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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御风记3》
第一章 夜战醉香楼
蜀中湿热的暖风中带着桂花和杜鹃花的清香,令人闻之欲醉。唐斗站在汉州北门浓密的丛林中,遥遥望着城中最高的建筑——唐门醉香楼,神情一阵飘忽。
这座醉香楼本应该建在益州,但当时的剑南节度使发下名帖,严令本州建筑高度绝不能超过督护府。那时候唐斗仍然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接到名帖当晚就叫齐了唐门高手想要血洗督护府,给那个自以为是的狗官一个教训。是唐钉一把拉住了他,晓以大义,费尽心机才让他按捺下一腔怒火,将醉香楼建在了益州西北的汉州,避过了一场与官场连绵不绝的血腥惨斗。从此唐斗卧薪尝胆,奋发不已,终于让唐门出人头地,成为蜀中第一豪门。汉州虽然不如益州繁华富庶,但是却有着花州之喻,盛植桂树,杜鹃,茶树,芍药。每逢夜风四起,总有花香如醉,这醉香楼之名在这里可称名副其实。
看到醉香楼,唐斗就不禁想起了唐钉。唐钉本是从川边流浪而来的孤儿,本名赵方都,万里公在四海遨游之时看到99lib?他根骨上佳,于是收他为徒,后来他成为了唐斗的玩伴,师兄,好兄弟。但是他一直保持着自己赵方都的名字,希望有一天能够认祖归宗。直到唐万荣,唐万山倒反唐门,剑南十六堂高手围攻益州,他忽然改名唐钉,唐门的一颗钉,死也要钉死在益州。他的斗志鼓舞了益州聚集的六堂子弟,祖园一场血战,十六堂高手败伏脚下,唐斗终于执掌了唐门大权。唐万山和唐万荣先败于祖园,再败于柳青原,终于失手被擒,成就了唐斗的威名。而唐钉始终是唐斗背后默默无闻的功臣。
“我亏欠他的,实在太多。”望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醉香楼,唐斗心中一阵阵的隐痛,“为什么我要把他留在益州,为什么我不把他带到中原?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有何颜面去见我家老爷子,有何颜面再面对唐门兄弟。”
“大少,”唐毒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醉香楼情形不妥。”
“嗯,你也看出来了?”唐斗飞快地收回神思,沉声道。
“里面主持大局的本门干将都已经换了人,门口守门的子弟虽然仍着青衣,但是袖上却多了一条扎眼的蜈蚣标记。”唐毒说到这里,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惧。
“狗日的唐万壑,一点都不知道收敛,夺了我的醉香楼生怕我不知道,偏偏还要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摆明了是向我唐斗示威。”唐斗说到这里,双眼闪出一道红光,看在周围的唐门弟子眼中,顿时让他们噤若寒蝉。唐斗本来就是只食人的猛虎,如今被人摸了屁股,恐怕转眼就会有血光之灾。
“大少,难道他们知道我们会连夜南下,回返益州?”一旁的唐冰问道。
“唐万山,唐万荣都是年老成精的老狐狸,那个唐万壑更是狐狸祖宗,他们猜到我回来一点都不奇怪,能猜到我今夜就来到汉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是,现在的醉香楼是不是一个引诱我出手的陷阱。”唐斗望着醉香楼迷人的灯火,喃喃地说。
就在这时,柯岩率领着数个唐门弟子从树林外飞快地蹿了进来。他在唐门数将中算是个生面孔,不像屠永泰和吕太冲一样久混江湖,人脉广泛,识者众多,而且个人江湖经验丰富,乃是打探消息的好手。这一次回到剑南,他多次被唐斗委派了踩点的工作,次次都完成出色,渐渐在唐门诸将中建立起了声望。这一次看他回来,众人都热络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小柯过来过来,说说情形如何!”看到他回来,唐斗立刻朝他招了招手,将他叫了过来。
柯岩满脸都是激动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唐斗面前,飞快地一拱手,低声道:“大少,大事件!唐万山,唐万荣今夜在醉香楼大摆筵席,庆祝新唐门成功攻占嘉,雅,茂,合,眉,泸,姚,梓,绵,蜀,渝,戎,松,剑,遂,汉十五州分堂,同时进行攻打益州的总动员。”
“什么?”唐冰和唐毒同时惊道,“十五州分堂已经全部沦陷?”
“别吵!”唐斗一抬手阻止了二人的惊呼,脸色阴沉地望向柯岩,“只有唐万山,唐万荣会来醉香楼?”
“我在街上打探到的消息就是这样。消息来源是我昔日在年帮认识的一个退隐江湖的舵主,他不会骗我。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今夜会是一个打击唐万壑势力的好机会,杀了唐万山,唐万荣,如断唐万壑双臂!大少,机不可失!”说到这里,柯岩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好!”唐毒第一个赞同,“这一次定要杀了这两个不安分的老家伙,若没有他们不停鼓捣闹事,唐门子弟不知少了多少兄弟相残。”
“大少,这一次如果能够夜袭成功,屈服于唐万壑的十五堂,自会看到门主的实力。”唐冰也连连点头。
“大少,这一次我们带了五队人马回来,兄弟们训练精良,装备齐全,对付两个瞎了眼的老家伙不费吹灰之力,我也认为应该立刻组织夜袭。”屠永泰沉声道。
“这个……大少,我觉得吧,还是小心为上。”吕太冲犹豫着说。他久住关中,太平日子过惯了,现在来到危机四伏的蜀中,只觉得一切安全第一最好。他一开口,立刻招来了其他四将鄙视的眼光。
唐斗环顾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唐门五将,冷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情形有些不妥。依照我的估计,就算我飞回益州,益州总堂也该早被攻下。唐钉虽勇,面对唐门三老的精锐,却也支撑不到现在。就算唐钉果然了得,苦苦支撑到如今,唐万壑应该已经火冒三丈,他手下两只走狗何来心情开什么庆功会?”
听到唐斗的分析,唐门诸将满腔热血顿时化为一片冰寒。柯岩用力一拍脑袋,又是惭愧又是惊怒:“我这个笨脑子。难道这竟然是一个圈套?”
“果然是圈套。”唐冰也反应了过来,满心都是后怕,“醉香楼倾注了门主全部的心血,乃是门主视为故土的酒楼。他们在醉香楼开庆功会本就有激怒门主的用意。他们这是想引诱我们上钩,一举将我们擒获。”
“抓不住都没关系,我们一旦进攻,就暴露我们的行程和方位,唐万壑已经据有蜀中大半江山,自可以从容布置,对我们进行围剿。我们顿时就会失去连夜返回剑南的先机。”屠永泰也沉声道,“门主果然洞察入微。”
“啊哈哈,不愧是老江湖,出谋划策之余还要拍一拍我的马屁,做人正该如此,唐冰唐毒,你们学着点儿。”听到屠永泰的夸奖,唐斗得意地一笑,朗声道。这句话说得屠永泰老脸通红,其他人也纷纷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愤怒一时尽去。
“大少,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唐毒问道。
“既然知道了敌人的诡计,我们就坐在这儿慢慢看他们做一场好戏。就着汉州城的香风啃咱们的干粮,好好看着醉仙楼上的王八蛋们食不知味的蠢样子。”唐都笑嘻嘻地说。
“嘿嘿嘿嘿!”唐门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各自回头打发麾下子弟就地休息。
远处的醉香楼畔忽然亮起了一片片耀目的灯火,几只挂满彩灯的高杆仿佛几棵开满光花的火树在漆黑的夜空.99lib.中放射着绝美的光芒。一阵又一阵欢呼和谈笑声顺着夜风吹入山冈上的丛林之中。唐斗站在岗上最高的桂花树上,俯视着醉香楼的灯光,嘴角露出一丝阴沉的冷笑:“哼,唐万壑做戏果然做全套,居然连灯轮都用上了,这几盏灯轮起码也是一万贯的价钱。我唐斗辛辛苦苦赚来的卖命钱,你花得倒真是开心。”
就着远处灿烂的灯轮光亮,唐斗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唐万山唐万荣这两个瞎了眼的枭雄在新唐门手下的一片欢呼喝彩声中大摇大摆地走上醉香楼。在他们的左右两侧各自倚着两个美妓,这些美人也是醉香楼最出名的红阿姑。为了培养她们,唐斗倾注了不少心血,如今却只能侍候这两个狰狞丑陋的老贼。
高歌畅饮的声音从醉香楼上源源不绝地传来,风力弥漫的花香中隐隐约约带上了一丝酒香。唐斗伸着鼻子闻了闻,忍不住在肚子里破口大骂:“这帮狗娘养的,居然敢动我唐斗秘藏的烧春酒,酒家里每天做的一百坛生春酒还不够你们喝的。”
他勉强忍住忽然涌起的对于烧春酒的渴望,打开手中的火熠子,从怀中取出从乘风会取来的卷宗,一页页地翻了开来,心中对乘风会收集资料的细心深表赞叹。
这些卷宗包括了唐万壑一生中所有有案可查的记录。他何时在唐家销声匿迹,何时在钟家崭露头角,什么时候开始做入室弟子,什么时候开始渐掌大权。何时他再次出现在唐门,何时他和万里公开始了决斗,他何时再次隐迹江湖。这些记载都准确到某年某月的每一天,有些关键的记载甚至可以追溯到当天事件发生的时辰。他仔细地将这些记录一看再看,越看越是心寒。记录中虽然只是关于唐万壑事迹的只鳞半爪,已经足以证明唐万壑的刻薄寡恩和深沉狠毒。
“谁家的小谁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我的肚子却没有动静……”
“元宝今日已会走路,比起谁家的小谁的小子早了整整三个月。”
“元宝今日又吃了一枚铜钱,长此以往,家里就要被吃穷了。”
“二仔和元宝第一次打架,元宝拔光了二仔的头发……”
“二仔的手势很好,才三岁已经会了家传的功夫,他日必成大器。”
看到这里,唐斗渐渐明白过来,这个二仔可能是他老爹万里公。
“原来您小名叫二仔,这可不怎么威风,小时候肯定受了不少委屈,难怪整日就想着出人头地。”
“元宝和二仔打翻了马蜂窝,两个人都是一头包,二仔第二天已经活蹦乱跳,元宝肿了两个月才好。二仔他日必成大器。元宝就留家里吧,谁家都得有个废物养着……”
唐斗看到这则记载不由得心里一动,看来爹他老人家从小就被给予厚望,这个元宝也许就是唐万壑。他从小就不被待见,受了这么多罪还落一个埋怨,难怪他心里阴沉至此。
他叹了口气,忽而一个声音从桂花树下传来:“大少,你看!”
唐斗低头一看,却是一直担任望风的吕太冲。他的手指此刻正直挺挺地指着汉州醉香楼前的大街。唐斗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被灯轮照得恍若白昼的大街上,一个浑身白衣,肩披白氅,白布包头的清瘦汉子手里举着一展招魂幡,率领着十八个同样一身白布麻衣的健儿,排成雁形阵列,沿着大街大摇大摆地朝着醉香楼走来。
“有人要找唐万壑的麻烦,这下有热闹看了!”柯岩听到吕太冲的示警也来到高坡上,遥遥望到这个场景,不禁一阵兴奋,“此人是谁?在唐门老贼的庆功宴上披麻戴孝,肯定是老贼们的死敌。”
唐冰和唐毒一前一后跑到高坡上,看到这个景象,同是大惊失色:“钉哥!?”
“唐钉?”吕太冲,柯岩和后来赶到的屠永泰都从来没有见过唐钉的真身,此刻听到这个名字都急不可耐地凝目观看这个唐门人人传颂的人物到底是何模样。
唐钉黝黑的皮肤在灯轮的照耀下闪烁着青铜色的光华,一双大眼映着金碧辉煌的灯火,眼波流转之间,金光点点,宛若猛虎的金瞳。一张俊伟冷漠的脸上仿佛岩石一般没有丝毫表情,但是一股深沉绝望的愤怒之气,哪怕是隔着数里的距离,唐斗仍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个子不过是中等偏上,在众人之中并不显眼。但是当他高举招魂幡昂首站在醉香楼前,却让人感到他伟岸高峻,宛若巍巍昆仑。
唐钉,唐门的一颗钉,他似乎正在通过实际行动来屡行自己当初的誓言。
“唐万山,唐万荣,唐钉在此,可敢出来应战——”唐钉叮的一声将手上的招魂幡牢牢插在石板地上,扬声高喝道。
整个醉香楼的喧嚣声都沉寂了下来。每一层楼台的窗口都出现了无数冰冷的目光,仿佛古墓中游荡的僵尸从窗口探出头来。
满街看热闹的人群都已经四散奔逃而去,只剩下大街两侧民居之上排列整齐的青衣人,满眼望去,似乎整条街的人都装备着诸葛、鹿皮囊、鹿皮手套。无数蓝汪汪的箭头瞄准了唐钉。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唐钉,汉州如今早已是我们新唐门的地盘。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胆,竟敢到这里撒野。”醉香楼上缓缓响起了唐万山尖锐而高亢的熟悉声音。
唐斗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不禁一阵急怒。此人是十余年来唐门兄弟自相残杀的始作俑者,他曾经有过杀他的机会,但是却总是忍不下心肠杀自己的族叔,如今自己的软弱却要让多少兄弟赔上性命。
“唐万山,醉香楼庆功宴举行前三日,消息已经遍布剑南。说是庆功,实为埋伏,别人不知,我唐钉怎会不知。想引大少入彀,先过我唐钉这一关!”唐钉昂首厉声道。
“唐钉啊唐钉,本来你龟缩益州总堂,或者躲在祖园暗道之中,我等要杀你,还要费一番工夫,如今你竟然自己出洞,还真省了我们不少事儿。”唐万山缓步走到醉仙楼的门口,缓缓摇着折扇,阴恻恻地说。
“二哥,和他啰嗦什么,动手吧。”唐万荣迫不及待地说道。此人乖戾暴躁,和唐万山唐万壑的阴沉相去甚远,但是心肠却是一样的狠毒。
“我唐钉之命,何足挂齿,我唐钉在剑南和你们周旋到现在已是赚来的。大少雄才大略,必会为我复仇!”唐钉说到这里,抄起招魂幡,抖手射去。
招魂幡狠狠砸在醉香楼的正门上,将这两扇雕龙画凤的大门撞得脱轴而飞,坠入楼内,而这杆招魂幡被门一撞,竟然硬生生钉在了醉香楼门前。
“唐万山,唐万荣,这招魂幡,就送给你们!”唐钉抬手一指唐家二老,高声道。
“好!”在山冈丛林中观望的唐门众将看到唐钉的煞气,纷纷大声叫好。
“好一个唐钉!瞧他那身威风气势,和大少也相差不远。”柯岩说到这里,朝唐斗看了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头。
“怕什么,说的没错!没有唐钉,就没有今天的唐斗。”唐斗深深望着远处唐钉标枪般挺立的身影,一阵阵心酸苦痛潮水般涌上胸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爪正在撕扯着自己的心肝。
“大少,唐钉为了不让你中伏,不惜舍命入彀,揭发唐门三老的阴谋。若是你现在就冲下岗去,便枉费了唐钉的一番心意。”屠永泰看到唐斗扭曲的脸庞,心中一凛,连忙劝道。
唐斗紧紧抿住嘴唇,朝屠永泰望了一眼,心中默默叹息。
“大少,钉哥不能死啊!我们万里迢迢回来,不就是为了救回钉哥吗?”唐毒跪倒在唐斗的身边,满是横肉的脸上泪水鼻涕纵横流淌,令人不忍卒睹。
“大少,让我带一队人马下山,至少把钉哥抢回来。”唐冰跪倒在唐毒身边,热切地恳求道。
“大少,大局为重啊。唐钉若是看你来救他,只怕他亦难免自责。”吕太冲连连摇头,苦苦劝道。
唐斗闭上眼睛,心中仿佛压了一座山岳,无论如何呼吸,却都感觉不到一丝空气,浑身的生机都在渐渐散去。
“如果他们在我身边,他会如何去选?”唐斗忽然想起了仍然在中原的朋友。风洛阳总是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鱼韶仿佛一团火的身影,祖菁清纯无瑕的面容,此起彼伏地浮现在他眼前。如果我唐斗被伏,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三个一定会不远万里,不要性命,不顾一切地赶来。现在想想,我唐斗的性命真是太金贵了。
一想到中原的友人,唐斗宛若被滚油煎炸的心情忽然变得一片平静。唐斗仰首望了望天上的繁星,心里满是感恩。有朋友真好,一旦想起他们,人就会无缘无故地变得强大,仿佛在背后有着可以依靠的背影,令他感到不是孤身一人。当他终于做出决定之时,他的心中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
醉香楼前,唐万山高高举起手。醉香楼四层阁楼的门窗上突然布满了浓密如林的青蓝色箭头,无形中和大街两旁密布的箭网形成了三向攒射的格局。唐钉和他麾下的十八健儿此刻已经陷入了整个新唐门暗器高手的包夹之下。
“放!”唐万山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唐钉也大喝一声:“放!”
满街上千新唐门的好手刚要开弓放弦,万箭齐发,却看到数十个盛满黑油的木桶忽然四面八方落到大街两侧和醉香楼上。在木桶将落未落之际,一彪强猛的暗器旋风从唐钉手下十八健儿处呼啸而起,十八道红彤彤的火光宛若十八颗横飞的流星狠狠撞在一个个木桶之上,木桶四分五裂,桶中的黑油遇到红色的流星,顿时燃起熊熊烈火,更有不少木桶发生了强烈的爆炸,四外飞射的木片和燃油溅在满街的唐门叛徒身上,疼得他们鬼哭狼嚎,原本完美无缺三向攒射的阵列也乱作一团。无数浑身着火的新唐门好手惨嚎着丢下弓弩箭囊,滚落街心,嘶声惨嚎,痛不欲生。
“杀!”随着黑油木桶的奇袭,上百名白衣如雪的唐门高手从大街两畔民居之后掩杀上来,与唐钉合兵一处,对准满街新唐门弟子狂掷暗器,开启了大战的序幕。
“铁蒺藜营,夜花钉营,给我上!”唐万荣听到风声不对,连忙大声召唤埋伏多时的后援。
随着他的叫喊,醉香楼前的广场上猛然掀起两排青砖,藏在暗道之中的两营新唐门暗器高手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街心,暴风骤雨般的暗器青光横飚街道,凡是不幸落入暗器攒射之中的唐门高手无不惨呼倒地。
唐钉身旁站着数个高举皮盾的唐门高手,一边以盾格挡.99lib. 满天的暗器,一边不断以稳健狠辣的暗器手法回击。唐钉自己双手毫无遮挡,只是戴着鹿皮手套。只见他一把撕下自己的麻布外衣,露出内襟中鼓鼓的鹿皮囊,双手灵活地左右开弓,不断射出唐门招牌暗器夜花钉。他的暗器发射手法极为怪异,每一枚暗器都刻意击打在远处朝他飞来的敌人暗器之上,将暗器转向的同时,夜花钉犹如午夜怒放的昙花,绽放出妖冶瑰丽的一朵青花,包含在花朵中的透骨针仿佛蜂群一般四外飞射,每一根针都充分发挥了强大的杀伤力。唐钉每射出一枚夜花钉,总会有一排新唐门高手无声无息地倒地身亡。那一时无两的威风煞气,令观者无不胆寒。
但是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无法扭转一面倒的局势。唐万山唐万荣二老虽然双眼俱瞎,但是听风辨形之术仍未搁下。他二人走到哪里,宛若倾盆暴雨般的暗器就会倾斜到哪里,伴随着暗器破空之声的,则是唐门白衣高手的惨叫和尸体坠地之声。
双方鏖战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醉香楼的大街上已经躺满了数百具尸体,看上去触目惊心。
唐钉虽然刚开始以奇制胜,抢到了先机,但是因为麾下人马不过百人,终于还是在唐门二老千余精锐的围剿下,伤亡殆尽,片刻之后,街头只剩下多少挂着彩的一二十人,团团护卫在唐钉左右。
唐钉双手握满最后一把夜花钉,双眼血红地望着唐万山和唐万荣:“唐万壑老贼在哪里?”
听到他的话,唐万山和唐万荣同时仰天大笑。
“无知小儿,你以为你是谁,配让门主动手。我们这醉香夜宴本非为你而设,如今由我们两个来招呼你,还嫌不够隆重吗?”唐万山阴笑道。
“还不明白吗?你根本不配见我家门主。蜀中唐钉,在剑南也许是一号人物,放到江湖中却屁也不是。门主乃是堂堂唐门新霸主,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还想见他?”说到这里,唐万荣忍不住嘿嘿一笑。
“不说废话了,来啊,万箭齐发,给我把他们统统射成刺猬。”唐万山冷冷地高声道。
“是!”满街团团围住唐钉的新唐门高手纷纷举起诸葛弩、强臂弓,瞄准了唐钉的周身。
眼看着满街密密麻麻的敌人,唐钉眼中充盈着倔强和不甘。他周围的唐门高手一个个目眦尽裂,双眼血红。
就在这时,一声霹雳般的呼喝从半空中响起:“唐斗在此!谁敢动我兄弟?”
满街的新唐门高手仰头观看,却看到一个旋风一般的身影从空中轻盈地飘落下来。
“所有人,别管唐钉,瞄准他放箭!”唐万山侧耳听到满空衣襟披风之声,顿时知道大事不好,不禁高叫了起来。
“找掩护,快闪开,卧倒啊!”唐万荣比他更加熟悉这衣襟破风声的含义,本来得意洋洋的心情全变成了惶恐惊惧。
排列成整齐箭阵的新唐门高手们看看唐万山,又看看唐万荣,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好。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之间,从空中飘落的唐斗抱在胸前的双手突然间展开,轻盈的旋转在一瞬间化为陀螺般疾速转动。他迎风展开的双手因为过于疾速的旋转而在众人眼中产生了错觉,一双手忽然间变成了十六只,犹如半空中盛开了一朵青色的莲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上百枚夜花钉在空中划着诡异的轨迹,张牙舞爪,前来攫取人命。
这群夜花钉并非简单的直射,前排的夜花钉在飞到一定99lib?的距离时突然开始在半空中倒悬打转,后排的夜花钉撞击在前排的钉上,触动机关了,所有夜花钉同时开放,无数透骨针犹如一排又一排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浇向新唐门高手。而夜空绽放的夜花钉在撞击之时也同时加速,朝着各自的目标呼啸而去。
当唐斗从半空中双脚落地,稳稳站在街心之时,和他一同坠到地上的是上百名躲闪不及被夜花钉夺去性命的新唐门高手。这满地歪七扭八的尸体,为唐斗增添了无可比拟的气势。此刻的唐斗,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杀神。
刚才好不容易从唐斗的天女散花中讨得性命的新唐门弟子刚从尸堆中爬起身,想要施以反击,唐斗已经一个旋身,再次射出一把暗器。
“啊啊啊啊!”一片片惊天动地的惨嚎声在大街左右前后同时响起,满步街心的新唐门弟子再次倒下了一百余人。剩下的人早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纷纷惊呼着四外奔逃。
“唐万山,唐万荣!十年前枉我唐斗饶了尔等狗命,如今还敢来剑南撒野,当真活得不耐烦了!”唐斗戟指向躲到醉香楼内阁的唐门二老,破口骂道。
“唐斗,你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今日之祸,种下却在十年前!儿郎们,给我杀!”藏到屋中的唐万山不甘示弱地隔着窗户发令道。
长街上残存的上千新唐门高手在唐万山的喝令下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纷纷将手中暗器向唐斗身上招呼。
“你的儿郎可有我唐斗的雄壮?”唐斗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折扇,迎风一展,“唐门儿郎何在?”
“唐门!”滚雷匝地般的呐喊声在汉州大街小巷四面响起。无数锦衣青袍,高挽袖口的唐门健儿在柯岩,屠永泰、吕太冲、唐冰、唐毒的率领下宛若青色的海潮,以势不可当的锐势吞没了整个醉香楼街区。
冰雹一般的夜花钉淹没了第一波冲杀上来的新唐门高手。宛若蝗灾一般的毒蒺藜将聚首在大街两侧的唐门叛逆杀得丢盔弃甲。指挥作战的新唐门大小头目一个接一个被横空而来的夜锁铃拿下,五花大绑的身躯刚刚落地却又被无数百里爪抓住拖曳在地,不多时已经血肉模糊。
大街上唐门二老的嫡系已经挡不住越战越勇的唐门高手,纷纷退守醉香楼一层,谁知刚入阁中却被人从各个窗口投入了雾霭一般的断魂砂,不知多少好手还未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模样,已经浑身血污滚倒在地。
唐斗也不去管战况如何,只越过自己四面涌入的手下,大步走向愣在长街当中的唐钉。
“阿钉,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将双手搭到唐钉肩膀上,哑声道。
“大少……”唐钉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狠狠瞪着唐斗那一双血红的小眼睛,沉默了良久,忽然奋力一拳打在他的肩窝上。
唐斗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一拳打得直贯出去,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看到唐斗和唐钉终于见面,正在厮杀的唐门五将本以为两人会上演一场挥泪团聚的戏码,谁知却来了这一出,众人都感到一阵愕然。
“大少,为何不曾听我劝告留守江南?却带了这许多兄弟来蜀中送死?”唐钉嘶声吼道。
“阿钉,我……”唐斗直直地看着唐钉,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就算来剑南,却又为何不听我示警,偏偏一头扎入这唐万壑的圈套?”唐钉愤然接着质问道。
“这是圈套又如何?还不是被我唐斗一举瓦解?”唐斗从地上爬了起来,掸了掸土,双手一摊,傲然道,“你唐钉有难,我不来救你,却又有谁来?”
“你以为唐万山唐万荣这区区千余人的高手就已经是新唐门的全部实力吗?你可知道唐万壑已经得到鬼楼的强援,他手下的实力此时只不过显示了十分之一!”唐钉说到这里已经冲到唐斗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大少,快快招呼兄弟们撤退!”
唐斗无奈地摇头一笑:“现在撤退,嘿嘿,来不及了,我唐斗既然决定来救你,就已经决定将整个唐门的命运在醉香楼前做一个抉择!”
“大少!”唐钉又急又气,用力一跺脚,失声吼道。
就在这时,醉香楼的楼顶忽然冒起一朵血红色的烟花,这朵烟花在空中悠悠上升了片刻,忽然绽放成一朵血色花瓣绿色花蕊的花朵,那明亮的一抹绿色在空中凝滞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缓缓散去。
“大少,那是死花催,唐门二贼召唤唐万壑的信号,唐万壑的精锐就要杀来了!”唐钉沉声道。
唐斗看了一眼四外仍然厮杀得如火如荼满的街唐门高手,轻轻抿住嘴唇:“你认为该如何?”
唐钉仰头看了看高踞楼上的唐门二老,思索片刻,忽然道:“叫兄弟们攻上醉香楼,依据醉香楼的地形,可以占些优势。”
“嗯。”唐斗朝着远处的唐冰唐毒打了个呼哨。
唐冰唐毒听到唐斗的呼唤,连忙摆脱了和他们缠斗的敌人,一路退回到唐斗的身边,眼巴巴地等着他的指示。
“你们带着夜花钉队,毒蒺藜队杀上醉香楼,挡路的都给我干掉。”唐斗厉声道。
“是!”二将齐声应道,大声朝四下里发出号令,不一会儿就聚集起两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冲入醉香楼。
“我们走!”唐斗一把揽住唐钉的肩膀,二人并肩朝着厮杀成一片的醉香楼走去。
第二章 无声的胜利
醉香楼一层的新唐门高手已经全部死在唐钉和唐斗麾下健儿手中,淋漓的鲜血顺着高高的台阶汩汩淌下,触目惊99lib?心。
唐斗让人点上火把,朝内阁四壁望去。醉香楼是他初定唐门之时在剑南建下的第一桩基业。虽然只是一家酒楼,但是他在上面花下的心血和精力却让他永难忘记。
醉香楼第一层被他定名为龙虎阁,乃是为唐门弟子而设的饮酒之地。四壁之上画满了猛虎下山,云龙探爪诸般图案,充满了势如破竹的凛凛霸气,尽显唐门欲在江湖称霸的雄心壮志。
唐斗还记得十五岁的自己带领着家将们在此庆祝第一次对战唐门二老的大胜。那一次兄弟们灌下了一百坛秘藏的.烧春酒,终宵狂歌恶舞,放荡形骸,仿佛已经登入了人生的巅峰,浑不知前途仍有无穷坎坷苦难。那狂欢的青春,让他记忆犹新。
如今龙虎阁四壁图画上已经溅满了深深浅浅的血污,三两个来不及撤退的唐门叛徒被人用长矛飞刀钉死,尸体挂在墙上,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更让墙壁上图画模糊不清。
“大少……”看着唐斗感伤的目光,唐钉青铜色的脸颊微微一阵潮红,面带愧色地低声道,“我……”
“自己兄弟不必多言。”唐斗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头,环视了一眼聚集在自己周围的唐门诸将,洪声道,“今日唐门两狗毁了我一座醉香楼,明日我唐斗有本事再造一百座醉香楼,这就是我唐门的实力!兄弟们,我可有说错?”
“大少英明神武,唐门天下无敌!”周围的唐门大小头目齐声吼道,声如轰雷,隆隆不绝。
看到唐斗麾下儿郎如此齐心,士气如此高昂,唐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慨怀念的神情。
“怎么,是不是想起咱们初战江湖之时和咱们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唐斗看到唐钉的神情,不由得问道。
“想不到大少的儿郎和当年的兄弟们一样忠心,一样雄壮。可惜那些兄弟永远也看不到大少如今的风光了。”唐钉说到这里,眼里不禁泛起了泪光。
“自那些兄弟战死之后,我唐斗发过誓,再也不让我一个兄弟枉死在唐门内斗之中,阿钉,你可信得过我?” 5510." >唐斗双眼如炬,直直望向唐钉的眼瞳。
“我阿钉不信鬼神,只信大少,有何吩咐,旦讲无妨。”唐钉斩钉截铁地说。
“如你所说,鬼楼和唐万壑的援兵瞬息即至,我们必须在这片刻之内杀死唐万山,唐万荣,控制整座醉香楼,凭借楼中的暗道和壁垒做绝地反击。这件事带上其他兄弟们做,死伤太大,但是如果是我们两个单身前往,却能让那两个老贼放下戒心,更容易成事,你可愿和我走这一趟?”唐斗沉声道。
“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唐钉断然道。
在遭到唐斗的逆袭之后,唐万山和唐万荣已经迅速将残剩的新唐门高手撤到醉香楼二层以上的诸阁之中,守好要路,摆好阵势,等待唐万壑的援兵一到,立刻里应外合,彻底摧毁唐斗在剑南的所有战力。这一次醉香楼夜宴,一切进行得都异常顺利,唐斗的反应,唐钉的应变,连唐门高手出击的时间都被唐万壑和他的秘密军师精确计算出来,甚至 8fde." >连唐斗陷入重围时的对策都和事先的计划如出一辙。
如今剑南所有和唐万壑敌对的人马都已经陷入新唐门的天罗地网之中,只差收网的一刹那,唐万山和唐万荣心中既感得意非凡,又感到惶惶不安。他们自从十年前和唐斗交手,就仗着比这个毛头小子多活几十年的江湖阅历,处处占着一步先机,但是每到最后关头,却总是让他出奇制胜,反客为主,杀得片甲不留。
这个诡异莫测的小子发出致命一击的时候,便是天下最阴险狡诈,聪明绝顶的魔王也会感到猝不及防。这就是唐斗的魔力。一想到唐斗,唐万山唐万荣就会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失明的双眼。这令他们即使在大胜将至的前夕,仍然感觉不到一丝轻松自在。
天空中的烟花已经消散多时,但是醉香楼周围的四街之上仍然人影全无。聚集在顶楼的新唐门高手脸上都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从迎面吹来的风中,唐万山和唐万荣敏锐地听到了成千上万细碎而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这正是可以奠定大局的声音,两个人岩石般沉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浅笑。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得意的笑声忽然从他们的侧后方传来。
“唐斗?!”唐万山和唐万荣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鸡皮疙瘩爆起,一股凉气从头顶直贯到脚心。
“喂,三楼,二楼的守卫呢?”唐万荣惊慌之下,脱口问道。
周围一片寂静之声,顶楼的数百新唐门高手没有一个回应他的话,他的耳中只听到一片紧张急促的喘息声。
“出什么事了?二哥?”唐万荣焦急地将头偏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唐万山。
“哼!”唐万山此刻已经在瞬息间转了千百个念头,却仍然猜不到为什么自己周围满是手下却没人开口回答三弟刚才的问题。而二楼三楼留守的数百新唐门暗器高手更没有道理连朵火星都没溅起来就被唐斗杀绝。唐万山此刻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这些新唐门的高手已经背叛了自己,成为了唐斗的手下。但是唐斗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动的策反,却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唐万荣再次焦急地问道。周围仍然没有人回话。
“难道大哥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唐斗看穿了……难道这一切都是唐斗引蛇出洞的计谋?”唐万山想到这里,脸上的肌肉一阵急促的抽动,呼吸不禁急促了起来。
“啊哈哈,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也有今天啊。”唐斗轻松自在的声音悠然响起,言词之间满是得意之情。
“二哥,怎么办?”唐万荣的声音急切地响起,似乎也想到了唐万山心中想到的可能性。
“杀出去!”唐万山厉啸一声,双手一卷,一把剧毒无比的断魂砂,朝着身子左右猛甩而出。伴随着他断魂砂的出手,唐万荣不甘示弱地腾空而起,长袖连摆,上千枚透骨钉犹如风吹竹林卷起的潇潇叶雨,铺天盖地朝着周围的新唐门高手盖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将唐万山唐万荣两人团团围住的新唐门叛徒纷纷惨嚎着扑倒在地。剩下的手下发一声喊,朝着下楼的阶梯狂涌而去,争先恐后地想要逃下顶楼。
此时此刻,唐万山和唐万荣对于自己的暗器>.99lib.功夫忽然间充满了信心。依照他们的估计,在他们周围的新唐门叛徒足足有四五百人,总共有两百人分别伤在他们爆起连发的暗器之下,剩下的人全都逃之夭夭。一瞬间搞定四五百名暗器好手,这一份历久弥坚的暗器功力正是唐门二老赖以称霸江湖的无双实力,即使唐钉和唐斗都决不敢小视。
“唐斗,你得意个屁,你想要策反我的手下也要找些管用的,这些虾兵蟹将,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搞定。想要倚多而胜,你想也别想。”唐万荣冷笑着说。
但是这个时候,唐万山却又感到不对,无论唐斗做了什么,他能够策反自己周围的亲卫,必然所花甚巨,而且唐斗出了名的爱兵如子,这些人既然归入唐门,他?怎么会救也不救,任凭他们被杀伤。
这个时候的唐斗懒洋洋将手边的一展雪白的旗标随手丢在了地上,双手抱胸,冷冷地一笑。那展白旗上赫然写着几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开口发声者先死!”
显然,新唐门的高手虽然坏事做绝,但是谁也不想先行一步下黄泉。
“大少!”唐钉的声音忽然从唐斗背后传来,接着一片隆隆的破风之声倏然响起。唐斗得意地一笑,转头一把接过唐钉递过来的一枚装满黑油的木桶。
“唐万山,唐万荣,现在只剩下你们和我们兄弟。咱们的恩怨绵延不绝,已经有十余年,现在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唐斗淡淡地说。
“你想和我们一决生死?”唐万山狠狠地问道。
“嘿嘿,你们两个老瞎子也活够了,本来我该和阿钉一起联手结果了你们。可叹两个明眼人对两个瞎眼人实在胜之不武。我唐斗今天委屈一下自己,一个人对付你们两个,有什么花样绝活都朝我招呼吧。反正今儿晚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唐斗笑嘻嘻地说。
唐万荣忍不住朝着远方偏了偏头,想要听听唐万壑的大军是否已经接近了醉香搂,可惜迎面而来的风声中,没有任何他想要听到的讯息。
“唐斗,你以为你一定能赢我们吗?这十年来,你在中原逍遥自在,我们兄弟两个被困祖园,日夕苦练,早已经今非昔比,想要赢我们?想疯了你的心!”唐万山厉声道。
唐万山的嘶吼听在唐斗耳中就仿佛蛙鸣鸡叫,无挂于心,他侧过头去,忽然一眼看到缩躲在四层顶端阁楼中几个醉香搂的当红花魁。
“丁香,海棠,嫣紫,杜鹃,你们几个小淘气怎么改去伺候唐门二老这两个老不死去了?不要你家大少了吗?”唐斗特贼兮兮地调笑道。
“哎哟,大少,我们这口青春饭吃得可是不易啊。你一去中原,转眼就是十年,姐妹们望眼欲穿,闺房寂寞,无人作主,多么凄凉。如今唐门二老找到我们,又是金银,又是体面,我们屈身相就,都是迫不得已啊。”四美之首海棠妩媚地一笑,娇声道。
“别的先不说,你们伺候我大少的绝活冰火两重天,有没有拿出来伺候这两个老家伙?”唐斗笑嘻嘻地问道。
“啐,这样的看家本领我们当然留下来给心仪的对象,这两个老不死想要也不怕折了阳寿。”四美之中资质最美的丁香红着脸啐了一声,腻声道。
“唉,这岂是醉香楼的待客之道?既然你们不想给他,我大少勉为其劳,就让他们尝尝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唐斗说完这句话,一张俊脸已经冰寒如霜。
“唐斗!”唐万山听到唐斗和醉香搂四艳的打情骂俏,怒火中烧,浑身发颤,心中升起一股不杀此獠誓不罢休的疯狂怒意。而心机本来就浅的唐万荣已经气得哇哇大叫,双手一抬,各握一把夜花钉朝着唐斗说话的方向扑来。
看到唐万荣第一个冲上来,唐斗双手一送,手中环抱的黑油木桶已经宛若泰山压顶一般对准唐万荣的胸膛撞来。
“三弟小心,那是黑油!”唐万山不但听风辨形甚是了得,而且鼻子敏锐,黑油木桶刚在空中打了一个转,他已经闻到了油腥味,顿时认出那就是唐钉曾经用来打破新唐门三向攒射阵型的利器。
唐万荣听到耳中,双手一缩,手中的夜花钉仿佛变魔术一般钻入他的袖中,接着他双掌一扬,吐出一股柔和浑厚的掌力。这一式气定神闲的内家掌法——偏花七星使将出来,顿时显现出他内外兼修的超卓功力。这招内家掌力,似刚实柔,阴阳并济,不但抵消了唐斗抛桶时的刚劲,而且一股柔劲更是催动着横飞而来的木桶对准唐斗回射而来。
“好功夫!”唐斗的身形在地上猛然一个横旋,挺身扬掌,端端正正印在回飞而来的木桶上,那木桶呜悠悠一声呼啸倒翻一个跟头,再次朝着唐万荣飞回来。
“呔!”一直隐忍不发的唐万山此刻忽然从唐万荣身后显出身形,左脚一抬,一招披挂鞭,正面踏在木桶之上,那木桶刮动风生,倒转而回,瞄准了唐斗的胸膛扑来。与此同时,唐万荣唐万山四手连扬,上千枚夜花钉铺天盖地将唐斗的身形困在了尺寸之地。
“阿钉!”唐斗丹田一较劲,长袖一扬,一招凶狠刚猛的铁袖风隔空彪向扑面而来的木桶,这枚木桶被袖风一激,周身发出惊心动魄的咯吱之声,浑圆的桶身应声而瘪,构成桶身的木条纷纷凹折,青黑色的液体随着木片的纷飞而破桶而出,迎头朝着唐门二老罩下。
“唐斗受死!”唐万山唐万荣二人久练暗器,耳朵何等伶俐,只听唐斗这一招铁袖风打出,就知道他以不到二十年的内家功力抗衡自己兄弟五十年的修为已经势穷力窘,虽然拼命成功打回木桶,并将黑油迎面泼来,但是却没有力气抵挡那上千枚夜花钉的攒射。如果这是同归于尽的格局,他们唐门二老顶多被泼上一身火油,而唐斗则不免被射成刺猬。
“拼了!”唐门二老心意相通,对于迎面而来的黑油不闪不躲,各自双手连扬,再次射出上千枚透骨钉,毒蒺藜,一心想要将唐斗钉死在地上。
就在这时,半空中一声朗朗长啸悠悠传来,一直隐身在四层阁楼上的唐钉此时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盛水瓷缸现身出来,对准唐斗一缸清水泼来,浇了唐斗一身。浑身是水的唐斗双肩一沉,身子一挺,一股阴寒至极的寒阴箭内力瞬间遍布全身,身上覆盖的清水在内力催动下顿时化为一层坚硬晶莹的冰壳。
唐万山,唐万荣迎面射来的两波近两千枚各式暗器撞上唐斗身上的坚冰,在暗夜中划出千万点明媚幽蓝的光华,势消力竭,犹如中了香毒的蚊子,纷纷从他身上跌落下来,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堆。与此同时,漫天黑油结结实实浇在唐万山唐万荣身上,两人的一身青衣顿时变成了黑衣,两张老脸也变成了黑炭头。
看着唐门二老浑身黑油的狼狈相,屹立如山唐斗一掸衣袖,将身上的冰甲掸落,双手一错,两枚瞬间用火石点上了火的甩手箭被他捏在了双手指间。他朝唐门二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双腕一弹,这一对双手箭已经破空而出。
唐门二老听到甩手箭的风声,同时出掌想要发力将甩手箭凌空拍回,但是唐斗的暗器手法实在太快,而二老身上沾满了黏性极强的黑油,无形中迟滞了他们的动作。当他们抬掌之时,甩手箭已经到了他们掌心。
“噗噗”两声,唐门二老身上的黑油遇火而燃,两股迅速蔓延的火焰瞬间包裹了两人全身,将他们烧成了一对儿火人。“阿!”唐万山,唐万荣被烧得痛不欲生,惨叫着双双滚落在地,靠着在地上连续不断的懒驴打滚不停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势。
唐斗仰头朝着阁楼上的唐钉大喝一声:“阿钉,就是现在!”
“是!”唐钉捧着手中盛水的青瓷大缸飞跃而下,对准满地打滚的唐门二老迎头浇了下来。
本来被烈火熬煎的唐门二老此刻忽然被清水浇身,心中不禁暗喜,以为躲过了烈火焚身的横祸,但是随即一想,不禁同时惨叫了起来。但是他们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唐斗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掩到近前,双掌一掌拍向唐万山的手掌,一掌拍向唐万荣的肩膀。两股阴寒透骨的寒阴箭仿佛两条来自极地之北的冰河,势如破竹地涌向二老全身奇经八脉,将他们体内的唐门内劲全部化为自己无法控制的寒气。
“你练成了一日寒?!”唐万荣挣扎着呼喊出一生中最后一句话,整条舌头已经化为挂满冰碴的化石。
而唐万山的功力却比唐万荣深湛,在整个身子都冻为冰石之后,他的头仍然在拼命地左右挣扎。
“唐,唐,唐……”唐万山脸部不停地痉挛着,好像一只垂死的猛兽,用一双无神的眼睛徒劳地寻找着唐斗。
唐斗使出这一招唐门独家秘技“一日寒”,成功将唐门二老冻成了两座雕像,心中也是一阵兴奋。他朝唐钉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并肩信步走到唐万山的身边,冷冷打量了一下这个仍然没有断气的夙敌,淡淡地说:“有遗言吗?”
“唐,唐,唐……”唐万山咬牙切齿地将脸扭向唐斗,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吼道,“唐——钉——,我……”
“狗贼,让我为所有唐门枉死的兄弟报仇!”唐钉厉喝一声,抬手一掌狠狠打在唐万山的胸前,这个被冻成了冰柱的江湖枭雄被这一掌打得四分五裂,化为散落一地的冰块。
“哈哈,痛快!”唐斗对于这两个恶贯满盈的族叔早就没有了丝毫怜悯之情,看到唐钉出手,心里一阵杀机狂涌,抬手一掌打在唐万荣的身上,这个冻成一条的唐门一霸顿时也化为了满地冰渣。
第三章 被困生死阵
就在唐门二老化为一地雪水之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唐毒,唐冰,吕太冲,屠永泰,柯岩带领着各自麾下干将相继涌上?99lib.四楼。人人身上都溅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污,却无人有闲心抹拭干净。这些人个个脸上都是兴奋疲惫之色,仿佛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
“大少!唐门二老的手下都疯了,好好的二,三,四楼要隘不去防守,却发了疯一样朝楼下跑,正好撞入兄弟们的天罗地网之中。我们暗器齐发,杀了他个一干二净,简直像打猎一般痛快。大少,你用了什么绝招?”唐毒兴奋地问道。
唐斗仰天大笑,从怀中掏出折扇,连连摇摆。唐钉也畅笑起来,将唐斗手捧一杆“出声者死”的大旗,不出一言,便挑动唐门二老和新唐门走狗互相猜忌,大打出手的事迹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番,顿时赢得唐门众将的齐声喝彩。
唐钉转过头来,朝唐斗一竖大指:“大少,当年白衣神将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将士长歌入汉关,名噪天下。如今你白旗一杆镇蜀中,无声而下醉香楼,那是一般的威风无量,神勇非常!”
“哈哈。”唐斗得意地摇了摇折扇,“阿钉,几年不见,你拍马屁的功夫见长啊。”
“大少说笑了,你这一出手,大大振奋了唐门的士气,我们对于唐万壑的胜算大大增加了,我岂能不夸奖。”唐藏书网钉的青铜脸上露出一丝罕有的红润,似乎对于拍马屁的名声颇为介意。
“哎,自己兄弟,开开玩笑而已,莫要认真。”唐斗笑道。
唐钉听到这句话,脸色才终于转为 6b63." >正常,他回头望了望他和唐斗突然出现在四楼的那个出口,忍不住问道:“大少,想不到你竟然在醉仙楼四层安排了一个如此隐秘的暗道,可以从底层直达顶层,我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哈哈。”唐斗的脸色一红,“这个是我唐斗专用的躲艳洞。当年我唐斗初受情伤,情难以堪,在江湖上大惹情债,一群被我迷住的女侠一听到我到醉香楼寻欢,?就会找上门来闹事,我不得不修建了这个躲艳洞逃之夭夭。这是我唐斗的风流往事,你虽是我兄弟,我却也羞于启齿相告。”
“哈哈,原来如此!”唐钉听到这里,连连点头,放下了心事。
正在唐门兄弟聊的开心之时,以海棠为首醉香楼四艳已经从躲藏的阁楼上爬了下来,分开众人来到唐斗身边,将他团团围住。
“大少,原来你说的冰火两重天是这么折磨人法,那唐门二老死的可真惨。”海棠说到这里,轻轻打了唐斗一下,“下次你让我们姐妹给你上冰火两重天,你可要自己小心了。”
“海棠,你又调皮了,啊哈哈哈!”唐斗听到这里愈发得意,“你们四个乖乖地躲回屋去,等到本大少杀光了唐门的叛逆,少不得要和你们重温旧情。”
“一言为定。大少要是不来找我们,我们可是不依!”牙尖嘴利的丁香娇声道。
“我唐斗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你们快快去躲藏,唐万壑大队人马转眼就至,你们要是划着一丝皮肉,我唐斗都要心疼死了。”唐斗笑嘻嘻地说。
“死相儿!”四美纷纷用葱白如玉的手指狠狠点着唐斗的胸膛,巧笑嫣然地迤逦而去。只看得初到蜀中的唐门新贵们个个目瞪口呆,脸红心热。
这些美艳的花魁们刚刚消失于楼梯转角处,一连串唐门哨卡示警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唐斗留在四街的暗哨此刻都争先恐后地朝着醉香楼99lib?狂奔而来。这些暗哨斥候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沙场老兵,随着唐斗转战天下,颇打过一些轰动江湖的著名战役。此刻这些江湖老手们个个脸色惨白,双眼失神,仿佛一群被自己的噩梦下破胆的小儿。唐斗探头朝下一看,望到这些人的脸色,本来一颗稳操胜券的心,却不禁沉了下去。
“大少,唐万壑出手了!”唐钉来到他的身边,沉声道。
唐万壑的先锋不是新唐门秘藏的精兵,不是鬼楼派来增援的魔人,而是一只浑身上下呈玫瑰红色的地行龙。这只地行龙身长不过三尺,尾长却足有四尺开外,尾尖上有一枚蓝莹莹的骨刺,随着长尾的甩动,发出呜呜的破风声,听起来让人骨酸肉麻。它的脖颈颀长,头部的形状酷似鳄鱼,但是脸部更加瘦长,双眼闪烁着猩红色的火光,充盈着饥渴,凶残但是却又带着一丝闲庭信步的霸者之气,仿佛对于战胜眼前的对手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在它的头部后侧与脖颈连接处,长着一圈宛若围巾一般的肉冠,嘴部两侧并排各长着三排暗绿色的肉管,乍看上去仿佛一个在脸上画满了图纹的野蛮部落酋长。
唐斗凝神观看了半晌这只宛若幽灵一般围着醉香楼转圈的地行龙,忽然咦了一声:“这……这不是鬼蜮霸王——血河魔蜥吗?”
“什么?”他身后的唐门众将听到血河魔蜥之名,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血河魔蜥在数百年前本来是川西,藏边一种普通的地行蜥,但自从南疆鬼蜮凭空出现,在鬼蜮之中的生物都产生了离奇的变化。其中变化最为明显的就是这种血河魔蜥。这些地行龙从鬼蜮深处逃出来之后,身体从暗绿色变成了赤红色,并开始对于人类的血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他们身上所带的毒液也成了致命的武器。数百年来,南疆关于血河魔蜥的传说比比皆是,很多轶事甚至可以止小儿夜啼。最流行的版本就是一群血河魔蜥攻占了南朝宋国的西南六郡,造成了数十万驻兵的大量死亡,间接导致了南朝宋国的败亡,立国不到六十年只能禅位于齐。
后来南朝武林经过百余年的艰苦努力,才将血河魔蜥重新驱逐回南疆鬼蜮。但是武林豪杰也因此死伤无数。据说,血河魔蜥的蜥毒乃是造就第一代南疆魔化的主因之一。虽然这些只是江湖闲人们无中生有的猜测,但也足以证明血河魔蜥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
如今在唐万壑阵营之中,居然出来一条血河魔蜥,这怎不让唐斗和唐门众将感到触目惊心。
“大少好眼力,但是你还是低估了唐万壑……”说到这里,唐钉神色复杂地看了唐斗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条地行龙已经不是普通的血河魔蜥。你看它的皮肤,不是传说中的赤红色,而是更暗一些的玫瑰红色。”
“嗯,不错,它和普通血河魔蜥有何不同?”唐斗遥着折扇,低声问道。
“这是唐万壑眷养的变异魔蜥。这老贼在钟家隐姓埋名数十年,骗得了钟家不传之密绝蛊奇毒。这绝蛊乃是从尸虫之中培养出来的。将百余尸虫封于罐中,让其自相残杀,取存活的胜者百余只再封于罐中,令其搏杀,取最后的尸王虫提炼尸毒,再经百炼而成。这本来已经是毒中之毒,足以横行天下。幸好初唐彭无望,贾扁鹊二人制出解药,可解绝蛊,成为了钟氏的克星。唐万壑为了超越钟家,逼迫无辜百姓喝下绝蛊,气绝身亡后,再将这些人的尸体喂给他从南疆捕捉来的血河魔蜥,魔蜥吃下浸满绝蛊之毒的尸体,有些禁不住毒性药发而亡,而有些生理独特的毒蜥却存活了下来,并变化成了全新的毒蜥。新唐门的走狗将这种毒蜥称为尸王龙。尸王龙不但毒性凶猛,而且悍勇狡诈,与人交战时的机智聪颖堪比武林高手。大少,你千万要小心应对。”唐钉沉下心来,将自己这些日子搜集到的情报娓娓道来。
“嘶——”听过唐钉的阐述,唐斗摇头叹息一声,“我只以为唐万壑这个老王八一直隐忍不出是怕了我家老头子,现在看来,敢情他一直在暗暗培养这么张扬的杀人利器。”
“这也是我为什么宁死也要警告你不要出头的原因。”唐钉说到这里,眼神中都是黯淡之色。
“嗯,”唐斗用手扶着下巴,“不知道唐万壑依靠什么来操纵尸王龙呢?”
“不太清楚,这是唐万壑的看家绝活,普通线报难以追查。”唐钉沉声道。
“那倒也是,你已经查出来很多了。”唐斗笑道,“嘿,看那尸王龙在楼下也打了几个圈了,还看不到咱们,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在楼下盘旋的尸王龙猛然抬起头,朝着唐斗探头张望的地方看去,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闪烁出一线森严的青光。
“呜——”唐斗手扶折扇遮住面颊,笑嘻嘻地调笑道,“小乖乖看见你唐爷爷了。”
“嘶——”那玫瑰色的尸王龙再次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四肢一弹,整条蜥身,宛若弹簧一般一窜两丈高,前爪狠狠在醉香楼金红相间的楼柱上一抓,留下清晰狰狞地两只爪印,再次拔高一丈,身子在空中轻灵地打了个空翻,蜥头正对向唐斗,蜥嘴一张,发出炸雷一般一声尖啸,宛若一百只老鸦同时夜啼,让人感到一股凉意直钻心窝。与此同时,它在脑后的肉冠同时向四面张开,宛若在半空中绽开了一朵鲜艳诡异的血腥大花,而它那暗玫瑰色的蜥头就仿佛大花的花心。
“呃——”唐斗乍看到如此情景,又是目瞪口呆,又是恶心想吐,一时之间愣在当场。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这只矫健的尸王龙左右鳃边共六道暗绿色的肉管同时蠕动,六股惨碧色的汁液对准唐斗的面门交剪而来。
“我的……”唐斗一句感叹词都来不及说完,手里折扇忙不迭在身前一旋,化为一片白灿灿的盾牌,端端正正挡下了迎面扑来的六股毒液。
那攻击未遂的尸王龙愤愤然尖叫一声,身子无力地落回到地上,在楼前耀武扬威地再次盘旋了一圈,对着唐斗挑战似地嘶吼着。
唐斗用两根手指拎着已经沾满了毒液的折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唐钉看在眼里,连忙挥袖一弹,顿时将折扇弹落街心。
“我的扇子……”唐斗失去折扇,如失双臂,忍不住焦急地叫道。
“大少,此扇已经浸满奇毒,绝不能留!”唐钉厉声道。
“呃,唉,我的宝贝儿……”唐斗探头朝再次张望,却看到折扇已经被那条尸王龙踩在了脚下。
“狗日的,不就是一条吗,好,今日咱们就上演一出唐斗大战尸王龙的戏码,给我唐门好汉光复剑南壮一壮声势!”唐斗双手一撸袖子,一脚踏上扶栏,就要飞身下楼和这只魔鬼一般的尸王龙一决胜负。然后就在他刚刚探身的功夫,这只尸王龙已经仰头长啸了一声。随着啸声的回荡,醉香楼周围四街之地宛若熔岩狂涌,潮水一般冲来了上千条暗玫瑰色的尸王龙,将整座醉香楼围得水泄不通。连绵不绝的啸声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回荡不休。无数双赤红如灯的尸王火眼冷冷地望着高台上的唐斗,宛若注视着早晚将要享用的一顿美食。
“好你个唐万壑。难道我唐斗今夜真的要丧命醉香楼?”唐斗连滚带爬地缩回身去,咬牙切齿地喃喃道。
“唐斗——!”随着千百只尸王龙的涌入醉香楼四街,远处街道的尽头忽然传来一片野兽般的嘶吼声,隐隐约约可以辨认出他们是在呼喊唐斗的名字,但是这些语音之中充满了狂野狞恶的兽性,早已没有了一丝一毫人类的气息,除去话语中可以辨认的唐斗的名字,这些声音就仿佛嗜血狂狮的咆哮。
“那是什么?”此时已经缩躲在醉香楼四层阁楼深处的唐斗转过头来向蹲在身边的唐钉问道,“听起来像人,但是却又不像是人。”
“那便是鬼楼的魔人了。”唐钉叹息了一声,“鬼楼为了让唐万壑在蜀中取得优势,特意派出了一队过百的魔人前来助拳。这些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无坚不摧,甚至比尸王龙更加可怕。但是老贼唐万壑仍然感到这样的魔人不够凶残,在他供应魔人饮食之时,特意在食物中加入了尸王蜥血。这些魔人吃了蜥血,不但更具有破坏力,而且比以前更加嗜血残忍,随时会爆发出超越潜能的强绝力量。十余州府的兄弟大都丧命在这些可怕的战士手上,死状惨不忍睹。”
“哼。”唐斗转身抬起头,将两只小眼探出窗外,贼兮兮地朝着远街望去。只见远处上百名浑身披着血衣,头上带着鬼面,手上套着猩红色鹿皮手套的魔人,手持着各种各样长重武器,朝着醉香楼围了过来。这些人狂燥得仿佛喝多了烧春的酒徒,一身邪火无处发泄,不停扯着嗓子狂呼唐斗的名字,用手中的长柄铁锤,开山巨斧,青铜偃月刀,镔铁狼牙棒,凶狠地敲打着一切他们可以看得到的东西。民居墙壁,街面地板,道旁树木,楼畔的水缸,一遇上这群狂暴魔人,顿时化为一片瓦砾。
“嘿嘿,哈!”唐斗看了半晌,缩回头来,忽然笑了起来。
唐钉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大少,这样的生死关头,你居然还笑的出来?!”
“嘿嘿……”唐斗看着他笑着摇摇头,“你看看外面那群魔人,仿佛撒酒疯似的围着醉香楼叫我的名字,简直把我当成了醉香楼的花魁,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唐斗还用做人吗?”
“大……大少,这时候你还有功夫担心这个?”唐钉又是惊讶又是哭笑不得,“这些魔人人性已经泯灭,只剩下单纯的对于杀戮的渴望。唐万壑将你的名字作为攻击的目标传达给他们。他们不停叫唤你的名字,正是将你当成屠杀的目标。若我是你,多少会睡不安枕。”
“嗨,”唐斗用力拍了拍唐钉的肩膀,“阿钉,我真后悔将你留在剑南看家。你应该跟我去中原,去润州,去扬州,去关中,见一见真正的江湖大场面,梧桐比剑,火并鬼楼,悬红离台,英雄大会,剑封华山,那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独领风骚的所在。困守剑南,你鞠躬尽瘁,耗尽心血,十年前的青春豪气已经淡了。”
“大,大少……”唐钉猝不及防听到唐斗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语,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感动,不禁微微一愣。
“十年前的唐钉怎会被这区区狂魔人,尸王龙所震慑,十年前的唐钉会第一个带着我唐门的兄弟冲出去,将挡路牛鬼蛇神统统扫除干净,十年前的唐门一颗钉,如今何在?”唐斗说到这里,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朗声问道。
“大少。我唐钉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唐钉同样站起身,不甘示弱地昂首道。
“谁说你贪生怕死,我只是说你更加现实,更加小心,更加像一个凡人,而不是我原来那个胆大包天,喜欢异想天开的老友。”唐斗笑道。
“人是会长大的,无论我们如何躲藏,现实的残酷总有一天会侵入我们的人生。我们不能永远做着天下无敌的幻梦,面对敌人做无望的冲锋。在这个残忍的世界上,我们需要学会存活下去!”唐钉颤声道,“大少,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你想要一个人冲出去,独自面对外面上千条尸王龙,上百魔人,是也不是?”
