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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手笔》
阅读之前没有真相
文学巨匠,日本推理文学宗师,社会派推理小说的鼻祖和精神领袖。
松本清张一九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出生九州小仓市的一个商贩家庭。由于家境贫寒,从十三岁起辍学谋生,卖过年糕,做过学徒。一九四三年应征入伍,被遣往朝鲜当卫生兵,战藏书网后回国在报社工作。为了养活家人,松本清张每日奔波于关西和九州,因为被指控传播激进思想,还曾被警方逮捕并遭受杖刑。长期挣扎于艰辛和屈辱之中,对松本清张日后的创作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一九五〇年,松本清张参加了“百万人小说征文大赛”,凭借一篇《西乡纸币》荣获三等奖,由此开始了作为职业作家的创作之路。他克服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终于在一九五二年完成了《某〈小仓日记〉传》,一举斩获第二十八届芥川奖,成为唯一获得此奖的推理小说作家。一九五七年,松本清张创作了推理小说《点与线》,一经发表便引起轰动。这部作品终结了本格推理一统天下的局面,开创了社会派推理小说,其辉煌一直延续至今。随后,松本清张又陆续创作了《眼之壁》、《零的焦点》、《砂器》、《日本的黑雾》等经典推理作品,被公认为与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比肩的“世界推理文学三大开创者”。?99lib.
松本清张的贡献不仅仅是创立了社会派推理小说并将其推向巅峰,更重要的是,他将思想性和文学性灌注其中,使其由类型文学升华为纯文学,为推理文学的发展指出了新方向,为其发展和繁荣九九藏书奠定了基础。
一九九二年八月四日,松本清张因肝癌病逝,享年八十二岁。
原名“矢部美雪”,一九六〇年出生于东京。毕业于东京都立墨田川高校。二十三岁进入法律事务所工作,白天在法律事务所当速记员,晚上到讲谈社主办的小说写作研习班学习写作。一九八七年以《邻人的犯罪》出道,几年间拿下所有相关的文学奖项,并连续七年成为日本最受欢迎的女作家,得到“平成天后”的称号。在日本出版界,有着“男东野,女宫部”的提法,其魅力可见一斑。许多日本作家认为,宫部美雪最有资格继承吉川英治、松本清张和司马辽太郎的衣钵,还将她封为“松本清张的女儿”。.99lib.
出版前言
一九五七年,一部推理小说在日本出版。这部作品一改当时日本推理文学浮夸之风,以写实主义风格,反映了日本社会现状和民众疾苦,具有深刻的思想性和文学性。小说一经出版便引起轰动,日本推理文学由此逐渐得到大众的认可和关注,从类型文学一举跃进纯文学殿堂,为日后的发展和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部推理小说就是推理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 href='331/im'>《点与线》;而它的作者就是文学巨匠松本清张。松本清张创立的这种写实主义推理小说被命名为“社会派推理小说”,而他也无可争议地为成为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开山鼻祖和精神领袖。
从一九五七年开始,社会派推理小说统治了日本文坛长达三十年。其间孕育出的优秀作家和作品不胜枚举,其影响力也一直持续至今。森村诚一、夏树静子、东野圭吾、宫部美雪等,无一不是师承松本清张,宫部美雪甚至自称为“松本清张的女儿”。在松本清张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年的今天,他不仅和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一并被尊为“日本推理文学三大家”,更被评论界称为比肩柯南·道尔和藏书网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推理文学三大开创者”,其贡献和影响可见一斑。
松本清张一生著作等身,留下了数百部优秀作品。“有没有松本的作品”,甚至一度成为日本文艺类报纸、杂志和出版社能否生存的标准之一。如何更好地解读松本清张的作品,如何更准确地把握松本清张的创作思想,一直是评论家和读者长期关注的焦点。
二〇〇三年,日本文艺春秋出版社邀请著名推理作家、有“平成天后”之称的宫部美雪来主编一套松本清张短篇作品选集,试图以最全面、最准确、最独特的角度解读松本清张和他的作品。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和探索,宫部美雪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于是,读者看到了手中这套《松本清张短篇杰作选》。
“以大师视角介绍大师”和“优中选优”是这套选集的特色。宫部美雪在大量阅读、反复考察论证的基础上,从松本清张一生两百多篇短篇作品中,甄选出数十篇,以飨读者。这部选集以松本清张的创作轨迹为线索,按不同主题,将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穿插其间,并辅以宫部美雪撰写的导读。除了作品和导读,选集还以“咖啡时光”的形式收录了很多有关松本清张其人其作的评述,具有很高的学术研究价值和阅读乐趣。
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编辑部几经辗转,将这套在日本和台湾地区引起轰动、销量一度超过东野圭吾新书的作品集引进内地。这是一套在世界推理文学出版史上举足轻重的选集,它既是对一代宗师松本清张的缅怀,也是对世界推理文学脉络的梳理。我们坚信,这套选集一定会散发出璀璨的光辉,映衬出松本清张的伟大与不朽,引领推理文学走向更加辉煌的明天。
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编辑部
没学过写作的我,不知该以哪种小说为取向。不过,我不想走别人走过的路。
昭和三十八年(一九六三年)十一月
松本清张
前言 漫步在花海般的清张文学世界里
文/宫部美雪?99lib?
