只要,一碗孟婆汤。”
阴风飒然,泉声呜咽,幽灵的磷光飘荡,那些是犯了错的游魂,他们失去了投生的机会,又无力重返阳间,只得化为一点星火执著地游荡,直到灰烬烟消的那一天。
“那么在你喝孟婆汤之前,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好不好?”老鬼二郎长叹一声,请求着,“我已经等了小翠六十年了,好容易等来了你,总要多聊一会儿吧?如果你喝了孟婆汤,就把什么都忘了,那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是一个公平的提议,也是一个令人不忍拒绝的请求。无颜点点头,尽量有问必答:“你最想知道什么呢?我外婆吗?她在我出生以前就失踪了。”
关于外婆的记忆,是一尊冰冷的石膏像。她就伫立在钟家花园的水池里,立了半个多世纪,任风吹雨打,自青春长驻。
瑞秋对无颜描 7ed8." >绘过石膏外婆的形象,然而怎么听都不像一个真人;吴奶奶曾偷偷地给无颜说过一些关于外婆的传闻,都是她在钟家服侍多年零零碎碎听来或者猜测的,没有多少可信度,因为连她也没有见过外婆。
外公就不同,在无颜的心目中外公是无所不能的神,他威严、庄重、著作等身、永不出错,是他让她可以在正常人的学校里一直读下去,一直升学,直到考上大学,直到大学毕业的。偶尔他也会对无颜聊几句关于外婆的旧事,说她是美丽优雅的大家闺秀,还给她读过一首外婆的诗:“处处听风雨,夜夜总关情。蜡炬心不死,滴泪待天明。”这大概就是外婆给无颜留下的最实在的纪念了。
“处处听风雨,夜夜总关情。蜡炬心不死,滴泪待天明。”
老鬼重复着,震荡不已,小翠的这首诗,是为他写的吗?写在他们分离的日子里?她思念他而至彻夜不眠吗?
无颜不理会他,无奈地看一眼奈何桥边孟碗手中那碗致命的汤水,咽下渴望,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她一天天地长大,从毛绒绒小囡长成水灵灵少女,长成大姑娘,上大学,找工作,但是外公并不见得老,他还和她记忆中的一样,还是那么帅,那么潇洒,从容有风度。
他就是有那种威严,可以把时间也拴得住,只许他来支配它们,不许它们来改变他。
如果她愿意,他甚至还可以让她继续读研,甚至攻博,可惜她晚生了那么多年,不然说不定他就可以做她的导师。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只要她愿意,他仍然可以为她找最好的导师,给她最好的教育,只要她愿意。
但是无颜却不愿意再读下去了,她不是不喜欢读书,正相反,她简直太喜欢上学了,因为她喜欢用成绩单来证明自己可以做得和明眼人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好。不过既然要做一个普通人,那么她更渴望工作,自给自足,自力更生。她想花她自己赚的每一分钱,完全凭自己的能力生存。
外公为她介绍了许多工作,很多条件优厚,环境轻松,但是她拒绝了,说好了要靠自己,她怎么都要让自己来安排自己一回。她真的为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盲人学校当老师。
盲人学校的老师也都是明眼人,但是她去应征的时候,校长和教导主任几乎没有起立敬礼——有什么比让一个盲人老师来教导盲人更可以鼓励他们成材的呢?他们好像忽然发现了盲人教育的新领域,并且敏感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学校的一大新闻点,说不定会引起媒体的关注,带来师资力量以外的利益。
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考核,只要她站在这里,手持一张常规大学的毕业文凭,仅凭这个就足够了。文凭,在人间是会说话的。
“你是一个好老师吗?”老鬼问。他渐渐专心,听得出了神。
“我是个好老师。”无颜答,“学生们都很尊重我,喜欢我。”
“你给他们上课的时候,也会给他们讲故事吗?”
“是的,我给他们讲书本上的故事,也讲我自己的故事,鼓励他们说,盲眼人也可以做得很好,比明眼人更好。”
“那么你死了,他们会哭吗?”
“他们会哭得很伤心。”无颜也有一点伤心,想哭。是哦,她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那些学生呢?她死了,那些学生怎么办?她们一直很尊敬她,喜欢她,把她当作榜样,可是她竟然自杀,什么榜样?
无颜真切地忏悔起来,看着桥下的黄泉久久不说话。也许她真的该回去一次,也许她回去的意义不仅止于令正,也许她生存的意义并不像她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单薄。
但是老鬼想听故事,这会儿不想讨论生存与死亡,他催促她:“你做了老师后,又见过裴令正没有?”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裴令正。”无颜黯然答。
曾经,她一直想看见令正,深爱一个人,却不能知道他的长相,那不成了网恋或信友?
无颜曾经问过瑞秋:“瑞秋,令正长得什么样子?”
“令正哦,他好英俊,好帅,头发不长不短,英俊得来又很温柔……”瑞秋说着说着便渐渐离题,而且声音里充满笑意,仿佛湖面的涟漪漾啊漾地要溢出去。
于是无颜知道瑞秋也喜欢令正。
无颜是早已打定主意不要同瑞秋争的了。
但是她不能不同自己争。
她的争的方式却不是进取,而是等待。她的等待也不是得到,而是绝望……
老鬼说得对,她的死是一种自杀,是逃避。不仅仅她的死是在逃避,其实她生前也一直在逃避着,从她知道瑞秋也爱上了令正那一刻起,她就在努力地回避这个事实,她躲着令正,也盼着令正。
“裴令正!”忽然,老鬼指着黄泉叫道,“那个男孩子,是不是裴令正?”
黄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温柔清亮,涟漪里有不确定的男人倒影,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的男人,他是谁?
第六章 阳间:雪孩子与少女云
令正走在地铁站里。地铁通道,是否最接近黄泉的地方?
他在这一刻想到了无颜,不知原因,只是想到她。恍惚觉得,这一刻,她也在想着他,在呼唤他,他分明地感受到她的气息,觉得离她是如此接近,仿佛脱口就会叫出她的名字,而当他一旦叫出,她就会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依稀记得那年冬天,他已经毕业,瑞秋和无颜读大四,寒假时去北京实习,他趁了周末去看她们。是个下雪天,上海学生没见过真正的雪,十分兴奋,都忘了冷,拥在操场上堆雪人、打..雪仗。他和瑞秋也在其中。无颜观战,不,或者应该说是“听”战。她远远地站在操场的角落里,听着男生女生在跑来跑去,嘻笑怒骂。她也一样微笑着,分享他们的快乐与自由。
她那样孤独地站在操场的边缘,形影相吊,却毫不自伤,笑容如春天般和煦。他偶然回头,看到她的笑容,又感动又钦佩,忍不住走过去,将一个团好的雪球塞在她手中,叫道:“来,打我!”说罢转身便跑,一边挥手叫着:“看你打不打得中?”话音未落,只见无颜一扬手,那雪球在空中划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他的胸前,他中弹,夸张地大叫:“哇,我死了。”仰面便倒。
无颜笑着拍手,跑过来拉起他,叫着:“打中你了!打疼了吗?”她笑得那样畅快,那样灿烂。他看着她,为那个笑容而喜悦,而炫惑。如今想来,那一刻,他的心中,对她,真的只有同情和赞赏吗?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昵与爱慕?
那一天,他教无颜堆雪人,先做身子,再做头。无颜团着雪球,笑着,说:“好冰。”令正也笑,说:“是很冰,冰清玉洁。”无颜便说:“冰雪聪明。”令正又说:“冰肌玉骨。”无颜接下去:“冷若冰霜。”令正再接下去:“冰魄寒光。”无颜说:“一片冰心在玉壶。”令正便说:“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颜说:“冰刀霜剑严相逼。”令正便说:“碾冰为土玉为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十分热闹,从成语到唐诗,从纳兰词到 href='2210/im'>《红楼梦》,内容是在说冰说雪,语气却是如火如荼,无颜玩得很尽兴,令正的心里也十分快活,好像回到小时候,在乡下,和小伙伴们一起在田野里掏蟋蟀捉青蛙,心头暖融融,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妙语如珠,口齿和脑筋都比往时来得灵活便捷,恨不得在雪地上打滚撒野的那种快乐。和瑞秋在一起时也快乐,但和这种是不一样的,和瑞秋在一起,要小心地猜测她喜欢什么、要想着法儿逗她欢心,但是和无颜在一起,他只要做回他自己,把自己完全解放开来,就可以很高兴、也很让无颜高兴了。无颜之于他,有点像旧相识甚至是乡亲,有点像邻家女孩甚至是妹妹,有点像多年老友甚至是知己,有点像bbr>藏书网儿时玩伴甚至是哥们儿,有点像生死之交甚至是——他自己。
在令正的人生中,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一个人,她好像是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的另一半,与她谈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压力和隔 9602." >阂,没有男生和女生交往时必然的生涩和顾虑,有的只是温和的快乐,轻盈的笑容,以及饱满的青春。如果令正当时可以静下心想一想,理智地分析一下自己的情感,也许他就会明白无颜才是他最恰当的爱人,而在他心里,其实也早已印下了她的影子。然而令正天生是这样一个乐观单纯的人,他先入为主地取中了瑞秋,便只相信他所知道的感情,而从没有想过要去挖掘什么潜意识。至于和无颜在一起所感受到的那种不寻常的快乐,令正给自己的解释是“助人为乐”。
堆着雪人,令正给无颜讲了一个雪孩子的故事,说是雪孩子隔着窗子看到屋里的壁炉,以及炉中那温暖明亮的火焰,觉得无比欢喜羡慕。她爱上了那火焰,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于是雪孩子走进了屋子,她感觉自己整个融化了,变得很软,很虚弱,可是她的心里充满了快乐,她不顾一切,只想拥抱那火炉,她化成了水,在炉壁上烤干了,变成一阵汽体升起。然而她的灵魂,将在跳跃的火焰里重生,完成一个爱的故事。
无颜听着,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半晌,她说:又是一朵少女云。令正不解,问:什么是少女云?于是,无颜也给令正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从前有一个少女,跟母亲一起住在海岛上,那是一个孤岛,只住着她们母女两个人。然而有一天,海上驶来一只船,载来了一个英俊的少年。女孩看着那少年系缆岸边,心动神驰,只觉得这很好,很美,看得呆了过去。少年看到了那清丽的女孩子,也觉得她很美,他牵着她的手,一同拾贝壳,听海浪,看月亮升起。但是母亲的喊声响起来了,那是每天黄昏都会响起的声音,是叫女孩回去吃饭了。女孩回到家里,彻夜不眠,一直想着那个少年,想着明天又可以与他相聚,一起听潮,看月。然而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母亲紧锁了房门,竟然将她软禁了。母亲在门外说,不可以爱上男人,不可以交付一颗心,那样,会下场很惨的。女孩哭了又哭,求了又求,母亲只是不为心动。女孩每天守着窗子,看着天边的云彩飘来荡去,痴痴地想:如果我能变成一片云就好了,如果我能变成一片云,就可以自由地飞出去寻找那英俊的少年了。这样子过了许久,一夜女孩醒来,却发现房门开着。难道母亲不再拘禁她了吗?女孩奋起所有的力量,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来到海滩,这才发现少年的船已经开走了。大海茫茫,哪里看得到帆船的影子?女孩伤心极了,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眼泪哭干了,眼里流出血来,血也流干了,她忽然变得很轻,变成了一片云,飞起在天空。少女云飘飘荡荡,孤独地寻找,热切地盼望,寻找着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
无颜说到这里停下来,默默地抚摸着雪人的脸,令正听得出了神,急着问:“少女云找到那少年了吗?”无颜说:“找到了,可是那少年已经不认得她。”
少女云经过一片草原的上空时,看到那少年在草原上踽踽独行。她欢喜极了,心都要炸开来,可是她无法与那少年相遇。少女云哭了,于是化成一阵雨,飞洒而下,轻轻地拥抱着那少年,依依地环抱着他,轻吻着他,呼唤着他,告诉他:知道吗?我找得你好苦,好苦,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可是少年听不懂云的语言,他匆匆地跑到一棵树下,抖着衣襟说:好讨厌的一阵雨,把我的衣服都淋湿了。云的心再一次碎了,她一生中曾经为少年两度粉身碎骨,一次从少女变成云,一次从云变作雨,然而少年,却两度辜负了她。于是,她第三次粉身碎骨,委落尘埃,消散于无形……
“她消失了?”令正有些震荡,这是一个纯少女式的过于柔媚的故事,柔媚而感伤,很没男子气,但是,却很深地震动了他。他是真的关注那故事的主人公,那朵痴情的少女云。他像一个相信童话的小孩那样热切地追问着,“后来呢?少女云就这样消失了?”
无颜轻叹:“也许不是消失,而是像你的雪孩子一样,化成汽体,完成爱的轮回吧。”
故事讲完,雪人也堆好了,有头有身子,有鼻子有眼,令正还大度地把自己的帽子借给雪人戴。无颜抚摸着那雪人的脸,说:“她好看吗?她有名字吗?”令正说:“当然,她是一个美丽的雪人,应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无颜微笑,正想说什么,瑞秋却插话进来:“那么,她该叫什么名字呢?瑞秋?还是无颜?”她的声音很开朗,可是面容却凛冽,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无颜,那神情几乎是怨毒的。
令正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从那一刻开始,他意识到瑞秋对无颜的友情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应该还有着更深层更复杂的含义。但是他的心性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向善,只要认定了某个人某件事,便一厢情愿地把她看得完美,即使有些微的不如意,也都会自动自觉地找个理由替对方开释,以保持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和至高地位。瑞秋始终是他心头最重要的那个人,他对她的迁就和宽容几乎已经成了生活指南那样约定俗成的习惯。看到雪人时瑞秋那噙在嘴角的刻薄冷笑虽然令他不安,然而他想这也许是女孩子们的本能,再友善的朋友,也是不愿意分享来自情侣的关爱的吧?他想这件事是他的错,他不该光顾着陪伴无颜而忽略了瑞秋,他的注意力是应该时时刻刻放在瑞秋身上的。
那以后,瑞秋开始有意识地回避三人行的局面,令正自然不会主动争取,加之工作忙,瑞秋又已经搬出宿舍与他同居,他几乎很少看到无颜。毕业了,就更没有机会见面,直到两年后在校友会上邂逅……
令正叹息。有地铁进站了,人们依次上车,而他呆呆地看着,不知为什么,脚下只是动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车停了又开动,就那样从眼前开了过去。他错过了那辆车。
他看着地铁,想起的却是人生中错过的一辆又一辆的十九路公车,那一年那一天,他从酒店里追出来,追到十九路站牌下,不管不顾地拉住无颜,抱住无颜,那不管不顾的一个拥抱,拉开了一场哀感顽艳的生死恋的序幕。无颜告诉他:“今天是星期五,现在是五点钟,这里是十九路车站,以后,每个星期五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从此,星期五便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无尽的等待,无边的烦恼,他的理智与情感在纠缠,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在这纠缠与挣扎中,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无颜。
他为她烦恼得越深,他对她的爱也越强烈。然而他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插曲,一场误会,他命令自己要赶紧解决它,结束它,这才导演了和瑞秋同时出现在无颜面前的悲惨瞬间。当无颜义无反顾地奔向车轮的时候,他的心也同时被撞得粉碎。他抱着无颜,感觉到她的生命在自己的怀中点滴流失,他就要抓不住她的身影,留不住她的声音。她对他说:“我恨这个无用的躯壳,如果它不能使我靠近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灵魂继续爱你。”
然而,她如何再与他相爱?她的灵魂又在哪里飘流?她可是化成了一朵少女云,行走在他命运的上空?
无颜奔跑而跌倒的情形一次次在他脑海里重演,而每重复一次,便是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再刺一刀。
一个又一个的星期五,他守在“绮梦”里,等在“绮梦”里,渴望再见一次无颜。如果生命可以重来,给他再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走出“绮梦”,一直走到无颜面前,拉着她的手,与她面对面,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无颜,我也同样地爱你,让我们相爱,直到海枯石烂。”
可不可以,让他再一次见到无颜,让他无怨无悔地与她相爱一场?如果是那样,他会不会像雪孩子挨近壁炉那样,化成一阵气体?而无颜,已经为他奔向车轮,化作少女云,还会不会,再一次,为他从云变作雨?
每一次从“绮梦”回家,他都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当他的心如此强烈地呼唤无颜的时候,他的身体,如何再与瑞秋水乳交融?他想她想得这样苦,以致于要紧紧地抱住另一个人来帮助遗忘。可是,那非但不能平复伤痕,反而是双重的愧疚——他辜负了无颜,也对不起瑞秋。
我愿意用我的灵魂继续爱你。可以吗?可不可以让灵魂爱着无颜,而将身体与瑞秋厮守?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如何使自己的灵肉分开,瑞秋已经先于他做了决定。她再一次,认认真真、明明白白地对他提出分手。
是个星期五的晚上,他从“绮梦”回来,疲惫而落寞,瑞秋则刚从钟家花园回来,莫明地兴奋,充满了计划与憧憬,计划分手,憧憬瑞士。瑞秋站在窗前,没有开灯,月光透过镂花的窗纱疏影横斜地映在她的脸上,瑞秋高瞻远瞩地说:“分手以后,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我打算先住在钟家,直到出国。钟爷爷一直视我如孙女儿,他说无颜走后,屋子空荡荡的,他很寂寞,希望我能搬过去陪陪他;我在那儿住了那么多年,也习惯了,他们还留着我的房间呢。钟爷爷说,从瑞士回来,我仍可以住在钟家,一直到我出嫁。”
她已经什么都计划好了,井井有条,合情合理,住进温柔富贵乡,向往脂粉繁华地,大好前途,风光无限。说到“他们还留着我的房间”的时候,她的口吻里几乎有种昂扬的意味,颇为自得的。显然她并不为终于分手而伤心,相反,分手于她仿佛脱缰,有种还她自由的意义,她几乎是迫不及待要飞出这屋子,飞进钟家,飞去瑞士的。
令正漠然地听着瑞秋的计划,仿佛在听一个不相关的人说着不相关的事,只觉得陌生而遥远,一时想不明白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满心里都是无颜,而面前的瑞秋,此刻在他的意识里则是无颜的朋友,他想无颜不在了,无颜的朋友却要住到她的家中取代她的位置,这有多奇怪。然后又隔了好久,他才忽然明白过来,这朋友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自己的爱人。而现在,这爱人在与自己谈判分手。
奇就奇在,他也并不感到伤心,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甚至有些佩服瑞秋,因为她是这么果断、清醒、有条不紊。他从她的身上照出了自己的彷徨、软弱、优柔寡断。
是他的错。如果他能早一点认清自己的心,早早地决定心之所向,也许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一场悲剧,三个伤心人,然而错的,只是他自己。他理清思路,平静地告诉她:“那么,祝你一路顺风。你付过的房款我会很快打进你账户里,至于这房子里的一切,凡是你需要的,都可以带走。”
分手如离婚,但是他们处理得非常理智且平和。瑞秋是个自私的女人,却不会无理取闹,她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分寸和方式,让人家挑不出错,也让自己吃不了亏的。对于这次分手的财产处理,她自己没有出面,却授权弟弟,找了个她和令正都不在家的时间,带着搬家公司来了一趟,看中什么搬什么,直接搬回娘家去就好,她自己反正要搬去钟家住的,不要这些旧家俱了。结果,弟弟的决定十分干脆:一样不留。
很公平。令正想,反正那些东西都是瑞秋买的,即使不是她的钱,也是她的主意,她的眼光。对于这个房子,他从来都没有过立场,惟一的原则就是听瑞秋的。因为,他曾经以为她将会成为他的妻,成为这房子的女主人。现在她搬走了,放弃了女主人的身份,却带走了女主人的眼光,当然没错。
要说瑞秋对这房子也的确贡献卓著。她和大多数精明缜密心思久远的上海女孩子一样,是从懂事起就开始在为自己默默地准备着嫁妆的,新郎还没有选定,婚礼的形式倒是在脑海里操演许多回的,甚至连新房的布置也一早都有答案,成竹在胸地,只等天时地利人和来完成它。房址是瑞秋选的,令正只在签合同那天来过一次,付了订金,其余概不过问,连装修也是瑞秋一手操办,房中的一桌一椅都是瑞秋的心思,如今瑞秋要走,只带走了家俱却没把房子一起搬了,已经很宽容。
令正想,也许这房子会寂寞的,它会比自己记住瑞秋更久。玫瑰花在瓶中静静地腐烂,薰衣草自动自觉地开成了干花。令正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念如杂草般疯长,益发怀念无颜。他想一个女人和一个女人是多么的不同啊,有人在分手时毫不在意六年的感情却只惦着拿走共有的一切;而另一个,则不求结果不问代价地爱着他等着他直到捐出生命。而他,却错过了那个真正爱他的人,而与另一个携手六年之久。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
从那一刻起,他就在到处寻找着无颜了。
瑞秋出国了,钟自明也出国了,他不但彻底失去了无颜的消息,甚至失去了所有与无颜有关系的人的消息。然而也正因为此,他才可以毫无顾忌无时无刻地思念无颜,幻想无颜,体味无颜,而再不必觉得自己对不起谁。他的心完全属于他自己了,属于无颜。
又一列地铁进站了,人群缓缓地在向车门聚拢,等待停车。忽然,一声撕心裂腑的惨叫响彻通道:“有人跳下去了!”地铁发出火山爆发那样的咆哮,几乎刺破人的耳膜。人潮迅速聚拢,拥向肇事地点,令正昏昏噩噩地被人流推着向前,突然之间,有个奇怪的念头一闪:那跳轨的人,可能是无颜!