“不错。”唐斗洋洋得意地点点头。
“大少,醒醒吧,你就算真的是天下无敌的英雄,外面的阵势也不是一个人所能对付的。你虽然成功救下了我的性命,杀死了唐门二老,但是在和唐万壑的交锋中,你已经输了。现在兄弟们被团团围困,敌人势力强绝,眼看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现在我们要想一想的是如何绝地逃生。”唐钉激动地说。
“绝地逃生?你有何想法?”唐斗沉声问道。
“大少,让我带一半兄弟从正面突围,吸引敌人的注意,你带一半兄弟从后门走,能逃出去多少是多少。以后卧薪尝胆,再来为我唐钉和诸位兄弟复仇。”唐钉说到这里,一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
“哈哈哈哈,当真好笑,若我让你带上兄弟们冲出去送死,那我当初又何必冲下来救你?”唐斗仰天大笑,对唐钉的计划嗤之以鼻。
“大少,再不当机立断,所有兄弟都会死在醉香楼,这可是你希望发生的事?”唐钉声色俱厉地问道。
“阿钉,我是唐门大少,这些是我唐斗的兄弟,我让他们生,他们会生,我让他们死,他们会去死,这才是我的唐门。现在我命令你,带领所有兄弟严守醉香楼门户,不要放一条尸王龙,一个狂魔人进楼,你可做得到?”唐斗说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看到唐斗严峻的脸色,唐钉的胸膛微微挺起,心悦诚服地低头沉声道:“大少,阿钉遵命。”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唐门门主,到时候是战是降,由你做主。”唐斗说到这里,抬手整了整衣领,朝楼顶走去。
“大少!”看到唐斗即将走到四楼的扶栏之前,唐钉忽然叫了一声。
“嗯?”唐斗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目光朝他望来。
“大少……”唐钉深深望着他,“我只想说,这一战无论是赢是输,你永远是我心中天下无敌的唐门大少。”
唐斗的双眼闪过点点晶莹的晕光,咧嘴露出一丝笑容:“唉,可惜你不是女人。”
第四章 唐斗的应变
醉香楼下,一阵尖锐的竹哨声响起,这是埋伏在醉香楼四街附近的新唐门驯兽师命令尸王龙发动进攻的信号。听到竹哨声,尸王龙群在为首的龙魁带领下,朝着醉香楼四层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迈动强劲短小的四肢朝着醉香楼门冲去。随着尸王龙群的涌动,狂魔人们也大声嘶吼着,挥动手中长重兵刃,拔腿冲向醉香楼正门。
就在龙群和魔人将将接近醉香楼正门的刹那,一道青影犹如古树迎风飘落的树叶,轻盈地从醉香楼四层一跃而下,正好落在龙群和魔人的进攻路线正前方。
“停!”看到这条青色的身影,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厉啸。四下里的竹哨声疯狂地响起,全速冲来的尸王龙群沮丧地厉啸着纷纷收住脚步,来不及减速的后排尸王龙撞在前排的龙身上,滚作一团,本来整齐划一的龙群阵势出现了一刹那的混乱。而那些发足狂奔而来的狂魔人也恼怒地守住了脚步,高高举起手中的重兵器,对着面前的青影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那从天而降的青衣秀士,正是剑南独霸一方的江湖大豪,武林劲旅蜀中唐门的一代门主唐斗。此刻的他身处于尸王龙和狂魔人的团团包围之中,十数个狂魔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几十只尸王龙从他们胯下钻进圈内,围在唐斗双腿周围,朝他凶恶地吐着猩红色的信子。它们嘴中喷出来的腥臭气味,一阵阵窜入唐斗的鼻子里,令他的胃肠不自禁地一阵阵搅动。
“这不是号称天下无敌,神勇无双的蜀中唐斗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远处悠悠飘来,清晰地钻入唐斗的耳中。
“嘿嘿嘿,发话的莫不是新唐门的老大,我从没见过面的伯父——唐万壑唐伯伯?”唐斗笑嘻嘻地问道。
“哼哼,唐斗,别的不说,对于你的胆量,伯父我也要给你写个服字,我这龙阵和魔人阵自从出世以来,无坚不摧,无往不利,便是当年天魔紫昆仑,血魔胡丽泰看见也要绕道而行,你居然敢正面挡住两阵的去路,真不知你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愚勇难耐?”远处的唐万壑渐渐在远处一方高台之上显露出了身形,同样是青衣长袍,高冠博带,尽显儒雅长者的风范。
“伯父,小侄和你交锋这么久,却一直没见上面,就算我没有什么,您老人家也该有些遗憾才对,费尽数十年心血卧薪尝胆,终于有机会将我老爷子一脉的唐门子弟赶尽杀绝,不看看老对手的领头人就把他杀了,实在少了很多江湖争霸的乐趣,毕竟,象您老人家这样的,在这世上也就这点儿盼头,不是吗?”唐斗懒洋洋地说。
“啊哈哈哈……”远处的唐万壑仰天大笑,“好,果然还是贤侄知我心意。我确实想看看众人传说中的唐斗到底是如何英明神武。目前为止,你的确没有令我失望。后生可畏,再让你在江湖上多打几年的滚,我们这些老朽之辈真的会没有立足之地了。”
“哎呀呀,看来我唐斗就算想投降,您老人家也不想要了。”唐斗无奈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小子,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不留你,正是因为看重你的本事,你若不是唐斗,我留你一条命来伺候伺候我又如何?”唐万壑阴沉地笑道。
“这么说,我倒应该感谢你才对。”唐斗撇着嘴说。
“呵呵,咱们自家人,贤侄也不用谢我了。有何遗愿,现在说还来得及。”唐万壑大方地说。
“遗愿嘛,嗨,我唐斗一世为人,重情重义,上对得起父母,下无愧于兄弟,纵横江湖,逍遥至今,风流快活,留情无数,有钱,有势,有女人,有朋友,还需要什么遗愿。”说到得意处,唐斗抬起手来,下意识地想要摇一摇折扇,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呃,哈哈,好,我果然有一个遗愿,不知道伯父是否可以成全?”唐斗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右手,挠了挠头,开口道。
“哼,看在你总算和我有一丝血亲,我就姑且听听。”唐万壑淡淡地说。
“我唐斗即使要死,也要摇着扇子去死,不知道在你们动手之前,可否容我找回我的折扇?”唐斗问道。
“哼,摇着扇子去死,倒是体面得很,我就允了你,去找吧,你有十五息的时间。”唐万壑冷冷地说。
唐斗朝着唐万壑遥遥拱手作谢,大摇大摆地穿过虎视眈眈的狂魔人和尸王龙群,来到自己失落扇子的地点,从地上抓起已经被蜥毒浸透的折扇,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哼哼,我劝你摇扇子的时候小心些,那蜥毒见血封喉,要是不小心溅到脸上,我便要错失亲手杀死唐斗的荣幸了。”唐万壑的话语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之情。
唐斗微微点点头,缓缓将折扇一叶叶打开,露出扇面上已经被涂成一片惨碧色的四个大字“其乐融融”,不怀好意地朝远方的唐万壑淡淡一笑。正处在得意之中的唐万壑,看到这丝诡异莫测的笑容,心头忽然一沉,暗叫一声:不好。但是,他反应得太晚了。
“着!”陷身于尸王龙和狂魔人群之中的唐斗此刻已经有如飞将军一般,一个旱地拔葱冲天而起,手中的折扇对准围在身边的近十个狂魔人抖腕扇去。这十个魔人每个人都睁着滚圆的血红眼睛紧紧盯着唐斗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对他刀斧相加。唐斗的突起发难,早在这些魔人意料之中,唯一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唐斗的攻击方法。狂魔人出世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凡是招呼在他们身上的武器,他们已经习惯置之不理,只将手中的长重兵器砸在敌手身上,就算结束了战斗。这是魔人简单而有效的攻击方式,也渐渐成为他们唯一的进攻方法。他们成为魔人之前学得的其他使用兵刃的方法都已经因为不实用而淡忘了。而唐斗这次突然进攻的武器却和普通武器不同,这是唐万壑花尽毕生心血研制出来的天下第一奇毒——尸王蜥毒,其毒性的猛烈凶狠甚至超过了昔日的天下第一毒——绝蛊。而唐斗攻击的方位也考究得紧,折扇所到之处,取的都是狂魔人滚圆的双眼。
只见那唐斗,人起,扇舞,毒液飞扬:十个狂魔人,二十只眼睛,同时冒起蒸腾的白烟,乌黑色的血水从他们眼中狂涌而出。
“啊——吼——!”毒液蚀烂了双眼,涌入大脑,十个狂魔人痛不欲生,扯开嗓子疯狂地怒吼着,抡圆了手中大斧巨锤,对准前方砸去。此时此刻,唐斗的身子早已高飞在空中,在乱兵交剪之下的,乃是十数只猝不及防的尸王龙。
“噗”地一声巨响,第一只尸王龙被一个狂魔人的巨斧从中劈开,鲜血狂喷,内脏流了一地。紧接着另一只尸王龙的脑袋被横飚而来的铁锤打成了血饼,脑浆鲜血横飞而出,溅在其他魔人身上,更激发了狂魔人的凶性。看不见对手的魔人,不管不顾地舞动兵刃,四面八方狂扫着。他们已经忘记了要找唐斗拼命,而是陷入杀戮的疯狂渴望之中,只希望将眼前的一切都彻底摧毁。一转眼功夫,又有七八只尸王龙惨死于这些本来的盟友手中。其他的尸王龙狂怒地尖叫着,四外乱窜,茫然等待着远处驯兽师的指令。围困唐斗的整个阵型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狂魔人和尸王龙都因为这十个魔人的疯狂而慌乱不已。
“鸣哨!撤走龙阵!”看到唐斗的出手,唐万壑已经预见到了可能出现的情形,但是当唐斗得手之后,他却没想到情形会混乱到如此可怕的地步。经过一番思索,他当机立断,发出了撤龙阵的号令。
但是当他发出号令的时候,周围的驯兽师却没有一个响应。
“鸣哨,该死的!”唐万壑厉声吼道。随即他凝目一看,却发现隐藏在各个街角的驯兽师一个接一个滚落在地,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印着一枚唐门的招牌暗器——夜花钉。
“唐斗!”唐万壑仰起头来,朝着在空中一个旋身朝地上落去的唐斗望去。
“哈哈哈哈,唐万壑老儿,小爷的暗器功夫比起我家老头子如何?”唐斗双脚在一个魔人疯狂挥动的狼牙棒上轻轻一点,再次窜入高空,在腾身之余还有闲心和唐万壑唠一句闲话。
“唐斗之手,天下无双!”唐万壑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江湖中人为什么要给唐斗安上这样一句评语;为什么年帮龙门不惜花费万金来买唐斗这双“作恶多端”的手;为什么唐斗这双手在经过这么多次悬红之后,仍然完好无损。
久久听不到驯兽师号令的尸王龙在狂魔人歇斯底里的杀戮之中越死越多,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尸王龙的血腥气。那些没有被蜥毒伤到的狂魔人亦忍受不住血腥气的刺激,嘴里低沉地咆哮着,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仰头望着在空中的唐斗,跃跃欲试。而龙阵里的尸王龙群却双眼如火地望着杀戮成瘾的众魔人,不停地低声嘶鸣。就在这时,龙群领头的尸王龙魁忽然疯狂地厉啸一声,身子高高跃起,凌空一嘴咬住一个瞎眼魔人的开山斧,猛地一甩头,竟然将开山斧从魔人手里..夺了下来,吐在地上,接着它愤怒地一张嘴,脑后的肉冠猛然挺立如花,六条毒腺一起喷毒,大量的蜥毒溅满了魔人一脸,接着它大嘴一张,一口将已经被毒酥了的魔人脑袋咬了下来。它刚一出手,龙群中早已经暴怒如狂的尸王龙们顿时齐吼一声,朝着魔人们冲锋而去。三四只尸王龙围住一个魔人,先喷蜥毒再咬脖颈,不到片刻工夫就已经杀死了十来个砍杀正凶的魔人。
早已经等不及想要品尝鲜血滋味的魔人们看到同伴被杀,一个个都起了凶性,他们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啸,排成阵列,并肩冲向龙阵,挥舞兵刃,大开杀戒。尸王龙阵在龙魁的率领下,毫不畏惧地迎头痛击,上千朵血色的鲜花同时开放,遮天蔽日的蜥毒喷向魔人。这些魔人虽然受不住蜥毒,但也只是眼耳口鼻处比较脆弱,身体其他部分中了蜥毒却并无太大损伤。所以当第一波蜥毒之后,他们仍然有大半好手拥有惊人战力。于是魔人和尸王龙就在醉香楼前短兵相接,大打出手。魔人本来就是武林高手,而且手握重兵器,占 8db3." >足了优势。而尸王龙则不但有毒液助阵,而且四尺余长的尾刺无坚不摧,更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丝毫不畏魔人的凶悍。
本来这是一场龙阵魔人阵共杀唐斗的战斗,如今却变成了尸王龙和狂魔人一较高下的修罗战场。两者都出自于南疆鬼蜮,又都经过了唐万壑和鬼楼的加强。一个种族曾经在历史上造成了传奇一般的灾难,一个种族却将要在未来的历史上崭露头角,究竟谁能够获胜?即使是他们的缔造者唐万壑,也无法预测。况且此刻他的心情也.根本无暇做这种无聊的预测。
“魔人撤退!撤退!”唐万壑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不断向狂魔人们发着号令,希望将这群听得懂号令的魔人先撤出战场。但是这些魔人已经杀得兴起,就仿佛闻到血腥的饿狼,体内的人性早就被兽性所淹没,只知道挥动武器,狂砍乱砸。
看到魔人不听使唤,唐万壑只得几个起跃落到一个已经死去的驯兽师身边,从他身上取过竹哨,用力吹响。但是,这时候尸王龙亦杀得兴起,没工夫听哨声,而且战场上咆哮连连,竹哨的声音亦穿透不了重重音障。
“唐斗!”唐万壑一把丢下竹哨,朝着陷在阵心的唐斗望去,暗自希望狂魔人和尸王龙在内讧之余,能够顺手将唐斗解决。
但是看在眼里的景象却让他哭笑不得:本来是战场主角的唐斗此刻早已经缩到了一处街角,将身上的青袍脱下,用三枚透骨将袍子呈三角形钉在墙壁和街面上,做成了一个躲避蜥毒的简易帐篷。他的人缩在帐篷内,一手扇着脱净了蜥毒的折扇,另一只手拎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鸡腿,一边吃一边看尸王龙和狂魔人血腥火并,兴起之余还会指手画脚一般,仿佛洛阳长安观斗鸡看走狗的公子哥。怎不让唐万壑又是狂怒又是佩服,既想仰天大笑,又想抱 5934." >头痛哭。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黑衣头戴乌斗笠的身影,幽灵一般出现在唐万壑的身侧,躬身朝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唐万壑的神情微微一振,朝唐斗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一摆手,率领着新唐门残留身边的高手,缓缓退出了战场。
这一场尸王龙和狂魔人的大战直打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终于分出了胜负。狂魔人和尸王龙的尸体密密麻麻堆积在醉香楼前,厚厚的血污在地上足足积了三寸有余。那只勇悍的尸王龙魁一口咬掉了最后一个狂魔人的脑袋,用锋锐的尾刺将他的尸体切成数块,散落在地上。这个时候,整个战场上只剩下它孤零零的一只,其他的尸王龙都已经死在了狂魔人的手中。
唐斗这个时候终于从自己搭建的简易帐篷中走了出来,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对这只尸王龙魁道:“哈哈,看来只剩下你和我了,老兄,你也算是骁勇善战了,怎么,想不想和我过过招?”
那尸王龙魁朝着唐斗愤怒地吼叫了一声,脑后肉冠爆起,但是嘴边的毒腺却已经喷尽了蜥毒。
“哈,没有蜥毒了?你的主人也丢下你跑掉了,不如你就从了我吧?”唐斗蹲下身,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只鸡腿,丢在尸王龙魁的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那龙魁警惕地望着他,身子无声无息地绕到鸡腿和唐斗之间,对着唐斗凶恶地吼了一声。唐斗连忙举起双手,退后一步。那龙魁,转过头,低头从地上叼起鸡腿,大嘴一合,咬碎了鸡腿骨,头一仰,将鸡腿整个吞了下去。
“嘿嘿,怎么样?比起人肉如何?”唐斗谄笑着问道。
“咕咕……”尸王龙魁低沉地咕嘟了一声,吐出鲜红的信子,舔了舔嘴。
“阿哈,原来你喜欢吃烤鸡腿,来来,跟我唐斗进醉香楼,鸡腿管够。”唐斗双眼眯成一条缝,抬手拍了拍尸王龙魁的头。那龙魁愤怒地吼了一声,侧头朝唐斗的手咬去,吓得他连忙缩回手去。
“好好,你自便吧。”唐斗此刻亦没有心情和尸王龙魁逗闷子,朝它挥了挥手,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醉香楼正门走去。
“兄弟们,你家大少我回来了,哈哈!没缺胳膊没少腿。”唐斗用力推开门,得意洋洋地叫道。醉香楼一层里,空空荡荡地回响着他的叫声,却没有一个人应声而出。
唐斗双眼一眯,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醉香楼内灯烛俱灭,人气全无,凉气袭骨,完全没有人的体温。
“阿钉?阿冰?阿毒?小柯?老屠?老吕?”唐斗窜入二楼,大声吼道。
他的声音在醉香楼上下回荡,却久久没有回应。就在这时,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声响。
“好贼子!”心中如火如荼的唐斗一个健步窜下二楼,冲进厨房,却看到刚才在门口的尸王龙魁嘴里叼着一整只烤鸡,从一99lib?堆炊具中爬出来,一双火眼无辜地看着他。
“原来是你……”唐斗浑身松懈了下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咱们真是同病相怜,你的同伴都命丧黄泉,我的同伴却都失去了踪影,他们到底去了哪儿呢?谁能告诉我?”
“咕……”尸王龙魁一口吞下那只烤鸡,伸出信子舔了舔唐斗的手。
“哼哼。”唐斗朝它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长长叹了一口气。正在他恍惚之时,一道破风声猛然在耳边响起。
“好贼子!”唐斗猛地站起身,从厨房中窜出来,抢到风声响起处,却看到一枚蓝莹莹的毒蒺藜深深钉在龙虎阁的北墙之上,毒蒺藜的头上挂着一封书信。
“哼!”唐斗箭步走到书信旁,把将信抓到手心,抬手打开火熠子,一行行读下去:“大少如吾,今得汝手下八百名,大小头目二十七,唐门五将,若想保全手下性命,敬请孤身前往祖园一叙。不得带折扇,不得带暗器,如有违约,兄弟皆亡而已,切记切记。”
“唐万壑,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你……”看着手上书信,唐斗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第五章 双雄会
剑南祖园,天下名侠,天山双英之一祖悲秋的故园。由祖悲秋的授业“恩”师完美武学宗师圣手牧天侯设计建造而成。相比于唐代其他建筑奔放恢宏,富丽堂皇的建造风格,祖园以它沿袭自魏晋南北朝的温婉建筑风格,在豪华富庶的益州之内独树一帜,开拓出一片清幽静谧的园林景观。园中有名的景致诸如:青林深谷,曲径通幽,小桥流水,竹林鸟鸣,残荷听雨,以及名闻天下的落英林吸引着天下所有喜爱寻幽访圣的江湖儿女。
唐斗在这个美丽幽静的园林里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那个时候,唐门上下仍然团结一心,艰苦创业。他和唐钉与一群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每日刻苦训练暗器功夫,倾听老爷子天下扬名的训导,憧憬着有朝一日率领唐门豪杰入驻中原,和天下英雄一较长短,憧憬着啸傲江湖,云游四海,将自己的足迹留在天的尽头。祖园仿佛是一座隔绝尘世烟火的仙境,人处其中,心情可以完全宁静下来,空灵的心境中没有尘世的侵扰,心中的梦想会变得如此真切,如此触手可及。唐斗不知道如果没有祖园的陶冶,他是否会有如此坚定的称霸雄心和百折不挠的强大信心。祖园就仿佛是一直支撑着他的心灵支柱,如今,祖园却已经成了唐万壑的老巢,唐斗将要面对的龙潭虎穴。唐斗的心中不禁平添一丝愤懑与沉重。
此时的他,一身白衣,腰系白带,歪戴一顶白色的秀士帽,缓步来到祖园的门外,看着园门前那硕大的“祖园”二字,默默地出着神。
“大少……”两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际,令他不得不收回脱缰的神思,抬眼看去。祖园内出来迎接他的人是两个原来唐门在嘉州,雅州分堂的堂主。一个叫做唐横,一个叫做唐霆,都是精明强干的好角色,平时和唐斗兄弟相称,如今却都已经投入新唐门。
“阿横,阿霆,好久不见了。”唐斗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
“大少,”唐横惨白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潮红,头低了下来,“门,门主在落英园内摆设了酒席为你接风,请你跟我们来。”
“好。”唐斗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看了默不作声的唐霆一眼,“新门主对你们还好吗?”
听到唐斗的问话,唐霆的脸色不禁一变:“大少,我等在雅州力战十日,奈何兄弟我无能,挡不住魔人和尸王龙的夹击,为了不让堂中兄弟枉死,我等万般无奈只能归降。新门主对我们这些降将的待遇可想而知,又何必出言相激。”
“阿霆,我并没怪你,我只是叹息自己回来得太晚了。”唐斗说到这里,叹息着摇了摇头。
“大少,现在事易时移,唐门旧部尽皆解甲归降唐万壑,望你体谅。”唐横说到这里,向前一步,来到唐斗身边,开始搜查他全身上下是否携带了暗器。当他检查完,感到一切正常,立刻一抬手,将唐斗朝门内迎去。
“……不知我从中原带来的兄弟和唐钉下落如何?”唐斗一边和他们走进门一边低声问道。
唐横和唐霆身子同时一震,唐霆道:“大少毋须出言试探,见过门主之后,一切皆会水落石出。”
“哼,好。”唐斗的眼中精光一闪,淡淡地说。
穿过漫长的青石小道,越过数条横跨溪流的竹桥,唐斗随着两人走进祖园园林深处的一片青竹密林之中。再前行数百步,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一片开满淡色花朵的樱树林赫然出现眼前。唐斗的眼中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转头朝着林旁的听雨阁望去。听雨阁的凉亭突入林中,可以环视落英林的美景,听雨阁周围的围墙统统漆成了白色,上面画满了福龟仙鹤,奇怪的是福龟和仙鹤的数量极不对称,福龟数量极多,而仙鹤甚少。
听雨阁凉亭里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席间设了两个座位。一个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位鹤发黄须的青衣老者。
“大少,你终于来了。”青衣老者转过头来,朝着唐斗微微一笑。直到此刻,唐斗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看清唐万壑的面容。这个自出世以来就神秘莫测的毒圣长着一张清峻的瘦脸,高高的颧骨,深深的眼眶,在额头之上,眼眶之下,和鼻翼之侧,横着几条刀削斧刻般的皱纹,显示出岁月残忍的痕迹,也加深了唐万壑脸部的纹理,令他脸上细微的表情更加扑朔迷离,无法估量。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微微撇向下方,流露出他性格中无法掩饰的冷酷和无情。犹如银钩一般突起的鼻梁,显示着他性格中的强横和果敢。
唐斗曾经无数次暗中想象唐万壑的相貌,想象自己正在和什么样的对手交锋。如今亲眼看到唐万壑的真容,他不禁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才是蜀中枭雄唐万壑应该有的面相。”
“伯父有约,我这个做晚辈的安敢违抗。”唐斗朝唐万壑抱了抱拳,一身轻松地走进凉亭,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唐万壑的对面。
看着唐斗舒舒服服地作到了自己的对面,唐万壑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碧色的冷笑:“大少果然有胆色,明知是龙潭虎穴仍然一脚踏进来。”
“我唐斗最重的就是兄弟情义,你抓了我八百个兄弟,为了他们的性命,我唐斗担一点风险,也算不了什么。”唐斗用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地说。
“大少出道以来,做的都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如今为了自己的兄弟不惜身陷险地,你就不怕我既杀了你,又处决你的那群好兄弟,让你两头落空,蚀透老本,陪个一干二净?”唐万壑低头喝了一口茶,冷冷问道。
“如果当日醉香搂一战你那群宝贝毒蜥和魔人都健在,我也许信你的话。现在嘛,你老人家剩下的使唤人可不多了。我那八百兄弟各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英,有了这帮兄弟,唐门仍然是天下无敌的江湖第一豪门。否则,你老人家就算做了唐门门主,也不过是光杆司令。”唐斗懒洋洋地笑道,“我要是你,不但不会杀他们,还要把他们当成亲爷爷般供起来。”
唐万壑深深地望着唐斗得意洋洋的脸颊,沉默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哼。难怪当年祖悲秋回访益州看到尚未满五岁的大少,便认定大少必非池中物,竟然以祖氏家业相赠,助我唐门成事,果然是好眼力。我唐万壑苦苦培养数十载的尸王龙阵,鬼楼的看家法宝过百魔人,遇到大少的机智应变,竟然转眼便灰飞烟灭。便是我唐万壑也要给你写个服字。”
“伯父过奖了。要说了不起,还是伯父的手段高明得多。我那八百个兄弟一个个都是久走江湖的精英,精通毒药暗器的杀人老手,见惯大场面的得力干将,没想到我出去转一个圈,你居然能够无声无息将他们一举擒下,这份手段我唐斗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唐斗笑嘻嘻地说。
“哼哼。”唐万壑双眼紧紧盯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唐斗,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这些天来,大少一定食不下咽,睡不安枕,终宵苦思为何他们会被我抓到,是也不是。”
“……”唐斗抿着嘴望着唐万壑鹰隼一般的目光,笑着没有说话,心底却暗自凛然:这个老贼嘴倒是真严。
“不过大少刚才说的的确不错,我很需要你那八百手下的顺服。”唐万壑笑了起来,“今天我请大少来,心情和大少一样,就是想要救这八百条好汉的性命。”
“让我猜猜,你希望我的八百兄弟心悦诚服归降于你,却又想要致我于死地,哎呀呀,这中间的火候可挺难把握。”唐斗咧嘴一笑,“除非……嘿嘿,你能够找一个光明正大的方法将我干掉,嗯,比如说……决斗。”
“大少果然聪明伶俐。”唐万壑抚掌大笑,“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咱们叔侄二人可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啊哈哈哈。”唐斗低头拍着桌面,陪着唐万壑仰天大笑,一时之间,听雨阁内一片欢声笑语,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对宝贝叔侄笑了良久,唐万壑终于收住笑声,朗声道:“大少,自郭重九重写天下第一录,暗器第一,毒药第一当之无愧为唐门所有,唐门大少从此被誉为天下第一毒药暗器的名家。暗器第一,大少bbr>?当之无愧,我这个老朽也不想和后辈抢风头。这毒药第一的头衔嘛,大少得之似乎名不正言不顺。我唐万壑精研毒药穷五十年,说到用毒之术,天下无出其右,大少舔居高位,宁无愧乎?”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算是见识到了。我唐斗从未说过毒药在行,江湖人却不由分说将这个头衔按给我,如今却是报应来了。伯父,不如我把这毒药第一的称号让给你如何?”唐斗嬉皮笑脸地说。
“哼哼,大少倒是会打小算盘。”唐万壑冷冷一笑,“只是今日你若不跟我比试毒药功夫,亦难逃一死。而你那些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少不得要陪你上路。大少最重情义,当知选择。”
“选择,嘿嘿,”唐斗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痛快痛快。”唐万壑霍地站起身,抬掌连拍两下。一排青衣黑巾的健儿幽灵一般从落英林樱树丛中冒出身形,整齐划一地列队在听雨阁凉亭前,齐刷刷向唐万壑躬身施礼。
“将唐门五将和那大小二十七个头目统统带到落英林来做一个见证。我和大少今日要在毒药这一项上较一较高下。”唐万壑朗声道。
“是!”那排黑巾汉子齐刷刷地应了一声,同时纵身跃起,瞬间消失了踪迹。
看着自己麾下劲旅来去如风的身影,唐万壑的老眼之中露出一丝踌躇满志的白炙之光,那股争雄江湖,耀武天下的雄心,老而弥坚,热切难掩。
噼噼啪啪的鼓掌声从他身侧响起,唐斗笑着走到他身侧:“伯父手下的走狗果然好身段,鞠躬的姿势看起来就象排练过,队伍列得好象刀裁一样,平时没少花心思操练他们吧?”
“哼,新唐门门规严明,训练精谨,能有这样的效果是当然之事。大少御下如此松散,实在值得商榷。”唐万壑冷冷地说道。
“哼哼,江湖子弟好不容易学得一身功夫,为的乃是逍遥自在,脱尽勒绊,活一个潇洒痛快,入了新唐门,嘿嘿,整日学些清规戒律,岂不是有些活回去了。”唐斗阴损地撇嘴道。
“大少整日只知道逍遥自在,风流快活,茫然不知江湖争霸的诡谲险恶,恐怕这就是你落到今日田地的首因。”唐万壑分毫不让地讽刺道。
“呜……我唐斗的确活得失败,不到三十岁就丢了唐门门主之位。伯父当然比我强得多,耳顺之年终于取代我唐斗成为一代新门主,实在是唐门吐故纳新,欣欣向荣的吉兆。庆祝完新门主的登基大典,是不是也是时候为您老人家选块上好墓地了?嘿嘿,说不定红白喜事一块过,实在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可歌可泣。”唐斗笑嘻嘻地说道。
唐万壑虽然城府深沉,乍一听到唐斗的阴损话语,一时之间也感到胸腹间一阵郁闷,只想要张口吐血。他暗暗匀了几口长气,才没有显露出一丝半毫的怒色,但是他扶在凉亭上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破风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是一连串重物落地声。唐斗抬眼看去,只见唐门随他回川的大小二十七个头目,再加上唐门诸将人人被牛皮筋五花大绑,被人象扔口袋一般丢到了听雨阁凉亭前的草地上。
唐斗看到他们,连忙探头望去,焦急地一个接一个地默默点着名,却发现诸将之中唯独少了他最关心的唐钉。看到这里,他身子一耸,想要走下凉亭去再看一个仔细。唐万壑冷冷一笑:“大少,我若是你绝不会轻举妄动,现在落英林中我安排了十八位顶尖暗器高手,每人手中都有一筒昔日巧手匠李读密制的夜雨洗残荷。”
“夜雨洗残荷?!世间真的有这种暗器?”唐斗浑身一震,厉声问道。
唐初巧手匠李读乃是一位传奇的天才人物,自出世以来就善制机括消息儿,大至天山代代相传的五曜星魂阵,小至架在鼻尖上用来隐藏行迹的琉璃镜都是他别出机杼的发明。传闻昔日战神天兵做乱江湖,也是李读穷三十年之力,创制天火枪,与彭门门主彭无望,天山掌门连锋,越女宫主华惊虹在天山天池合力封印了这个妖孽。李读的后人一度因为散失了家传绝学的典籍而默默无闻。后来李家后人李无双结实了盗墓天王齐忠泽,终于在一处唐初名士的墓中找到了李家散失的典籍,从此李氏一脉再次振兴起来。而关于李读的传说也再次在大唐江湖上流传起来。很多人说李读其实仍然活在人间,正不知躲在哪里研制更加高明的机关暗器。而夜雨洗残荷的传说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在江湖上盛行起来。
传说李读制造出这道暗器,曾经将它传给他最喜欢的小儿子。可惜这个小儿子性格乖戾,好勇斗狠,常常用这件暗器惹是生非。后来天山派一位名侠看不惯这个小儿的妄为,想要教训他一下,却被他用夜雨洗残荷结果了性命。从此天山派发出名帖,七大剑派劲旅迭出,整个江湖的白道高手都参与了对于这个李家小儿的追杀。但是这李家小儿凭着夜雨洗残荷的威力杀死杀伤了高手不下百人,其中不乏慕容,欧阳世家的顶尖暗器高手。很多当时声名卓著的顶尖侠客都在对上夜雨洗残荷时,受了重伤。李家小儿连战皆胜,竟然生出武林称霸的雄心,想要凭借夜雨洗残荷问鼎武林霸主。李读万念俱灰之下,只好亲自携第二筒夜雨洗残荷找到李家小儿,以暗器对暗器,亲手杀死了这个不肖子。江湖传说中根本没有留下这个李家小儿的姓名,但是这件曾经沾染过无数英雄烈士鲜血的暗器“夜雨洗残荷”却在一代又一代江湖行者中流传了下来。
人们说“夜雨洗残荷”是一件被恶魔附身的凶器,乃是江湖中的暗器之王,没有一件暗器可以和它相提并论,唯一能够破这件暗器的,只有这件暗器自己。李家后人李三响如今仍然在寻找制造“夜雨洗残荷”的机关图样,没想到唐万壑手中竟然已经有了十八件成品。
“为了防止大少铤而走险,我不妨坦诚相告,当年的李家小儿丧命于李读之前,在江湖中曾经留下一个孽种。虽然李读原创的暗器图样已经被他亲手销毁,但是李家小儿通过拆解把玩手中的成品,对于其中的构造已经了解得八九不离十,并把这图样传给了那个孽种。这图样就这样一代代密传至今,却被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夺到。”唐万壑说到这里,一张老脸已经满是得意之色。
“这么说,我唐斗的暗器第一之位恐怕亦要保不住了。”唐斗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唉,大少何必妄自菲薄,夜雨洗残荷虽然犀利,但是一筒只能连发两次,怎比得上我唐门春暖花开流的霹雳连发。今日咱们叔侄只谈毒药,不谈暗器,大少毋须花心思诱我和你比试暗器。”唐万壑低声道。
“嘿嘿,伯父果然机警。”唐斗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草地上的一众唐门干将已经看到了凉亭中的唐斗,无不焦急地摇头作势,示意唐斗快快逃走,可惜这些人嘴中都被塞了棉布,无人能够发出半点声音。
“今日你我在下毒上一较长短,不知大少有什么比试的好主张?”唐万壑冷然看着唐门众人的模样,压低了嗓音问道。
“这个嘛……”唐斗犹豫了半晌,“伯父你是使毒的祖宗,自然比较有经验,不如就让你来定吧。”
“哼哼,”唐万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好。咱们叔侄本为血亲,大打出手实在煞风景,不如我们就在唐门诸位兄弟前对饮一杯,生者为胜,死者为败。”
“杯酒分生死,果然雅致得很。伯父何不直接赐我一杯毒酒,让我自尽了事算了。”唐斗说到这里,语气中已经露出了愤懑之态。
“哈哈,大少莫非舍不得自己的性命。莫要忘了,你我此刻的目的并无差别,都是想要留下唐门这八百兄弟的性命。而且,你也不用这么悲观,我亦要饮下你下毒的美酒,说不定,你的毒药会先要了我的性命。”唐万壑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之色。
“哈哈,说的也是。不如现在我们就立下生死状,让兄弟们看清楚我们乃是自愿比试,生死与人无关。”唐 6597." >斗沉默良久,终于无奈地哑声道。
“好,果然痛快,来呀,笔墨伺候!”唐万壑豪迈地一挥手,立刻有两个小厮来到唐斗和唐万壑的身边,为他们各自摆上笔墨纸砚。
唐斗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饱浸浓墨,咬紧牙关,凝视着空空如也的宣纸,一时之间思绪万千,百感交集,不知如何起笔。
“大少,不如让我先来。”唐万壑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狞笑了一声,抬手在纸上笔走龙蛇,瞬间写完了数行大字:“为保唐门血脉,无味徒增死伤,唐万壑今与唐斗在祖园落英林一决天下毒圣的归属,杯酒分生死,胜者执掌唐门,号令蜀中,败者肝脑涂地,自赴黄泉。生死状立,各安天命,阎王点将,与人无尤。无论胜者何人,唐门诸君当誓死效忠,务求振兴门户,雄霸江湖。”
“哼,伯父,你以为凭着区区几行生死文书就能够让唐门众将甘心为你驱使?”唐斗忍不住冷笑一声,低声道。
“大少倜傥风流,英明神武,在江湖上风头强劲,麾下诸将甘心效死,理所当然。但是人的记忆,最是捉摸不定,大少故去之后,少则一年,多则三载,人们就会渐渐忘记你的音容笑貌,所作所为。更没有人会为一个已经渐渐模糊的影子继续誓死效忠。我只要善待诸将,严加控制,不过三年,.?唐门将会再次同心同德。”唐万壑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老夫已经等待了几十年,再多等三年又如何?”
唐斗一张俊脸忽青忽白,两只小眼好几次瞄向东倒西歪躺在听雨阁草坪上的唐门诸将,但是思索再三,终于无奈地长叹一声,拿起面前的毛笔,挥毫泼墨:“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我唐斗今与唐万壑一决天下毒圣归属,乃世间第一豪迈事。胜者重振唐门,再战江湖,败者撒手归西,来生再见。生死状立,各安天命,阎王点将,与人无尤。唐门诸君当记内斗为耻,协力断金,无论唐门门主花落谁家,应同心同德,倾力辅佐,莫蹉跎岁月,一事无成。败者九泉之下,当以为荣。”
“好!”看到唐斗银钩铁划一般气势恢宏的生死文书,唐万壑忍不住大声叫好,“大少文风慷慨豪爽,不失一代雄才的风范。令人忍不住想起当年易水河边,白衣渡江的慷慨悲歌之士,实令人忍不住抚掌赞叹。”
唐斗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脸上肌肉抽动,仿佛恨得压根发痒,咬牙切齿地将手中文书塞到他的手中。
“哈哈。”唐万壑左手拿着唐斗的生死状,右手拿着自己的生死状,昂首阔步,来到躺在草坪上的唐门二十七头目,诸位副将面前,将两张文书朝他们抖开,令他们看得真切。
“唐门诸君听真。我唐万壑和唐斗恶斗连绵,唐斗的兄弟死伤枕藉,我的儿郎也十不存一,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才是尽头。今日我唐万壑与唐斗痛定思痛,终于决定以唐门冠绝天下的毒术来一较高低。胜败生死,各安天命,这里是我们二人的生死文书,各位请看清楚。”唐万壑扬了扬手中的文书,眼中闪烁出热切的光芒。
唐门诸将挣扎着蠕动到唐万壑的身边,急切地一行行看着生死文书上的文字,顿时将一双双焦急担忧的目光投向默不作声的唐斗。
看到兄弟们的目光,唐斗轻轻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他们面前,轻轻抬手一个个拍着他们的肩膀,沉声道:“兄弟们,我仔细想过了,也许这才是唯一能够两全其美的方法。唐门内斗太久了,继续这样下去,江湖中将再没有唐门的称号,如今我们兄弟浴血奋斗的一切,终将沦为江湖儿女茶余饭后的笑谈。你我情何以堪。今日我唐斗有备而来,就在这里和唐万壑以毒术争胜负,无论何人获胜,你们都不用为逝者复仇。你们可信得过你家大少?”
唐门诸将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是众人眼中早已浸满了泪光,有些年纪轻的头领此时低下头去,闷不做声地涕泪交流。领头的唐门五将含泪用力点了点头,以示他们会遵照大少的吩咐。与兄弟们交代完后事,唐斗猛地抬起头来,朝唐万壑怨毒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一掸袍袖,大踏步走回了凉亭之中,厉声问道:“唐万壑,该做的我已经都做了。现在是时候告诉我,为什么在唐门诸将当中,唯独缺了我最好的兄弟唐钉?难道他……”
“大少和兄弟们情意深重,实在感人肺腑,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唐万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唐斗的话头,用力一拍手藏书网,“酒来!”
第六章 十年到底有多久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浑身天青色锦衣,头戴黑金相间的玲珑平巾帻,颈系青红巾,腰佩紫金博带,脚踏黑线薄丝履的倜傥少年手捧白玉圆盘,快步从落英林中走来。在圆盘之上,纹丝不动立着两盏金樽,一壶美酒。
看到这个潇洒倜傥的少年,唐斗神色一阵迷茫,恍惚中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年初闯江湖之时的风流模样。但是他再凝目细看,却发现端着玉盘金樽前来献酒的少年竟然是自己蜀中最好的兄弟——唐钉。
“唐钉?!”唐斗一时之间只感到口干舌燥,一头混沌。
“大少……”看到唐斗,唐钉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沉之色,哑声道。
“大少,你刚才不是没有看到你这个好兄弟吗?现在他就在眼前。”唐万壑阴笑着悠然道。
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盛装,神采飞扬的昔日老友,唐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向前紧走三步,来到唐钉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问道:“阿钉,到底怎么回事?”
唐钉抬手挡开唐斗的手,身子连退三步,沉声道:“大少,我唐钉早在一年前已经投入万壑公麾下效力。”
“什么?”唐斗瞠目结舌,愣在当场,“你叛出唐门?你?唐钉?”
“怎么,大少?很难相信吗?”唐万壑冷笑着问道。
“你骗我,阿钉,你是为了兄弟们的性命与这老贼虚与委蛇,伺机而动,是也不是?”唐斗厉声问道。
“哈哈,大少啊大少。”看到唐斗的样子,唐万壑仰天大笑,“毕竟是年轻啊。你有没有想过,当日醉香楼夜宴我的两个族弟摆出那么明显的圈套,你却偏偏要一头撞进去?难道这么笨拙的伎俩,你都看不透吗?”
“哼,我当然早就看清,只是……”唐斗看了面露冷笑的唐钉一眼,忽然恍然大悟,“阿钉,我是为了去救阿钉才会一头钻入那天罗地网之中。”
“不错,阿钉早就算出大少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兄弟有难,他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了不起啊,大少。能够得到阿钉如此高评价的江湖人,你是惟一的一个。”唐万壑沉声道。
“但,但是……醉香楼上,唐门二老与我放对,若不是唐钉,我岂能如此轻易获胜?”唐斗此刻的心中已经渐渐认识到了唐钉的背叛,对他的称呼也从阿钉改成了唐钉。
“唐万山,唐万荣这两个匹夫和老夫的年纪相差不远。老夫做了唐门门主,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心热,恐怕等不及我一命归天就会在背后捅我一刀,趁机上位。我早就吩咐阿钉找一个机会借大少之手将他们二人除掉。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大少出手如此张扬漂亮,白旗一杆镇蜀中,无声而下醉香楼,这件事若是写在江湖史书中,也是一段佳话。”唐万壑摇头赞道。
“大少智慧绝伦,武功超凡,即使没有我的助阵,杀死唐门二老亦非难事,我出手相助,不但可以赢得大少信任,又为门主除掉心病,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唐钉青铜色的脸膛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阿钉,这老儿既然杀得了他的两个族弟,难道不会杀了你吗?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唐斗双手一摊,急切地问道。
“唉,大少,刚才你也说过,我耳顺之年做了唐门门主,所谓光阴不再,时日无多。阿钉耐心得很,他能够在蜀中隐忍十年,自然不在乎在我麾下再多呆几年。他日我年老体衰,自然会将唐门门主的大位传给我视如左膀右臂的副将。”唐万壑说到这里,和蔼地拍了拍唐钉的肩膀,“大少你嘛,哼哼,青春正盛,来日悠悠,恐怕你年老体衰之时,阿钉已经不在世上。你让他何时才有机会出头上位?呵呵,这也许就是年长的优势。”
“这就是原因?唐钉?你想要做唐门门主?”唐斗不敢相信地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唐钉厉声道,“我暗器功夫没有你好吗?我使毒手段没有你强吗?我为唐门流的血比你少吗?我救下的兄弟没你多吗?你能做大少,我也能!你能够啸傲江湖,我也能!如今的江湖子弟,只知道你唐斗的名字,我唐钉的名字却无人问津,你说我比你差在哪儿?差在没你风流不羁吗?差在没你懂得吹嘘吗?大少!你威震江湖之际,何时想起过我?”
“阿钉……”听到唐钉愤怒的发泄,唐斗心中一阵惭愧,在中原逍遥快活的这些日子里,他的确一度忘记了唐钉的存在,直到蜀中告急的文书来到眼前,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在中原江湖飘泊了十年。
“但是,为了一己的荣耀,你竟然拱手让出唐门剑南十六堂,这其中枉死了多少唐门的好兄弟,你可知道?”唐斗厉声问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当初决定背叛你的时候,早就预料到了尸山血海。如果不是大少你英雄了得,杀光了所有的尸王龙和狂魔人,这里的兄弟说不得也是要杀的。”唐钉狞声道。
“你……”唐斗双目失神地望着一脸铁青的唐钉,默然半晌,终于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这么说来,当初在醉香楼上也是你下的手脚?”
“不错,大少出外斗阵,我趁机聚集所有兄弟,开了酒窖中所有的烧春酒,邀众兄弟痛饮之后,大开四门,和大少一起并肩作战。众兄弟都以为是最后一顿酒宴,各个埋头痛饮,尽中酒里埋下的六香软骨散,不费吹灰之力就一网成擒。”唐钉沉声道。
“也许……”唐斗感伤地看了唐钉一眼,“也许我该谢谢你替我救了他们一命,如果他们忍不住冲出去动手,在那上千的尸王龙,上百的魔人夹击之下,他们又有几个能够活命。”
“大少……”唐钉紧紧咬住嘴唇,深深看了唐斗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去,拼命掩饰住眼中的一线愧色。
“大少,你们兄弟也叙过旧了,你心中未解的疑团也解开了,现在应该是你孤身上路的时候了。”唐万壑紧紧盯着唐钉和唐斗脸上的表情,眼神闪烁地缓缓开口道。
唐斗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唐钉单手托住白玉圆盘,右手拎起酒壶,在两盏金樽中各自倒入一杯呈现琥珀色的美酒。
唐万壑抬起手,当着唐斗的面,伸指在他面前的金樽上轻轻一弹,一线绿雾从指间激射而出,瞬间溶入琥珀色的酒光之中。
“大少,请赐教。”施完毒,唐万壑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抬手朝面前的酒樽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唐斗狠狠地盯视了他片刻,终于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黑布袋子,在袋子外侧用金线绣着硕大的两个隶书汉字“砒霜”。他伸手从袋子中抓出一把粉,用力撒在唐万壑的杯中。
侥是唐万壑城府深沉难测,看到唐斗手中的黑布袋子,也忍不住露出难以掩饰的鄙夷神色。他身边的唐钉头飞快地低了下去,不知是想要掩藏笑意,还是不忍看到唐斗大出洋相的丑态。
“大少,准备好了吗?”唐万壑以一种优雅谦和的姿态缓缓端起面前的金樽,微笑着问道。
唐斗深深望着他,猛然从面前拿起金樽,冷冷一笑:“唐万壑老儿,你真的以为这区区一杯毒酒可以毒死我唐门大少吗?”
唐万壑自信地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少命在顷刻还想逞威风。不如我让你死个明白,这杯毒酒正是用了提炼自尸王龙的剧毒,此毒的烈性超过绝蛊数倍,发作之猛烈迅速更是远超济辈。饮下毒酒,片刻之后,大少就会气绝,除了我的解药,天下无人可解,就算是贾扁鹊再世,神医彭娇重现,亦难救你的性命。”
“嘿嘿,你又怎么知道这杯酒中不会事先下了解药?”唐斗阴测测地冷笑道。
“哈哈哈哈,”唐万壑仰天大笑,“大少,现在想要来挑拨离间,是否有些嫌晚?唐钉走到如今的田地,早已经无路可退,他不主动杀你已经是万幸,你以为他会来救你吗?”
唐斗无动于衷地耸了耸肩膀,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金樽,看杯中的美酒掀起圈圈波纹,淡淡说道:“万壑老儿,你听说过良心二字吗?”
“良心,哈哈哈哈,大少真会说笑话,你觉得我适合与你讲良心吗?”唐万壑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唐斗望着唐万壑摇了摇头,一脸感慨之色:“唐万壑啊唐万壑,你也活了大半辈子,到今天你仍然不知道良心发现的可怕吗?”
“可怕?”唐万壑感到一丝好奇,不禁问道。
“你真以为人想不要脸就不要脸了?”唐斗拎着酒杯,悠闲地踱了几步,笑嘻嘻地说,“人想没良心就真的狼心狗肺了?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哼哼,大少高论,我倒是闻所未闻。”唐万壑沉声道。
“良心不是想没有就没有的。就拿你来说,当年你杀死自己结发妻子,难道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一个夜晚做过噩梦吗?”唐斗冷冷地问道。
“哼!”唐万壑想不到唐斗在这个时候居然提到他心头最深的刺痛,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从来没有觉得后悔,觉得思念,觉得惭愧,觉得浑身发冷吗?”唐斗厉声问道。
“这和良心何干?”唐万壑越听越是心神不宁,不禁提高了声音。
“这就是良心!”唐斗喝道,“你以为你没有良心,其实在你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良心未死,也许一年,也许十年,这一丝良心早晚会在夜里浮出水面,在你心口刺上一刀,这就是良心发现的可怕!”
“少要危言耸听!”唐万壑大声斥道。
“唐钉是我唐斗的结义兄弟。我们当年杀过鸡头,喝过血酒,八拜为交,火坑一起走过,刀山一起爬过,一块杀打过仗,一块嫖过娼,一块在死人堆里喝过酒。你真的以为他会背叛我?”唐斗冷笑着洪声道,“他本来不叫唐钉,他的真名叫作赵方都,乃是一个川边的孤儿。在唐门里本来他死也不肯改名,因为他要留着自己的赵姓认祖归宗。他一生都希望找回自己的亲生爹娘。但是唐万山唐万荣作反,唐门被他们打下了十几个堂口,我们几个才十几岁的娃子几乎要被这两个老贼赶尽杀绝。是唐钉第一个站出来,他对我们说:从今以后,我不叫赵方都,我叫唐钉,唐门的一颗钉,死也要钉死在剑南。是谁救了十年前的唐门?不是我唐斗,而是我的好兄弟唐钉。现在谁还记得当年的赵方都,没有人!只有我唐斗。你真的以为他会来和我作对,来杀我这个唯一记得他本名的兄弟?”
“大少……你……”听到唐斗话,唐钉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踏前一步,面向唐万壑开口道,“门主,我……”
“老赵,我还记得你,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兄弟唐斗!?”唐斗深深望了一眼唐钉,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转头朝唐万壑道,“记着,这就是良心发现,干!”他双手握杯,做了一个同饮的手势。
“哼!”唐万壑一掸衣袖与唐斗一起举杯,同时饮下了杯中浸毒的美酒。
唐斗喉头一颤,咕咚一声,咽下了口中的美酒,抬袖抹了抹嘴唇,含笑道:“唐万壑老儿,你看我唐斗可曾中毒?”
唐万壑紧走几步,来到唐斗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却看不到一丝中毒的征兆。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唐钉猛然向前连走几步,边走边说:“门主,他……”
唐万壑猛然回转身,右手长袖一卷,整张右掌瞬间化为惨碧色,狠狠一掌印在唐钉胸口,将他的身子直打出一丈开外。唐钉仰天惨呼一声,嘴中狂喷出一飚黑血,缩在地上,疼得浑身痉挛。
“五毒摧心掌,嘿嘿,唐万壑,你果然留了一手。”唐斗冷笑着说。
唐万壑一掌击中唐钉,忽然明白过来一切,他猛然转过身,盯视着唐斗:“唐钉并没有在酒里放解药,你仍然将酒含在嘴里。”
唐斗双手一摊,笑着做了一个认可的手势,一偏头将藏在舌尖之下的酒水一口吐了出来。
“刚才你说的话……”唐万壑痛恨地一跺脚。
“不错,刚才我说的话乃是让你起疑。不过,如果你不是领教过良心发现的苦涩,我说的话怎么能影响到你的判断?”唐斗冷笑着问道。
“唐斗,你在赌赛中耍诈,又用间害我一员干将,难道以为我唐万壑会善罢甘休吗?”唐万壑厉声喝道,“来人,放……”
他刚要命令埋伏在落英林内的高手发射夜雨洗残荷,但是他的咽喉却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他惊慌地一摸自己的面颊,却发现自己整张脸已经肿胀宛若猪头。
“怎……怎么?”他眼花心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时之间肺部一阵痉挛,仓促之间呼吸不到半点空气。
“你……”唐万壑挣扎着伸出手指,用力指着唐斗,“你……放……放……的……,难道……难道……”
唐斗弯腰蹲下身,冷冷地看着渐渐出气多进气少的唐万壑,淡淡地说:“没错,是蜂胶,嘿嘿,你吃得还直咋把嘴嘞!”
“好……好……好……”唐万壑拼尽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终于气绝身亡。
唐斗缓步来到伯父尸体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身子,确定了他已经撒手人寰,随即俯下身,一把从他怀中抽出唐万壑写下的生死文书,高高举到空中:“唐万壑的手下听着,我和唐万壑已经决出胜负。按照约定,所有伯父的部属都已经归于我的旗下。还不赶快出来见过你们的新主人?”
他的话音刚落,十八个埋伏在落英林中的青氅锦衣高手已经鱼贯出林,在他的周围团团跪下。在他们身后,则是另外几排刚才押解唐门大小头目前来听雨阁的青衣黑巾高手。失去了唐万壑的领导,这群走卒宛若失去主心骨的丧家之犬,在唐斗面前五体投地的下拜,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快去解了我众位兄弟的酒毒,把我从中原带来的八百兄弟全部释放,若有片刻耽误,我唐斗手下可不容情!”唐斗冷然道。
“是!”这些唐万壑的旧下属忙不迭地答应,纷纷站起身准备去办事。
“等一等,将夜雨洗残荷都给我留下。这等凶器,我唐斗要严加看管。”唐斗厉声道。
“是!”那十八个暗器高手齐声应诺,齐刷刷地将十八筒夜雨洗残荷载草地上摆了一圈,随即低头倒退着离去。
趁着唐万壑的手下逐个释放唐门大小二十七头目,五大副将的功夫,唐斗紧走几步,来到横卧在地的唐钉身边,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将他的身子抬起,伸出右手去把他的脉。
唐钉艰难地抬起头,一张青铜色的国字脸此刻已经化为紫黑色,棱角分明的嘴唇也化为黑红色,惟有他的双眼仍然明亮如星:“大少果然好手段,果然好手段。”
“阿钉……”唐斗的嗓音忽然变得格外沙哑,仿佛被人一刀割在咽喉,崩断了声带,一种沉重的悲伤弥漫在他每一口呼吸之间,几乎将他的人淹没。
“大少,我真的有眼无珠。这么……这么多年来,我……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一般的英明神武。我以为我的暗器功夫……和你……不相上下……”唐钉挣扎着说道。
“你我的暗器功夫的确不相上下……”唐斗说到这里,滚烫的泪水从他细小的双眼中汩汩流下,嗓子也因此而哽咽难言。
“屁话。就是因为你一直迁就我,才让我有了野心。我唐钉和大少相比,不过是一个屁……”唐钉说到这里,嘎嘎惨笑了两声,却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
“胡说!若不是为了忌惮你……我又何必费劲心机挑拨离间,让唐万壑对你生疑。我唐斗在你的暗器攻击之下,哪里有活命的机会……”唐斗说到这里,已经涕泪交流。
“大少,事到如今,你何必再迁就我。唐万壑死后,新唐门以我为首,你知我个性坚毅果决,御下得力,如今又显露了勃勃野心,所以我决不会遵守唐万壑老儿和你的生死约定。你是怕了我和那十八筒夜雨洗残荷的联手一击。”唐钉说到这里,双眼炯炯生辉的看着唐斗。
“夜雨洗残荷算个屁,我怕的是你唐钉的春暖花开。”唐斗大声道。
“你永远是这样。兄弟永远是最好的,最强的,其他的一切都不用放在眼里。你让我这样想,也让所有唐门的兄弟这样想,所以我们跟着你血战杀场,总是信心百倍。大少,你知不知道,正是这样的你才让我忍不住想要叛出唐门,试一试自立门户的风光。”唐钉说到这里,眼中一阵湿润,故作振奋的言语中终于透露出了一丝悲伤。
“为什么?”唐斗哑声问道。
“大少,你去润州梧桐岭夺下凤凰客栈,建立凤凰赌坊,靠押风洛阳的庄,日进斗金,大放异彩。我在益州早已听得心摇神驰,忍不住要到中原一试身手。你对我说我只需在益州镇守三年。但是三年又三年,我在这里苦苦等了十年,你仍然不让我入中原。十年的时光有多漫长,大少你可知道?”唐钉说到这里,已经被五毒摧心掌毒浸透的双眼中淌下两行惨碧色的泪水。
“阿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唐斗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十年……当初我们约好兄弟同心,啸傲江湖,行侠仗义,扬名立万。渐渐的,行侠仗义忘记了,啸傲江湖忘记了,兄弟同心也忘记了。到最后,我只记得自己扬名立万的承诺。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唐钉,如今只剩下追名逐利的唐钉。”唐钉哑声道。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留在剑南,我该把你带在身边。是我负了你……”唐斗只感到撕心裂肺的内疚感宛若一把烧得滚热的钢刀在他体内纵横切割,他恨不得取代此刻唐钉的位置,让五毒摧心掌将自己一把打到阎罗殿去。
“岁月……是一块真正的试金石。我本以为我唐钉和大少一样,是一个重情重义的豪杰。哈哈,可笑,如今的我早就忘记了情义是何物,十六堂不肯归降的兄弟,都是被我亲自下令处决的,双手沾满了兄弟的鲜血,我仍然执迷不悟,想要做唐门的霸主。我从未想过,即使我真的做了门主,我也永远做不了唐门大少。”唐钉说到这里,深深朝唐斗看了一眼,“真正的大少,天下只有一人。”
“阿钉……”此刻唐斗的嗓音已经嘶哑难辨。
“大少你还记得我的本名,我却已经忘记了。这些年来,我几乎以为我本来就叫唐钉,我生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实现这个名字的价值。原来的赵方都,大少的好兄弟,早就已经死在我的手里。”说到这里,唐钉惨笑了几声。
“阿钉,一切都还来得及。”唐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五毒摧心掌虽毒,仍有救治的方法,我认识神医姜楠,他是天下第一的回春圣手,一定有办法解毒。”
“大少,赵方都已经死了,你就算救回一个唐钉,又有什么用?”唐钉苦笑着要了摇头。
“你就是赵方都,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我们可以从头来过,我可以当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唐斗大声道。
“有些事一旦做错,便永远回不了头了。我唐钉早已没脸活在世上,如今事败身死,理所应当。”唐钉苦笑道,“我唯一遗憾的是,不能死在大少的手中,却要死在唐万壑老儿的五毒掌下。这样的结局不像唐钉该有的下场。”
“我绝不会让你死在五毒掌下!”唐斗斩钉截铁地说。
“你若是敢救我,我唐钉立刻自杀,你以为救活了我,我就有脸面对被我杀死兄弟的家属吗?我有脸面对始终对唐门忠心耿耿的中原兄弟吗?大少,你若仍然当我是你的好兄弟,你怎忍心让我承受这样良心的折磨?”唐钉惨然道。
“那你让我……我该……怎么办?”唐斗急道。
“现在杀了我。若有来世,你我兄弟从头来过。”唐钉沉声道。
“你要我亲手杀了你?”唐斗一阵恍惚失措。
“不能成为大少,当死在大少手中。这是我人生最理想的收场,大少,难道我唐钉连这一点荣幸都不配有吗?”唐钉哑声问道。
唐斗闭上眼睛,默默思索了片刻,终于绝望睁开眼,满脸惨痛地望向唐钉:“难道你我兄弟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唐钉忽然微微一笑:“大少,无论你我有何恩怨,我唐钉此生最荣幸的事,就是认识大少。”
唐斗狠狠咬紧嘴唇,只咬得唇角鲜血直流,但是他的脸上却挣扎着露出了一丝同样的笑容:“阿钉,我唐斗最荣幸的事就是认识你阿钉。”说到这里,他握拳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接着一抬手,轻轻一拳打在唐钉的心窝上。一丝轻灵的寒阴箭内劲温柔地扯破唐钉胸前的经络,刺透了他的心脏。
唐钉轻轻吐了一口气,朝唐斗感激地点了点头,双眼一闭,停止了呼吸。
望着唐钉渐渐冰冷的躯体,唐斗感到一阵全身发麻,周围所有的景物都被一片金白相间的光幕吞没,化为一片天旋地转的混彩,紧接着变成铺天盖地的玫瑰色。一阵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将他双手最后一丝力气夺走。“砰”地一声传来,本来抱在怀中的唐钉尸体忽然坠到地上。听到唐钉尸体坠地的声音,唐钉体内勉强维持的定力霍然崩溃,他喉头一松,狂喷出一口鲜血,立起身来,疯狂地惨呼一声:“阿钉——!”仰天昏倒在地。
第七章 永远不忘的兄弟
唐斗和唐万壑的蜀中争霸在短短的月余之内,便分出了胜负。唐门剑南二十一堂与益州总舵未见刀光血影,就已经被唐门中原劲旅一一收复。那些千里迢迢从中原赶来收集消息的风媒刚到益州就看到所有有着巨大蜈蚣标志的新唐门旗标都被唐门子弟丢到街心,放火焚烧。原来唐门的青山秀水旗再次在二十一堂分舵和益州总堂上空猎猎飞扬。唐万壑的尸体与唐万山,唐万荣的人头被唐门中人高悬街头,警示天下人与唐门作对的下场。与益州邻近的汉州街头,血迹经久不褪,似乎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但是经过风媒们的多方查探,居然没有查到任何一个唐门中原劲旅在>.这一场汉州大战中损伤,只有唐万壑手下的死伤报告,根本无法和满街血海的事实吻合。唐门内斗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这让这些收集消息的风媒们好奇心大起,无不削尖了脑袋在唐门所属的堂口打探风声。谁知道唐门中人口风极严,短时间内,没有一个风媒能打探到半点消息。
唐斗从昏迷中醒来时,距离祖园对决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来,唐门众将请遍了剑南的名医,对他的身体多方调理,才终于令他醒转了过来。
当唐斗睁开眼睛,围在他身边唐冰,唐毒,柯岩,屠永泰,吕太冲纷纷 6d8c." >涌到面前,七嘴八舌地问道:“大少,你感觉怎么样?”“胸口是否发闷?”“大少你终于醒过来了!”
唐斗抬起手,阻止了他们连珠炮一般的发问,艰难地支撑起身子,长长叹了口气:“各位,阿钉的事情,你们都已经心里有数了?”
听到他提到唐钉,众人都默然低下了头。
“嗨,”唐斗惨然长叹一声,“我唐门的好兄弟,如今又少了一人。”
“大少,钉哥的事怎么处理?”唐冰沉声问道。
“把消息发出去,阿钉为了保存兄弟性命,违心投靠唐万壑,在最后关头助我一臂之力,力杀老贼,自己中了老贼的五毒摧心掌,撒手人寰。”说到这里,唐斗眼中再次闪烁出几点泪光。
“大少,你要保住钉哥的英名?”此刻的唐毒忽然变得聪明了起来,开口问道。
唐斗朝他点了点头:“这是我至少能为他做到的一点事。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负他在先,我唐斗对不起他。让整个江湖都知道吧。我唐斗也有对不起兄弟的时候。”
“大少……!”周围的唐门五大副将都有一种无法诉说的感动,仿佛有满腔的话想说,却又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唐斗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们将说未说的话头:“唐万壑老贼的尸首你们怎么处理了?”