今年一月底,我造访了位于北九州市小仓市的松本清张纪念馆。不巧下着雪,加上又是日暮时分,阴霾的灰色天空看上去非常冷清,寒意渗透全身。不过,馆内明亮温暖,宽敞又舒适,我冻僵的手脚顿时暖和了起来。
在纪念馆一隅,有一区原封不动地展示着松本清张先生生前位于滨田山住处的部分陈设。穿过玄关,右边设有会客室,供编辑在此洽谈或等待原稿,前方是书房和书库。
书房的靠墙位置摆着大桌子和椅子,数不清的相关资料、书籍、词典与百科事典散放着,卷起来的图片与地图竖立着,地毯上留有被香烟烧过的点点焦痕。
“简直就像刚离席,马上会回来似的。”
一起参观的人纷纷如此表示。的确,有扶手的旋转椅微微倾向一边,仿佛坐在上面的人刚刚离开……
松本清张先生生于明治四十二年(一九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如果还健在,二〇〇四年过完生日就年满九十五岁了。
他故去,已经有十二个年头。[此文作于二〇〇四年]
巨匠逝后,时光又正好过了一轮。那把椅子至今仍耐心等待着迟迟未归的主人,散发出挥之不去的寂寥与深深的敬爱。
文春文库[指日本文艺春秋出版社出的文库本系列丛书]编辑部去年(二〇〇三年)秋天向我提议:“何不编一套清张先生的短篇杰作选?”我本来就喜爱清张先生的短篇,也自信看过不少,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没想到,等到这个计划案开..始着手进行时,我一看到短篇作品的清单就被吓到了。总共两百六十篇!之前夸口说“看过一大堆”的我,把读过的作品名称和内容加起来数一数,也不过一百零三篇,连一半都不到。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我可以根据清单理一遍清张先生的工作史。从巨匠的起点走到终点,一面追寻他的足迹,一面决定杰作选的收录作品。真是一项令人雀跃的作业。
虽然被冠上“主编”这个严肃的头衔,但对我来说,这件差事就好比漫步花海般快乐。我纵身跃入松本清张这个巨人留下的大脚印里,在深度几乎与我等高的脚印中一看,色彩缤纷的花朵肆意绽放。
就结果而言,这套总共三部的杰作选并没有什么高深的目的。我根据清张先生作品全集和书目繁多(且名声响亮)的短篇集,抱着烹制顶级松花堂便当[指传统日式四格便当,使用四方形便当盒,中间十字隔开,内含各种蔬菜和米饭]的心情进行编辑。由于作为历史时代小说和现代推理小说,一部分以考古学为题材的作品将来可能会另成一个选集,所以这次先排除在外,剩下的就任凭我自由挑选了。
一直以来喜爱着松本清张的书迷们自不必说,我希望就连在看了今年TBS电视台拍摄的 href='4932/im'>《砂器》[ href='4932/im'>《砂器》(砂の器)是松本清张创作的长篇推理小说。最早于一九六〇年至一九六一年在《读卖新闻》上连载,后由日本光文社首次出版]才开始对松本清张文学世界产生兴趣的年轻读者也能喜欢这套杰作选。希望这套杰作选可以发挥最大“效力”,让广大读者获得最好的享受。.99lib?
导读 经久不衰的社会派巨匠
文/宫部美雪
自打接下这项计划的那一刻起,我就患上了一种病——无论为了什么事、与什么人见面,只要话题告一段落,我总会慢条斯理地问对方:“对了,请问你最喜欢松本清张的哪一部作品?”
就连初次见面的电影公司员工,甚至深夜遇到的出租车司机都不放过,可见我病得有多重。最后我还干脆做了一份调查问卷(详情请见中集)不过老实说,现在还真有点后悔。
既然要调查,应该这样问才对:“请问你看的第一部松本清张的作品是哪一篇?”