无颜?令正浑身一惊,如被冰雪,他疯了般地向前挤着,无数杂念涌上心间,无颜撞车的瞬间像电影中镜头叠放那般一次又一次在眼前重复着,叠映着,不,他不能让无颜再死一次,他要去救她!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幻觉了。自从无颜失踪,他便一直生活在半梦半醒之间,每一次看到有车经过,他就会觉得难以抑制的心悸,害怕无颜忽然从对面冲出,跌倒在车轮下。人群里只要看到柠檬黄的衣裳,他便认定那是无颜,说什么都要跑上前面对面地看一眼才死心。走在街上,总是忍不住回头再回头,张望再张望,觉得无颜随时会出现。有时睡在梦里,也会觉得无颜好似来到了他的身边,对他轻轻叹息。
他差不多已经认定无颜是死了,因此才可以入梦。他甚至偷偷在夜里给无颜烧过纸。灰蝴蝶在火光中飞起,他看着它们,只觉得心也像那纸蝶般飞起,化烟化灰。
此恨何时已?他不由长长叹息,轻轻地念起一阙词: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都命薄,再缘悭、剩月残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他反复吟咏,满心哀伤。然后猛地意识到这是纳兰性德哀悼亡妻的《金缕曲》。难道在内心深处,他竟将无颜看作了他的爱人?“钗钿约,竟抛弃。”他和无颜,并没有钗钿之约、夫妻之份。他们有的,只是那绝望的星期五的等待,那永远是一个人的约会。“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都命薄,再缘悭、剩月残风里。”无颜,无颜,既然不能缘订今生,可有心来世结盟?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无颜,眉目依稀,衣袂飘摇,但那的确是无颜,她在轻轻地呼唤他:令正,令正。一声又一声。令正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耳边一直听到细细叹息声,怆恻缠绵得难以言喻。
次日醒来,便有些头昏脚软,走出门,是个晴天,明晃晃的大太阳照下来,在这样的清晨,令人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邻家的阳台上本来栖着几只灰白鸽子,见他来,都扑楞楞飞起,逗起一天鸽哨。那空灵的哨声响过楼宇,引得令正仰首遥望,他想:如果无颜在天有灵,也许她真地会化作一片少女云,那么,就会听到鸽子的哨音了吧?如果是那样,此时,他们便一起在听鸽子飞翔,总算也是有一些交流的了。
他看着天上的云,不知哪一朵承载着无颜多情的灵魂。如果这一刻有云变作雨,他一定不会躲,不会避雨,而会心甘情愿地站在雨地里,与无颜痛彻相爱。
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着步行去地铁站,上班时间并不固定,他不必很赶时间,因此便显得有些无聊,又有些呆头呆脑,不免和人群碰碰撞撞。街道拥挤而冷清,巷陌横陈,杂乱得令人绝望。这是没有了无颜,也没有了瑞秋,上海于他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个已经生活了七年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了,而且变得格外的大,大而空旷。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的地方,既不是他的根,也不是他的脉,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第一次来到上海时的举目无亲。
然而那时候他是一个崭新的大学生,充满着憧憬和兴奋的。现在则不同,他在上海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有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他却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异乡人,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未能归根,却误坠他乡。
正是玉兰花开的季节,空气里有依稀的花香,但是被潮热的太阳和熙攘的人群给冲得淡了,而且有些异味。他有些想念家乡的玉兰花树,还有流过门前的小河以及河里的蛙鸣,也许应该回乡一次,去那里找回他失落的魂。
转了个弯,地铁站口出现在面前,有两个人在那里吵架,是一男一女,又哭又骂,有几句对白绕个弯儿飘进令正的耳朵里,那男的似乎有些理亏心虚,可是口气是硬的,他说:“你无权干涉我的交往,我和谁在一起你管不着。”女的便哭,好像还扑上去撕打了几下,还口说:“你没良心,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就死给你看。”男的便说:“要死死远点,你吓唬谁?”女的说:“我偏要死在你面前,死了做鬼都跟着你,让你不得安宁。”说的是闽西话,很明显是异乡来上海淘生活的一对小夫妻,分明同病相怜,却偏不肯相濡以沫。
许多人围上去观看,男的忽然放弃本乡语言,说了一句上海话:“你不要搅七拈三的拎不清啦。”惹得围观的人哄笑起来,这男人分明是表明自己其实在上海已经呆得很久,并不是新来的异乡人。
这使令正想起了瑞秋,瑞秋也是这般地喜欢在说话里夹缠俚语,卖弄老上海资格。他没有理会那对痴男怨女,只一径地走过去,顺着惯性拾阶而下,脑海里犹自盘旋着《金缕曲》的词句,“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这首《金缕曲》道尽了他的衷肠,简直就好像为他和无颜写的一样。
忽然,耳边听得细细的一声叹息,竟仿佛无颜的声音。“无颜。”令正脱口而出,四顾茫然,人影绰绰,却哪有无颜的清姿秀丽?无颜,无颜,斯日斯时,你在哪里呢?人为什么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知道难得?上帝又为什么不能宽容,给悔过的人再一次机会?
“有人跳轨啦!”一声尖叫响彻站台,地铁发出疯狂的嘶鸣,人群如潮向着出事地点涌去。“还怕两人都命薄。”那跳下地铁轨道只求一死的薄命女,是谁?他浑身绷紧,心头发冷,努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们,挣扎着,跌撞地,短短几步路,仿佛千山万水阻隔,他好像永远也挤不到人前去。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他:“令正!裴令正!”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柠檬黄的身影在人群之外向他挥手——是无颜,对他呼唤的,竟是俏生生的无颜,许久以来生死未卜的钟无颜!
第七章 打破阴阳界,还魂到人间
无颜重新回到人世间,是在一个晚上。她抬起头,就看见弯弯的月亮。是上弦月,将圆未满,朦朦胧胧的月色并不是很好,然而也足以令无颜惊心动魄的了。
她知道这就是月亮,没有人告诉她这是月亮,但她知道这就是月亮,皎洁的,高远的,带着釉白釉蓝的光,在黑丝绒那样深厚的夜幕里望下来,悲天悯人地,仿佛要同无颜说话。
无颜仰着头,盯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细数月亮旁边的星。
那么多的星星,那么多的星星,每一颗都有光,它们依靠光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无颜又想流泪,可是流不出,她的眼睛终于可以看得见了,可是她没有了眼泪。以前她在天黑的时候上床,夜尽天明,她却仍然醒在另一片黑暗里。她以为她的人生只有无尽的黑夜没有白昼,然而现在她知道,原来黑夜也不尽然是黑暗。
她跪在月光里祈祷:“月亮啊月亮,我并没有奢望可以和令正有完美姻缘,我更没有野心要伤害令正的性命,我只求可以得回阳身,用这双看得见的眼睛和他相聚几日,让我好好地爱他,并得到他哪怕是一分钟真心的爱情。到那时,我纵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
在黄泉的倒影里第一次看到令正模糊的影子时她就决定了——还阳去。二郎说,她可以在黄泉里看到令正的影子,就证明她和他前缘未了,还会重逢。她与他,注定了会有一场因缘。
在地狱里孤独六十年,老鬼真的学到了很多知识,他趁着新鬼报到、判官审案时偷偷潜入判官府,在生死簿查到近日将有一个少女于地铁站卧轨自尽,而裴令正将适时经过那里——这是无颜还阳的最好时机。
“到时候,我会向判官求25天假,陪你一起到人间走一回,助你成功。”二郎这样承诺无颜,也鼓励无颜,并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记住,你只有25天时间,而且,从你入世第一天起就将进入倒计时,你每天向回减少一岁,所以,你必须在裴 4ee4." >令正发现真相前让他爱上你,换言之,你真正的机会只有三五天而已。”?
无颜问老鬼:“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因为你是小翠的孙女儿。”老鬼说,“我帮你,是为了要你帮我的忙,回人间去找小翠。”
“你找了六十多年都没找到,我到哪里找去?”
老鬼叹息:“这六十年里,我只有每年七月十四鬼门关开的那几天才可以到阳间走一遭,可我是个鬼,有好多地方去不得,比如你们家花园我就进不去,大门还有墙上,到处都藏着符咒,就绘刻在雕檐上,还有门环上,钟自明好像很敬鬼神的样子,布置房子时全按着易经八卦的路数来,是钻研过风水禁忌的,他的地方,我进不去;我只到苏州河凭吊几日,还是得回来,连你外婆的影子也见不到;我是个鬼,虽然能在阳间走,可是没个人形,又不能到处问人,找也是白找,说到底,还是个等。所以,如果我想知道小翠的下落,就必须帮你还阳,如果你不帮我,我将永生都不瞑目……”
无颜听得几乎落泪。永不瞑目。二郎在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死了六十多年,他和小翠的相爱只有短短数月,却用一生一世来纪念还不够,还将搭上灵魂,永不瞑目。
——生命虚弱宛如蛛丝。小翠生前一直喜欢这样说,她不住地重复着“生命虚弱如蛛丝”,或许这便是二郎鬼一直要苦苦思考死亡为何物的起源。
她不懂得生命,他不了解死亡;
她在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想生命像什么,他在死后穷思竭虑追究死亡的意义。
他在阴间六十年,不喝水,不投胎,不寂寞,一直忙于学习和思考,学习地狱知识是为了可以找到她,思考死亡真味是为了与她同归,他的生生死死都是为她……
无颜没有眼泪,可是她很想哭,一个人一生中如果能遇到另一个人,肯这样地对自己、为自己,生命该有多么充盈。
她忽然对生命的意义有所觉醒,那就是爱。有爱的生命便不空虚。小翠说生命虚弱如蛛丝,她感慨的不是生命,而是爱。她活在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里,可是没有爱;她的物质与交际都极其丰富,可是没有爱,于是她空虚消瘦,生命虚弱如蛛丝。
无颜有些明白了。她也曾真正地爱过,但是却没有得到过,因此她的生命也是空虚,她的死亡更没有意义。
她应该回去的,亲眼看到令正,与他相逢相爱,既然她曾经爱他至可以弃命,那么为什么不以灵魂为抵押,再爱一次?
少女可以为爱化作云,自然也可以从云变作雨,纵使粉身碎骨,纵使委落成尘,纵使魂飞魄散,纵使永不超生——她愿意!
她决定接受二郎的安排,回到人间,为了自己,也为了二郎。无论如何,再试一次。
从那一刻起,无颜决定悉心学习还魂的知识,再做一次好学生,聆听老鬼的授课,听他分解生死有命,寿夭在天,还有轮回报应,沧海桑田——
“一年一度,我往人间跑了六十几趟,眼看着乾坤变换,一场一场的大运动,接着一场一场的大改革,又是一场一场的大庆典,很多戏楼都拆了,却多了许多电影院;跳舞场也都不一样了,换了个名堂叫歌厅;我去过城隍庙戏楼,大变样儿了,我还记得当年在城隍庙戏楼唱《三岔口》的排场,哗,那才叫威风呢,上层八角攒尖顶,下层歇山式,面阔三间,楼分二层,前檐额坊上一对雕花灯笼,斗拱前匾额高悬,上书‘一曲升平’。我师父说那还不是城隍庙戏楼最鼎盛的时候,从前明永乐建楼的时候,那规模才叫大,从永乐到清道光,上海城隍庙的庙基一再扩大,仪门建戏台,每到庙会,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人气旺,戏味也厚。可惜道光、咸丰年间四次火焚,复又重建,到了民国,又连着两次被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其实不只是上海的城隍庙戏楼,话说明太祖当年下令封全国城镇城隍神爵位,于是各地兴建城隍庙,比着看谁更壮观,有庙就有会,有会就有戏,有戏就有戏楼,有戏楼就少不了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像浙江嵊州城隍庙戏台呀,河南郑州长城隍庙戏台呀,还有陕西韩城城隍庙戏台,西安城隍庙过路式戏台,那都是我当年唱过的,那排场大着呢……”
老鬼一旦话当年就收不住闸,从戏台到曲目,从行头到砌末,从生旦净丑到唱做念打,从西皮流水到蟒帔褶靠,从光绪十三绝说到四大名旦,又从京剧说到昆曲,无颜只好打断他:“我答应你,回人间去帮你找我外婆。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也是个鬼,还没你有本事呢,又怎么可以到处去呢?”
“你是个新鬼,阳气还没完全散尽,我找几个鬼伙来帮你做些功课,还来得及把散落的阳气聚齐。过两天是我拜把兄弟当值,到时候他偷偷放我们出鬼门关去,到了阳间,只等那个女孩子在地铁站卧轨自杀,她往下一跳你就赶紧还阳,就可以把她的阳气全部带走,这样你的阳气加上她的阳气,就足以帮你聚形成人。等你做了人,自然就可以到处走,就跟你生前一样,或者说,就像你从没死过那样。”
无颜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她跳的时候取走她的阳气,不可以等她死后再交易吗?她的灵魂反正是要经过这里的,我们和她说明后再借她的阳气,会不会比较有礼貌些?”
“不可以。”老鬼断然道,“如果她真正死透了,阳气就会散,你就不能拥有最完整最新鲜的气息了。你知道跳楼自杀的那些人吧?好多人都是还没落地就已经死了,死于意念,既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自以为必死,所以意念就让他自己没等摔下去就死在半空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决定去死的时候,他的阳气也就开始发散,当他跳下,就有鬼魂守在旁边等着把他的阳气收走。所以,不管他跳没跳下去,落没落地,只要他开始跳,他就死定了。”
无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自己撞向十九路公交车时,是否也有一个鬼在等着还阳呢?还有,自己即使还阳成人,可是自己的肉体早已火化成灰,纵有再多的阳气,试问气息又怎能代替血肉之躯呢?
老鬼仿佛知道无颜要问什么,不等她问出口已经开始回答:“不是每个人的意志都很坚定,也不是所有的鬼都想还阳,规矩太多,代价太大,大多数人做了鬼以后,都会安分守己,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地喝了孟婆汤过桥去,就好像大多数人也还是循规蹈矩的一样,特立独行的永远是个别人,个别鬼。有些人会死里逃生,那就拼的是人的意志更坚强,还是鬼的意志更坚强了。不过,人的意志再薄弱,因为他是灵肉合一的,他的力量总是大过鬼;而鬼的意志再强大,因为徒有其神没有其形,仍然处于弱势,所谓邪不压正。所以只有当人自己放弃生命,不想活的时候,鬼的力量才可以发挥。而且鬼要想更强大,必需要借助许多外在条件和因素,像那个决定卧轨自杀的女孩子就是条件之一,当鬼魂借助一些条件和方式使人受到困扰,人们就称这种现象为‘闹鬼’。”
“这么说,我的还阳也是一种闹鬼了?”无颜忍不住苦笑,“但我怎能骗过人的眼睛?难道他们感觉不到我是一个鬼而不是真的人吗?”
老鬼胸有成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假做真时真亦假,其实万事万物都只是一个假象,灵魂是假象,肉体也是假象,假象之得以存在,借助感觉,而感觉,就是最大的假象。有人以为爱某个人,其实不爱;这就是感觉的假象。海市蜃楼是假象,梦是假象,可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呢?到底哪个才是假象?依我说,也许都是假象。同样的,人们握手时感觉到肉体的存在,看见时就以为具象的反映,其实,都是假象……”
无颜有些明白了,打断老鬼说:“不必讲得那么深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不论我是不是一个血肉之躯,但是裴令正以及所有阳间的人将会感觉到我是一个真人,那就等于我是人了,是这样吗?”
“可以这么说。总之任何一种理论的是与否都取决于两个方面,只要两方面达成共识,真理就产生了。”
二郎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哲学家,而同时又擅于布署计划。一切都如他预算的那样,是夜子时,他的鬼兄弟当班,循情枉法,玩忽职守,私开鬼门关放他们溜出地狱——打破阴阳界,还魂到人间!
自然,鬼门大开之际,放走的可不止是他们两个,总有一干不甘心不情愿的新旧冤魂也都伺机逃逸,作乱人间,而那些“闹鬼”的事件,却不是二郎和无颜可以阻止的得了。
他们是在夜里子时回魂的。无颜随着二郎一路飘飘悠悠地来至地面,一时还不能聚形。她看着月色如水,心中百感交集,她回来了,又回到了这个极熟悉又陌生的人间,她不过才离开数月,然而已隔世相逢,而且,她终于看得见这个世界了,是用眼睛,而不仅仅凭感觉。她还将亲眼看到令正——
哦,看到令正!可是,该去哪儿找令正呢?
老鬼携着无颜直奔了钟氏花园而去——尽管是回家,可对于刚刚可以用眼来看的无颜来说,老鬼对路径反而比她更加熟悉。
二郎御风而行,低低唱道:“问扁舟何处恰才归?叹飘流常在万重波里。当日个浪翻千丈高,今日个风息一帆迟——”一曲《北新水令》不待唱完,钟氏花园已在眼前。
无颜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家。月光下,那紫红的墙,黯绿的瓦,熟铁的栅栏,黄铜的门环,逸出墙院的树冠与隐隐清香……都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温柔。
她围着花园的墙打转儿,做了鬼,身轻如燕,片刻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她的家,令她又熟悉又陌生,又亲切又恐怖——因为,她竟然进不去。
二郎指点给她看建筑的种种布置:门楣的雕花里用朱砂点染,以桃木为符,铜虎为环,围墙遍饰麒麟凤凰等吉兽;不仅如此,估计内院水木布置亦必依照五行八卦格,少不了镇宅驱邪之物,敬鬼神而远之。
无颜点头:“我外公的确精于周易,很多讲究的,什么院里不能种桑、槐、榕、杏啦,镜子不许对着床啦之类。我从小就生活在各种禁忌中,家里阳历阴历一直同时使用,像是正月初一不能动针线,初三不能洗头,初七不能剪发,清明要吃冷盘,立冬则不能吃冷食,冬至要吃饺子,许许多多我也记不大清,但是吴奶奶会替我们记着。她和外公一样,都很迷信这些。”
其实外公的讲究与规矩还不仅仅在这些个风水禁忌上,便是生活常习,也都有许多大道理,单是一个吃饭,就有“倦时勿食”、“过午不食”、“烦闷时勿食”、“不饮空心茶,不食黄昏饭”等种种细则,力求将无颜教成一个淑女。然而不料在这样严格的教条下长大的无颜竟会是一个自杀身亡的吉赛尔,不但做了鬼,还要做死后还魂的再生人,大概也算是对钟自明的一项巨大挑战了。
二郎向往地望着院墙,怅然说:“这里我只进去过一次,就是小翠喝醉了,我送她回来的那次。里面真是富丽堂皇呀。我去过好多大富人家唱堂会,也不是没见识;但是你外公布置堂屋的手法,别有一种风格,富贵中见风雅,竟是比画里的都好看。可是,我只见了客厅,没进到里面去,我一直都想知道小翠的屋子是怎么布置的,她住在北京最贵的酒店里,都一直抱怨不舒服,说想自己的屋子,想屋里的摆设。我跟她说等将来我们安定下来,自己有了房子,一定照她原来的房子一样布置,可是我问起她屋里都有些什么,她怎么都不肯说,只是自己默默地出神。我就猜那屋子一定非常精致难得,她不肯说给我听,必是知道凭我的物力达不到,不想说出来叫我为难,可我真是想满足她,想给她还原一个一模一样的卧房,连做梦都想。”说着,又伤心起来。
无颜听得辛酸,想尽了方法要安慰老鬼,努力地回忆着讲些院内的布置细节给他听,可惜都是只有形状没有色彩的,而外婆的房间,更是连形状的记忆也没有。无颜解释:“外婆的屋子在楼上,向右拐角处,说是有落地窗户,可以看见园景的,整栋建筑里最好的一间。不过我从来没有进去过,那屋子长年锁着,听说自从外婆失踪后,外公就将那道门锁了,除了他自己偶尔进去坐坐,从来都不放人进去。连吴奶奶都没有进去过。”
二郎反而高兴:“那就是说,屋里的摆设一直没变过?将来你进去了,可一定要看仔细,告诉我听。”
“我进去?”
“是呀。等你还魂后就可以进去了,那时候,你就和凡人一样,拥有血肉之躯。你一定要替我仔仔细细地搜查整个花园,寻找蛛丝马迹,打听小翠的下落。等不到她,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仍不能安。”
无颜黯然点头。他们又在花园墙外转了转,眼看天色将明,不敢恋栈,也是怕错过了投生时机,一老一少两只鬼相跟着飘至地铁站,守株待兔。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地铁站里的人真是多如过江之鲫,都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那么忙的人。有衣冠楚楚妆容严谨的白领,也有拖着巨大黑胶袋的小商贩,有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骂的母亲,也有表情严肃略带不耐烦的学生,甚至有一对青年男女在地铁站口吵架。
无颜在人群中仔细地辨认着,生怕错过了令正,就算对面相逢,她能够认出他来吗?她不能不兴奋,也不能不哀伤,她就要看到令正了,而重逢即意味着决别,亦同时意味着绝灭。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所有的人,只觉每一个都很特别,都是一道风景。即使那个哭着嚷着的吵架女子吧,虽然粗鲁些,可也是一个活活泼泼的人呀。她和一个男子扭打在一起,状若疯狂地又哭又骂:“我不活了,我跟你拼命。”那是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头发蓬乱的女孩子。但是无颜想,也许她本来面目并不是这样狼狈,只是吵架和愤怒使她失去了从容的美丽。
忽然一声脆响,那对纠缠的男女蓦地分开了。无颜看见那女孩用一只手捂着右边的脸,眼神错愕而绝望,竟然忘了愤怒似的。
无颜也被这一掌打得有些动怒,怎么可以打女人?不管怎么说,他们曾经相爱过,他怎么可以动手打她?她忍不住促狭心起,飘上前对着那男子的脸吹了一口冷气。男人一凛,莫明其妙打了个喷嚏。他有些吃惊,茫然地抬头四望。
无颜在心里暗笑,也跟着他到处乱望,一回头,在人群中看见了令正。她猛地一惊,她并不认得他,可是她知道,这是令正,这就是令正。
令正的背影衬在长而青冷的通道里,显得忧伤而沧桑,这景像是她所熟悉的,她在地狱的黄泉倒影里见过的,她在黄泉里看到他的影子,正是这样,正是此地。那么,这就是她将终于与他重逢的地方,也就是她要还阳再生的地方了吗?