“挂街示众!”屠永泰厉声道,“这就是敢与唐门作对的下场,如此可收杀一儆百的奇效。”
“你的主意?”唐斗问道。
“嗯,不错。”屠永泰沉声道,“我知道他是大少的伯父,但是……”
“我明白,你做得很好。”唐斗点了点头,“我恨不得将此獠锉骨扬灰,可惜,他毕竟是我的血亲,挂街十日后,买块地把他葬了吧。”
“是!”屠永泰忙道。
“大少,你跟那唐万壑老贼说的不是真的吧?”一直沉默不言的柯岩此刻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开口问道。
“什么?”唐斗茫然反问。
“就是蜂胶啊。你喂他吃了点儿蜂胶,怎么可能杀得死百毒不侵的毒圣唐万壑?一定下了别的奇毒对吗?”柯岩急切地问道。
“是啊。那唐万壑老贼的死状如此凄厉可怖,什么毒素有这么厉害的效果?”吕太冲说到这里,身子不禁一颤,似乎被唐万壑的死状吓得不轻。
“唉,你们不用紧张,来先看看这个文献。”唐斗说到这里,虚弱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几片残破的纸张,递到他们眼前。
几个唐门副将接过纸张,将头凑到一起,仔细看了半天,却惊讶地发现上面只写着寥寥数笔:“元宝和二仔打翻了马蜂窝,两个人都是一头包,二仔第二天已经活蹦乱跳,元宝肿了两个月才好。二仔他日必成大器。元宝就留家里吧,谁家都得有个废物养着……”
“这元宝指的是……?”唐冰迟疑着问道。
“这元宝指的就是唐万壑。”唐斗沉声道。
“唐万壑,唐万壑,唐万壑……”唐冰,唐毒这两个唐门的使毒行家将目光在纸张上扫了好几遍,却仍然找不到关键所在。
“呆子!”看到手下如此没用,唐斗不禁骂道,“难道看不出唐万壑格外受不了蜂巢吗?神医老姜曾经说过,这种情形叫动风症。蜂胶与唐万壑的命相相克,乃是他命中注定的发物。很多人都会有与其相克的东西,或者是某种食物,或者是某种草药,或者是某种金属,凡是中了相克之物的人,轻则肿成猪头,重则中风毙命。唐万壑这老贼虽然百毒不侵,但却有蜂胶这种发物相克。光是碰一下就已经肿了两三个月才好,如果喂到他嘴里,嘿嘿,他的气管食道都会肿胀膨大,五脏六腑互相压迫,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他。这种动风之疾在医学上仍然有待进一步的印证,这唐万壑老儿虽然知道,却根本不在意。殊不知这才是真正要了他命的杀手锏。”唐斗说到这里,眼里闪烁出一丝得意的光华。
“哦——!”唐门诸将听到这里,才终于恍然大陆,纷纷点头。
“唉,这些记载都是乘风会根本不收钱的档案,谁知却是最有价值的资料。也许真正的消息都是无价的。”说到这里,唐斗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从唐斗休息的厢房外传来。
“保护大少!”门外的头目厉声发着号令,随即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衣襟破风声。唐斗听到几个人已经跳到了厢房的天花板上警戒。
“出什么事儿了?”唐斗高声喝问。
“尸王龙魁来了,兄弟们正将它围住,它没有攻击,我们亦不敢轻举妄动。”门外的头目洪声道。
“哈哈,做得好。大家不用紧张,尽管放那个家伙进来。”唐斗听到尸王龙魁四个字,顿时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大少!太危险了!”屠永泰听到唐斗的命令,下得脱口而出。
“大少,来蜀中大战小战你都一力承担,这一战让我会会这条尸王龙!”柯岩沉声道。
“不,你柯岩暗器功夫刚入门,如何能挡得住尸王龙魁的攻击,我去!”唐毒厉声道。
“唉!”唐斗一抬手,阻止了他们的喧哗,一指柯岩,“你这小子,这么有精神去给我找几只烤鸡来解解馋。”
“啊?哦!”柯岩点点头,转身窜出门去。
“你们几个,让开去路,别让我的老朋友等急了。”唐斗在床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说。
“老朋友?”剩下的唐门四将宛若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朝两旁让开。而唐斗厢房的大门也在此刻被撞开,一只三尺余长,浑身玫瑰色的尸王龙魁吐着鲜红的信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房间。看到它凶恶的模样,唐门诸将无不面色雪白,手里扣紧了暗器。
“小淘气,来,到大少这儿来。”唐斗在床上躬起身,朝尸王龙魁拍了拍手。
“嘶——”尸王龙魁发出一声亲昵地嘶吼,四爪一顿,身子腾空而起,在空中耍威风一般打了个滚,摔到唐斗的怀中,用信子拼命舔着唐斗的长脸。
看到唐斗与尸王龙魁的亲密接触,一旁的唐门诸将吓得差点昏过去,好在众人记得唐斗的嘱咐,没人敢发射暗器。就在这时,柯岩捧着一大盆烤鸡,连蹦带跳地冲进门,一眼看见唐斗和尸王龙魁滚作一团,吓得大叫一声,双手一松,大盆落地,里面烤鸡滚得满地都是。
“嘶——!”尸王龙魁闻到烤鸡的香味,忍不住倒翻一个跟头纵下床来,头颈左甩一下叼起一只烤鸡,吭地一声咬得粉碎,直着脖子咽了下去,接着头颈往右一甩,叼起另一只烤鸡,身子一窜,在此钻回唐斗的床上,将嘴中的烤鸡朝唐斗送去。
“嘿嘿,谢啦。”唐斗伸出右手,从龙魁嘴中的烤鸡撕下一只鸡腿,放到嘴中大嚼。龙魁咕地一声鸣叫,将剩下的烤鸡一口咽了下去。
“恭喜大少,这只尸王龙魁似乎认主了!”柯岩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禁兴奋地大声说。
唐斗抚摸着龙魁的额头,连连点头,露出沉思的神色:“这个坏小子如今弃暗投明,准备跟着我混了,咱们好歹要给它起个好名字,将来带出去遛街,也透着体面。”
“大少英明!”众将齐声笑道。
“大少,这个龙魁铁头红甲,好不雄壮,不如叫红将如何?”吕太冲凑到唐斗身边说道。
“好,好,红将的名字果然气派!”柯岩和屠永泰俱都拍手叫好。
“红将不错,但岂非和我们一样成了唐门副将,不如叫它铁兵,差着我们一级,所谓人畜有别嘛。”唐冰笑道。
“也对,铁兵,嘿嘿,有趣。”唐毒憨笑着说。
“不用再争了,红将也好,铁兵也好,都是好名字。但是我唐斗已经想了一个更贴切的名字。”唐斗说到这里,双手捧起面前的龙魁,望着龙魁的眼睛,眼中露出一丝感伤的神色,“这一次千里回川,我唐门众将终究还是少了一人,就叫它阿钉吧,让我们永远记住失去的兄弟。”
“是!”唐门五将神色肃穆的同声应道。
第八章 鱼韶斗夜鬼
夜鬼在江南东道出现的情报是乘风会发动了九百三十七个风媒在东南三道上掘地三尺的成果,光是行动所消耗的经费就有三万贯之多。鱼韶接到线报,立刻昼夜奔行上千里赶到江南东道苏州府,与当地的风媒接头。
发现夜鬼踪迹的风媒乃是十二彩翎风媒中执掌江南东道的紫羽凤范秀仪。这个老练的风媒刚一发现夜鬼进入苏州望湖楼的踪迹,立刻调集麾下脚程最快的风媒赶到苏州城的另一侧发放了信鸽。这样这些信鸽破空的声音不会引起夜鬼的警觉。她不但将消息送到了鱼韶的手中,而且还发了数条消息给东南三道的其他两位彩翎风媒。当鱼韶赶到苏州望湖楼的时候,楼下已经聚集了三位彩翎风媒,十五位乘风分舵舵主,三百五十位精干风媒。看到鱼韶赶到,范秀仪立刻赶到她身边,低声道:“大当家,夜鬼在望湖楼过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鱼韶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两位彩翎风媒,秀美微蹙:“你们都来了?”
“正是。”另一位彩翎风媒刘玲玲沉声道,“夜鬼行踪飘忽,机警绝伦,我们怕靠一个人盯梢容易跟丢,所以决定联手跟踪,这样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把握住他的行踪。”
“大当家,不止我们,东南最强的三百五十个风媒都已经被我们调到了苏州府,夜鬼老儿便是生了翅膀,也飞不出我们的掌握。”范秀仪略带自得地低声道。
“嗯……”鱼韶用手轻抚了一下自己优雅的下颌,默然沉思片刻,随即摇了摇头,“鬼楼的核心干将已经不是夜鬼了。”
听到她的话,她周围的风媒都匪夷所思地咦了一声。
“敢问当家何出此言?”范秀仪恭谨地问道。
“如今距离十日之期只剩下两天,正应该是鬼楼进行最后布置的关键时刻。现在整个中原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鬼楼的消息。说明鬼楼暗中有一个首领正在全力掩藏任何一线行动的线索。要想从我乘风会成千上万眼线监视下做到这一点,即使是夜鬼所为,亦要费尽心力,通宵忙碌,怎会有闲心在望湖楼饮酒。”鱼韶沉声道。
“那么……大当家以为现在会是谁在总领鬼楼事务?”刘玲玲问道。
“也许是鬼楼主人,也许是他们创造的另一个新魔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今夜鬼坐在望湖楼上的目的……”鱼韶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清澈的韶华,仿佛想通了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关键。
“他的目的是什么?”另一个彩翎风媒莫婷急切地问道,而刘玲玲和范秀仪眼中也露出了倾听的神色。这些就在鱼韶手下办事的风媒看到她的明亮眼神已经知道当家脑中已经对整个形势有了确切的把握。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将我们东南三道最强的风媒全部圈在苏州府。为他们鬼楼的大举部署腾出活动的空间。”鱼韶充满信心地沉声道。
“不好!”听到鱼韶的话,范秀仪,刘玲玲,莫婷同时惊呼一声。为了跟住夜鬼,她们几乎将乘风会在东南三道的劲旅全部调到了苏州府,如今正好落入鬼楼彀中。现在鬼楼的最后布置一定已经在东南三道任何一个秘密地点不慌不忙地展开。
“大当家,我们该怎么办?”范秀仪比其他人更加焦急,在苏州府的整个行动都是她自作主张之下布置的,如果因为这件事让大当家对付鬼楼的计划触礁,那么等待她的恐怕就是秦水瑶的下场——贬为普通风媒,或者更加可怕,逐出乘风会。
“秀仪莫要惊慌,你虽然中了鬼楼的计,但是夜鬼的出现仍然给了我们一点反败为胜的机会。”鱼韶笑着说。
“大当家可有差遣,秀仪必当誓死效力。”范秀仪连忙道。
“嗯,给我弄一张苏州府附近山川形势的地图。今日我鱼韶要上演一出钟馗捉鬼的戏码。最近咱们乘风会在江湖上过于低调,那些魑魅魍魉真以为我们是江湖病猫不成?”说到这里,鱼韶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距离大事将起之日,只剩下短短两天。夜鬼坐在望湖楼最高层的贵宾阁里,望着远处太湖灰碧色的湖水,心头激情荡漾。自从他入鬼楼那一日起,他就在等待着这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整个江湖,整个天地因为他和鬼楼而彻底改变。所有弱小卑劣的生命都将因为新魔人们的诞生而在世界上彻底消失。喧嚣的都市,繁忙的田园,渔船往来的五湖四海都变得安静宁谧,一如天地初生之时。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贵族,那些颐指气使的皇亲国戚,名将权臣,那些自以为是,整日逍遥自在的江湖子弟,那些贫穷困苦却得过且过的平民百姓,统统都要被淹没一切的魔潮所吞没。大唐十五道将是新魔人们的游乐场,整个天下将永远改变,不复当初。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就是鼎鼎大名的夜鬼。无论这个新的世界是欣欣向荣还是死气沉沉,他夜鬼的名字将会在江湖史书中永世流传。
很多时候,他都感到自己之所以来到这个世上的原因,就是为了创造这个新的世界。现在他的使命即将完成,而他的人生也将因此而达到完美的顶峰。
正在他沉浸于对未来的憧憬之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楼下沉稳地传来。他转过头去,却看到一身橘红衣装的鱼韶正笑靥如花地走上楼来。他轻松得意的心情忽然被这抹艳丽的影像消解的一干二净,一颗心仿佛沉入了冰河之中。
“夜鬼大人,平常你都是凭着夜色来去自如,今天怎么有兴致在光天化日之下饮茶作乐?实在是少见之至。”鱼韶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犹如风吹竹林,在夜鬼耳中悠扬地回响着。
夜鬼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着此行的得失:“按照楼主和柳青原的计划,如今的乘风会应该吊尾跟在我的周围,密切注意我的一举一动,这样我才能将她们引入歧途。为什么鱼韶会亲自现身跟我说话?难道……”想到了这个惟一的可能性,夜鬼的目光神不知鬼不觉地游弋向望湖楼窗外的太湖,心里有了计较。
“鱼当家,十日之期将至,江湖上采菊登高之士宛若过江之鲫,江南,中原菊价连升数倍,天下志愿入魔者早已超过了那些愿意维持平庸的蠢才,你又何必逆流而动,螳臂当车。”夜鬼冷笑一声,淡淡说道。
鱼韶慢条斯理地坐到夜鬼的对面,拿起夜鬼面前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菊花茶,放到嘴边细细品茗:“夜鬼大人,魔人如兽,涂炭生灵,为祸江湖,我们杀都来不及,却为何还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夜鬼森然一笑:“好一个见义勇为的鱼当家,江湖儿女的楷模。你们这些所谓的侠客,明明有着可以震撼天下的神功伟力,却只知道浪荡江湖,逍遥度日。做起事来,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见不到半点浪花。说什么事了拂衣去,都是狗屁。现在大唐土地兼并如此强烈,世族豪商剥削佃农,很多州府已经民不聊生,你们可曾管过?隋末豪杰喊出杀尽贪官污吏的口号,十六路烟尘并起,杀得血海滔天,天地为之变色,那才是大英雄大豪杰干的事。如今我夜鬼引魔入世,虽然死些不相干的蠢人,但那些恃强凌弱,剥削欺诈的豪商巨贾,名门世族也会一起丧命,大家拼一个干干净净,整个天地风云色变,最后在世间存活的,只有我们这些江湖人,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该做的事。”
听到夜鬼近乎疯狂的描述,鱼韶从容的神色不禁一变:“你们不但想要成为天下第一魔门,还想要改朝换代?”
“改朝换代?哈哈,我们进行的是三皇五帝以来最伟大的创举。将整个天下变为魔人的世界。将所有无力自卫的弱者扫除一空,将所有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混人杀个精光,将所有为高权重自以为是的名将权臣统统砍头,将所有倚多而胜,拉帮结党的帮派子弟碎尸万段。今后的天下,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生存。这样的伟绩,便是秦皇汉武也没有做过。”夜鬼得意地说。
鱼韶忍不住厉声道:“你们疯了?!”
“疯了?哈哈,鱼韶你,还有风洛阳,唐斗。你们这些所谓侠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魔人大举之日,所有江湖儿女都将做出自己的选择。在即将到来的魔潮之前,是成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弱者,还是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强者。是守着江湖道义慷慨赴死,还是吃下神药化身为魔。”夜鬼冷然道,“到时候,你们就会看到,一句行侠仗义的口号是多么苍白无力。”
鱼韶深深看着夜鬼闪烁着炙热白光的双眸,沉吟半晌,忽然问道:“我本以为鬼楼已经想出了不用行蛊分身就可以控制魔人的方法,照你现在的说法,也许你们根本没有找到控制的方法,你们只是简单地将所谓的神药发放下去,就足以成事。”
夜鬼听到鱼韶的分析,心中忽然一惊,顿时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他冷冷一笑:“你知道这些又如何,你能挡得住我鬼楼席卷天下的力量吗?鱼韶,我劝你不要再做垂死挣扎,如果你现在愿意加入鬼楼旗下,我保证你会是第一批得到南疆神药的人。”
“如果南疆神药真的这么好,你为什么没有服用?”鱼韶若无其事地问道。
“哼!”夜鬼没想到鱼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不但从他谈话中窥探到鬼楼真正的底牌,而且一言就看穿他没有成魔的破绽。他知道此刻和鱼韶再多接触一刻,对于鬼楼大计就会有多一份的危险,心念电转至下,他猛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身子一头撞出窗户,宛若一根全力射出的飞矢,在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的黑线,朝着远处的太湖急速飞去。
“那里走!”鱼韶来到被夜鬼撞破的窗前,将一只竹哨含到嘴中,用力一吹,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顿时苏州府四面八方响起了一浪接一浪的竹哨,一批批埋伏在苏州府——太湖一线的风媒摇着乘风会的大旗,朝夜鬼逃窜的方向合围而来。
夜鬼在太湖沿岸左右连续变换了数次身法,却因为到处都是的乘风会旗标而颓然转回了太湖岸边。他停顿了片..刻,忽然一提气,一脚踩在太湖粼粼波光之上,施展蹬萍浮水的绝世身法,朝着远方的太湖岸飞奔而去。看到夜鬼踏上水波,鱼韶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夜鬼得有夜鬼之名,第一因为他蹑足潜踪的功夫天下无出其右,第二是因为他的轻功身法瞬息千里,天下无敌。得其一人,便如得万千风媒。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鬼楼主人对他青睐有加,委以重任,成就了今日夜鬼的风光。如今他奔驰在碧波荡漾的太湖水上,端的是奔驰若电,转折若幻,双脚踏波处,飞水不湿裤,轻功到此境界,已经近神。如此奔行不过片刻,身后乘风会风媒们的呐喊声已经渐渐不可闻。夜鬼心中一安,气定神闲,行功更顺,身子几乎在水面上飞舞起来。正在他刚一放松的刹那,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懒洋洋的呼唤:“夜鬼大人,你我在望湖楼上相谈甚欢,为何忽然弃席而去,大煞风景?”
“鱼韶!”夜鬼心中一紧:乘风会大当家鱼韶虽然出道比自己晚了足足二十年,但是她家传的飞鱼身法却让她在江湖轻功榜上始终名列前茅。传说鱼韶水上飞的功夫更加出类拔萃,甚至连越女宫主也曾经感叹,在水波之上,无人能够逃开鱼韶的追捕。如今她一直坠在自己身后,而自己却一直没有觉察出来,这份身法轻功,恐怕比自己要高出一筹。想到这里,夜鬼心中顿时焦急起来,他深吸一口,运足十成功力,身子再加了三分快捷。但是蹬萍浮水的身法消耗的内力十分惊人,他的猛然加力虽然让他行进的速度快了三分,内力的消耗却加了一倍,再跑出数里,他已经汗透背心。
“夜鬼大人,跑的这么累却又何苦,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杯清茶,好好聊聊。”鱼韶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声音恬静悠闲,毫无一丝气喘之状。
夜鬼听在耳中,只感到浑身一激灵,他知道鱼韶轻功超凡,却没想到高出自己这么多,难道她是前世积下来的功力。想到这里,夜鬼忍不住回头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几乎吐出血来。
只见一身橘红衣装的鱼韶仿佛一簇靓丽的火焰,俏生生站在一艘轻盈修长的龙舟之上。龙舟之中俱都是健硕颀长的持奖江湖子弟。这些好汉一个个气息悠长,双臂如铁,划动舟桨的手法轻灵稳健,入水无声。一艘龙舟在他们的操作下,宛若破水的飞箭,丝毫不比夜鬼的蹬萍浮水慢上多少。
“好你个鱼韶!”夜鬼看在眼力,不禁心惊于鱼韶的心计。当她刚开始出现在望湖楼上,对夜鬼的围捕已经开始。安排在苏州府和太湖一线的风媒虽然声势惊人,旗帜滔天,实际上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仅仅起到驱赶的作用。堵住夜鬼所有的去路,逼迫他使出蹬萍浮水的身法逃上太湖,再以龙舟一艘,以逸待劳,紧跟其后,待其力竭,一网擒之。夜鬼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明白了鱼韶的布置,但是此刻应变已经嫌晚。他的人已在太湖之上,除了仍然使用蹬萍浮水继续逃亡之外,只有沉入水中,潜入湖底逃生。但是鱼韶出自飞鱼七星塘,自小就可以浮沉三日,生吃鱼虾,十三岁已经撑舟傲游天下。在水中和她放对,实在吃力不讨好。
想到这里,夜鬼的眼光飞快地太湖水面上逡巡,转头间猛然发现一处伸展入水心的近岸礁石。这片礁石湖岸一直延伸到湖畔一处密林之中。对于此时的他而言,这里是最适合的逃生路线。他冷笑一声,身子一个移形换位,半路一个转折,朝着那一片凌乱的礁石奔去。
“那里走!”背后的鱼韶厉啸一声,身子高高窜起,坠在他的身后,踩着水波飞奔而来,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有此一招。夜鬼得意地抿嘴一笑,身藏书网子一绷,如化飞星,闪电般窜过一地乱石,风驰电掣地窜上湖岸,朝着岸边那一片幽深的密林奔去。
“看鞭!”背后的鱼韶气急败坏地厉啸一声,血红色的龙锦发着凄厉的啸声,狠狠朝夜鬼背后砸来。夜鬼冷然一笑,猛然秉住呼吸,身子一个前蹿,连闪躲的姿势都没有做出来就令鱼韶全力的一击落在空处。身后传来的石块炸裂的声音..显示鱼韶的惊天怒气,这令夜鬼感到一阵得意。
“着!”鱼韶的啸声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风声朝夜鬼背心打来。
“凤剑都不要了?”听到这股风声,夜鬼知道鱼韶已经计穷。他一提气,身子宛若陀螺一般飞速旋转,一边横向漂移,躲开龙剑的飞击,一边蜷身一纵,整个人撞入密林深处,在消失之前,还有功夫转回身笑道:“鱼当家,不用相送了!”
然而就在他转回身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鱼韶脱手打来的根本不是凤剑,而是凤剑的剑鞘。而远处鱼韶的脸上也毫无沮丧之色,反而正朝他笑着挥挥手。夜鬼暗道不好,连忙转头,却看到四张布满倒刺的巨网兜头罩脸地朝他撒来。紧跟在巨网后面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不好!”夜鬼终于明白为什么鱼韶要在他逃到湖心左近之时开口呼唤于他,这正是要逼迫他朝这一处突兀的湖岸逃亡,而她在密林深处早已经布置好了埋伏的人马,只等他一头扎进来。而刚才的一番做作,只是让他自以为得计而不起疑心。
“好一个鱼韶!”夜鬼危机之中,一把扯下外袍,往外一弹,用全身内力荡开四张巨网的交替扑击,但是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仍然让他捉襟见肘。一瞬间,三五根短箭刺在他的身上,令他感到一阵酥麻。
“上了麻沸散!”夜鬼咬紧牙关,奋力压抑住奔涌全身的麻痹感,双腿一顿,在林中拔地而起,想要跳上林中最高的枝条,但是他刚刚跳起身,却看到鱼韶的身影已经早早站在了树梢的最高处,赤红色的鞭影一瞬间布满了夜鬼的视野,这也是夜鬼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第九章 夜鬼的信仰
夜鬼被押解到润州梧桐岭时,距离鬼楼宣布的十日之期,只剩下不到一日。此时的凤凰客栈中除了唐门留下的几个弟子,就只有鱼韶,风洛阳,祖菁,几个乘风会的彩翎风媒以及鱼韶从南山镇..请到凤凰客栈的妙手神医姜楠。风洛阳和祖菁这些日子坐守梧桐岭等待魔人的逆袭,无缘参与鱼韶在江南打探消息的行动,如今听说夜鬼竟然被鱼韶出手擒下,都兴奋得聚集到关押夜鬼的地牢,想要尽快探听到关于魔人的讯息。
鱼韶看起来虽然一脸疲惫,但是深色间极为亢奋,满是期待和焦虑,在与风洛阳和姜楠谈话的时候,情绪激昂,明眸流转,神采飞扬。祖菁看在眼里又是敬佩羡慕又是暗自焦急。如今大敌当前,小师叔坐镇梧桐岭,唐斗搏杀于剑南,鱼韶力擒夜鬼于太湖,而自己却对于大局毫无贡献,这实在让她感到沮丧,如果不能作些事情吸引小师叔的注意,也许他永远不能将自己当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同伴,一个值得倾慕的恋人,而只能把自己当作一个总是需要照顾的师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她暗自发誓,一定要找一个一鸣惊人的法子,让小师叔对自己刮目相看。
“夜鬼乃是鬼楼最忠心的臣子,想要从他口中探听出南疆的消息,可不像你们两个想象中那么容易。”神医姜楠的嗓音尖锐地响起,将祖菁翻滚的思绪嘎然截断,“况且,我们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说什么我们都要试试,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否则到了明天,我们只能处于绝对的被动之中。”鱼韶叹息着说。
“同意。”风洛阳抱着自己的青锋剑言简意赅地说。
“我先说明,我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医师,折磨囚犯的活计,我可并不在行。”姜楠冷冰冰地说。
“没让你去想法子折磨夜鬼,叫你来只是让你努力维持他的生命,不要在刑讯过程中咽了气。”鱼韶沉声道。
“喔,鱼当家,你这次可动了真功夫了,平常你可没这么狠!”姜楠被鱼韶的话吓得一激灵。
“阿韶姐,你真的要对夜鬼上大刑吗?会不会太残忍了?”听到这里,一直不说话的祖菁忍不住问道。
“放心——,菁儿,”鱼韶展颜一笑,轻轻拍了拍祖菁的肩膀,仿佛她是一个偶尔说错话的小孩,“我从来不对人动刑,那是阿斗的强项。我只是动嘴皮子。”
风洛阳也转过头来,朝祖菁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她说了小孩子话。
祖菁轻轻撅起嘴,心里一阵委屈:难道自己刚才的问话真的这么幼稚吗?神医姜楠不是也问了相同的话吗?
“你不对他动刑,找我来干什么?我在南山镇可还有几个等着我治病的豪商呐,眨巴眨巴眼儿就是上万贯的进项,我忙着呢。”姜楠撇着嘴说。
“你以为鬼楼没有应对被俘的措施吗?说不定现在夜鬼嘴里已经塞满了……”鱼韶斜眼看着姜楠,刚要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却被一阵焦急的呼救声打 65ad." >断。
“大当家,不好了,夜鬼服毒自尽了!”几个在地牢看管夜鬼的乘风会风媒冲出门,朝鱼韶报告道。
“哦,我看看他吃的是什么毒!”一听到夜鬼服毒的消息,死样活气的姜楠顿时精神一振,一马当先冲进地牢。鱼韶,风洛阳和祖菁跟在他的身后,鱼贯走进地牢之中。
此刻的夜鬼嘴中已经有乌黑的血水淌了下来,人已经仰头陷入昏迷之中。姜楠一个箭步冲到他的身前,用袖中的银针插入他丹田附近的数处大穴之中,用吊命针的手法续住他的性命。接着他抬指在夜鬼嘴角蹭了一抹黑血,放到鼻尖一闻:“断肠草,七绝膏,混合了五石散的丹药。”
“可还有救?”鱼韶凑藏书网近姜楠低声问道。
“七绝膏取自七种毒虫,本来可以变幻万千。哼,可惜自从天下第一录出世以来,人人都在追求最强,最毒,最狠的毒药,以求录上留名,鬼楼虽然野心勃勃,但是也无法免俗。我猜他们取的一定是尸王虫,毒七星,仓岭蝎,金线蛇,绿头龟,木叶蛾,赤皮蛙这七种至毒之物。毒性强是强了,却少了变化。整天想着一力降十会,没心思钻研进取,哼,没出息。”姜楠说到这里,洋洋得意地宣布,“我正好有现成的解药,连提炼的时间都省了。”
“断肠草怎么解?”风洛阳怔怔地问道。
“这个需要一种盘踞在草边的毒蛇胆汁来解毒。我也有现成的解药。本来我没机会施展这些解毒技艺,七绝膏加断肠草的混毒发作极快,可惜给人造成的痛楚也异常巨大。所以这个夜鬼才加了五石散这种东西来为自己制造短期的幻觉,以此来止痛。可惜呀可惜,五石散本来是慢性毒物,如今和两种剧毒相混,反而生出了抑制作用,夜鬼想死怕是要等上一阵子,正好给我解毒的时间。”姜楠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噢——,原来如此!”风洛阳和祖菁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那么多废话,赶快把解药喂下去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只有鱼韶一人知道时间紧迫,不耐烦地问道。
“哦!”姜楠正迷于炫耀自己的医术神通,经鱼韶提醒才发现时间已经相当紧迫,连忙一把攥住夜鬼的颌.骨,按住他的颊车穴,迫使他张开嘴,接着他从腰畔药囊中抓出一瓶绿色的液体,倒了几滴入夜鬼的嘴中,随后将一个七彩斑斓的药丸也弹了进去。
“水!”做完这些工作,姜楠大声喝令道。
立刻有乘风会的风媒端来一大瓶清水。姜楠抓起瓶子,塞住夜鬼的嘴,将瓶里的水用力灌了进去,瞬间将药丸和绿汁冲进了夜鬼的腹中。
三刻之后,夜鬼缓缓从昏迷中醒来,茫然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屋子里的鱼韶,姜楠,风洛阳和祖菁等人。
“嘿嘿,夜鬼,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了?有我姜楠在,不敢说让你求生不能,总也叫你求死不得。”说到这里,姜楠咧嘴一笑。
“哼!”夜鬼狠狠瞪了他一眼,猛然张口,就要咬舌自尽。但是姜楠已经先一步将两枚银针插入了他的两颊颊车穴。夜鬼的嘴只张到一半,就酸软不堪,无力咬动自己的舌头。
“行了,你们想问就问吧。他暂时是死不了了。”姜楠朝众人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摇头晃脑地走出了地牢。
鱼韶等到姜楠走出门,一把将地牢的门关上,走到夜鬼面前,冷冷一笑:“夜鬼大人,事到如今,你对于所发生的一切还没有半点醒悟吗?”
夜鬼阴森森地看了鱼韶一眼:“鱼当家太湖之上使得好手段,在下服气得很。但是你想要从我这里套出我鬼楼的消息,那是想也别想。”
“你从来没有想过你为何被擒吗?”鱼韶淡然问道。
“鱼当家既然现身望湖楼自然是识破了我鬼楼调虎离山的计谋。我夜鬼百密一疏,才会失手被擒。”夜鬼恨声道。
“错了。鬼楼的计谋果然巧妙,但是实施的手法却太过笨拙。夜鬼若是在望湖楼稍坐片刻,然后施bbr>展身法带我们游一游太湖山水,我说不定还不会这么快就识破你们的伎俩。但是你居然在望湖楼上一坐就是将近一昼夜,我若再不生疑,也不用执掌乘风会了。”鱼韶冷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夜鬼厉声问道。
“鬼楼主人安排你在望湖楼吸引我等注意之时,已经决定放弃你这个走卒了。”鱼韶叹息着说。
“哈哈哈哈,鱼当家,你若是以为凭这三言两语就能够离间我和桐主,那你实在太看轻我鬼楼了。”夜鬼仰天大笑了起来。
“是吗?让我猜猜,鬼楼楼主给你安排这个任务的时候,有没有特意指出你要在望湖楼停留超过一天的时间以吸引东南三道的风媒蚁集苏州府。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暴露行藏,一定会招来名门正派的围捕。而你的好楼主却说不会不会,乘风会尾随你的周围,暗自探查你的一举一动。你只要把他们吸引在望湖楼,则大事可成?”鱼韶问道。
夜鬼微微一惊,鱼韶刚才的话虽然不是当初鬼楼布置任务时一字一句的原话,却也差不了太多。一时之间,他竟以为鬼楼里有了乘风会的内应。
“就算楼主说了这些又如何?”夜鬼强自镇定,“楼主百密一疏,没有料到鱼当家应变如此迅速,也是有的。楼主断断没有白白将我牺牲给乘风会的道理。这对鬼楼和我们将来的大计有百害而无一利,楼主何等英明,岂会如此不智。”
“夜鬼大人,你只说对了一半。你的被俘对于鬼楼的确无一利,但是却也无一害。正如你所说,魔人大举在即,此正为千载一时之际,你已经完成了身负的使命,你的利用价值也到此为止。现在楼主心中关心的,只有未来可以雄霸天下的魔人,而你……楼主却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你作为一个诱饵,或生或死,或荣或辱,与他老人家何干?他又何必放在心上?”鱼韶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你是说……”夜鬼浑身一阵颤抖,茫然问道。
“不错,楼主并没有刻意牺牲你,不过是将你给忘了。”鱼韶笑嘻嘻地说。
“你胡说,楼主对我青眼有加,倚为干城,绝不会……绝不会……”夜鬼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话。这些日子,自从柳青原入了鬼楼,鬼楼的一切部署都围绕着他全力展开。夜鬼虽然多方奔走,却已经很少与楼主见面,也许鱼韶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连神药都不敢服食的手下,楼主真的会在乎吗?这样的想法仿佛毒药一般在夜鬼的血脉中流淌,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这样的待遇实在比被故意陷害还要可怜。”鱼韶紧紧盯着夜鬼的脸,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至少被故主陷害的手下还能够证明自己在故主眼中具有一定的利用价值。而你,人家竟然连杀人灭口都省了,直接将你扔在望湖楼自生自灭,便是鬼楼主人养的狗待遇怕都要比你高吧?”
两行污浊的泪水从夜鬼扭曲的脸颊上流淌下来,一股悲伤绝望的神色在他的眼中浮现。
鱼韶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风洛阳和祖菁胸有成竹地一笑。
风洛阳朝她连连点头,偷偷伸出大指,赞她刑讯逼供,口才了得。祖菁看在眼里,心中对鱼韶更加崇拜,暗自思忖:阿韶姐的嘴巴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已经把一个那么厉害的夜鬼说得哭了鼻子,什么时候我要是能有这份功夫,那该有多威风了得?
“夜鬼大人,鬼楼主人眼中你已经一文不值,你有何必为这样的主人恋栈不去。如果你愿意将鬼楼的消息与我等分享,我乘风会的职位,愿意与你共享。从此你我二人各领一舵分会,在江湖上自然别有一番风光,你看如何?”鱼韶趁着夜鬼绝望之时许下了承诺。
夜鬼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嘿嘿冷笑了一声,沉声道:“鱼当家果然豪爽。可惜我夜鬼的命早已经卖给了鬼楼,卖给了桐主,今生今世绝不会背叛于她。”
“夜鬼大人,刚才我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你早已被鬼楼主人所弃。这样你也甘心为他卖命?你如此不知进退,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鱼韶惊讶地问道。
“桐主如何对我,天下人如何对我,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何对待自己。魔人大举是我一生奋斗的心血,这不只是桐主一个人的事业,也是我夜鬼的事业。用魔潮净化天下,是我一生的理想。为桐主献身,是我夜鬼的荣幸。她如何待我,别人如何笑我,与我无关。我绝对不会吐露鬼楼一丝半点的消息,鱼当家你想对我用什么大刑,尽管使将出来,我夜鬼绝不会皱一次眉头。”夜鬼慷慨激昂地说。
鱼韶听到夜鬼的话,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她一直以为夜鬼只是鬼楼的一个走卒,依照鬼楼楼主的吩咐实施魔人大举的计划,一切以忠心鬼楼为主。如今看来,魔人大举已经成了夜鬼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他所表现的狂热就仿佛一个宗教信徒对于真神来临的期待。对于这样一个拥有信仰的敌人,单纯的劝服手段已经无法起到任何效果,而大刑伺候对于夜鬼这样的老江湖来说,也形同虚设。一时之间,她只感到一阵绝望:也许这也是鬼楼主人的计划之一。她倾尽全力俘获了夜鬼,却无法从他口中探出半丝消息,让她白白浪费将近整日的时光一无所获,从而为鬼楼的最后布置争取到关键性的时间。
“阿韶,现在怎么办?”风洛阳小心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鱼韶看了一眼一脸坚毅的夜鬼,拉住风洛阳的衣袖,往旁边连走几步,低声道,“我已经没招了。这人疯了,跟他说不清道理。”
“我觉得此人并不是疯了,不过是自以为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如果我们能够证明入魔并非练武的正途,只有行功理气,遵照自然之法修炼武功,才是天地正道。他自然会明白过来,老老实实将鬼楼的秘密跟我们说。”风洛阳木讷地说。
鱼韶本以为夜鬼已经够疯了,没想到风洛阳的话却让她对疯狂的领悟又上了一个台阶。这令她顿时有想要晕眩的错觉。
“你这么明白,那就让你去跟他说说吧。”鱼韶无奈地冷然道。
“好的。”风洛阳点了点头,挺胸正了正衣襟,迈着四方步走到夜鬼的面前,拱手道,“夜鬼阁下,在下风洛阳有礼了。”
“有屁快放。”夜鬼不耐烦地说。
“呃,好。夜鬼阁下,不知道你可曾学过十分不舍剑?”风洛阳耐心地问道。
“……”
第十章 突变惊魂
当鱼韶,风洛阳和祖菁从地牢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近黄昏。三个人的脸色都是清一色的沮丧。鱼韶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风洛阳一步三叹,摇头不迭。祖菁是三个人中脸色最好的人,她一边走一边在默默沉思,仿佛想什么想入了神。
“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拒绝学十分不舍剑?五十年前,得我风家十分不舍剑一招剑法,江湖豪杰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我只是用来换一点消息他都不肯。唉,夜鬼这个人,我是完全不懂了。”风洛阳没精打采地说。
“只有你还把那些剑法当成宝贝,要知道现在流行的是入魔,你那些一百年前风花雪月的剑法早就过时了。唉,明天就是十日之期,我却一丝头绪都没有。要是唐斗还在身边,说不定他能想出些好法子。”鱼韶无奈地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思的祖菁忽然开口道:“阿韶姐,小师叔,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你说说看!”鱼韶和风洛阳同声道。
地牢的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进来的已经不是鱼韶,风洛阳这样的江湖大豪,而是一个在乘风会掌管端茶倒水的普通小厮。这个小厮手中端着一壶淡酒和一盘白煮鸡,快步走到垂着头的夜鬼面前,大喝一声:“抬起头来,吃饭了。”
夜鬼强忍着两颊颊车穴上银针引起的疼痛,艰难地开口道:“叫鱼韶不用猫哭耗子,我夜鬼死也不会泄露鬼楼的机密。”
“谁要你鬼楼的机密?我要是你就敢紧吃完这最后一顿死囚饭,做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小厮冷冷地说。
“你们要我死?”夜鬼微微一愣。
“没.99lib?用的家伙,留着干什么?鱼当家大人有大量,让你吃一顿好的。明天将你吊死断头崖,让天下人知道做鬼楼走狗的下场。你算是壮烈了。”小厮冷笑着说。
“哼,好,痛快。我夜鬼的结局理当如此。就让主人知道,我夜鬼虽然失手被擒,但是却至死不叛。快,把炖鸡喂来给我。”夜鬼慨然道。
小厮抬手拔下夜鬼两颊的银针,将盘子端到夜鬼嘴边,徒手撕下大块连骨鸡肉,一股脑塞到夜鬼嘴中。夜鬼甩开腮帮子,大口大口吃下鸡肉,遇到鸡骨,便一口咬碎,直接吞下肚,吃得兴起时,连声呼酒。小厮便把酒壶对到他的嘴中,让他痛饮数口,接着大快朵颐。
不到片刻工夫,一整只鸡外加一壶酒全都被夜鬼吃喝个精光。小厮随手把盘子夹在腋下,转回身打开门离开了地牢。夜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一阵恍惚,一股深沉的疲惫混合着酒足饭饱的心满意足同时涌上心头。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势不可挡的倦意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嘴食物的甜香昏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夜鬼朦朦胧胧听到一阵阵激烈的厮杀声从地牢外传来,仿佛无数武功高强的江湖客正在外面捉对厮杀。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令自己的神志清醒了一些,艰难抬起头来,侧耳倾听。
在无数声兵刃相击声中,一声剧烈的金刃碰撞声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两声凄厉的呼吼霍然响起:“洛阳哥!”“小师叔!”重物落地声沉闷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房倒屋塌之声。地牢的门突然从外向里爆开,门上镶的铁片随着厚重的木板扭曲变形,散落一地。一红一黄两个妩媚的身影狼狈地从门外跌进来。夜鬼定睛一看,却发现她们一个是鱼韶,一个是祖菁。
“你杀了小师叔,我和你拼了!”祖菁凄厉地大吼一声,单手使剑奋力向门外攒刺而去,剑光流转处,寒芒暗生,啸声嘹亮,剑法之凌厉,连一旁观看的夜鬼都暗自心惊。但是祖菁的剑才递出去一半,已经从中折断,断剑前段回刺而来,深深扎入了她的左胸。可怜这个天山弟子连惨呼一声的功夫都没有,就已经气绝身亡,身子沉重地仰天落在地上,一双大眼绝望地瞪视着天花板。
“阿菁!”鱼韶双目血红,手中龙锦凤剑同时朝门外攻去,锦如龙腾深渊,蛟龙搅海,剑如霹雳电闪,白虹贯日,乘风会鱼当家的左右双绝一同施展的威风,夜鬼也是平生第一次开眼界,心下暗暗惊叹。但是如此威猛的攻势落到门外的敌人手中,却有如石沉大海,龙锦裂如断线,凤剑回旋而来,干净利落地割断了鱼韶的脖颈血管,她的人宛若一只浸了水的布娃娃,七扭八歪地扑倒在地,魂归太虚。
直到二女相继阵亡,夜鬼才终于看到门外不速之客的模样。这是一个满头赤发的颀长汉子,黄灿灿的脸膛,满脸长着丑陋的脓疮和肉疙瘩,令人不忍卒睹,双手起着奇异的脓包,手指尖满是淋漓的鲜血。他穿着漆黑色的武士袍,系着火一样的腰带,一身打扮酷似鬼楼作为打手的低等魔人,但是行止间的?99lib?t>威风煞气,却远超济辈。夜鬼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威风的魔人,即使是当年的孟断魂和岳环,都没有这个人具有的精气神,若说有什么人可以与之相比,他心中只剩下如今鬼楼的新魔人领袖——柳青原。
只见这个魔人抬起手放到嘴中,舔了舔指尖的鲜血,朝着夜鬼嘿嘿一笑,哑着嗓子问道:“夜鬼大人,可还记得我吗?”
“你,你,你——你是?”夜鬼震慑于他咄咄逼人的威势,连嘴巴都有些不利落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胆寒的感觉。但是这又怎能怪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魔人不但举手间已经杀死了在江湖上风头最劲的鱼韶,江湖中最耀眼的后起之秀祖菁,更把新得天下第一剑之名的风洛阳斩杀于外,这样恐怖的魔头,谁见不胆寒?
“你当然记不得我,我不过是鬼楼的一个走卒,一个不起眼的低等魔人,你连我的姓名都已经忘记了。可是我记得你,也记得我的主人。你们当初跟我讲,练成天魔解体大法,可以纵横江湖,但是作为交换条件,我的行蛊分身却要收在楼中,以为制约。这是成魔的代价,我本是江湖无名小卒,能有这样的机遇,有些代价也认了。现在我好不容易练成了神功,终于可以称霸江湖,但是你们又做了些什么?!”这个魔人说到这里,已经暴跳如雷。
“我,我们,做了什么?”夜鬼支吾着问道。
“你们要把成魔的方法公告天下,还要把行蛊分身发给众人所有。我们吃了这么多年的罪,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又得到了什么?如果所有人都变成了不受制约的魔人,而我却仍然是个鬼楼的走狗,这样的我何年何月才能称霸江湖?”那魔人怒火如狂地吼道,“今日我拼却我的行蛊分身不要,也要将所有鬼楼的王八蛋杀个精光,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个鬼楼第一走狗!”
说到这里,这个魔人大踏步来到夜鬼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脖颈,夜鬼只感到一股雄浑的力道从他的指尖传过来,那股子气势磅礴的内劲即使在生死关头也让他生出叹为观止的赞叹。
“且慢!”在他失去了最后一口气之前,他挣扎着蹦出这句话,“我知道你的行蛊分身在哪儿。”
那魔人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把收住了即将爆发出来的强大劲力,厉声道:“说!”
“跟我一起回鬼楼吧。我会亲自把你推荐给楼主。魔人大举在即,正是我鬼楼急需人才之际,凭你的身手武功,在我鬼楼之中定会有无不尊贵的地位。”夜鬼热切地说。
那魔人听到这句话,扬手就给了夜鬼一个耳光,只打得他两颗门牙混着鲜血从颤抖不停的嘴里斜飞了出去。
“叫你跟我说我的行蛊分身在哪儿,你却跟我说这些屁话。鬼楼手下魔人成千上万,如何需要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况且我本要杀的就是鬼楼主人,你让我再去做他的狗,还不如让我去死!”那魔人怒气冲冲地说。
夜鬼挨了魔人的打,又听他一顿数落,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暗自欣喜:这个魔人定然如少林的金和尚无空一样,自己练成了一身绝世神功,却浑然不知,直到最后杀出少林罗汉阵才终于显露头角。这样的人物,宛若一块璞玉,稍加雕琢,必会发出万道光芒。他的成就,说不定会在现在的新魔人领袖柳青原之上。如果他能够带这样一个人物回鬼楼,他的地位将会超过柳青原,重新成为桐主旗下第一智囊,而桐主以魔潮席卷天下的雄图伟业也多了一份胜利的把握。
“你听我说,你莫要小看你现在的武功。连天下第一剑风洛阳都死在你的手里,你的功夫已经超出了当年的岳环和孟断魂。甚至比起现在的新魔人之首柳青原也差相仿佛……”夜鬼殷切地说。
“柳青原?”那魔人听到柳青原这个名字,不禁怪叫了一声。
“是啊。你为何如此惊奇?”夜鬼顿时眉头一皱。
“呃,你莫要欺我愚鲁,柳青原何等功力,我和他一个地上一个天上,如何能比。”那魔人提到柳青原的名字浑身打了个冷战,似乎对他很是惧怕。
“我说得千真万确。”看到魔人惊惧柳青原,夜鬼更加确定了之前的判断,“你的行蛊分身,我们随时可以给你。现在所有魔人的行蛊分身都存在柳青原镇守的岳州芙蓉园之中。你放了我,我立刻带你去芙蓉园归还你的分身。”
“你有这么好?”魔人怀疑地问道。
“不错,实际上,像你这样入魔之后仍然神志健全的魔人,我们都愿意将行蛊分身归还于原主,令你们自行其是。我们需要控制的不过是那些入魔之后神志无法恢复健全的魔人,那些家伙反正也是活死人一般,没人会关心他们听命于谁。”夜鬼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这么说,天下江湖人如果服下神药,有一部分人会失去神志,听凭持有行蛊分身者摆布?”魔人问道。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不过这些细节,天下人并不需要知道。他们只要知道服下神药,就有机会成为威力无穷的魔人,这就足够了。老兄,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已经是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只要你将我救下,和我一起重投鬼楼,你仍然有着足以称霸江湖的资本,你的行蛊分身也归你掌握,再有鬼楼为后盾,谁敢与你争锋。”夜鬼兴奋地说。
“但是你们仍要将神药发行天下,到时候,和我争锋的人岂非越来越多?”那魔人不甘心地问道。
夜鬼的神色一肃:“桐主的目的就是要让魔潮席卷天下。这不是靠一个人可以成事的。这需要成千上万的魔人来实现。自己一个人称霸江湖有何趣味,你杀得尽天下的庸人吗?但如果有一万个你这样的魔人,我们可以改天换地,让整个宇宙洪荒为之一变,这样的宏图伟业才是可以让你流芳百世的事业。”
“这么说,你们果然很有诚意要让天下人共享神药……这真是伤脑筋啊。”那魔人的声调忽然一变,从狂暴沙哑变得清越起来。
“等等,你的嗓音……”夜鬼浑身一震,惊道。
“呃……”那魔人笑着耸了耸肩膀,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原来的一张木讷的长脸。
“风洛阳!?”夜鬼失声道。
这个时候,本来已经气绝身亡躺在地上的祖菁和鱼韶,此刻都笑嘻嘻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你们……你们诈我?”夜鬼终于明白了整个事件的始末。鱼韶和祖菁身上的鲜血不过是鸡血鸭血,而刚才他们的一番做作之所以如此逼真,正是因为风洛阳本身就是天下第一剑,他的出手凌厉乃是理所当然。祖菁和鱼韶作为夜鬼命中注定的对头忽然间被杀死,这对他心理的冲击过于..强大,再加上风洛阳的假死,这都令他一时之间无法做出精细的判断。而且不久之前,他才得知自己即将被处死的消息,作为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对他产生威胁呢?此时此刻他的警觉性已经下降到了最低点,于是恍惚之间终于中了圈套。
“鱼韶!你果然好手段!”夜鬼一时之间只感到万念俱灰,颓然赞叹了一声。
“哎,这一次我可不敢居功。”鱼韶微微一笑,“这一切的策划都是咱们初出茅庐的天山大弟子祖菁祖姑娘的妙计。”
“你?”夜鬼出乎意料地望向祖菁。
“夜鬼阁下,小女子献丑了。”祖菁笑嘻嘻地学着男子姿态,朝他拱了拱手。
“长江后浪推前浪,雏凤之音清于老凤,我们这些江湖老儿,早就该退隐了。”夜鬼长叹一声,满脸颓丧地低下了头,闭目不言。
“时候不早了,我们只有几个时辰行事,必须立刻布置!”鱼韶沉声道。
“嗯。”风洛阳和祖菁同时点了点头。
第十一章 魔潮大举
凤凰客栈的灯火通宵明亮如昼,数不清的风媒从东南三道各个>藏书网州府涌入梧桐岭,在凤凰客栈中接受鱼韶指令,接着又乘夜离开,向着大唐各道散去。到了第二日的清晨时分,已经有多达上千个风媒在这里接受了鱼韶的指示。所有的风媒一接到命令,立刻马不停蹄地出发。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生死关头,鱼韶麾下乘风会风媒的做事效率立刻表露无遗。东南三道的彩翎风媒一得到鬼楼的消息,立刻做出了应变的准备,数百风媒同时飞鸽传书,呼叫附近州府的风媒蚁集梧桐岭。接着以州府为单位分发人手,朝着各地的高山险岭出发,将从夜鬼口中得来的入魔关键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发散到天下江湖之中。
当所有能够动员的人手都被鱼韶派遣了出去,鱼韶终于脸色苍白地坐倒到客栈中的座椅上,轻声叹息着用手按揉已经胀痛不已的太阳穴。
“阿韶姐,现在所有的风媒都已经动员起来了,相信江湖中人很快就可以明白入魔的可怕,鬼楼的奸计一定得逞不了。你累了,去睡一会儿吧。”看到鱼韶辛苦的样子,祖菁又是担心又是感佩,不禁劝道。
“其实我们行动的已经晚了。虽然我们知道了入魔的两大弊端。一个是必会生成一个足以致人死命的行蛊分身。一个是喝下神药之后,有极大的可能从此神志不清,成为行尸走肉。但是这些并不足以阻止人们走向成魔之路。”鱼韶沉声道。
“为什么?”祖菁睁大了眼睛。她自从听说喝了神药会神志不清就已经放下了一大半的心,因为她一直认为神志清醒对于一个正常人是最重要的事。
“菁儿,你,我和洛阳哥都是幸运儿。我们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功夫练上身并不难,精进也容易。但是很多江湖人并不像我们这么幸运。别人练上一日就能上手的招式,他们很可能要练上一个月。别人十年功夫就足以独领风骚。他们苦练三十年仍然是平庸之辈。但是这样的人心中的豪杰之梦却并不比其他人少多少。为了练成绝顶神功,他们是会不惜一切的。”鱼韶低声说道。
“更不用说那些年老体衰却仍然想和年轻人争风头的老人家。入魔的另一层含义就是重返青春,长生不老。当你到了一定的年纪,长生不老这四个字的含义对你来说,就不一般了。”风洛阳用手捋着鬓边的长发用一种老气龙钟的姿态说道。
“小师叔,你看你说的,就好像你七老八十似的,你才比我大十岁,不准在我面前充老头。”祖菁撅着嘴说。
“呃?”风洛阳没料到祖菁会顶他的嘴,微微一愣,求助地朝着鱼韶望去。鱼韶扑哧一笑,刚才积累下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好了,暂且不去计较那些想着长生不老的老不死。就说那些到了四十岁功力已无寸进的人,为了寻求内力的进一步提升,他们很可能会不计代价。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早点得到夜鬼的消息,我们应该乘夜率领精锐,奇袭岳州芙蓉园,如果能够捣毁鬼楼发放神药的窝点,我们说不定可以完全阻止这场浩劫。”
“岳州芙蓉园离我们太远了,而且小师叔还要坐镇梧桐岭,派别人去……柳青原就打不过,真是可惜。”祖菁叹息了一声,用手托住双颊,嘟着嘴学鱼韶的样子叹息了一声。
“你们也别太沮丧了。至少托菁儿的福,我们知道了神药的缺陷,这至少可以阻止一大部分人去修练天魔解体大法。”风洛阳沉声道,“依我看来,入魔这件事,迟早是要发生的,我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避免。”
“哦?为什么?”祖菁和鱼韶听到这么新奇的论点,又出自千年闷葫芦风洛阳,不仅同声好奇地问道。
“自从古人创造了内力修炼之法。千百年来,修炼之术千奇百怪,发展迅速。几十年前的昆仑魔教早已经发明并且实践了醍醐灌顶之术,取得了了不得的成就。昆仑十二使就是明证。虽然我们这些普通人都认为行功理气,遵照自然之法修炼武功,才是天地正道。只有通过刻苦用功,日夕苦思,才能够发明完美无缺的武功。但是百十个人中总有一个人想要走捷径,就象昆仑魔教一样。当一种捷径终于出现在世上,人们就会面临选择,是继续走自己的正道,还是把心一横,去走捷径。只要有一个人走了捷径,便会有追随者,而且会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走上了这道路。自从魔教有了醍醐灌顶之术,捷径已经存于世上。人们争相往赴,只是早晚问题。到了鬼楼楼主有了入魔之法,便已经是一触即发之势。鬼楼楼主这一番作为,不过是将本该发生的事提前了而已。”风洛阳出乎意外地侃侃而谈。
“小师叔,你是说世上贪图捷径的人比坚持正道的人要多?”祖菁下意识地用手指用力顶着下颌,一边思索一边说。
“人是懒惰的,这是人的本性。能坐着,不会站着,能躺着,不会坐着。否则世上为什么会有马车,会有轿子。难道人们都不会走路了吗?入魔对于我们这些江湖人来说,就象一顶轿子。虽然坐轿子让你少了运动的机会,让抬轿子的人心生怨恨,而且还会花去不少的钱财,但是坐轿子的人仍然很多。”风洛阳娓娓道来,“再比如五石散。谁都知道五石散有毒,但是服食的人仍然多如过江之鲫。”
“嗯,虽然入魔有机会让人神智沦丧,而且性格变得残忍凶横。但是世上人尽有本性凶残,不计后果的人不惜一试。等到尝试的人多了,便形成了趋势,结果很多随波逐流,立场不坚定的人不想试也变得想试了。”鱼韶听得连连点头。
“太可怕了。难道,今后的江湖真的要被魔潮淹没吗?”祖菁听到风洛阳和鱼韶为自己描画出来的一幅未来远景,不仅浑身打了几个寒战。
“被魔潮淹没不是没有可能。这就要看我们心中有几多光明,几多黑暗了。”风洛阳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嘴。
鱼韶抿嘴摇了摇头,默然无语。
“但……但是我相信江湖儿女,我相信他们心中的光明。我相信,只要有人敢于站起来和魔潮抗争,我们一定能够胜利,小师叔,你说呢?”祖菁倔强地抬起头来,用一双明澈动人的大眼睛期待地盯视着风洛阳。
风洛阳被祖菁明媚的双眸盯得心头一热,他窘迫地咳嗽了一声,故作轻松地左顾右盼了一番,淡淡地说:“当然,有我坐镇,魔潮想要席卷天下那是……这个……想也别想。”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师叔是最棒的。”祖菁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春花一般的笑容。
在她身边的鱼韶悄无声息地朝风洛阳翻了白眼,吐了吐舌头,讽刺他吹牛不打草稿。风洛阳窘迫地涨红了脸,用手挠着脸颊将头转到别处。
就在这时,一阵轰天震地的喧哗吵闹声突然在凤凰客栈外面响起。鱼韶,祖菁和风洛阳同时站起身。凤凰客栈主厅的大门轰然打开,一个唐门留守的弟子跌跌撞撞跑进门来,大声道:“鱼当家,风公子,祖姑娘,开……开始了!”
梧桐岭,断头崖的上空,四盏明媚动人的孔明灯随风缓缓飘来,每盏孔明灯的下方都系着一个细小的竹篮,竹篮上贴着藏书网一帆白布,布上用朱笔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南疆神药,一饮成魔。”而孔明灯的雪白灯罩上,则被人用炭笔勾勒出了一副简洁明快的人体穴位图。第一盏灯的穴位图上用烫金标记写明了天魔解体大法控制神药毒性的针灸穴位,第二盏灯的穴位图上则标记着天魔大法以骨针激发体内潜能的施针位置,第三盏灯图上画着天魔大法第一重第二重的修炼心法,第四盏灯图画的则是饮下神药之后如何将全身要害以密法移至行蛊分身。四盏灯图已经将入魔之法的精要公告天下,鬼楼丝毫没有藏私的念头。按照这上面的法门修炼,化身成魔将不再是神话。
当众人仰头望着这四盏灯发呆的时候,一阵清风吹过,四盏灯同时在空中打了个旋,写在灯背后的几行大字脱颖而出,映入众人的眼帘:“扬名立万,就在今朝!”
“鬼楼好手段……”鱼韶心中虽然有了一些准备,但是乍一看到这四盏孔明灯,也不由得感叹鬼楼的心思细密灵巧。
“定然是柳青原的主意,只要他才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才智。”风洛阳虽然曾经在凤凰客栈前击败过柳青原,但是对于他才智仍然时时感到心惊肉跳,所以毫不犹豫地认为他是幕后的主脑。
就在这时,一阵唿哨声响起,几块飞蝗石已经从各个角落飞起。石子准确击中了四盏孔明灯下悬挂竹篮的吊线。线一断,竹篮呼啸着朝断头崖飞落而去。几个刮动风声的影像飞快地朝着竹篮坠落的地点飞奔而去。
“果然有人禁不住诱惑。”看到这些人的背影,祖菁一阵心寒。
“这样的孔明灯和竹篮此刻一定在大唐诸道所有州府的登临处出现了。那些持菊登高的江湖客必然不会放过这个一饮成魔的机会。天下从此多事了!”鱼韶喃喃说道。
“阿韶姐,乘风会的风媒们现在一定也在发散关于神药之毒的消息,也许情形还有回旋的余地。”祖菁焦急地说。
“也许……”风洛阳看着孔明灯上的修习之法,喃喃地说,“看那制作行蛊分身的南疆密法,似乎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够成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修炼的环境,这也许是鬼楼让人们持菊登高的原因,他们一定会安排人手接送那些得到神药的人去鬼楼安排的地点练功。我们可以试着拦截……”
“不妥,鬼楼现在拥有上千的魔人,实力比乘风会强,如果让人拦截,只会徒增死伤。这也是鬼楼有恃无恐的原因。我们几个就算劫走几批人,也于事无补。现在只有增大风媒发散消息的力度,希望造成市井舆论,让那些游疑不定的人收手。这样至少减少了五成以上的魔人。总比束手无策强得多。”鱼韶叹息着说。
风洛阳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现在只是刚开始,等到江湖上多几个人练成了像岳环或者孟断魂那样的功夫,摇摆不定的江湖人一定会蜂拥去抢神药。那才是形势真正失控的时候。”
“现在,我们只能祈祷上天了。”鱼韶无奈地苦笑一声。
第十二章 祖菁斗群魔
形势的发展和风洛阳,鱼韶的料想如出一辙。成千上万的孔明灯每四盏一组在整个大唐各个登临处高高飘过。持菊上山的武林高手各显神通,或以掌风,或发暗器,或腾空高跃,将灯下的神药争抢一空。与此同时,鱼韶发放到大唐各道的风媒开始发挥出力量,无数关于神药毒性,关于成魔风险的消息满天飞,这令所有对于化身成魔犹豫不决的江湖豪杰手捧神药,畏缩不前。然而,正如风洛阳料想的一样,很多矢志成魔的武林高手毅然手持神药,胸佩菊花,与鬼楼在各个登临处埋伏的手下接触,被鬼楼安排的马车接到各地的秘密练功地点开始了修炼。
十几天来,无数新的消息如雪片一般涌到凤凰客栈之内。京畿道六州六十一位关中剑派高手失踪。河南道二十七州两百一十七位嵩山高手,九十一位少林俗家弟子,二十三位少林武僧失踪。江南西道一百九十七位越女宫弟子失踪。江南东道机关堂八十八位弟子失踪。黔中道三百零九位浣花剑派弟子失踪。关内道,陇右道一百一十六位西少林金刚院弟子失踪,包括金刚院首座铁佛恩。大江南北龙门三十六水道堂口共一千五百余人失踪,其中不乏堂主干将。凤楼主人亲自派人发来一份消息,告知鱼韶凤楼里面少了三十六个弟子,其中包括散花坞主人苏云烟。连乘风会中都有一二十个不得志的风媒失去了踪影。黑道五门十三会很多门派整派整帮的人马消失了踪影。整个大唐武林的人口仿佛遭了一次凶猛的瘟疫,数量锐减。
当魔人大举的第十三日,一个气喘吁吁的风媒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手里捧着一份已经经手数人才传到的消息。
“当家,这是年帮发来的消息!”这个风媒见到鱼韶飞快地行了个礼,将消息塞到鱼韶手里。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鱼韶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那风媒再行了个礼,跟着几个唐门迎客的伙计到厢房歇息。
鱼韶目送那风媒走出了凤凰客栈的大堂之后,翻开那份消息,一行行仔细看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阿韶姐?发生了什么事?”“阿韶,怎么了?”在她身边的祖菁和风洛阳不约而同地开口问道。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糕。年帮四坛二十四堂三百六十分舵少了尽三千人,其中冬坛坛主蛇祖莫海阁,夏坛坛主搜魂太岁薛定邦双双失踪。现在年帮帮主宣霹雳成了实打实的光杆元帅。部众数十万的年帮有着土崩瓦解之险。”鱼韶沉声道。
“这很糟糕吗?”祖菁自从踏入江湖和年帮接触开始,一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年帮唱对台戏,对于这些骄横跋扈的帮派人马很是不满,如今看到年帮风雨飘摇,不免有幸灾乐祸之心。
“菁儿,年帮部众数十万,一瞬间没了领导,很多骄兵悍卒必然为祸江湖,更有甚者,若其中的野心弟子蜂涌入魔,会将天下魔人的数量翻上数倍。”风洛阳低声道。
“年帮帮主宣霹雳和我鱼韶可不是什么好朋友。他亲自发给我这个消息,虽然没有说什么,实际上已经等同哀嚎求救。连天下第一大帮帮主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这个天下,却不知还有没有救。”鱼韶看着手里消息上宣霹雳微带颤抖的隶书,心中涌起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感伤。
“小师叔,阿韶姐,我们赶快召开武林大会吧。现在只有天下武林携手同心,才能够力挽狂澜。”祖菁焦急地说。
“携手同心做什么呢?鬼楼没有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向江湖人提供了一个练功的法门。而现在我们手中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魔人喜欢滥杀无辜。就算我们有能力召开武林大会,也没有剿灭鬼楼的借口。何况关中剑派早就式微,关中刑堂被唐斗这个家伙吞并bbr>..,整堂人马都被他带到剑南打仗,我们就算想要召开大会,也没有出头人。”鱼韶叹息着说。
“让小师叔来做出头人,他不是天下第一剑吗?”祖菁兴奋地问道。
“从来没有天下第一剑召开武林大会的先例,这叫做越俎代庖,遭忌讳不说,还特别容易引人反感,你小师叔刚在华山折桂,在江湖上威信还远远不到一个人召开武林大会的火候。”鱼韶瞥了一眼风洛阳说道。
“而且,我还要在这里坐镇,估摸着,第一批成魔的高手也该来了。”风洛阳沉声道。
他的话音刚落,一朵艳丽的红火箭忽然在凤凰客栈大堂窗前亮起。这是鱼韶安排在梧桐岭山腰处的风媒发出的示警。红火箭标志着魔人的到来。
“说曹操,曹操到!”鱼韶转过头,朝堂内的几个彩翎风媒摆了摆手,这几个乘风会骨干齐刷刷点了点头,分别从各个窗口窜出凤凰客栈,各自去找麾下风媒在凤凰客栈左近埋伏,以防魔人发难。
这些彩翎风媒刚刚出去,凤凰客栈的大门已经被一掌拍开,一股强烈的阴风从门外,窗外席卷而来,吹得客栈大堂内碗筷纷飞,桌倒椅翻。就在人们以袖遮脸,躲避风吹之时,六条黑黝黝的身影已经从门外,窗外窜进大堂,分别坐在堂内围成一圈的六张圆桌旁,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正面对着坐在厅中喝茶的风洛阳。
这些人的脸膛清一色地透着一重厚厚的青气,双眼闪烁着类似于岳环的点点金光,但是金光的成色却不如岳环那一双金眼一般灿烂摄人,显然是刚刚练成天魔大法第二重,还没有来得及精进。
“风洛阳,在下关中剑派马逢春,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一个身材颀长的魔人狞声道。
“在下河北道易州五凤枪门谷常青,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另一个身材瘦小枯干的魔人扬声道。
“在下关内道庆州观音刀门波修贤,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一个身材魁梧,手握关刀的魔人厉声道。
“在下原龙门张掖分舵舵主黄刚,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
“在下原年帮春坛惊蛰堂堂主复宪祖,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
“在下西少林金刚院铜头四,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剑的高明。”
“喂,我小师叔一天只能和一个人决斗,你们六个一起来算什么?想要比剑,就下战书排队吧!”祖菁看到六个魔人都虎视眈眈地瞪着风洛阳,忍不住急道。
那六个魔人听到她的话,同时笑了起来。
“小姑娘,风洛阳的天下第一剑还能保住一天就不错了,你叫我们哪儿有功夫去等他六天。今天我们一个一个上场和他比试,他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几个魔人 4e2d." >中身材最壮硕的观音刀门波修贤狞笑着说。
“你们这样岂非车轮战,这不公平!”祖菁愤怒地说。
“他可以选是和我们车轮战,还是我们一拥而上,先把他大卸八块,在互相决个高下。”龙门张掖分舵舵主黄刚阴测测地说。
“菁儿……退下。”风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桌上一把抓起青锋剑,就要上前和魔人放对。
“不!”祖菁比他更快地站起身,一把将他推到自己身后,“想要和小师叔动手,先过我祖菁这一关。”
“菁儿,你干什么?你的剑法还不够和魔人动手……”风洛阳焦急地说。
“我的剑法?你几时见我用过剑法。我入江湖这些日子,你,阿斗,阿韶姐对我百般呵护,我几乎没有和人动过手,我的剑法精进到何种地步,你可知道?你能护住我一时,你可能保护我一辈子?现在魔人大举,所有人都要出一份力,我祖菁没有阿韶姐的聪明才智,没有阿斗的英明神武,更没有小师叔的武功,但只要多加磨练,假以时日,我一定能做到像你们一样!你就让我去吧。”祖菁急切地哀求道。
“嗯。”听到祖菁的话,风洛阳心中一动,“也许这是好事,菁儿迟早要一个人闯荡,她现在和人动手,好歹有我指点,安全一些,若是他日她一个人乍然与人交手,反而危险了许多。”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低头凑到祖菁耳边低声道:“你去和那个观音门的家伙比一比,记着攻他的腰眼。”
听到风洛阳暗许她可以上场,祖菁一阵见猎心喜,兴奋地用力一点头,抖手拔出腰畔的青虹剑,大踏步来到观音刀门波修贤面前,大声说:“你刚才那么威风,不会是怕了我这个小女子吧?”