如果被问到“喜欢哪一篇”,想必大家都会犹豫吧。很多人的回答是“让我想一下”,也有人说“只能选一篇太难了”。这是当然的嘛。可是,如果问最先看的是哪一篇,只要回想一下就行了,应该比较容易回答。真是失策!
那么,如果让现在翻到这一页的您回答这个问题,您会报上哪篇作品呢?是 href='331/im'>《点与线》,还是 href='330/im'>《零的焦点》?如果您说的是《鬼畜》[短篇小说,首次刊载于《文艺春秋·副刊》(1957.4),后收录于筑摩书房出版的短篇集《骗子的舟板》(1957), 一九七八年被改编成电影]或《疑惑》[中篇小说,原名为《越来越响的脚步声》,首次刊载于《文艺春秋·ALL读物》(1982.2),后更名为《疑惑》。曾于一九八二年、一九九二年、二○○三年和二○○九年四次被改编成电影],那您一定也看过电影吧。
我最先看的是 href='/article/1657.htm'>《跟踪》[收录于光文社“KAPPA NOVELS”系列出版的《松本清张短篇全集3》(1964)],是在KAPPA NOVELS版[光文社出版的推理小说系列]的《松本清张短篇全集》里看到的。追根究底,我之所以会对清张先生的短篇作品比长篇作品更熟悉,正是受了这套全集的影响。
好了,现在来猜谜。
“松本清张先生踏入文坛的处女作是什么?请说出名称。”
如果您回答 href='331/im'>《点与线》,就常理来说我可以理解,不过很遗憾您答错了。知果您回答 href='4932/im'>《砂器》,那您一定还是初中生吧?嗯嗯,是因为看了电视剧吧?把自己首次接触、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直接当成作者的处女作,这是常有的事(对于那位读者来说,这的确是作家的处女作),不过这个答案也错了。
正确答案是短篇小说《西乡纸币》。这是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参加《周刊朝日》“百万人征文大赛”,并获得三等奖的作品。当年,清张先生四十一岁。
《某〈小仓日记〉传》
本章既然标榜“出发点”,理应收录《西乡纸币》,但我为何排除《西乡纸币》,反而选了这篇作品呢?因为这是第二十八届芥川奖的获奖之作。对!松本清张先生是芥川奖的得奖作家哟,不是直木奖[芥川奖属于纯文学奖项,直木奖则偏重大众文学]。只是由于“社会派推理作家”这个招牌实在太抢眼了,才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正当我在为这个选集计划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又乐在其中之际,出版界(或者该说整个社会)却在为两位新出炉的年轻芥川奖得主庆祝。那就是金原瞳小姐和绵矢莉莎小姐,获奖作品分别是《蛇信与舌环》和《欠踹的背影》[金原瞳(Kanehara Hitomi,1983-)日本小说家,作品《蛇信与舌环》(蛇にビアス)于二〇〇四年获第一百三十届芥川奖。绵矢莉莎(Wataya Risa,1984-),日本小说家,大学一年级时创作的作品《欠踹的背影》(蹴りたい背中)获第一百三十届芥川奖]。
从第二十八届到第一百三十届,至少经过了五十年[芥川奖每年评选颁发两次],可是半个世纪呢,社会想必也有了巨大的变化吧。但另一方面,我倒觉得人的心理似乎没什么改变。
在我看来,《蛇信与舌环》和《欠踹的背影》描写的都是现代年轻人“无处安身的彷徨”,以及不断奋斗和妥协交织的日常生活,这一点倒是与《某〈小仓日记〉传》中的主角田上耕作有些类似。耕作在当时的社会也无处安身,这样的他把“研究森鸥外滞居小仓时期的足迹”视为对自身存在的证明。没有所谓的肉体改造,也没有追星族[上述分别为《蛇信与舌环》和《欠踹的背影》的主题],他选择了研究学问的道路。这不是因为他认为这样迟早会有回报,或是可以通往成功之路,而是因为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
无论如何也要在艰难的世道中活下去。倘若细致描绘当下这种“只要现在还活着,今后也要活下去”的作品就可以入围芥川奖这个纯文学奖的话,那么,《某〈小仓日记〉传》毫无疑问就是纯文学小说。
这里提一句,田上耕作现实中确有其人。如此说来,这篇作品或许也可算是传记小说。不过真正的田上耕作和文中的田上耕作的人生似乎存在某些差异。