她再顾不得那女孩,身子一拧,随清风飘进了站台。她不惜一切代价,重返人间,不过是为了亲眼看令正一眼,再和他相聚几日。为了这个,她愿意不喝孟婆汤来保留灵魂和记忆,愿意拾起自己所有的脚印来换取25天的生存。现在,她回来了,终于看见他了!
哦令正!他是多么英俊,多么帅气,多么令人心仪啊。他的短短的头发,短短的胡茬,他的微微蹙着的眉,紧紧闭着的唇,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顾,都是那么地牵动着她。她跟随着他,依恋着他,忽前忽后,如影随形,不知怎样表达自己的欢喜才好。
“令正,令正。”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听不见。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她就像那朵少女云,而他就像草原上的少年,听不懂云的语言。
从前,她在世的时候,是一个瞎子,她听着他,跟着他,可是,他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现在,她成了一只鬼,终于与他隔世重逢,终于看得见他了,他却看不见她。她和他,难道注定要这样地错过,一次又一次?
无颜这时候忽然犹豫起来,如果她不还阳呢?如果她不还阳会怎样?还阳,她会和令正有25天的相聚;然而不还阳,作为一只鬼,一只游荡在人间的鬼魂,也许她的时限会更久长些。她可以一直跟随令正,刻不相离。老鬼可以在阴间存在六十多年,她呢?可不可以这样陪伴令正到老?
一个削瘦的女子穿过无颜的身体木然地走向地铁轨道,她面色苍白,神情哀恸,沉重地挪动着她的脚步,周身都笼罩着一种死亡的气息,正是刚才在地铁口与男友争吵的那个少女。
无颜忽然意识过来,这就是那个替身了,那个即将卧轨自尽的伤心人,原来她的死亡是如此轻易并且不值得。她想她也许该阻止她,自尽的人死后是要进枉死地狱,关进枉死城里的,在出城之前,轮回之前,投胎之前,重生之前,还要再受很多罪,那可是比活着要难受辛苦许多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呼啸,地铁进站了,拥挤的人群缓缓向站前移去,那少女忽然腾身而起,义无反顾地跳下车轨,无颜大惊,叫她:“不要!”
与此同时,老鬼倏忽上前,在无颜背后猛地一推,急喝:“快去!”
第八章 倒数第二十五天:绮梦成真
“无颜?”令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亭亭玉立在人群之外的,那柠檬黄的俏生生身影,真的是无颜吗?
人群滔滔地涌向肇事地点,簇拥着他,碰撞着他,而他却用力地推开那些人,向相反的方向冲出去,向着无颜奔跑过来:“无颜,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他确定了,那是无颜,那真的是无颜。不是幻觉,不是想象,是他真的见到无颜了,活生生的、真真实实的无颜。他几乎落泪,紧紧地握住无颜的手,兴奋得不可置信,至于语无伦次,“无颜,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到处找你!”接着,他发现了更大的惊喜,“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是的,我能看见你了!”无颜欣喜地看着他,眼里充满着那么丰富的感情。她刚刚看得见,还没有学会让眼睛说谎,尽管生前她百般掩藏自己的感情,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令正在那多情的眼神中醉倒,只觉欢喜如狂潮般排山倒海而来,太多的惊喜,太多的意外,让他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铁站有人自杀!无颜出现了!无颜没有死!无颜看得见了!无颜和他在一起,面对面!
“无颜,你看得见了,看得见了!”他喊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对自己重复一个荒谬的谎言,好骗自己相信。
无颜微笑,她的眼中有着同样的欢喜,和不同的哀伤。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快乐,为了这得见天日,为了这久别重逢,然而她的眼神里,那欢乐底下,却总有挥之不去的哀感伤绝——那是死亡的阴影,她只有25天!而25天后,她将带着令正的灵魂,同归地府。如果做得到,她便要杀了他;如果做不到,她则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那地狱的规矩,那不喝孟婆汤的决定,那终于可以亲眼看到令正、再次与令正携手的代价!
她看着他,深情地近乎贪婪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的影子钉在眼睛里,印进脑海里,珍藏在心底,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那么她灵肉的每一片碎屑、每一缕烟丝里,珍藏的,依然是令正的影像,令正的气息。
“令正,”她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哽咽着,“我终于看到了你的样子。”
“无颜,你好吗?”令正握着无颜的手,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一百个问题要问,“你到哪里去了?你的眼睛治好了?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
“我知道。谢谢你,令正。”无颜温柔地微笑,温柔地回答,双眼濡湿,泪光盈然,“我妈妈接我去美国疗伤,幸亏那一撞,我的眼睛竟然复明了。”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谎言。然而它是个好消息,而人们总是乐于相信好消息的。令正完全没有怀疑,他立刻接受了这个荒谬绝伦又美好无比的说法。“真的?你的伤全好了,眼睛也好了,太神奇了!”
他想起来,以前好像在报上也看过类似的报导的,说是某人失明多年,突然间的一撞或者一摔,把脑子里的某个神经给接上了或是某个血块给撞开了,结果眼睛就看得见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连植物人都有南柯梦醒一朝重生的,何况复明?好运降临在好朋友的身上,令正觉得由衷欣喜。他并不曾察觉,在他们对望的瞬间,有什么事情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发生了。
“无颜,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庆祝你的得见光明,还有我们的重逢。”
“去哪里呢?”
“你决定。”
“绮梦咖啡。”无颜说,“我们去绮梦咖啡。”
令正愣了一愣,绮梦,为什么?
无颜的笑容黯了一黯,轻轻说:“我们分手前的最后一面,是在十九路车站,现在又见面了,如果在原地开始,是不是更有意义些呢?”其实,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回到阳世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拾起她前生的最后一个脚印,而那重叠杂沓的足迹,是印在十九路车牌下的无尽的等待。
她在那里守候了太久,等待得太长,现在,她终于要回到那里,等到她的结果了。有泪从心底涌出,可是她哭不出来,她望着令正,痴痴地望着他:“我先去,然后,你乘十九路车来,在那里下车,让我等到你,好不好?”
让我等到你。
令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都化成一阵烟,仿佛风一吹便将散开。身为一个男人,如何能承担这样的深情?他有一种感觉,无颜仿佛转世重生,来指责他前世的薄情与辜负,而他,必须还她的情,她的债。他义无反顾、义不容辞地要满足她所有的要求,遵从她所有的意志。
让我等到你,好不好?好!怎么能不好?我一定会让你等到我,我一定要让你等到我,我必须让你等到我!无颜已经等了他太久了,每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五点钟,当他坐在“绮梦”里看着对面的无颜,他多么想立时三刻离开那座位,走出咖啡馆,走到对面,握着无颜,抱着无颜,说,你看,我来了。
但是他没有。他真是残忍,真是冷酷,真是愚蠢。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空等,以为只有冷漠才代表善良,只有辜负无颜才对得起瑞秋。
然而他和瑞秋,最终仍是分手。
他越来越频繁地去“绮梦”呆坐,不再限于每个星期五,也不限于黄昏五点钟,而是一有时间就去。他有种感觉,如果一直这样等下去,也许他就会等到她的。他想无颜等了他那么久,现在他要把一切的等待都还给她,如果他的等待和她的等待相等,也许他就可以等到她,也就等于是让她等到他了。
现在,他终于等到她了。而她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就是:去“绮梦”吧。我会在十九路站牌下等你,让我等到你,好吗?
好。当然好。她会等到他的,当她的等待有了结果,也就是他的等待有了结果。
令正坐在十九路车上,心想每行一步路就是在向无颜接近一分,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赴无颜的约会了。他终于可以让无颜等到他,让她的愿望成真,也让自己的愿望实现了。他想她等了她多久啊,而他又等了她多久啊,简直就像那首《枉凝眉》的歌里唱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春流到冬,秋流到夏?
汽车走得太慢了,不住地塞车、启动、突突冒气,令正变得焦燥,而且恐慌,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真的会安全抵达那车站吗?无颜真的会在那里等他吗?他会不会错过了这场约会?
刚才地铁站里的一切变得恍惚若梦,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刚才的一切,是真实的发生还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抵达目的地,下车时,无颜却不在那里怎么办?他会不会再次失去她的踪影,她的消息?
他几乎要窒息了,如果车到站,而他看不到她,他一定会疯掉的。到这时他才明白,一个人期待另一个人时是多么痛苦,多么难过。
短短的两站车程,几乎走尽裴令正的一生,他在那两站路里对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承诺:他要用尽所有的爱去善待无颜,如果可以让他重新遇到她,他一定会将她抓紧,再也不让自己与她分开。其实,刚才在地铁站,他握住无颜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双手,才是自己要相携相握走过一生的手。当他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好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比翼连枝水乳交融的熟稔。他不该放开她99lib?的,他不能再放开她!
汽车摇摇晃晃地进站了,远远地,令正已经看到无颜柠檬黄的身影立在站牌下,他几乎要欢呼跪倒,感谢上帝,让他终于见到她。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幅画,仿佛一尊雕像。她在那里等了多久?几个世纪?几次人生?他怎么可以来得这样迟?
令正有种深深的忏悔。自己有多么蠢啊,为什么要到今天,在失去之后再得到,才知道自己真正爱的人应该是无颜。他真是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走过了太多的弯路。他几乎是从车上冲下来的,急不可待地冲到无颜面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抱得那么紧那么紧,仿佛怕有人把她从他怀中夺走似的,眼泪从他的眼中涌出来,他几乎哽咽着发誓:“无颜,再也不要离开我!”
无颜的耳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那是来自自己的心底,也许是来自老鬼二郎。她看不到他,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在自己身边。但是她与他都明白,她成功了。
她真的得到了令正的爱,在她回到人世的第一天第一站,她没有白来!
她再也不是有心无力的少女云,她终于可以看见他,听见他,也让他同时可以看见她,也听见她了!
“黑咖啡免奶免糖,是吗?”令正了解地问,并招来服务员叫了两杯曼特宁。
无颜恍惚地坐在咖啡座里,仍不能相信自己的美梦已然成真。她没有奢望,真的可以有这样一天,她和他,面对面地坐在绮梦里,享受一杯纯正的曼特宁黑咖啡。
咖啡的苦香是她熟悉的,面目却是初见,原来不仅仅是黑,还要黑得透亮,真像是夜色。海格雷骨瓷的杯子也是初见,外公从英国留学归来,一直都保持着喝英式下午茶的习惯,家里所有的茶杯与咖啡具都是骨瓷,她早已知道它们“薄如纸,声如罄”,如今才可以领略它的“白如玉,明如镜”。
不仅仅咖啡与咖啡杯,人生的每一点每一滴,也都是初次相识。绮梦的明亮的玻璃窗,吧台上倒吊着的杯子,桌布上的印花,还有自己的柠檬黄的衣裙——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衣裳是柠檬的黄,却不知道柠檬黄就是这样的。
她等不及咖啡凉下来,举起那骨瓷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说:“请再来一杯。”
令正惊愕地看着她,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无颜喝咖啡,根本他对咖啡的钟爱就是受到无颜的影响。可是,他却是第一次见到无颜这样毫不斯文地“牛饮”,她那样子,就像是几辈子没喝过水似的。而以前瑞秋曾经说过,无颜几乎是只喝咖啡不喝水的。
但是无颜实在是太渴了。
她没有喝那碗孟婆汤,为了还魂,为了重逢,她走了那么久的路,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直到现在,才终于喝到一杯水。她怎么能不渴望呢?而且,一下子看到那么多的色彩,她有些目不暇接、手足无措呢。
就在等第二杯咖啡磨煮上桌的当儿,无颜已经又接连干掉了几杯水。然后,在第二杯咖啡送上来的时候,她终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可以静下来好好品尝。重逢,到这会儿才有了一点从容的意味。
隔着窗子,对面的十九路车站牌下,是自己伫守了一生的地方。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无颜收回眼光,看着面前的令正,他将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开始新的尝试。
只可惜,只有25天,甚至更短。
“瑞秋,好吗?”无颜终于艰难地问出口。即使只是一个拥有25天生命的还魂鬼吧,她也仍不能回避这25天里的现实。
“我们分手了。”令正答,接着惊讶地反问,“你不知道吗?她跟你外公一起出国了。”
“她跟我外公?”无颜愣了愣,不知道对这个分手的消息应该觉得庆幸还是震惊,接着她意识到,当前最要紧是自圆其说,“哦,我刚从美国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遇见你了。”
一句谎言出口,接下来往往需要成千上百个谎话来圆满它。幸好令正不是一个较真的人,只要给了他一个解释,他多半便不会再往深里去想:比如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铁站里?又怎么会一件行李都没有?况且无颜即使身在美国,和自己的外公也会保持电话联络的吧,怎么会连回国这样的大事都没有提前告知?
然而他太快乐了。快乐的人多半单纯而盲目轻信。他简单地告诉无颜:“钟教授要去瑞士讲学,邀请了瑞秋做他的助手。大概要几个月后才回来。瑞秋在走之前,决定跟我分手。”
无颜茫然地听着,一时有些理不清头绪。令正跟瑞秋分手,瑞秋和外公出国,自己跟令正重逢,令正终于向自己示爱……
她空洞地微笑:“是的,瑞士。外公一直很喜欢瑞士,他说那是一个中立的国度,那里的人对感情很平淡,但是会一夫一妻白头偕老,婚姻稳定,就像钟表那样忠诚,他们每天喝热巧克力,然后上班,悠哉游哉,自得其乐……”然后她渐渐想到这也许是件好事,这样,她就不必面对外公和瑞秋了,尤其是外公,她是不可以面对他的,他可是知道自己死亡的真相,可不会相信什么疗伤归来的鬼话。
天意。也许一切都是天意。是天意要成全自己的这一段两世情缘,是天意将外公和瑞秋遣走,不教他们打扰自己的还魂,以及和令正短暂的相聚。
25天,她将有25天的时间和令正在一起,只是他们两个,没有人打扰。只有25天,或者更短。
她仰头喝干了那杯咖啡,笑容清晰起来:“令正,我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当然。”令正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管无颜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说好的,他决定以后都只对无颜说好,决不让她再伤心失望。然后他才想起来问,“什么事?”
“我这次回来,只是暂时,很快还要离开。”无颜低声叹息,这一次,她说的是真话。“在这几天里,你能多陪陪我吗?”
“你还要离开?”令正大惊,“你要去哪?”
“过几天再告诉.你好吗?在这几天里,我希望你能多一点时间陪我,我不会麻烦你太久的,也许,只有一星期。”
她的时间,将以每天等于一年的时间向回追溯,她的样子,将一天比一天年轻,开始或许还不觉得,但是一星期后,她会回到18岁。到那时,谎言一定瞒不住,而如果令正知道了她是一只鬼,还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无颜凄然欲泣,这以灵魂为押金的豪赌,使不喝孟婆汤换来的重逢蒙上了浓郁的阴影。此刻越快乐,分手就越伤心,那是一场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悲剧,然而大幕一旦拉开,就只得演下去,她竟不能够要求退场。
“令正,你会多一点时间陪我吗?”
“当然。我工作后从没休过假,这次可以向公司拿个大假,你要我陪多长时间就陪多长时间。”
其实令正心里更想说的话是:我愿意陪你一生一世,永不分开。可是这样赤裸裸的表白,在初见面时总是有些说不出口的。而且无颜的即将又是什么意思呢?这预言仿佛兜头一盆冷水,令他有些茫然失措。刚才,他已经对她说过了“无颜,再也不要离开我!”而她没有回答,却只是要求“多一点时间陪我”,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难道,她已经不再爱他了?或者,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他了吗?
令正的心里有一点闷,却不好再问下去,只是无声地喝掉杯中渐冷的咖啡,好苦。
无颜终于走进了钟家花园。
是陈嫂开的门。她虽然不认识无颜,可是看过她的照片,听过她的大名,也知道她的身份,却偏偏不知道她车祸死去的事实。老主人出国,偌大钟家花园只剩下她一个人照料,虽然轻闲,却很不是滋味,看到小主人回来,而且是这样年轻漂亮又随和的一位小姐,打心眼儿里高兴,那殷勤倒不全是装出来的。
“怎么来之前也不先打个电话?也好让我多做些准备,好歹给小姐接个风,现在这样子,可真是叫小姐笑话了。”她一叠声地招呼着,又要忙着欢迎小姐,又要忙着自责自艾,又要忙着招呼客人——令正送了无颜一道回来,并且被盛情邀请留宿,自然是住在客房,也就是瑞秋以前的房间,是否有些讽刺的意味呢?
“这位是裴先生,我的同学。”无颜介绍着,接过茶来一气喝干,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好像又变得很渴。然而便是这样,也还没忘了叮嘱陈嫂,“如果外公来电话,先别告诉他我回来了,免得他惦记,急着回来,难得出去一次,让外公好好在瑞士多玩些日子吧。”
“小姐真是孝顺呀。”陈嫂颠颠地应着,沏了茶又去弄点心,不知道该怎样巴结才好。老主人已经风烛残年,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小主人才是正牌主子,自己真正的衣食所归。如果她对自己的表现满意,说不定这钟家就是自己安身立命之处了,不见那位前任吴奶奶的风光退休吗?分明钟家对下人是很宽宏大方的,离了这里,到哪再去找这么好的东家?
然而无颜并不习惯别人过分热情的服侍,吴奶奶打小儿就把她看成自家人,对她说话并不客气,三分像对小姐,七分倒像是对孙女儿;尤其现在令正就站在旁边,这就更让她觉得窘,好像自己在摆排场耍威风似的。她只有比陈嫂更加客气地笑着,打发她:“陈嫂,把茶水放在这里就好了,您先回去歇着吧。要您帮忙的时候,我自会去麻烦您的。”一口一个“您”,又是“帮忙”又是“麻烦”,几乎没把主仆身份颠倒来做。
令正暗自好笑,只袖着手背过身去看四壁的挂轴。都是些古代的珍品藏书网,他虽不很懂,也知道每一幅都价值不菲。然而他最关注的,还是客厅正壁上的一张结婚照。男人穿礼服,女人披婚纱,两人手上的钻戒很大很醒目,那照片如果上了色,也就和今天的婚纱照差不多,可在那时却是身份的象征,寻常人家没什么机会拥有的。
自己和瑞秋也是早早就照过了婚纱照的。其实他们早已是未婚夫妻,只差没有领证。然而结婚就像是两个人在赛跑,虽然同时起步,可是很难同时抵达终点。一方中途退场也有可能,还有的跑到一半扑了一跤便赖着不起,让另一半拉他扶他等他,毕竟一生那么漫长,要多么耐心和什么样的毅力才可以坚持到底。也有终于跑到尾的,可是已经气喘吁吁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回头看着一圈圈的跑道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跑,跑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很少人可以领奖,可以自己为自己庆祝,骄傲,以为圆满。瑞秋是刚刚起步就喊累了,跑到隔壁跑道上去;而自己,则已经站在另一条起跑线上,牵住了无颜的手。他和无颜,有机会跑到终点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嫂已经退了出去。而无颜,则终于喝饱了水,放下手中的杯子,屏息地站在令正身后,也在打量着那幅照片。
她知道这就是外公和外婆了,也就是钟自明和小翠。即使只是黑白照片,而且已经在风霜中经历了六十年,然而那画中人的眼神依然曼妙,仿佛可以穿透半个多世纪的沧桑一直望到今天,望进人的心里去。那可真是一双妙目。拥有这样美丽眼睛的人,才不枉了叫做美女。
这美女和钟自明曾经一同站在婚姻的起跑线上,披了婚纱,拍了照片,生了女儿,却又爱上了武生二郎。于是她跑着跑着就跑离了原跑道,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谁也找不到她。钟自明没有了伴侣,却仍然一个人坚持着要把后面的路跑完。他一直没有再婚,仍然戴着他们的结婚钻戒,自从在红地毯上起跑就没有停止。也许他就要到终点了,会有奖品等他拿吗?自己好想和令正牵手奔跑,一同起步,比翼双飞,随花飞到天尽头。可是她却只有25天,25天后她就要独自跑开去,把他一个人孤单单地丢在跑道上。叫她怎么忍心?如果可以握住他的手,再不松开,直到终点,就算让她死一千次一万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们同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四目交投,泫然以对。无颜看着令正,忽然很正色地说:“令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失踪,你一定,要好好地爱自己。”
令正心中一震,只觉得被重物撞击那样的疼痛,他不明白无颜为什么会在这难得的重逢时光说出这样的话来,几乎有些交待遗言的意味。这时候他才发觉,这次见面后,无颜和以前好像有些不同了。不只是她眼睛看得见那么简单,她的言语态度都改变了许多,仿佛经历了很多事,几乎是生死那样的大事。
他看着无颜站在那古老的结婚照下面,又一次有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这重逢,这场景,这对白,都是这样地恍惚,像一个梦,一场魇。他忍不住上前握住无颜的手,凭着这真实的握手来确定这真实的重逢。“无颜,我们不会再分开的。”
“令正,我是说,如果我离开……”
“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他猛地抱住她,用嘴唇堵住她未说完的话。
他们拥吻在一起,唇紧紧地贴着,吻得那样深切,那样绵密,连天地也为之色变。她在他的怀中发着抖,她抖得越激烈,他吻得越热烈,他不会再放开她的,不会再离开她的,他想他会和她在一起,他们将结婚,生子,白头偕老,一生一世。这一次,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叫自己错过她了。
在这个晚上,他们彼此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可是他们的心却是相通的,想到了一处去。
如果一个人一生中能有这样的一刻,和另一个人完全心领神会,息息相通,也就够了。
第九章 倒数第二十四天:愧曾为人师表
钟氏花园的主建筑是个两层楼,一楼是客厅和下人房,二楼是主人卧室和客房,共六个房间,环抱着形成一个大半圆,收口处是楼梯。
左起第一间是无颜的闺房,紧邻着外公的书房,然后是外公和外婆的主卧室,然后是外婆自己的小房间,然后是爸爸和妈妈回国时住的房间,最右边是客房,以前住着瑞秋,今夜则住着令正。
无颜有些激动,她和令正竟然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呢。当她确定令正已经睡熟,便擎了一盏灯,开始一间一间地打量起这座自小生活在其间的小楼来,并很用心地将每间屋子的摆设都记在心中,好等下向二郎汇报。主卧室很大很舒服,但是外公平时并不住在这里,而是在书房搭张床,工作晚了就睡在那儿;外婆的小房间是长年上锁,连打扫都是外公自己来做,从不假他人之手;倒是无颜父母的房间,虽然长年空着,保姆倒是时时进出,洒扫整理。整幢房子,整洁,清冷,富丽堂皇,可是没有人气,宛同鬼屋,或者,一座活死人墓。
无颜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是个鬼,这里可不就是鬼屋了?客厅里老式的挂钟忽然克郎郎响了一阵,当、当、当,敲了十二下。无颜想,原来这一天已经过完了,现在她是24岁了。
她静悄悄地下了楼,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熄了灯,在黑暗中定了一定,然后才轻车熟路地走下楼,一径飘过甬道,打开钟家花园的大门,站在门口等待老鬼前来。
今晚的月色不错,照着门口的大榕树枝叶繁茂,有雾气在树冠处隐隐绰绰地升腾环绕。无颜身轻如燕,随风微微摇荡,但她努力定一定神,稳稳站立。
“二郎前辈……”她轻声呼唤,“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可我看得见你。”二郎应声现身,从大榕树上跳下来,兴冲冲地问,“你终于进去了?你看见小翠的房间了吗?”