“怕你?”波修贤新练成无上神功,正是浑身力气没处使,恨不得一头在墙砸个洞的时候,见到祖菁前来挑战,顿时战意汹涌,他朝着风洛阳冷笑一声,“风洛阳,这个黄花丫头自己找死,等我把她一刀斩成两段的时候,你可不要哭昏了才好。”
“哼……”风洛阳哼了一声,想说几句场面话,但是一时之间心思全在祖菁身上,竟然想不出一句话来反击,顿时令波修贤格外得意。然而,他的得意之情还没有维持多久,祖菁的青虹剑已经递了出来,剑光清亮,直刺面门。“小丫头找死!”波修贤狂.舞关刀,一招笨拙但却迅捷无比的横担铁门栓使出,竟然和祖菁轻飘飘的青虹剑出招速度差相仿佛,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祖菁刺向他双眼的剑芒。
撞开祖菁的青虹剑,波修贤想也不想,抡圆了关刀,旋风一般当头一刀劈向祖菁的面门,正是塞外关刀“天雷罩顶刀”的标准套路。
看到他的关刀刀法,无论是风洛阳还是鱼韶都微微一惊。天雷罩顶刀法虽然是塞外胡汉两族都已经非常流行的刀法,会使之人众多,但是能将刀法神髓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的人却没有几个。虽说南疆天魔解体大法让他运刀的速度和力量明显提高,但是撇去这些不说,他的刀法确实不错,如果能够拜入名门,说不定成就会比现在高出十倍。难怪此人会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舍身入魔,成为第一批新魔人。以此类推,漫漫江湖之中,不知有多少像他这样怀才不遇的好汉默默等着一个一鸣惊人,扬名天下的机会。
“嗬!”浸在波修贤森寒刀风之中的祖菁大喝一声,青虹剑寒芒横飚,星光点点,迎着关刀的来路,一招后发先至的夜落星河剑“二十四宿凌东君”直刺向他的双眼。
风洛阳看到这招剑法,急得双拳紧紧握在一起。“二十四宿凌东君”本来的确是抢攻的绝佳剑法,夜落星河剑本就是快剑,这一招更是快中之快,无论应对任何急攻,都有反败为胜的本钱。但是,这一招剑法却需要一口气进攻十二处以上的要害才能够迫敌回救,撕碎敌人的防线,长驱直入,否则的话,敌人只要稍加闪避,这招抢攻剑法就会徒劳无功,反而将自身的破绽全部暴露了出来。而波修贤已经练成天魔大法,浑身刀枪不入,只有双眼和头顶数处以骨针刺穴处方才是破绽,他只需稍一闪身,接下来祖菁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凭宰割。
“洛阳哥?”鱼韶也看出了祖菁的危险,手心冷汗淋漓,低声向风洛阳示警。
“再等等。”风洛阳的眼睛死死盯着波修贤的腰眼,嘴唇紧绷,紧张得一张脸化为阴灿灿的铁青色。
波修贤的脸上露出狞恶的笑意,脚上倒踩九宫方位,轻描淡写地一仰身,闪开祖菁二十四宿凌东君中功向面门的数招剑法,手中关刀刮动烈风,成一个四十五度斜角对准祖菁的肩头斩下,竟然想要将祖菁由肩到腰切成两片。
“菁儿小心!”风洛阳和鱼韶同时惊呼道。
“飒——”在此生死关头,祖菁吐气开声,用天山三清功特有的吐纳法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宛若一朵风中荷叶,衣带生风,飞旋如舞,双腿一盘,整个人如卧巧云,半伏在地,青虹剑寒光一闪,从“二十四宿凌东君”化为“星光烂漫袖生尘”,一带朦胧的剑光宛若洛水丽人迎风飘举的舞裙,轻灵地扫向波修贤的腰眼。
波修贤的关刀擦着祖菁的头顶劈在空处,只发出一声空空洞洞的破风声,而祖菁的剑却将他腰眼处的衣服割了一个大大的口子。令人吃惊的是,波修贤的肩膀处猛然爆出一彪乌黑的血光,整个人从肩到腰断裂开来,腥臭乌黑的鲜血满空喷洒,祖菁躲之不及,一张俏脸溅满了血点。“扑通”“扑通”两声,波修贤上下两截身躯先后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两声。所有观战的人,无论是唐门伙计,乘风风媒,还是新魔人都双眼圆睁,张口结舌。祖菁拼命抹掉脸上的血迹,抬眼看去,一看到波修贤惨不忍睹的死状,不禁吓得惨叫一声,从地上窜起来,一头扎到风洛阳怀中,浑身瑟瑟发抖。
“妖女!你对波修贤做了什么?!”“妖女,你定是使了妖法!”“妖女纳命来!”那几个新魔人半晌才恍过神来,对着祖菁戟指大骂。
“你们说她是妖女?你们算什么?”听到几个魔人的话,鱼韶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不是妖女,波修贤怎会无缘无故变为两截,他分明已经刀枪不入!”龙门张掖分舵舵主黄刚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着祖菁,仿佛她真的成了赤法青面的夜叉鬼怪。
第十三章 小师叔的师叔
接下来的几天里,梧桐岭中出现了更多的金眼魔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躲藏在南山绵密的林莽之中,时不时地朝着梧桐岭上窥探。自从祖菁一人力杀三大魔人的消息传遍江湖,那些后到的金眼魔人对梧桐岭望而止步,没有魔人再愿意白白付出珍贵的性命去尝试挑战风洛阳,或者祖菁。但是他们也不想就此下山离去。毕竟他们抛家弃子,叛出师门,舍身饮药,苦修成魔,为的就是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他们谁也不甘心继续让一个从来没有练过魔功的普通人霸占天下第一剑之名。他们迫切希望重排天下第一录,让魔人同类登名上榜,从此开启魔人一统江湖的格局。
到了魔人大举的一个月后,南山漫漫林莽之中已经聚集了过百个从大唐诸道赶来的金眼魔人。每天每夜,丛林中都会传出魔人凶猛的咆哮和暴躁的吵闹声。林中的飞禽走兽也会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显然很多饥饿的魔人对它们开始下毒手。凤凰客栈中,唐门伙计和从各地赶来乘风会好手每日轮班看守门户,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这一日,鱼韶依例巡查完凤凰客栈和凤凰赌场的门户,回到凤凰客栈大堂里和各地前来的风媒交换消息。在翻看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时,突然发现了一封来自剑南的飞鸽传书。她心中一阵极度的紧张,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颤抖地将信纸一层层打开,心里暗暗咒骂发信的风媒为何把消息叠得繁复。当她好不容易将信纸摊开,上面的信息却让她忍不住再次屏住呼吸:“唐门与叛众在汉州醉香搂一场混战,双方死伤惨重。唐斗麾下五大副将八百健儿全数失踪。唐万壑麾下唐万山,唐万荣,上千尸王龙,成百狂魔人一战俱毁。唐斗虽然生离战场,却在之后下落不明。剑南彩翎正在全力召唤人手搜集消息。”
鱼韶用力将这封飞鸽传书揉成一团,心口烦闷得几乎想要张口呕吐,只感到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心烦意乱,茫然失措,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祖菁推门进堂,满脸焦急地来到鱼韶身边,低声说:“阿韶姐,你有.99lib?没有发现今天的情形非常不妥?”
鱼韶宛若木雕泥塑一般愣在那里,对于祖菁的话半点没听见。
“今天南山林中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魔人没有叫唤吵闹,连飞禽走兽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静悄悄得让人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祖菁一边说一边坐到鱼韶对面,朝她的脸上望去,不禁吓了一跳。今天的鱼韶满脸苍白,嘴唇铁青,双眼失神,就仿佛化成了一个白日现形的女鬼,只将祖菁惊得六神无主。在她心目中,鱼韶从来都是成竹在胸,从容不迫,仿佛天塌下来可以做披帛,从未有过惊慌失措的时候。如今鱼韶的模样给她的冲击无异于晴天霹雳。
“阿韶姐,出什么大事了?”祖菁下意识地冲口而出。
“嗯?”鱼韶茫然看了一眼祖菁,连忙将手里的消息握紧了收入袖中,支吾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凤凰客栈的门再次轰然打开,风洛阳一脸欢笑,一步三跳地冲进门,手里高高扬着一张信纸,大声道:“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事儿?”祖菁站起身,兴奋地问道。
风洛阳将信纸丢到桌上,激动地说:“大少在蜀中力挽狂澜,益州祖园毒杀唐万壑,救出了五大副将和八百中原弟子,唐门叛众土崩瓦解,剑南被他平定了。”
“真的!”鱼韶和祖菁同时兴奋地大叫了起来。鱼韶一把抢过风洛阳丢在桌上的消息,上上下下仔细观看了一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阿斗果然不负众望。按照上面的记载,他应该在五日之后就会带领人马回中原。这下我们有援兵了。”
“那,那个很了不起的唐钉会不会和他一起回来。”祖菁好奇地问道。
“这个……”风洛阳和鱼韶互望一眼,都无奈地叹了口气。祖菁一把抢过消息,仔细看了一眼,不禁惊道:“糟了,唐钉大哥不幸战死了。阿斗还是没有能够救下他,他一定伤心死了。”
风洛阳和鱼韶默然点点头,都为唐斗感到一阵由衷的惋惜。
“呼——”鱼韶手掌伸入袖中,迅速将刚才自己看到的纸条运力化为碎粉,随手掸掉,淡淡一笑,“阿斗真是能人所不能,唐万壑毒功如神,我本以为能够毒死他的只有阎王老子,没想到阿斗竟然有这个本事。”
“是啊。这下子他可威风了,你们就等着他回来吹牛吧。我是准备洗好耳朵了。”风洛阳轻松地笑道。
祖菁盯着鱼韶脸上重新春暖花开的笑容,好奇地问道:“喂,阿韶姐,刚才你是怎么了,好像接到什么噩耗似的,脸白得像墙纸一样。”
“没什么,没什么!”鱼韶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只不过做了一个嫁错人的噩梦,刚才忽然想了起来。”
“哦——,女人最怕嫁错人,难怪你会吓成那样。”祖菁天真烂漫地笑道。
“话说回来,你们今天有没有发觉情形有些不对?”风洛阳忽然想起,开口问道。
“是啊,我刚才正和阿韶姐说起这事儿,今天南山林子太静了,简直像墓地一样,我路过林边都会打哆嗦。”祖菁连忙应道。
“嗯,我在巡查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些天我整理过各地传来的消息,发现魔人自从入魔以后对于其他魔人的气息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当他们发现比自己修为更深湛的魔人时,会下意识的掩藏形迹,以求自保。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那么只能说明有一个比逗留此地的魔人都强大得多的人物即将来到梧桐岭。”鱼韶沉声道。
“我现在只能想到两个人,”风洛阳深色凝重地说。
“岳环,或者柳青原。”鱼韶和祖菁同声说。话一出口,二女互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看来,决一胜负的日子终于到了。”风洛阳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膛。
“这些日子,你都在看柳青原和离台的剑法,不知你可有何发现?”鱼韶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可行的方法,到最后还是要随机应变。但是以前我曾经战胜过柳青原一次,心里有优势,而且他并不清楚我们已经知道他是新魔人首领,这让我暗中占了点便宜,情形也许还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风洛阳自信地说。
“记住,打不过就跑。性命还是最重要。”鱼韶急切地说。
“我知道。”风洛阳笑道。
“小师叔,加把劲儿,再把他打败一次。”祖菁乐观地说。
正在众人谈笑间,乘风会在山下巡逻的一个风媒此刻猛地推开凤凰客栈大门,快步来到鱼韶身边,低头一揖,沉声道:“大当家,有外人上山,不知是敌是友。”
“笑话。”鱼韶皱着眉头转身往向他,“这梧桐岭上,不是风媒就是魔人,还会有别人吗?”
令人吃惊的是,在鱼韶训话之时,那巡逻的风媒竟然没有全神贯注去听,反而扭过头去,对着风洛阳上上下下地打量。
“喂,我和你说话呢!”鱼韶又是奇怪又是气恼,双手一摊,提高了嗓音。
“呃,对不起,大当家,山下的来人似乎和魔人是一路,但是我……我又不太确定。”风媒支支吾吾地说。
“为什么不太确定?”鱼韶问道。
“因,因为,他的模样,和,和风公子很像,简直就是第二个风公子,绝不像是坏人。”巡逻的风媒紧紧盯着风洛阳的打扮冲口而出。
“第二个风公子?”祖菁和鱼韶都感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好奇。
只有风洛阳思路严谨地说道:“像我也不能证明他不是坏人啊。”说完这句话后,他才感到这话有些不妥,脸色微微一红,而一旁的两位姑娘却已经轰然笑了起来。
“这位风媒大哥,来人长得真和小师叔这么像吗?”祖菁问道。
“祖姑娘,你看过一定也……”那风媒笑嘻嘻地禀告。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穿堂风忽然横掠过凤凰客栈的大堂,原本虚掩的客栈大门“吱”地一声随风打开。门外一个瘦长笔挺的身影顿时映入众人的眼帘。此人同样穿了一身已经洗成灰白色的武士衫,衣衫的双袖高高挽在肘上。两条筋骨如铁的上臂从衣袖中裸露出来,任凭晨风吹拂。他的裤腿上打着高高的绑腿,脚上踏着绑扎结实的草鞋。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并用头绳扎住,只留半捋披散在面门上,半遮住他的双眼。浑身上下,紧衬利落,没有一处布片可以令他在运剑之时受到阻碍。在他的腰间斜挎着一把青色剑鞘,金色剑柄的长剑。
鱼韶和祖菁惊得同时站起身,神智一阵恍惚,仿佛感到刚才和她们坐在一起的风洛阳此刻忽然移形换影,神奇地出现在门口,但是转头一看,却发现风洛阳仍然呆坐在原地。
“荆师叔?!”风洛阳看到这个人的模样,惊喜交集地喊了出来,整个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来人面前,一头扑到在地,对他纳头就拜:“师叔,弟子风洛阳给您行礼,多年未见,可想死弟子了。”
荆师叔弯下腰,木讷地一笑,抬手拍了拍风洛阳的肩膀:“起来说话。”
“荆师叔?”鱼韶和祖菁互望一眼,都是肃然起敬。风洛阳剑出岭南哀牢山,眼前这位几乎和他一样打扮的人一定是剑门里面的前辈。虽然哀牢山剑门人丁不旺,但是每出一个弟子,都是绝对的剑法精英,显然哀牢山剑门的前辈们教授弟子的功力比起江湖上许多门派都深湛得多,而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甚至比那些自身才华横溢,但是所收弟子却其蠢如猪的江湖前辈更受人尊敬。
“来人啊,摆桌,上茶!”鱼韶转回身去,高声吩咐道。
“是,是。”旁边同样看傻了眼的唐门伙计们纷纷忙不迭答应着,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
“师叔,这边情,这边情!”风洛阳也从兴奋激动中回过神来,拉住这位神秘的荆师叔朝着大堂雅座里让。
当荆师叔,风洛阳,鱼韶和祖菁等四人在雅座上坐定,风洛阳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叔,您千里迢迢赶来梧桐岭,是我娘出了事吗?”
“放心,你娘身体安康得很,有的时候会想儿子,但听说你最近在江湖上出息得很,心中别提多高兴了。”荆师叔温颜一笑。
“谢天谢地,那我就放心了。那么门中上下一切安好吗?”风洛阳又迫切地问道。
“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荆师叔侧头瞧了两旁的鱼韶和祖菁,微微一笑,抬手一指两人,“洛阳,你还没有介绍这两位是谁?”
“哦,哦,对对,我真糊涂!”风洛阳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一指鱼韶,“荆师叔,这位是乘风会的大当家鱼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接着他又拍了拍身旁祖菁的肩膀:“这位是我在天山认的师侄,姓祖名菁,很是乖巧听话,尊师重道,呃,对了,她……”风洛阳支吾了一下,终于还是勇敢地开口道:“是这样,她对于本门的剑法也很感兴趣,所以我……自作主张,代父收徒,教了她本门的剑法。”
“哦——”荆师叔点了点头,忽然皱了皱眉,“这样啊,那我应该叫她师侄,还是侄孙呢?”
“这个……”风洛阳和这位荆师叔大眼瞪小眼,似乎都对这个问题苦恼不已,一时想不出解决的方法。鱼韶和祖菁虽然满肚子心思,但是却轻易不敢对于哀牢山剑门的事务插嘴,无不紧紧抿着嘴唇,尴尬地等着这两个人做出决定。
这位荆师叔和风洛阳对视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样吧。天山派的辈分咱们就不要排了,咱们按照本门的辈分排。”
“是,是。这样很好,很清楚。”风洛阳连连称是。
“那么……算起来,这位祖菁姑娘应该算是咱们哀牢山剑门的弟子,和你一个辈分,”荆师叔转过头去,朝祖菁笑道,“那应该叫我师叔。”
祖菁见到自己正式成为了风洛阳的师妹,顿时心花怒放,满脸带笑,迫不及待地起身行礼,亲热地唤了一声:“师叔!弟子祖菁有礼!”
“好好,坐坐。”荆师叔很是兴奋,对祖菁连连点头,仿佛对她一百分的满意。
风洛阳伸掌一指荆师叔向祖菁和鱼韶介绍道:“荆师叔是我剑门的前辈,姓荆,名讳上笑下侯,是剑门除家父之外剑法最高的一位。家父多年绵延病榻,我的大部分剑法都是师叔代为传授,等同我的恩师。我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都拜师叔所赐。”
“荆世伯您好。”鱼韶躬身万福道。祖菁也跟着再次鞠了个躬。
“呵呵,你学会的又岂止是我的剑法?”荆笑侯摇头笑道。
鱼韶和祖菁看着二人如出一辙的衣着打扮,神态语气,同时笑了起来。
风洛阳青脸一红,挠着头嘿嘿笑道:“师叔在门中乃是弟子们眼中的天人,我的穿戴打扮,言行举止,都自小受他的影响。”
“呵呵,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学贯天山哀牢,自成一家,成就早已经远远在我之上。”荆笑侯叹息道。
“弟子一切成就,都是拜师叔十年如一日的苦心辅导。”风洛阳正色道。
“呵呵。”荆笑侯用力摆了摆手,仿佛风洛阳说的都是不值一提之事,他转过头朝鱼韶和祖菁各望了一眼,忽然问道:“洛阳,这两位姑娘和你都是什么关系?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娘等着抱孙子呢,有些事儿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问话,鱼韶,祖菁同时涨红了脸,几乎有想要缩到桌子底下的想法。风洛阳连忙笑着说:“师叔,您真会说笑话,她们都是弟子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弟子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我可没想说笑话。”荆笑侯听到风洛阳的话,神色一肃。
“是。”听到师叔口气严峻,风洛阳下意识地挺直身子,做出留神凝听的模样。
“本门最强的剑法由情爱而生,但是本门的弟子却只知练剑。我师父是这样,我是这样,你父亲是这样,现在你也是一样。一个又一个,爱上的只是本门的剑法,却不去珍惜身边的姑娘。你师叔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我不希望你也走上我这条不归路。”荆笑侯一把握住风洛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师叔,婶婶只是一时想不开才会投入凤阁。”风洛阳一阵深重的心酸,哑声道。
“老实和你说。我虽然对她感到愧疚,这些年来却从来没有对她有一丝想念,我脑子里装的,除了剑法,还是剑法。她和我在一起,又有何乐趣,还不如在凤阁逍遥自在。”荆笑侯苦笑一声,“可笑的是,我知道我剑法的局限就在于我不知情爱的可贵。但是,岁月蹉跎,我不再年轻,无法去追寻真爱。我这一生,注定只能以剑为妻,孤独终老。”
“师叔……”风洛阳双眼一阵黯淡,嘴唇蠕动着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他从心底明白,荆笑侯所说的丝毫没有错。
“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你应该放开怀抱,勇敢去寻找心中所爱,不要让剑道蹉跎你一生。咱们剑门的祖师风华双绝因为追求剑道而死,但是他们最强的剑法却因爱而生,这本和天道相违,因而也遭了天谴。本门弟子代代都受了诅咒,一生坎坷。我希望有一天,咱们剑门的弟子能够摆脱这个厄运的循环。”荆笑侯温声道。
“师叔,我明白,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遵照您的吩咐。”风洛阳低头不好意思地说。
“嗯。体己话说完了,咱们谈谈正事吧。”荆笑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沉声道。
“哦。正事?”风洛阳惊奇地问。
“不错,我今天来,是来向天下第一剑挑战的。”荆笑侯“叮”地一声放下茶杯,沉声道。
“师叔,你要和我比剑?!”风洛阳大吃一惊。一旁的鱼韶和祖菁也睁大了眼睛。本来荆笑侯和风洛阳饮茶谈心,说的都是些男人间最亲密的话题,二女听得心中满是温馨之情,对于这个荆师叔说不出的喜爱。但是荆笑侯的这句话却仿佛腊九寒冬的冰雪,瞬间将她们心怀间的温情浇灭。
“正是,我来是想用本门的十分不舍剑,较量一下你自创的三分不舍剑。”荆笑侯沉声道。
“师叔,你不要啊!”风洛阳听到他的话,急得满脸通红,身子仓皇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荆笑侯的衣袖,“十分不舍剑会要了你的命的!”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荆笑侯微微一笑,用手一捋罩在眼前的头发,露出他金光灿烂的一双魔眼。
“师叔,你入了魔?”风洛阳只感到双眼一花,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跌回自己的座位。
“难怪南山林中的魔人们会没有了声息,原来是因为荆世伯您老人家的来临。”鱼韶这时候才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南山魔人异状的由来。
仍然沉浸在和风洛阳正式平辈相称喜悦中的祖菁此刻目瞪口呆地望着荆笑侯,只感到自己正在做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整个世界的生机和活力犹如残烛的火苗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师叔,南疆神药不但会有极大的可能让人神志不清,状如行尸走肉,而且服药之后人的凶性会渐渐吞噬人的良知,令人变得乖戾暴虐,不可理喻,一入魔道,便是永世沉沦。师叔,你为什么要这样?”风洛阳心痛地嘶声道。
“神药的作用我都知道。入魔的代价我也很清楚。但是我一生的梦想就是以一生所学痛痛快快施展一次本门至高剑法——十分不舍剑。如今,南疆神药可以为我圆一次梦,我又怎会犹豫?”荆笑侯微..笑着沉声道。
“但是入魔的代价何等惨痛,南疆神药的毒性至今仍无解毒的手段,您老人家一旦入魔,便再也回不了头,只能任凭毒性侵蚀神智,渐渐变成另一个人。魔人的行事和您一生的原则和信仰背道而驰,选择入魔就是选择背叛自己。师叔,您是本门最杰出的剑师,还有无数弟子等着你的言传身教。为了一次痛快挥剑的机会,值得吗?”风洛阳颤声问道。
荆笑侯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为风洛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随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当我刚开始学习十分不舍剑的时候,我的心思和你一样,人生还有漫漫数十年,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十分不舍剑可以不用舍却性命使将出来,它可以成为我哀牢山剑门的普通剑法,人人都能施展。但是,时光如电,岁月如梭,转眼间我已经老了,内功也无法再做寸进,在剑道上无法再做突破。而十分不舍剑对我而言仍然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说到这里,荆笑侯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年轻人有梦想,那象征着未来,象征着希望,有一种朝气蓬勃的活力。但是一个老头子仍然有梦想,那只是一种无法释怀的感伤。”
“ 5e08." >师叔……”风洛阳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双眼中滚滚流下。他奋力低下头,双手撑在桌案上,用双臂挡住脸颊,不敢去看荆笑侯此时的模样。
“洛阳,你父亲跟你讲过为什么你叫作洛阳吗?”荆笑侯和蔼地问道。
“说过,他希望我永远记住洛阳擂,永远记住要争天下第一。”风洛阳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嘴唇上。尽管他抿住嘴唇,但是泪水的苦涩仍然一丝丝传入他的舌尖,他只感到此刻心中已经装满了同样的味道。
“其实洛阳二字,还有另一重的含义。风师哥他不敢和你讲,因为他已经在你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他怕再多加一重希望在你身上,会把你的人压垮。”说起风洛阳的父亲,荆笑侯的眼中露出一丝感伤。
“弟子,弟子……愿闻其详。”风洛阳笨拙地用手掌摸了摸脸上的眼泪,哑声道。
“当年将你父亲击败的弓天影最后被郑东霆打落擂台。那是郑东霆第一次施展牧天侯亲传的夜落星河剑。你父亲和我都亲眼看到了这场举世闻名的洛阳比剑。那也是第一次你父亲和我明白了真正完美的剑法根本不在于杀敌至胜,那只是上天附加的赠品而已。真正完美的剑法在于圆融通润,独具一格,在于逍遥自若,优雅从容。真正完美的剑法使将出来,可以让天地动容,可以倾国倾城,可以沉游鱼,醉飞鸟,令万物低头。你父亲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够施展出当年郑东霆在洛阳擂上使出的那种绝美无双的神剑。”说到当年的洛阳擂,荆笑侯的金瞳中露出一丝璀璨的光华,仿佛他的神思一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数千里的空间,再次回到了当年豪杰云集的夜洛阳。
“郑东霆的夜落星河剑……”风洛阳喃喃地说,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向往。
“洛阳擂上的剑光,过去了几十年,我仍然牢牢记得。郑东霆被禁武十年,宁可被废去武功仍要施展出那一路夜落星河剑。他明明可以在二十五招内让弓天影尸横就地,哦,不,他不甘心,他还想多舞一会儿剑,他就这样一招接一招地施展下去,每使一招,就是漫山遍野的欢呼和赞叹,每使一剑,他的双眼就如启明星一般闪亮。那种特有的疯狂和自信,深深刻在你父亲和我的脑海中,永世难忘。陶醉于剑法中,超脱一切勒绊,这,才是一个剑客的巅峰。风师哥和我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像洛阳擂上的郑东霆一样倾情一舞。十分不舍剑是我们哀牢山弟子唯一值得自豪的剑法。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做到和郑东霆一样,那么我们使的,一定是十分不舍剑。风师哥是幸运的,他有你做他的传承,继承他一生的梦想。而我……”说到这里,荆笑侯自嘲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所以您才会饮下神药,修炼天魔解体大法……”风洛阳终于彻底明白了荆笑侯的苦心孤诣,缓缓抬起头来。
“早已过了知天命年岁的老人,还在做着年少小儿的痴梦,人们说我走上了入魔之路。也许,在几十年前的洛阳擂上,我已经入了魔。”荆笑侯说到这里,再次露出一丝苦笑,“洛阳,你也感到师叔可笑吧。”
“不!师叔,在我心中,你是真正的剑客……”风洛阳说到这里,嗓音已经沙哑。
“别苦着一张脸,我听说你的三分不舍剑虽然出剑速度比十分不舍剑慢了些,但却能够成功施展最后两式禁招,师叔我可是拭目以待,心痒难挠呢。”荆笑侯笑道。
“师叔,能够和您的十分不舍剑对决,是我风洛阳一生的荣幸,多谢你成全。”风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胸膛,振作精神双手一拱,朗声道。
荆笑侯金灿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他双手扶住桌面,缓缓站起身,看了风洛阳身边的祖菁和鱼韶一眼,淡淡地说:“我希望你用一天时间准备,明天我会于辰时在断头崖等你。”
“弟子定会准时赴约。”风洛阳低头恭声道。
第十四章 初吻
夜色降临时,南山林莽中闪烁着越来越多的金光,标示着林中魔人的数量渐渐开始增多。荆笑侯对于风洛阳的挑战,令魔人们的情绪愈发兴奋起来,似乎已经等不及想要看到荆笑侯挥剑击败风洛阳的模样。
乘风会增加了三班夜哨,很多风媒自发组织起来,将凤凰客栈和凤凰赌坊的各个门户紧紧看牢。风洛阳将自己锁在厢房中,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的青锋剑,直到每一分剑刃都在灯光下闪烁出明亮的韶华。望着剑刃上自己脸颊的倒影,风洛阳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荒诞:“师叔嘱咐我一定要找一个心爱的女孩,接着就要和我比剑,以师叔的功力施展十分不舍剑,我如何能够抵挡。莫非,他是要我在这一天时间里找一个心上人吗?就我这一副矬样,难度实在太大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风洛阳抬起头来应了一声:“请进。”厢房门的悠然打开,一身红衣的鱼韶走进门来,大大方方在风洛阳面前坐下,双手扶住风洛阳用来搁置青锋剑剑鞘的客桌,将上半身朝前俯来,一双妙目紧紧盯着风洛阳的脸。
“嗯?”风洛阳微微一愣,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将手中的白布翻了个面,在自己的脸上擦了擦。
“你怎么没有做战前准备?”鱼韶几乎将脸贴到风洛阳的眼前,沉声问道。
“呃,他是我师叔,我从小和他学剑,他的招法要诀我还用准备吗?而且你也说过今后我比剑不用经常做战前准备了。”风洛阳双手一摊,无所谓地说。
“嗯,但是这不象平常的你。是不是你也发现了?”鱼韶眯起一只眼,轻声道。
“呃,嗯?”风洛阳皱眉问道。
“荆世伯既然要和你比剑,事前为什么还要劝你去寻找真爱,如果你不幸在比剑中丧命,他这番嘱咐岂非多余?”鱼韶问道。
“呃,不是啊,他的确给了我一天..时间。”风洛阳撇了撇嘴。
“这算什么?你的冷笑话?你已经知道了吗?”鱼韶怀疑地问道。
“知道什么?”风洛阳不解地问道。
鱼韶左右摆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他茫然的面颊,终于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没什么,我只是有一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什么猜测?”风洛阳好奇地问。
“现在还是不要和你说,会影响你的情绪。也许比剑之后,一切就水落石出了。”鱼韶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我真是搞不懂你,永远这么神神秘秘的。”风洛阳说到这里,耸耸肩膀,咧嘴一笑,“也许这才是鱼韶的风范,乘风会的大当家,永远的巾帼英雄。”
“哦,今晚你的嘴变甜了!”鱼韶嫣然一笑,豪爽地用手拍了拍风洛阳的脸颊,“怎么,是不是觉得明天这一关过不去了。”
“唉——”风洛阳拍开鱼韶的手掌,叹了口气,“师叔并不想致我于死地,但是十分不舍剑的威力我非常清楚,很多时候剑手控制不住剑上的力道。明天的比剑,我九成是要落败的,三分不舍剑本来只有十分不舍剑的三分神韵,和正宗鼻祖比起来,当然要差上一筹。至于会不会丧命,就要看运气了。”
“我倒觉得吧,你有很大希望能够获胜,至少保住性命绝无问题。”鱼韶笑着说。
“是吗?你对我倒挺有信心。”风洛阳惊讶地说。
“我是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鱼韶?说到这里,耸然站起身,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明天比剑也许会有些事情发生,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事?”风洛阳连忙问道。
“无论什么事,都是你我无法控制的。我只希望你能够完好无损地过了这一关。”鱼韶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丝忧伤之色。
“嗯,看来你还是担心我。你放心,虽然他是我的师叔,但是我并没有忘记自己对抗魔潮的责任,我会全力求胜。”风洛阳神色坚定地说。
“那就好,我出去巡视一下,你早点休息。”鱼韶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风洛阳的肩膀,随即转身出门。
风洛阳望着鱼韶走出房门,仔细思索了一番她的话,却想不出半丝头绪,不禁郁闷地重新拿起手中的白布开始擦拭自己的青锋剑。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轻轻的敲啄声。
“进来!”风洛阳放下白布和青锋剑,高声道。门吱扭一声打开,从外面蹿进来的却是手捧着高高一摞剑谱的祖菁。
“菁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风洛阳盯着她手里的剑谱,好奇地问道。
“我……我……”祖菁关切地望着风洛阳,又扭头打量着风洛阳厢房四周的墙壁,忽然变得焦急异常,“小师叔!你怎么还没有开始做战前准备?明天的决斗,你难道要放弃了?你会没命的。师叔要施展的可是十分不舍剑啊!”
“不是,因为他是我师叔,所以……”风洛阳连忙把刚才和鱼韶解释过一遍的话,又对祖菁说了一遍。
“但是如何对抗十分不舍剑你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不加准备就去比剑太危险了。”祖菁不由分说地将手中厚厚一摞剑谱平铺到风洛阳面前,“我查过乘风会的卷宗,这里面有一些关于如何抵御十分不舍剑的剑谱,凡是对上十分不舍剑的剑客,都是名噪一时的剑术宗师,他们的手段都很有特点,我都写了自己的注解。而且我也找来了你给我的风家剑谱,把一些十分不舍剑的招式做了些新的注解,你看看。”
“哦,想不到你这么有心,我看看。”听说祖菁找来一些剑术宗师对抗十分不舍剑的资料,风洛阳顿时兴趣大增,连忙翻开桌上的卷宗,一页页看将下去。那些剑术宗师对抗十分不舍剑的招数中颇有些让人击节的好剑法,风洛阳看得兴趣盎然,全神贯注,仿佛着了魔一样,竟然忘了祖菁的存在。等到他翻看完祖菁做过注释的所有剑谱之后,他才忽然想起身边的祖菁,连忙抬起头来,却发现祖菁仍然坐在他的身边,一双明眸正在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抬起头来,祖菁连忙低下头去,胆怯地问道:“小师叔,你看到我的注释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看法?”
风洛阳一把抓起面前的卷宗,兴奋地问道:“菁儿,这些朱笔标记处,都是你做的注释?”
“嗯,是不是很拙劣?”祖菁担心地问道。
“哪里,这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剑法注释,不但对于剑招的用意解释清楚,施剑者的心态都分析得很透彻,连运用的场合和时机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运剑之间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更是惊人。尤其是这几招十分不舍剑的注释,简直有点睛之效,有些东西我的确想到过,却从来没想过写下来,你的注释简直就把我心里想的藏书网话统统掏了出来,太完美了,这才是十分不舍剑的精髓!”风洛阳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行云流水般划了三五式剑招,美不自禁地摇头赞叹。
“小师叔,你教我十分不舍剑的时候跟我说起过你的想法,我都记下来了。”祖菁得意地说。
“不止如此,你的悟性和才气已经在我之上,假以时日,你的剑法造诣一定会登峰造极。”风洛阳说到这里,一阵热辣辣的激动之情油然而生,“以前我一直当你是我没长大的小师侄。如今我要把你当成一位能和我分庭抗礼的剑客来看待了。菁儿,你长大了,了不起,了不起。”
“小师叔!”听到风洛阳的赞美,祖菁心头一阵火热,不禁晕生双颊,脸上发烧,羞怯地低下头,“哪有那么好,你过奖了。”
“哎呀,能够看到这样的剑谱,就算明天被师叔刺上几个透明窟窿也是值得的。”风洛阳双手各抓起一页剑谱,眼睛贪婪地浏览着上面每一行朱批,每一副图形,仿佛想要把眼前的剑谱一口吞到肚子里去。
听到他这句不吉利的话,祖菁满心的窃喜都化为了揪心的痛楚,她抬起手一把从风洛阳手里抢过剑谱,按在桌子上。
“嗯?干什么?”风洛阳正看到陶醉处,忽然被夺走剑谱,不禁一愣。
“小师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祖菁神色严肃地问道。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风洛阳笑了起来,“是不是又想吃么婆的茶叶蛋?”
祖菁用力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说道:“你要对我保证,明天的比剑,你一定会获胜,一定会活着回来。”
风洛阳微微一怔,用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道:“菁儿,这个我不能百分之一百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不,我要你百分之一百的保证!”祖菁不依不饶地颤声道。
“呃,菁儿,理论上说这是不可能的。虽然说那是我的师叔,但是十分不舍剑不是施剑者能够完全控制的剑法。而且师叔体内又有魔毒,杀起性来,很有可能会六亲不认。我就算想要保证,也做不到啊。”风洛阳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祖菁的头发,“不过小师叔就算不幸阵亡,还有你来传承我的剑法,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小师叔,你……”祖菁又气又急,一双美目变得通红,她咬了咬牙,冲口而出,“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阿!?”听到祖菁的话,风洛阳如中魔法,仿佛木雕泥塑一般怔在当场。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洛阳终于皱着眉头困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因为,我,我……我喜欢你!”祖菁颤抖着挣扎了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声。
“喜欢?你……你喜欢我?”风洛阳大吃一惊,仿佛屁股着火一般从座位上蹦起来。
“是,从很早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自从和你重逢以后,我便越来越喜欢你。没有你,我,我,我……”祖菁颤声道。
“等等,等等,我是你师叔,咱们有辈分的,这,这错,错,大错特错!”风洛阳连连摆手,惊慌地说。
“小师叔,荆师叔说过,我们现在是同辈的师兄妹。而且你自己也说过,你会把我当成可以分庭抗礼的同辈剑客。”祖菁抗声道,“你如果用辈分之别来拒绝我,太不公平。”
“但是,但是……”风洛阳挠了挠头,忽然笑了起来,“我是看你长大的,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当年那个喜欢跟我撒娇,喜欢跟马猴玩耍,喜欢让我驮着上雪峰的小丫头,我,这,一时之间,你忽然说起这些……我……”
“不要再说了!”祖菁尖叫一声,阻止了风洛阳言不及义的呢喃,“当年的那个小丫头,会做这个吗?”
“呃?”风洛阳微微一怔,却看到祖菁一头扑倒自己怀中,仰头将她温暖轻柔的嘴唇紧紧贴在他干涩的唇上。一瞬间,他只感到天雷轰顶,地转天旋,满眼都是金光闪闪的旋转飞星,一股酸麻感从脚底直窜入顶门,全身的皮肤都感到针扎般的刺痛接着又是一阵浑浑噩噩的麻木。
祖菁吻完他的嘴唇,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双手捂住脸,转身低头冲出了风洛阳的厢房,飞一样地跑远了。
足足一柱香之后,风洛阳终于从僵立不动的姿势中复苏了过来,双腿一软想要坐回座椅中,却一屁股坐到在地。他四肢酸软地从地上爬起来,摸索到座椅的方位想要坐下,谁知道手里一使劲儿,竟然把座椅给捏成了碎片,整个人轰地一声再次坐倒在地。他用手扒住桌面,七扭八歪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一偏,斜斜坐倒在床上..。他的头脑里白茫茫一片,仿佛充溢着一千一万个念头,但是却又什么线索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办?自己的心情如何?他无法去想,更无法想清楚,眼前唯一清楚的画面只有祖菁不顾一切扑到他怀中的样子,还有她那一对温柔甜蜜的红唇。
一片混乱之中,风洛阳忽然伸出手,抓起他放在桌上的青锋剑。透过明亮的剑锋,他再次看到自己青色的长脸。忽然间,他不自禁地咧嘴傻笑了起来,喃喃嘀咕道:“瞧你那美样!”
第十五章 三分对十分
风洛阳和荆笑侯的决斗相比于风洛阳曾经经历过的无数轰动江湖的比剑来说,并不算是最耀眼的。早已经被魔人所盘踞的梧桐岭上,围在断头崖前等待结果的,只有百余个金瞳魔人,还有鱼韶,祖菁和十数个乘风会风媒。但是这一次比剑,对所有人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对于那些翘首以望的魔人,这一次比剑是证明魔功的强横足以对抗凡人武功极致的机会。对于荆笑侯来说,这一次比剑是他第一次可以无所顾忌施展十分不舍剑的机会。对于祖菁,鱼韶和所有没有选择入魔的正道武林,这一次比剑是正道与魔道最关键的战役,风洛阳如果战败,那么江湖中最后一面抵抗魔潮的旗帜也会随之消亡,那就意味着魔人将要正式主宰江湖。对于风洛阳,入魔以后能够成功施展的十分不舍剑,对上需用小无相功催动的三分不舍剑,这就仿佛他在面对另一个入了魔的自己。这场比剑是否能以他的胜利告终,意味着他是否能够战胜自己的欲望,彻底超越对于入魔的渴求。
背负着这些沉重而庄严的使命,风洛阳在梧桐岭上与众人挥手作别,孤零零一个人踏上了通往断头崖的山路。在送别的人群中,祖菁低着头躲在最后面,不敢去看此时此刻的风洛阳,也不敢去看对昨晚的一切茫然不知的鱼韶。她本想一个人躲到厢房中永远也不再出来,但是对于风洛阳的挂念和担心却迫使她不顾一切地加入了送别的行列。风洛阳嘱咐了鱼韶几句话,抬起头来,在人群中望了一圈,终于看到藏在最后面的祖菁。他仰起头,向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羞怯地闭上嘴,神色忸怩地左顾右盼一番,终于低着头咳嗽了一声,双眼看着地面,大声说:“我会回来的。”说完,他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脸,飞快地转回身,一溜小跑地朝断头崖奔去。
看着他连跑带颠的走远,鱼韶轻松地笑着摇摇头,转回身找到祖菁,朝着远处的风洛阳一指,问道:“洛阳哥今天是怎么了,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学会练剑的雏儿。不过他的士气倒是挺高。”
“哦,是吗?”祖菁胆战心惊地望着地面,用纤细的嗓音答道,“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士气很高吗?”
“哦,高得就象他第一次上梧桐岭去和郑东霆比剑。瞧他眼中那股子火苗,仿佛天都要被他踹个洞,昨晚我还有点担心他对上师叔提不起精神,现在我算是松口气。”鱼韶微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祖菁以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次比剑一定很精彩,十分不舍剑和三分不舍剑的对决,想想就令人神往。”鱼韶目射神光,望着远处的断头崖悠悠说道。
“我只希望他能够活着回来。”祖菁柔声道。
鱼韶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祖菁一眼,却被她眼中流转的一丝柔情所触动,不禁怔住了。
断头崖上如今只剩下残松断柏,多年来一场又一场舍死忘生的决斗已经彻底改变了断头崖的地貌。最后几棵青松在风洛阳与孟断魂的决战中,尽数被毁。当朝阳升起于断头崖,粉色的朝霞均匀地涂抹在崖上一览无余的棕色土地上,将一切化为胭脂红,令本来肃杀阴沉的崖上景致奇迹般地现出一丝暖意。
荆笑侯仍然穿着与风洛阳如出一辙的行头,惟一的变化只是将本来遮住半张脸的一缕华发梳回到脑后,露出他那双金光灿烂的魔瞳。看到风洛阳如约前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师叔!”风洛阳双手倒握长剑,向荆笑侯拱手行礼。
荆笑侯沉思着向他潦草地点了点头,双手仍旧背在身后,眼睛默默盯着天边的朝阳。洛阳看到他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倒提于背后,也闭口不语。
“洛阳,我本可以找任何人来比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到你?”荆笑侯默然良久,忽然开口问道。
“……师叔不是贪慕虚荣之人,我也一直在奇怪您为何一定要找我比试。”风洛阳低声道。
“我总以为,以我本身的定力,即使饮下神药,也能保住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良知不灭,不被魔性控制。”荆笑侯苦笑了一声,叹息着说,“现在想想,当时的我是多么荒谬可笑。如果真能控制住自己的良知,我就不会去喝什么神药了。”
“师叔,你的意思是?”听到荆笑侯的话,风洛阳的心一下子紧缩了起来,隐隐约约预感到会有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悲剧,就要在眼前发生。
“我体内的魔性与日俱增,每日入夜,我都感到浑身的血脉奔腾如啸,心头充满了杀戮的饥渴,有一个声音不住在我脑中呼唤:杀,杀,杀,杀!”荆笑侯猛然转回头,深深望着风洛阳。
“师叔,要不,你现在就和我回凤凰客栈,我让神医姜楠给你看看,说不定……”风洛阳焦急地说。
“不,你不明白,喝了神药,我们就永远无法回头了。”荆笑侯沉声道,“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
“不!”风洛阳立刻知道荆笑侯想要说什么,脱口呼道。
“洛阳,在我做出令我后悔终生的事情之前,你一定要阻止我,就在这儿,在这梧桐岭,断头崖,杀了我!”荆笑侯厉声道。
“不——!我做不到!”风洛阳凄惶地大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将手中倒提的长剑用力插入地中。
“你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荆笑侯的声音中突然生出一丝令人胆颤的狞恶。
“师叔!我宁可你杀了我!”风洛阳双眼泪花闪烁,颤声道。
“阿——”荆笑侯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冲上前一把攥住风洛阳的脖颈,就想要将其拧断。但是,他终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用力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师叔……”风洛阳奋力扬起头看着荆笑侯的脸,泪水再次在他藏书网脸膛上滚滚流下。
“呼!”荆笑侯拼命地喘着粗气,一把松开风洛阳的脖颈,连退三步,浑身痉挛一般颤抖着,良久之后才徐徐平静下来。
“他们会一个一个的前来。”荆笑侯忽然开口道。
“嗯?”风洛阳茫然地望向他。
“那些成魔的高手。成魔的人不会再去分辨善恶,只会去分辨强弱。你是最强者,又是他们的敌人,在他们眼中你是一只最吸引人的猎物。只有在你死了之后,他们的注意力才会集中到别的目标身上,你明白吗?”荆笑侯沉声道。
“……”风洛阳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抵抗魔潮最后的屏障!如果你死了,就是局势真正失控的时候。我说的是成千上万肆意乱杀的魔人,天下千万百姓的性命。你肩上的,是一副千斤重担,你现在却想要自暴自弃,将性命浪费在我..手里吗?”荆笑侯厉声质问道。
“但是……师叔,我怎忍心……”风洛阳语无伦次,眼睛仓皇地望向荆笑侯,充满了无助的乞求。
“本门弟子入了魔,风师哥会怎么做?”荆笑侯大声吼道。
“爹爹……”风洛阳浑身一震,身不由己地低声道,“他……他会清理门户!”
“这也是九泉之下,他希望你来做的。这也是我希望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荆笑侯说到这里,语声变得柔和起来,“洛阳,难道你要看师叔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去学那些无用的蠢儿,自我了结残生吗?”
“师叔……”风洛阳双手用力抓向地面,深深将十指插入坚硬的棕土地之中,垂头不言。
“洛阳,师叔知道自己这一次做错了。但至少,我应该有一个壮烈的结局,不是吗?”荆笑侯颤声问道。
良久,风洛阳终于艰难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自己插在地上的长剑,撑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坚毅的神色:“好,师叔,我答应你。”
“这才是好孩子。”荆笑侯长长舒了一口气,欣慰地一笑,忽然轻松地耸了耸肩膀,“看开点,洛阳,至少师叔我能痛痛快快使一次十分不舍剑。”
“师叔,请您尽情施展。弟子必有破解之道,决不会输。”风洛阳肃然道。
“好,这才像天下第一剑该说的话。”荆笑侯一挑大指,微带自得地一笑,“今天,就像几十年前的洛阳擂,我就像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展夜落星河剑的郑东霆,你就像天下无敌的弓天影。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次的好人是弓天影,坏人是郑东霆。你可敢和郑东霆一战吗?”
“师叔,今日一战和当年还有一个区别,”风洛阳将手中青锋剑敛在眉心之侧,剑尖遥指荆笑侯,浑身绷成充满劲力和美感的弓形,“今日赢的,会是弓天影!”
“好一个风洛阳!”荆笑侯长笑一声,一直握于身后的黄金剑忽然随着他迎风甩袖的动作喷薄而出,宛若一道金色的河流,气势磅礴地卷向风洛阳。
“嗬!”风洛阳的青锋剑抖动万道白虹,奋力迎向眼前璀璨多姿的万点金光,一阵令人激昂澎湃的金刃交击声响彻云霄。金光白虹宛若日月相撞,天地归合,那华丽而绝美的剑光,穿越了千峰万谷,透过清晨昏黄的朝霞,照耀在整个梧桐岭上。
看到断头崖上冲天而起的耀目剑光,聚集在梧桐岭上的魔人们无不发出类似于欢呼一般的咆哮,宛若一群朝着狼王引颈长啸的野狼。前排的魔人忍不住观剑的渴望,不顾武林故老相传的规矩,撒开腿沿着山道朝断头崖上跑去。
“喂,你们不可去打扰比剑!”一旁的鱼韶大声喝道。祖菁一把抽出腰间青虹剑,横在身前,也娇声喝道:“不要上山,否则我不客气了!”
祖菁和鱼韶的厉害,很多魔人都听闻过,更有不少已经领教过,于是大部分想要闯上断头崖的魔人收住了上山的脚步。但是却有七八个艺高人胆大的魔人没有将二女的警告放在眼里,闷头一股劲儿地往断头崖上奔去。
祖菁回头望了鱼韶一眼,猛地一咬牙,跟在这群魔人身后,也朝着山上跑去。
“唉,魔人一到,规矩都没了。”鱼韶无奈地叹息一声,跟在祖菁身后追赶上去。
临近崖顶的魔人们不顾一切地攀上崖面,探头朝崖上张望。他们刚一冒头,一片更加灿烂辉煌的剑华宛若节日庆典上最后燃放的压轴烟火,气势磅礴地向着四面八方狂猛地释放,似乎誓要将人们心底最后一点热情彻底点燃。随着这炫目剑华而来的是冷水入油一般绵延不绝的爆炸声,如爆豆,如滚雷,如拍岸惊潮。当人们被这触目惊心的声与光冲击得如痴如醉之时,满空绵密优雅的剑影穿过光幕和音浪,此起彼伏地出现在人们已经模糊的眼帘中,犹如在夏夜星辰之下恍惚间所做的一场迷梦。人们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旋转不停,仿佛是时间与空间都在这个端头崖上扭曲变换,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人间何世。
“真正的十分不舍剑,难道这就是真正的十分不舍剑?”追在魔人们身后的祖菁和鱼韶双双仰头望着在空中蔓延的剑光电影,犹如两个陶醉在午夜流星雨中的小孩子,全然忘记了自己也破坏了不准观剑的江湖规矩,更忘记了自己的周围环绕着足以致人死命的魔人,只是痴痴地抬头看着眼前如幻如梦的一切。而在她们周围的魔人显然也忘记了自己正站在他们的死对头身边,他们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瑰丽绝伦的对剑奇景之中。
一声沉闷的剑鸣在崖上猝然响起,宛若洪钟大吕敲在众人心头。鱼韶和祖菁同时弯下身,张嘴干呕了一声,才消去了因为这声剑鸣而产生的郁闷之气。当她们再次抬起头,却看到一片宛若牡丹花冠一般层峦叠嶂的剑华奔涌而起,好像在地上突然喷出一眼由剑影形成的喷泉。
“阿——!”数声惨叫在崖边响起,一群想要登上断头崖从近一些的地方观看比剑的魔人双眼同时喷出两股血泉,身子仿佛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木桩,相继从崖上滚落梧桐岭。这些痴于看剑的家伙竟然在不知觉间已经伤在了荆风二人斗到兴起时激发出来的剑气之下。
没有人关心这些粗心丧命的魔人,前排的魔人倒下去,后排的魔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涌向前,每个人都仿佛着魔一般望着空中流光异彩的剑影,饥渴地期待着两位剑法英才下一招的交锋。
灿烂的金华突然在半空中绽放开来,形成了十一朵错落有致的金色花朵,旋转着围裹向风洛阳月白一片的剑影。那是荆笑侯终于开始发动十分不舍剑中段八式剑法的标志,三分不舍剑只能舞出五朵平花的剑法,在他手下却绽放出十一朵平花。那些精巧雅致的剑花此刻显出的却是气吞天下的锐势,“相思焚作灰如雪”!星流激电,一往无回。
风洛阳手中的剑光忽然间散落一地,跳动的银光化为一片明媚灿烂的滚滚光河,卷起一浪秀美凄清的韶华,迎面撞向满空飞舞的点点金花。白河金影撞在一起,化为一片螺旋转动的青蓝色火光,甩着长长的红色尾线,将碧空涂藏书网抹出一抹惊艳绝伦的亮彩。
荆笑侯的剑芒一颤,剑招已经化为一片乌云盖顶般的炫影,宛若一片在艳阳下滚滚而下的风雪。满空躁动不安,随风摇摆的诡异剑影从四面八方向风洛阳合围而至。“思君唯得满头霜”的进手势让他使出了十二成的威力,仿佛想要将世间的一切绞成碎片。
风洛阳手中白光一涌,本来使得得心应手的“无定河上波光寒”顺理成章变化为惊涛拍岸的“大浪淘尽梦中身”,气势磅礴的白色光潮正面迎向从天而降的金色雪幕,带起满空沸油一般爆响,尽破荆笑侯的攻势。
“好啊!”祖菁和鱼韶看在眼里,禁不住疯狂地扯开嗓子叫好。风洛阳从始至终都被荆笑侯高出一筹的同门剑招死死压制,无论从剑速,剑意,剑气,剑劲上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是他却巧妙利用十分不舍剑剑招之间的相生相克,苦苦维持住了棋逢对手的均势,他显示出的机智和顽强,确实让人忍不住击节叫好。
此刻的风洛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和自豪,只有一片浸满悲伤的木然。只见他闭起一目,长啸一声,身子突然窜入了高高的碧霄。荆笑侯仿佛和他有了同样的念头,也同时高高跃起。两人的长剑在空中发出一阵凄厉绝伦的剑啸,刺目的白光金华同时爆炸开来,刺得观战众人眼前一片红光血影。
满空惊涛骇浪的剑华彼此纠缠着,互相吞噬着,连绵激荡着,十分不舍剑的绝招犹如飞转的走马灯中的影像,突然亮起,又乍然湮灭。
“月华千里照一人”“青枫蒲上离人泪”“江流百转空逝水”“云雨巫山枉断肠”“秋波婉转欲倾城”“回眸羞见水中花”……
两个哀牢山的剑客似乎想要迫不及待地将一生最得意的绝学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使尽使绝。十分不舍剑终极必杀的禁招,三分不舍剑领悟巅峰的绝学,在半空中舍死忘生地碰撞在一起。这就仿佛是一场谁都不是赢家的战争,精兵锐卒,盔甲华丽,骏马驰骋,战旗飘扬,却要鱼贯走入死地,燃尽灿烂的生命只为了一场荒谬绝伦的游戏。
痛快淋漓的剑花流火铺满了东方的天际,当空的艳阳也被淹没在刺目的剑芒之中。在那一瞬间,仿佛九个日头同时在空中照耀,却又同时被人从空中射下,狠狠坠落在梧桐岭上。
鱼韶,祖菁,以及所有舍命攀上崖来的魔人下意识地同时扑倒在地,用手紧紧护住面门和身上的要害,谁也不敢再用赤裸裸的眼睛去观看空中那团令人睁目欲盲的光华。呼啸的风声在他们耳中回荡,断头崖上最后几棵只剩下半截身躯的残松从土地中挣扎了出来,带着根须上沉重的泥土在空中打了几个盘旋,重重落到众人身边。天上下了一场土石形成的密雨,浇得人们皮肉生疼。空气中横绝的杀气让强绝的魔人们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祖菁第一个提起勇气,拍掉身上的灰尘,起身朝着崖上望去。
远远的,风洛阳和荆笑侯默然对立。风洛阳的半边身子被鲜血染得通红,半截金黄色的断剑深深刺入他的左边肩窝之中。他的手上颤抖地握着自己的青锋剑,剑锋上闪烁着一线若隐若现的青光。荆笑侯手里倒提着只剩下一半剑锋的黄金剑,身上片尘不染,洁净异常。
“小师叔!”祖菁心痛地低声呼唤了一声,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中流淌下来,轻柔地灼烧着她的面颊。
鱼韶和魔人们相继从地上爬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风荆二人,一时之间谁不知道比剑的胜败。
“好招!”
良久之后,荆笑侯忽然微笑着开口赞道。
风洛阳没有说话,两行浸着血水的眼泪缓缓从面颊上流淌下来。
“我本以为我的身躯已经刀枪不入,没想到我最大的破绽居然是我用来杀敌的剑……”荆笑侯语气轻松得就像一个下棋输了一目的棋士,“你用血肉之躯别断我的剑,趁我断剑无力之时,挑下我镇穴的骨针,这番机变,放眼天下,只有风洛阳才能做到。”
风洛阳仍然没有说话,寂静一片的断头崖上,只有他身上的血水溅落在地的轻响。
看着他的模样,荆笑侯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别为我难过,这是我一直梦想的结局。”
他转过身,朝祖菁和鱼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满崖密密麻麻的魔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粲然一笑,双手一抬,仿佛一个戏子,傲然站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到我谢幕的时候了。各位,来生再聚。”
他的话音一落,两股乌黑色的血迹顿时从他鼻翼中奔涌出来,接着双眼,双耳和嘴角同时渗出血花。
“荆世伯!”“师叔!”鱼韶和祖菁同时惊叫了起来,忍不住向前奔去。然而荆笑侯的身子已经霍然爆裂,化为满天乌黑色的血雨,洒在断头崖本已经浸透鲜血的土地上。
“哇”地一声,风洛阳狂喷出一口鲜血,双膝跪倒在地。
“小师叔!”“洛阳哥!”祖菁和鱼韶一左一右,抢到风洛阳身边,同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风洛阳抬起手来,做了一个自己没事的手势,接着缓缓站起身,仿佛一个木偶一般机械地转回头,一个人蹒跚着朝断头崖下的山路一步步走去。看着他满身鲜血,肩带断剑的狰狞模样,看过他一剑纵横,力杀荆笑侯的神武,再见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崖上的众魔人仅有的一点胆气在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们发得一声喊,不约而同地转回身,施展轻功争先恐后地向梧桐岭下奔逃而去。阳光照耀下的断头崖上,风洛阳一个人缓步而行,身前成百魔人狼奔豕突,仿佛一个牧羊人在驱赶着惊慌的羊群。这一时无量的威风煞气,本是每一个英雄豪杰的梦想,但是此刻的风洛阳心中却只有一片茫然无依的麻木和无法承受的悲怆:他最尊崇的剑师,终于死在自己的剑下,尽他这一生,还要为天下第一剑之名付出多少牺牲,他已经无力再想。
在他身后,祖菁忍不住放声哭泣,而那乘风会大当家鱼韶亦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这一日的梧桐岭,山风呜咽,一如挽歌。
第十六章 我们很强
唐门的青山秀水旗再次出现在梧桐岭上的时候,无论是凤凰客栈,凤凰赌坊中留守的唐门伙计,还是驻防在南山上的乘风会风媒都忍不住发出了热烈的欢呼。祖菁,鱼韶,姜楠以及所有原本在客栈房间中的彩翎风媒们都兴奋之极地跑出了门,聚集在山道上。
唐斗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风流恶少模样,歪戴着天青色秀士帽,本该随风飘展的青色秀士服被他一半塞在裤腰中,流云的水袖被他高高挽起,一件秀才的行头被他当成了十足的武师服。其乐融融的铁骨折扇仍然在他右手中忽悠悠地打着盘旋,他的左手抓着一把自己最爱的红枣干,嘴里嚼得汁液四溅,将嘴唇都涂成了杏黄色。这样的唐斗,仍然得到了梧桐岭上所有人英雄式的热烈欢迎,仿佛他是一个刚刚血战凯旋的大唐名将。
“啊哈哈哈哈!大家好吗?大家辛苦啦!”荣耀和崇拜,唐斗从来不曾拒绝,他得意忘形地挥舞着双臂,毫无愧色地将所有人的欢呼照单全收。而他身后跟着他凯旋归来的唐门五将藏书网一个个更是挺胸叠肚,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多雄壮有多雄壮。
鱼韶和祖菁笑靥如花地来到唐斗身边,对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哈哈,两位美人,想我了吧?”唐斗恬不知耻地嬉笑道。
“美得你。”鱼韶不以为许地笑道,“听说你杀死了唐万壑那个老贼?”