这是为什么?清张先生为何在小说里对田上耕作作不一样的描写呢?关于这个耐人寻味的谜题,著名作家阿刀田高[阿刀田高(Atoda Takashi,1935-),日本小说家,代表作有 href='/article/2755.htm'>《拿破仑狂》]先生在《小说工房十二个月》中给出过提示及精彩推论,建议大家去看看。
写到这里,文春文库的编辑突然告诉我:“今年清张奖的获奖作家山本兼一[山本兼一(Yamamato Kenichi,1956-)日本小说家,二○○四年凭借《天火之城》获松本清张奖,这部作品同时入围直木奖,并被改编成电影]先生说,他最喜欢的松本先生的作品是《西乡纸币》哟。”
不过这并没有关系,《西乡纸币》也被收录进了这套选集中。请看下册第九章——“请教松本清张奖得奖作家”。
href='8515/im'>《恐吓者》
那么,哪一部短篇作品可以称得上是清张先生推理作家之路的:出发点呢?当然还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的 href='/article/1657.htm'>《跟踪》。
不过,在《某〈小仓日记〉传》之后紧接着就选 href='/article/1657.htm'>《跟踪》,好像有点……如果把这两篇作品放在一起就宣称“精选集”,大家一定会说:“宫部的水平太低了,根本就是个草包嘛。”
正当我苦恼之际,负责本书的编辑提出了建议。
“ href='/article/1657.htm'>《跟踪》之前还有两篇处理犯罪的短篇作品,分别是 href='8515/im'>《恐吓者》和《距离的女囚》。”
哎呀,多谢啊!
《距离的女囚》的内容正如其名,的确有女囚登场,不过是个令人心酸的爱情故事,所以我决定请大家欣赏 href='8515/im'>《恐吓者》。这是昭和二十九年(一九五四)刊载在《ALL读物》上的作品。>
清张先生自己似乎不太喜欢这部作品,因为他在“后记”里写得很不客气。
“现在类似这种情节的小说太多了,根本不稀奇。”
大师,您也说得太酷了吧,才没那回事呢。我认为本作中出现的凌太,其心境与现代跟踪狂的心理有相通之处,令我颇有几分震撼。结尾那两行,把女主角多惠子和读者一起晾在崖边,戛然而止,真是凄凉又鲜明。
某《小仓日记》传
[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一月二十六日]
终日风雪,样貌却不同于北国。冷风吹来成堆暗云,雪花翻飞,只见天空一隅乍露阳光,九州之雪亦可称为冬季的午后雷阵雨。
小仓日记
1
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秋天某日,诗人K.M,收到一封陌生男子寄来的信,寄信人是住在小仓市[小仓市位于九州福冈县东部,是一座废弃了的城市。相当于今北九州市小仓北区和小仓南区]博劳町二八的田上耕作。
K是名医学博士,却以创作大量耽美诗、戏曲、小说和评论作品闻名。他对南蛮文化[室町时代(1336-1573)末期至江户时代(1603-1867),由葡萄牙人经东南亚引入的欧洲文化,极富基督教色彩]的研究也广为人知,据说此类艺术结合了江户风情与异国趣味,颇为特别。这样的文人收到陌生人寄来的信件并不罕见。
但寄这封信的人并非想请K翻阅自己创作的诗作或小说原稿。信中大意乃其现居小仓,目前正在调查森鸥外寄居小仓时期的事,随信附上的文稿就是调查的部分成果,请老师指正,看看是否有价值云云。看来,这个姓田上的男人并非随便找人请教,而是知道K与森鸥外的关系才寄信来的。
K对同行森鸥外十分景仰,过去写过《森鸥外》、《鸥外的文学》、《某一天的鸥外老师》等许多有关森鸥外的小论文和随笔。就在今年春天,他还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鸥外老师的文体》。
引起K兴趣的是这名寄信人宣称正在调查小仓时期的森鸥外。森鸥外自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九)起,曾以第十二师团军医部长的身份在小仓度过三年,可惜的是他当时的日记下落不明。岩波出版社计划出版《鸥外全集》(K也是这部书的编辑委员会成员之一)之际,曾四处搜寻这些日记,却始终没有收获。对于研究森鸥外的人来说,少了这部分重要资料,着实让人遗憾。