“还没有……”无颜有些愧疚,“房门上着锁,有陈嫂和令正在,我总不能劈了门进去吧,那样太令人起疑了。”
“那么,支走他们。”
“我会想办法的,但是,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无颜请求,“我才刚回来,还不大会‘重新做人’。”
老鬼并不理会无颜的幽默,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激动又惆怅地说:“我又去城隍庙戏楼了,可是现在整个豫园都变成了市场,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店铺,也有唱戏的,可是和以前大不一样,唱的人字不正腔不圆,听的人又只顾喝酒划拳,都没点诚意。还有卖蟹肉汤包的,我看了一看,闻了一闻,皮儿擀得老厚,味儿也不香,竟大不成话。卖的旗袍也不像样子,剪裁得一塌糊涂,身材再好的大家闺秀穿上去,也都变了苏州小大姐儿了。唉,什么都不一样了,什么都改变了……”
他徘徊在豫园的上空,园子里正演着一出《节义鸳鸯冢娇红记》,那个半路出家的小旦虽然唱得不咋的,但是因为词句正合了自己的心意,二郎也就听出些滋味来,渐渐出神——
“今日生离和死别,恰正似花不重开月永缺。我不能够与你,我不能够与你做的片晌夫妻,刚博得个三生话说。一声声,肠寸绝。一言言,愁万叠。是这等苦离恶别,要相逢则除梦中来也……”
二郎在那唱腔里飘来荡去,想着自己粉墨登场的往事,想着那些抛掷上台的打赏和掌声,那是他人生的极盛时期,那时的观众有多么贴心如意啊。
自己的脸在那旋律中慢慢浮起,吊睛,勒发,头戴黑素软罗帽,足穿黑薄底靴,一身黑缎素侉衣簇新展亮,前胸和腋下密密地缀着三排英雄结,是给雍王府唱堂会时赏的象牙扣,黑白分明,愈衬得面如满月,眼若星辰。
京剧脸谱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美色。因为那些油彩其实是相当粗糙而且夸张的,然而观众心领神会,自动自觉地掌握了欣赏那夸张之美的技巧,去芜存精地见识到人物的美而忽略所有的不合理。
他们对他的身段喝彩不绝,手下替他打着拍子,嘴里替他数着旋子,摇头晃脑,如醉如痴。于是,他的拳脚也就打得愈发威猛有力,每一次“出手”都抛接得很准,每一个“亮相”都恰得其时,“手、眼、身、步、法”,“唱、念、做、打、翻”,一根哨棒,舞得虎虎生风。
戏剧,其实是戏子与看客共同完成的一场歌舞秀。
“那么长的夜,都用来唱戏吗?”无颜好奇地问,打断了二郎的沉思。
二郎摇头:“不,也有时歇了戏,或者停档,就用来游乐——逛夜市,看灯,宵夜,或者去赌场运气。”
“那么多节目?”无颜笑,益发好奇,“那么白天做什么?”
“白天用来睡觉。”
无颜莞尔。
二郎低下头,不胜惋惜:“那时候只恨良宵苦短,白天却不甚怜惜。到了如今,想看看阳光,却已经不能了。”
戏子与鬼,都只属于黑夜。
爱情也是一样。要背着光,背着人,甚至背井离乡。二郎与小翠的爱情盛开在北京,北京的夜里,两个人去跳舞场欢乐终宵,小翠的舞步真是美,他的也不差,他们两个,是舞池里的风景,一对绝配。
二郎悠然神往,上海已经模样大变了,北京呢?那些舞池的灯光可还依然明媚?餐厅的美酒可还香醇如故?那时节,他与小翠形影不离,夜夜笙歌,通宵达旦,有时一起去看戏,有时又陪他去上戏,甚至有时小翠还会去后台,亲手为他上头。那时候后台本来是不许女子去的,但是他不管,仗着自己是台柱子,独断独行,硬是把小翠带进了梳头间,由着她拈红弄粉。
她不喜欢沾染油彩,但是喜欢看,画脸的活儿是别人做,她只坐在一边笑眯眯等着,到了最后,直等他的头发梳上去,勒好,她才款款地走过来,替他带上冠子、翎毛,扶正了,看一看,退几步,再看一看,直到满意了,就将他轻轻一推,说:“去吧。”那娇嗔的模样,到现在还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历久弥新。
那个时候,他们活得要那么张扬就有那么张扬,率性、奢侈、有今天没明天,但是真正开心。
二郎很想再去北京一次,凭吊他与小翠的蜜月时光。但是按照无颜的行程,要到后天她才可以去北京。那一年,她大学四年级,去北京实习,还堆过一个雪人。她得去把那雪孩子的魂一起带走。
“你明天去哪里?”老鬼问无颜。
“我教书的盲哑学校。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得去把自己的脚印找回来。”无颜答,接着反问,“你呢?”
“不知道,或许还是苏州河吧。”老鬼无限怅惘,悲凉地叹息,“在上海,除了这几个地方,也没别的去处。”
这是无颜生平最重要的第二个脚印了。
她的学生,她人生在世仅有的意义,她曾经教导他们什么是毅力与自信,然而她又用自己的轻生来摧毁了这信念——幸亏他们不知道,而只当作一场意外的车祸。
正放暑假,整个校园空荡荡的。无颜回到学校的时候,仍能看到教室后面黑板报上盲哑孩子们稚嫩的图画和标语:钟老师,我们想念你!
她真有点无颜相见了。自杀,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她怎么对得起这些爱她的孩子?她看看空空的教室,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也许,我们生来就是上帝的弃儿,因为他给予我们的,不如其他人那么多。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加倍地爱自己。如果我们自己不能够鼓励自己,扶持自己,谁又会来帮助我们呢?”
然而,她却放弃了自己,将自己置身于车轮之下,化为一片少女云。
“无颜,你在想什么?”令正怜惜地看着无颜,她是这样地苍白憔悴,仿佛刚刚经过一场良久奔波。他并没有想到其他,只以为是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未平复,体贴地劝慰,“是不是舍不得这里?如果你喜欢教书,又为什么要离开呢?不如向校长说一声,我想他一定会答应你复课的。”
“我不会再回来了。”无颜哽咽,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一样地疼,那是她的心,良心,还有爱心。她辜负了她的学生,承担不起他们对她的敬爱与信任,也承担不起他们的思念。她不会再回来了,收集了这里的脚印,她也就走过了自己的24岁,明天,她将回到大学里去,并要在那里找回四年的足迹。
哦,她的大学时代,她的暗恋生涯。
“我后悔自己未能给予他们更多。如果人们能够预先知道自己的错,可以少走一些弯路吗?”无颜凄然地问,“令正,你知道死亡是怎样的吗?你怕不怕死?”
“谁能不怕呢?”令正莫名其妙地回答,“怎么想起问这个?”
“回答我,你是怎样看待死亡的?”
“说实话,我还没有好好想过呢。”令正笑一笑,斟酌着词句,“死亡,就是结束,是生命的终局,是一切归零,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死亡不是什么都没有,死亡并不只是结束,也是新生。生命的尽头是死亡,而死亡的尽头则是生命,这就是万事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
“你是在说轮回吗?”令正有了一点兴趣,不禁同无颜争论起来,“我认为,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轮回之说是不存在的。这个人就是这个人,这一世就是这一世,所谓轮回、转世、投胎,都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为了给今世的人一个来世的希望,是小说家和道德家们合伙编造出来的。”
“可是,如果生死不能够轮回,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系,那么它们就同时失去了各自的意义。没有生命,何来死亡;没有死亡,生命又何为呢?如果这世上不存在生命与死亡这两个相反又相联的概念,那么便连整个世界也都成了空的。”
“但是如果生死可以轮回,那么它们在轮回之前应该是一种什么状态呢?是一个人刚死就又变成了另一个生命呢,还是要重新修炼三百年,就像白蛇产子一样?”
“生与死的联系,是灵魂。”无颜注视着令正,再次问,“你,相信灵魂吗?”
“灵魂?”令正愈发惊讶了,死亡,灵魂,无颜为什么这样热衷于讨论这些不存在的理论?他又想起无颜倒在车轮下时说过的那句话:我恨这无用的躯壳,如果她不能靠近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灵魂继续爱你。这句话就像一道符咒般纠缠了他许多日子,又像一道谜语令他眩惑,用灵魂来相爱,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那么,无颜,你相信灵魂吗?”令正反问,“你认为灵魂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你的主观意识所期待看到的样子,或者说是你自己所相信的样子。”无颜煞有介事地回答,“如果人们只相信他们所看到的,那么,他们也就不妨看到什么便相信什么。”
这句话实在像绕口令,要想一想才能听明白。令正很认真地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还记得我们昨天在地铁站见面时,那个跳轨自杀的女孩子吗?那么她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她的死亡又意味着什么?”
她的死亡,意味着我的重生。无颜在心里说,可是苦于不能表白,如果令正知道她就是借着那女孩的阳气还生的,该有多么恐慌呀。她只能使用暗示:“有些人生存便是为了死亡,所以才会选择自杀;也有些人死亡却是意味着生命,他们积极地筹划重生。”
“重生?”令正笑起来,“如果一个人可以任意选择重生,那不就成了不死神仙?生命可以无止境地延续,如果是这样,又哪里会有死亡存在呢?又何谈死亡的意义?”
“令正,生命的质量是不可以长短时间来界定的,如果一个人每天生活在死亡的恐惧里,那么生命的意义便成了死亡本身,他活着,便只是为了等死;而如果一个人的情感可以凌驾于生命之上,忽略死亡,超越死亡,那才是真正地享受生命。不论,她的生命是25天,还是只有一星期。”
她有一点所答非所问。但是令正已经不想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死亡的探索令他觉得沉闷且压抑,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前面有大把的时间,大好的前途,他的生命可远不止25天,甚至不止25年,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而且,无论是生命还是死亡,都是太严肃太严重的问题,轻率的讨论只会使它们显得肤浅,他既然不能思考它们,便宁可对它们表示沉默。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尊重。
无颜看出了令正的心思,她无奈地叹口气,放弃这个话题:“令正,可不可以带我去你家看看?我想‘亲眼’看看你住的地方。”她把“亲眼”两个字咬得很重。只回来25天,只能“看见”25天,她可不想浪费了,她不仅要去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捡拾旧时脚印,她还要那些她曾经渴望而不曾去过的地方搜集新的回忆。
令正仿佛读出了无颜的心思,他向她明朗地微笑:“不仅仅是我住的地方,我还会带你去很多地方,让你看尽人间美景。”
这一天,几乎是场精心安排的上海之旅。他们去南京路逛百货,也去法国城听音乐,去东方明珠看灯,也去福佑路旧货街淘宝,去了令正的房子,也去淮海路和常德路寻找江青还有张爱玲的故居。他们用双脚连结起历史和现在,故事和真实,他们在那些老房子老弄堂间回顾着不相干的上海名流的往事,却弄不清发生在身边的悬疑。
令正的屋子里,已经看不到瑞秋的痕迹。客厅没有茶几,卧室没有妆镜,甚至连窗上都没有窗帘。整个家,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家徒四壁。
“怎么会是这样的?”无颜愕然,“家具呢?怎么你的书都堆在地上?难道没有书柜吗?厨房里连bbr>.张桌子也没有,你在哪里吃饭呢?你有多久没开火了?到处都是泡面盒子,脏衣服,你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吗?洗衣机在哪里?我帮你把脏衣服洗了好不好?”
“我才不相信你大小姐会洗衣服。”令正取笑。到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瑞秋的走是有寓意的,她在临走之前洗净了自己的所有痕迹,就是因为预知今天无颜的到来。在无颜终于睁开眼睛、站在令正和瑞秋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时,无颜,却看不到瑞秋这个人的存在。她看到的,只有令正,只有她愿意看到的一切。这一切,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天意?
令正有些唏嘘,语气却十分轻松:“我怎么说都好过你吧,至少还会自己煮泡面。你呢?知不知道煮面是先烧水还是先下面?”
无颜想一想,忍不住笑了:“我还真的不知道呢。我都没有吃过泡面。”她将一包泡面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到鼻子下深深地嗅,皱眉说,“好重的味精和防腐剂味道,这也有人吃的?”
令正哈哈大笑:“我猜,你大概也不会烧开水吧。”他引着无颜到厨房去,手把手教她怎样开天然气阀门,怎样打火,怎样烧水,怎样沏茶。他有一种感觉,无颜,好像在重活一次。
电话铃响起来,是公司员工打到家里来寻人,令正这才想起,昨天他离开家是打算去上班的,结果却在地铁站里遇到了失踪已久的无颜,从重逢的那一刻到现在,这几十个小时里,他只顾陪着无颜赶场一样从东扑到西,竟然把工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当无颜把自己亲手沏的第一杯茶端给令正时,她真的很想哭,很想哭。如果可能,她多么想为令正沏一辈子茶,煮一辈子饭,哪怕只是吃泡面也好啊。
不,不能再得陇望蜀了,如果总是不满足不甘心,总是在得到一点的时候还要渴望更多,那么她就一分钟都不会开心。生命的质量不可以长短来计量,生命的尽头是死亡,可是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死亡,而在于超越,在于享受,在于全身心地体味,感恩,感谢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外婆说,生命虚弱如蛛丝。但是爱使它变得强韧了,无颜不能够期待比这一刻更好,她已经看见令正了,而且和他在一起,重新体会生命,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令正一手持话筒,一手接茶杯,百忙中还不忘了对无颜点头致谢。无颜对他绽开一个无保留的笑容,走到对面坐下,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一边手托下巴,痴迷地看着令正通电话的样子..——男人在工作的时候,是多么迷人。
她听到他说:“这一个星期我都要请假,不是很要紧的事不必打电话给我……也许会更久一些,我会打电话回公司……那件事稍迟一点我会处理,不过准备工作已经做妥,只等时机成熟……数据已经存档,你可以自己打开电脑文件……”然后是一大堆术语。她听不懂,可是她很喜欢听,只要是他说的,便都是天籁纶音,无限美妙。
她着迷地望着他,他的眼睛是这样地黑,嘴唇如此紧润,下巴光滑,有轻微的胡须痕迹,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幅画,仿佛看电影,每个细节都是精心捕捉的镜头特写,这样地令她心动。
终于,他放下电话,转过身,对她微笑:“你笑得好奇怪——在想什么?”
“你的声音和平时不大一样。”无颜耸耸肩,“像是另一个裴令正.在说话。”
“你站在讲台上和学生们说话的时候,和平时是一样的吗?”
无颜想一想,肯定地回答:“是一样的。”
“那我就是比较虚伪的那种人。”令正笑,“无颜,你知道吗?人们在工作的时候,不仅要有能力,还需要一种姿态,可以帮助别人更正确地认识到你的能力,这就是包装。”
“声音的包装?”
“不仅仅是声音,还有很多手势,比如穿西装打领带也是其中一种。”
无颜笑了:“你穿西装很好看。”
令正也笑了:“无颜,眼睛看到的一切,并不一定是事情的真相。所以,不必太为你以前的看不见觉得遗憾,有可能你看到的比任何人更多——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接下来,他们去看了一场真正的电影,是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这并不是无颜第一次进电影院,却是第一次真正地“看”电影。以往,都是靠听的,关键画面,则由瑞秋小声地讲解给她。
她看得惊心动魄,走出电影院很久,心神还沉浸在影片的情节中。天已经黑下来,十字路口有人在化纸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絮絮叨叨哭得很伤心,无颜听在耳里,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令正拉一拉无颜,示意她走快几步离开那里,然而听力非凡的她已经想起了这个男人是谁——正是地铁站卧轨自杀的那女孩子的情人,又一个悔不当初的失意者。她忍不住走过去,对那人轻轻地打个招呼“嗨”。男人抬头,神情哀恸,形容狼狈,他的伤心决不是装出来的。无颜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不要只是化纸,女孩子都是喜欢花的。”无颜温和地说,“送她玫瑰,不要送康乃馨。”
“你是谁?”男人惊讶,“你知道些什么?”
“昨天我刚好经过地铁站。”无颜简单地解释,“我看到你们两个吵架,也看到她……跳下去。”
“她没有死呀。”男人惊惶地说,“她说过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从昨天到现在,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她,房间里的门明明关好了,可是会自己打开,她从地铁站跟着我一起回家了。我今早起来,发现厨房里煮了粥,一直在煮,如果我再不醒,一定会死于煤气中毒;还有刚才,我从外面回来,发现床单被整理过了,叠床单的方式,和她以前做的一模一样。我知道是她,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男人哭泣起来,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口口声声喊着“闹鬼”,却不知道,此刻站在面前与他对话的,便是一只鬼。
无颜看着那男人,心情十分复杂,她是借了那女孩的阳气才得以还魂的,她的身体里,有那女子的不息的灵思。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死者对这男人又爱又恨的纠缠。不论怎么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令死者安息,生者安心。
“如果忘不了她,就从现在做起,对她好一点吧,好好地安慰她,叫她安息。”
“可是,她已经死了呀。”男人说,接着又自我否定,“不,不是,她没死,她还在,说不定这会儿就在旁边看着我们,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一直在跟着我,不论我怎么做,她都不会原谅我了。”
“她会的。”无颜安慰他,“其实鬼魂并不可怕。通常人在临死之前最后的意识,就是鬼魂的意识。许多人死得很突然,死的时候意识非常强烈,死后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仍然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那样重新回来。所以要想让鬼魂离去,除非帮助他们解开死前的心愿,让他们的意念得到安慰,而后安息——你想想看,她死之前,最强烈的愿望是什么?”
“是同我结婚。”男人哭出来,“她一直要我带她回乡下登记结婚,我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我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去死……”
“那么,给她一个婚礼。”
“什么?”
“冥婚。你明白吗?”无颜耐心地解释,“把你和她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纸上,像活人结婚那样举行一场婚礼,然后把纸烧掉,这样,她就可以瞑目了,不会再来找你了。”
“真的?”