“当然,阿韶,那个死老鬼哪是我的对手,给我提鞋都不配,被我随手打发了。”唐斗仰 8d77." >起头来,一阵胡吹。
“阿斗,我都听出你是在吹牛。快点儿,你怎么打败的唐万壑,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祖菁又是好笑,又是好奇,抓住唐斗的手腕急切地央求道。
“啊哈哈,小祖,你既然知道我唐斗的德性,就该知道我可不会老老实实说话。”唐斗笑嘻嘻逗弄着祖菁。
“哧!”祖菁嗔怒地一把放开唐斗的手。
“哎呀,还是回到南山舒服,连山风都闻着亲切。”唐斗深深吸了一口气,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口问道,“老风呢?”
听到他问到风洛阳,祖菁和鱼韶都神色一黯。
看到她们的神情,唐斗心头一沉:“我来梧桐岭之前已经在江湖上听说了老风和荆笑侯的比剑,他伤得很重吗?”
“他伤的不是身,而是心。这几天来,虽然剑伤渐渐好转,但是人却越来越没有精神。荆世伯的战死,对他的打击很大。”鱼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
“师叔是他一生的偶像,又是他的授业恩师,他却不得不将他杀死,这样的打击,就算是小师叔也难以承受。”祖菁说到这里,双眼一红,“他最近忧郁得很,连早课都不做了。”
“阿?不做早课,这还是老风吗?”唐斗惊道,“快,我要去看看他。”他的话音未落,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唤:“大少!”
他转头一看,却赫然看见风洛阳在一个唐门伙计的搀扶下,从凤凰客栈大门蹒跚地走出来,朝他远远地打着招呼。
“老风!”“你起来啦!”“小师叔!”唐斗,鱼韶和祖菁看到风洛阳奇迹般地下了床,都是又惊又喜,连忙围了上去,祖菁抢着扶住风洛阳另一边胳膊,生怕他因为走动而让肩膀上的伤口撕裂。
风洛阳和唐斗对99lib?望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番劫后余生的感慨。他们互相伸了伸手似乎想要拥抱一下,但是又怕互相弄疼了对方身上的伤势,于是仿佛机关人一般僵硬地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就算是拙劣的互相问候。
风洛阳缓慢地将自己的大小眼在唐斗的全身转了一遍,开口问道:“大少,在剑南打了一个转,身上没有缺斤少两吗?”
唐斗仰天大笑:“不但没有少,而且还多了几样东西。”看到风洛阳忽然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他连忙解释道:“你想哪儿去了,不是窟窿!来,见识见识!”他一把解开自己的秀士服,露出里面的紧身服。风洛阳,鱼韶和祖菁抬眼望去,只见这紧身服上下多了两排密密麻麻的铁筒。唐斗接着一撸双手袖口,露出他的胳膊,却看到在他胳膊上也各绑着一圈铁筒。
“阿斗,这难道是……?”鱼韶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
“嘿嘿,猜得一点都没错,这就是当年巧手匠李读威震天下的夜雨洗残荷。”唐斗得意洋洋地说,“一共十八筒,我全让人装在我的身上了,用机括连在我手臂的肌肉上,稍一缩手,便是万箭齐发,真是人见杀人,佛见杀佛。”
“但是你这样怎么吃饭睡觉上厕所啊?万一你打了个喷嚏怎么办?”祖菁歪着头皱眉问道。
唐斗被她问得一愣,咽了口唾沫:“还没试过。”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连一直阴沉着脸色的风洛阳都忍不住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
“啊哈,”唐斗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儿,用力一拍风洛阳的肩膀,“老风,你和荆笑侯打了这么轰轰烈烈的一场,应该也多了些东西做留念吧?”
风洛阳微微一呲牙:“不错,肩膀上多了一个洞。”
“哎哟,是吗?哪个肩膀?”唐斗连忙问道。
风洛阳木然指了指唐斗用力拍过的肩膀:“这个。”唐斗一脸尴尬,忙不迭地将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藏到背后。
鱼韶笑着轻轻按住风洛阳和唐斗的肩膀,柔声道:“你们这两个好兄弟分别了这么久,应该好好聊聊,我去安排唐门兄弟们去休息。厨房里有几瓶好酒,尽管去拿。夜里开宴为阿斗接风,别忘了回来。”
风洛阳和唐斗互望一眼,同时点头。
暮色将至的梧桐岭上却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凤凰客栈,凤凰赌坊里面开了足有一百席的大宴,从剑南回来的唐门子弟,从各地赶来相聚的乘风风媒欢聚一堂。江湖儿女对酒高唱,乘兴起舞,放怀痛饮,谈起各自在梧桐岭和剑南道的遭遇,无不击节欢笑,混忘了天下江湖被魔潮的阴影笼罩,明朝此刻,谁也不知此身将归何处。
风洛阳和唐斗仰卧在断头崖壁侧的龙爪松顶,遥遥望着山下客栈酒坊中的灯火,各自闷头痛饮着手中的阿婆清酒。
“……原来唐钉的死,有这许多曲折。”风洛阳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说道。
“嗯,都是因为我任性妄为,让阿钉苦守剑南十年。他终于受不了了,我又岂能怪他。如果没有唐万壑的搅和,我就算让他做唐门之主又如何?我终于还是负了他。”唐斗说到这里,苦叹一声,闷头喝了一口酒。
“不错,你的确负了唐钉,就像我负了师叔。”风洛阳说到这里,陪着唐斗灌下一口酒。
“你负了荆笑侯?我记得你可没逼着他喝什么神药!”唐斗奇怪地说。
“我学会了三分不舍剑,应该去把小无相功教给师叔,这样虽然使不了十全十美的十分不舍剑,但是至少三分的功力也能暂解他学剑的饥渴,不会让他控制不住,去喝那南疆神药。可惜,我太执着于天山给我的恩情,不敢把天山收藏的心法教给本门前辈,终于让师叔走上了入魔的不归路。最后,我不得不亲手杀死他。是我负了他。”风洛阳说到这里,再次仰头灌了一口酒。
“门派之分何足道,你果然是负了荆笑侯。”唐斗叹息一声,“如果我是你,定然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小无相功教给你的宝贝师叔。”
“而我若是你,十年前已经把唐钉调到了中原。”风洛阳喃喃地说。
“所以说,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悲剧,你我若不负他们,便不是风洛阳和唐斗了。”唐斗忽然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你倒想得开。”风洛阳惨然一笑,朝唐斗举了举酒坛,直起脖子再灌了一口酒。
“嘿嘿,喂,老风,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阿韶可曾提起过我,想起过我,挂念过我?”唐斗忽然问道。
风洛阳放下酒坛,思索了一番,猛然一挑双眉:“你不说,也许我就忘记了,现在想想,这些日子阿韶经常提起你,而且很多时候会神思不属,又一次我看到她看过一条消息之后脸色惨白,泪光闪动,好像死了亲人一样。后来我想到,那条消息也许是剑南发过来的,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你还活着,她定是以为你遇难了。”
“真的真的?”唐斗兴奋得猛地直起身子,热切地舔着嘴唇,“哎呀,真想看到阿韶当时的样子,你说她会为我哭吗?她会把我当作亲人吗?她真的经常提起我吗?”
他猛然转过头,审视地看了风洛阳一眼:“你不会是故意安慰我吧?”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我故意安慰你吗?”风洛阳木讷地皱眉问道。
看着他的样子,唐斗松了一口气:“对对,你不会,没理由。这么说,你说的是实话。”
“如果阿斗在,他一定会有些好办法。”风洛阳双手一摊,“阿韶最近经常这么说话。这已经是她的口头禅了。”
“哈哈,你听着一定觉得很憋闷吧?”唐斗又是自豪又是幸灾乐祸地问道。
“有必要吗?”风洛阳奇怪地问道。
“呃,嗯,没必要。”风洛阳莫名其妙的表情把唐斗满肚子的炫耀话语都堵回了肚子里,随即自嘲地一笑,“咱们两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决胜负你要用手,我只要动动脑子,嘿嘿。”
风洛阳望着天边一模朦胧的月色,默然半晌,忽然问道:“大少,如果一个姑娘忽然没头没脑地亲了你一下,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喜欢我呗。”唐斗得意地说,接着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风洛阳的衣襟,“哪个姑娘亲了你?难道是阿韶!你把她怎么样了?没把她……”
“阿韶没事儿亲我干什么?”风洛阳惊道。
“不是阿韶,呼,”唐斗一把放开风洛阳,心头松了一口气,接着一股兴奋之情让他再次直起身一把抓住风洛阳的衣襟,“是小祖?”
风洛阳的青脸微微一红,轻轻点点头:“嗯,在我决战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决斗之后,我杀了师叔,心中一片乱麻,便把这件事搁下了。但是,这总是要解决的。”
“啊哈哈,小祖好啊,胜在青春无敌,那样貌,那身段,那葱花般的小手,别说你不动心!”唐斗兴奋地说。
“我,我……也很……那个。但是我心里总是有些不确定,她本来是我的师侄,我们有着辈分之别,现在她忽然这样,我……我不知道。”风洛阳说到这里,再次陷入沉默。
“是啊。师叔和师侄。这太不对了,太不道德了,太……邪恶了,太叛逆了,太……调皮了,啊哈哈,小祖,我看好你哦!老风,难道这样你都不动心?”唐斗激动得鼻涕都流了出来,用力摇晃着风洛阳的肩膀,恨不得自己附身到他身上,大声说动心。
“你给我滚开!”风洛阳一把推开他,“无论菁儿的思想多么……多么……叛逆,她的感情是纯洁的。你别把她说成那个样子!”
“哈哈,你在为她辩护吗?很好,很好!”唐斗兴奋地嗓音发颤,“不愧是老风。”
“好什么好,我什么都没表态!”风洛阳惊慌地说。
“我明白,自己兄弟,心照了!”唐斗用力拍着他受了伤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我打!”风洛阳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过唐斗,终于忍不住动手打了他一拳。唐斗大笑着仰天躺倒在软绵绵的松枝顶,整个人在树冠上轻灵地滑行了一段距离。
他仰着头看着青天明月,忽然朗声一笑,沉声道:“你不觉得我们很奇怪吗?老风。”
“嗯?”风洛阳抓起身侧的阿婆清,举到胸前,皱眉问道。
“这几天里,我死了我最好的兄弟。你死了你最亲的师叔。若是普通人已经悲痛不绝,求死觅生,看看现在的我们,喝酒谈女人,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唐斗笑着说。
风洛阳沉默了一会儿,不由得点点头:“不错,刚才我们的确在喝酒谈女人,难以置信。”
“不是吗?”唐斗双手一摊,“好像这个世上没什么能难倒我们的东西。”
“这只能证明,我们很强。”风洛阳忽然宛然一笑,耸了耸肩膀,抬起酒坛喝了一口酒。
“不错,我们很强!”唐斗对着当空的明月,将阿婆清酒高高倒入口中。月光映在倒垂的酒水之上,化为一片朦胧的银色晕光。
第十七章 夜烧芙蓉院
午夜时分的岳州芙蓉院浸在清冷的长夜之中,仿佛一位俯卧在洞庭湖畔的凌波仙子,沉静,宁谧,幽香扑鼻。
唐斗率领唐冰、唐毒、柯岩、吕太冲和屠永泰等唐门五将将唐门几乎所有中原弟子都带到了这座鬼楼在江南的总部之外,站在芙蓉院附近的民房之上,俯瞰着这座洞庭湖边雅致第一的名园。
“大少,所有的兄弟都各就各位,只等你一声令下。”唐冰凑到唐斗身边小声说道。
“嗯,小祖……芙蓉院的格局你都画下来了吗?”唐斗笑着点点头,转头朝身边一身崭新夜行服的祖菁望去。
此时的祖菁正就着一点点朦胧的夜色,在手中的宣纸上飞快地画着芙蓉院的草图,听到唐斗的话,她抬起头来点点头:“我画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是草图,帮助我记忆住芙蓉院院落的布局,到时候我依靠记忆就可以在画纸上将整个芙蓉院的原景还原出来。但是,阿斗,我很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要在行事之时让我画院落图呢?这种事情,不是都在行事之前事先画好,以此为依据来闯堂吗?”
“哎呀,小祖啊小祖,你这江湖经验实在是急需积累啊。”唐斗“啪”地打开折扇,得意地摇了摇,“我们这次夜袭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劫色,我们这次不过是来放一把火而已。不需要什么地形图来作指引,更不需要做闯堂这么危险的事。”
“那你让我这么辛苦画出芙蓉院的草图干什么?”祖菁不满地问道。
“唉,雅致第一的名园啊,烧了真是可惜,有了你这张画纸,我们这些江湖浪子还能够勉强记起来武林中有过这么个地方。”唐斗多愁善感地慨叹道。
“哟,想不到你阿斗也挺悲天悯人的嘛。”祖菁笑嘻嘻地说。
“是啊。感时伤怀,一向是我唐斗的弱点,唉。可惜……”唐斗转头朝周围的唐门将士看了一圈,“我们谁也没去逛过芙蓉院,听说里面的姑娘素质很高,遗憾啊。”
“是啊。”周围的唐门五将纷纷点头,一脸的遗憾。
“好啊,原来你整天想的都是这些肮脏事!”祖菁顿感受了欺骗,大怒道。
唐斗懒洋洋地笑了笑,用折扇点了点唐毒。唐毒躬身领命,带领三个大嗓门的唐门弟子掩到芙蓉院的附近,齐声大吼:“走水啦,走水啦,要命的快跑。”
这四个人四声吼仿佛在芙蓉院外打了四声霹雳,在外院的芙蓉院姑娘们纷纷尖叫着跑出楼台,朝大门处跑去。唐斗从隐伏的民居屋顶处站起身,优雅地扇了扇折扇,静静等待所有的姑娘都跑出了院落,然后缓缓抬起折扇,做了一个手势。在他身畔冲出一百个孔武有力的唐门弟子,每人手上都用麻绳拴着一个油瓶。他们手法熟练地轮动麻绳,让油瓶在身侧转了几圈,接着抬臂松手,一百个油瓶雨点般居高临下地丢到了芙蓉院的屋顶和院落之中。这一百个唐门弟子丢完油瓶立刻缩回身去,从地上捡起早就准备好的弓弩。
唐斗转头看了祖菁一眼,笑道:“小祖,看好了,也许从今夜起你就要迷上风高放火的勾当。”
祖菁白了他一眼,扬起脸,抱起臂膀:“我才不会。”
唐斗贼忒兮兮地笑了笑,举起折扇,大喝一声:“放!”
在他所站的民居周围街道上,一排排早..就准备好的唐门弟子排着整齐的队列冲上街头,齐刷刷举起点着橘红色火焰的弓弩,用一个精妙的仰角瞄向天空,然后同时开弓放箭。数百枚拖着橘红色曳光的火箭呼啸着飞入天空,划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雨点一般落入芙蓉院的各个角落,点起了一片青白色的烈焰。
这一丛火箭攻击之后,站在民居上的一百唐门弟子同时端起弩匣对准芙蓉院又射出了一百道凄厉的火光,这是点着火头的弩箭拖出的曳光。随着这两轮攻击之后,唐门街上的弓箭队和房顶的弩箭队轮流开火,交相射击,交剪而来的火影仿佛鲜花绽放的烟火在夜空中盛开。芙蓉院沐浴在一阵又一阵的火雨之中,渐渐化为了一片明亮而绝望的火海。
祖菁目瞪口呆地看着唐门弟子手脚熟练地放出这一场大火,不禁感到一阵连自己也觉得羞愧的兴奋,仿佛小时候偷着将家中一枚碧绿的玉如意摔在地上,看着满地亮晶晶碎片时的兴奋感一样。
“嘿嘿,小祖,感觉如何?”正在她心摇神驰的时候,唐斗突然诛心地问道。
“呃,就那么回事儿。”祖菁连忙掩饰道,但是俏脸已经因为窘迫而通红。
就在这时,唐冰凑到唐斗耳边小声说道:“大少,情况不妥,鬼楼没有做出任何应变,这太不合情理。”
“你才看出来啊?”唐斗瞠目道,“中计了,柳青原已经知道我们要打芙蓉院的主意,全都给我撤,带人立刻离开!”
“走!”唐门五将分别对麾下的弟子大声吼道。
唐门弟子仿佛退潮的海水,迅速从各个街道和民居的屋顶撤了出来,分成数队,朝着岳州城外快速撤去。
“大少,既然来了岳州做客,何必这么急着走?”一个清朗的声音霍然从距离唐斗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上传来。
唐斗转头一看,却发现这座巍峨高耸的酒楼上不知何时已经灯火通明,柳青原孤身一人坐在酒楼最高层临窗的雅座上,正举杯向唐斗遥遥相敬。而在酒楼周围弥漫的夜色中,一群群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的暗影在各个街角纷纷出现,一双双在月色下呈现出黑宝石颜色的魔眼狞厉地瞪视着他。
“魔人!”唐斗暗暗数了数人数,足有一千人。鬼楼的魔人似乎从来就没有缺过。自从整个江湖魔潮大盛以来,每天都有数十上百的江湖高手投身鬼楼,饮下南疆神药,变身成魔。这些仍然在受鬼楼控制的,大概就是那些没有变身成功,沦为不受自身控制傀儡的低等魔人。但是唐斗曾经在剑南看到过这些魔人的破坏力,他知道想要打赢这股魔人根本是痴心妄想。但如今,这股魔人却已经将唐门弟子团团围困。
“哈哈,原来你柳青原早就知道我回来。”唐斗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嘻嘻地说。
“夜鬼在望江楼一役中失手被擒,以鱼韶的手段,就算夜鬼如何忠心,迟早也要吐露鬼楼的秘密。我只是没想到大少你刚从剑南得胜归来,连气都没有喘匀就已经转头西进岳州,这份魄力果然令人叹服。”柳青原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微微翘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猫捉耗子般的笑意。
这丝笑意在唐斗看来格外的刺眼,他青白色的脸庞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手中摇动的折扇忽然“啪”地一声并在一起。他冷笑一声:“自古谓兵贵神速,既然知道了你们的贼窝在这里,我当然要第一时间赶来敲打一番,看看里面有些什么玩意。”
“你是想要一把火烧尽我们收藏的行蛊分身,把我们控制的魔人一举摧毁,是也不是?”柳青原笑着问道。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唐斗冷然说道。
“大少啊大少,你此举可谓舍本逐末。”柳青原朗声一笑,“自从魔人大举,天下江湖半数入魔。神志清醒的魔人们渐渐形成了主宰江湖的势力,这些人根本不受鬼楼的控制,行事皆由自主,所以他们的行为和心思,无法预测,对于天下的危害比起这些无知无识的魔人可要大得多。你们为何要对这些可怜人苦苦相逼。”
“这些所谓的可怜人在你们鬼楼的手中驱动自如,再由一个已经入魔的魔潮主脑带领,你们能做出来到的祸事才是难以估测,江湖魔人虽说行动自由,但是无不以你马首是瞻,没有了鬼楼,这些魔人就是一团乱麻。我唐斗打蛇,自然要往七寸上招呼。”唐斗沉声道。
“哈哈,大少,难道你还没有发现。这场魔人与凡人的战争已经结束。你们已经输了。放眼看看周围,这些魔人中有多少昔日年帮龙门的豪杰,有多少七大剑派,八大世家的弟子。魔潮已经覆盖江湖,魔人即将一统天下,这是大势所趋,你无论再做些什么,都是无用的挣扎。”柳青原微笑着说道。
“柳青原,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唐斗冷笑一声,“就是自我感觉太好。以前你就有这毛病,所以争天下第一败给老风,比阴谋诡计又败给我唐斗,现在你又开始犯病了,真是要命。”
“哼。”柳青原虽然涵养极好,但是唐斗直揭其短,说话又阴损难当,就算当日的唐万壑那样的修为都着了道,何况他的年纪尚轻。他霍然一弹袍袖,发出炸雷一般的砰响,整个人从雅座上站起身。
“大少果然好修养,身在重围之中仍然谈笑风生,恍惚不知大限将至。既然今日难得机会,不如让我柳青原领教一下你震惊天下的春暖花开暗器连发功夫。看看唐门暗器到底有多厉害。”柳青原一边说话,一边从餐桌上拿起一筒筷子,用手轻轻一搓,这满满一把筷子顿时被折为数节,化为一堆短小木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袖在桌上一晃,一股强大的吸力顿时将这数百枚短木段吸入袖中,而他的眼睛也在同一时间金光大盛。
“好!让我看看你成魔了以后,长了些什么本事。”唐斗抬起手,将挽起来的袖子朝上臂撸了撸,面沉似水。
“着!”柳青原猛然转过身,双袖一抖,劲气横飚,两串首尾相连的短木段夹带着凄厉的风声,横跨过酒楼到民房的漫长距离,流行闪电般朝着唐斗周身要害袭来。
“来的好!”唐斗双手一番,一连串专门用来撞飞敌人暗器的毒蒺藜脱手飞出,亦是首尾相连,势若奔雷驰电,迅猛无双。
短木段和毒蒺藜撞在一起,反倒是纯钢制成的毒蒺藜四分五裂,在空中宛如青黑色的花朵迎风绽放。柳青原充沛的气劲裹带着毒蒺藜的残渣继续向唐斗席卷而来,来势丝毫不减。
“该死!”唐斗左右掌翻转不停,毒蒺藜、透骨针、夜花钉、飞蝗石连绵不绝脱手飞出,在空中布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死亡之网。
但是柳青原就凭着袖中喷射而出的短木段以一打二,以二打四,接二连三地将唐斗的暗器击碎击飞甚至 51fb." >击回。唐斗向他打得暗器越多,倒飞回来的暗器也越多,眼看自己就要被满空袭来的暗器打成筛子。
唐斗脸青唇白地尖叫一声,双臂肌肉同时发力颤动,四丛密集如暴雨的青色钢针势如破竹地喷射而出,满空夹风带雨而来的暗器被这四丛青针一扫而空,本来乌云密布的天空瞬间回归清澈。
一丝丝冷汗从唐斗额角的头发中渗出来,仿佛冰冷的蚂蚁从他的鬓梢爬上脸颊,再从脸颊上滚入衣领,这一丝冷汗贯入他的脖颈中,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在这一瞬间,他心神失守,冷汗宛若决堤的潮水滚滚而下。紧接着,一丝疼痛从他的肩膀上传来。他侧头一看,只见自己最喜欢的天青色秀士服肩头处破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丝滑的布面,汩汩流下。那是一条短木段从他肩头擦过所留下的伤痕。
唐门大少,在暗器对决上居然受了轻伤。这是唐斗自从十五岁艺成行天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这让唐斗一时之间恍惚失神。
“唐门暗器果然了得,我这提升到十二成功力的袖里乾坤居然只能伤到你的肩膀。唐门大少,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柳青原冷笑着看着唐斗肩膀上的伤口,淡淡地说。
唐斗心里暗叫惭愧,在最后关头,他本来有万箭穿心的危险,幸好他及时发动了藏在臂膀上的四管夜雨洗残荷。这震惊天下的第一暗器果然有着鬼神莫测的奇能,居然抵消了柳青原天魔大法十二成的功力。谁也想不到,天魔大法居然强大如斯,柳青原倾身成魔之后,他那威猛霸道的暗器功夫已经全面超越了唐斗苦练二十余年的功力。如今唐斗只能自保,如果柳青原对着唐门子弟丢一轮暗器,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替自己的兄弟们收尸。
“大少,我劝你立刻束手就擒,否则我下一轮暗器,就会打在你这些好兄弟身上。”柳青原悠然自得地说。
“嘶……”唐斗心中一阵火烧火燎,他回头看了看祖菁,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放心,阿斗,阿韶姐就要来了。”祖菁连忙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远方的民居忽然冒起了惊天的火焰。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走水啦,走水啦,岳州城走水啦!”大批抱着木桶和沙袋的老百姓和官兵涌上街头,将那群严阵以待的魔人冲得阵型散乱。
“鱼韶!雕虫小技,也敢来卖弄,来人啊,把这些老百姓和官兵都……”柳青原刚要发号施令,一声长啸忽然从一处民居中响起。一道灰白色的影像宛若一支灰翎箭穿云而出,雪亮的剑光照亮了岳州的天空。
“风公子来啦!风公子来啦!”本来深陷重围的唐门弟子看到这道熟悉的剑影顿时欢欣鼓舞,士气大振,纷纷欢呼道。
“风洛阳!”柳青原那双金灿灿的魔眼中露出无法压抑的渴望,他兴奋之极地大吼一声,右手一反腕,从腰间抽出松纹剑,剑刃上青光大盛,透出一股绝顶的煞气,耸身向迎面而来的灰影扑去。
柳青原一身青衣和空中奔袭而来的灰影混在一处,一青一白两道剑影顿时裹在了一起,剑刃相交发出的铮鸣连绵不绝的响起,那久久不去的回音和新发生的撞击声混合在一起,渐渐化为无法分辨的一声长音,震得观剑的众人双耳生疼,两眼发花,头重脚轻,神魂颠倒。
唐斗用手捂住耳朵,朝周围一看,却发现麾下的唐门弟子都在傻呵呵张着嘴看风洛阳和柳青原的决斗,气得他用力一跺脚,大喝一声:“都他妈的别看了,老风这是卖了命帮咱们突围,你们别在这儿傻愣着,跑啊!”
他的一席话顿时惊醒了梦中人,这些唐门子弟连忙在各自将领的带队下分成五队窜下民居,散开在岳州街道之中,混入救火的人群,快速撤离。
看到众人都走了,唐斗心中一宽,再次放眼望去。风洛阳和柳青原此时都已经落到了附近的街道之上,青色的剑光裹着白色的剑影斗得如火如荼。这两人彼此之间已经太过熟悉,双方的剑路都是以快为主,柳青原的剑法乃是超海剑法混合疾风八阵图的路数,奇绝快速中剑走偏锋。风洛阳的剑法是小无相功催发三分不舍剑,快中见奇,奇中带幻,绝美无双。二人一上手就施展出了扬威立名的快剑,剑刃交击的频率之快,在江湖交战史中亦是绝无仅有。只见一圈又一圈金红色的火花仿佛火焰形成的蔓生藤,围绕着青白相间的剑芒生长繁衍,瞬间化为一片光华璀璨的火树金花。
“老风,加把劲儿,干掉这个魔崽子!”唐斗看得浑身热血沸腾,兴奋得开口大叫。
“阿斗,不好了,小师叔要出事啦!”祖菁尖声叫道。
“没事儿吧?他不是打得挺好吗?”唐斗睁大了眼睛边看边说。
“柳青原这是逼着小师叔用快剑,他想用蛮力逼小师叔出错!”祖菁连连摇头,似乎对于唐斗的盲目乐观很是无奈,“你想想,你刚才的暗器对拼是怎么输的?”
“我没输,平手!”唐斗不甘心地犟道,但是转念一想,顿时发现了不妥,“糟糕!老风,快跑!”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炸雷一般的兵刃交击声响起,风洛阳手中的青锋剑突然脱手飞出,柳青原兴奋得大喝一声,松纹剑刮动呜咽的风声对准风洛阳的心口刺去。
“老风小心!”唐斗双目尽赤,嘶声大吼,双手攥满了一把暗器,就要向柳青原发射。但是他的出手还是慢了一步,柳青原的剑已经划破了风洛阳胸口的衣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风洛阳本来挽起的袍袖突然软鞭一般飞将出来,裹住了脱手的青锋剑,朝着柳青原的腋下扫去。
柳青原成魔以后,全身坚若金刚,腋下早就没有要害,看到青锋剑来袭,毫不在意,仍然挺剑急刺。风洛阳甩出青锋剑,身子用力一侧,勉强躲开了致命的一击,只让松纹剑在胸前划出了长长一条血痕,接着双脚一跺地,身子高高飞起,迅速和柳青原拉开了漫长的距离,跃上唐斗和祖菁所在的民居房顶。
柳青原本来若要追上他,简直易如反掌,但是当他想要启动身形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风洛阳的长剑巧妙地刺入了他腋下青衫,接着笔直地钉入了对面民居的墙上,剑刃直没了进去,也把他飘移绝尘的青衫钉入了墙中,如果他施展身形,则身上的衣物将会因此被扯成两半,狼狈不堪。这和他一直以来锦衣公子,风流绝代的名声大相径庭。他宁死也不会穿着撕成半截的衣衫行走江湖,而这也是此时无敌于天下的柳青原唯一的破绽。
“哼!”柳青原猛然顿住身形,抬手一拍风洛阳钉入民居的青锋剑,这把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从墙中喷薄而出,叮地一声落到地上。他奋力一摆衣襟,想要继续追击,却看到一条火红色的鞭影从对面民居上腾舞而起,卷起一棵种在街边的榆树,对准柳青原的面门狠狠掷来。
“开!”柳青原抬手一挥剑,一道青色的剑罡脱颖而出,斜斜飞向在空中旋风般翻滚的榆树,将这棵老树劈成了两半,老树残干朝着两边横飞而去。他穿过满空破碎的断枝和飞卷的泥土,跳上对面的民居,却发现原来在这里密密麻麻站立的唐门弟子、唐斗和祖菁都已经没有了踪影,风洛阳更是人去无踪。
“哼!”柳青原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风洛阳,若不是鱼韶、唐斗救你,你已经死在我的手中,你还有脸称自己是天下第一剑吗?”
第十八章 订情
“嗯——!”风洛阳紧紧咬住牙齿发出一声沉闷而嘶哑的呻吟。低头为他缝合伤口的姜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咧着嘴摇了摇头,感慨地叹息道:“唉,想不到昔日的天下第一剑也有今天这样惨烈的下场。”
“喂,老姜,说话留点口德好不?老风折桂华山才过去几天啊,这么快就昔日了?”在一旁看护的唐斗听到姜楠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这伤口,差一点点就开膛破肚了。贯进来剑气把他的奇经八脉撞击得七零八乱,我缝完这口子,还要喂他吃上一个月的好药才能勉强回复平日七成功力。要想尽复旧观总也要大半年。能把他伤成这样的柳青原,已经是现在的天下第一剑了。”姜楠瞪着眼说道。
“哼,别看柳青原现在嚣张,我唐斗迟早让他为那一夜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唐斗斜眼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想到当夜那一场几乎将自己送入坟墓的暗器对决,心中忍不住泛出一股寒意。
“大少,老姜说得不错,你我当夜都实打实败在柳青原手下,现在的天下第一已经是他囊中之物。”风洛阳睁开紧闭的双眼,颤抖地说道。
“唉,都怪我冲动,想着乘胜追击,直捣鬼楼的老巢,把柳青原的走卒全都解决掉。如果我听得进阿韶的劝,暂避锋头,说不定我们的实力不会这么快就泄底。”唐斗一把抓下头上的秀士帽,狠狠摔在一旁的黄木桌上。
“大少你刚刚杀了唐万壑,统一了唐门,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自然会有轻敌之意。这一次败阵能让咱们清醒地认识到敌人的强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风洛阳轻声道。
“嗯,老风你这话我爱听。”唐斗听到风洛阳的话,浮躁难耐的心情顿时沉静了下来,“柳青原他入了魔之后,我承认,是厉害>..了不少。但是我就不信南疆神药治身子也能治脑子,凭我唐斗的足智多谋,我就不信他永远不栽跟头。”
“喔,听你这么说,我真是松口气,不如你来跟我们说说,接下来怎样?”听到唐斗厚颜无耻的自我吹嘘,姜楠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唐斗神色严肃地点点头,从桌子上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姜楠医室南窗畔,望着窗外院子中密密麻麻的坟头,陷入了沉思。
“我最烦就是你这样。明明就没话说,偏偏装出一脸深沉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肚子里面有货呢!”姜藏书网楠看到唐斗又一次在他面前摆出这幅故作深沉的模样,不禁大为光火。他一把扯断风洛阳胸前的丝线,疼得风洛阳惊呼了一声,接着将一把药丸胡乱塞入他的口中,然后收拾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喂,老姜,你去哪儿?这是你的医室!”风洛阳看到姜楠离开房间,忙奇怪地问道。
“我去行医,现在魔潮看涨,正是我大赚特赚的时候,你们两个别挡我财路。我给你的药一天三次,一次三丸,嚼碎了再咽下去,药丸大了点儿,别噎着。”姜楠说完这句话,已经推开了院门飘然去远。
风洛阳听教听话地将含在嘴中的药丸嚼碎,艰难地咽了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嗝:“……果然噎得很。”
他抬头看了看兀自一脸深沉望向南窗的唐斗:“姜楠已经走了。”
“呼……”唐斗长长出了一口气,“唉,这个老姜,整天和我抬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好歹我也是唐门大少。”
“老姜问得其实不错。接下来该怎么办?”风洛阳沉重地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啊。柳青原本来的武功已经有些吓人,如今更成了魔人,武功突飞猛进不说,性子也更加乖戾嚣张,这样的家伙如果为恶,必然荼毒天下,更可虑的是他麾下还有上千魔人。一个几乎没有弱点,没有破绽的恶人,谁能抵挡?”唐斗叹息着说道。
“他还是小事,可虑的是在他的引领下,江湖中想要入魔的人会越来越多。当整个江湖都是魔人的时候,这个天下就算彻底完了。”风洛阳长长叹息一声。
“也许,柳青原和我说的是实话,我们早就败了,鬼楼已经取得了胜利,魔潮势必席卷天下。”唐斗用手扶住窗框,跟着风洛阳叹了口气。
“别这么灰心,大少。”风洛阳从卧榻上支起身子,“我们知道魔人至少有三个缺点。第一,喝下南疆神药之后,很可能会变成一具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僵尸,任由行蛊分身的持有者摆布号令。第二,即使练成天魔大法第二重,仍然有致命的弱点——行蛊分身,一旦分身失守,则形神俱灭。第三,练成天魔大法之后,不分冷热寒暑,不分春夏秋冬,不分苦辣酸甜,不会感时伤秋,无法享受人生,唯一的乐趣就是争强斗胜,好勇斗狠,向强者之路不停行进。”
“这个……最后一条对我来说最是要命,不过很多喜欢好勇斗狠的家伙可能会觉得无所谓。”唐斗苦笑道。
“但柳青原不是这样的人。据我所知,他很会享受,也懂得享受,骤然间失去味觉和感觉,化为一具冰冷的僵尸,这一定让他很是痛苦。”风洛阳分析道。
“嗯——,有理有理,超海公子,黟山锦衣,哈哈,当夜他和你交战,若不是为了一件天青色锦袍,你已经命丧黄泉。如此懂得衣着品味的佳公子骤然变成毫无感觉的魔怪,必然无所适从。”唐斗冷笑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出现,他立刻抛弃了早就预谋已久的布局,非要和我分个高下的原因,他迫切需要证明自己入魔之路是走对了,他想要不断地提醒自己,他已经天下无敌。这也很可能是他唯一能够坚持下去的动力。他付出了这么多,就是要当天下第一,他要证明这是值得的。”风洛阳沉声道。
“果然不愧是昔日的天下第一剑,对于对手的心理揣测入微,妙到颠毫。”唐斗贼兮兮地笑道。
“你怎么也说起昔日来了?”风洛阳不满地说。
“阿哈,天下第一果然还是有点魅力,你也是眷恋不去啊。”唐斗捉狭地说。
“呵呵。”风洛阳自嘲地一笑,随即脸露喜色,“哎,这么说来,我已经不是天下第一剑了。这样也好,忽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哇,你不是吧,这么看得开,准备修仙啦?”唐斗笑道。
二人正在谈笑间,姜楠医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鱼韶和祖菁鱼贯走入房间。
“洛阳哥,你的伤势好些了吗?”鱼韶一进屋就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姜神医妙手回春,你们不用担心。”风洛阳连忙说道。
鱼韶点了点头,在他的卧榻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膝盖:“好好休养。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儿啊?”风洛阳和唐斗同时担心地问道。
“那一夜你和大少与柳青原激战,岳州城中很多江湖人士亲眼目睹了战况。我的乘风会也无法多做隐瞒,不得不向整个江湖发出消息。现在的天下第一剑和天下第一暗器高手,已经不是洛阳哥和阿斗,天下第一录上的名字也被换成了柳青原。”鱼韶说到这里抱歉地看了看风洛阳,“洛阳哥,我试图阻止消息的传播,但是我们乘风会一向以消息的真实可信名著天下,鱼家的名头不能坏在我的手上。”
“什么?我这么快就被踢出天下第一录啦。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我唐斗才蹦跶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没戏唱了?真是晴天霹雳啊!”唐斗失声诉苦道。
“嘘,别吵。”鱼韶不耐烦地朝他瞪了一眼,转头朝风洛阳望去,俏脸微微一红,“洛阳哥,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才终于在华山拿到天下第一剑侠的称号,如今因为我的风媒而失去这一切,你要是怪我,我愿意做出任何补偿。”
“不用啦,阿韶,这样的事情你要挡也挡不住,何必放在心里。”风洛阳轻松地笑了笑。
“你不怪我?”鱼韶有些惊奇地问道。
“当然不怪,我们多年朋友,难道这点小事我还来怪你?”风洛阳失笑道。
“我怪你,我要求补偿!”唐斗凑到风洛阳旁边苦着脸说。
“你那暗器天下第一的名头要不是我告诉你,你自己都不知道,偏要来凑什么热闹,去去。”鱼韶朝他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将他赶到一边。
“唉,待遇相差太远啦。”唐斗半真半假地长长叹息一声,落寞地站到了墙角。
“就算你不怪我,我的心也过意不去,不如待你伤势大好之后,我在凤凰客栈摆一桌好酒,亲自为你陪罪。”鱼韶紧张地抿住嘴,一双妙目偷偷望向风洛阳的脸庞,柔声说道。
“你这么舍得花钱,我没道理不去占这个便宜。”风洛阳毫无心机地笑道。
“一言为定。”鱼韶心满意足地长长吐了一口气,微笑着站起身,转头朝祖菁看了一眼。
祖菁朝她腼腆地一笑,怯生生地走到风洛阳面前,从背后取出一束野山菊,举到风洛阳的面前:“小师叔,恭喜你终于摘下了天下第一剑的头衔,从此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
野山菊此时正是盛放之时,粉黄色的花朵充满了蓬勃的生机。祖菁亲自摘选的花朵一个个饱满圆润,清香扑鼻,令人闻之忘俗。风洛阳看着她手中满捧的鲜花,一时之间竟然痴住了。
“小师叔?”看着他呆呆的样子,祖菁紧张地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嗯?”听到她的问话,风洛阳才从突然间的出神中清醒过来,“呃,不,你说得很对。果然还是你最懂我心意。”
“奇怪,刚才老风还说没了天下第一是好事,你小祖好像已经事先知道似的,简直是心有……”唐斗乍然听到祖菁的祝贺,心头一动,冲口而出,但是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脸色发青地朝鱼韶看了一眼,却发现鱼韶一张俏脸已经因为惊异而变得雪白一片。
“菁儿……”风洛阳全然看不见唐斗和鱼韶脸上微妙的表情,他的精神此刻全在祖菁身上,“还记得我和荆师叔决战之前,你对我说的话吗?”
“阿?”祖菁听到风洛阳的话,一张俏脸顿时变得通红,浑身一阵燥热,皮肤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她惊慌地看了鱼韶一眼,飞快地低下头,支吾着说,“小师叔,我……我不记得我们说过些什么啊。”
“对,对,我们没有的确明说,但是却做过些什么。”风洛阳对于细节的正确有着异样的执着,听到祖菁的强辩,顿时恍然大悟地纠正道。
“做过什么?”鱼韶听到这句话脸色更是苍白,双目凄然地朝风洛阳看去。
“喂喂,老风,你话别说的这么暧昧好不好,还以为你们两个出了什么大事。”唐斗听到风洛阳的话,看到鱼韶脸上的表情,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连忙站出来想要澄清。
“呃,嗯,阿韶,大少,我有些话想和菁儿单独谈谈,你们能否回避一下?”风洛阳挠了挠头朝二人傻呵呵地笑了笑。
“对嘛,你们私下里把事情讲清楚,不要再让我们误会了。我和阿韶出去溜达溜达。”唐斗一边说一边拉住鱼韶的胳膊。
鱼韶用力甩了甩,却无法挣脱唐斗宛如铁钳的手掌,只得无奈地在他的拖曳中一步步离开了房间,她的一颗芳心却一点一点沉入了冰水之中。
看到医室的大门被唐斗用力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祖菁两个人,风洛阳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了祖菁一眼,忽然拍了拍身下的卧榻,小声说:“菁儿,坐下说话。”
祖菁“哦”了一声,紧张地吐了一口气,忐忑不安地坐到风洛阳的身边,用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风洛阳艰难地将身子坐直,缓慢地将挽到手臂上的衣袖撸下来,双手伸到袖口中,闭上眼睛仔细思考着自己想要说的话。
看着他老僧入定一般的样子,祖菁只感到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几乎要跳出腔子,耳朵一阵阵钟鼓齐鸣,震得她眼冒金星。她哆哆嗦嗦地猛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问道:“嗯,什么?”
“什么什么?”风洛阳莫名其妙地睁眼问道。
“不不,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话,我没听清。”祖菁紧张地说。
“我没说话啊。”风洛阳奇怪地说。
“噢,是吗?”祖菁狠狠抓着鬓角的头发,拼命压抑着浑身上下的颤抖。
“嗯……”风洛阳闭上眼睛,又一次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沉思,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祖菁再也受不了这死气沉沉的静寂,她闭上眼睛放弃一切地大声说:“我那天撒谎啦,我……我其实不喜欢你,只是不希望你在决斗中被杀死。”
“啊?”风洛阳大惊失色,“你骗我?”
“呃……”看到风洛阳满脸受伤的表情,祖菁连忙反口,“不,不是,我就是就是……”说到这里,她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什么不是?你那天对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风洛阳急切地追问道。
“你……你暂时当真心话来掌握吧。”祖菁昏乱地尖声道,“你今天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风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想了很多很多。”
“你都想了些什么?”祖菁拼命压抑住心头的烦躁,耐心地问道。
“我想起了咱们在天山练剑的日子。想起了咱们在梧桐岭上的重逢,想起了这些日子我们在江湖上打过的仗,见过的风物,还有我们几个一起把酒欢歌的日子。想到自己一点一点看你在江湖中成长起来,我也想到自己在江湖中漂泊十几年的岁月,忽然间有了很多感慨。”风洛阳的语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小师叔,你又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老头子……”祖菁的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按捺不住的温柔笑意。
“菁儿,我从来都是一个闷葫芦。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要完成父亲交给我的目标。这个目标太远大,太渺茫,我需要花费一生的心力,放弃所有的一切。我不敢想什么爱情,也不敢想成家,哪怕看到中意的姑娘,也不敢说出口。活到现在,我几乎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一辈子。”说到这里,风洛阳低头摸了摸额头,狼狈地咧嘴笑了笑。
“小师叔……”祖菁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温柔的感动,不禁伸出手来,按住了风洛阳的手。
“……我其实是很自卑的。要我开口向一个女孩子求爱,一定会要了我的命。所以我总是在幻想,如果有一天,有个女孩子能够对我开口说她喜欢我。我……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那天,你对我说你喜欢我,又亲了我。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你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梦中情人。”风洛阳说完这些话,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小师叔,你……你认为我就是你的梦中情人?!”祖菁激动之极地一把抓住风洛阳的手掌,紧紧握住,生怕这是一场自己发的春梦,一旦梦醒,一切就都化为虚空。
“嗯。我觉得咱们之间唯一的障碍就是天山派的辈分,前些天我已经找到风媒向掌门师兄发出一封信,恳求他能够成全你我之间的姻缘。如果天山方面不做任何反对,我们……”风洛阳握住祖菁的手,恳切地说。
“小师叔你别说了,我有些头晕,喘不过气来,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不像是真的!”祖菁兴奋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感受着耳垂上炙热的温度,忍不住剧烈地喘息起来。
“来得快吗?我还以为我拖了这么长时间,你已经生气了。”风洛阳下意识地不停挠头发,放开一切地咧嘴笑起来。
“原来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事,连给掌门师叔的信都写好了,你太能干了!”祖菁激动地一把揽住风洛阳的脖子,狠狠亲了他的额头一下。
“等等等等,我们还是要等掌门师兄的意见。毕竟辈分上我们还差着一辈,未免耸人听闻,礼数上还是要澄清一下的。”风洛阳笑着推开祖菁。
“不要这么麻烦好吗,我和小师叔从今天起就是一对了,真是开心。”祖菁不管不顾地叫道,“我们要立刻通知所有人,大摆筵席。”
“大摆筵席是一定要的。但是我们首先要见一见长辈,我娘亲还有你的父母大人总要见个面。”风洛阳周到地说。
“江湖儿女,就不要管这么多礼数了,小师叔,我们立刻告诉所有人好不好?”祖菁抓住风洛阳的胳膊用力摇着。
“还有件事,就是称谓要变一变,不要再小师叔小师叔的叫下去,这样影响不好。”风洛阳接着说道。
“嗯,从今以后我也叫你洛阳哥好吗?洛阳哥,这个称谓我一直很喜欢。”祖菁凑到风洛阳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别叫我洛阳哥,你可以叫我老风,和唐斗的叫法一样,不是很好。”风洛阳笑道。
“老风……嗯,显老,不好。”祖菁用力摇着头。
“我喜欢你叫我老风,听起来亲昵。”风洛阳用手轻轻扶了扶祖菁的秀发,柔声道。
“嗯,老风,好吧,从今天起,我叫你老风。”祖菁笑得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幸福无比地说。
第十九章 黯然销魂
风洛阳和祖菁在医室内密语之时,鱼韶和唐斗各怀心事地在姜楠南院的一堆坟头之间来回溜着步子。
“洛阳哥和菁儿之间会聊些什么?”鱼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不是家长里短那点事儿。”唐斗连忙说道。
“菁儿和洛阳哥这些日子以来默契越来越足,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鱼韶紧张地用手抚着下巴,喃喃说道。
“你别多心了。他们之间是很纯洁的叔侄情谊,呵呵,对了,关于如何对付魔人大举,我忽然间有了一个好法子。”唐斗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你果然又有了鬼主意,不愧是唐门大少,快快讲来。”听到唐斗出语惊人,鱼韶本来因为风洛阳和祖菁之间的暧昧而乱做一团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听到鱼韶的称赞,唐斗一阵惭愧,思索再三,终于谨慎地开口道:“刚才我和老风聊到魔人的三大缺点,分别是……”
鱼韶默默听了许久,低头沉思了片刻,终于用力一击掌,兴奋地说:“唐斗啊唐斗,这样的鬼脑筋只有你这个古灵精怪的滑头才想得出来,我真服了你。”
唐斗暗叫惭愧,自己凭空想到的这个主意实在是穷极无聊之际用来分散鱼韶的心思的,没想到居然如此受欢迎。他用折扇拍着自己的半边脑袋笑嘻嘻地说:“当然啦,主要的灵感还是来自老风对柳青原的分析,果然还是剑手了解剑手。”
“那个木头脑子,思路都是直线不转弯,哪有你这么灵动机变。我看,这个计划稍微修改修改,再润色一下,说不定真的能成功。”鱼韶对于唐斗的计划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事有可为,兴奋之下,风洛阳和祖菁的事也被她抛到了脑后。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立刻开始部署,我也需要将我留在手中的一些人情债放出去收回些利息。”唐斗沉声道。
就在这时,医室的门突然被打开。祖菁挽着风洛阳从屋中走出来,两人脸上都闪耀着幸福的光晕。
“不妙不妙,这下要糟糕!”唐斗看到二人的样子,顿感大事不好,心中一阵七上八下。
“洛阳哥,刚才大少想出了一个妙想天开的主意,我感到大有可为,不如我们一起商议一下。”鱼韶仍然沉浸在对于唐斗妙计的激赏之中,看到二人出来忍不住开口道。
“当然当然。”风洛阳连连点头,“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向我最好的两位朋友宣布。”
“什么事?”鱼韶问道。一旁的唐斗则咬着牙连连叫苦。
“刚才我和菁儿在医室中互诉衷肠,发现我们乃是天生一对,我风洛阳终于有了喜欢的女孩子。”风洛阳兴奋地说。
“什么?!”鱼韶睁大了眼睛失声道。
“阿韶姐……”看到鱼韶苍白的脸色,沉浸在幸福中的祖菁突然想起了鱼韶之前曾经说过的往事,一颗原本兴奋异常的心顿时冷却了下来。
“唉,果然还是小祖的真情能够敲破老风心中的硬壳啊。”唐斗抱臂在胸,谓然长叹。
“洛阳哥,你确定你的心真正喜欢的是菁儿?”鱼韶不顾一切地嘶声道。
“呃……”风洛阳没想到鱼韶会说出这么出格的话,不禁愣了愣,“我确定啊。”
鱼韶圆睁凤眼紧紧盯着满脸无辜的风洛阳,良久良久,两行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的脸膛上汩汩流下。她缓缓点点头:“好,好,好,很好。我……我祝你们幸福。”说完这句话,她忍不住哽咽了一声,飞快地转回身,挺身一纵,身子宛若一只火红的凤凰穿过南山镇的丛林,朝远方飞奔而去。
“阿韶,阿韶!我……我以为你会替我高兴……”看着鱼韶越奔越远的身影,风洛阳不禁纳闷地说。
“小……,不是,老风,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看着鱼韶的背影,祖菁下定决心地吐了一口气,小声说。
“什么事?”风洛阳奇怪地问道。
“嗯……,”祖菁看了看不远处的唐斗,拉着风洛阳走到一处角落,小声说道,“其实,阿韶姐曾经跟我说过,在十几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的心中已经喜欢上了你。”
“什么!?”风洛阳大吃一惊。
“嗯!”祖菁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在湖上听你不停背诵十分不舍剑的口诀,江流百转空逝水,云雨巫山枉断肠,秋波婉转欲倾城,回眸羞见水中花。她因为这句诗,对你一见钟情,鄱阳湖畔初见时的风光,在她的心中一直清晰地记着。”
“但,但是,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从来不曾向我说起?”风洛阳困惑地问道。
“她实在太骄傲了,不希望自己是那个开口倾诉的人。她一直希望你能够先开口。”祖菁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这种女孩子的心事,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我的确不明白。”风洛阳只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喃喃说道。
“如果……你心中其实喜欢的是阿韶姐,我愿意退出……”祖菁说到这里,双眼一湿,声音沙哑了起来。
“别傻了,我选你自然是因为喜欢你,阿韶和我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什么事情要发生早就发生了。”风洛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和我既然已经决定了在一起,你就不能退缩,知道吗?”
“嗯……看看再说。”听到风洛阳的话,祖菁心中一阵甜蜜,仰起头来俏皮地说。
“喂,你别……”风洛阳看到祖菁的样子有些发急地说。
就在这时,唐斗从一旁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祖菁身边扯开,一路扯到院子的另一处角落。
“大少,你就别来添乱了,我现在心里很混乱。”风洛阳心乱如麻地急道。
“老风,有些事我想应该我告诉你。”唐斗沉重地说。
“什么事?我现在真的很乱。”风洛阳用力摇了摇头,苦恼地说。
“你还记得那一天我无缘无故把你痛揍一顿吗?其实是我发现阿韶心里一直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唐斗沉声道。
“哎呀,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风洛阳无奈地摇头道。
“噢,你已经知道啦?但是这个你一定不知道。”唐斗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耳朵凑到自己的嘴边,“我得胜从剑南回来的时候,我和阿韶通宵畅饮,她喝醉了之后曾经向我说过一件事:那一日柳青原对你和她同时施展移魂大法,将你们二人过往的心事揭露出来,很多埋藏在你二人心底的回忆从此大白天下。长话短说,阿韶发现在十几年前,其实你和我一样,对她一见钟情。”
“什么?bbr>?99lib.!”风洛阳只感到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发麻,“我对她一见钟情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下定决心成全她和我,所以你硬生生把自己对她的感情忘记了。”唐斗瞪圆了眼睛说道。
“阿?”风洛阳发现自己的眼前闪烁起了点点金星。
鱼韶坐在扬州瘦西湖上的..红药桥上,望着面前粼粼的波光,脑子中空空如也。她本来想一口气跑到鄱阳湖畔,跑到自己和风洛阳第一次见面的湖滨,一头扎入水中,闭上眼浮水而去,一直游到天之尽头。但是她做不到,说什么也做不到。现在的她早已经不是十三年前那个一只孤舟放游天下的少女,现在的她是乘风会的大当家,所有江湖风媒的主心骨,她无法再像昔日的自己那样任性。她忽然强烈地怀念起那十三年前的日子,那个时候,洛阳哥的眼中根本没有别人,只有她。她多么希望当时的自己能够放下骄傲,对他说出自己的心事,对他说自己喜欢的是他。
“太晚了。已经太晚了。”鱼韶望着瘦西湖上点点的渔火,将头紧紧靠在膝盖上,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长裤上。湖风吹来,她的腿上涌起阵阵清凉,这让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孤苦无依的感觉,令她的全身激灵灵地打着冷战。她了解风洛阳这个人,也许有些太了解了。他一旦决定要去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到。他已经认定祖菁是他心爱的人,那么他一定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宠爱她。这是他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所以他会尽力做到最好。她心中默默爱恋了十三年的洛阳哥,现在已经是别人的爱人。
“也许……是时候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了。也许我一生注定孤独终老。”鱼韶感到鼻子一酸,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轻轻啜泣起来。
忽然间,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将一瓶扬州名酒第一泉递到她的面前。
鱼韶抬起头来,发现风洛阳正在解下身上披着的灰白色长袍,轻轻披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一弹衣襟,坐到了她的旁边。她的心中一阵温暖,却又涌起一阵酸楚。她抬手接过那瓶第一泉,揭开酒封,喝了一口,只感到入口冰凉。她抬起头来撅起嘴,撒娇地说:“凉了……”
“嗯?”风洛阳微微一怔,连忙从鱼韶手里拿过那瓶第一泉,将它握在掌心,缓缓运起天山六阳真气。片刻之后,一股淡淡的白烟从瓶口飘散出来。他将酒瓶贴到脸上试了试温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酒瓶再次递给鱼韶。
“谢谢。”鱼韶接过酒瓶轻轻点了点头,仰起头痛痛快快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水。
“怎么找到我的?”鱼韶闭上眼,静静享受着充溢在唇齿间的清甜酒香,淡淡问道。
“大少猜到你可能会在这里。他告诉了我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我是最后才找到这里的。”风洛阳轻声道。
“也许他比我更适合做风媒。”鱼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只是比谁都更关心你罢了。”风洛阳转头望向她。
“拜托你不要做出一副很懂感情的样子,把我推到你好兄弟的怀里,如果你这样做,我会很看不起你。”鱼韶转过头去,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
“当然不会,堂堂的鱼当家岂会任人摆布。”风洛阳笑道。
“算你识相。”鱼韶飞快地用手抹了抹脸,将手中的第一泉塞到风洛阳的手中。
风洛阳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道:“想不想一起到湖上转转。”
“游湖?就象十三年前一样?”鱼韶惊奇地问道。
“是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荡舟湖上了。”风洛阳柔声道。
“可惜……这里不是鄱阳湖。”鱼韶感慨地点点头,从地上站起身。
“鄱阳湖我们似乎总是不敢回去,大概是近乡情怯吧。”风洛阳苦笑着随着她站起身。
“近乡情怯,宋之问的诗说得很对。鄱阳湖有着我们不敢去触碰的青春岁月,哪怕我们在江湖上闯得头破血流,至少我们还有鄱阳湖。”鱼韶的眼中露出感伤的神色,轻轻抿住了嘴唇,将头偏向一旁。
“等到江湖大事一了,我们一定会回一次鄱阳湖,放歌饮酒,一如昔日。”风洛阳说到这里朝鱼韶粲然一笑。看着他脸上满是青春气息的笑容,鱼韶感到一阵惊奇,她从来没有见过风洛阳笑得如此开心。
风洛阳抬手将手指塞入嘴中,用力一吹,发出一声低沉咿哑的声音。
“你干什么?”鱼韶虽然难掩此刻的伤心欲绝,但是看到他狼狈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呃,大少跟我说只要吹响口哨,就会一条乌蓬船来接我游湖,但是我不太会吹他教给我的口哨。”风洛阳挠着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总是有数不清的鬼主意。而你……唉,永远是个乖孩子,还是我来吧。”鱼韶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将纤纤素手掩到嘴上,提气开声,一声清越的哨音仿佛利剑一般刺破了瘦西湖上的寂静。
一阵分水声赫然在二人耳边响起,一条乌篷船从红药桥桥洞下的阴影中划了出来,在二人眼前一横。鱼韶和风洛阳相视一笑,同时纵身而起,犹如两只飞鸟,轻盈地落在乌篷船的船头。
朦胧的细雨弥漫在瘦西湖碧绿的湖面上,一阵阵凉爽的湖风带来了岸堤上秋菊的芬芳。远处的景致缓缓被弥漫的夜色所模糊,湖畔十几家香阁酒楼的灯火依次点起,五光十色的夜火照在起伏荡漾的湖面上,泛起梦幻般的波光。湖上的渔火开始闪亮,晚归鱼鹰的鸣叫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弥漫在湖上的除了夜色,只有无边无际的静谧,一种令人精神沉静的安详。
“洛阳哥,你还记得鄱阳湖上的秋天吗?”静静享受着夜色的鱼韶忽然睁开眼问道。
“当然记得。你看到鄱阳湖上漂浮着的落叶,忽然间变得很是哀伤,我和大少至今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是你伤心的样子一直困扰着我,至今难以忘记。”风洛阳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你一定有一种很深刻的理由才会那样感伤。”
“其实那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经常做的事。看到一处落叶飘零的景象,想起这美好的一切总有结束的一天,心情会沉浸在一片自我陶醉的忧愁之中。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鄱阳湖的秋天我永远清楚地记得,因为那种诗情画意的心情我永远也忘不了。”鱼韶轻声说。
“哦。”风洛阳怅然若失地吐了一口气。
“你很失望吗?你一定在想我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前生的一段爱情。”鱼韶转头问道。
“我一直这么想。那个时候的你在我眼中充满了神秘感。”风洛阳微微一笑。
“唐斗却以为我受了谁的欺负,一直嚷嚷着要为我出气……”鱼韶说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奇怪自己为什么在和风洛阳相处的珍贵时间中还要念念不忘唐斗。
“我很确定不久之后,他就去烧了那座青楼,所谓月下把火,花间喝道,大少几乎把这些煞风景的事情都做遍了,而且他还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爱上他。”风洛阳笑道。
“呼,唐斗,唐斗,无论我走到哪里,身边永远有一个唐斗,阿——”鱼韶郁闷地仰天长啸了一声。
风洛阳笑着将手中的酒瓶塞到鱼韶手中。鱼韶一把接过来,仰起头连喝三大口,清澈的酒水顺着她的俏脸滑落在衣襟上,倒映着湖上的波光。
“阿韶,菁儿第一次向我告白是在我和荆师叔决斗之前。”风洛阳静静看着鱼韶痛饮完美酒,忽然开口道。
“哦?”鱼韶不明白风洛阳为什么要忽然提起这件事,下意识地问道。
“她以为我会有生命危险。于是带着自己写的一大本剑法注释来到我的房中,希望可以帮我找到拆解十分不舍剑的法门bbr>99lib?。也许是我的战意不够高昂让她担足了心事,也许是她小小年纪承受不了这么大压力,她忽然开口对我说她喜欢我……”说到这里,风洛阳转头望向鱼韶的面庞。
鱼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亲了我,不去管我们的叔侄名分,不去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去管世俗的眼光,不去管我是否爱着她,她就这样99lib.扑过来亲了我。”风洛阳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那一天荆笑侯来到凤凰客栈,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的婚事,开导你不要太专注剑道,需要领悟十分不舍剑以情取胜的剑意,最后才开口说到比剑之事,我从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荆笑侯从未有过打败你的计划,他此行是为求死而来。”鱼韶目光盈盈地望着风洛阳,倔强地昂起了头。
“鱼韶不愧是鱼韶,算无遗策的乘风会大当家,江湖首屈一指的女中豪杰。”风洛阳深深望着她,感慨万千地摇头赞叹。
“也许我太过于想当你口中那个女中豪杰了。”鱼韶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呢?”风洛阳沉吟了半晌,忽然石破惊天地问道。
“嗯?”鱼韶睁大了眼睛。
“我不是感情的行家,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你喜欢我,你得让我知道。你既然在十三年前就对我一见钟情,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风洛阳说到这里,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双目如星,紧紧盯住鱼韶的眼睛。
“而且我还装出一副对你不屑一顾的样子,时时捉弄你为乐。”鱼韶苦笑着摇着头。
“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喜欢上我。哪怕是做你的朋友,我都要费尽心力来维持,生怕有一天,我们甚至会反目成仇,有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连你这个朋友都会失去。”风洛阳有些激动地一把抓住鱼韶的手臂,继续说道。
“也许是因为我太骄傲了。”鱼韶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
“也许是我太过于呆板,无法承受太复杂的感情。菁儿的感情,单纯简单,一目了然,适合像我这样词不达意的闷葫芦。无论我想些什么,她都能看得通透,说得明白,人生在世,夫复何求。”风洛阳柔声道。
“但是在十三年前,你的心中真正喜欢的人……”鱼韶直到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眼看就要彻底失去风洛阳,忍不住开口道。
“我知道,唐斗和我说过。我强迫自己将当初的感情彻底忘记了。”风洛阳轻声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可有何话说?”鱼韶急切地问道。
“我完全记不起来了,阿韶,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风洛阳用手轻轻按住鱼韶的肩膀,柔声道,“我也不希望自己记起来。”
“为什么?”鱼韶双眼一热,泪如泉涌,凄然道。
“因为感情的事说不上谁是谁非。但是一个人做事不能反复无常。既然当时我已经决心忘记,我希望能够有始有终,否则只是徒增感伤罢了。”风洛阳轻声道。
“这么说,你再也不是我的……我的洛阳哥了?”鱼韶说到这里终于崩溃了一般一头栽到风洛阳的怀中,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风洛阳轻柔地搂住鱼韶,用手轻轻抚住她的脊背,柔声道:“我们仍然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永远的鄱阳三剑客。我们在鄱阳湖上的那段青春岁月,无论是谁都无法剥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仍然做你的洛阳哥。”
“但是你和菁儿会在一起,你们会结婚,生孩子,永远离开我的世界。”鱼韶哽咽着说。
“人总是要长大的,无论如何躲闪,这个世界总会有些无法避免的东西扑面而来。也许菁儿会陪我走完今后的人生,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带给我的回忆。”风洛阳轻声道。
“那你愿不愿意陪我在瘦西湖上做最后一次通宵畅饮,只有你和我,还有这条乌篷船。”鱼韶哽咽着轻声道,“就当我们还在鄱阳湖上,谁也没有遇上心上人。让我至少再有今夜这一场回忆?”