而这个田上居然说他正在调查森鸥外寄住在小仓时期的事。这可是一份极需耐心与毅力的工作。田上说,四十年的光阴早已掩埋了鸥外的痕迹,如今,就算在当地,知道森鸥外曾暂居小仓的人都已所剩无几,当年与森鸥外有来往的人均已故去。因此,他只能从那些人的亲友口中探听有关鸥外的轶事。信上还举了几个实例。K读过信之后觉得颇有趣,对方的研究与文稿尚未完成——如果能完成必定空前绝后。况且文笔也很扎实。
五六天后,K回了信。五十五岁的他考虑到对方是名青年,因此信写得很亲切,字里行间充满鼓励之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田上耕作究竟是何等人物呢?他暗忖。
2
田上耕作于明治四十二年(一九〇九)出生于熊本。
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左右,熊本有一个国权党,此政党是为了反对大隈修改条约[大隈重信(Okuma Shigenobu,1836-1922),时任伊藤内阁外相,主导修改江户幕府与列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而建立的,由佐佐友房担任主席,闻名全国。党内有一人名叫白井正道,终生追随佐佐友房,投身于政治运动。
白井有个女儿叫阿藤,是公认的美女。某次年轻皇族来访熊本,阿藤陪他到市内的水前寺公园参观。她在林间小径带路时的窈窕风姿深深打动了年轻皇子的心。据说皇子回宫后坚持要娶此女,令侍从大人们困惑不已,这段佳话至今仍在熊本县内流传。
随着年龄的增长,阿藤的美貌愈发动人,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每桩都是条件极佳的好亲事。但顾及白井的政党立场,没有一桩谈得拢。换言之,答应了一方就会得罪另一方。最后不得已,白井只好将阿藤许配给了自己的外甥田上定一。唯有这样,才能不得罪任何一方,并对两人都有交代。对田上定一而言,能娶到阿藤这样的美人,多少也可说是上天眷顾。
两人婚后育有一子,就是田上耕作,户口申报表上填的出生日期是明治四十二年十一月二日。
不知何故,这孩子年满四岁仍不会说话,五六岁以后依然口齿不清,动不动就张着嘴巴淌口水。此外,他的一条腿有轻微的残疾,行走有些不便。
父母劳心伤神,带他看遍各家医生,却没有一处能作出明确诊断。只知是神经系统的毛病,却弄不清病名。他们也去Q大看过,院方同样语焉不详。大部分医生说是小儿麻痹,只有一位医生说或许是颈椎附近有颗肿瘤,已缓慢胀大到压迫神经的地步。也许这种说法更接近实情。据说此病无药可医。
只因为怕得罪人才促成这桩婚事的白井正道似乎对孩子的不幸深感内疚,他不仅把忧心表现在脸上,还带着孩子四处求医,甚至自掏腰包支付医药费。
白井除了投身政治活动,似乎还对建造业略有涉足,参与创立了九州铁路公司(现在的国铁鹿儿岛本线就是这家公司修建的,因此,白井也算是铺设这条铁路的功臣之一)。
在白井的安排下,田上定一得以进入九州铁路公司,一家人也搬到了小仓,这一年耕作五岁。白井在小仓的博劳町买了一块地,替女儿女婿盖了一栋房子。其中有五六间屋子可供出租。白井一生热衷政治活动,把祖上留下的家产都败光了,加上不善理财,死后也没留下什么资产。阿藤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就只有这栋房子。
博劳町位于小仓市北端,面朝大海,这片海连着玄海滩,家里终年回荡着大海的涛声。耕作就是听着这样的声音长大的。
在耕作的记忆中,六岁那年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租房的房客中有一户穷苦人,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孩。老夫妇似乎不是这个孩子的父母。
年约六十、满头白发的老爷爷总是一大清早就出门工作了。穿着褪色的和服短褂和紧身绑腿裤,踏着草鞋,手里拿一个长柄大摇铃,边走边摇。
耕作的父母把这家人称为“传信的”,这似乎是老爷爷的职业。耕作不知道“传信”是干什么的,不过他常去老爷爷家找女孩玩耍。女孩有一双大眼睛,肤色白晳,性格内向。每次耕作过去玩耍,老奶奶总是很高兴,还烤年糕给他吃。
耕作说话结巴,口齿不清,听的人总会一头雾水,左腿还有残疾。老夫妇会待他如此亲切,除了因为他是房东的孩子,部分原因也是同情他身体上的不幸吧。虽然耕作在长大以后对这种怜悯有着强烈的反感,但当时只有六岁的他却没有这种情绪,所以欣然接受了老夫妇的款待。而那个叫阿末的女孩,可以说是耕作儿时唯一的玩伴,同时也算是他此生第一次懵懂爱上的女孩。