“我向你保证。”无颜说,接着又叮嘱一句,“别忘了买玫瑰花。”
她那么年轻,年轻得本不足以令人相信她会有关于死亡与灵魂的经验,但是她的态度是这样真诚严肃,又不由得人不相信她。不仅是那男人,就连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令正,都有点肃然起敬。
他们走开的时候,令正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束盛开的玫瑰花,是刚才向路边卖花女孩子买来的。
“有心不算迟。”令正笑,“你别生我气,要被提醒了才知道买花。”
无颜将花束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嗅一下,原来这就是玫瑰,她闻过它的香味,却是第一次看到它的模样,真的很美。“我曾经被玫瑰刺伤过。”她轻轻地说,“我一直想,这样尖锐的一种花,却有那么多人喜欢,它一定很美,美得让人宁可被刺伤都要拥有它。它是什么样子的呢?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他们来到外滩,像任何一对情侣那样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徜徉在绿荫路上。令正问无颜:“为什么你好像对灵魂学特别精通似的?我和你做了那么多年同学,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研究这些。”
“不是我,是我外公比较精通罢了。”无颜随口推脱。
令正倒也不再起疑,释然地说:“我听瑞秋说过,钟教授学识渊博,尤其精通周易。”隔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说那男人会忘记那个为他卧轨的女孩子吗?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去死,到底是爱对方太深,还是爱自己太少?”
一个人,为了爱另一个人而死,究竟是爱对方太深,还是爱自己太少?无颜一愣,十分自愧。如果生命可以重来,她仍然愿意遇到令正,爱上令正;但是,她决不会再撞向那辆车。轻生,是她上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如果有一天,令正知道此刻陪在自己身边的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其实只是一具红粉骷髅,他会怎么想?
无颜只有顾左右而言他,谈起刚看完的电影来:“杰克和罗丝只认识了三天就死了,可是罗丝会一辈子记着他,同他生活在一起,所以杰克即便是死了,他的生命也不能说是短暂;而罗丝的生命虽然在延续,其实早已心如枯槁,在杰克沉入海底的那一刻,她生命中最辉煌的阶段就过完了,后来的日子都只是虚度,失去真正的意义。”
令正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还是那句‘生命的质量不能以时间长短来界定’,但是人们在山盟海誓时,总是会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明知做不到,也还是要想,要说,要期望,比如海枯石烂,比如地老天荒,你能说这样的理想不美好吗?这样的誓言是自欺欺人吗?”他牵起无颜的手,真诚地说:“但是我们不说那样肉麻的话,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并不期待地老天荒,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走过今生今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足够了。”
“你还真不贪心呢。”无颜轻笑,可是她的心里在刺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也是她的理想,她的愿望,她的美梦与期待呀。可是,她只有25天,25天,或者更短。
他们在星巴克喝咖啡,在哈根达斯吃冰淇淋,在许留山品尝招牌芒果什冰,不放过任何一种享受。前生25年,她几乎只喝咖啡不喝水;今世25天,她希望可以尝试更多。
令正说:“我发现你很能喝水,好像总是很渴的样子。”
无颜微笑,打趣说:“大概是在替我的眼睛滴眼药水吧,它瞎了二十几年,忽然能看得见了,很辛苦的,当然要好好慰劳一下。”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光,江上渔火,岸上人烟,音乐依稀悦耳,冰淇淋如此可口,无颜告诉自己不要伤感,人间一天等于地狱一年,而快乐的一天,可以抵过无爱的一生。她望向天边闪烁的星群,轻轻哼起一支歌:“一再爱上你的背影,一再相逢在梦中,即便转身也不能忘记,你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令正听出了神,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一首歌。”
“我从没听过。”
无颜微笑。他当然没有听过,那是她自己做的一首歌,为他而做。“谁的爱情不曾流泪,谁的痴心不会伤心,如果大声喊出你的名字,会不会惊飞了天边的流云……”
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她终于得到了他的玫瑰,即使生命只有25天,然而她已经心甘情愿。
她想,再度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她可以无怨无悔了。
第十章 倒数第二十二天:重返大学校园
夜里,令正在火车的卧铺车厢里睡得很熟。窗外绿柳垂杨青山碧水像岁月那样匆匆流过,他不曾察觉;夜色渐深渐浓,月亮越升越高,星星越稀越明,他也不曾察觉;无颜的身影在午夜十二点后变得轻如燕淡如烟,终于化为一缕芳魂逸出窗外,他同样,不曾察觉。
他和无颜是今早乘飞机从上海飞来北京的,第一时间赶去无颜曾经实习过的地方,下午还抽时间玩了八大处,而后连夜乘火车回上海。他曾经提议既然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北京多玩两天,何必赶得这样急。可是无颜坚持要回去,他也便只有答应了。白天玩得很累,一上火车就睡熟了。
他不知道,无颜的一天等于一年,当然得分秒必争,不能恋栈;他更不知道的是,每到午夜十二点,无颜就回复了鬼的身份,要陪二郎去做一些幽灵的游历。
二郎说:“听说包拯刚生下来的时候是死胎,都已经弃尸荒野了,却又活转过来,从此朝断阳,夜断阴。说不定道理就和你是一样的。”
无颜笑:“我怎能和包青天相比。”
她喜欢听二郎讲故事,对于二郎常把戏曲把历史混为一谈的说话只觉有趣,不觉荒唐。这一老一少两只鬼夜行八百里,看尽人间事,相处得颇为融洽。有时候无颜会觉得,二郎比钟自明更像她的亲外公,她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小翠当年会抛弃钟家少奶奶的身份爱上一个无财无势的戏子。
“今天我去了香山。”她告诉二郎,“山脚下有算卦的,我替你卜了一卦,问外婆的去向。”
“卦上怎么说?”二郎急切地问。香山,那正是当年他与小翠的旧游之地,他们在梅花下盟誓私奔,在雪地里抵死缠绵。那销魂的往事哦!
“卦上只有八个字,是 href='2283/im'>《诗经》里的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什么意思?”
“卦师也说不清,他只是说:此中自有玄机。若是寻人,只管往有水的地方去找就对了。”
“有水的地方,那就是苏州河了。我当年约小翠在苏州河边等,难道这诗的意思是她已经去了?”二郎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里,叹道:“我就知道小翠不会失约!”
他们两个坐在北京广和剧场的房梁上,听二郎细说当年——
那还是剧院被称为“梨园”的时候,听戏,几乎是北京老百姓娱乐生活里的头等大事。有钱人在戏园子里听,没钱的在茶馆里听,遗老遗少们在家里唱堂会,贵妇名媛们则在绣楼里听戏匣子,就连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连茶馆也去不起的,都会买把胡琴,自个儿坐在大杂院里拉唱给自个儿听。
二郎自得地说:“自从乾隆五十五年四大徽班进京,京剧就成了国戏,后来的八旗子弟几乎个个是票友,太后老佛爷都是出名的戏迷呢。听我师父说,颐和园里有座戏台,三层楼,雍容华贵,就跟天上仙宫一样,开戏时,老佛爷带着满宫的妃嫔坐在戏台对面的大殿里,手里拿个舶来品的望远镜,当时顶时髦高级的。不过我没去过,死的善良的;如今,他也同样是因为无颜的痴情而放弃了瑞秋的精明。也许,瑞秋才是最无辜的牺牲品,不是无颜成全了他与瑞秋,相反,倒是瑞秋成全了他与无颜。
而在瑞秋与无颜之间,他,是惟一的罪人。
因为不论他选择哪一个,都注定会辜负另一个;而他选择了又放弃,后悔了再重选择,出而反而,拿得起,放不下,他,误了他们三个人。
令正深深忏悔,无限迷茫。也许他并不是第一个同时爱过两个女人的男人,但是,他却真地为自己飘忽不定的心意而痛苦了。他第一次想,也许爱情,从来都没有对与错,只要不是从一而终,便注定要伤及无辜,后悔莫及。
他忽然很想,很想问无颜一个问题:你,后悔爱过我吗?
无颜一路上楼,来到自己旧时的宿舍,门是上锁的,她取出旧时的钥匙试了试,居然应手而开。原来两年过去,宿舍仍未换锁。
这使她格外觉得亲切,真实地意识到这的确是她的宿舍,她曾经是这里的主人,不仅以前,现在也还是。有什么比拥有一间屋子的钥匙更能证明对这屋子的所属感的呢?
屋子不大,七平米的空间里,两套架子床依墙而立,对面相望,便已占据了二分之一的位置,床分上下铺,最初她和瑞秋来报名的时候,因为来得早,本来都要了下铺。可是后来的两位同学,一个是北京来的,性格很爽快,什么都不计较;但是另一个来自辽宁,是高度近视,不戴眼镜的时候一双眼睛也就和无颜差不多水平,坚持要下铺。瑞秋只得把自己的床让了出去,搬到无颜的上铺。
记得当时瑞秋还自嘲地打趣:“我在家里的时候和弟弟上下铺,都是我睡下铺,现在住在宿舍里,还是有上下铺,不过也该轮到我睡上铺了,这也是步步高升嘛。”她睡在无颜的上铺,午夜梦回或是辗转难眠时,会溜到下铺挤进无颜的被窝里聊天,有时会一直聊到天亮上晨课。
无颜在自己旧时的床上坐下,如今这里住的大概是个追星族,床边墙壁上贴满了明星照,无颜没“看”过电视,通通不认识,但想来必是当红小生,头发不是红就是黄,十分时髦。她抚摸着床栏杆,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不禁呆呆地出神。
从小到大,她的朋友甚少,只得瑞秋一个闺中至交,住到宿舍里来以后,突然多出几个亲密室友,谈资丰富,十分开心,周末在家里巴巴地求着吴奶奶做了各式糕点糖果,星期一拿到学校,放在寝室窗台上,不用通知,半天内就被室友报销掉。
四女生朝夕相处,渐渐磨出一份像朋友又像姐妹的感情。每晚熄灯后到入睡前的半小时,是姐妹们每夜一话的“神侃时间”。而大学女生最主要的话题,当然是爱情。
北京女生旗帜鲜明,观点激进:“爱情观首先是一种价值观,从来都不盲目,都是有前提,有条件,是比较的结果。没有代价的爱情是不存在的。”
“眼镜”不同意,很书生腔地辩解:“王宝钏抛绣球抛出个薛平贵,当时薛平贵可是一穷二白,王宝钏还不是寒窑苦守十八年?哪里计较过什么条件,什么代价?”
“那是薛玉贵长得帅。要是他不单穷而且丑,又老又瞎,王宝钏也会对他一见钟情吗?”
说到个“瞎”字,大家忽然意识到忌讳,不禁冷场片刻。无颜不愿意让别人的说话因为自己而处处顾忌,便装做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别停啊,我还等着你们的辩论赛有个胜负分晓呢。现在是一比一平,瑞秋你支持谁?”
瑞秋笑:“我要向首都人民靠拢——爱情,当然是选择的结果,有选择,就有对比,有思考,有理智,也就会有些计算得失,优胜劣汰。”
北京女生大笑:“二比一!”
“慢着,无颜还没投票呢!”眼镜催促,“你赞成谁?”
无颜苦笑:“我喜欢的人,我看不见他的样子,比较什么?当然撞到谁便是谁。没有选择,没有思考,只是那一天那一处,我遇上的人是他,就是他了。”
“他?他是谁呀?”北京怪叫起来,四女生嘻嘻哈哈闹成一团。那些谈笑声如今想起还十分清晰,恍如昨日,萦在耳边。记得当时瑞秋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做声。也许,那时候瑞秋已经猜到自己所说的“他”就是令正。
——倘若瑞秋现在从瑞士回来,看到自己睁开了双眼,并且和令正相爱,她会怎么样呢?瑞秋是陪外公钟自明一道出国的,不知外公会不会告诉她自己已死的真相?如果是那样,她见到令正,一问之下,自己必会拆帮,倒是一件难事。
想到令正,无颜不由得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推窗遥望,却见裴令已经买了篮球回来,正对着球网一次次地抛掷,但是他的兴致却仿佛并不是很高,低头拍球的时候,无颜敏感地觉得,令正仿佛有着很重的心事,大太阳底下,他腾起跳跃的身影中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孤单萧索,近乎苍凉。
她爱他,真地 7231." >爱他,可是,她还能爱他多久呢?总有一天,她会烟消云散,到那时,她对他的爱,又有何意义?
喝一盏孟婆汤,忘记他去重生;或是不喝孟婆汤以记住他,相聚十数日后化为云烟,终究有何不同呢?徒然多余一份伤心。
等到大限来临那天,令正,可也会像今天的自己一样,不住地踏着旧脚印徘徊追思?到那时,丢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失魂落魄,可是自己所愿?
一段恋爱,有两个主角,自己纵无怨无悔,情愿用魂飞魄散来交换一段真情,可是令正呢?自己难道可以对他的伤心断肠置之度外吗?他和瑞秋恋爱的时候,可不曾像现在这样不安过。
无颜倚在窗棂上,第一次对自己的借尸还魂怀疑起来。
第十一章 倒数第十九天:识破真相
阳光和煦,绿树成茵,湖水涟漪微荡,有天鹅在湖上起舞,而孩子们在湖畔嬉笑鼓掌。
无颜和令正坐在公园的湖水边,和孩子们一起欣赏天鹅的舞蹈。令正十分惊讶:“竟然有真的天鹅在公园里飞,而且你看,这只天鹅仿佛在表演,她好像听得懂孩子们的欢呼呢。”
无颜注目那天鹅良久,肯定地说:“她不只是一只天鹅,她是一个少女的灵魂替身。”
“灵魂替身?”令正诧异,“你是在说笑还是讲童话?”
“是真的。你不相信人有灵魂吗?这只天鹅的身体里寄居着一个少女的灵魂,她因为爱而生生不息,她是为了自己的爱人在跳舞。”她指给他看坐在湖对岸的男子,“那男人是她的爱人,她生前至爱着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并在死后化为天鹅。我敢说,她以前一定是个舞蹈演员。”
令正笑:“无颜,也许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小说家。”
“你不信?”
“我信。而且我还知道,不仅那只天鹅是少女的灵魂所化,那边那对蝴蝶还是梁祝的化身呢。”
“你还是不信。”无颜轻叹,“但这是真的。那痴情的舞者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一次次重生,将生命和灵魂尽可能重复,只为了更尽情地爱他。令正,你永不会明白,以生命为代价的爱情是怎样的。”
令正有些不安:“最近,你很喜欢讨论生命与灵魂。”
“那是不能回避的。”
“什么?”
“有件事每个人一生中都至少会做一次。好在大多数也只需做一次。那就是——”无颜顿了一顿,轻轻吐出那两个字:“死亡。”
令正的心里觉得森然,可是表面上强笑着,说:“废话。”
无颜辩:“可也是真理。”
令正投降:“真理都是废话。”
但隔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一句,“不过废话却不一定都是真理。”很悻悻然的样子。
无颜便笑了。
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平和,相处融洽,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加亲密,就像要同时间赛跑似的,好像再不相爱就来不及了——然而事实也正是这样。
有眼睛的日子真是好,她整夜整夜地看电视,很多影片是她以前“听”过的,故事并不陌生,现在终于可以把影像与声音合拍,紫霞飞下万丈红尘时的表情多么凄美绝艳,伤心的炼霓裳一转头就变成了白发魔女,张曼玉穿着二十几套旗袍走过花样年华,周润发三进三出于和平饭店,如花凭着一枚胭脂扣在人间寻寻觅觅,十二少竟沦落成戏院里的咖哩啡……
这是无颜回到人间的第六天,也就是她可以留在人间的倒数第十九天。这一天她十九岁,大学刚入校。
她的长发比先前略短,但仍是直的,因此不大容易看得出来——她真该庆幸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改变发型——她的皮肤更加细腻光洁,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褪尽的婴儿肥,笑的时候一边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酒窝长大后慢慢平复了,瑞秋曾经对这一点很遗憾,一直说她很怀念有酒窝的无颜,因为看起来更天真可爱。现在 60f3." >想真切点,那酒窝好像就是从认识令正后慢慢消失的,大概是因为开始恋爱的无颜真的长大了,或者就是因为饱受暗恋之苦的她渐渐很少笑。
令正用双手枕着脑袋,把自己放倒在草地上,眯起眼睛看着无颜微笑:“你今天气色很好。”
无颜也在笑,然而这笑容里有阴影。粗心的令正哦,他觉得她气色很好,可是他没有发觉这“好”并不真的是因为“气色”,而是因为年龄——无颜又年轻了一岁,她现在是个十九岁的少女,青春气息逼人。
无颜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份即将揭穿,令正再粗心,分不清十九岁与二十五岁的区别,但是再过三天,等她回到十六岁,那就怎样也瞒不住的了。那时候他会怎么样?会大喊大叫?惊惶失措?斥责她的欺骗与阴谋?抛弃她?找人作法灭了她?叫她魂飞魄散?
这是一场赌,而且是赌盘一开便不得离场。无颜到这时候已经有点后悔下场,可是来不及,她只有出尽手中的砝码,孤注一掷。
她看着那天鹅,眼中充满了解。她们都是转世重来的灵魂,为了爱。她再看看湖对岸的男子,那无疑是个英俊的男人,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最美,在天鹅的眼里那男人自然是天下无双,然而无颜的心中,却只有惟一的令正。惟一的,令正!
回到钟氏花园时,陈嫂告诉无颜:“今天瑞秋小姐来电话,说老爷这两天就回国了。”
“什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无颜一惊之下,几乎气急败坏,“不是说他们要在瑞士至少呆足两个月吗?”
“可是瑞秋小姐说,老爷身体不适,进了一次医院,好在施救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可是老爷不想再在瑞士呆下去,打算这两天就回家了。”陈嫂迟疑一下,终于说,“小姐,你的样子……”
“我今天去了美容院。”无颜打断她。真是,有眼睛的人都比令正细心,看来陈嫂已经察觉她的不寻常。她看看陈嫂还磨叽在楼梯口不肯离开,顿起疑窦,催问,“还有什么事吗?”
“今天,我家里人也打了电话来,要我回去一趟,可是小姐你看,老爷就要回来了,我这个时候请假……”
原来是这样,无颜松一口气,连原因都不问,很痛快甚至很热心地回答:“没事,我在这儿呢,外公回来看见我会很惊喜的。你回家去吧,不着急。”
陈嫂喜出望外,连着说了三个谢谢小姐,颠颠儿地倒了茶来,接着拎出一只大编织袋子来,便要向无颜告辞。无颜皱眉:“怎么那么难看的袋子?家里没有行李箱吗?找一个眼前用不着的先用着就是了。”
陈嫂眉开眼笑:“谢谢小姐,不过我这是保姆回乡,又不是老爷出国,行李箱子太乍眼,反倒不太平。”无颜便点了头。
令正随无颜上了楼,两人对坐着慢慢地喝茶,一时都是无话。陈嫂走了,偌大钟氏花园里便只留下他与无颜两个人,孤男寡女,瓜田李下,难免没有一丝绮念。然而瑞秋回国在即,又叫他不禁分神。虽然他与无颜开始在与瑞秋分手之后,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他心中,总觉得对瑞秋有点抱歉,觉得要对瑞秋表白过才好与无颜正式开始。这也就是他一直口口声声对无颜说“不要离开我”,却自始至终不曾说过“我爱你”的缘故,也是男孩子心底的一点痴愚和执著吧。
无颜的心思,就更加复杂,脑子里几乎有一万个念头在转。半晌,慢慢理出头绪来,眼下有两件大事急需担心:一是外公的身体,健康堪虞;二是自己还魂的真相即将被拆穿——瑞秋会陪外公一起回来,那时她将面对自己的好友兼情敌,情何以堪?而且外公知道自己已死,也许瑞秋也会知道,他们看到还魂的自己,将会如何大乱?不敢想象。
还有,要不要告诉令正真相?如何启齿?直接对他说:其实,我不是人,是一只还魂的鬼。可以这样对话吗?
“无颜,你听到外公回来,好像并不高兴,是因为担心外公的身体吗?”令正打破沉默,“瑞秋会陪你外公一起回来,我想,我还是搬回自己的地方比较好,免得尴尬。”
无颜愣愣地看着令正,心如乱麻,不能回应。他说他要和她分开,他说他要离去,是吗?也许,也许真应该和令正稍微分开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让她好好想想,想清楚,重新计划。可是,她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想太久;但是也不能不想,因为如果有意外,本已有限的时间会因此变得更短促。瑞秋,难道连这点时间也不肯给她?
不行,得重新计划,要找老鬼商量。对,老鬼二郎是她惟一伙伴。
老鬼,二郎。
但是这个晚上二郎给予无颜的不是支持,而是警告。
“你不应告诉他关于那天鹅的真相。”二郎说,“泄露天机的人将不得善终。”
“你看到了?”无颜惊讶,“那可是大白天。白天里你也可到处走动?”
“可以走,但是不能有所作为。”二郎艳羡地看着无颜,“不能像你那样,完全像是一个正常人。”
无颜苦笑。居然有人羡慕她,这不可笑吗?
二郎接着说:“那女孩我以前也见过的。”
“女孩?你是说那舞者?对了,她是一个舞蹈演员吗?”
“是的,优秀的芭蕾舞演员,因为跳《天鹅湖》而成名。”二郎说,“那男子是她的音乐师,她暗恋他,并为了救他而死,死后化为天鹅。那天是她首次登台,表演曲目是《天鹅之死》。”
“天哪。”无颜屏息。真相竟然与她的猜想如此接近,她不知是高兴还是感伤。为了所爱捐弃生命的人并不止她一个,而那只天鹅的动机,甚至比她更高尚,更无所欲求。她沉思良久。
二郎会错了意,以为无颜因为自己的训斥而在自省,不禁放缓语气:“别太放在心上,以后留意就好。灵界有灵界的规矩,每个怀着不息的心愿重返人间的灵魂都是有使命的,不要惊动他们。”
“他们?像我这样的灵魂很多吗?”无颜讶异,“为什么我并没有见到许多?”