“最后的游湖醉酒之夜,和乘风会的鱼当家,我又怎能拒绝。”风洛阳笑着从鱼韶的手中抢过酒瓶,仰头痛饮。
鱼韶目光凄迷地望了他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肩膀上。
在远处的湖岸边,唐斗高高站在红药桥的扶栏上,望着湖心的乌篷船,一双小眼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举起手中的酒坛,朝着湖中遥遥相敬,仰头将清冽的酒水尽数灌入口中,接着抖手丢下酒坛,转头飘然离去。
第二十章 唐斗变节
岳州的芙蓉院在唐门夜袭的那一晚虽遭烈火焚烧,但是因为鬼楼的周密部署,大火只烧到了外围的建筑,在鬼楼财力源源不绝的支持下,这些外层院落数月间已经修葺一新,比起以前更添神秘幽静的气质,和鬼楼总舵这个江湖称谓隐隐然有着相合之意。自从柳青原以一敌二,先败唐斗,再败风洛阳,威震江湖之后,矢志成魔的江湖好汉仿佛潮水一般涌向芙蓉院,排队领取南疆神药,眼看着鬼楼以魔潮净化天下的宏愿,即将实现。望着芙蓉院庭台之间熙熙攘攘的人群,柳青原的心中忽然感到了一阵落寞。
他和风洛阳的激战虽然他占到了绝对的上风,但是他太急于夺得胜利,出剑之时催动魔功以平直急速的疾风十三刺逼迫风洛阳和他斗快,在第一百一十二招时终于让这个一生的劲敌长剑脱手。但是最后风洛阳出乎意料地长袖卷剑,将他一袭青衫钉入墙中,逃过了他的最后杀手,这一招已经不是十分不舍剑,而是一记超乎任何人想象的新招式。对于这种鬼神一般的应变,柳青原非常熟悉,这是江湖高手屡次面对强敌,被迫不断拼搏进取,创新应变,终于突破桎梏想出来的神来之笔。如果他没有修习到天魔大法第二重至高境界,他已经被这神奇的一招了结了性命。虽然这一战他取得了胜利,但是他心里知道,在剑法上,他又一次输给了风洛阳。
此刻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反而像是囫囵吞下人参果的猪八戒,全然没有享受到其中的滋味。
“也许我应该再和他比一次剑……”柳青原缓缓在庭院中跺着步子,默默沉思着。
忽然间一阵隆隆的嘈杂声从芙蓉院的庭院门口传来,所有在庭院中排队等着领药的江湖人物都纷纷朝门口望去,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景象。十几个守在门口的鬼楼暗哨争先恐后地朝着柳青原飞奔而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柳青原在心里暗暗思忖,“这些暗哨都是鬼楼一流的好手,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今日怎会变得如此毛躁。”
“报——,少楼主,大事件!”十几个暗哨在他周围围了一圈,齐刷刷拱手道。
“什么事?”柳青原强忍好奇,面沉似水地说。
“唐门大少来了!”十几个暗哨争先恐后地说道。
“他还敢来?”柳青原心中一阵冷笑,“好,让我再会会他。”
听到他的话,这些暗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感到无所适从。
“怎么,我的话很难理解吗?”柳青原对于这些人表现顿时不满了起来,冷然道。
“不,少楼主,只是,他不是来挑战的,而是……而是来领神药的。”暗哨中一个最能言善道的开口说道。
“他来领神药?唐斗来领神药?”柳青原只感头重脚轻,似乎自己突然进入了一场荒谬的梦境。他忍不住反复强调地问道。
“正是,他还挺守规矩,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暗哨们纷纷说道。
“堂堂的唐门大少居然要来领神药,整个江湖反魔人势力的核心人物居然来领神药,哼,唐斗,你莫非又有了什么阴谋诡计?”柳青原只用了短短的时间就从这个大事件中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他冷冷一笑,自己在剑法上败给过风洛阳,智计上也曾经被唐斗盖过一头,也许今天是他扳回一城的机会。
“他在哪儿,领我去看看。”柳青原用力一掸衣袖,冷然道。
唐斗今天穿着的是一件素黑色的锦绣长袍,头上歪带着青纱锦帽,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上一片黑紫色,两只小眼下挂着黑黑的眼袋,似乎有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他看到柳青原走来,眼中露出警惕的光芒,伸出舌头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走到近前,柳青原可以将他的小眼看得仔细,他发现唐斗的双眼布满了密密的血丝,似乎曾经嚎啕痛哭过一般。
“唐门大少亲临芙蓉院,柳青原未曾远迎,还请恕罪。”柳青原的脸上露出一丝俊朗的笑容,拱手道。
“废话少说,我唐斗今天是来领神药的。”唐斗似乎根本没有心情应付柳青原,偏过头去冷然道。
“大少今日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啊。”柳青原对于唐斗的冷漠丝毫不以为忤,“有何心事,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分享一下。”
“我唐斗的藏书网
私事跟你有屁关系,痛痛快快一句话,神药你想不想给我?”唐斗不耐烦地怒道。
“大少未免太天真了一些。你和我鬼楼作对了这么久,鬼楼高手因为你而死伤无数,我若是就让你这么轻易得到神药,恐怕无论是江湖上的魔人还是鬼楼的兄弟都不会放过我。”柳青原悠然地说。
“哼,不给拉倒。”唐斗愤怒地一跺脚,旋风般一转身就要离去。
柳青原的脑子飞快地运转,反复思索着唐斗想要神药的目的:“或者他们想要通过吊命神医姜楠来研究出解去魔化的方法?但是南疆鬼蜮存在了几近千年,凡是入魔之人从来没有解药,姜楠虽然医术如神,但毕竟不是贾扁鹊再世,彭娇复生,她们都解不了魔化,他又如何能想出办法。那么她们是想要实验神药的特性,研究出破魔的方法?不对,他们总不能以身试药吧?而且江湖上活跃的魔人这么多,以唐门和乘风会的实力,难道还抓不住几个魔人来研究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灵光一闪:“我太执着于他们要用神药来做什么,而忘了他们的目的很可能和神药本身无关,他们是想要离间鬼楼和魔人的关系。唐斗按照鬼楼的规矩来领药,我若是不给,岂不是冷了江湖中想要入魔者的心?这也会逼迫着加入反魔人势力的江湖好汉坚持立场,断绝了他们的入魔之路。”
他看了看逐渐远去的唐斗背影,突然想起了最近江湖上风传的消息:“唐斗当年因为穷追乘风会鱼当家不果而恣意逍遥,做了江湖浪子,辜负了不知多少姑娘。但是他仍然还有一个好兄弟对他不离不弃,那就是风洛阳。但是最近有消息宣称鱼韶心中真正喜欢的儿郎竟然是风洛阳。最爱的姑娘喜欢上最好的兄弟,也许这就是唐斗此刻颓丧落魄的原因。”
“无论是何种原因,我决不能让他离开这里!”这些念头宛如电光火石一般在柳青原脑中一扫而过,他在一瞬间就下了决定,双臂一展,宛如一只大鸟拔地而起,飘然落到唐斗的面前:“大少请留步!”
“你真够烦的。我来要神药,你不给,我要走你拦着我,你想干什么?”唐斗愤然道。
“大少,诚如我刚才所说,我如果就这么凭空将神药给你,鬼楼的兄弟和江湖的魔人都会很生气。但是,如果你能够做出投诚之举,让整个江湖明白你唐斗和你唐门再也不反对江湖人士的入魔,那么我会代表鬼楼亲手将神药赠送给你。”柳青原沉声道。
“你想要投名状,莫非你要我去拎来风洛阳和鱼韶的人头,你才肯给我神药?他们虽然对我不仁,我却不愿对他们不义。要我的双手沾满朋友的血,我做不到!”唐斗怒道。
听到唐斗的话,看到他义愤填膺的表情,柳青原心中一动:“莫非他真的只是负气来吃神药的?如果我错失了这个拉他入魔的机会?说不定真的会成为永生之憾。”
他连忙说道:“大少,我柳青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逼人不义不是我的所为。但是大少执掌唐门,又是天下反魔人势力当之无愧的领袖,你至少应该做些姿态来和这股势力脱离关系。”
“你总算说句人话。好吧,我这次很有诚意入魔。这样,我在关中收编了关中剑派,亦在扬州重建了镇恶堂。我愿意率领唐门全体在镇恶堂中聚集,由原关中弟子作证,当着整个江湖的面,饮下神药,和反魔人联盟彻底断绝关系。这样的姿态是我唐斗的极限了,你要是再逼我,大不了一拍两散,我唐斗领不到神药,莫非还抢不到吗?”唐斗说到这里眼中神光乍现,尽显一代江湖大豪的绝顶风采。
柳青原看在眼中不禁连连点头,唐斗的提议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价码,无论唐斗这番做作是真是假,这场江湖大会一旦开启,整个江湖残存的反魔人势力终会烟消云散。想到这里,他自嘲地一笑:“魔人大举早就尽收其效,南疆桐主的目标也已经达成,这些反魔人联盟的江湖人无论如何决死挣扎,也无法摆脱失败的命运,我是否有些过于谨慎了?”
一念及此,柳青原温和地一笑:“大少,如果你能做到你所说的,那么江湖魔人中就要多添一位新秀了。”
“你可真会说话,我唐斗在江湖打滚十三年,终于也当了一回新秀。”唐斗郁闷地说。
第二十一章 江湖的味道
唐门大少带头到芙蓉院领取神药,作为反魔人势力中坚的唐门一日之间倒戈相向,这条消息让本已经被魔人大举搞得鸡犬不宁的江湖更加沸腾了起来。江湖中无论是对入魔深恶痛绝的正派人士,摇摆不定的怀疑论者,矢志入魔的准魔人,还是已经入魔炼功的魔人都对这件惊天大事无比的关注。唐门大少,一向是江湖少年风靡的偶像,大唐江湖特立独行的典范。他的衣着穿戴,他的言行举止,都被向往江湖风物的少年豪杰们争相模仿。这一回听说这位江湖翘楚居然也选择了成魔,顿时引得整个江湖的豪杰们好奇心大炙。
作为唐斗饮服神药,宣布入魔会场的镇恶堂,在数天之内云集了大江南北各门各派的数千豪杰,不但有至今仍然坚守在自己门派之中的人士,而且那些龙门、年帮、凤阁、机关堂、金钢门失去踪迹的高手,也纷纷在会场上显露了行踪。已经入魔的高手在鬼楼的号召下更是蜂拥而来。这昔日唐门高手和岳家魔人连番血战的镇恶堂,成了魔人们耀武扬威 7684." >的天地。一时之间,整个扬州妖炎滔天,群魔乱舞,一派乌烟瘴气。
待到唐斗饮服神药的当天,镇恶堂悬红阁被鬼楼弟子布置得焕然一新。庭院四周被鬼楼和唐门弟子划下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警戒线。线外聚集了人山人海的江湖子弟,无数少年豪杰争相踮起脚尖朝悬红阁内张望。柳青原带着一位手端神药的白衣童子早早就来到悬红阁内,静静等待唐门大少的到来。看到他的出场,庭院外无数魔人顿时大声欢呼。这位倾身入魔的昔日超海公子作为江湖上第一个打败风洛阳的魔人,为提高魔人在江湖上的地位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江湖子弟看到魔人,再也不敢切齿怒骂,更不能视为异端。因为柳青原的出现,魔人成了江湖的主流,而柳青原也成了魔人对抗凡人的一面旗帜。
直到饮药的吉时来临,作为整个江湖关注核心的唐斗才姗姗来迟。今天他穿戴的却是他从来不屑于穿戴的白衣白袍,头上戴的也是雪白的秀士帽,一张本来青中带白的脸膛也变得一片苍白。
看到他白衣而来,柳青原微微一皱眉头,带着身旁的白衣童子缓步来到唐斗身边,朗声道:“大少,你果然守时,偏偏要等到吉时已到才来,这里的江湖朋友们早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唉,”唐斗看了他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高高举起双手,抱拳朝周围团团一揖,“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喂,大少,你真的要饮药成魔,做鬼楼的走狗?”一个粗豪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唐斗转头看去,却发现发话的是青州彭门少年子弟彭言勇。
“对,我就是要成魔,小兄弟,现在成魔是主流,我唐斗也不能免俗啊。”唐斗没精打采地说。
“大少,你若是为了女人而自暴自弃,误入魔途,如何对得起唐门的兄弟,还有江湖上千千万万以你为榜样的少年豪杰?”有一个尖锐而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萧西延!”唐斗一听就听出来这个人是谁,勃然大怒,“你可有过喜欢了十三年的姑娘,你可有过生死相交十三年的兄弟,等到你有了再来和我讨论什么自暴自弃,滚一边儿去。”
“大少,江湖上正派势力日渐式微,我们都希望你能做我们的中流砥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情伤而犯糊涂啊。”少林俗家弟子郑怀远殷切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江湖正派干我屁事,我唐门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歪门邪道,福利没多少,脏活累活全摊给我,我早就不想陪他们玩了。”唐斗怒道。
“大少,别听他们的,早早喝了神药,兄弟们早就盼着你来带个头了。”铁佛恩洪亮震耳的声音霍然响起。
“对啊对啊,大少,你能下得了决心,我们兄弟也有点主心骨!”一大群早就叛出龙门、年帮、凤阁和机关堂的高手纷纷吼道。
“兄弟们,看好了,今天大少我一仰脖子,神药就喝下肚了。”唐斗看到这么多人支持自己,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朝着这帮家伙一挥手,得意地说。
“大少,”看到唐斗和这些围观的豪杰们越聊越是上瘾,柳青原不得不插嘴道,“既然你已经遵守承诺让出了镇恶堂,也请来了唐门刑堂的人士来作见证,我按照约定应该在吉时将神药奉上,不藏书网知你准备好了没有?”
“少楼主,稍等片刻,允许我唐斗和我往日的身份做一个告别。”唐斗双手拢入袖中满脸恳切地说。
“哦,”柳青原愕然点点头,“既然如此,还请你抓紧时间。”
“多谢。”唐斗朝他抱拳一揖,接着转回身,用力拍了拍手掌。随着他的掌声响起,数名唐门弟子顿时分开人群,快步来到他的身边,将一张小桌摆在地上,在小桌周围摆上四坛颜色形状各异的酒坛,再在小桌上摆上杯盘碗碟,四样各色小菜,接着飞快地朝四周退去。
唐斗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慢条斯理地盘膝坐到小桌前,随手拍开一坛美酒,就往桌上的酒杯中倒去。看到他这幅不紧不慢的模样,柳青原不禁有些许的焦虑:“大少,请问你这是何意?”
“少楼主,入魔的缺陷乘风会的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第一有机会失去神智,任人摆布,第二会生成行蛊分身,形神俱灭。这两条我都无所谓。但是这最后一条才是最要命的。”唐斗苦着脸说道。
“最后一条是什么?”柳青原皱眉道。
“这最后一条就是:练成天魔大法之后,不分冷热寒暑,不分春夏秋冬,不分苦辣酸甜,不会感时伤秋,无法享受人生。你我都是最喜欢享受生命的家伙,入魔之后,人变成了这个样子,那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着还有何乐……这个……也就那么回事儿了。所以在入魔之前,我唐斗准备最后享受一下作为凡人的乐趣。少楼主,我想你不会介意吧?”唐斗笑嘻嘻地说道。
“大少果然是大少,入魔的风格都和别人不同,我猜大少定然带来了自己最爱的美酒美食,可惜我们这里没有准备窈窕美人,否则大少这一趟入魔绝对不会再有丝毫遗憾。”柳青原微微一笑,朗然道。
“少楼主费心啦,其实昨夜我唐斗通宵未停,美人如玉,已经尽情享受,今天我带来的不过是我平生最爱的四样美酒:吴程若下、扬州第一泉、关中阿婆清、剑南烧春,还有我生平最爱的江湖美食:水煮毛豆、清炖牛肉、五香豆干、香泥烤野鸡。哈哈,等我慢慢享受完这顿江湖子弟最爱的美酒佳肴,我才能无牵无挂地倾身成魔。”唐斗感慨地长叹一声,朗声说道。
听到唐斗说的四菜四酒,柳青原心中一阵无法遏制的谓叹。这四种美酒无不是大唐闻名遐迩的名酒,他成魔之前也曾经无此不欢。这四种小菜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族的著名菜肴,但是武林子弟行走江湖,路遇野店小肆,必然会点这些下酒菜。这四样菜几乎已经成了江湖子弟专用菜肴的代名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四样菜的味道就藏书网是江湖的味道。
“江湖的味道……”这五个字在?99lib?
柳青原的脑海中乍一出现,就仿佛是赤旱之人闻到了一丝久违的雨腥味,令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思念之中。
他虽然成魔不过半年时间,但是这其间的种种经历却让他感到似乎度过一生一世那般长久的时间。而江湖中的种种风物也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除了夺得天下第一的信念支撑着他,生命中所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乐趣,都已经渐渐消失。那些外阁苦练的日子,那些凤阁狂歌热舞的岁月,那些青楼酒肆之中的吟咏长啸,似乎都变成了前世的梦境。
“乍品如吞炭,饮咽似断喉,铁血男儿汉,唯爱烧春酒。”烧春酒乃是中国最早的蒸馏酒,酒味浓烈,口口烧心,最适合慷慨豪杰饮用。唐斗抱着整整一坛烧春酒仰头痛饮,边饮边歌,任凭浓郁的酒香随风四散。周围围观的上千魔人们双眼发直地看着唐斗伸出舌头,意尤未尽地舔着嘴唇边的酒汁,无不口舌发干,下意识地咂着嘴。
“天下无双蜀岗水,独步江湖第一泉,少林子弟不爱酒,酩酊大醉别扬州。”饮罢烧春酒,唐斗又抱起了扬州名酒第一泉,一段江湖往事被他随口唱起,顿时引起了镇恶堂内所有江湖豪杰的莞尔微笑。当年少林棍僧从王世充手里救下秦王李世民,天策府众将新下江都,发帖邀请少林棍僧到江都饮宴。少林主持以酒戒相拒,李靖笑曰:少林弟子不爱酒,且试江都第一泉。少林棍僧误以为第一泉乃是蜀岗之水,遂欣然前往,结果一饮第一泉,无不欢喜,喝至酩酊大醉,从此第一泉声名鹊起,名震天下。听到第一泉的名字,所有人肚子里的酒虫都被引了出来。
唐斗抓起小桌上香泥烧野鸡,撕下干泥,将白花花的鸡肉胡乱塞入口中,抓起一旁的阿婆清酒在鼻子旁闻了闻,仰起头长长叹息了一声:“兵败难逃美人计,破家但求玉如意,罢官只缘长安饼,断头当为阿婆清。”大唐时代,阿婆清酒名震关中,长安酒肆无不以阿婆清酒来招引游侠儿,户户酒家都有胡姬劝酒。金陵子弟吟唱之际,都把阿婆清酒视为可断头破家的佳酿。阿婆清酒的清冽,令人神清气爽,乃是游侠儿们游猎之前必饮的提神酒,听到唐斗的歌谣,人们的神思仿佛脱缰的野马,一瞬间飞到了关中青草萋萋的原野之中。
饮罢阿婆清,唐斗双手端端正正举起乌程若下酒,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一坛若下酒曾经让我失去了十几个好兄弟。但好酒永远是好酒,兄弟们在地下也不会怪我饮下我一生中最后一坛乌程若下。正所谓乌家若下蚁还浮,白玉尊前倒即休。不是春来偏爱酒,应须得酒遣春愁。”吟罢徐大官人的诗篇,他仰头饮下几口酒水,放低酒坛,将坛中剩下的酒水缓缓倒在悬红阁的青石地上。镇恶堂中弥漫的酒香一瞬间加重了数倍,聚集在堂中那些爱酒如命的江湖客闻到这沁脾的酒香,无不口舌生津,心如火烧,忍不住想要拔腿飞奔,找到自己最爱的酒家,点一坛唐斗手中的名酒,喝到天昏地暗,酩酊大醉。
唐斗的醉酒狂歌,仿佛一把残忍的铁钩,将柳青原内心深处不敢去想亦不愿去想的念头血淋淋地勾了出来。他忽然间痛苦地发现自己在入魔精武的路上,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美酒,佳肴,对于人生的触觉,对于天地的感受。越来越淡薄的生存感很多时候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具僵尸。是的,他的确成了天下无敌的王者,但是这值得吗?他真的能享受到无敌于天下的快感吗?
他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令他进退失据的念头拼命驱赶出体外,冷笑一声朗声道:“大少,眼看美酒已尽,佳肴亦空,吉时也要过去,还是抓紧时间饮下神药吧。”他转身朝身旁的白衣童子使了个眼色。那位伶俐的少年立刻快步走到唐斗身边,将用青白瓷瓶装着的南疆神药递到他的眼前。
“哼,你是巴不得我和你一样,变成无知无觉的魔人吧?我若成魔,咱们恐怕还要从头再比一次暗器功夫。”唐斗长身而起,一脸不忿地说道。
“暗器天下第一非我所愿,输赢我毫不关心。只要大少加入魔人的行列,整个江湖将会是魔人的天下。”柳青原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在这一瞬间,他发现就算魔人真的一统了天下,人生也不过如此而已。这种感觉仿佛一剂毒药刺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令他一阵难受。
“好吧,今天就是我唐门大少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天。今天之后,我便是魔人唐斗了。”唐斗一把从托盘里抓过瓷瓶,一把揭开瓶盖,将瓶口对准了自己的嘴。
镇恶堂中无论是正派人士、魔人还是想要入魔却还没勇气喝药的江湖客此时心中都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感伤。无论唐斗是敌是友,有他的江湖永远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活力,那些在唐斗手下吃过无数苦头的江湖客再回忆起和唐门作对的日子,都不自禁地感到怀念。但是这样一个江湖中百年难遇的人杰就要饮下神药,变身成魔。从今之后,大唐的江湖还会和原来一样吗?大唐的江湖还会有放歌纵马,诗酒风流的江湖子弟吗?
第二十二章 仙人点化
“且慢。”就在唐斗马上就要饮下神药的关键时刻,一个浑厚洪亮的声音从镇恶堂对面的花楼上传来。
众人同时仰头望去,却看到一位浑身黑衣,披头散发的男子正站在花楼高高的屋檐之上,俯瞰着镇恶堂悬红阁中的种种。
“来者何人?”目光独到的唐斗和柳青原同时看出此人的功力深厚,来头不小。
“大少,柳公子,时隔年余,已经不认得故人了吗?”站在花楼上黑衣男子朗然一笑,一把拢起遮蔽在脸上的头发,露出他那一双招牌一般的璀璨金眼。
“岳环?!”唐斗和柳青原同声惊呼道。
来人正是曾经和风洛阳、离台主人在华山之巅?99lib?
争夺过天下第一剑的魔王岳环。只是,此刻的岳环看上去神清气爽,举止儒雅淡定,再非当日那个四处找人撕杀,非要抢夺天下第一的魔王。
“岳环,你看起来……似乎变了个人。”唐斗喃喃说道。
岳环微微一笑,朝他拱了拱手:“大少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岳环自从被仙人点化,已经渡劫离难,脱胎换骨,再非往日那个痴儿。”
“啊哈哈哈,被仙人点化,再非往日那个痴儿……,岳环,你不是脑子被神药烧坏了吧?你是想修仙啊,还是想要成佛啊?”唐斗仰天大笑,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岳兄弟,现在江湖魔人大举,正是你我振作之时,我们鬼楼欢迎你的加盟。”柳青原冷冷瞥了唐斗一眼,仰头拱手道。
“各位,在下师尊苦于世间魔种不知修炼之道,徒然自苦,求告无门,却不知由魔入道,飞升渡化亦是一条通往仙界的道路。我今日来乃是遵嘱师命,为各位矢志入魔的同道指一条康庄大道。”岳环朗声道。
“康庄大道?”唐斗和柳青原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怔。
“请问康庄大道指的是什么?”人群中最耐不住性子的铁佛恩忍不住问道。
“神药有三害,其一为易失神,其二为有分身,其三为功成之后,人性渐失,毫无生趣。这三大害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各位入魔者必须面对的劫难。如果能度过这三重灾劫,天魔大法则臻至完美,成为人们肉身渡劫,修炼成仙,飞升而去的不二法门。”岳环朗声道,“各位,人世间存在度过这三重灾劫的法门,只待各位有志成事的豪杰将其昭示天下。”
“什么?”听到他的话,镇恶堂内仿佛炸了锅一样,数千豪杰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岳环,你莫不是来特意点化我唐斗的吧?”唐斗半信半疑地叫道。
“大少莫要自视太高,现在江湖上的魔人之首乃是鬼楼少主柳青原,我来是特意来点化我的这位师弟的。”岳环淡然一笑。
“岳师兄,既然世间存在度过魔化三劫的法门,还请你不吝赐教。”柳青原朗声道。
岳环笑着摇了摇头:“柳公子,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我虽然已经有了仙籍,却亦不敢破戒。”
“哇,你这不是鼓着腮帮子胡吹吗?”唐斗不屑地大声道,“各位,不要听他的一派胡言,他已经被神药烧糊涂了。喂,柳青原,要是吃久了神药会变成这德行,我可不吃啊。”
“大少少安毋躁。”柳青原皱眉劝道,接着仰头朗声道,“岳师兄既然不肯破解,却又为何前来。”
“拜师尊所赐,我来此地是为了点化于你。柳公子儒雅风流,见之忘俗,早俱超凡之相,如果世间有谁能够解开化魔三劫,首推柳公子。”岳环温言道。
“还请师兄点化!”柳青原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热,朗声道。
岳环从怀中掏出一页白纸,凌空一掷。那页白纸仿佛一面冰盘刮动呜咽的风声,朝着柳青原飞来。柳青原抬手接下,只感到手心一热,心头暗自惊讶上面力道的温和纯正。他飞快地翻过白纸,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丰都无头又少根,万氏断头了无痕,比干无眼侍纣王,阎罗谣传误子孙。”
“请问这是……?”柳青原皱眉问道。
“柳公子,希望你悟得其中的真谛,能够将秘诀通告天下,普度众生,以圆家师慈悲救世之志。”岳环恳切地说道。
唐斗凑到柳青原的身边看了看上面的这首怪诗,顿时勃然大怒:“喂,这是什么玩意儿啊,话都不说清楚,整日里故弄玄虚。我看你是没事儿来消遣大家的吧?”
岳环笑着摇了摇头:“师父果然说得不错,大少虽然英才绝代,奈何不是信人,终是与师门无缘。幸好我及时阻止你饮下神药,否则你就算知道法门,亦无法渡劫而出。各位江湖好汉若是自问不及大少,我建议你们还是暂缓服药,免得落下终身之错。”
“我呸,口口声声说你已经位列仙班,仙人的本事你可学会?”唐斗冷笑着问道。
岳环朝唐斗看了一眼,失笑道:“我来只因师命所在,不敢怠慢。各位信与不信,与我没有半点相干。岳环的使命已经完成,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到这里,他从腰上取下一条纯黑色的长索,在索头上打了一个奇怪的绳结,用右手举起来,在头顶连续转了四五个圆圈,接着抖手一抛,黑索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宛如一杆长枪刺入无尽的虚空,绳头犹如一条竖起头的蟒蛇,窜入空中三四丈之长,竟然凝在空气中。
岳环抓住黑索,用力一掸,索身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抖动,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空中坠落下来,索头一蜷,落回到他的手中。他拍了拍有些不太安分的索头,犹如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宠物,接着身子一挺,左手高扬,手中的索头再次破云而起,这一次这条黑索笔直射入青天,扶摇直上足足八九丈。长索横空之时,本来藏书网晴朗明媚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隐隐然有雷声滚滚。
岳环抓住黑索的另一端再次用力一掸,黑索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啸,在空中一阵狂舞,终于还是颓然蜷曲落地,索头再次落入了岳环的手中。这一次黑索躁动不安,宛如愤怒的黑蛟,在岳环的手中扭动挣扎,发出一阵又一阵呜咽的怪响。岳环双手抓住黑索索头,高高举起,在头顶连续盘旋了七八次,突然间同时松手,这条黑索欢快地长啸着,犹如一条黑龙摆脱了尘世的牵绊,张牙舞爪,直入云霄,二十余丈的绳身统统破入虚空,只留下一条索尾在岳环身上。
岳环朝唐斗和柳青原笑着摆了摆手,挺身跃起,一脚踩在索尾上,身子扶摇直上,连续十余步踏在索身上,沿着伸入云端的黑索朝着二十余丈之上的天空走去,片刻间他的黑衣已经没入了空中的云层之中。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从空中传来,好像是雷声,却又像是龙啸,众人看到黑索的索尾一蜷一摆,化为一条青黑色的龙尾倏然朝空中缩去,站在黑索顶端的岳环身形一闪,随着黑索的消逝没入了浓密的云层深处,接着一连串的青白色闪电交剪而下,晃花了众人的眼睛。当人们消除了眼中的红斑,重新睁开眼帘之时,天空中的浓密阴云和滚滚雷霆都消失了踪迹,与它们一起消失的,还有飞升而去的岳环和他随身的黑索。
这一番情景只看得唐斗和柳青原浑身被冷汗浸透,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兴奋和对未知的恐惧。唐斗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仰头望天,痴痴地说:“难道世间真的有由魔入道的捷径。难道天地间真的有傲视群伦的神仙>。”
柳青原望着空空如也的碧空,眼中仍然残留着岳环乘索而去的影像,他的心被一种无边的喜悦所淹没:“苍天果然待我不薄,原来这条成藏书网
魔之路真的另有玄机。”
他双膝跪地,朝着岳环消失的方向挺身下拜,朗声说道:“多谢师兄指点迷津,青原寻得无双法门定当昭示天下,让天下魔人同入仙班。”
随着这两人的下跪,镇恶堂中数千豪杰齐刷刷拜倒在地,争先恐后向着青天大声说道:“多谢仙人点化。”
第二十三章 解迷大作战
岳环的出现将镇恶堂见证唐斗成魔的江湖盛会化为了一场仙人布道。这令江湖上的风媒都发了疯。所有赶到扬州的风媒都骑上了最快的奔马,或者干脆运功奔跑如飞,将岳环成仙入道,下凡点化柳青原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遍了五湖四海。
一时之间,成仙问道成了大唐十三道各州各府的江湖好汉茶余饭后最爱的话题。岳环飞临扬州点化柳青原的桥段,更被人们耳口相传,越传越离奇荒诞。当日参加镇恶堂江湖盛会的武林豪杰纷纷指天发誓,亲眼看到岳环脚踩黑龙,乘云破雾,弄雷舞电,御风而去。
岳州芙蓉院前人满为患,连名门正派的子弟都蜂拥而来,人人都要领取足以羽化飞仙的神药。但是,岳环的提点言犹在耳,领了神药的人都将药收藏在身边,并不服用,只是翘首企盼天下能者尽快破解岳环留下的诗谜,得到化解魔人三劫的法门,然后再看看自己是否有福分成魔渡劫,飞升成仙。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柳青原和唐斗的身上。
“丰都无头又少根,万氏断头了无痕,比干无眼侍纣王,阎罗谣传误子孙。”这四句诗谜从那一日岳环布道以来,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柳青原的脑海。他无心南返,就住在了扬州镇恶堂中,每日都攥着岳环留下来的诗谜反复吟诵。虽然镇恶堂已经过户到了鬼楼名下,但是唐斗死活赖着不肯离开。他和柳青原大眼瞪小眼,食同桌,寝同房,连出恭都不敢寸离,生怕他忽然间领悟出法门的密要,不告而去。
相比唐斗而言,柳青原对于诗谜破解的期望更加强烈。唐斗还没有饮下神药,也没练天魔大法,还是一个肉骨凡胎的普通人。但是他已经一只脚踏上了成魔之路,如果不能找到破解魔化三劫的法门,他就要永世沉沦,成为一个渐渐僵化的魔躯。自从受到唐斗那一日醉酒狂歌的影响,再加上岳环的布道,入魔以来的种种弊端渐渐开始令柳青原不堪忍受。天下第一的名声在他心中的魅力随着时日的绵长而逐渐淡薄,很多时候他午夜梦回,不禁会奇怪自己当初怎么会如此执着于这空空如也的头衔,就象受了魔障。
这一日夜里,唐斗和柳青原终宵埋头在油灯之前,仔细琢磨岳环诗谜中字里行间的意思,忽然间一阵奇异的布谷鸟鸣从镇恶堂外响起。唐斗的一双小眼中精光一闪,他侧头看了柳青原一眼,沉吟良久,忽然猛下决心,耸身而起,冷然道:“我去出个恭……”接着转身离开了房间。
柳青原大为讶异,这些天来唐斗为了怕他悟通渡劫化魔的要义,整日里寸步不离,却不知为何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想要离开。虽然唐斗的离开对他而言是一件大松口气的事情,他甚至有了立刻带着诗谜远走高飞的冲动,因为这些日子和唐斗呆在一起,他已经被这个唐门大少诸多毛病和怪癖逼疯了。若不是有了渡劫升仙的机会,他不敢多增恶业,他早痛下杀手将唐斗宰了。但是,唐斗的突然离去,和他平日行径大为不同,这让柳青原心生戒备,也起了好奇心。他静静等着唐斗离去的脚步声忽然变得轻微的一瞬间,身子冲天而起,推开窗户,悄悄窜出屋外,从另一条近路绕到唐斗身后,小心地坠在他的身后。
唐斗果然如他所料,并不是去出恭,而是越出了镇恶堂庭院的围墙,来到了扬州的街道之上,在一处街角飞快地转向,隐入了一条僻静的胡同之中。柳青原贴着墙壁来到这处街角,提起一纵身,跃上附近的民房,整个身子趴在瓦顶之上,一点点挪到那片胡同之上,侧耳倾听。
“大少,你真的决定和柳青原之流同流合污,不再回来了?”那木讷沙哑的声音属于昔日的天下第一剑风洛阳。
“哼,至少柳青原不会和我抢心上人!”唐斗愤然道。
“大少,我已经和阿韶说得很清楚了,我现在喜欢的是菁儿,我们真的只是朋友。”风洛阳恳切地说。
“噢,那真是谢谢了,谢谢你把阿韶让给我。我唐斗只配拥有你风洛阳不要的女人。”唐斗厉声道。
“大少,你这话不但侮辱阿韶,更侮辱了你自己。阿韶乃是当世少有的奇女子,我和她有缘无分,是我的憾事。而你如果仍然尊重她,中意她,就不要自暴自弃,去和魔鬼做交易,去做一无是处的魔人。”风洛阳急切地说。
“为什么她会选择你不选我,我有哪点比不上你?我样子比你帅,性格比你开朗,势力比你大,真要动起手来,你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为什么她偏偏会喜欢你这块呆木头。”唐斗愤愤不平地说。
“这是你离开的原因?大少!所谓各花入各眼,阿韶如何选择,她自己无法控制,我也无可奈何,只能说天意弄人。自从你走后,她日夜忧思难解,终宵无眠,每日将自己埋在乘风会琐事之中,不肯和人说话。你的离去,对她而言,实在是沉重的打击。”风洛阳沉声道。
“很好。是时候让她受受我十三年来所受的苦痛。自从她十年前将我拒绝,我的心一直在滴血,十年来我和每一个女人上床,叫得都是她的名字,每夜醒转,我都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觉悟。我的人已经彻底被她毁了,但是她还觉得不够,还要喜欢上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我唐斗没有爱人也没有兄弟,我什么都没有了!人们以为我唐斗多么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可是有谁知道,我唐斗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唐斗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嘶哑。
“唉……”柳青原听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丝感慨的笑容。当初他身中唐斗的智计,身败名裂,在江湖中被万人追杀,曾经对于这个狡猾绝伦的对手深恶痛绝,恨不能食其肉,寝其骨。现在看来,这个看起来英明神武的唐斗却原来是他见过最可怜的江湖人。他心中对唐斗的怨气也不禁降低了不少,发现即使不去杀他,任他活在世间,对他也是一种折磨。
“大少……”一个充满磁性的沙哑嗓音忽然在胡同中响起。
“阿,阿韶……”唐斗此刻的声音已经哽咽,他狼狈而窘迫地朝后踏了一步,擤了擤鼻子,哑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回凤凰客栈吧,不要再和柳青原这样的魔头为伍了,这些日子没有你在身边,所有人都没了精神。”鱼韶小心翼翼地劝道。
“那又如何?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本来我不过是要入魔,成魔之后我要好好和老风比试一下武功,看看谁才是最厉害的江湖霸主。现在不但要入魔,我还要成仙,成仙之后,也许我能够彻彻底底把你忘记,从新再来。”唐斗厉声道。
“大少.,你真的以为,那些靠喝神药入魔的江湖恶人会有机会成仙吗?那不过是他们自己异想天开罢了。”鱼韶苦苦劝道。
“说我异想天开?再异想天开的事情我都做过。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唐斗留恋的东西,除了去死,我就剩下修仙了,你们谁也别拦我!”唐斗嘶声道。
“唐斗!”鱼韶愤怒了起来,“你够了!好好一个男子汉,一点担当都没有。我不就是不喜欢你吗?我不就是喜欢上洛阳哥吗?又怎么样?我和你一样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洛阳哥喜欢的是兰致慧心,青春无敌,比我年轻八岁的菁儿。我暗恋了他十三年,现在落下这样的结果,你以为我不难过吗?我不伤心吗?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你可曾好好替我想过?没有了洛阳哥,你也离我而去,现在的鱼韶何尝不是孤身一人?情爱对我们而言,永远是虚无缥缈的梦,人生在世,但求知己而已,我从来没有放弃你这个朋友,你又如何忍心离我而去?”
鱼韶的话就象一声霹雳,不但打醒了唐斗,也让躲在暗处偷听的柳青原一阵惆怅。他的心忽然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被自己拒绝的苏云烟。他想起自己成魔之前,苏云烟曾经到芙蓉院来找自己,她希望尽最后一份努力,阻止他的入魔。但是他的心已经被称霸江湖的幻梦所吞噬,他终于还是拒绝了她的情意。说起绝情,他比唐斗可要无情得多了。
“阿韶……”唐斗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柳青原几乎不敢相信唐门大少能够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对不起,我没想过你会这么伤心。但是,和你回去,再次看到你,这对我来说实在太痛苦了。我想逃开世间的一切,逃开所有人,我想要修仙。”
“修仙?你还没有打消入魔这个糊涂念头?”鱼韶哑声怒道。
“不,阿韶,你听我说。我亲眼看到岳环当日在镇恶堂前脚踏黑索,腾空而去。他是真的入了仙班。由魔入道,真的可行。”唐斗连忙说道,“他留下了一张诗谜,现在柳青原和我正想要将它破解出来。这很可能是成仙入道的第一个线索。”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你也应该回来和我们在一起。”鱼韶柔声道,“我是乘风会大当家,你想要解开诗谜,就需要去翻查乘风会的卷宗。如果天下还有什么人能够解开神仙的谜团,那就是我们乘风会了。”
“对啊!”唐斗兴奋地脱口而出。
“对啊!”在暗处偷听的柳青原听到鱼韶的话,也不禁精神一振,“我怎么没想到,风媒遍天下的乘风会才是解秘的关键。”
“这是诗谜……”唐斗飞快地在鱼韶的手上写下了岳环留下的诗。
“跟我们回去吧,大少,我们一起来揭开修仙之谜,这至少给了我们一点事做。”鱼韶哑声道。
“阿韶,和我一起修仙吧,离开世间的一切,离开所有的痛苦。”唐斗恳切地说。
“还是不了,和你一起升仙,到最后我怕是仍然要害得你贬落凡尘。”鱼韶苦笑着说。
“你对自己真有信心,唉,但是你说得很对,到了哪里我都忘不了你。”唐斗也苦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风洛阳咳嗽了一声,插进话来:“阿韶,我喜欢菁儿不是因为她比你小八岁,而是因为她……”
“闭嘴,我们走!”鱼韶挽住唐斗臂膀,二人同时腾空而起,风洛阳摇了摇头,跟在 8eab." >身后,三个人同时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柳青原望着他们的背影,得意地.冷冷一笑,深吸一口,坠在他们身后,提气飞奔而去。
“丰都无头又少根,万氏断头了无痕,比干无眼侍纣王,阎罗谣传误子孙。”鱼韶、唐斗、风洛阳和祖菁聚集在乘风会润州分舵的藏信阁中,通宵不停地搜索着奇中保罗万象的消息。丰都、万氏、比干和阎罗地府的资料被他们摆满了房间。四个人通宵不停地翻阅资料,已经五日五夜没有合眼。
“丰都无头又少根,如果是拆字谜的话,丰字无头又少根,不就是王字?”看到众人都一脸疲倦,祖菁忍不住问道。
“对啊!”风洛阳用力一击掌,一脸兴奋地说。
“难道第一句诗说的就是这个王字?”鱼韶难以置信地问道。
“如果都是拆字的话,万氏断头了无痕,我也猜出来了,这是一个方字。”唐斗说道。
“比干无眼,比干无眼?干字加两眼,岂非是一个平字?”鱼韶问道。
“阎罗谣传误子孙……嗯,这句诗……我什么都想不出来。”看到自己的朋友们一人猜出了一个字,风洛阳不甘示弱,一个人攥着最后一句诗,不停地思索,却终于还是一头雾水。
“我们也想不出来。”祖菁和鱼韶都笑了起来。
“哎呀,果然还是和朋友们在一起想东西有趣味,我一个人躲在镇恶堂怀仁轩和那个柳青原食同桌,寝同房,生怕被他抢先悟出来奇中真相,那种滋味真是难受。”唐斗感慨地说。
“阿斗,那你就别去想着成仙了,和我们一起畅游四海,不是很好吗?”祖菁热切地问道。
“嗯……”唐斗看了鱼韶一眼,苦叹一声,“还是成仙的好,成了仙人,才能看破红尘。”
“大少,你想反了吧?”风洛阳轻声道,“只有看破红尘,才能成仙。只有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的人才会想着去修仙。你还有朋友,大少。”
唐斗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老风,你是最好的朋友,也许有些太好了,我想我唐斗怕是不配做你的朋友。你为我付出的永远比我为你付出的多。多了我,只是拖了你的后腿。”
“大少,你我这么多年兄弟,你现在和我说这种话?”风洛阳听到这里顿时皱起了眉头。
“好啦,对不起我不得不打断你们这对小情人儿的私话,我这里有了关于王方平的消息。”鱼韶从一堆卷宗中找出一页泛黄的宣纸,高声道。
“当真?!”唐斗兴奋地凑上前,探头望去。
“这里写着,王方平,王方平,对啊,我怎么会忘记了。王方平乃是传说中在平都山脚踩五色祥云飞升的道教仙人。王方平,阴长生历来被人称为平都二仙,当地人曾经造凌云阁来纪念这两位修道成仙的奇人。”鱼韶激动地说。
“这么说,这么说,岳环的师父难道是王方平?”唐斗比鱼韶更加兴奋,一张脸涨得通红。
“哦,对了,我想起来阎罗谣传误子孙的典故了,还是和丰都城有关,在江南一带不是流传着丰都是鬼城的传说吗?”风洛阳忽然灵光一闪,开口道。
“对啊。鬼城不就是阎罗殿吗?但是……为什么说是谣传误子孙呢?”祖菁顺着风洛阳的思路思考道。
“故老相传,平都山乃是王方平,阴长生升仙之地。人们常常将王、阴二人说成阴、王二仙。结果一代代以讹传讹,终于将他们说成了阴王,就是阴间之王,更有人把阴长生说成幽冥之主,谁叫他老人家姓阴呢。结果平都山畔的丰都城就成了闻名遐迩的鬼城。人们以为丰都城就是阴曹地府。这自然是阎罗谣传误子孙啦。”鱼韶解释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岳环是希望我们去丰都城寻找王方平的线索?”唐斗问道。
“正是,否则诗的开头也不会说丰都无头又少根,这就是让我们去丰都的意思。”鱼韶沉声道。
“那我们还等什么?如果有方法可以让江湖上所有的魔人都能成仙修道,那自然比让他们留在世上涂炭众生要好上千百倍,我们走吧。”祖菁激动地说。
“很好,看来天无绝人之路,我本以为魔潮即将席卷天下,没想到竟然会有仙人指路这样的好事发生。”风洛阳感慨地说。
“哼,我可不这么想。凭什么让这么多作恶多端的魔人去飞升成仙,太不公平。等我找到由魔入道的捷径,我就自己升仙,在把江湖中的所有和我作对的魔人全部铲平,第一个我要找的就是柳青原。”唐斗阴森森地冷笑道。
就在这时,藏信阁外忽然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颇似衣襟带风的声音。唐斗、风洛阳、鱼韶和祖菁同时从窗口大门抢出屋外,朝远方的夜空望去,只见一条奔驰如电的身影一转眼就隐入了茫茫的暮色,化为不可辨识的一个黑点。
“柳青原?”唐斗惊道。
“他蹑足潜踪的功夫已经高到让我们根本无法察觉,这样的修为实在让人震惊。”风洛阳沉声道。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诗谜的秘密,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丰都城,我们怎么办?”祖菁问道。
“哼,谁怕谁?我们连夜启程,立刻去丰都,赶到他的前面去。我就不信,他柳青原还能次次占到我的上风。”唐斗厉声道。
位于浦州和万州之间,地处长江北岸上游的丰都鬼城自古又有巴蜀别都之称。相传远古时期,氐族羌人所信奉的土伯神,也就是俗称的羌族鬼帝就曾经住在这座传说中的都市。两汉之时王方平,阴长生先后在丰都所处的平都山成仙飞升,更将一股飘逸的仙气注入了这片人文气息浓厚的神秘土地。汉人的仙道文化混合着氐羌鬼帝的鬼文化终于融会而成了丰都鬼城这座游离于尘世和阴司的奇异都市。
鱼韶、唐斗、风洛阳和祖菁跋山涉水,经历了漫长的旅程,终于来到了位于益州盆地东南边缘的名城,因为途中披星戴月的赶路,等他们到达之时,四人已经筋疲力尽。
“哎呀,我的妈呀,不服老真的不行啦,这七天七夜的跑下来,我的两条老腿都快断了。”唐斗龇牙咧嘴地说。
“大少,你也开始服老啦?看看我们的巾帼英雄们可还没有喊累呢。”风洛阳耻笑道。
“唉,不行了不行了,老风!”祖菁的声音在风洛阳的背后响起。风洛阳连忙露出温和的笑脸回头道,“菁儿,你怎么样?”
祖菁伸出一只白生生的玉手扶到他的肩膀上,连连摇头:“我真的不行了,我的功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再走下去,我真的要垮掉了。”说到这里,她嬉皮笑脸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笑道:“老风,我知道你是最靠得住的人,对吗?”
“来,来,我背你走。”风洛阳连忙弯下腰,温声道。
“嘻嘻!”祖菁兴奋地一个雀跃,舒舒服服爬上了风洛阳的脊背,一边爬一边问道,“喂,我重吗?”
“不重,就跟没分量一样。”风洛阳咧嘴笑道。
“嗯,好,我趴在你身上睡一会儿,找到客栈叫醒我好了。”祖菁说完,双手抱住风洛阳的脖颈,闭上眼睛。
“呵呵。”风洛阳扭头看了看她沉睡的样子,心头一阵温热,傻笑了两声,转身朝一旁的唐斗看了一眼,却发现他仿佛木雕泥塑一般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不动。
“大少,你怎么了?跟被雷劈过一样?”风洛阳纳闷地问道。
“老风,你就这么被小祖当牛做马啦?”唐斗吃惊地说。
“你懂什么,这叫情趣。”风洛阳一仰头,得意地说。
“你这算什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男欢女爱也不能这样啊。”唐斗震惊地说,“太没面子了!”
“难怪你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人,这些还是不适合你啊。”风洛阳一副过来人的泰然模样。
“你神气什么?你和小祖才不到一个月吧?”唐斗大感不满,忍不住埋怨道。
“这么多话干什么?快点赶路,找间客栈休息,明天还要办大事。”后面的鱼韶此刻赶了上来,沉声道。
“不如咱们来比一比,看谁先找到客栈?”风洛阳回头道。接着他也不等唐斗和鱼韶答应,一个人背着祖菁撒开腿朝着丰都城区飞奔而去。
“他这是犯了什么毛病?”看着风洛阳疯疯癫癫的样子,鱼韶无法理解地问道。
“据他说这是什么什么情趣!反正我是无法理解,让小祖爬到头上作威作福,简直丢脸啊。”唐斗连连摇头。
“好像忽然变成了小孩子,真是我都看不过眼。”鱼韶苦笑道。
“就是,这是智慧低下的表现,我就从来不这样。”唐斗说到这里,忽然咧嘴一笑,转头问道,“阿韶,你赶了这么久路,累吗?想不想……”
“不想……”鱼韶白了他一眼,快步朝前方走去。唐斗无奈地叹了口气,飞身跟上。
丰都城虽小,但是唐门和乘风会在这座鬼城之中仍然分别设立了两个分堂。唐门的丰都分堂的设立还能追溯到当年叱咤风云的万里公时代。那时的唐万里刚刚从龙城鬼谷天书博览会逃回性命,感到世事无常,人总有要死的一天,于是他在丰都城建立了一个唐门分堂,希望唐门子弟他日魂归地府,能够在阴间也有一席之地。这个分堂虽小,但是却是唐门历史最悠久分会之一,辖下有两个棺材铺和一个药材铺,同时还出钱建有一个道观,专门为唐门子弟和家属做法事。乘风会丰都分舵的历史比唐门近一些:当年鱼邀霞想在蜀中建立三个乘风分舵,方便在剑南传递消息。其中一个选在了益州,另一个设在了巴州,最后一个本来想要设在浦州,但是那时侯正赶上唐万里和唐万壑争多唐门家主之位,唐门子弟在浦州进行了一场大火拼。乘风会不欲介入其中,于是将分会移到了丰都城中。这一布置尽显鱼邀霞用心之巧妙,丰都分舵的风媒通过和在丰都做法事的唐门弟子的接触,获得了唐门的大量情报,很多唐万壑的生平事迹就是在那个时候收集的。
唐斗、鱼韶、风洛阳和祖菁来到丰都城,立刻有人通知了唐门分堂的香主。这位香主一辈子都没见过唐门的话事人,这时候听说唐门大少亲临丰都城,立刻带领所有分堂弟子一直迎到了城区主干道上,正好和想要寻找客栈的风洛阳等人撞上。
“在下唐门丰都分堂香主唐小柏,欢迎大少莅临丰都城!”一眼看到唐斗招牌一般的青衣斜帽,丰都香主立刻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
因为自己已经十年未在蜀中驻留,一直到看见这个唐门分堂的香主,唐斗才霍然想起来自己在丰都城还有一个分堂。他连忙走上前,将唐小柏扶起来,嘿嘿一笑:“哎呀,小柏啊,怎么样,最近丰都的兄弟们日子过得可还舒适?”
“回大少的话,棺材铺最近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纯利翻了五倍还不止,大概是因为江湖上魔潮大起,江湖中人多有死伤。药材铺的生意也是风生水起,但是没有棺材铺那么好赚。买药的江湖人多是选购人参,茯苓,黄精之类的补品,很少有人买伤药。那些武林人士行走江湖一旦受伤,就直接去棺材铺订棺材了。最近的江湖当真凶险了不少。”唐小柏娓娓道来。
“嗯。”唐斗和鱼韶、风洛阳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脸色都严肃了不少。
“最近魔人大举,生灵涂炭,也难怪棺材铺这么好生意。不过小柏你放心,等我们忙完此间大事,江湖定然会恢复平静。”唐斗温颜道。
“大少英明神武,自然马到功成。小柏愿携丰都分堂所有弟子效犬马之劳。”唐小柏兴奋地说。
唐斗看了看唐小柏身后那五六个五六十岁的唐门弟子,顿时感到一阵滑稽,他忍住笑道:“小柏,好意心领了,你只需要给我们四个安排一处住宿之地,其他的,我们自己会解决。”
“大少请放心,丰都城最好的客栈就是望乡台客栈,我已经将所有最好的客房包下,请随我来。”唐小柏热心地说道。
“望乡台客栈?”唐斗、鱼韶和风洛阳同时皱眉问道。
望乡台客栈的命名虽然让人感到很不吉利,但是唐斗、风洛阳等人仔细想想,自己人已经到了丰都鬼府,还怕什么吉利不吉利,住在名叫望乡台的地方,反而让人有一种归属感,让人觉得安心了不少。这大概也是这座客栈以此命名的原因。
住在望乡台舒适的客房之中,唐斗等人顿时感到了一阵疲倦睡意,纷纷卧倒床上,沉沉入睡,唯有风洛阳翻来覆去,总是感到有些不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从床上爬起身,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手扶着腰畔新造的青锋剑,缓缓踱到客栈的院落之中,朝着客栈的围墙望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入竹林,竹叶拂动的索索声。他紧紧抿住嘴唇,迈着沉稳的脚步在客栈围墙墙角下缓缓走了一圈,侧头仔细聆听,将体内的气机延伸到望乡台客栈的每一处角落,希望找出任何令自己感到不妥的线索。但是望乡台内除了客栈伙计和掌柜轻微的呼噜声,还有唐斗、鱼韶和祖菁深沉悠长的呼吸声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动静。
风洛阳感到一丝丝冷汗从脊背上滑落,却不知道为什么。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拼命平静住翻滚如潮的心绪,猛然拔出青锋剑,舞出一片灿烂如锦的光芒,开始一招招将三分不舍剑的剑招施展出来。
这些三分不舍剑的招式陪伴他度过了一生中最黑暗最不安的时光,陪伴他打败了一个又一个顽强可怕的对手,令他一次次走向人生的巅峰。它们本该让风洛阳感到安全,感到舒适,甚至感到享受。但是自从和柳青原芙蓉院外一场大战之后,这些剑招一瞬间失去了它们往日的魔力。因为柳青原近乎恐怖的存在,令这些前辈先人们苦心孤诣创造出的绝美剑招完全失去了克敌制胜的本钱。面对魔人无懈可击的防御,势如破竹的攻势和洪晃怪兽般的力量,这些攻守兼备,变化精妙的剑招都已经沦为无所适从的鸡肋。在魔人面前,没有任何单独孤立的招式足以克敌制胜,想要取得转瞬即逝的优势,一个剑手必须用一连串相辅相成的招式为自己制造机会。但是,显然柳青原已经知道了这种应对手段,所以他现在剑法的路数已经全部变为简单、直接、有效的疾风十三刺剑法,仿佛无情而残忍的剪刀,将他连贯使出的剑意一刀剪断。现在的风洛阳已经无法做柳青原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风洛阳的眼前幻化出柳青原阴沉惨碧的脸膛,他那一双璀璨生辉的金瞳妖异地盯着他,似乎能够看穿他的一举一动。他那金纹乱舞的松纹剑宛如张牙舞爪的魔龙朝自己扑面而来。风洛阳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舞动青锋剑连续划出七个剑环,每一剑都依着柳青原出剑路线的一个微小斜角切出,将从松纹剑上直贯上来的力道沿着这个斜角转向,而他的下一剑则依着这个斜角的路线刺出,?他的每一剑无论如何和松纹剑相碰,他都想方设法将剑上的力道转移到一个微小的斜角上,于是这连绵不绝的斜角终于组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怪圈。在风洛阳的眼中,松纹剑金色的龙纹化为了一片浑圆的光圈。他大喝一声,青锋剑斜斜一剑切出,斩断庭院中一棵青竹,接着他的长剑划出一个明亮的光环,卷住了被斩飞的竹干,连续转了七个圈子,那棵本该落到地上的竹干猛然间盘旋呼啸着飞入了七八丈的高空,在夜色中打了一个转,倒卷而下,“砰”地一声,深深没入挺远的泥土之中,只在地表留下一个黑色的小洞。
“呼……”风洛阳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阵欣喜之色,“应该是这样了,就是这样。”他笑了笑,将青锋剑收入鞘中,心中的那丝不妥终于烟消云散。他用力伸了一个懒腰,洒然转身,朝屋内走去。
在庭院围墙的阴影中,在一个风洛阳无论如何都无法察觉到的死角,黑暗中突然露出一双璀璨的金瞳。这双金色的魔眼中闪烁着嘲讽的神采:“风洛阳,刚才那样不成气候的剑法如何能打败我?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等到一切都结束之时,你和唐斗都不过是成就我一生荣耀的无聊注脚罢了。”
乘风会丰都分舵中存放着丰都城自建城以来江湖上所有的传闻和消息。因为丰都城地处益州之南,江湖人行踪罕至,所在分舵中储存的大部分是唐门和乘风会弟子的行踪资料。关于唐门和乘风会以外的江湖人信息宛如凤毛麟角。但是,在这稀疏的资料之中,鱼韶还是找出了一则非常有趣的消息。那是乘风会弟子根据一个年近百岁的丰都老人的口述,写下的一则消息,上面写道:贞观十九年,一仙风鹤骨的齐姓长者曾至凌云阁览胜。据数位长辈描述,他们俱亲见齐姓长者于凌云阁后殿踏云御风,长啸而去。
“齐姓长者?”唐斗和风洛阳同时惊呼道。
“齐姓长者?那会是谁呢?”祖菁好奇地问。
“不,不可能,难道是他?”鱼韶难以置信地说道。
看到其他三人都是一脸惊喜绝伦的神采,祖菁的好奇之心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齐姓长者,到底说的是谁?”