“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不过幽灵只因为有情而存在,除了‘情’之外一无所有,无形,无相,无声,无色。你和那只天鹅是比较幸运的一种,拥有血肉之躯,有形象,也有行动;但是大多数灵魂,就和我一样,除非彼此有切身关系,否则,你看不到他们,他们也未必可以看到你,有时候,我们在时空中彼此穿越也无法互相感知。”
“这样孤独?”无颜唏嘘。不能有任何的作为,也没有一切的象征,却偏偏有情。世人常问“情为何物”,却原来,情根本空无一物。就好像老鬼,又或者她自己,她为了令正而死,又为了令正重生,然而这一次,她却不能够选择在人间哪怕多留一天。无可奈何。
情之一字,如此99lib?无奈。
“无颜,你这样年轻。”二郎赞美她,“你看起来像一朵清晨的玫瑰。”
“连你也看出来了?”无颜苦恼地说,“你现在看到的,令正也会看到,我该怎么向他解释?而且,我外公就要回来了,那时候,一定会拆帮的。”
“钟自明要回来了?”二郎紧张起来,“在他回来之前,你必须想办法让我先进入钟氏花园。不然,他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
“你这样怕他?”
“很怕。”老鬼承认。“钟自明的法力比我高,而且他毕竟是个人。人人都怕鬼,岂不知鬼更怕人。所以,你必须得想办法让令正离开几个晚上,这样才方便我们行动。”
“他已经决定离开了。他说瑞秋要回来,他还是搬回自己的地方会好些,说好明天一早就走。”无颜忽然想明白,“陈嫂今天向我请假要回乡下,是你做的手脚?”
“很简单,她老家有些事情发生,她需要回去料理。别忘了我有很多鬼朋友。”老鬼很鬼地笑着,念口令一样地说,“虽然有法力的人要比有法力的鬼高明,可是没法力的人却还是容易被有法力的鬼捉弄,邪风入侵,趁虚而入,那可是我们闹鬼的看家本领。”接着精神一振,悠然神往,“等到明天花园里就剩下你一个人,你就可以帮我做一些事把那些禁>忌消除了,我就可以大大方方走进去,可以亲眼目睹小翠生活过的地方——自从你跟我说求了那张‘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卦签后,这些日子,我已经快把上海周边凡是有水的地方都去遍了,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只有进入钟家花园找找线索了。”
“我该怎么做?”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有降妖符,鬼有鬼画符,这座院子的墙上是写过《金钢经》的,但是你可以另书一道生死符盖在经上面,我等下就回一趟地狱,替你取黄泉的水来写经浇园;除了浇黄泉水外,院子里所有的树上面还要挂上招魂幡,聚集阴气;还有屋里的家俱摆设,也都要重新布置,反八卦而为之,凡是他原先往里旋的,你就往外旋,他原先是朝东放着的,你就朝西放;所有的法器,也都头朝下脚朝上,面北背南……”老鬼滔滔不绝地说着,连比带划,口传身教。
无颜默念口诀,一一记在心里。她从前眼盲,所有功课都依靠瑞秋口述教她,训练有素,记性甚好。如此恶补了大半夜,天微微亮时,总算记得八九不离十,只等天亮后令正离开院子,而自己还了肉身,便可以依计行事。
二郎想到自己即将可以进入钟氏花园,也是激动不已,低低唱道:“暮云金阙,风幡淡摇曳。但听的钟声绝,早则是心儿热……”
这两句唱得一波三折,回肠荡气,无颜听得十分感伤。
东方微曦,无颜低着头,一边默诵法则,生怕等下给忘了,一边六神无主地飘回庭院。
每天早晚阴阳更替的这两个时辰是她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身不由己,魂不守舍,就好像风筝断了线似摇曳无主,又好像风里的落花瓣儿,飘不起,落不定。
正急不可待要回屋去歇歇神儿,熬过这一时半刻。猛抬头,却见屋子里灯火通明,令正竟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厅等她,劈头便问:“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坐在这里?”无颜一惊,几乎魂魄飞散,要扶住桌角才能叫自己立定。
“刚才电话铃一直响,我敲你的门,没有人应,只好自己来接——是瑞秋打来的。”
“瑞秋?”无颜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给惊得呆了,且身子里天人交战,如万箭穿心,不能思想,只是呆呆地重复着,“她这么晚打电话来?”
“从瑞士打来的,她算不清时差。”令正慢慢地回答,好像比无颜还要难熬,连说话都觉得费劲,几乎是一字一顿:“瑞秋说的,是不是真的?”
“瑞秋说什么?”
“她说……”令正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无颜,脸色惨白,“她说,你死了。”
“她说我死了。”无颜呜咽一声,除了重复令正的话,竟无力回答。她说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可不就是死了吗?
“无颜,到底有什么误会?”令正催促,他看着面前这如花娇艳如雪清冷的少女,终于也看出几分可疑来,“这几天里,你好像一直在年轻下去,仿佛时间是倒着往回走的。而且,你这么苍白……”
“令正,我本来打算跟你说的,我会向你解释的,可是我没有机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无颜喃喃着,身子摇摇欲坠,她内心的挣扎越来越激烈,不管怎样努力地约束,也不能使神智集中,她几乎想乞求:让我休息吧,让我睡一会儿,只一小会儿,我就要坚持不住了!
令正看到了无颜的虚弱,本能地上前去扶,然而一碰到无颜的身子就忍不住撒手:“你怎么……这么冰?”他连连后退,甚至碰倒了身后的立灯。
灯泡碎了,无颜的心也碎了。她看到令正满脸的惊异,只觉心灰意冷,生不如死。
他怕她!他怕鬼!是呀,谁能不怕呢?她如此辛苦地还魂人间,千寻万觅,是为了爱他。可是,她却只得到了怕。他怕她!怕,这是比恨更恐怖的事情。她不能支撑了,也不能思想,她只有招供,平淡地,不带任何情感地,合盘托出。
“我是鬼。令正,我早就死了,那天撞车后送到医院急救,医生尽了力,但是没能救活我,只帮我延长了几天性命,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妈妈在我床前哭,是我要她对你隐瞒真相的。我让她不要告诉你我死了,我让她说我其实是出国了,可是我其实是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鬼魂。”
“鬼?真的有鬼?”令正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刚才接到瑞秋的电话,当他说自己是接受无颜的邀请暂时住在钟府的时候,瑞秋冷笑着说:你是不是在说胡话?无颜早就死了。那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不,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是铁达尼号撞上的冰峰,足以带来灭顶之灾。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越洋长途的信号也不是太好,瑞秋只匆匆地说了句“即日回国见面再说”便匆匆挂了。
令正呆呆地站了半晌,才想起来要去找无颜,可是找遍了整个屋子,连花园里都去过了,却到处都看不到无颜的影子。三更半夜,她会去哪里呢?他只能坐在客厅里呆等,越等越心焦,越等越禁不住心猿意马,胡思乱想,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瑞秋说无颜死了,是自己听差了还是瑞秋搞错了?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他想过成千上万种可能,惟一没有想过或者说虽然想到但不肯相信的,就是无颜真的死了,他见到的,是一只鬼!他见了鬼!怎么能相信呢?
但是现在,无颜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却清楚楚地说:我是鬼。既然是鬼,又为什么闯进人的世界里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你回来做什么?”
不,这不是自己要说的话,要问的问题,他不想指责她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问什么。面对一只鬼,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呢?
无颜还是用那种平淡得无悲无喜的口吻讲述着这一段阴阳奇缘,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是一只还魂的鬼,我有25天的时间可以回来见你,一天等于一年。有个在阴间呆了六十多年的老鬼教我,如果我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就可以留住记忆,重新回到人间,如果我可以拾回生前所有的脚印,并且带走你的灵魂一起回地府,就可以和你一起轮回,一起重生。所以,我来了……”
“所以,你是来杀死我的?”令正匪夷所思。不但有鬼,还有阴间,还有生死轮回,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难怪无颜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讨论生死与灵魂,原来她自己就是当事人,哦不,当事鬼。他忽然愤怒起来,这么说,这几天里,他一直是在跟一只鬼谈恋爱!他竟爱上了一只鬼而茫然不自知。他被骗了!他最珍贵最真诚的爱情,原来彻头彻尾都是一个骗局。他倾心爱上的恋人,是个没有生命的还魂鬼。他口口声声要求她再也不要离开他,可是,根本她回到他身边那一分钟起,就在等待分离。她和他根本没有将来,没有一生一世,他们只有25天时间,然后,就要么阴阳殊途,要么同归于尽,这算是什么爱情?这根本是陷阱,是谋杀!
“你骗我!”令正终于咆哮起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征求我的同意吗?什么孟婆汤?什么奈何桥?你都说的是些什么鬼话?人有人的世界,鬼有鬼的地方,你既然选择了做鬼,为什么又要闯进人的领域里来?”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要再见你一面……”无颜软弱地回答,“令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多呆几天,只是几天而已,我只剩下最后的19天,19天后,我会回去的,我从没想过要带走你的灵魂,你相信我……”
“我不信!”令正大喝,“我不能相信你,从头至尾,从地铁站重逢的那一分钟起,你就在骗我!我怎么相信你?我一直在被你摆布。一会儿北京,一会儿大学,你在找你的脚印,我在做什么?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你弄得晕头转向,死期到了都还不知>道!我真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令正……”
“不要叫我!”令正猛地摔开手,满腔悲愤无以宣泄,只觉得胸膛要炸开来一般,指着无颜骂道:“你既然已经死了,如何又跑到人间来兴风作浪?你死了,我一直很内疚,可是,不是我逼你去死,你为什么要回来报复我?好!你要报仇是不是?有本事你就来拿我的命好了,但是,我不会再让自己爱上你!服从你!”
“我没有——”无颜抓紧自己胸前的衣裳,身心俱裂,疼得面目扭曲。
她曾经死过两次,一次是撞车的钟无颜,另一次是地铁站卧轨的苍白少女,于是,她便尝受了两遭车碾之苦。此刻,那些碰撞碾轧的疼痛都重新袭来,她只觉整个身体支离破碎,千疮百孔,凄厉地叫道,“令正,你要真这么恨我,真的觉得我是在欺骗你,对不起你,你就作法除了我好了。我教给你办法,你点一只蜡烛,围着我绕三圈,然后把蜡烛扔在我身上,穿过我的身体,叫三遍我的名字,我就会魂飞魄散。你要恨我,你就这么做……”
“别再跟我说这些鬼话!”令正大叫,“我不会这么做的!但是,我也不想再见到你!我不要跟一只鬼在一起,我要去找回我自己的生活,像人那样活着!”
令正摔门而去,无颜徒劳地跟随着,她想喊住他,但终于没有。
他说他要找回自己的生活,像人那样活着。他说的很对,她有什么理由再缠住他?
找回自己的生活。也包括找回瑞秋吗?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一个瑞秋,更还有生同死。
她已经死了,是一个死人,怎么再与活人争?
就是她生前的时候,也不是瑞秋的对手,况且死后?
但是她和他本来还有19天的相聚,瑞秋连最后的十九天都不给她?
她看着他离去,心如刀割,整个身体抽搐着,疼得呻吟起来。而且,她好渴,好渴,然而竟没有力气起身去倒一杯水,也流不出一滴泪,只是软弱地跪倒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第十二章 倒数第十八天:二郎探府
二郎终于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钟家花园。
为了这不同寻常的时刻,他特意换了装扮,穿戴上自己当年扮武松的全套行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礼服,出席生平最重要的约会,而二郎最隆重的包装,就是头面戏衣了。
天际仿佛传来锣鼓铿锵,那是好戏开场的“急急风”锣鼓点儿。他侧耳倾听,辨出那是二胡,那是三弦,那是单皮小鼓,他扶一扶头顶的翎子,掸一掸膝上的裙幅,猛一扬头,推开门来——等待得太久太急太热切了,反不肯毛手毛脚,偏要从容地扎个马步,做一个亮相,才迈大步款款踏进园中。
月光温柔地铺满在石子路上,是满月,满园的绿叶白幡在月光下都泛着一股清冷而翠的幽光,仿佛台上的幔布。大幕拉开,二郎的戏即将上演,今夜,他唱的是《情探》亦或《游园》?
“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粉墨平生,二郎从不欺场。对待爱情,却也是这样地实心实意。虽则昆曲不是他的本行,反串更非所愿,然而只要团圆梦满,便是做一回票友又何妨?
水池里的女像栩栩如生,娇羞欲语。这就是小翠么?她这么美,又这么冷,这么沉默。她的塑像立在这儿,她的人呢?她的魂呢?她究竟是生是死?生在何处?死在何乡?
二郎在塑像前站了很久,很久,耳边的锣鼓点儿换做了华尔兹的旋律,依稀仿佛,他看到月光中小翠的舞姿,那曾经活色生香的女子,如何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像可以代替?“生命虚弱如蛛丝。”小翠对生命抱着那么虚无的颓废的不信任的态度,只依赖喝酒和看戏过日子,醉生梦死,游戏人间。她总是在笑,可又从来不开心;她偶尔会哭,但是不让人家看见她的眼泪。她那种风情是致命的,她是独一无二的韩翠羽,无可形容。
“小翠,不论你是生是死,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二郎对着那尊像喃喃着,如念道白,“这么多年,你在哪里呢?难道你变心了吗?我从苏州河,一直等到黄泉路,六十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你的等待和寻找。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指引,告诉我,到哪里去找你呢?”
戏子不可以失场,情人不可以失约。小翠,二郎跋山涉水,穿阴度阳,终于今夜赶来赴你这半世之约,你,可有在这里等着二郎?
“二郎前辈,我们进去吧。”无颜催促,“再耽搁,天就亮了。”
自从前夜令正摔门而去,她的心就好像被掏空了一样,整个人虚飘飘的,大白天里也像在做鬼,而入夜之后,又好像灵魂在白天里见不得光,总之不对劲;又像是掏空的地方被放进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举步维艰。
然而即便是行尸走肉吧,她也还有她的使命要完成,她归来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有二郎。不管结果如何,二郎已经帮她重逢了令正,并且曾经得到过他真心的爱情,哪怕只是几天时间罢,她也该无怨无悔了;而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帮二郎做过什么呢。她必须要达成二郎的心愿,帮他找到小翠;即使找不到小翠,至少也要让他走进小翠的屋子里看一看。
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每走一步路都好像拖着千钧重担,甚至每呼吸一口气胸口都要裂开一般,令正离开了她,她重返人间的使命也就结束,如果不是为了二郎,她宁愿在令正离开前的一刻便魂飞魄散,便不必再面对那残酷的分手。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替二郎搏一搏。她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总算赶在午夜前将整个钟府布置妥当,对二郎敞开了钟氏花园的大门,并且,亲手破开了小翠的房门。
那扇门,就连她在生前也不曾进去过的。
“处处听风雨,夜夜总关情。蜡炬心不死,滴泪待天明。”
这就是小翠当年夜夜听风雨,滴泪待天明的闺房了。房里的一切显见是严格地维持着旧时的模样,并没有刻意将物件归整。
窗帘分两层,厚重的天鹅绒帘子直落至地,白纱的内帘 9ad8." >高高挑起,斗拱处颤巍巍悬着一朵硕大的金黄锦缎葵花,两层帘子间垂吊下一挂金色的风铃,虽然室内无风,当人看着它的时候,也仿佛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清音;留声机的金喇叭张扬地昂着,指针歪在一旁,也似随时可以流泻出旋律悠扬的华尔兹舞曲。
墙上、床头几上,到处都挂着摆着小翠的照片,看得出她有多么得意自己的容貌,清楚自己是美丽的,而美丽是短暂的。她很喜欢照相,大眼睛黑洞洞地望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挑,却并不是笑——她存心与人捉迷藏,不叫你知道她到底是要笑还是要开口说话。倘若她说话,会说些什么呢?
屋子正中是一具朱红真皮的法式圆床,挂着梦一般的薄纱帘子,旋成一大朵百合花将整个床罩在其中,弹花织锦的被子一半搭在地毯上,露出水红的枕套和套上的绣花;琉金的白漆衣柜上镶着落地镜子,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仿佛还念着旧主人的影子;柜门并不曾关严,不经意地半开合,诱惑人忍不住想帮一把手去关紧或是干脆彻底拉开来;衣架上,甚至还搭着一件华丽的跳舞裙子,就好像她的主人刚刚赴宴归来随手挂上去的样子,说不定哪天,它又会重新被它的主人选中,穿着它出去见世面——它已经六十多年没见世面了呢。
六十多年前的衣裳,颜色已经暗旧,但是在灯光下,金丝银线依然鲜亮,甚至款式也并不落伍,今天的酒宴舞池里依然常见的。只是领口的珍珠微微发黄,看得出确是经了年岁。
——所有的布置都清楚地表明,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而这间房是属于她自己的。
无颜神往地看着这一切,十分艳羡。哪有少奶奶在丈夫的家里给自己安排一间独立闺房的?韩翠羽真是独一无二。她虽然嫁给了钟自明,做了人家的太太,可是她内心深处,始终住着一个不肯长大的小公主,保留着她自己的哭与笑,喜与悲,这是她坚持在任何地方都给自己划定疆界的原因吧?然而,究竟是据关自守,还是画地为牢呢?
她想,自己终究不是小翠。小翠的性格里有一点疯,一点绝决,做事很舍得,不留余地的。她爱上二郎,便跟着他不顾一切地去北京,不计后果。而自己生前深爱令正,却隐忍不语,宁可撞车自尽都不愿透露心事;死后重返人间,又是这样地迟疑犹豫,不敢告诉他真相,以至于落得今天的一刀两断。自己,远不如小翠担当得起,所以,也无法像小翠那样拥有丰盈的爱情。
花瓶里插着一大束花,虽然早已是干花,但却绝不会是六十年前的干花——显然钟自明常常进来打扫,擦拭,以及换鲜花。外公,是那么深沉热烈地爱着外婆。他与二郎,谁爱小翠更深呢?他这样经心刻意地保持着屋主离去时的旧貌,自然是常来这里凭吊,睹物思人的。那么,六十多年前的那一天,这屋子的主人归来后离开前,到底发生过些什么事呢?
外公说外婆是病死了,但是从这屋子的摆设看来,好像吴奶奶的话藏书网还更可信些——外婆韩翠羽并不是病死,而是失踪,是私奔,所以才会走得这般匆忙,连舞衣都没有收起,连柜门都不曾关严。
可是,她与谁私奔呢?二郎在苏州河空等了整夜,又在奈何桥边守候六十年,并没有与镜中人比翼双飞。那么,小翠去了哪里?
二郎望着四壁的照片,心都醉了。屋子里的每一样摆设都叫他震惊、怜爱、羡慕、感慨、心授魂与、目眩神驰。他不住地叹息着:“难怪她不喜欢酒店的床,原来她睡的床是圆的,怎么会有圆的床呢?你看这跳舞裙子,这裙子我见过一次,她还穿过它跟我一起跳舞呢;还有这镜子,这镜子真大.99lib.,这么大的镜子能把人照得这么清楚价钱一定不便宜,大概也是西洋货吧……”
“这镜子很特别。”无颜看着那镜子,忍不住对二郎说:“你觉不觉得,镜子好像要说话。”
“镜子要说话?”二郎一愣,凝神对着镜子看了半晌,低低沉吟,“镜子要说话?镜子有话要说。如果能让镜子说话……”
“镜子,真的会说话吗?”
“会。”二郎抬头看着无颜,他和她是一样地紧张。不,他比她更紧张。他说,“有个关于镜子的传说,我也只是在地狱里听说的,从没真正验证过——他们说,镜子是有灵性的。如果镜子见到一些什么,它可能会有记忆,在适当的时候,它会告诉人们它所看到的。”
“那么,它会告诉我们什么呢?”无颜渐渐兴奋,“外公说外婆生病死了,但是吴奶奶说外婆不是死,是失踪。如果镜子会说话,也许它会告诉我们真相,告诉我们在这所屋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而外婆,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我终于可以找到小翠……”二郎深吸一口气,“如果镜子可以告诉我……”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镜子说话呢?我们该怎么做?”
“先搜集足够的花瓣,制成干花,炼取花魂;再收集足够的露水,将花瓣置于水中,用烛火照明,映在镜子里,如果花可以重开,镜子就会说话。”
“水月镜花?”无颜讶然。从小到大,她听说过很多关于镜子的传说——
据说镜子最初被发明出来的时候,有人认为是一种收魂术;恶皇后有一只魔镜,它会对她说:“不是的,你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还有,未嫁的处女在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削梨子,如果梨皮不断,就会看到镜子中出现未来夫君的样子;而人们在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反穿衣裳,会预先知道自己死时的模样;现在,二郎又告诉她,让干花在镜里重开,镜子就会说话。
“没错。镜花缘的典故,就出自这里。”二郎充满希望地说,“现在,我们就分头去准备鲜花和露水。”
“花的力量,有这么大?”无颜迟疑,“有规定必需是什么花吗?”
“这就因人而异了。每一朵花里都藏着一种心愿。每一次花开都代表一种愿望的达成;而每一朵花谢都意味着一滴眼泪。重要的是,炼花的人一定要真正爱这种花,才可以借助花朵来帮助自己实现心愿。”二郎问无颜,“你最爱的,最寄予希望的,是什么花?”
“玫瑰。”无颜痛苦地回答,“玫瑰对女孩子的含义总是特别不同的。只是,我不知道,我还可不可以还对它们寄予希望。因为我的玫瑰,已经再也没有爱情了……”
“就是玫瑰吧。”二郎断然说,“你外婆生前,也很喜欢玫瑰花,她有星期天望弥撒的习惯,还曾经给我唱过那首‘沙伦的玫瑰花’呢。中国人侍奉拈花一笑的佛,外国人用花比喻他们心中的上帝,花是世上至纯至美的事物,无论人们怎样选择自己的肤色,对花的迷恋都是一样的。如果沙伦的玫瑰可以重新开放,镜子可以开口说话,你的爱情,也一定可以重来。”
令正一生都不曾像现在这样混乱过。他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漩涡里,就要沉没了,就要窒息了,他挣扎着,却越挣扎便沉得越深,而这沉没,却使他在痛苦中有一丝难言的快乐。他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沉到最底去,而挣扎只是一种姿态。
他怕钟无颜吗?她是一只鬼,而人通常是怕鬼的。他见了鬼,跟一只鬼朝夕相处了七个日夜,他们一起去北京,一起回大藏书网学,一起在湖边看天鹅舞蹈,一起到黄浦江边吹风,一起分享同一杯哈根达斯。不,他不怕她,即使知道她是一只鬼的真相令他震惊,但那只是因为意外,不是因为恐惧。他虽然对她大呼小叫,可是他心里是明白的,她不会伤害他,绝不会,所以,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恨钟无颜吗?也许是的。但他为什么要恨她呢?是因为她骗了他。她骗了他什么呢?骗了他的感情,让他爱上她,却又不得不面临与她分手的痛苦。
是的,他怕,怕的是再一次分离;他恨,恨的是不能长相厮守;他爱,他爱上了钟无颜。所有的恐惧,愤怒,悲痛,只是因为他爱她,深深地、深深地爱上了她,爱到不能分离!
爱,难道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吗?夹杂着恐惧,忧虑,痛苦,和焦灼的混合物。爱情,会让人忘乎所以,不知所云,说出和自己真心相反的话,连自己也不能明白自己,控制自己,是这样的吗?有人说爱到深处无怨尤。然而令正发现,爱一个人爱到极处,竟是愤怒。对自己这份不能自主的情感的愤怒,对于比分不能久长的愤怒,是激情无处宣泄,情感与理智纠缠厮杀得要开口号叫的那种愤怒。爱,是把自己的情绪交给对方去主宰,而自己只有听从命运的指使。
从钟氏花园回来后,他也和无颜一样,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不同的是,无颜在天明时还回人身,还必须得勉力支撑着帮二郎做鬼画符,而令正,却可以不管不顾地放任自己一睡不起。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他不想起床,也不觉得饿。他想起无颜,想起无颜的渴。无颜说,为了回到人间来见他,她忍着不喝孟婆汤,难怪她总觉得无限的渴望……
在地铁站重逢无颜的那一幕跳至眼前,令正细细地回想,从卧轨自杀的少女想起,“绮梦”咖啡,十九路车站,钟氏花园,盲哑学校,北京,母校的篮球场,还有公园的天鹅湖——天鹅湖畔,无颜对他说:“令正,你永不会明白,以生命为代价的爱情是怎样的。”
原来,她说这句话是有所指的。以生命为代价的爱情,她说的是她自己,是吗?
无颜并不想骗他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对他解释,向他表白,其实,她暗示过他的,也叮咛过他,不止一次。在他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在咖啡馆里,她就对他说过:“我这次回来,只是暂时,很快还要离开。在这几天里,我希望你能多一点时间陪我,我不会麻烦你太久的,也许,只有一星期。”
她的计划里,并没有25天那么久,她只是来见见他,并不真想带走他的灵魂,她并不想他死。
在盲哑学校的教室里,她对他说:“令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失踪,你一定,要好好地爱自己。”她想过要用失踪的方式来告别,是吗?
她只有那么少的时间,她的眼睛忙碌地四处看,她的心忙碌地接受,她的爱.如此深刻热烈,而她的生命如此脆弱虚无。但是她说:“生命的质量是不可以长短时间来界定的,如果一个人每天生活在死亡的恐惧里,那么生命的意义便成了死亡本身,他活着,便只是为了等死;而如果一个人的情感可以凌驾于生命之上,忽略死亡,超越死亡,那才是真正地享受生命。不论,她的生命是25天,还是只有一星期。”
一星期,又是一星期。她原先只打算与他相聚一星期的。算一算,到今天为止,刚好已经一星期过去,无颜,准备就此消失,退出他的生命了吗?
令正浑身一震,想到再也不见无颜,他的心里疼得发紧,无限孤独。那天晚上,他对无颜喊了什么——
“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不要跟一只鬼在一起,我要去找回我自己的生活,像人那样活着!”
“有本事你就来拿我的命好了,但是,我不会再让自己爱上你!服从你!”
不会再让自己爱上你。多么蠢啊。世上还有比这更加白痴的废话吗?
当一个人口口声声大喊着不要再爱的时候,那就是他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了某个人,无力自拔了。什么叫找回自己的生活,如果生活里没有了无颜,没有了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无法想象,这话会带给无颜怎样的伤害。此时的无颜,会有多么伤心?
终于,令正再也忍不住,冲出门去,不管更深夜漏,要去找无颜。
然而,来到钟氏花园时,他却发现,自己进不去了。
此刻的钟氏花园已经被重新装饰,成了一座鬼的乐园,人的禁区。
正如当初二郎的魂进不去钟府,如今它则对令正的肉身关闭。令正仿佛走进迷魂阵,转来转去,无论如何不能得其门而入。四周边飘起了淡青的雾气,悠悠荡荡,渺渺茫茫,万事万物都笼罩其中,朦朦胧胧地看不清。
令正发起横来,困兽一般地游走奔逐,然而,只是徒劳地在原地转圈。当他奔跑至筋疲力尽时,他终于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鬼打墙”了。他此刻,是在追求一只鬼,探访一只鬼,他是和鬼在谈恋爱。
他坐下来,不再做困兽之争,而再次彷徨起来,他是否已经真地决定走进那座鬼域迷城呢?他要与无颜同归于尽吗?拼搏了这许多年,好容易考上大学又等到毕业,走进社会,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就要从此放弃了吗?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争吵,在打架。一个以生命为矛,一个以爱情为盾——如果没有生命的附丽,爱情岂非虚无?然而没有爱情的生命,又有什么实质呢?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旭日东升,从人家的屋檐上探出凝脂般的娇面。钟家花园的建筑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然而到了这时,令正却又不想进去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失魂落魄地给自己烧了开水,煮了泡面,却食不知味。他想或者可以打开电视,提醒一下自己还活着,这里还是人间;他甚至想也许应该去上班,让紧张的工作帮助自己忘记。然而他只是呆呆地想,却什么也没有做,恍恍惚惚地,他一直听到在无颜对他唱歌:
“一再爱上你的背影,
一再相逢在梦中,
即便转身也不能忘记,
你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谁的爱情不曾流泪,
谁的痴心不会伤心,
如果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会不会惊飞了天边的流云。”
“无颜!”他喊着她的名字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窗外夜色四合,星斗满天。原来,又一天过去了,没有了无颜的生活,竟是这般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
行尸走肉般的令正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茫茫然地游荡着,不知该何去何从。这两天一夜,对他来说就像一生那么漫长。他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挣扎了,这样的情感,一生只可能发生一次。
无颜说得对:生命的质量是不可以长短时间来界定的。无颜几乎爱了他一辈子,甚至为了她的爱情去死。
——死后到了地府,也仍然在爱。她不喝孟婆汤,回到人间来找他,同样是因为爱。无颜的爱情,是可以打破生死,穿越阴阳的。面对这样强烈而毫无保留的爱情,几天和几年、几十年,终究有什么分别呢?
无颜一生只有二十五年,还魂也只有二十五天时间,而她向他要求的,不过是一个星期。
她孤独了那么久,沉默了那么久,伤心了那么久,他连一个星期都不肯让她开心?
有多少人无爱地长寿着,又有多少人可以遇到真正的爱情?令正敢对全世界打赌:长寿的人,绝对比懂爱的人多。像无颜这样可以穿越生死的爱情,也许整个天地间也就只此一个。他何其幸运遇到了,却不知珍惜,不懂感恩,反而有所抱怨,趑趄不前,他难道不是世上最大的蠢货吗?
爱的至高境界和理想愿望无非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然而谁又知道这“老”的期限是多久呢?爱情可以用时间来称量吗?是否十年的爱一定比十天更美好?当人们许诺终生相爱不离不弃的时候,谁可以预先签一个关于一生长短的契约,规定这一生的最短期限是多少?无颜没有计较过付出与得到,计较的人是他。
令正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钟氏花园的墙围下,又是迷雾苍茫,又是鬼打墙。但是这一次,令正不打算退缩。如果无颜可以为了他穿越阴阳界,他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无颜穿过这道墙?
除非,是他不够爱她。
他握起拳,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向着前面的墙壁撞去,他不信自己找不到门。他这样地爱无颜,可以为她去穿破一切,哪里还会畏惧一堵墙?
然而,就在他举步的时候,他发现,原来大门就在自己面前。
他推开门,便坦荡地走了进去。
第十三章 倒数第十七天:如果镜子会说话
花瓣平整地铺在宣纸上,放进微波炉里高温烘干两分钟,就成了永不凋谢的玫瑰标本。玫瑰花的幽芬浮满了整间绣房,烛光映照在镜子里,便有了双倍的玫瑰花儿。
水盆里的干花是香魂未远,镜子里的花影却次第开放。无颜和二郎紧张地守着镜子,不知道这些玫瑰花的灵性够不够唤醒镜子的灵性,更不知道倘若镜子会说话,又会告诉他们一些什么。
这张古檀木茶几和这只巨大的斗彩青花瓷盆是钟家的古董收藏,经过岁月的古董是有灵性的;这些娇艳的香薰蜡烛都含着玫瑰精油,玫瑰也是有灵性的;留声机里流出白光“等着你回来”的妖冶歌声,那是韩翠羽从前最喜欢的艺人,最喜欢的歌曲——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着镜子开花。
烛光摇曳,花影飘浮,曲声里,镜中仿佛有人在旋转歌舞。依稀可见,她有一头浓密美好的乌发,曾经,在北京的酒店里,她嗔着他,要他替她妆面,他唱惯了武松,只当自己是英雄,本不愿侍候女人这些花粉游戏,然而禁不住她再三软语央求,只得应了她,替她开脸、上妆、戴花翠。
梳子、钗、金步摇、绺子、冠……她的一头长发在他的手下如此服贴,她在他的身边化成了水……
镜中的女人如水,音乐也如水,水样的长发,水样的腰肢,水样的身段,水样的柔情,袖管里伸出两只柔荑酥手,娇若兰花,柔若无骨,对他轻轻地招。
“小翠!”二郎情不自禁,喃喃呼唤:“小翠!应我!应我啊!”
镜中的美女似乎禁不起那多情的呼唤,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来,仿佛一朵花在静静开放。
她的眉眼有着说不出的媚,却不是轻佻,而是哀伤。她脸上有那么一种天生的哀艳的美,是月夜的昙花,开得越盛,离死亡也就越近。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她的肌肤娇嫩得吹弹得破,她的眉梢眼角永恒地在叹息,仿佛说:“生命虚弱如蛛丝。”
无颜紧张地抱紧自己的双手在胸前,这镜中的盛妆美人儿,真的是自己的外婆韩翠羽么?从小就听钟家的老仆人们零鸿片羽地传说,少奶奶是突然失踪的,老爷很难过,跟家人说是少奶奶病亡,他自己则几天几夜不眠不食,运来石膏和雕刻刀,一笔一划,亲手塑了一尊亡妻的雕像,伫立在钟家花园的水池里,陪伴着自己,守候着钟家。
他说:“小翠没有走,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如果镜子不说话,人们将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不知道,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个夜里,这房中究竟发生过些什么。
如果镜子不说话——
然而镜子也是有灵魂的。它陪伴韩翠羽那么多年,与她朝夕相“见”,形影相映。它看见了一切,记录了一切,只苦于不能说出来。
如果不是无颜在死后变成了一只还魂鬼,如果不是二郎这样执著地等候和寻找,如果没有玫瑰花的魂灵相护,镜子永远都不会告诉世人真相。
然而,这便是天意了。
天意要叫世人知道,韩翠羽失踪的真相,还有,她的灵与肉,究竟去了哪里。
——帘幕低垂,深锁着无望的鸳鸯蝴蝶梦;古镜新磨,珍藏着新妆的脂粉美人影。
那一夜,盛装的韩翠羽宴罢归来,不知疲惫,反觉兴奋,带着梦想和爱情准备夜半的出逃。
她经过钟自明的身边时,淡淡地对他道了晚安,心里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面了。她上楼来,将跳舞裙子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开响留声机遮住匆促的脚步,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首饰包裹,换上出门的衣裳。
不及关好柜子,门被推开了,钟自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莫名其妙的巨大铅桶,带着笑容,心机一丝也不露出来,往常一样的和颜悦色。
他甚至与她亲热,走近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嘴唇。
她忍着,起先还想敷衍,但是很快明白真相——他已经窥破她的心,她的企图,却偏偏不发作,只是与她亲近,他分明在羞辱她。
她开始挣扎,抗拒,咬破了他的唇。
他吃疼,忍不住后退。她得了自由,想也不想,反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那清脆的声音响过,两个人都蓦地愣住了,刹那间,屋子静得一丝儿声音也没有,连留声机里的华尔兹舞曲都走到了尽头,戛然而止,仿佛指针被那一巴掌给打歪了。
钟自明的脸迅速泛红,韩翠羽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仿佛在等丈夫的回应。然而他没有回应,他只是红着一双眼睛,茫然而愕然地盯着她。
小翠的眼圈儿红起来,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无限地委屈。她觉得自己闯了祸,在出手的一瞬已经后悔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她就像一个不小心打碎bbr>..了父亲珍藏的古董花瓶的小女孩,对着花瓶的碎片时的那种战栗和惶恐。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淌过她白皙光洁的面颊,她看着丈夫的脸,忽然觉得了心疼。
她不知道这心疼是因为他的被打,还是因为自己打了人觉得愧疚,但是她的心,着实地刺疼了。她正要离开面前的这个人,这人是爱她的,但是她不爱他了,也许从来都没有爱过。她伤了他,不但是因为她打了他的耳光,还因为她的私奔将给他带来难言的羞辱与伤害,那是比一耳光更能使他疼痛受伤的。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惟一的一瞬间,真心地心疼丈夫,体贴丈夫。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看在钟自明的眼里,他望着小翠的脸,同时觉得了心疼。
他不知道这心疼是因为自己被打,还是因为小翠的哭泣使他不忍,他有他的计划,他有他的攻势和守势,她就要离开他了,他必须要阻止她,然而她的眼泪叫他不忍心动手,他在进门前已经决定了要为自己讨还公道的,但是这一刻,他的确忘记了自己,而着实地疼了。
他们这样对视着,任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他们视天地万物于不见,而镜子却清楚地看到了他俩之间,在这一刻,在打人与被打之后,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屋子里仿佛忽然起了一阵风,蜡烛“扑”地灭了。
令正进门的时候,扑面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整个厅里都堆满了鲜美肥大的玫瑰花,那么多的花魂拥挤在一起,飞舞在一起,随着他开门的那一个手势,一涌而出,魂归离恨天。
他几乎可以听到玫瑰的尖叫。
然后,他真切地听到了无颜的尖叫,失望的、惊愕的、措手不及的叫声。来自楼上。
令正不知发生了什么,急急抢上楼,那间楼道拐角常年关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无颜站在门前,脸色苍白如雪。今天是无颜的十七岁,十七岁,正是豆蔻年华,如花初放,然而她经过这两日夜的操劳奔波,十分衰弱疲惫,几乎连走路说话的力气也没有。看到令正离奇现身,她又惊又喜,满脸错愕:“令正,是你……”
与此同时,更加浓郁的玫瑰花香滚滚而来,幽微的花香浮满了偌大的客厅,就仿佛有满屋的玫瑰花在飞,那些是玫瑰的灵魂。
她们环绕在无颜的身边,陪她一起等待令正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令正的心跟那些玫瑰花一样,为了无颜的笑容而盛开,而炽热,他再也不会离开她。
“无颜,是我。”令正迎上来,清楚地说,“我想过了,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什么?”无颜还没有从镜影破灭的惋惜和再见令正的惊喜中清醒过来,蓦然听到这一句,几乎以为听错。
然而令正分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这两日夜的自我争辩,已经让他很清楚自己的心。他走近来,冷静而温和地说:“我说,我愿意和你一起死。你已经为我死了一次,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死第二次,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走。我要陪着你,一起过奈何桥,一起喝孟婆汤,一起上望乡楼,一起走黄泉路,一起上刀山?99lib.下油锅,一起转世轮回去投胎。因为如果你死了,抛下我一个,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颜,我不要再失去你,不论生死,我会和你在一起。”
“令正……”无颜泣不成声,可是她没有泪,没有泪。“令正,你相信我,我回来,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在一起,并不是真的要让你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你相99lib?信我……”
“我相信。我相信。可是,我自愿陪你死,我愿意陪着你呀,无颜,我要和你在一起,决不分开。”
“可是,这是不可以的,不值得的,令正,我不会让你死……”
“值与不值,由不得我选。”令正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爱是别无选择的。从我们在地铁站重逢那一天起,我的路就已经注定了,走多远,怎么走,根本决定不在我。”
“你可以选的。”无颜还是哭了,尽管,没有泪。“令正,我已经放弃你了,我看着你走出去,我本来可以解释的,可是我没有叫住你,我不求你留下,我不同你表白,就是想你走得潇洒些,不必回头。令正,我和你本来有十九天的时间,我宁愿放弃剩下的十九天,独自上路,就是为了,等我走的时候,你不会太伤心……”
无颜说不下去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太巨大,太满溢,让她反而无以承受。令正的回头,使她知道自己所有的牺牲都值得有余,可是,她却后悔了。
她甚至后悔来这世上一趟,后悔让令正爱上她,后悔看到他伤心流泪,更后悔使他决意以死相陪,轻生弃命。
他们拥抱在一起,亲吻在一起,将血肉生命,置之度外。这样的相爱,一生中哪怕只有一分钟,这生命也已经值得,也是充实而丰满。
生命虚弱如蛛丝,但是有情人的意志会令它坚强如钢铁。
“哼!”一声咳嗽打破缠绵。二郎铁青着脸站在楼梯口,又是失望又是气愤,这个莽撞的令正啊,他哪里知道他的到来闯了什么大祸呢?眼看着小翠的失踪之谜就要揭穿,居然被这小子给惊扰了芳踪,真是不可饶恕。他气急败坏,斥道:“臭小子,坏我好事!”
令正抬头望去,大吃一惊,这个戏彩斑衣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无颜的家里?又为何满面怒容?自己坏了他什么好事?
无颜安抚地叫一声“二郎前辈”,赶紧解释:“令正,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教我还魂的那位老……前辈,你不要怕,他是很好心的,不会伤害你。”
令正几乎不曾晕过去。若不是早有无颜的还魂垫底,他绝不敢相信这是一只六十年前的老鬼,而会当成什么人扮成戏子来捉弄他。他马马虎虎地做了个揖,结结巴巴地说:“二郎……前辈……”古怪的礼节,古怪的称呼,古怪的气氛,令正觉得自己也不像真人,而如在戏中。
无颜只是笑着,左右讨好,小心翼翼地说:“二郎前辈对我很好的。令正,你要好好替我谢谢二郎前辈,多买一些玫瑰花赔给他。”
“玫瑰花?”令正意外,给鬼送礼不是化纸钱吗?现在的阴间难道流行送玫瑰花,还是给一个男鬼?
“这是一个很长很传奇的故事。”无颜将手覆在额上叹息,“哦,令正,你会喘不过气来的。”
她那个娇慵的样子让令正的心荡起一片温柔,他忍不住走过来,拥她入怀,轻轻说:“和你在一起,每分钟都是新的传奇。无颜,如果我没有戒指就求婚,你会怪我吗?”
“什么?”
“无颜,我想同你结婚。”令正的神情严肃而热诚,“我们相识了那么久,可是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我想终生携手的那个人,我希望,你可以嫁给我。你答应吗?”
“你在……求婚?”无颜呆呆地看着他,惊动多于欢喜,茫然之外,更有一种无时或去不可拂拭的忧伤。
“我在向你求婚。”令正一字一句地说,“我,裴令正,向钟无颜小姐求婚,希望你能答应我,一生一世,我们在一起。”
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可是,她的一生一世,已经只剩下最后的十六天了。无颜凝视着令正,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默默地铭刻他的模样,记录他的声音。他向她求婚!他向她求婚!他向她求婚!
而她,却不能答应他。
“不,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你不准备一辈子爱我吗?而相爱,不是通向婚姻的惟一理由吗?”
“是的。但是婚姻并不是相爱的惟一目的。”无颜凄然地答,“令正,你知道我已经死了,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人会替我们主持婚礼……”
“但是就算你死了,我也要你作为我裴令正的妻子而死,而不要你做孤魂野鬼。我们现在就举行婚礼。这里有你外婆的塑像,她就是我们的证婚人;还有这么多的玫瑰花,正好做我们结婚的礼堂;至于主婚人……”令正走到二郎的面前,又是深深一揖,这回像样得多了,他热切地问,“二郎前辈,您愿意为我们主婚吗?”