“他老人家你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鱼韶转头看了祖菁一眼,眼中露出复杂的神采,“毕竟你初入江湖,阅历未深。但是江湖中人时常听到关于一个齐姓长者的传说。据查此人姓齐,名笑云。江湖人称其为鹤神。”
“鹤神齐笑云,这个称号和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一种仙气。”祖菁无限憧憬地说。
“是啊。你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老人家的事迹,但是他的弟子名满天下,你一定听说过。大弟子号称九州无二段存厚,他还有一个遮日帆的诨号,乃是第一代中原第一侠。”鱼韶说道。
“噢,我知道我知道,他老人家曾经在昆仑魔教做卧底,为了乔装成一个侏儒,硬生生用缩骨术潜伏二十年,以至于后来骨骼再也伸展不开,落下残疾。”祖菁连忙说道。
“正是。天山一定有很多关于段存厚的事迹,因为他晚年曾经和老友红天侠归隐天山。”鱼韶点头道,“第二个弟子也就是红天侠了。隋末年帮帮主曾经因为要解散年帮而被人废去武功,也是一代侠士。”
“哦,就是后来小红鹰红思雪红女侠的父亲大人,我知道我知道。”祖菁连连点头。
“第三位弟子乃是江湖上曾经大大有名的虬髯客宋烈,后来归隐江湖,称王海外。第四位弟子就是护国公李靖李大人,这个不需我细说。第五位弟子和李靖大人关系密切,却也是李靖大人代师而收,其中包含了一段江湖情史却也不足为我等外人道也。第六位和第七位弟子合称天地双绝,名字叫做诸葛辉和葛疾。”鱼韶如数家珍般将齐笑云的几个弟子娓娓道来。
“诸葛辉和葛疾!那不就是曾经封印战神天兵的江湖好汉吗?”祖菁双眼一亮,兴奋地说。
“是啊。他们认为战神天兵乃是世间唯一配师尊齐笑云使用的神兵利刃,想要将它起出,在齐笑云大寿之际献给他。可惜他们太低估战神天兵的魔力,最后双双战死于莲花山藏兵洞。不过最后,他们终于还是成功将战神天兵归鞘,没有让它出世害人。”鱼韶说到这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淡然一笑。
“可惜后来战神天兵还是出鞘了。”祖菁遗憾地说。
“这就要讲到齐笑云最后一个关门弟子的故事了。他就是青州彭门始祖彭无望,号称青州飞虎。”鱼韶笑嘻嘻地说。
“是他,他是他的师父!?他是他的徒弟?真是……真是太神奇了。”祖菁瞪圆了眼睛,激动得呼吸急促。
“是啊,散年帮,收神兵,斩天魔,战恒州的青州飞虎,他一生都不敢说出师尊的名号,生怕自己侠举不显,辱及师门。直到后来李靖等人将他们的身份公告天下,世人才终于知道彭无望的出处。但是在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齐笑云的名号已经渐渐被他这群叱咤风云的弟子所取代,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位前辈先人。后来代代相传的,反而是这些豪杰好汉,而那位了却尘缘,追求仙道的齐笑云,却淡出了江湖人的视野。”鱼韶说到这里,不禁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成仙得道不过为了获得永生之权。然而像他老人家的这些弟子们,虽然尽都老死江湖,但是百年之后,人们仍然代代传颂着他们的豪情侠举,这岂非比空入天际,化为渺渺茫茫的仙人更加幸福。我是宁可做一个生老病死的江湖人,也不愿意去做修仙炼气,整日坐在树洞里的仙人。”祖菁嘟起嘴,目光炯炯地看着唐斗。
“小祖,咱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再试图劝我了吗?你怎么还这么咄咄逼人?老风,你的女人,你倒是管管啊!”唐斗狼狈之极脱下帽子挠着头,朝风洛阳瞪了一眼。
“但是……”风洛阳温柔地看了祖菁一眼,转回头来说道,“她并不是劝你,而是鄙视你,这种发自内心的东西是阻止不了的。”
“哇,你有了女人之后,脑子都变灵活了!”唐斗惊讶地说道,“也许你是该有个女人。”
“好了,我们还是专注于正经事吧。”看着风洛阳和祖菁之间交换的温柔眼神,鱼韶感到格外难以容忍,她皱眉道,“现在这则消息记载的如果真是齐笑云,那就说明了凌云阁这块地方是一处能够成仙得道的胜地。而且凌云阁正是为了纪念王方平和阴长生踩云飞升而建立的。如果说岳环给我们的诗谜有所指引的话,我觉得他是让我们去这个地方寻找化解魔劫的机缘。”
“事不宜迟,我们既然知道了去处,应该尽快出发。”唐斗急切地说。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橘红色的曳光从阴云密布的窗外直贯进来,擦着唐斗的脸钉在了侧面的墙上。四人同时转头望去,却发现射进来的是一根燃烧的火箭。
“混蛋,有人要放火烧死我们!”唐斗大吼一声,袍袖一掸,第一个合身从窗口蹿了出去。在他面前,数百枚燃烧的箭矢呼啸着朝他交箭而下,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道青红相间的光痕。
“去吧!”唐斗在空中断喝一声,双手同时一震,幻化为一片模糊的影像,数百枚夜花钉犹如一群蜂巢被捅的黄蜂,刮动着凄厉的风声布满了天空。天空中那数百枚火箭无一例外地被他的暗器击落在地,燃烧的箭头被折断,大部分插入了土地之中,化为串串清烟。
扑棱棱的弓弦声再次响起,又有数百枚火箭呼啸着飚入暗淡无光的空中。唐斗冷笑一声,身子打了一个盘旋,左手一甩,数百枚纤细的透骨钉同时射入空中,那数百枚火箭的光芒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同时熄灭。唐斗身子再一个盘旋,右手一抬,右臂上的夜雨洗残荷被他肌肉牵动,同时开始了狂暴的咆哮。四蓬密集的青针覆盖了他面前方圆十数丈的区域,那些瞪圆眼睛,朝他疯狂射箭的魔人们纷纷按住自己的面颊,惨呼着躺到在地,一行行血水从他们纯黑色的魔眼中滚滚流下。
“柳青原,你爷爷我唐斗就在这里,有本事和我见个真章!”唐斗巍然屹立在上百名满地打滚的低等魔人面前,不可一世地虎吼着。
“唐斗纳命来!”十数个尖锐的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十数个金瞳火眼的魔人舞动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朝唐斗包夹过来。
“哼,看招!”唐斗双手连扬,两串青黑色的暗器之激流朝着迎面而来的魔人们喷射而出。唐门大少的狠毒暗器本来是江湖好汉们第一惧怕的催命符,但是这些魔人们只是狞笑着用手按住眼睛,合身扑来,密密麻麻的暗器打在他们的铜筋铁骨之上,只是徒劳地发出一阵丁丁当当的鸣响,就颓然落地。
“祖宗的,这太赖了!”唐斗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无奈,不得不转回身,大吼一声,“老风,兄弟我要糟糕,大家并肩子啊!”说罢身子一扭,灰溜溜朝着乘风丰都分舵的厅房里撤退。
“大少莫慌,风某在此!”风洛阳此刻已经拔出了青锋剑,从窗口窜了出来,对准第一个冲过来的魔人挺剑刺去。
这个魔人手中握的是重逾五十斤的精钢狼牙棒,看到风洛阳的出剑,他闪也不闪,只是一挽棒,一招“穿山式”迎面砸向风洛阳的胸口,使的是五凤朝阳刀的刀招。风洛阳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魔人乃是新使狼牙棍,本门的刀法走的是轻灵的路数。这一次是为了克制唐斗和风洛阳轻巧的扇与剑而特意选择的重兵器,目的自然是靠着一力降十会用蛮力取胜。这也是最近江湖中魔人越来越流行的作战趋势。以前江湖中那些轻灵精妙,以险奇小巧取胜的招式,随着魔人大行其道,渐渐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风洛阳抿嘴提气,将剑平贴到狼牙棒上,将棒朝身侧一引。那魔人新使狼牙棒,棒上附着的力道时断时续,被风洛阳一瞬间找到了气力断续的节点,本来长驱直入的狼牙棒仿佛一根稻草一般被引到了一侧。
“呀!”满心不忿的魔人瞠目怒吼了一声,运足力气轮棍横扫,想要将风洛阳拦腰砸烂。风洛阳身子一旋,让开狼牙棒的走向,长剑沿着一个微妙的角度斜斜一带。魔人只感到施展到狼牙棒上的力道成了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受控制,本来抡出的力道变为了拉扯的力道,似乎想要从他手里夺过兵器。他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风洛阳一眼。风洛阳此刻长剑已经划出了一个七扭八歪的怪圈,对准狼牙棒头用力一卷。这枚狼牙棒呼啸着脱手而飞,在风洛阳的长剑上风车一般打了两个转,呜地一声被甩到跟在他身后的第二个使关刀魔人的面前。那魔人大惊失色,挥舞关刀一挡,“当”地一声大响,关刀刀刃被沉重的狼牙棍砸成两段,倒卷的刀尖笔直地插入这个魔人的眼中,他惨嚎一声,轰地跌倒在地,气绝身亡。
看到同伴身死,一股强烈的恐惧涌入第一个使狼牙棒的魔人心头,他连忙伸出手掌,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但是风洛阳的长剑已经经天而起,从他两指之间穿了过去,妙到巅毫地刺入了他金瞳之中,他悲愤地惨嚎一声,倒地毙命。
剩下的十余个魔人看到这两个魔人一个照面就被风洛阳宛如探囊取物一般随手斩杀,无不噤若寒蝉地止住了脚步。
“都给我住手。”唐斗趁此机会张开双手,厉声道,“各位都是投到鬼楼之下的魔人吧?柳青原告诉你们要到这里来截杀我等,是也不是?”
“不错!”一个魔人厉声道,“少楼主说了,你唐斗若能成仙,必然会屠戮魔人泄愤,我等为了自己的安危,特意前来斩杀尔等。>”
“胡说八道,我唐斗没事儿去杀这些成魔的同道做什么?柳青原他要你们来这里拦我,不过是为了让他一个人成仙而已。说白了,在他看来,只有他自己才配做岳环的师弟,成仙得道。你们这些魔人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般的小人。他才不会将成仙之谜和你们分享。”唐斗大声道。
“大少,莫非你愿意将成仙之谜分享不成?”另一个魔人开口道。
“哈哈,”唐斗仰天一笑,“在江湖中为恶的魔人有升仙得道的机会,这对于江湖是好事,我当然要支持。为了表示诚意,我在这里就告诉大家当日岳环留下来的诗谜。”
听到他的话,众魔人都是一阵惊喜。一个看起来似乎头领的魔人分开面前的人群,来到唐斗面前,沉声道:“大少,如果你愿意将诗谜分享,我们发誓,绝对不会再以你为敌。”
“很好。”唐斗看了一眼风洛阳。之间风洛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自行处理。唐斗舒了一口气,朗声道:“听好了,这句诗谜就是丰都无头又少根,万氏断头了无痕,比干无眼侍昏君,阎罗谣传误子孙。”
“丰都无头又少根,万氏断头了无痕,比干无眼侍昏君,阎罗谣传误子孙。”这些魔人听到这句诗谜,顿时兴冲冲地反复吟诵起来,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
“各位,我干脆就为你们提示一下。”这个时候,鱼韶和祖菁双双走出乘风会丰都分舵,看到众魔人钻研诗谜的专注模样,鱼韶忍不住摇头笑道,“我们之所以会到丰都,就是因为参透了诗谜的谜底。那就是王方平三个字。而丰都正是王方平的成仙之地。我们此刻正要去凌云阁寻找王前辈的仙踪,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和我们一同前往。”
“王方平!凌云阁!?”众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同时怪啸一声,争先恐后地朝着凌云阁所在的后山方向疾驰而去,再也无暇理会现在的鱼、祖、风、唐四人。
“唉,魔人啊魔人,永远不甘人后。”望着他们的背影,祖菁喃喃地说道。
“是啊。”听到她的感慨,风洛阳、唐斗和鱼韶忍不住同时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凌云阁的玄机
凌云阁分为前后两殿,前殿供奉着王方平和阴长生二人的塑像。阴长生瘦长脸型,额有赤红竖纹,双目凌厉如电,黄须白发,一身淡黄绿色镶有金星华饰的长袍,怀抱玉笺,盘膝而坐。王方平脸型椭圆,慈眉善目,一副富态和祥的模样,黑发垂肩,头梳高髻,一身绛红色的道服,同样盘膝而坐。看他的面相,似乎在壮年之时已经领悟仙道,得享长生。在这二人塑像之后的墙壁上画着一片青山绿树的景致,青白色的云雾掩映之处,忽然冒出三座由远及近,逐次升高,峻拔巍峨的险峰,傲视面前的碧绿山川,缥缈绝尘,宛若仙境。
大门敞开的前殿之中人烟渺渺,善男信女踪迹全无,只有散落在地上的红漆香烛,竹篮包裹,在门槛附近静悄悄躺着六七只各式各样的鞋子。显然是柳青原和一众魔人赫然出现此间,形同恶鬼,吓坏了来进香的老百姓,顿时作鸟兽散,跑了个一干二净。这是魔人出没最显著的特点,风洛阳唐斗等人早已经见怪不怪,事实上,魔人们没有留下几具尸体,已经让他们谢天谢地。
唐斗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笑了笑道:“既然魔人们替我们清了场,我们就进去逛逛吧。”
风洛阳仓啷一声抽出青锋剑,朝他点点头,越过他走到队伍的前列,第一个走进前殿。唐斗、鱼韶和祖菁分持扇、龙锦和剑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走进门。前殿其他角落的布局也许富丽堂皇,极尽巧思,但是他们已经无缘看到,因为前殿中除了二仙像之外的角落都已经被翻得底朝天,烛台香炉,画卷屏风,桌椅纸张,散落一地。
“真是一群蠢材,难道他们以为大闹凌云阁会让他们找到成仙的线索?我是王方平直接一巴掌拍死这群家伙。”唐斗看到眼前的景象,勃然大怒。
“多说无益,我们到后殿看看!”风洛阳沉声道。
四人并肩走出前殿后大门,来到凌云阁的庭院之中,却看到在一片假山绿树之间,突兀地存在着一组奇异的石像。石像描画的是王方平和阴长生坐在石桌之旁对弈的情景。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魁梧,满面虬髯的大汉。此人手扶钢髯,圆睁环目,正聚精会神看王方平和阴长生下棋。在他的身边倒竖着一杆青龙战戟。令人感到奇特的是,所有的人物都是由大理石雕刻而成,只有这个虬髯大汉身边倒竖的青龙战戟是铁制的,这让这杆硕大的青龙战戟格外引人注目。
风洛阳、唐斗、鱼韶和祖菁匆匆看了一眼这组石像,没做任何停留,径直赶到了后殿的门口,朝里面望去。后殿里只有一幅王方平和阴长生的壁画,二人在一座邻水的井边仰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在波澜起伏的水面上倒映着二人举头望天的形象还有他们身边的那口井。
在殿中其他地方,刚刚在乘风会丰都分舵截杀风洛阳唐斗等人的魔人们正在后殿中翻箱倒柜,大肆破坏,将这一处焚香敬神的所在搞得乌烟瘴气。
“都他妈的给我住手,有你们这样寻仙的吗?”唐斗瞠目怒喝道。
魔人们回头看了他一眼,在鼻子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擤鼻声,继续埋头乱翻。
“大少让你们住手,没听到吗?”风洛阳在唐斗身边沉声喝道。
一听到风洛阳的喝声,仍然在拼命鼓捣的魔人们顿时噤若寒蝉,纷纷停下了手。
“嘻嘻,老风,果然还是你比阿斗厉害。”祖菁来到风洛阳的身边,扶住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唐斗听到她的话,脊背一阵发炸,无奈地看了风洛阳一眼,双手一摊。风洛阳忍不住咧嘴一笑,侧头对祖菁轻声道:“敏感话题还是少说为妙。”
“大少,风公子,鱼当家,我们已经把凌云阁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你们莫不是拿我们当傻子来耍吧?”众魔人的头领向前踏了一步,愤然道。
“仙踪渺渺,岂是你们这样霸王硬上弓一般的强求所能求得的。我且来问你们一句,你们有谁见过柳青原?”鱼韶抱臂在胸,面色冷峻地问道。
“柳青原?!”这些魔人被她提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冲到凌云阁只顾着翻箱倒柜地寻找岳环师父的线索,没有一个人去思考为什么在凌云阁中没有看到柳青原的事实。
“柳青原既然敢露出马脚,派你们来丰都分舵突袭我们,要把我们拦截在分舵之中,那就是说明,他已经想出了诗谜中的关键,知道必须到凌云阁来寻找接下来的线索。但是你们在把这里翻得底朝天之时,有没有想过他现在在哪儿?”鱼韶摇头叹息着说。
“呃,这个……”众魔人面面相觑,都露出惭愧的神色。他们此刻的脑子都被成仙得道,化解魔劫的诱惑所填满,对于其他的一切都失去了昔日敏感的触觉。
“各位魔人先生,其实答案很简单,柳青原已经悟出了下一步的线索,此刻已经朝着线索指引的方向跑远。”祖菁笑着说。
“所以当务之急是我们抛除彼此的成见,通力合作,找出线索,追上柳青原的脚步。再有这些互相怀疑的念头,等到柳青原得到成仙的秘密,你们只能乞求老天保佑他会大发慈悲,把秘籍给众人分享。”鱼韶冷冷地接着说。
“鱼当家和祖姑娘说得正是,请问两位有何高见?”听到他们的话,众魔人都有恍然大悟之感,领头的魔人连忙赔上笑脸,躬身问道。
鱼韶看了看后殿周围的摆设,发现就算这些摆设有什么线索可言,也被这些魔人消灭得一干二净,不仅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转头朝殿外的庭院走去:“整个凌云阁最怪异的地方就是王、阴二仙对弈像,这里总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对啊,他们旁边的那个虬髯大汉是谁呢?”祖菁好奇地问道。
“他乃是宋烈。隋末天下大乱,能够问鼎中原的除了太宗以外,还有一个,就是虬髯客宋烈。传说他乃是项羽转世,矢志成为天下之王,领雄兵挺进中原。在他路经蜀山之时,忽然看到王方平和阴长生在路旁的石桌上对弈。他本人乃是个中高手,于是来到二人身边观棋。谁知这一观之下,就此着迷,等到棋局结束,天下的纷争已息,太宗一统天下,有了贞观之治。宋烈仰天长叹,感慨人生终不能尽如人意,遂出走中原,在海外称王,后来听说他辗转成仙。”鱼韶悠然说道。
“原来宋烈是项羽转世。传说项羽也是使青龙战戟的,那么这杆青龙战戟就是他两世的兵器了。”祖菁走到石像旁的青龙战戟边,用手轻轻抚了抚戟杆,“真奇怪,既然这是这么珍贵的武器,为什么他要把它倒插在地上呢?”
听到祖菁的话,鱼韶兴奋地一拍手,高声道:“正是。我正想不透这里有什么古怪的地方,菁儿你倒提醒了我,这杆戟倒插于地,似乎蕴含了什么意义。”
众人望着这杆倒插在地的青龙戟纷纷陷入了沉思。
“嘿嘿,”不知过了多久,唐斗忍不住一笑,“我听人说过青龙戟的月牙和戟身由两杆铁柱连接,乃是一个井字。倒插在地的青龙戟不就是一个倒写的井字?”
“井字?”鱼韶双眼一亮,转头望向唐斗,“后殿的壁画中正是画了一口突兀的枯井。”
“正是!正是!水边的井,我正在想那个白痴画师画出这么荒唐的画来。”唐斗兴奋地一跃而起,朝着后殿的壁画跑去。众人跟在他的身后,又从庭院里跑回了后殿。
“你们看!”唐斗用手一指壁画中的枯井,“倒映在水中的枯井影像丝毫没有水纹,而在水上的枯井井壁上居然有一道道水纹的痕迹,这分明是画反了!”
“哦!”风洛阳、祖菁和众魔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我来看看。”鱼韶分开众人,来到壁画之前,伸出素手按在枯井的画面上,轻轻一按。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机括鸣响,壁画上画着枯井和枯井倒影的那一片图画忽然从其他的壁画中分离了出来,向前突起。
“嘶——!”看到这个奇异的景象,众人都是兴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鱼韶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抿住嘴唇,用手握住这片突出的壁画轻轻一旋,这篇突出的壁画由上到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再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机括鸣响,“突”地一声重新缩回壁画当中,严丝合缝地没入了壁中,与其他的壁画重新组成了天衣无缝的整体,唯一的不同是现在拥有水纹的枯井影像落到了水中,成了倒影。
众人忍不住屏息静气,仔细聆听着后殿内的动静,希望发现机括所触发的所在,令他们惊讶的是,机括声响起的地方居然不是后殿,而是前殿。
“在前殿!”唐斗大吼一声,身子一耸,直窜出凌云阁后殿,飞一样穿过庭院,冲向前殿。
“走!”领头的魔人大喝一声,带着众魔人撒开双腿,一路急跑,跟在唐斗身后冲入前殿。风洛阳、鱼韶和祖菁这几个替他们解开谜底的功臣却被他们挤到了身后。
一群人拥挤在狭小的前殿之中,四处寻找着机括响起的地方,却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线索。
“你们这群笨蛋,一来这99lib?里就先来个打砸抢,就算有什么线索也被你们这群家伙搞没了!”唐斗在前殿内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顿时怒气勃发地吼道。
“我们哪里知道这里这么多机关!”领头的魔人不忿地犟嘴道。
“等一下,你们看二仙塑像背后的壁画!”祖菁双目神光一闪,冲口而出。
众人顺着她白生生的手指朝上望去,却看到这幅画仍然是那副仙气萦绕的神秘模样,没有任何的不同。
“小祖,看哪儿啊?”唐斗纳闷地问道。
“哎呀,看右上角,上面新出现两个篆字!”祖菁尖声道。
“哦!?”唐斗仰起头望向壁画的右上角,果然发现了这两个篆字,“啊哈哈,小祖果然厉害。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安排在凌云阁内的一切线索都是向我们指出一个寻仙求道的地点,那就是这幅画上的所在,原来这个地点就在……”唐斗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两个古色古香的篆字,却死活认不出这两个字的意思。
“峨嵋……”看着老友一脸窘迫的样子,风洛阳无奈地摇头道,“有空多读读书吧。”
第二十五章 峨嵋探险
峨嵋山也就是唐代诗人们争相惊叹其险峻的蜀山。此时正值深秋季节,正是满山红叶飘飞的佳时,唐斗、风洛阳等四人来到峨嵋山西南侧的萝峰附近,举头仰视着北面巍峨高耸的峨眉山,都感到一阵无法言传的激动。
“如果我能够成仙,一定要在这里选一个洞府居住,每日看着这青山翠谷,也不枉做一回神仙。”唐斗仰头望着云雾萦绕的千佛顶,喃喃地说。
“不用成仙你就可以在这里找个洞府居住。”鱼韶淡淡地说。
“若是有佳人相伴,便是不做神仙也无妨。”唐斗看了她一眼,用扇子挠着后脑勺,装作轻松地朝四面看去。
“你这样的人想要成仙,怕是要等到下辈子了。”鱼韶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嗯……”风洛阳看了看面前的山势和附近的谷地,沉吟了良久,终于道:“各位,显然凌云阁壁画上的山地并非萝峰附近,若要寻到神仙洞府,我们必须上山一看。”
“太好了,我也正想好好看看峨嵋山的金顶,我们快快走吧。”祖菁兴奋地说。
四人相视一笑,似乎对于游览风景天下秀的峨嵋山都有着高昂的兴致。在祖菁的领头下,四个人分别施展出自己最出色的轻功身法,沿着山道朝东疾驰而去。峨嵋山山下气候温暖湿润,四季如春,虽然是在初秋时节,满山树木仍然碧绿如玉,千姿百态的枝叶和花朵令人感到目不暇给。最让人感到奇异的是山道旁长的矮小奇树,枝茎粗黑,树叶如羽似扇,充满了盛夏的风情,令人恍如来到了炎热的海南。唐斗看到这连绵的奇树异枝,忍不住感慨地叹道:“果然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嘿嘿,看看这些棕榈树,就好像到了夏天一般。”
听到他的话,祖菁连连点头,笑嘻嘻地说:“果然不错,看到这些棕榈树,我不自觉地就感到一阵温>..暖。”
听到二人的话,风洛阳将头微微低下,不忍目睹二人的脸色。鱼韶微微一笑,轻声道:“菁儿常年在天山,可能不识得此树,大少乃是剑南人,竟然认不出这种被称为武侯扇的叶子乃是属于桫椤树吗?”
“呃,这个……”唐斗听到鱼韶的话,脸上一阵滚烫,讪笑着啪地打开折扇,挡住了自己的面门。
“原来是桫椤树,大少,我还以为你比我懂行,被你连累啦!”祖菁不满地回头责备道。
“咳,我们还是尽快登山,莫要让柳青原赶在我们前头找到那岳环的师父!”唐斗一边神色严肃地说着话,一边脚下加劲,超过其他三人,朝着牛心石方向落荒而去。风洛阳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同时发力奔去。从伏虎山到清音阁蜿蜒十数里山路,转瞬间被他们抛在身后。清音阁位于牛心岭脚下,峨嵋山下黑龙江与白龙江在清音阁附近汇流于牛心石。当地人在黑水与白水之上各建一桥,两桥汇一亭,宛如大鹏展翅,双翼齐飞,故称双飞桥。清音阁虽然是唐代慧通所建,但是清音之名却古来有之。晋代诗人左思夜宿此地,感于山中黑白二水汇于亭下牛心石,水击石面,清音不绝,留诗曰:“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此时正值入秋时节,满山红叶飘落黑白二水之中,青黛、皂白与绛红汇杂在一起的色彩混合着晶亮清爽的水声,给人一种飘然欲仙的神妙感觉。
第一个赶到清音阁的唐斗仰头吸了一口气峨嵋的清新空气,感慨地说:“果然还是蜀山多奇秀,这清音阁的灵气已经足以让我飘飘欲仙啦。”
“不对……”风洛阳皱眉看了看周围的景致,又仰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势,摇了摇头道,“这里不是凌云阁壁画上所绘的景致。”
“当然不是啦。”鱼韶忍不住嘲讽道,“所谓升仙修道,最忌离尘世太近,这里人文丰盛,自古名僧大德留恋此间,若是岳环的师父要在人间选一个洞府,自然不会和世俗之人离得如此之近。”
“这么说我们还要继续上山喽,妙极妙极。”祖菁抚掌笑道。
“若是我们四个能够结伴上山,清清静静地游览一番,那自然是妙极妙极。”鱼韶苦笑了一声。众人听到她话,回头看了看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众魔人,无不苦笑了起来。跟在他们身后的魔人除了自乘风会丰都分舵就一直寸步不离的那十几个之外,由凌云阁到峨嵋,一路之上又不断有活动在剑南附近的魔人听到讯息,不远千里赶到唐斗等人身后,希望通过跟踪他们来找到化解魔劫的秘密。唐斗、风洛阳等人正往峨嵋赶去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从剑南传到了大唐十三道。不少脚程奇快的魔人高手日夜不停地赶路,竟然在四人到达萝峰的当天就已经在清音阁等待。此时在峨嵋山附近的魔人已经有数百人之多,而正在快马加鞭赶到的其他魔人更有上千。眼看着一座佛道双胜的名山就要被这股魔人大潮所淹没。
“头疼头疼,看来我们还是赶快找到那个什么神仙洞府,将这帮家伙打发了,否则一座名山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我就算做了神仙,恐怕在天庭里也只能做个弼马温之类的小官。”唐斗摇头道。
四人此时也无心再欣赏峨嵋的美景,都将精神集中在攀爬山岭之上。他们沿着清音阁西的黑龙江峡谷栈道向上攀登,走过奇险绝伦的一线天,沿着黑龙江西行上山,走过蜿蜒回转的“二十四道鞋不干”,走入数十里绵延不绝的红林幽谷,向仙峰岩行进。一路上青山幽谷,猿鸣鹳啼,飞鸟萦绕,猕猴迎道,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走过千曲百转的崎岖拐道,穿过满山鸽子花树,四人依靠轻盈的身法,沿着山壁攀上天池峰顶,向着远处遥遥屹立的千佛顶,万佛顶和金顶望去。放眼处,由远及近的三座高峰排列有序地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在四人眼前,层峦叠嶂,青山如黛玉,碧谷如翡翠,云雾萦绕山间,如玉带流转。
“就是这里了!”看到这一片似曾相识的景致,四个人同时想起了凌云阁内的那张名为峨嵋的壁画。
“只可惜,这么大一片山川景象,到底哪里才是线索的所在呢?”唐斗打开折扇,在身侧悠然扇了扇,喃喃说道。
“大少莫要操之过急,我猜这里应该是最难的一环。神仙洞府岂是凡夫俗子轻易能够寻得的?也许我们要在这片山川中翻遍每一片岩石,敲遍每一处山壁,爬遍每一座险峰,才会找到岳环师父留下的线索。”风洛阳沉声说。
“什么?”唐斗啪地合上扇子,一双小眼等得滚圆,“这要折腾多久啊?一年还是两年?我可没带换洗衣服,秋季已到,峨眉山顶十月就要飞雪,我们没吃没喝没着没落,怎么在这里混啊?”
“或者……”鱼韶看了一眼一点苦都不愿意吃的唐斗,摇了摇头,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山坪,沉声道,“我们可以从那里找起。”
众人随着她的手指抬眼看去,只见此刻一阵强猛的山岚吹过,将萦绕坪上的云朵吹散,一座隐藏在深深云雾之中的洞府忽然出现在人们眼前。此洞高踞仙峰岩上,下邻一片碧绿清幽的深水潭,洞口呈现人字形状,在一片乳白色的烟雾中时隐时现。
“我明白了,那幅指路的壁画想要告诉我们,要找的不是眼睛看得到的东西,而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这个洞府本来就隐藏在云雾之中,所以在画上根本无法画出,是为本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正符合了神仙洞府的身份。”祖菁兴奋地说。
“啊哈哈,我唐斗走了这么长时间的霉运,今天终于要转运了!”唐斗得意忘形地举起双手,仰天大笑了起来。他的话音刚落,背后风声骤起,十几个魔人已经争先恐后从他身边窜过,朝着那片不知名的洞府飞奔而去。
“喂!”唐斗大喝一声,伸出折扇急如星火地在这十几个魔人毫无防备的脑门上各打了一记重的,将这几个妄图超过他的魔人全都打了回去,“你们这些家伙就算想要撤磨杀驴也做得含蓄点儿啊。这还没找到线索呢,急什么急?我警告你们啊,如果你们再敢超过我们半个身子,我唐斗立刻带着朋友们下山,你们自己去和柳青原斗智斗勇吧。我看你们谁有本事抢在他前面找到化解魔劫的法子!”
听到他的话,众魔人顿时老实了不少,他们虽然自身的武功因为天魔大法而上升到了今生难以企及的境界,但是他们的才智距离唐斗等人仍差了几条街,想要和柳青原这样的绝顶天才斗智,他们想都不敢想。此刻,他们唯一的希望也只有这位有心成魔,却又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的唐门大少,这短暂的利益联盟如今仍然牢不可破,他们可不敢在看到仙人线索之前和唐斗翻脸。
看到众魔人老实了下来,唐斗得意地朝风洛阳等人一笑,带头朝着那片奇异的洞府纵身而去。
这片峨嵋洞府上有缠绕于山腰的山岚云海,下有萦绕在深潭碧水上的腾腾雾霭,洞府周围绿树白花,青藤如蛟,还未进洞就有一股沁脾的仙气扑面而来。
“哈哈,这一次我们肯定找对了地方,看这一番神仙洞府的气象,峨嵋只要有仙人,就算不在这里清修,也要在这里吃个饭出个恭。”唐斗深深吸了一口洞口附近的清新空气,心情一阵极度的愉悦,不禁开口打趣道。
“正是正是!”“哈哈,大少果然风趣!”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数百魔人听他说得风趣,不禁纷纷附和道。
众人嘻嘻哈哈地走进洞,大笑着的嘴巴还没合拢,一阵乌油油的黑风突如其来地迎面扑来。无数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汇合成一股黑潮滔天的混响,犹如地狱之门突然洞开,令人毛骨悚然。无数亮晶晶的眼睛迅速朝众人靠近,黑漆漆的身子宛如铅锤一般撞在身材高大的人们身上,又飞一样地逝去,满空青白相间的物事扑面而来,噼里啪啦打在人们的脸上和衣襟上,涌出阵阵冲鼻的腥味。
“我打!”唐斗用扇子捂住嘴,左手抓起一把暗器,就要用力掷出去,却被一旁的鱼韶一把抓住。
“阿韶,干什么?危险!”唐斗急道。
“大少少安毋躁,这些不过是栖息此地的飞鸟走兽,何必大开杀戒。我记得你似乎是要修仙的。”鱼韶冷冷地说道。
“嗯?”唐斗放下扇子,抬头一看,只见刚才朝自己扑来的大群飞鸟走兽已经冲出了洞口,化为一股黑色的烟尘,卷入了山腰的云雾之中。他眯起眼睛仔细观看,却发现这些不过是一些长得过于肥大粗实的大蹄蝠和金丝燕。尤其是那些金丝燕,肥得像微型的芦花鸡,看上去既诡异又恐怖。
“呼……”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看身上,本来一身干净的黑绸衣此刻已经被点上了朵朵青斑白迹,看起来格外狼狈。他连忙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风洛阳,却发现他干净整洁的灰白色武士服上没有落下一块鸟粪。
“奇怪,为什么你身上这么干净?”唐斗不服气地问道。
“刚才我躲到了你的身后。”风洛阳咳嗽了一声,小声道。
“哎呀,你真是蔫坏!”唐斗又好气又好笑。
“大少,你是要成仙修道之人,正所谓四大皆空,破罐破摔,我可是要常驻人间的,还需要维持一点颜面。”风洛阳憨笑道。他话一说完,一旁的祖菁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好啦好啦,你们也别在这里炫耀幸福,真要为大少着想,还是赶快去找到王方平仙长留下的线索吧。”鱼韶摇头道。
四人引领着数百魔人鱼贯进入洞府的深处,向前只行进了不到三百步,本来广阔如殿堂一般的洞府忽然间天塌地陷地局促了起来。最前方的矮道人们只能匍匐在地,一点点向前爬行。人们本来寻幽览胜的兴致立刻被一扫而空,反而被隐藏在洞府中的一阵阵阴气和幽冷所影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压抑。
矮道一直向前延展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周围的石壁一点点地变窄,渐渐的,很多身材魁梧的魔人不得不提气收身,将肋骨向内收缩才能勉强通过。人们望着周围越来越窄的楔形石面,只感到整个天地就要重新返回到盘古开天地最初混沌的一团,这让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魔人们感到了一阵彻骨冰凉的恐惧。
“喂,大少,风公子,莫非你们是将我等带到这死地里同归于尽的?”领头的魔人突然开口喝道。
“你还真看得起自己!你配吗?”唐斗扬声骂道。
“这道越来越窄,万一塌陷下来,大家一起玩蛋了!”领头的魔人正是魔人中最魁梧的一个,此刻他的肋骨已经收到不能再缩,若是前面再窄三分,他就要吸不到半点空气。
“你也知道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我唐斗还没活够呢,要死也要死在青楼妓寨,跟你们这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死在一处,你不觉得难看我还要脸红呐!”唐斗骂道。
“你……”那领头的魔人一阵气恼,刚要回嘴,风洛阳的声音忽然响起:“到了,有出口!”
数百魔人足足费了小半个时辰才从矮道中尽数走出来,很多身材魁梧的魔人一爬出来立刻忙不迭地喘粗气,仿佛在水底闷了一个时辰一般狼狈。
“他奶奶的,这矮道真要了爷的老命,如果还要走一次,我宁可去死!”几个魔人忍不住诉苦道。
走在队伍前头的风洛阳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说道:“阁下还是想开些,我们多半是要原路返回的。”他的这句话顿时让所有开口抱怨的魔人郁闷地闭上了嘴。所有人都意识到,真正的历险很可能刚刚开始,现在就感到沮丧实在为时太早。
前方的洞府比起入口处殿堂般的石府更加宽广,高足有四层楼,宽阔如校军场,但是洞府内阴湿而腥臭的气味却给人以压抑阴沉的感觉。在众人眼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色钟乳石林,数条小径在石林中延展开去,令人摸不准该走何处。
鱼韶指着最左边一条小路说道:“各位,我们先从最左边的小路走起,每走二十步,大家轮流以正字为记,千千万万不要乱闯。这里既然可能是神仙洞府,各位魔性太重,乱闯必然有横祸发生,切记切记。”
“是,鱼当家。”众魔人此刻因为自身的魔性而感到格外自危,已经被这片幽冥洞府的环境和阴森气氛摄住精气神,只能指望鱼韶、唐斗等人能够为他们开出一条通往仙台的捷径。
最左边的小径引领着众人在石林之中走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魔人中有些不耐烦的家伙顿时懊恼地尖叫起来。鱼韶等人置若罔闻,继续选择了第二条小径埋头前进。领头的魔人愤怒地大声咆哮,喝止了几个魔人的抱怨,勒令所有人闭嘴默默跟随。
第二条小径将众人引入了一条小径更多的岔路口。鱼韶仍然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寻路的系统前进。渐渐的,岔道在前方越来越多,越来越错综复杂。魔人们刚开始还能轮流在每隔二十步的地方做下记号,但是走着走着,焦虑,困惑,担忧和紧张令他们只顾着埋头急行,再也不去管什么记号。在新的岔道口,有些自以为是的魔人开始和鱼韶、唐斗等人的队伍分道扬镳,自己朝着自己选定的小径狂奔而去。跟在鱼韶等人身后的魔人人数越来越少,从数百人渐渐减到不足两百人。
一阵清脆的流水叮咚声从前方传来。鱼韶侧耳倾听一番,忽然展开身形,朝着流水声响起的方向飞奔而去。唐斗、风洛阳和祖菁跟在她身后,也齐刷刷催动身法,飞奔起来。看到他们兴奋的样子,跟在后面的魔人们看到了新的希望,都欣喜若狂地腾空而起,跟了上去。
层峦叠嶂,曲折莫测的大石林终于被他们抛到了身后,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条闪烁着点点磷火之光的地下河。众人在鱼韶的引导下沿着这条浅浅的地下河顺流而下,朝着地底深处走去。
这条地下河的河道越往地下走,越是宽广,但是水流却渐渐稀疏起来,走到最后,最后一丝细流都躲藏进了石缝之中,只剩下一片绵延不绝的干枯河道朝前方延展。众人举起火熠子朝前方望去,河道绵绵,一眼望不到头。
“水流尽头,必是洞天福地。”鱼韶朝前方略一张望,开口说道。
“希望如此啊。”唐斗感慨地说。行到此时,众人已经在这片神秘的洞府中行进了将近一天,虽然人人功力深厚,不知饥寒,但是对于精神的损耗仍然相当厉害,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希望这个探险尽快结束。
众人默不作声地再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突然间一片奇异的磷光出现在前方。众人脚下加劲朝前一阵小跑,来到磷光的附近,定睛一看,不禁心底都泛起一丝凉意。在地下河宽阔的河床上,散乱地堆放着一大堆闪烁磷火的奇异骨骼,有些属于在峨嵋山上的山猫豺狸,有些属于蝙蝠飞鸟,还有一些巨大而诡异的骨骼,看起来竟然象是青鱼鱼骨,只是人们从来没有看过如此肥硕巨大的青鱼。
穿过这一片令人遍体生寒的动物坟场,前面宽阔的河道骤然变窄,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湿润的水汽,在远远的前方霍地升起一片青蓝色的光芒。唐斗和风洛阳互望了一眼,各自举起扇剑,向前疾走几步,领先朝着这片青光走去。跟在身后的众人也感到了逐渐临近的危机,人人握紧了兵刃。
首先映入人们眼帘的是两点最明亮的青光,从正前方直射过来,宛如峨嵋山魈的一双鬼眼,令人胆战心惊。鬼眼之下是一片璀璨生辉的磷光盛宴,成千上万点犹如萤火虫一般的青色荧光透过洞府漆黑挣扎着照射出来。这些萤火虫一般的光辉汇在一处,隐隐然形成了一道庞然大物的轮廓。
“这是什么!?”唐斗举着手中的火熠子,冲到这片磷火的正中央仔细观看。
“小心啊!”后面的魔人们纷纷担心地开口道。眼前的这片鬼火实在太令人震撼,这些魔人认定了此地乃是仙怪留恋之地,在乍一见这么可怕的魔怪之火,都感到异常的紧张。
唐斗举起手,示意自己会小心。他将手中的火熠子移近了这片磷火,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呼声:“咦,好大的鱼!”
“鱼?”众人都感到一阵好奇,纷纷凑到他的身边观看。只见堵在眼前的正是一具足有一只大象身子那般粗细的大鱼。宽大而粗壮的鱼头骨卡在渐渐变窄的河道上,将前路严丝合缝地堵住。它的鱼嘴大大张开,露出里面足足数百枚青白色的尖锐牙齿,宛如碧海中的猛鲨。但是它的头比鲨鱼要大得多,而且嘴巴占头部的比例也比鲨鱼大出数倍。那些密密麻麻宛如萤火虫群的磷火就是从这条大鱼的嘴中透出来的。最让众人恐惧不已的那两点犹如山魈鬼眼般的磷光则是出自这条大鱼黑漆漆的双眼。和其他的鱼类不同,这条大鱼的双眼距离嘴尖很近,状如兽面。
“看这条大鱼的鱼面,各位可看出什么不同了吗?”唐斗颤声问道。
“看出来了!”领头的魔人咽了一口口水,开口道,“这条鱼看起来是鱼,却又有着兽类的面相,乃是半鱼半兽,是……是妖怪!”
“错了,不是妖怪。”鱼韶来到唐斗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条大鱼的鱼头,“这是一条猪龙,由深潭神鱼转化而成,已经有了龙的雏形。”
“猪龙?!难道这里真的是神仙洞府?”“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们终于找到了。”魔人们兴奋得纷纷开口道。
“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我初步观察的结论,我还需要检查一下这条猪龙的死因,查看一下这个洞府的风水是否遭到过空前的惨变。”鱼韶开口道。听到她的话,众魔人不得不乖乖地闭上嘴,若论探查风水,经验丰富者莫过于江湖风媒,而风媒中自然首推风媒翘楚,乘风会大当家鱼韶。
鱼韶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到猪龙龙头之前,一低头钻入了龙头之中,在猪龙宽阔的骨骼之中信步穿行。众人见她一个女子也有如此胆色,纵然心中仍然感到心惊胆战,但是仍然提起勇气跟在她的身后,鱼贯钻入了这条猪龙骨骼的嘴腹之中。这条猪龙的体格果然雄伟修长,众人在它参差不齐的残骨中走了半晌才终于找到了出口。整条猪龙骨骼中都浸满了明明灭灭的青光,鬼火横溢,阴风扑面,腥气刺鼻。虽然只是在这只怪兽骨骼内走了片刻时间,但是人们却感到似乎度过了整整一生一世的时光,整个脊背已经被冷汗所浸透。
第一个走出猪龙骨的鱼韶蹲下身查看着猪龙尾部的骨骼,低头沉吟不语。
“鱼当家,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这片神仙洞府是否成了凶穴?”领头的魔人小心 5730." >地问道。
“首先我可以确定,这里必然是我们要寻找的神仙洞府。”鱼韶抬起头来,沉声说道,“照我的看法,此地本应该仙气浓郁,风水极佳,足以让深潭神鱼吸收天地精气,修炼成龙。但是我猜测在数百年前,峨嵋附近定然发生过一场大水,令深潭水位空前上升,山道崩颓。这条猪龙被暴涨的洪水送入了这条本已经干涸的地下河,头部卡在了狭窄的河道之中。洪水退去之后,它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在山洞之中靠抓捕山兽残鱼为生,最后终于因为饥饿或者干渴而死。”
“哈哈,果然是条猪龙,居然死得如此窝囊,作为龙门子孙,可算丢脸。”唐斗顿时笑了起来。
“大少当真毫无同情之心。”鱼韶白了他一眼,“拜这条死猪龙所赐,这片神仙洞府的风水转恶,再非修炼胜地。我想原来在此地修行的仙人已经早就离去。”
“什么,难道我们找错了地方?”唐斗和众魔人齐声惊道。
“不,我相信我们来对了。这里虽然变成了凶地,但是也成了收藏仙门圣物的佳所。此地的凶气正好可以以毒攻毒,将心存歹意的恶徒据之门外。而有心入门者自会奋不顾身,矢志前行。依此自可划分仙凡之别。”鱼韶缓缓站起身,沉声道。
“鱼当家果然智慧超群,仅从猪龙死骨就推断出这许多玄机。”领头的魔人眉开眼笑地说,“依你所见,我们应该继续前行?”
“还是那句话,河流尽处,必有神仙洞府。这条猪龙是从深潭之下而来,那么这条地下河道必然通往这片深潭。这池潭水既然可以让神鱼化龙,自然是仙气汇聚之所。我们应该继续前进。”鱼韶沉声道。
“哈哈,果然不出我的意料!”领头的魔人大喜过望忍不住欢呼一声,纵身就要向前飞奔。在他即将越过唐斗身边之时,唐斗忽然用力咳嗽了一声。这个首领魔人听到他的咳嗽,连忙猛然收住步子,小心翼翼地站到唐斗的侧后方,朝他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嗯……”唐斗得意地点点头,啪打开扇子,挺身走到鱼韶身边,和她并肩朝前方走去。
自从鱼韶从猪龙骨上推断出神仙洞府的所在,一直压抑在众人心头的怀疑,恐惧和担忧一时尽去。人们心情轻松地一路谈笑前行,仿佛只走了一会儿时间,就听到了前方隆隆的水声。
“果然有深潭!”众魔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纷纷施展身形,冲向前方。鱼韶、唐斗等人也感到了一丝强烈的期待,相继施展轻功向前纵跃。一众江湖高手一番风驰电掣的奔跑,几乎瞬间就到了一处深碧色的潭水面前。洞府周围的石地全部被浩浩的潭水所淹没,前方是一片茫茫的水面,截断了所有前行的道路。
在潭水之上高高立着一座结构奇特的石桥。石桥的一头连着众人所在的石地,另一头却古怪地连接着潭水对面的一面石壁。人们若是从桥上走到对面,也只能撞在此路不通的石壁之上。石桥的形状也和普通的拱桥截然不同。石桥距离众人所站石地较近的地方坡度极陡,形成了一个突兀的拱形,人们几乎需要跳跃而上才能站到拱桥的顶端。但是到对面石壁的石桥则坡度极缓,犹如一片山脉的缓坡。在石桥距离石地较近的地方,立着一枚石碑,碑上刻着两行硕大的篆字。
“这里又写着什么?”唐斗转头望向风洛阳。
“信者得渡,疑者回头。一入冥桥,生死由天。”风洛阳沉声道。
“大少,你既然是矢志求仙,自然是信者了?”鱼韶看了看唐斗苍白的脸颊,轻声问道。
“那是当然,好,就让我打个头阵,看看这些仙人们都在搞些什么古怪。”唐斗一个箭步走到桥头,仔细看了看桥上的一片片平铺而成的石板。发现这些石板看上去极为光滑,而且因为水汽的浸润而布满了水珠。
“大少小心,这石桥看上去滑不留手,下盘一定要拿稳。”风洛阳也看到了石桥桥板的特质,连忙开口提醒道。
“放心吧,凭我唐门的轻功,一座石桥难道还能难倒我?”唐斗嘿嘿一笑,将手中的扇子往脖领上一插,双手一摆,身子一纵,轻飘飘地跃上了石桥的拱顶,脚下一运力,稳稳站住。
“哈哈,轻松轻松……”唐斗从脖领后抓起折扇,在身边一摆,笑嘻嘻地说。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机括鸣响声突然从石桥上传来。整条拱起的石桥突然间从对面的石壁上垂了下来,宛如倒塌的石梁,一头沉重地栽入了深潭之中。桥面上的拱形忽然间收缩了起来,一块块石板平铺而下,整个桥面被拉伸成了一片笔直的坡面。唐斗的脚下石板骤然挪动,顿时让他失去了重心,仰天摔倒在桥面上。光滑之极的桥面令他完全没有挣扎的机会,整个人仿佛一枚炮弹“咚”地一声笔直地钻入了深潭之中,带起一路白花花的水泡,直挺挺地沉入了深碧色的潭水之中,瞬间消失了方向。
“大少!”风洛阳,祖菁和鱼韶齐声惊呼,但是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电光火石之间,唐斗已经失去了踪迹。只剩下他头上戴的秀士帽从潭底浮了上来。而埋葬掉唐斗的石桥在一阵咯吱吱的鸣响之后,又从潭底弹射上来,重新恢复了那奇异的拱形。
“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天下无双的唐斗连水花都没有溅起一朵就消失了踪迹,仿佛被无边的潭水所吞没,这让河道中的魔人们无不心胆俱寒。
“这是陷阱吗?仙人的陷阱?”首领魔人颤声问道。
“不可能的,唐斗水性精熟,就算被骗入潭中,也能够踩水而起,怎么会全无声息?!”风洛阳冲到水边,焦急地扫视着深潭中的流水。
“这座石桥之下,说不定有一个潜在水面之下的漩涡,一旦人们被抛入水中,定会被漩涡卷走。”鱼韶脸色苍白地说。
“漩涡?这便如何是好?!”风洛阳急道。
“老风,你不要着急。这块石牌上写着信者得渡,疑者回头。我猜测,它的意思是告诉我们,无论我们在石桥上遇到什么情况,都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不要挺身反抗。阿韶姐既然说水潭之下有漩涡,也许这个漩涡会把我们带到仙人们指引我们去的地方。也许这才是阿斗不愿意浮出水面的原因。”祖菁凑到风洛阳的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
“对对,果然如此。”风洛阳回过头来,抓住她的手,长长出了一口气,“我刚才定是太过紧张。大少机智绝伦,定然已经想出了其中的关键。”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赶快跟在他身后看看到底水下有何玄机。”鱼韶急切地说。
“好,让我先来!”风洛阳挺身站起。
祖菁一把按住他的手:“一起来,同进同退。”
风洛阳转头朝她一笑,点头道:“甚好。”二人并肩跃上石桥。石桥依样跌落变形,将二人的身子直挺挺地送入了碧水之中。鱼韶跟在二人身后冲上石桥,任由石桥再次将她也送入水中。
深深的潭水中弥漫着新鲜的水腥味,鱼韶一进入水中,身子立刻被强烈的漩涡卷走。她闭上眼睛,舒缓身形,仿佛一条游鱼顺着水流的推动朝着未知的前方滚滚前行。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旋转的水流渐渐和缓了下来,鱼韶一挺腰眼,双腿宛如鱼尾一般波动水纹,身子旗花火箭一般从水底升了上来,波地一声冲出水面。
在她眼前赫然是一片投射着点点天光的露天洞。高高的洞顶向上一直延伸上去,仿佛整座峨嵋峰都被掏空了做成这一片狭窄而高耸的洞府。她朝周围看去,只见唐斗、风洛阳和祖菁都已经从水中浮了出来,人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
“阿韶,你也来了!?哎呀,我多害怕只有我一个人领悟了仙人的指引。既然你们也来了,不如帮我参详参详,接下来该如何寻找仙人的线索?”唐斗抹了一把脸,激动地说。
他的话音刚落,波波波一连串的声音响起,一大群魔人的头颅纷纷从水中冒了出来。
“阿也,好生古怪,你们竟然也能进来?!”唐斗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
“嘿嘿,大少,幸好鱼当家为我们指点迷津,我们依此而行,竟然真的找到了这片神奇的洞府。”首领魔人兴奋地说。
“阿韶,你也太过于热心了吧?”唐斗无奈地双手一摊。
“怎么大少,你不是要和众位魔人朋友一起成仙吗?我怎么忍心把人家晾在一边呢。”鱼韶顿时笑了起来。
“鱼当家,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值知接下来该如何探索?”首领魔人诚心诚意地问道。
“升仙之径自然是往高处行走,我们攀岩而上,在洞顶天光处,自然有分晓。”鱼韶指着神秘洞府顶端几处阳光透射处,朗声说道。
“好嘞!”首领魔人此刻再也不做谦让,身子从水中拔地而起,灵活地攀上石壁,宛如灵猿一般攀爬而上。
“好小子,想抢先,先问过你家大少我!”唐斗咬住扇子,跟在这首领魔人身后,手脚并用也开始攀爬而上。其他的魔人你争我夺,纷纷从水中窜起,就在这山壁之上展开了一场攀爬比赛。
就在这时,洞顶忽然响起一声清峻阴冷的声音:“大少,风公子,鱼当家,祖姑娘,四位果然不愧是武林翘楚,居然带着这帮废物找到了此地。”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青衣的身影高高站立在洞顶天光处,手里拿着一枚黑漆漆的盒子,正居高临下地向下望来。
“废物?!”首领魔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一阵勃然大怒,“柳青原,你果然是在利用我们。你根本没有和我们一起成仙得道的意思,是也不是?!”
“哼。仙府再大,也不应收废物。你们本是江湖中郁郁不得志的蠢材,饮得神药才有今日成就,早就应该谢天谢地,心满意足。谁知你们人心不足,居然妄想成仙得道。试问若是你等浊物都有升仙的资格,却让古今升仙的前辈情何以堪。我师兄岳环当日已经说得清楚,配升仙得道者,只有我柳青原一个。”柳青原说到这里,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之情。
“喂,柳青原,那我的那一份呢?”唐斗仰头叫道。
“大少,岳环师兄早有训示,你虽绝顶聪明,但不是信人,还是打消你那份痴心妄想吧。”柳青原冷笑道。
“你个得志的小人,我唐斗和你拼了!”唐斗此时目眦尽裂,双眼血红,忍不住嘶声吼道。
“哈哈。”看到唐斗终于被自己压在了脚下,柳青原得意忘形地仰天大笑。
“柳青原,把仙人指引留下!”一个霹雳般的大喝声突然从石壁上响起。一道刺目的雪白剑光瞬间穿过数丈的空间,自下而上刺向柳青原的小腹。却原来是风洛阳趁着柳青原和众魔人、唐斗唇枪舌剑之时,手脚加劲,偷偷爬到了柳青原的附近,拔剑邀战。
“风洛阳!”看到这位此生的夙敌突然出现,柳青原浑身一热,耸身拔剑,金龙龙纹一般的松纹剑光骄若灵蛇,凶猛而妖异地卷入了风洛阳的剑光。
风洛阳看到柳青原仍然使用了最简单有效的疾风十三刺迎面打来,立刻将新领悟的剑法使将出来,青锋剑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拍在柳青原的剑身上,先让他的攒刺偏离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接着运剑一推,依靠剑身和剑柄的力量,将柳青原的松纹剑转了个圈子,重新送了回去。这一剑混合着风洛阳自己和柳青原两个人的力道倒卷而来,柳青原虽然魔功精进,但是也感到膀子一麻。
“移花接木再加沾衣十八跌,借力打力?风洛阳啊风洛阳,你也技穷于此了。”柳青原知道风洛阳使了世间唯一能够正面硬抗天魔大法的绝世剑法,也同时放弃了自己三分剑法的优势,这种攻势犹如双刃剑,稍一失手,必遭重创。但是他柳青原就算失手,仍有魔功护体,毫无损伤,而风洛阳则是把自己的脖子放到了绞架上。
思及于此,柳青原仰天长笑,松纹剑毫不示弱地同样一圈一转将风洛阳送上来的力道一五一十地还了回去,还加上了一份自己的力道,一声压抑苍凉的剑鸣在青锋剑和松纹剑上同时响起,预示着两位剑客即将到来的生死血战。
风洛阳的剑仍然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切入柳青原的长剑,以浑圆通透的柔和力道将松纹剑再次送回柳青原的前胸。此刻青锋剑和松纹剑已经如两块磁铁一般紧紧吸附在一起,两剑上蕴含的力道越来越大,越来越纠缠不清,而两把剑的剑鸣声也风雷涌动,隆隆不绝。
柳青原感到手腕一阵阵酸麻,风洛阳送过来的力道越来越让他难以控制。他咬紧牙关,毫不示弱地再次将松纹剑一旋一转,依样送回。风洛阳脸色一青,张口喷出一彪鲜血,手一挺,青锋剑划出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圈,再将松纹剑卷了回来。
“再来一次,他就要垮了!”看到风洛阳的惨状,柳青原信心大增,气势更胜,断喝一声,长剑风车般一旋,加风带雨,滚滚而来。
“开!”风洛阳感到两剑上涌动的力道已经宛如洪水暴发,长剑猛地一翻,内旋之力化为外旋的扯力,青锋剑和松纹剑同时冒出耀目的剑芒,火花四射,精光乱舞,剑鸣声声震耳欲聋。他手上的长剑仓啷一声脱手飞出,打着旋在空中风车一般扑簌簌飞转。
“中!”柳青原长啸一声,手中的松纹剑发出奇异的呜咽鸣响,狠狠刺入风洛阳的胸口。
“老风!”“洛阳哥!”唐斗、祖菁和鱼韶同时惨叫起来。
“风洛阳!今日叫你死在我的手中!”柳青原精神抖擞地厉声道。
“柳青原……”风洛阳吐出一口鲜血,摇头苦笑,“你的剑法……生疏了。”说完这句话,他头一仰,抬手接住凌空落下的青锋剑,身子悠悠飞起,沉重地落入了洞下深潭之中。
“我的剑法……?”柳青原收回松纹剑,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这把一向被他爱如性命的随身长剑剑身此刻已经被激荡的剑气震得灰飞湮灭,化为满空飞舞的金属粉末,只剩下一柄光秃秃的剑柄。刚才他以为自己的长剑直没入风洛阳的胸口,却不知那不过是一个空虚的幻像。
“难道说……”柳青原恨恨不已地看着风洛阳入水的浪花,心中愤懑难平,“难道我的剑法,真的已经生疏了?”他拼命想要否认这个残酷的事实,但是令他心如刀绞的是:以前的柳青原从来没有让对手打碎过自己的长剑。更不会连长剑断裂都不自知。今日通晓天魔大法的柳青原,早已经不是当初诗剑风流的超海公子。不顾一切地向着自己心目中的剑道挺进,却距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遥远。这样的人生,何其残忍。
“风洛阳,我们会再见的!”柳青原冲到天光照进来的洞口,长啸一声,纵身跳了下去。
“>..追上他啊!”魔人们纷纷攀爬到这个洞口朝下看去。只见洞口之下是深达数百丈的深潭瀑布。柳青原高高坠落的身影在水中卷起了一篇淡淡的水花,然后平复无痕。过了片刻,他的身子旗花火箭般从水中窜起,踩着碧绿色的潭水,扬起一行乳白色水线,扬长而去。
第二十六章 众怒难犯
风洛阳软绵绵的身子被唐斗、鱼韶和祖菁从水里捞出来,将他放在洞府水潭边缘一处青石上。祖菁小心地替他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他除了肋骨断裂之外,内脏和奇经八脉都完好无损,高悬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
“老风,你吓死我了,为什么突然冲上去和那个疯子拼命,我还以为……”说到这里,祖菁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下风洛阳的胸口,喜极而涕。
“洛阳哥,想不到在剑法上,柳青原始终是逊你一筹,在居高临下的优势下仍然被你震碎了佩剑,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剑。”鱼韶扶住风洛阳的肩膀,柔声道。
“不错老风,今日一场短兵相接,你终于夺回了天下第一剑的宝座!”唐斗也用力拍着他的肩头,兴奋地说。
“呃,不是吧。这样也算数?太过儿戏了!”听到自己糊里糊涂又扛上了天下第一的名头,风洛阳顿感焦虑,连忙推辞道。
这个时候,冲上洞顶天光处的一众魔人纷纷跳回水中,游到唐斗的身边。首领魔人焦急地说:“大少,我们按照鱼当家的指示看过洞顶,在洞顶上方的确有一条悬挂物事的金属索,看上面的青绿锈迹,足有数百年的历史,想来便是王方平仙长留下的。”
“这么说,那个盒子里定然装着指引魔人成仙的秘法。”鱼韶转头望向首领魔人沉声道。
“这柳青原如此目中无人,让他得到秘法,盒子必然会被他毁去。可恨大少、风公子,鱼当家和祖姑娘带领我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成仙密要,却被柳青原捷足先登。我等也便算了,但是各位殚精竭智,却得如此结果,我实在替你们可惜。”首领魔人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渴望之色。
“哎呀……”唐斗满脸怜悯地看着这位首领魔人,“激将法让你用成这样,他日下落黄泉,你好意思去见孙武他老人家吗?不要再绕圈子了,大家商量个对策吧。”
“是是。”首领魔人连连点头,愤然怒道,“当初岳环师兄点化众生,明明是以天下矢志入魔者为对象,如今柳青原竟然想要一个人独吞成仙的秘诀,实在是人人得而诛之。我在这里表个态,下得峨嵋山我立刻会带领所有兄弟将柳青原背信弃义的事实公诸天下,号召整个江湖的魔人对他加以追杀。首先要办掉的就是助纣为虐的鬼楼。”
“好,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我会联络现在的武林盟大开英雄会,对鬼楼发出讨伐令,配合你们这些魔人,对鬼楼大加清剿,务求让柳青原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天下虽大,却没有他的藏身之地。”唐斗恶狠狠地说。
“我们乘风会自然不会放过对付柳青原的机会。这一次他在峨嵋的所作所为,我会让风媒们用最快速度传播到江湖各地。还麻烦各位魔人兄弟为我们做一个见证,让天下人都认清鬼楼和柳青原的真面目。这件事情,一定要抓紧,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在这期间修炼成仙。这样,在整个江湖同心协力,围追堵截之下,说不定我们能在他飞升之前,将他擒下,夺回仙门秘要。”鱼韶沉声道。
“我会写信给我的爹爹和郑伯伯,要他们赶快结束云游,回到中原,务求配合整个江湖来抓捕柳青原。各位魔人大哥入魔已深,若无灵药仙法救治,迟则三五十年,快则十七八日,必然会狂性大发,伤及无辜,如果有法子令各位脱魔入道,相信爹爹和郑伯伯定然会欣然相助。”祖菁沉声道。
听到他们的话,魔人们大喜过望:“如果唐门和乘风会同时出手,连祖前辈和郑前辈都加盟的话,柳青原必然手到擒来,我们立刻去发送消息。鱼当家有何指示,请尽管说。”
“各位,让我们出去再说。”鱼韶微微一笑,沉声道。
柳青原从峨嵋夺宝而回,还未来得及奔出剑南地界,唐门的飞鸽传书已经传遍了整个剑南道唐门所有堂口。整个剑南的唐门弟子全部动员了起来,在大街小巷张贴柳青原的画影图形。唐门各堂的堂主纷纷大洒金钱和各地的地方官打好交道,在嘉,雅,茂,合,眉,泸,姚,梓,绵,蜀,渝,戎,松,剑,遂,汉,益等州都为柳青原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柳青原一会儿是灭门凶犯,一会儿是采花淫贼,一会儿是珠宝大盗,一会儿是乱伦孽障。这令他不但在江湖道上受到史无前例的凶猛追缉,而在普通的草头百姓中间也成了恶迹昭彰,人人喊打的暴徒。
从峨嵋山上出来的魔人各个腿脚飞快,不一会儿就将柳青原私吞仙门秘要,不与魔道中人分享升仙之法的罪行公布天下。这条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鬼楼和柳青原长久以来通过发送神药,助人练功在魔人中建立起来的地位和威望,顿时被柳青原私藏仙门秘要的举动打击得一丝不剩。饮下神药的魔人本来日日夜夜都要尽力克制自己狂暴杀人的欲望,性格已经变得乖戾暴躁,如今眼看着就要失去化解魔劫,成仙得道机会,却让他们哪里能够忍受?
“杀了柳青原,夺回仙门秘要!”
“不入仙门,便入鬼蜮,不杀柳青原,枉生为魔!”
“柳青原私藏秘要,鬼楼和他同流合污,罪无可恕!”
“跑得了超海公子,跑不了南疆桐主,先灭鬼楼,再杀青原!”