“好小子!好样儿的!”二郎爽朗地答应,满面笑容,这小子对无颜如此痴情,真像他年轻的时候。他刚才的怒气顿时消散了,挥挥手说,“不过,你得先替我做件事。”
兵分两路,无颜负责采集露水,而令正和老鬼要重新去找玫瑰花。钟自明随时会回来,今夜很有可能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胜败在此一举。
无颜叮嘱:“一定要快,没时间了!”
“放心,我就是偷也会偷回足够的花来。”令正坚定地承诺。
事实上,这个时间找玫瑰花,大概也只有偷这一种方法了。好在,有老鬼的身轻如燕,偷花倒也不是难事。
令正守在人家围墙外等着接“赃”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不仅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贼,更因为他是在与鬼同伙,谋人财产。
以前,他从来不信那些怪力神说,然而现在却和鬼魂打成一片。戏里曾经看过古时皇帝思念亡妃,命道士做法招魂相见的曲目,只当是传奇;而今日的钟家花园里,却是实实在在,已死的亡魂在招人相见。爱上一个还魂鬼,遭遇就有这么特别。
月满西楼,星移北斗,令正仰头看着月明星稀,想这些清风冷月都即将告辞自己而去。他知道无颜的时间不多,他知道自己的决定等于一种抉择,好比抽中了生死签里那个巨大的“死”字,他知道这一场爱情的目的不是婚姻而是坟墓,但是,他决定了。
赶在鸡鸣之前,终于所有的功夫都已做妥,这回,无颜的手势已经纯熟许多,烛光很快明亮起来,镜中的影像,再次由模糊而清晰。
令正屏息地等待,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浓,拂之不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还魂的多情少女,还有一个死了六十多年的老鬼,齐心协力,在等待着另一个生死未卜的生命现身。
陈香绮艳的绣闺,竟成了唐明皇的长生殿!
屋里的人沉默着等待揭蛊。
而镜里的人,也在沉默着,不知等待什么——
钟自明与韩翠羽沉默地相望。
许久,许久。
然后,他慢慢地走上前,仿佛一步千钧,走近她,眼中万语千言。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他出手了,一拳砸向她的太阳穴,将她打翻在地,不待她坐起,猛然扑上去扼住她的喉咙。
他骑在她身上,膝盖压着她的胳膊,双手牢牢将她掐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抱歉的泪水还不及滴落,惊愕的表情还留在眼中,脸色已渐青渐白,身体也渐渐僵冷,双手开始还有动作,抓着,握着,摇着,但是终于软下来,摊开,仿佛无语问苍天。
她死了。
一缕血丝从她唇角缓缓沁出,她带着那样一个诡异的笑容,睡去了,永远地睡去。
月光透过纱窗照在她的脸上,她在笑着,睡得很甜。她不逃了,哪里也不去,哪里也去不了。
她将永远地、完整地、安静地属于他。
他把她扶起来,抱在怀中,温柔地仔细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然后将预先带来的铅桶打开,捞起里面的石膏糊在她的嘴里,封住她最后的呼吸,封住她生还的渺茫希望,封住她企图逃逸的灵魂。
接下来是眼、耳、鼻,封住她的七窍后,是五心画符,用他的血,写在她的心口,手心、脚心。
现在,她彻底地服从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掌握在他的手里,永生永世也走不出去,走不出去。
二郎白白地在台上演了一辈子“杀嫂”,终不及钟自明小楼深夜的这一幕杀妻。
“原来是钟自明杀了小翠!”他愤怒地叫起来,一拳砸向镜子。
“外公……杀了外婆?”无颜呆住了,这真相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原来外婆不是失踪,而是真的死了,是外公杀了她!外公那么爱外婆,他居然杀了她,还把她封在塑像里!
塑像?她猛地清醒过来。“我们快去花园,把那塑像打破,把外婆的灵魂救出来。”
“我知道楼下工具房里有铁锤,我去拿!”令正怒不可遏,气血上涌。他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路见不平,尚且要拔刀相助。何况,那屈死的人还是无颜的外婆。
然而,他们冲出门,便看到了水池边的钟自明。
第十四章 消魂
月光下,水池中,韩翠羽的雕塑无言地伫立着,立了六十年。
无颜终于明白了卜卦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深意。
钟自明说过:“小翠没有走,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他没有说谎,她真的没走,就在钟家,就在花园的水池里,生是钟家人,死是钟家鬼,严寒酷暑,日日夜夜,从来不曾离去。
钟自明,不仅仅留住了小翠的身体,并且禁锢了她的灵魂。
如果镜子不说话,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然而现在,秘密暴露在月光下,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短兵相接。一边是老鬼、无颜、裴令正;另一边,是瑞秋扶着钟自明,冷冷地站在雕像前。
钟自明一手搭在瑞秋肩上,另一只手提着只牛皮灯笼,身形佝偻,满脸沧桑,仿佛在几日里老去了十年,看着无颜痛心地说:“颜儿,你也帮着外人来对付我?”
“外公……”无颜终于亲眼看到了外公的样子,全不是人家描述的那种倜佻儒雅,他多么苍老,多么孤单,多么衰弱难支,是因为受到自己猝死的打击,还是为了一场重病?她真想扑过去,像小时候那样伏进外公怀中大哭一场,哭尽心中的委屈与辛酸,然而不及举步却又本能地停住了,更加痛心地反问,“外公,你真的杀了外婆?”
“我不是杀她,是留她。”钟自明冷冷地说,“韩翠羽是我的妻子,她哪里也不可以去,只能呆在钟家,必须呆在钟家。”
“你卑鄙!”二郎怒喝,“你不仅杀了她,还把她塑在石膏像里,让她的灵魂也不能自由。难怪我找了她六十多年,却生不见人,死不见魂,你太狠了!”
“不错。我不仅仅杀了她,我还杀了你!”钟自明凛然道,“我卑鄙?你诱骗良家妇女,企图拐带私逃,就不卑鄙吗?你们两个勾搭成奸,有伤风化,本来就该浸猪笼一起死的。可是我不能看着你们死在一起。我要叫你们死都不得其所,永世不能碰面。你可知道,当年在苏州河,你是怎么死的吗?”
二郎一惊,恍然大悟:“我在苏州河边等小翠,却被人打了闷棍,原来是你?”
“是我。是我叫人偷袭了你,把你打死后,将尸首扔进河里。你活着时都不是我的对手,死了还能怎样?邪不压正,人不怕鬼,你能把我怎么样?”钟自明冷笑着,举起手中的灯笼,“瑞秋跟我说令正见到了无颜时,我就猜到有鬼祟。所以赶着回来,下了飞机,不急着回家,就先去办了这些灯笼法器,半夜才忙完。说起来你们的功夫也算做得到家,连‘鬼打墙’都搬了出来,我本来一时半刻也破解不开,幸亏这傻小子带路,才让我找到了漏洞。这才叫天算不如人算呢。刚才在外面,我已经把墙上你那些半吊子的鬼画符全给解掉了。现在,我就要再杀你一回,收你的魂!叫你灰飞烟灭!”
“外公,你不可以这样做!”无颜惊叫,“你不能一错再错了。外公,他是真心爱外婆的bbr>?99lib?!”
“胡说!我才是真心地爱小翠!小翠是不可以离开我的!”
“不要伤害她!”裴令正冲出来,挡在无颜面前,“钟爷爷,人不怕鬼,可是,我也是人,他们怕你,我不怕。我不会让你伤害无颜的!”
“你也帮着鬼来害人?”钟自明看看令正手中的铁锤,不屑地问,“你想跟我做对?”
“没有。我只是看不惯你这样摆布别人的命运。我要打碎那塑像,让无颜的外婆出来。”
“你敢!”钟自明眸中精光闪现,森然喝,“乳臭未干,不自量力,你以为自己会有这本事跟我斗?”
“不是我要跟你斗,而是你无权禁锢任何人的灵魂!”
“我无权吗?”钟自明嘿嘿冷笑,忽然猛一回身,不等人看清楚,一双手已经扼在了瑞秋的脖子上。瑞秋尖叫起来,但是钟自明一双枯瘦有力的手猛地收紧,就如当年扼死小翠那样,扼住了瑞秋的喉咙,使她不能出声,不能发力。“裴令正,你敢违抗我,我就掐死她!”
这一下情况急转突变,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谁也看不出,钟自明那样一个颤颤巍巍似乎站立的力气也没有的老人,突然发威时,居然还可以有这样的身手。
瑞秋在他的掌中挣扎着,不知是痛还是伤心,眼泪直流下来。这是她从小敬爱有加视若神明的钟爷爷呀,一直以为他公正不阿,无所不能,待自己亲如己出,却原来,他视生命如草芥,不仅在六十年前就是杀人犯,现在还利用她!胁持她!伤害她!如果令正不从他,他会掐死自己吗?她望着令正,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苦于不能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令正心乱如麻,叫着:“放开她,不要伤害她,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放了她!”
“放她容易。只要你举着这只灯笼绕着这两只鬼转三圈,喊他们的名字三次,再将灯笼抛向他们身上,我就放了瑞秋。”
“可是无颜是你的亲孙女儿呀,你连孙女都不放过?”
“她已经死了,不再是我的孙女儿,而只是一只跟我做对的鬼!”钟自明森然下令,“凡是跟我做对的,都没有好结果。裴令正,你想清楚,到底要帮谁?”
“我……”令正左顾右盼,全无主张。
钟自鸣得意地冷笑着,他是这么喜欢摆布别人的命运,这么喜欢看到人家被逼无奈的狼狈情状,他继续逼近一步,甚至带着戏弄的口吻向令正道:“你想清楚:无颜和瑞秋,一人一鬼,你只能偏向一方,要一个活,就得让另一个死。说,你想保住哪一个?”
“不要……”令正被打败了,他紧张地看着瑞秋,又看看无颜,这两个都是他爱过的女子,他不能允许任何一个在他面前被伤害。可是,他只能保护一个。而选择任何一个,都等于放弃另一个。不,他哪个也不肯伤害。“不,我不能伤害无颜,无论她是人是鬼,我爱他!”
“裴令正,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好,你这么喜欢鬼,我就成全你,再帮你制造一个新鬼好了!”钟自明的手慢慢收紧,瑞秋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令正再也忍不住,大叫着上前:“我投降,你放了她,要杀,杀我好了!”
“你要拿自己的命来换她?”钟自明颇为意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几个少年男女,对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起了好奇之心。当年,自己因为小翠的红杏出墙,决意出手,杀了两条人命;今天,裴令正处处留情,面对旧爱新欢,却想舍己救人,岂非奇谈?“你想清楚了,我要的,可是人的命!”
“把我的命拿去!”令正豁出去,“你放了瑞秋,让我和无颜一起死!”
“令正,不要,我不要你替我死……”瑞秋哭起来,重新挣扎起来,然而她越是挣扎,钟自明的手就收得越紧,她的眼睛渐渐上插,说不出话来。
“等一等。”忽然,无颜飘身上前,奇异地望着瑞秋,问:“瑞秋,你会和令正和好吗?”
不仅是瑞秋,连令正和钟自明也愣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钟自明不禁轻轻将手腕的力量松了松,容瑞秋说话,他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
然而瑞秋别过脸,不肯回答。
无颜绕着钟自明和瑞秋慢慢地转着圈子,仍然执着地问:“瑞秋,以前我们两个没有秘密的,现在你也不要瞒我,好不好?你还爱他吗?你会原谅他吗?”
“无颜,你在说什么?”令正又惊又急,几乎要被眼前的一切逼疯了,“无颜,我们说过要同生共死的,你为什么要将我推给别人?”
一旦“同生共死”四个字说出,他的心忽然定了,只觉世上万事无足惧。或者,在他说出“我和无颜一起死”时他的心就已经定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一生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瑞秋,另一个是无颜。而他一直不知道,他最终爱上无颜,是因为他原本就爱错了瑞秋,还是因为无颜为他而死使他感恩,至于变心。然而现在,这一切不消再想,他已经决定了:把生还的机会让给瑞秋,把自己的命还给无颜,陪伴她,一同赴死。他再也不必踟躇于愧对谁或是辜负谁的问题,他总算对得起爱过他而他也真心爱过的两个女子。大男人生能如此,死有何憾?
他看看无颜,又看看瑞秋,清清楚楚地说:“瑞秋,你好好保重;无颜,我已经决定了,要跟你死在一块儿,请不要拒绝我!我刚刚才向你求婚,你难道忘了吗?”
“我记得的。令正,我们说过要举行一个玫瑰婚礼,很美,很美。”无颜哭了,她终究还是哭了。人在流泪的时候是因为生命力旺盛,鬼流泪却代表最后的信息消散。钟无颜,已经即将消散,永不存在。
她看着令正,深深地看着他,想记下他的每一声呼吸,每一句话,每个瞬间的一颦一笑,铭刻在心。可是,当她去后,这些记忆也会消散,就算她爱他再深也好,记得再清晰也好,一切都会消失,连同记忆,连同她整个人……
“令正,如果我的时间更多一点,我会爱你更深;可是,我已经不可能爱你更深,所以,我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了……”无颜的眼泪流下来,无止尽地流下来。他决定了要与她同生共死,但是,她也决定了,决不可以让他跟她一起死!钟自明爱小翠,却害了她的性命锁了她的灵魂,这样的爱是残忍的,自私的,罪恶的;而自己如果带走令正的灵魂,那不是和钟自明一样了吗?
她知道,如果让令正选择,即使可以躲过今日的危机,他也一定会实践诺言,陪她一起度过最后的日子,并在她魂归地府的时候自尽相随。
她一定要阻止他。
而惟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烟消云散,令他无从跟随。
“令正,答应我,重新和瑞秋在一起好吗?”无颜用一种奇怪的步子,一边绕着钟自明转圈一边问,“令正,你答应我吗?只有让瑞秋来照顾你,我才会走得心安。”
“无颜,你在说什么?”
“令正,叫我,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无颜!”令正一语出口,忽然明白过来,无颜以前跟他说过用蜡烛驱鬼的法术,而刚才钟自明进门也说了,用灯笼绕着鬼魂转三圈,然后念着那鬼的名字将灯笼投向她,鬼魂就会消散。
现在,灯笼没有绕着无颜转,可是无颜正在绕着灯笼转!
他猛地掩住自己的口,然而已经晚了。无颜三圈转毕,腾身跃起,撞向灯笼,她如此地深爱着令正,然而她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爱他,惟有飞蛾扑火,用灵魂的燃烧完成最后的爱情。
灯笼里的火焰猛地喷起,仿佛烟花霹雳,穿透了她的身体。钟自明的衣裳被烧着了,忍不住撒了手跳开去,瑞秋摔倒在地上,剧咳起来。
“不要啊!”令正撕心裂腑地大喊,冲上去拉住无颜,然而他的手和烛光一样,直接穿越了无颜的身体,无颜已经气竭,即将消散。令正痛不可抑,忍不住大叫一声:“无颜!”
话方出口,无颜的身子忽然一轻,宛如石子落进水面,蓦地漾开,片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叫了她第三声,他亲口把她的魂喊散了!
令正猛地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天昏地暗,他几乎要恨死自己,他杀了无颜,他杀死她了!无颜,何其残忍,不仅离他而去,还要借他的呼唤来销魂。她怎么忍心?
“无颜——”令正仰天狂叫起来,想也不想,便向着雕像一头撞去。他不要活了,他要跟无颜一起去,无颜芳魂未远,他要追上她。
然而瑞秋猛地拉住他,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接着,不等众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瑞秋很快地翻身爬起,举起铁锤便向塑像砸去。
钟自明疯了一样大叫:“瑞秋,你敢!”
“我敢!”瑞秋举起铁锤,几乎不曾把自己闪倒,微微喘息才能站定,“我从小经过这花园,就觉得这塑像有古怪,就一直想砸碎她!你看着,我什么都敢!”?
她举起大锤,在众人的尖声大叫中,使足全身力气,向着塑像奋力砸去。塑像应声而碎,韩翠羽的身体暴露在月光下。
“小翠!”钟自明和二郎一齐向着塑像扑过去,瑞秋脚下一绊,将钟自明绊倒在地。这个老人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来,面如死灰。
“小翠!”这一次的叫声,已经温柔许多,而且充满惊喜。这是二郎,他看着小翠的灵魂从石像中冉冉而出,仿佛刚出生的婴儿般,懵懂而娇憨,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似乎贪睡得太久,不愿意醒来。看到二郎,她笑了:“你在等我?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是不是?”
“我等了你六十年了。”二郎泪水泫然,但是忍着不许它们落下来。“小翠,你都还记得?”
“我好像睡了很久。”韩翠羽用手背掩着口打个呵欠,慢慢想起来,“啊,我是不是死了?我现在做了鬼?”
“我们两个都是鬼。我就是来接你的,我们一起去投胎,下辈子再做夫妻。”二郎指着钟自明,咬牙切齿地说,“小翠,就是他杀了你。我现在就替你杀他报仇。”
“不要。”小翠拦在他面前,“二郎,你还是这么武松脾气,动不动打打杀杀的。”
“小翠?”
“二郎。放过他吧。”小翠的面貌还像六十年前那样美丽,那样娇艳,在月光下,美得令人屏息,让人忘记这是一个死了六十多年的鬼魂。她笑嘻嘻不在意地说,“虽然他杀死过我,可是,他自己也一天都没有快乐过,现在,我们两个终于重逢了,可以真正地私奔了,我们一起回地狱,一起去投胎,好来世做夫妻。可是他呢,他就是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几天了,我们犯不着再造孽。”
“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几天了。”这句话听在钟自明耳中,就如轰雷掣电一般。是呀,他已经八十多岁,风烛残年,他活不了太久了,而他就是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妻子移情别恋,孙女儿魂飞魄散,这两个本来都是他至亲至爱的人,如今却形同陌路,阴阳殊途。这一生,他摆布了别人的命运,可是自己,又何尝开心过一时半日?他究竟是在报复二郎和小翠,还是在报复他自己?
眼睁睁看着二郎和小翠在他面前眉目传情,形容亲昵,他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一丝力气也拿不出来,无颜,令正,甚至瑞秋,都帮鬼不帮人,他已经众叛亲离,生不如死,他,真是失败。
如何甘心?
“无颜!”令正流着泪,双手捧着那燃烧成灰烬的牛皮灯笼,痛不欲生。无颜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就跟着走了,死了,散了。
九天。无颜才仅仅回来九天!然而这九天的爱情,却是大多数人永生永世也得不到,并且不可能意会的。她给令正的,是举世无双的爱,可是现在,她以自己的香消云散来收回。何其忍心?她就这样地走了,置他于何地?一个被爱的男人,怎么可以在领会那样深重的爱情之后再面对失去?他如何独活?
“令正……”瑞秋走过去扶起令正,心如潮涌,刚才她被自己敬爱的钟爷爷胁持时,心里真是想就此死了算了,她最爱的男人在维护一只鬼,而最敬的长辈又要杀死自己,还活着做什么呢?然而令正舍了性命地要救她,却又让她的心重新热起来,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她,他肯为了她死呢!一生中遇到一个肯为自己去死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对令正全部的情感都重新复活了。她会原谅他吗?不,她根本一丝一毫都不再怨恨他,又谈何原谅呢?可是,就算她愿意重新接受令正,令正会重新接受她吗?
“令正,别太伤心了。”瑞秋哭着,“你的头在流血,让我为你包扎好吗?”
可是令正甩开她,一直走到二郎面前,猛地跪下来,磕头哭求:“二郎前辈,请你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可以再见到无颜?”
二郎叹息摇头:“没有办法。无颜的魂已经散了,不可能再见,你就是死了,也不可能和她藏书网相会。她就是怕你要寻死觅活,才放弃投生的机会,宁可让自己消失的。听她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就是体贴她的心了。”
“可是你答应过为我们主婚的,这么快就忘了吗?”令正只是不信,磕头不止,苦苦哀求,“你懂得那么多地狱的规矩,你既然有本事教无颜从鬼变成人来找我,也一定会有办法教我去找她,你教我,求求你教我,求求你……”
“魂飞魄散,已无法可想。”二郎叹息,“生命虽然可以轮回,可并不是无止尽地重复,无颜的路,已经到了尽头了。她让你喊她的名字,亲眼看着她消失,就是怕你心存侥幸,要绝了你的念头。你若能好好珍惜自己,就是对她最好的追念了。”
二郎说完,仰头望向月亮,小翠飘过来,牵起他的手,也和他肩并肩地翘望,月光绕着他们形成一团光晕,两只美丽的魂魄遗世独立地微笑着,任由令正痛哭哀求,就好像再也听不见了一样。
然后,他们两个忽然同时轻飘飘地飞起,迎着月光越飞越远,渐渐散去。他们筹划了六十年,等待了六十年,今夜,终于得以成功地私奔了。
令正看着他们的身影在半空消散,只觉又是苍凉又是孤单又是羡慕,他们虽然死了,可是他们可以团聚,可以魂影相随,一起投生,而自己和无颜,却连来世也一并输掉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他将永远、永远、都再也见不到她,听不到她,哪怕梦里,也无缘相见。
忽然,瑞秋在身后惊叫起来:“钟爷爷,钟爷爷……”
“你还喊他钟爷爷?”令正愤怒地回头,这才发现,钟自明躺在塑像的残骸里,微张着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气,他,竟然比二郎和小翠的灵魂先一步去了地府,他们三个,在黄泉路上,还会继续纠缠吗?
西岭雪
2004年12月30日于西安润菊公寓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