这些喝了神药,领悟了魔功的江湖子弟扛着大刀长棍,举着柳青原的画像,在江湖各道上横冲直撞,到处寻找柳青原的行踪。有很多性子狂躁的魔人失去了寻找的耐性,索性跑到鬼楼驻扎在各道各府的秘密分舵大开杀戒,见到鬼楼部众先问柳青原下落,问不出来便一刀杀了。柳青原离开峨嵋不到半个月,鬼楼楼众在岭南、剑南、江南数道已经死伤上千人,原来人才济济的江湖第一魔门,如今全是伤丁,情况惨不堪言。
当乘风会的风媒们加入这一场江湖中空前绝后的魔人动乱之后,整个江湖顿时化为一片沸腾的海洋。各州各道的精锐风媒在彩翎风媒们的带领下,宛如辛勤的蜜蜂不分昼夜地奔驰在大唐十三道的州府之中,日以继夜地搜集着关于柳青原行踪的消息。鱼韶亲自坐镇江南诸道分舵,从每日成千上万的零星消息中筛选出值得跟进的情报,派遣出乘风会轻功最好,最擅长蹑足潜踪的高手顺藤摸瓜,每每能够斩获柳青原行踪的最新线索。
柳青原从峨嵋出来不过七天已经被风媒发现行踪。他虽然尽力施展凌空渡虚的身法,寻找穷山僻壤峰峦险绝之地避开了风媒的跟踪。但是不过三天之后,鱼韶已经根据他出没的地点判断出他将要到达的州府。当柳青原星夜兼程从飞鸟难渡的蜀山跑出来,进入山南西道的通州境内,立刻遇上了包括两位彩翎风媒在内的十几个风媒。与他们同时出现的,还有上百个早就等待多时的狂怒魔人。这些魔人一个个都曾经在剑南被他做了拦截风洛阳等人的替死鬼,又被他在眼前夺走了仙门秘要,如今仇人见面,那是分外眼红。
只听得一阵轰天震地的咆哮,上百个魔人上百件重若千钧的长重兵器雨点般朝他拍来。柳青原虽然魔功盖世,但是一下子对上这许多魔功相若的魔人,也无法保证没有损伤。更何况现在他怀中揣着比起行蛊分身还重要百倍的仙门秘要,怕死之心比起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于是他脚还没有站稳,就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从山南西道跑到山南东道,从山南东道跑到淮南道,从淮南道越过淮水逃往都畿道,在洛阳城转了一个圈又逃向京畿道。流水一般的消息不分昼夜地传到了鱼韶的手中。她坐在洛阳总舵的档案房,手指沿着大唐山川地形图笃定地沿着柳青原逃亡路线伸展出去,纤纤素指依次在长安、兰州、甘州和沙州点了点。随着她的动作,侍立在她身边的风媒立刻冲到洛阳街头放飞信鸽,向蚁集在两京要隘的风媒、唐门弟子和魔人发出了消息。
柳青原此刻只顾着在魔人、风媒和唐门的追截中逃亡,每日每夜都要应付层出不穷的江湖敌袭,还要承受普通老百姓们对他的恐惧和厌恶。他的脑子被成仙得道的希望所烧灼,也被同道中人的憎恨所折磨,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坐下想清楚今后何去何从,该向何处逃亡能够摆脱困境。他只是下意识地朝着他认为舒适和安全的地方发足飞奔,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逃亡路线都已经在鱼韶的计算之中。
于是,他正如鱼韶所料依次在长安、兰州、甘州和沙州出现,每次出现都被唐门弟子和魔人们从城头追到城尾,从城南追到城北。
这一日,柳青原风尘仆仆地逃到沙州望沙镇的一座食肆之中,缓缓找了一个位子坐下,筋疲力尽,大汗淋漓,体内的精气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在望沙镇外,上百个魔人和数百唐门弟子正从四面八方黑压压地赶来。
“就在这里一决胜负吧。”柳青原放弃一切的喘了一口气,伸手去摸身畔的松纹剑。空空如也的剑鞘让他终于想起:他的松纹剑已经被风洛阳断为齑粉。
一股深沉的绝望之情缓缓在他胸中弥漫,他将摸剑的手缓缓收回来,一翻腕朝着自己怀中摸去,将那枚他抛弃一切终于得到的仙法秘盒取出来。古色古香的镶铜木盒散发着令人沉静从容的檀香之味,令他火烧火燎的心情安详平和了下来。
“趁着其他人还没到来之前,也许我还有一丝机会看看所谓的仙门秘法到底如何。”残存在他心中最后一丝好奇心支撑着他将盒子捧在手中,抬掌就要撩开盒上的封印。
“我若是你,就不会把它打开。”一个沙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忽然在他面前响起。
柳青原抬起头来,顿时看到了那面他已经异常熟悉的青黑鬼女面具。
“桐主……,这个盒子现在在我手上,就算是你也没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柳青原精神一振,昂首冷然道。
“柳青原啊柳青原,你总是自视太高,唐斗对你的评价一点都没有错。”南疆桐主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上面书写着“柳青原”字样的行蛊分身,在柳青原的眼前晃了晃,“你只要用手碰一下封印,我立刻捏碎它。”
“我的……我的行蛊分身!?”柳青原双目圆睁,大惊失色,“你怎会得到的?你怎会知道在哪里。”
“因为我是女人,而且是个曾经痴情的女人。”南疆桐主露齿一笑,“其实你已经非常聪明。行蛊分身收藏在自己身上,总会有一日落到岳环曾经的下场,被风洛阳从身上挑出来威胁。但是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却又怕飞禽走兽的误伤,更怕落入不知名的恶徒手中受尽折磨。交给别人,世上又有谁值得托付。但是你还是想出了一个人,一个高贵冷傲,却对你痴心一片的女人。她会用一生的时间,悉心保管你的行蛊分身,不让它受到一点损害,就象保护你的人一样。”
听到南疆桐主的话,柳青原的眼睛不自禁地眯了起来,绝望和怨毒的寒光在他的眼瞳中闪烁。
“苏云烟……机警、冷静、聪颖但是痴情。你为自己的行蛊分身选择了一个好去处。她的确很尽责,也许有些太尽责了,每天都要去巡视一下行蛊分身隐藏的地方……”南疆桐主悠然说道。
“她……”柳青原恶狠狠地望着南疆桐主。
“她没有事,只是被我点了睡穴。”南疆桐主淡淡地说。
“你想怎样?”柳青原无奈地放下了所有的防御,沉声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被风媒们吊尾追缉吗?”南疆桐主冷然问道。
“鱼韶?”柳青原问道。
“正是。鱼家的追踪术自来威名卓著。当年强如郑东霆、祖悲秋仍然被鱼邀霞堵得无路可逃。你柳青原的逃亡思路如此清晰,对于名城雅镇的留恋比任何人都强烈,每一步动向都被鱼韶算中,你难道还妄想逃出乘风会的掌握吗?”南疆桐主冷笑道。
“不知桐主有何高见?”柳青原沉声问道。
“你跟着我走,自然不会落入鱼韶算中。不过这个秘盒需交给我保管。”南疆桐主说道。
“哼,好,不过你若是擅自打开,莫怪我拼却一死和你相争。”柳青原厉声道。
“放心,你既然是岳环的师弟,我怎么样也要保住你。”南疆桐主笑道,“现在除下你的这一身锦服给我。”
“要我除衫?”柳青原神色一窘,身为黟山锦衣,超海公子,他对于自己的衣着品味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在这近两个月的逃亡中,他就算再如何狼狈,身上的衣物仍然保持风流公子的气派。事实上它的这身高雅别致的衣着一直是江湖风媒们赖以识别的参照物。
“现在你终于发现自己的缺点在哪儿了吧?”南疆桐主轻轻摇了摇头,抬掌一挫,一股强烈的吸力从掌心脱颖而出,将柳青原披在身上的锦衣剥了下来。接着她双手抓住锦衣轻巧地一翻,将这身招牌般的华衣美服披在自己身上。
“桐主……你是想要……?”柳青原顿时明白了过来。
南疆桐主似乎对于柳青原到现在才明了自己的目的而感到可笑,她抬起自己修长的手指,对准柳青原的发髻轻轻一弹,一股柔和的气劲刀锋一般划过柳青原的头皮,他高高完起的朝天髻被气劲裁断,颓然坠落在地,他那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宛如瀑布一般从头上倒泻而下,披得满脸都是。
南疆桐主变指为抓,五指连弹,柳青原身上的内襟顿时被凌厉的指风扯得支离破碎。她从食肆的桌台上拿起一碗黑酱汁,仰头吞入口中,猛吸一口气,对准柳青原的正面身子狂喷而出,均匀而稠密的黑色酱汁铺满了柳青原全身上下,令他彻底从一位峨冠博带,衣带迎风的翩翩佳公子变身成为一位衣衫褴褛的青年乞丐。
“我去把?人引开,你自行回鬼楼芙蓉院等我。我们要好好谈谈你为我鬼楼造成的麻烦。”南疆桐主说完这番话,披起锦衣冲出了食肆,朝着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魔人和唐门子弟冲去。
“柳青原出来了,大家快追!”在街道周边高处放哨的风媒们纷纷示警道。
本来寂静如死的望沙镇,顿时被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所覆盖。
柳青原默默坐在食肆之中,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切喧嚣与躁动渐渐淡去,渐渐平息,直到所有声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才终于站起身。他知道自己终于等来了两个月以来第一个没有被人追杀的日子。但是他也终于再次失去了自由。
逃到沙州的柳青原忽然在江湖所有风媒的眼中失去了行踪,风媒们告急的书信纷纷飞入洛阳乘风总舵的档案房中。坐镇洛阳的鱼韶、风洛阳和祖菁将各路风媒的告急文书一一摆在桌面上,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深思。
“柳青原两个月来都没有改变自己的逃亡方式,到了沙州已经筋疲力尽,以他的精神状态,很难想象他忽然会做出改变。”鱼韶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颌,喃喃地说。
“那便是有人中途对他出手相助,令他做出了改变。”祖菁轻轻一拍桌子,兴奋地说。
“能让柳青原做出改变,这样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风洛阳抚摸着额头说道。
“啪”地一声,鱼韶双手用力一拍,振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南疆桐主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她快步走出档案房,用力拍了拍手。
早就在廊下等候的一众彩翎风媒宛如一群艳丽的穿花蝴蝶纷纷聚集到鱼韶的身边。
“立刻向整个江湖发布这个消息:南疆桐主出手在沙州救下柳青原,现在二人正赶往芙蓉院。”鱼韶沉声道。
“是!”看到鱼韶再次大显神通,算出柳青原的去向,众彩翎风媒如释重负,人人脸上都是惊佩敬服之色。
“还有,发飞鸽传书给唐斗,告诉他戏子们都已经到位,可以开锣唱戏了。”鱼韶沉声说。
“是!”
第二十七章 我们要修仙
洞庭湖畔的岳州,一向是鬼楼活动最频繁的地面。除了神出鬼没的乘风会,没有什么大帮大派有这个魄力在这里建立一个和鬼楼分庭抗礼的分舵。但自从柳青原私取仙门秘要,鬼楼失去了江湖魔人同道的支持,在岳州的实力迅速萎缩。唐斗看出鬼楼的虚弱,得势不饶人地将唐门的一个新分舵迅速建在岳州阅兵楼附近,隐隐然将这一座名闻千古的名楼纳入了唐门的掌握。阅兵楼又名巴陵楼,高踞巴陵山上俯瞰八百里洞庭,一舟一帆,尽收眼底。唐门新府紧靠阅兵楼,居高临下,宛如一只新长成的魔兽,俯视着岳州城中的鬼楼芙蓉院,尽占地利之优。
此时的唐斗正高踞阅兵楼之上,手里拎着一瓶浓香扑鼻的烧春酒,俯瞰面前滚滚的洞庭水,临风畅饮。在浩瀚的湖水之中,成百上千的锦帆龙尾海鹘船密密麻麻地排成连天水阵,无数锦衣大汉打着龙门的旗号,默默朝着阅兵楼上望去。在巴陵山上,数千身穿春夏秋冬锦服的江湖好汉人人头包四色包头,手握长刀铁矛,在山坡上排成了整齐的阵势。在巴陵脚下,无.数穿戴灰衣斗笠的西少林和尚扛着齐眉棍在岳州城前列成整齐的长蛇阵。在西少林的阵前,一群青衣小帽的机关堂堂众推着三组共十八个七情弩机阵,严阵以待。在岳州城早已经被清空的民居之上,身背长弓,手扶硬弩,腰系青囊的唐门子弟排成错落有致的攻击阵型,兵锋直指岳州芙蓉院。在岳州城街道上,凌乱密集地站立着来自大唐十三道几乎所有的金瞳魔人。
在唐斗的身后,唐门五将,年帮帮主宣霹雳,龙门门主甘泼胆,司库海天翁,西少林矢志成魔的领袖铁佛恩,机关堂堂主神机李三响,人人手里拿着剑南特产烧春酒,正陪着唐斗痛饮。在他们身边,站立着早就叛出年帮和龙门的高手——锦帆堂青龙广铮,掌星天王陆奇峰,年帮冬坛坛主蛇祖莫海阁,秋坛坛主搜魂太岁薛定邦,这些野心勃勃的江湖高手此刻已经有了一双火眼金睛,成为了江湖中金瞳魔道的领头人。这些人手中也无例外地拿着一瓶烧春美酒,但是却饮而不知其味。
“这阅兵楼果然是兵家览胜之地,想那东吴鲁肃初建此楼,登高一览洞庭八万水师,怎不让人壮怀激烈,想要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唐斗仰头饮了一口烧春,朗声笑道。
“是啊,可惜无知文人想要将此楼改名,写下什么水天一色,风月无边的风骚句子。活生生湮没了这天下名楼。”甘泼胆沉声道。
“今日我等重聚阅兵楼,就要完成一场可比三国赤壁的雄伟霸业,从此我们江湖子弟的名字将会和昔日的东吴之主一样名留天下,这阅兵楼的名字也要因为我们而永垂不朽。”唐斗慨然道。
“大少豪情壮志,实在让人折服。”铁佛恩和李三响齐声道。
“大少,你真的确定南疆桐主会将柳青原救回芙蓉院?我们几大帮会,数千魔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大唐其他诸道必然空虚,这岂不是让他们钻了空子。若是他们跑到别处,我们鞭长莫及,如何是好?”宣霹雳皱眉问道。
“哈哈,这叫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南疆桐主一生心血都凝聚在鬼楼之中,芙蓉院又是鬼楼的核心,她怎都不会眼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我们毁于一旦。她老人家的心愿就是整个江湖俱都成魔,鬼楼成为江湖正统,入魔之法为修习武功的正道。鬼楼若灭,她老人家靠什么来实现自己的宏愿。嘿嘿,再建一个鬼楼?她能活到那个时候吗?看到这个鬼楼的下场,谁还愿意替她买命。”唐斗冷然道。
“大少所言甚是,我等愿听大少号令。”已经成魔的广铮、陆奇峰、薛定邦、莫海阁齐声道。
有了江湖魔道的支持,年帮和龙门的霸主不得不点头认同唐斗的推断。
就在这时,唐门五将之一柯岩飞一样跑到阅兵楼外,从一个唐门弟子手中接过一张纸条,转头分开众人,来到唐斗身边,双手将纸条俸上,沉声道:“大少,鱼当家发来飞鸽传书。”
唐斗一把抢过纸条,仔细观看了一番,将纸条转交给离自己最近的甘泼胆,一振衣襟,大踏步走出了阅兵楼,来到了巴陵山上万江湖豪杰的面前。从他手上接过纸条的甘泼胆看过上面的信息,也是浑身一震,朝周围的同道中人点了点头。阅兵楼内的江湖大豪们不禁群情振奋,纷纷跟在唐斗的身后走出了阅兵楼。
唐斗在万众瞩目之下,大踏步走下巴陵山,在他身后龙门的骸骨船纷纷靠岸,湖上山上的江湖好汉们排成阵列,宛如滚滚洪流跟在他的身后,大踏步朝着芙蓉院走去。
走进岳州城,唐斗抬手攥住自己爱如性命的青色秀士帽,一把丢在地上。跟在他身边的唐冰飞快地将一条白布递给他。他接过白布,高举过头,将它在头上牢牢扎起。他的举动让周围准备和他一起进攻芙蓉院的魔人和江湖人激动异常,不少汉子忍耐不住,开始大声欢呼叫好。
在人们热切的注视下,唐斗一边走一边撕下身上的青色秀士袍,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襟,将衣袖高高挽起,从衣服的下摆上撕下几条衣物,捆扎在身上空荡的衣物之上。等到他走到芙蓉院的街对面,他已经将浑身上下收拾得紧衬利落,摆出一副准备浴血厮杀的慷慨姿态。
随着他大队大队开入岳州城的江湖豪杰和魔人子弟们双目火热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个人都等待着他最后的命令。
唐斗站在街心,用力拍了拍手。一队唐门弟子四人合力抬上来一面牛皮战鼓,“轰”地一声摆在他的面前。
望着成千上万眼巴巴注视着他的江湖好汉们,唐斗挺起胸膛,大手一挥,昂然大声吼道:“我只问一句,你们想不想成仙?”
“想——!”岳州城数万个喉咙齐声呐喊,声如滚滚春雷,震荡天地。
“你们想啊?他柳青原说我们不够资格,是他鬼楼让我们这么多兄弟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现在他说我们不配,我们怎么办?”唐斗放开喉咙愤然吼道。
“去他柳青原十八代祖宗!”“我操鬼楼祖宗三代!”人群中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连成了仙的岳环都没说我们不配,他柳青原算哪根葱?鬼楼想要独吞仙门秘要,先问问这里数万的江湖兄弟!”唐斗双臂高举,大声吼道。
“火烧芙蓉院,活剐柳青原!”对柳青原的背叛最是痛恨的魔人们纷纷狂吼道。
“今日我唐斗就来替天行道,帮老天爷渡化这里数万江湖子弟。所有的江湖人都是陆地飞仙,咱们早就是神仙,缺的不过是个神仙的名分。今天我们来要的,就是这个名分!”唐斗大吼道。
“大少说得好!”“所有江湖人都该有仙门秘要!”“我们就是要这个名分!”江湖子弟们纷纷兴奋地吼道。
“求仙学道,无需遮掩,今日就让我们大声喊出来心中所想,让鬼楼听听,让老天爷听听。”唐斗握紧拳头高高举到空中,“我们要修仙!”
“我们要修仙!”岳州城内的豪杰们纷纷扯开嗓子跟着唐斗吼道。
“我们要得道!”唐斗再次举起拳头,大声吼道。
“我们要得道!”人们再次掀起山呼海啸。
“还我仙门秘要!”
“还我仙门秘要!”
“交出柳青原!”
“交出柳青原!”
唐斗的呼喊,将整个岳州城中江湖好汉们郁结的怨愤之气统统点燃,人人都感到心口有一股烈火在燃烧,恨不能立刻挥刀出手,砍杀面前所有敌人。
“废话说得太多,给我打啊!”唐斗一把抢过身边唐门子弟手中捧着的鼓槌,对准面前的牛皮战鼓奋力敲击起来。阵阵金戈铁马的旋律回荡在岳州城中,为人们已经燃烧到顶点杀意撒下了滚滚沸油。
“放——!”在唐斗身后站立的唐门五将齐刷刷朝着自己带领的唐门弟子发出了攻击的号令。
一波波连绵不绝的火箭冲天而起,朝着芙蓉院的亭台楼阁浇去。
“给我打!”神机李三响的声音在街心响起,他亲自带来的三组十八个七情弩机同时发出震耳的轰鸣,铺天盖地的弩箭暴风骤雨般地飞入芙蓉院。
“冲啊!”龙门年帮的帮众举着沉重的撞木披风带雨地冲向芙蓉院院门,沉重的红木镶铜大门被撞木撞成了齑粉,纷飞的木屑仿佛云雾一般弥漫在岳州城上空。
“杀啊!”早就急不可耐的魔人们也不管唐门和机关堂仍然在发射的火箭弩机,披着一天箭雨杀进了芙蓉院,和里面受鬼楼控制的上千魔人厮杀起来。魔人之战没有江湖拼杀的精彩绝伦,只是血腥惨烈的魔功对撞,力弱者死,力大者生,一时之间芙蓉院内血肉横飞,哀号遍野,死伤累累。金瞳魔人们都已经通晓天魔大法第二重,功力高处低等魔人数倍,战事从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趋势。再加上龙门、年帮、机关堂、西少林和唐门推波助澜,攻打芙蓉院的江湖势力很快就拆毁了外围的建筑群落,纷纷杀入了芙蓉院的内府。在这一轮血腥厮杀中,鬼楼中没有成魔的鬼楼楼众不少成了刀下之鬼,成了真正的鬼众。
渐渐地鬼楼操纵的魔人们抵挡不住金瞳魔人和江湖各帮弟子的夹击,在被摧枯拉朽地杀死了半数之后,纷纷退入了内府。唐斗带领着众魔人和唐门弟子堵在内府正门前大声鼓噪,向鬼楼高手邀战。但是鬼楼楼众凭借坚固如堡垒般的院墙和沉重的纯铜大门死死守住了最后的据点。
“放火,烧了他们的王八窝,我就不信鬼楼的崽子们一个都不出来。”唐斗喊到最后,已经喉咙沙哑,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一挥手。唐门弟子们顿时扛着成罐成罐的青油冲到>.了内府之外。看到唐门弟子的举动,整个芙蓉院中的魔人和帮派弟子们纷纷大声喝彩,叫骂连天,恨不得立刻看到柳青原在烈火中烧成焦炭。唯有老成持重的帮派首领们眉头深锁,生怕唐斗这一把火连同仙门秘要一起烧了。
就在这时,紧紧关闭的内府大门突然洞开,一位头戴青蓝鬼女头盔,身披蓝黑相间大氅,身材修长,长发垂肩的女子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内府中走了出来。在她身边,八位同样头戴鬼女面具,浑身披挂黑甲,手扶腰畔佩剑的鬼楼高手亦步亦趋地随她一起走了出来,在她周围站成田字形。在她的身后,换了一身白衣白袍的柳青原手捧一枚镶铜檀香木盒,跟随她走了出来。
“来者莫非就是鼎鼎大名的南疆桐主?”唐斗一把制止住正要泼油点火的唐门弟子,沉声道。
“老身正是大少必欲得之而后快的南疆桐主,也是鬼楼的楼主。”那女子用一种意适神舒的声音说道。
“哈哈,楼主原来是位娘娘。你我彼此都是久闻大名,今日终于相见,当真难得。”唐斗嘿嘿一笑,啪地打开手上的折扇,“本以为楼主该是位满面虬髯的大汉,如今娘娘看起来芳姿卓绝,别有风貌,巾帼不让须眉,却是另一番惊喜了。”
“咯咯,大少果然舌绽莲花,难怪在江湖上误了这许多女儿家。便是老身听着你的甜言蜜语,都有些心摇神驰了。”南疆桐主掩嘴一笑,身躯微颤,竟透出一股娇憨之态,令人难以分辨她的年龄。
“哎呀,楼主,我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字字真心,绝非虚情假意。”唐斗嘿嘿嬉笑着,“楼主若是仍然单身,倒不如考虑考虑在下。若是唐门和鬼楼联姻,天下岂非尽在你我手中。”
“大少说笑了,老身年老色衰,岂非误了大少的终身。”南疆桐主对于唐斗的戏言应对自如,毫不动怒,“想来大少这一番做作,自是打定了强求仙门秘要的主意。”
“嘿嘿,楼主,我唐斗联合了这么多帮派,加上了这么多兄弟,又是打鼓又是拼命,莫非是来抢花姑娘的吗?”唐斗说到这里,剑眉一竖,洗去轻浮之气,豪雄之相尽显,“楼主,柳青原这厮是你老人家养出来的走狗,如今他私吞下仙门圣法这天大的肥肉,你若是再继续包庇他,别怪我打狗不看主人。”
“大少打狗何时看过主人?”南疆桐主粲然一笑,冷冷说道。
“哎呀呀,真让楼主见笑了。我唐斗自少在江湖飘泊,做事从来都是率性而为,若是缺些教养,还请你不要见怪。”唐斗冷冷地看着垂手站在南疆桐主身后的柳青原,咧嘴笑道。
柳青原此刻猛然抬起头来,朝着唐斗狠狠瞪了一眼,转头看了看身前的南疆桐主,终于还是无奈地垂下了头。
“大少,我一心一意要让魔潮风行天下,正是要让所有正道中人看清楚,只有以魔入道,修习我独创的天魔大法才是达到终极强者的正道。岳环的飞升成仙,王方平的下凡指引已经印证了我求索一生的真理。事实证明,到头来还是我督红花第一个找到了最完美的江湖功法。”南疆桐主说到这里,轻启丹唇,在嘴角露出了一丝灿烂的笑容。
“督红花!?”唐斗和身后的各帮派霸主同时惊呼道。
督红花,曾化名叶婷,原是完美宗师牧天侯的情人,后被其抛弃,从此种下情恨,导致后来牧天侯惨死于她手下。她曾经潜伏天山剑派盗尽天山七十二剑诀,后在龙城鬼谷大办天书博览会,将江湖中野心勃勃的各派高手引到魔教会场,以毒酒加害,尽盗天下名门正派至尊秘籍。后来幸亏郑东霆、祖悲秋、连青颜、洛秋彤联手天书群魔将魔教十二使杀得大败,迫使督红花跳崖自尽。这一场武林大事成就了江湖史上最著名的两对情侣,也让唐门和西少林从此脱颖而出,成了一方豪强。督红花从此成了江湖上耳口相传的不朽传说。没想到这位当年智冠群伦的女魔头仍然活在世间,并创立了鬼楼和天魔大法,再次在江湖上掀起了波澜。
“我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是我的最终目标从来都是纯粹,不搀杂质的。我追求的本来就是通向巅峰的道路。由魔入道,得道成仙,正是我一生追求的极致。不,应该说甚至已经超出了我本来的目标。我督红花没有理由,更没有意愿去阻止各位修仙得道。各位的成功正说明我督红花创立的天魔大法是正道。青原虽然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魔道第一高手,但是当他练成魔功之后,他的思维和行为已经不是我能控制。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和我无关,更和鬼楼没有任何关系。”南疆桐主督红花继续沉声说道。
“这么说,督楼主是不反对柳青原和我们共享仙门秘要的喽?”唐斗皱眉道。
“我决不反对,这也是我特意将他从沙州带到这里的原因。”督红花点头道,“本来我想要在这里开一个武林大会,向这个江湖宣布这个好消息。没想到大少的人马动作这样迅速,到让老身着着实实吃了个亏,果然是后生可畏。”
“嘿嘿,惭愧惭愧,既然如此何不让柳青原就在这里打开仙门宝盒,将仙门秘要当众朗读,让我们都开开眼界。”唐斗沉声道。
“青原。”督红花转头看了柳青原一眼,沉声道。
柳青原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甘心的怨气,但是思索再三,终于无奈地托着宝盒来到唐斗面前,抬手就要开盒。
“且慢!”唐斗一抬手,阻止了柳青原的动作。
“你待怎样?”柳青原竖眉道。
“我要检查一下这个宝盒是否已经开过,是否被你们换了什么别的物事进去。”唐斗厉声道。
“封印从我发现宝盒开始一直如此,你若不信,过来看看便知。”柳青原不耐地说。
“哼,好。”唐斗走到他身边,抱着臂,对着宝盒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一番,点点头道,“封印完好无损,看来你一直没机会打开过。”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嘲讽地一笑。
“哼。”柳青原无奈地看了看满院的江湖豪杰,想到自己就算成仙也要和这帮处处和自己做对的家伙一起,心情极之郁闷。
“还等什么,快快打开啊!”看到唐斗和柳青原迟疑不决的样子,周围等待的江湖豪杰和魔人高手们都忍不住焦急地喊道。
唐斗抬起双手作了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朗声道:“柳青原即将开盒宣读秘要,我唐斗有请年帮帮主宣霹雳,龙门门主甘泼胆,司库海天翁,机关堂堂主李三响,西少林首座铁佛恩,魔人首领青龙广铮,掌星天王陆奇峰,蛇祖莫海阁,搜魂太岁薛定邦前来和我一起做个见证,务求做到宣读出来的仙门秘要分毫不差,只字不错。”
“好——!”和唐斗一起闯芙蓉院的人们齐声欢呼,纷纷称赞唐斗想得周到,对于各帮各派的面子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也让这一次宣读仙门秘要的仪式多了一份神圣和庄严。
被唐斗点到名字的帮派首领们在手下们的欢呼声中挺胸叠肚地来到唐斗和柳青原的身边,紧紧凑在一起,睁圆了眼睛,监视着柳青原的双手。众目睽睽之下的柳青原此刻也感到了一丝紧张和期待,毕竟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看到自己梦寐已久的仙门秘要。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用手指划开封印,打开宝盒。里面飘扬出一股股令人心灵宁静的沉香气味,令众人心头一振,精神大爽,同时也对里面的东西信心倍增。
宝盒中装的是一块微微泛黄的白色丝帛,乃是汉代贵族记载文书的重要工具。看到丝帛古色古香的样子,人们更确定这乃是上古遗物。柳青原将宝盒交给唐斗捧好,双手颤巍巍地打开丝帛,四行古体篆字写成的诗文顿时印入众人眼帘。
唐斗的眼睛贪婪地在上面扫了几眼,认不出这些都是什么字,忍不住催促道:“快快,快念念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柳青原紧张地咳嗽了一声,闭上眼睛舒缓了一下沸腾的心绪,用强自镇定的平稳声调朗声念道:“仙道修精魂,魔门弃肉身。欲达长生殿,先……”念到这最关键的字眼,他的双眼霍然间睁得滚圆,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平生仅见的洪水猛兽,整个人都僵住了。
看到他忽然不念了,一旁等待的人们顿时沸腾了起来。
“快念啊!”
“刚到紧要关头怎么就没有了?”
“下面是什么,莫非没有了?”
“仙门秘要果然要命,前面都是废话,浪费我感情,快快念下面是什么?”
在众人催促下的柳青原忽然双脚一软,瘫倒在地,似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喂,你怎么了?”看到他这个样子,围在周围的各帮首领都急.99lib?得团团转,宣霹雳和甘泼胆合力将柳青原从地上拉起来,齐声问道:“接下来写的是什么,你怎么不念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柳青原忽然间举起手指着围着自己众江湖领袖,发了疯一般仰天狂笑,笑到中途,忽然闭上眼睛低声抽泣起来,一张俊美的脸上涕泪交流。
第二十八章 仙门秘要
“他妈的,整个一废物!”唐斗急得破口大骂,从柳青原手中一把抢过丝帛,一脚将他踢到一边,转头问道,“各位还有谁懂得篆字的,过来好好看看最后一行什么字?”
“千万小心,这仙门秘要莫非邪得很,无德不端之人似乎会遭到仙门的报复。”看着柳青原歇斯底里的样子,佛门出身的铁佛恩胆战心惊地说道。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篆字简单点儿的我都认识。”李三响分开众人,从唐斗手中接过丝帛,看了一眼,兴奋地一笑,“阿哈,这么简单,正好我认识,听着啊,仙道修精魂,魔门弃肉身……”
“我去!”唐斗抡圆了拳头就要打李三响的头,“都知道的你念个屁啊,快念下面的藏书网!”
“大少息怒,就来了就来了!”李三响吓得连忙飞快地念道,“欲达长生殿,先断子孙根。”
“什么什么?”唐斗、宣霹雳、甘泼胆、海天翁、铁佛恩、广铮、陆奇峰、莫海阁和薛定邦齐刷刷地失声惊叫道。
这些江湖豪雄长年累月在刀山剑雨中打滚,听风辨形之术何等犀利,李三响咬字清楚,声音洪亮,他说的话他们如何听不清楚。但是他们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失声询问,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实。
“呃,仙道修精魂,魔门弃肉身。欲达长生殿,先断子孙根……什么?!”李三响用更加洪亮的声音大声朗诵了一遍。这一回他不用集中精神一个一个识别篆字,这首诗连贯的含义渗进了他肥胖的大脑,他也怔住了。
事实上,不只是他一个,整个芙蓉院内所有听到他朗读仙门秘要的魔人和江湖高手们都愣在当地,集体失声。他们心中都做过心理准备,求仙之途必然历尽千辛万苦,要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但是要让他们挥刀斩去自己传宗接代的东西,做人人唾弃的太监,一生无法接近女色,这样的牺牲未免太令人难以接受。
“去他王方平祖宗十八代,让佛爷们做太监,想疯了他的心!”铁佛恩朝地上用力吐了一口痰,破口大骂道。
“喂喂,铁佛恩,你莫要口没遮拦,辱骂仙长是要遭天谴的!”唐斗被铁佛恩的鲁莽吓得脸色一青,大声道。
“怕什么,这神仙我不做了,老子宁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去做阴阳怪气的太监!”铁佛恩愤然道。
“你本就是个和尚,留着子孙根也是摆设,怎么反应比我都大?”唐斗挠着头道,“而且仔细想想,修炼魔功之后,心中欲望滔天,整日想着横扫天下,涂炭生灵,正是阳火过旺的征兆,挥刀自宫,清掉心中狂念,入神坐照,正是由魔入道,进入仙途的路径啊。”
“我本就是个酒肉和尚,当初是为了练功才剃度出家。作和尚闷了还可以还俗,你做了太监就算出了宫还是太监,那可是条不归路。而且做了太监,一世阴阳怪气,就算做了神仙也不痛快。”铁佛恩厉声道。
“正是,正是……”听到铁佛恩的话,满院的魔人和江湖高手纷纷点头,人人一脸铁青,谁都不看好这走极端的仙门秘要。
唐斗从李三响手里夺过丝帛放在眼前瞪圆了眼睛翻翻转转,上下观看,试图再找到一些其他线索,半晌之后,终于放弃地一把将丝帛丢到地上:“他奶奶的,成仙得道的难道都是太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少,照我的理解,这首仙门秘要诗前两句已经点醒了我们,仙道炼精魂,魔门弃肉身。这就是说,按照仙道常法修仙炼道,有缘者白日飞升,练精化魄,终有得道的一天。但是饮用神药,修炼魔功者,若要抵抗自身不断膨胀的魔性,只能抛弃肉身,这也引出了先断子孙根的后果。所以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想要走捷径的魔门子弟,到最后也只能靠这条路来走向仙途。”龙门司库海天翁昔日曾经念经求道,对于修炼道术之法有过钻研,三言两语之间已经将仙门秘要的关键阐述得一清二楚。
“照你所说,江湖中没有饮药炼魔的子弟如果按照平常道家的修炼之法,不需自宫,亦有机会成仙得道,但是这些练成魔功的兄弟,若要更进一步,恐怕……”唐斗说到这里,用眼角瞥了一眼瘫坐在地,双目失神的柳青原一眼,喃喃说道。
“很遗憾,恐怕正是如此。这一次王方平与其说是渡化那些入魔的弟子,倒不如说是点醒了我们这些领了神药却不敢饮用的江湖人。早知道入魔化劫需要经历这样的苦楚,却又何必贪图那看似轻松的捷径呢?”海天翁叹息着说。
“海公所说,正是我等心中所想。”甘泼胆沉声道,“想我当年创立龙门,为的是和一帮操帆的朋友啸傲江湖,遨游四方。但是江湖中自天书会后,一日比一日浮躁,天天有人争吵着要争天下第一,要做最强的帮会,要当最狠的魁首,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也不得不随波逐流,被功名利禄逼着一路前行,直到今日求魔问药,想要身入魔潮,吞噬天下,实在荒唐。如今看到这仙门秘法,我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正是!”一向和龙门势不两立的宣霹雳平生第一次同意了这个老对手的话,“甘兄说得好生爽利,也让我豁然开朗。这些年来为了争天下第一大帮,我亲手埋葬了无数当年的旧部。却没发现自己已经距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以为魔潮.99lib?可以取缔天下正道,为了追求更高更强,不惜以身犯险。现在仔细一想,真正的天下第一剑仍然是当初梧桐岭上未逢一败,从头到尾都站在抗魔前锋的风洛阳。即使入了魔的柳青原在峨嵋也败在他的手下。真正强大的武功绝不是靠一瓶神药能够得到的。这道理本来格外分明,但是我等都被物欲熏心,再也顾不到其他。连我自己都领了神药,实在辜负了江湖人的名号……”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不敢寸离的南疆神药,狠狠摔在地上。
感于他振聋发聩的话语,甘泼胆也一把取出自己的神药,狠狠摔在地上,仰天大笑:“自从领了神药,我的心就像被铅块压着,一天比一天过得糊涂。如今将这劳什子的玩意砸在地上,我才终于感到自由,哈哈。”
“好,两位帮主都已经想开,我海天翁何必还纠结于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去吧,你这断子绝孙的魔药!”海天翁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神药,远远摔在地上。
“砸得好,砸得好!加上我这瓶!”铁佛恩从僧袍之中取出自己拿瓶神药,狠狠拍在地上,摔成了齑粉。
“我也来,我也来!呀哈!”李三响一跳三尺高,用力将自己药瓶砸在地上,亮晶晶的瓷片满院纷飞。
看到这些帮派首领们相继砸碎了自己领到的神药,跟随他们前来的帮派子弟们纷纷从怀中取出自己领来的南疆神药,有样学样地砸得粉碎。上万声瓷瓶碎裂的声音犹如放起了满园的鞭炮,将人们低沉的兴致激昂了起来。抛弃了入魔枷锁的江湖好汉们神清气爽,相视点头,忍不住仰天大笑,仿佛饮下绝世美酒一般欢畅异常。
但是芙蓉院内此刻正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没有入魔的脱却了魔劫,而那些已经练成天魔大法的魔人们却相顾黯然。已经饮下神药,身入魔劫的人,难道真的只有挥刀自宫,做一个身有残疾的废人,朝着仙道永恒的道路一路走下去,直到成仙或者灭亡?
“帮主,我们……怎么办?”搜魂太岁薛定邦领着蛇祖莫海阁一脸彷徨地来到宣霹雳面前,“我们难道真的要朝着飞升之路走下去?我们实在不想做太监!”
“两位坛主,回年帮吧,从此大家还是兄弟,就算你们入了魔,所有年帮弟子也不会嫌弃。从此以后,大不了我们陪你们不吃好酒不吃香肉,大家能聚多久就聚多久,直到你们魔性无法控制,你们再自行决定未来的命运。”宣霹雳沉声道。
“帮主!”薛定邦和莫海阁热泪长流,双双跪倒在地,对宣霹雳纳头就拜。
“广铮,陆奇峰,你们两个给我滚过来。”甘泼胆洪声道。
听到昔日门主的召唤,广铮和陆奇峰眼中一热,咬着牙双双来到甘泼胆面前:“门主,我们……”
“别说什么废话了,难道我甘泼胆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都忘了?给我滚回锦帆堂,你们的位,我一直留着。”甘泼胆厉声道。
“门主——!”广铮和陆奇峰轰地一声跪倒在地,一头砸在地上,浑身抽搐,半晌不肯起身。
看着自己视为首领的四位魔人各归其主,其他的魔人们也朝着自己当初的门派首脑走去。年帮的回年帮,龙门的回龙门,机关堂的去找李三响,西少林的去找铁佛恩。一时之间,整个芙蓉院想起了一片哭嚎认主之声,无数刀砍不皱眉,枪刺脸含笑的江湖硬汉在昔日的门派好友接纳之下放声大哭。其中哭声最响赫然是以铜头四为首重回西少林的一群金光和尚。
然而,魔人之中仍然有很多无门无派,爹不亲娘不爱的孤魂野鬼,他们漠然地看着周围感人肺腑的情景,孤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就如此时的柳青原。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决定放弃入魔的江湖好汉和那些后悔不迭的魔人,苍白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所有人都有家可回,所有人都第二次做人的机会。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而已。从来都是我对抗整个世界,这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被唐斗摔落在地的丝帛,忽然间他下定了决心。
他用手撑地,从地上缓缓站起身,就要向那块决定自己命运的丝帛走去。
“好啊!多动人啊!”唐斗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令他浑身一阵转过头去。芙蓉院里正在抱头痛哭的江湖好汉们也被他的声音惊动,纷纷向唐斗望去。
“所有人都有家可回,所有人都有第二次机会,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红颜知己,没有结义兄弟,我唐斗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而已。从来都是我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从来都是我一个人——!仙门秘要是这个世上唯一还能救赎我的东西,你们不要,我唐斗要!”唐斗说到这里,用力抹了一把眼中的热泪,一探身从地上捡起那块丝帛,颤巍巍地握在左手,右手将铁扇往腰中一插,从怀中摸出一把牛耳尖刀。
“喂,大少,你要干什么!?”唐门五将和年帮龙门诸道首领齐声惊呼。
“割就割吧,一个个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割下这碍事的玩意儿就能升仙得道,我唐斗没话说!”唐斗厉声道。
“大少不要啊,醉香楼的美人们还等着你回去安抚呢!”唐冰唐毒吓得齐声说。
“大少,令尊若是知道你如此不孝,定然会勃然大怒的!”吕太冲也连连摆手。
“大少,兄弟们不能让太监做门主啊,太没面子!”柯岩苦苦哀求道。
“大少,你若是割了,我立马回去重建四口堂。”屠永泰怒道。
“都给我滚一边去,你们怎知我心中的苦!”唐斗将尖刀在身前划了一圈,随即低头朝胯下看了一眼,柔声道,“小兄弟,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的兄弟情分,今日算是到了。”说完这句话,他咬牙闭上眼睛,抖手挥刀,就朝胯下扎去。
“唐斗,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尖锐高亢的女声突然从人群中传来。听到这熟悉而亲切的磁性声音,唐斗心头一热,手腕一抖,收住了刀。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身橘红衣衫的鱼韶带着一身仆仆风尘,气喘吁吁地分开众人冲到唐斗的面前。
“阿韶……”唐斗握着尖刀,俊脸通红,一双小眼惊慌地四下里转动,似乎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转进去躲起来。
“唐斗儿,你要干什么?”鱼韶颤声道。
“你,你叫我什么?”唐斗双目突然圆睁,震惊地问道。
“唐……”鱼韶的俏脸惊人地一红,微微低下头,小声说,“唐斗儿。”
晶莹的泪水霎那间充满了唐斗的眼眶,他的咽喉仿佛被人割了一刀,瞬间沙哑了下来:“阿韶,你已经有十年没有这么叫我。”
“是啊……”鱼韶的声音也嘶哑了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十年了。”
“阿韶,今日是我得道成仙的大日子,你是赶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唐斗哑声问道。
“唐斗儿,求求你,不要再去想什么升仙得道这样虚无缥缈的事,和我回润州吧。”鱼韶焦急地用力摇了摇头,柔声道。
“回去做什么,看你对老风含情脉脉?有他在的一天,我永远得不到你的心。我不忍心杀他,只有自己走!”唐斗嘶声道。
“唐斗儿,不要!”鱼韶放弃一切地大吼道,“没错!十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他。但是这些日子你整日嚷嚷着成仙得道,我每天都要忍受眼睁睁失去你的痛苦。我忽然明白,这些年来,我早已经淡忘了我对洛阳哥的感情,在我心里只剩下争强好胜的执拗,我仍然以为自己喜欢着他,不过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爱。”
“所以,你不喜欢他,那又如何?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你以前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接近老风。十年前,十年前你把我伤得那么深,十年后,我眼看就要摆脱你的牵绊,你是要来再伤我一次吗?”唐斗说到这里,语声已经哽咽,浑浊的泪水顺着双颊滚滚流下。
“不,十年前我只以为你是个自我膨胀的轻浮少年,只要拒绝你你就会把我忘记。但是我怎么想不到,十年来你一直深深爱着我,每时每刻都守护在我的身边,我怎么想不到,风流自赏,天下无双的唐门大少会专情于我,我……”鱼韶说到这里,不禁低下了头。
“你感到受宠若惊吗?不必了!老天爷让我爱上你,我唐斗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也想爱上别的姑娘,但是日里夜里,天南地北,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永远无法忘记你。就算我成了整个天下的帝王,你也永远是我唯一的爱人。99lib.你就是我今生的魔咒,但是现在,我终于可以摆脱这副老天爷强加给我的枷锁,你莫要拦我。”唐斗愤然道。
“不要,唐斗儿,现在我终于知道,我太骄傲了,太孤芳自赏,我好高骛远想要追求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却不知道我……我真正想要的,就在身边!”鱼韶凄声道。
“你……”唐斗颓然放下再次举起的牛耳尖刀,整个人都因为鱼韶的话而颤抖不已,“你说什么?”
“我说,我真正想要的……”鱼韶鼓足勇气昂起头,大声说。
“你不要再说了!”唐斗突如其来的嘶吼道,“你永远都只会用这些模棱两可的句子来糊弄我。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十年前我被你伤得太深,到现在心中那道当年的伤口还在鲜血横流。你……你如果再伤我一次,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
“你要我怎样?”鱼韶狠狠咬住嘴唇,齿间渗出了丝丝鲜血,一双炫目的星眸死死盯在唐斗的脸上。
“我要你明明确确地大声说出来,说出来就不要反悔。我想要亲耳听到你鱼韶的心里话。”唐斗嘶声道。
鱼韶凝视着满脸凄然的唐斗,一双美目中星芒流转,深邃的眼瞳中仿佛倒映着午夜天空中梦幻般的银河。良久良久,她终于点点头,朝唐斗走近几步,直到她的脸几乎要碰到他的脸才停止下来。
“我……我爱你!”鱼韶双手狠狠地捏在一起,颤抖地提起嗓音,哑声道。
“嗯?什么?”唐斗浑身痉挛,嘴唇颤抖,忍不住侧过耳朵,想要听清鱼韶的话。
“我——爱——你!”鱼韶闭上眼睛,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唐斗双眼星光四射,他猛地一把抱住鱼韶的身子,将她娇美的身躯扳平安放在臂弯处,弓下身子,将脑袋凑到她的面前,闭上眼睛,让自己炙热的嘴唇狠狠印在鱼韶滚烫的樱唇之上。
仿佛天地在此刻旋转,仿佛江河在此刻倒流,仿佛山峦在此刻崩颓,仿佛世界在此刻结束了却又重新开始。唐斗和鱼韶沉浸在一片空灵的寂静和缠绵的温存之中,浑然忘了天地万物,此身何世。
“喔——!”亲眼看着唐斗得到鱼韶之爱的江湖豪杰们在经过了最初的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头脑混乱,最后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之后,立刻山呼海啸一般欢呼起来。这宛若滚滚春雷的呼喊让两个沉浸在挚爱之中的情侣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
“恭喜大少有情人终成眷属!”
“早生贵子,多福多寿!”
“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三年抱两,多子多孙!”
众江湖好汉纷纷鼓掌祝福,芙蓉院内一片欢笑声和掌声。唐斗和鱼韶戏剧般的缔结连理顿时让院内那些有心自宫炼道的魔人们重燃希望,不再执着于那惨绝人寰的练功之法。
本来已经有了决心的柳青原看着眼前这一对分合十年才终于走到一起的情侣,冰冷的心中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热动。
“青原……”99lib?一个微弱的清亮女声在他背后响起,令他浑身一阵激灵灵的颤抖。他缓缓转回身去,却看到凤阁散花坞主苏云烟身穿一身素白衣衫静悄悄站在他的身后。
“云烟,你……”柳青原看到这位昔日钟情于自己的绝代佳人,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自控的惭愧和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远远逃开。
“青原,桐主让我将这个还给你。”苏云烟抬起双手,将一个黑漆漆的物事送到柳青原的面前。
柳青原接过来一看,却吃惊的发现这正是一直让他坐卧不安,不得不听候鬼楼摆布的追名魔咒——他的行蛊分身。
“桐主她……她老人家放过了我?!”柳青原难以置信地失声道。
“桐主她老人家也是被人抛弃的可怜人,她知道我……,她……她老人家也有一份慈悲之心。她对我说,她这一次彻底输了,我想她应该已经走了。”苏云烟柔声道。
“桐主……”柳青原轻轻攥紧自己的行蛊分身,放眼望去,却看到本来站立在芙蓉院内府大门前的南疆桐主和她的随身侍卫们此刻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之间,他的心中不知道是感激,是愤怒,是悲伤还是怅然若失。
“青原,我……”苏云烟咬牙抬起头。
柳青原看到她欲说还休的表情,心中一阵羞愧难当,忍不住低下头去,几乎想要撒腿逃跑。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永远是你的人,如果你不觉得我烦,我愿意一辈子陪在你的身边。”苏云烟鼓足勇气低声道。
“云烟!你……”苏云烟时至今日仍然对他痴心不改,这虽然并不出乎柳青原的意料,但是却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感恩,“我已经是一个无药可救的魔人,一生中都不会享受到任何生趣,而且……我随时都可能失去控制而魔性大发。”
“我会帮你寻找治愈魔化的方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魔性大发,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苏云烟轻声道。
“云烟……,你何必如此自苦?”柳青原忍不住泪流双颊。
“因为我早已经无药可救地爱上了你。”苏云烟闭上眼睛,奋力扑到他的怀中。
本来已经毫无嗅觉的柳青原此刻似乎突然闻到了苏云烟发梢的幽香,这让他再也无力抗拒苏云烟爱情的进袭,终于垮掉一般紧紧抱住苏云烟的纤腰,将头紧紧埋入她秀美的青丝之中。
“各位手足,今日是我唐斗最快活的日子,我和阿韶这就要回润州我唐门老巢庆祝,在这里和大家道个别。”唐斗的声音忽然在一片嘈杂声中高高扬起。
“大少后会有期。”
“什么时候和大嫂办喜事,兄弟们一定出席!”
“大少一路顺风,早日洞房!”
“大少和大嫂实在慕煞旁人啊!”
众江湖好汉纷纷笑嘻嘻地说。
“唉,所谓一波三折,千回百转,这入魔的大事居然这样了结,果然世事难料,真是让我想也想不到。但是天地间还是有些东西,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唐斗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布,抱起双拳,朝漫山遍野的豪杰们团团一揖。
“他年相见,后会有期!”满院豪杰纷纷抱拳高举,齐声道。
“哈哈哈哈!”唐斗仰天大笑,揽着满脸红晕的鱼韶,大摇大摆朝着润州所在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第二十九章 谜底
岳州芙蓉院一战,仙门秘要终于大白天下,鬼楼楼主南疆桐主督红花再次绝迹江湖,鬼楼自此瓦解。天下魔人不再痴迷于寻求至高至强的捷径,转而问丹求药,寻求解毒的方法,一时之间,南山镇姜楠医馆人满为患,神医姜楠的江湖地位瞬间提升。郭重九感于仙门秘要的点化,撕毁天下第一录,从此云游天下,寻仙访道,做了世外高人。本欲吞噬天下,荡平人间生灵的魔潮在一张仙门秘要的追寻之中化为乌有,大唐江湖重新恢复了平静,这是自督红花天书博览会以来,江湖中人第一次如此平和喜乐。
润州梧桐岭凤凰客栈之中唐斗再次大摆筵席,但是这一次却并非他和鱼韶的喜事,而是一场至为机密,只属于几个人的庆功宴。
“来,各位出谋划策的手足,干杯!”唐斗从座位上轰然站起,高举酒杯,对在座的各位高声道。
“干杯!”在座的人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地高声应和99lib?道。
第一个饮下此杯的祖菁笑嘻嘻地说:“大少,你真是精彩绝艳的鬼灵精,这样瞒天过海,釜底抽薪的法子都让你想了出来。”
“哈哈,只是一刹那间飘忽不定的灵感。”唐斗得意之极的仰天笑道,“当然,若非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头脑,还真是想不出来。”
“哼。”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样子,一旁脸色不豫的鱼韶不禁轻轻哼了一声。
“当然,哈哈,若不是咱们的鱼当家润色整理,精心布置,还请来了轩辕前辈,齐前辈这样的世外高人,还真成不了事。”唐斗贼忒兮兮低眯上眼朝鱼韶和她身边坐着的两位满脸红光的中年人说道。
“哼,算你还没有得意忘形,我们这个计划若非得到摘星门轩辕门主和齐副门主的鼎力支持,只是一番异想天开罢了,来,两位门主,鱼韶敬你们一杯,感激你们的全力支持。”鱼韶笑着沉声道。
“呵呵,我们老朽了,思路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摘星门门主轩辕光仰天大笑,抬手举杯,“若非我家那位喜欢生事的小公主和大少不打不相识,我还没这个机会参与到如此精妙绝伦的大计之中。若说感激,我们这两个年近半百的老家伙还要感谢你们呢。”
他的话令在坐的众人都轰然笑了起来。
“轩辕叔叔,你的化妆术和抛绳技真是出神入化。尤其是抛绳技,简直就像踩绳升仙一样,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都看走了眼,以为你是神仙下凡呢。”祖菁兴奋地说。
“嘿嘿,小娃娃果然有眼力。我这抛绳技可是从天书会来的天竺僧那里学来的。这在天竺可是一等一的幻术,施展起来极为凶险,遇上精神力强过我的人,就要糟糕。不过,老夫纵横江湖,就算你老爹和郑东霆那样的人杰遇到我都要落个银两精光的下场。其他的小辈,我还真没怕过谁来。”说到这里,轩辕光得意地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干,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盗墓之王齐忠泽一眼,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若非老齐慷慨分享他在峨嵋找到的王方平仙墓,又重新安装了凌云阁中的机关消息儿,那群魔头又岂会这么容易上当?来,大家敬老齐一杯!”
“正是!”在坐的众人纷纷举起杯,朝齐忠泽这位百年不遇的盗墓奇人敬来。
“呵呵,轩辕过誉了。我也是老来寂寞的人,如今能够拿出平生盗的几处仙墓与大众分享,开心还来不及呢。”齐忠泽笑得一张胖脸上仿佛开了一朵花,举杯和众人饮胜。
“齐叔叔,不知道那仙盒中到底放的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是王方平仙长的灵丹仙药?”祖菁好奇地问道。
“盒子本来就是空的。所谓仙门秘要,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大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配领悟,所以看不见真相吧……”说到一直未曾一见真容的仙门秘要,齐忠泽的脸上顿时露出神往之色,似乎对于这一生都无法解开的谜题充满了好奇和憧憬。他出了片刻的神,忽然举起大指朝座上..话最少的风洛阳一抬,“要说真正厉害的,还是风公子。你想出来的那四句点化诗果然是超群绝俗啊。仙道炼精魂,魔门弃肉身,欲达长生殿,先断子孙根。实在是直指人心,说出了江湖中最普遍的真理。嘿嘿,那帮魔崽子若这样都还不自悟,实在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前辈过奖了,洛阳随手涂鸦,不登大雅之堂。”风洛阳红着脸说道。
“哎,老风你太谦虚啦。你的洛阳解忧信从来都帮了我的大忙,如今再次挥毫,真是横扫天下。将来你握不动剑,不如就弃武从文,写点传奇志异吧。”唐斗笑嘻嘻地说。
“看看再说。”风洛阳笑着望了祖菁一眼,“大少,你也别忘了,最后你和阿韶的苦情戏,全都出自菁儿的策划,若不是这一场倾情演出,柳青原和那些固执的魔人也不会放弃魔道,专心求药。要不然,若是真有人一狠心割了,我们就要造孽了。”
“那是那是,小祖,大少我欠你一辈子的恩情,来,我敬你一杯。”唐斗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笑着说。
“阿斗太客气啦。”祖菁笑得前仰后合。对面的鱼韶一张脸顿时变得青红相间:“菁儿你好生淘气,让唐斗那么变着法子地逼我,又是搂又是亲,我的豆腐都被他吃光了,他想要再吃,我都得现做。”
她的话顿时引起在座众人的哄堂大笑。
“阿韶,你受委屈了。”唐斗恬不知耻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我唐斗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你。”
“好啦。就算是我还回当年欠你的,补偿什么的,我就敬谢不讳了。”鱼韶一缩肩膀,让开唐斗的手掌,苦笑道。
“老风,阿斗,阿韶姐,现在江湖上大事已了,我有些想念天山派,过一段日子,我就要回天山了。”祖菁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忽然开口道。
“小祖,你要回天山?”唐斗瞪圆了眼睛。
“菁儿,你舍得我们吗?”鱼韶失声道。
“她并不是一去不回。我也要陪她回去的,毕竟天山是她的娘家。我们要是成亲,婚礼也是要在天山举行的。”风洛阳笑着说。
“哈哈,吓死我了,原来如此,那么我和阿韶与你们一起去天山,我早就想看看闻名遐迩的天山派到底是什么样子。”唐斗兴奋地说。
“洛阳哥的婚礼,我和唐斗儿都是一定要参加的。”鱼韶柔声道。
“那太好了,过几日我准备好了礼物,回乡辞别家母,就和你们一起上路。”风洛阳点头笑道。
“那么在此之前,我要去一个我一直想去的地方!”祖菁捧起双颊,满脸憧憬地说。
“鄱阳湖?!”风洛阳、唐斗、鱼韶兴奋地同声道。
第三十章 尾声
泽国芳草碧,黄梅烟雨中。风唐鱼祖四人重游鄱阳湖的时候,又遇上了鄱阳烟雨最妩媚的时节。四个人打上两坛饶州佳酿,坐于乌篷蚱蜢舟中,任凭轻舟在碧绿如玉的湖水中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享受着沾衣不湿的轻灵梅雨,呼吸着湖上清冽袭人的水腥味,击坛做歌,仰天长啸,说不出的逍遥自在。
“看,落星石,当初我们鄱阳湖第一晚就曾经爬上那块大石,终夜饮酒长啸,好不快乐。”鱼韶抬手一指湖心的一处方圆数丈的大石,兴奋地说道。
“我看看,我看看!”风洛阳和唐斗仿佛变回了当年的青葱少年,争先恐后地朝着落星石看去。
“真的,真的!我们三剑客的鄱阳第一晚,从那时候起,我们就是鄱阳三剑客啦。”唐斗感怀地说。
“咦,大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见阿韶的湖岸吗?”风洛阳目送着落星石渐行渐远,忽然开口道。
“嗯……,太久了,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唐斗挠着头说道。
“我记得应该在前面不远的岸边,应该是这样。”风洛阳指着前方被淡淡雾霭笼罩的岸边说道,“那里有几棵很大很茂盛的榕树,树上栖满水鸟。”
“南国大榕树,落满水鸟,一定很美,我要看,我要看!”祖菁兴奋地连连蹦跳,弄得轻舟阵阵翻腾,“那里是老风遇到阿斗和阿韶姐的地方,是一切传奇的开始,一定是一个如梦如幻的地方。”
“唉,船太慢了,我们踩水去看,好不好?”风洛阳兴奋地说道。
“好,一起走!”祖菁兴高采烈地一个纵跃跳入水中,踩着碧绿水面朝前疾奔而去。风洛阳双手一振,宛如一只大鸟落到她身边,和她并肩飞奔而去。
“喂,你们两个!”唐斗大声叫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唉,老风跟小祖凑到一起之后,好像小了十几岁,完全衰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
“嗯……”他身边的鱼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没事儿吧?在想什么?”唐斗转头朝鱼韶望去,却看到她正在双眼发直地朝湖边不远处一座藏在浓浓柳荫职中的残破龙王庙望去。
“龙王庙?”唐斗纳闷地问道。
“当初柳青原施展摄魂大法时,洛阳哥曾经说他将一段自己的回忆写到了一座神庙的碑文上。我在想,会不会就在这我们初遇岸边的附近。正在想着,突然就看见了这座龙王庙。”鱼韶颤声道。
“不如去看看?”唐斗鼓励道。
“嗯。.”鱼韶下决心似地点点头,抬手用力以竹蒿撑船,蚱蜢舟仿佛脱弦之箭分开水面,朝岸边滑去。
这座被人遗忘的龙王庙被一片长野了的柳树枝条牢牢遮蔽,散发着铁锈一般的腥味和新鲜的泥土清香。唐斗和鱼韶不得不掀开浓密如帘的柳枝才能够进一步靠近庙门。庙门前有一枚被石制霸下所驮的残破石碑,碑上的铭文因为年久失修都已经被惨碧色的青苔和剥落的石皮所模糊和遮掩。唐斗和鱼韶凑到石碑之前,一行行地看着石碑上残存的文字。上面的碑文似乎是在歌颂龙王敖丙的功绩,充满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赞叹。二人用手沿着这些模糊的文字一点点划过去,在碑文的最后忽然发现了一处清晰的刻痕,那是唐代新近兴盛起来的楷书。
鱼韶和唐斗互望一眼,眼中都露出激动的光芒。
那行楷书工工整整地写着:“风洛阳喜欢阿韶。”
“风洛阳喜欢阿韶……”
“风洛阳喜欢阿韶……”
唐斗和鱼韶同时开口说道,又同时望向对方。
“老风……他……”唐斗说到这里,喉头一阵哽咽,“他真的把他的心意埋在了这里。”
“洛阳哥他……真的曾经喜欢过我。”鱼韶轻柔地抚摸着石碑上那新刻的印痕,泪水扑簌簌地从雪白的脸颊上滚滚滑下。
“你发现没有?”唐斗忽然哑声道。
“嗯?”鱼韶用手按住嘴,哽咽着问道。
“他让小祖叫他老风,而没有让她叫洛阳哥。”唐斗幽幽地说。
“你的意思……”鱼韶微微低下头。
“嗯,也许,在他的心底深处,仍然有一部分自我深深记着自己当年的感情,他不允许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叫他洛阳哥。”唐斗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柔声道。
“我知道。”鱼韶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精神振作地抬起头。
“你知道?”唐斗有些惊奇。
“嗯,现在我终 4e8e." >于确切地知道,当年的洛阳哥的的确确爱上过我,这就足够了。”鱼韶从地上站起身,长长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开出一条云缝,一道灿烂的阳光穿云破雾,照到了眼前的山河大地之上。这朵微笑让唐斗看得如痴如醉,不知身在何处。
“我们都曾经轻狂过,相爱过,憧憬过,拥有这样珍贵如琥珀一般的青春岁月,人生在世,夫复何求?”鱼韶望着远处湖面上舒卷如帘的浮云淡雾,微笑道。
“不错,人生在世,夫复何求?”唐斗望着鱼韶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脸庞,由衷地感叹道。
“阿韶,大少!我找到了,快来看!”
“阿韶姐,阿斗,快来,我们找到了当年的榕树。”
风洛阳和祖菁声音在前方传来,充满了阳光普照一般的欢乐。
唐斗和鱼韶互望一眼,粲然一笑,互相拉起手,并肩朝着风洛阳祖菁声音响起的方向纵身而去。
他们转折如电的身影仿佛乍现的惊鸿照入白雪般的湖畔云霭之中,转瞬而逝,在世间留下了一道无处可寻,却又难以磨灭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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