―大清早,耕作还在被窝里睡觉时老爷爷就出门了。叮铃叮铃的摇铃声逐渐远去,幽远的回音萦绕耳畔久久不散。耕作总喜欢把脸埋在枕头上,竖耳聆听,直到铃声消失,那声音为他童稚的心灵带来一丝甜美的哀愁。太阳下山,老爷爷回家,铃声会再度从屋前传来。
啊,传信的回来了……父亲也会一边斟酒细酌,一边倾听铃声。老爷爷总要工作到夜幕降临,尤其在秋夜,铃声夹杂海浪的涛声,总有那么一股淡淡的感伤。
传信的这户人家只住了一年,某天半夜突然逃走了——光靠年过六十的老爷爷大概无法维持生计吧。耕作去他家一看,只见大门紧闭,上面贴着父亲写的“出租”纸条,不禁有些怅然。
耕作常想,不知那家人现在过得如何?老爷爷的摇铃声再也听不到了,现在他或许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继续摇着那个铃铛——耕作不禁开始想象,甚至想到了那块土地的景色。
正是这段回忆,促成他与森鸥外结缘。
3
田上定一在耕作十岁那年病故,临死前仍在为耕作的身体状况担忧。有一个口齿不清、整天流着口水的跛脚儿子,想必做父母的一定放心不下吧。他们已遍访名医,不只附近的,甚至大老远跑去博多、长崎求诊,但每位医生都百思不解,连确切的病因都说不上来。无助的他们还曾求神拜佛,寻找民间偏方。田上家的家产,几乎全为这孩子消耗一空,可惜治疗仍是徒劳无功。
定一死时阿藤年方三十,勉强可算步入中年。此时她的美貌之上更添了一分高雅,各地都有人上门给她介绍再婚对象,包括熊本老家那边,可能是因为大家还记得十年前她曾是远近驰名的大美人吧。不过阿藤全都回绝了。提亲者中也有不少条件极佳的,甚至宣称愿意出钱为耕作治病。但阿藤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几分真心,唯恐治病只是引她上钩的诱饵。即便改嫁,她也不打算撇下耕作,可倘若把耕作一起带过去,不难想象这个病恹恹的孩子在夫家会受到何等待遇。于是她决心一辈子守着耕作,从此断了再婚的念头。只要省着点用,靠五六间房子的房租应该还够糊口。
耕作上小学了。这个整天张着嘴、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自然被同学们当成白痴,其实他比班上任何一个孩子都聪明。虽然口齿不清使得老师尽量不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不过他的成绩一直很优秀。不只小学期间,后来上了私立中学,他的成绩依旧出类拔萃。
阿藤为此欣喜异常。如此聪明的脑子若能配个正常的身体该有多好,每每一念及此,她都会潸然泪下。不过这丝毫不会减少儿子的头脑优于常人带给她的欢乐。家中只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即便是耕作这样的身体,在阿藤看来也是可以依靠的栋梁支柱。
当时阿藤的父亲白井正道早已过世。由于一生为政治奔走,正道死后不仅没留下遗产,反而负债累累。白井家祖先贵为幕府时代熊本藩的重臣,算是名门望族,却在正道这一代散尽家财,还让子孙受债务拖累。阿藤从娘家那里几乎得不到任何帮助。
在校成绩优良,多少也让耕作对这个社会产生了些许自信,得以摆脱残疾人惯有的自卑,却终究摆脱不了孤独。而和许多孤独的人一样,他也爱上了文学。
耕作有个中学时代认识的好友江南铁雄。江南是个文艺青年,任职于当地一家商贸公司。他勤于写诗,上班时间也时常偷偷摊开账簿下藏着的稿纸书写,可以说是酷爱文学。他和耕作投缘得不得了,算是耕作一生中唯一的朋友。
某日,江南带了一本小说集给耕作。
“这是森鸥外的小说集,其中有篇《独身》,你不妨看看。是鸥外描述自己寄居小仓时期的故事,很有趣。”
耕作拿来读了,没想到文章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由于内心过于感动,文章中的某些字句甚至一连好几天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那是《独身》中的一节……
外面迟早会下雪。不时响起传信的匆匆经过时摇响的铃声。
说到“传信”,外地人可能不懂。这是在被引入东京之前,就早已传入小仓的两种西洋风俗之一。
(中略)
其中之一就是传信。自打德国人巧妙地将邮政网络散布世界之后,照理说信件往来应该相当方便了,但还是得耗时数日甚至一个月。如果有什么当天之内必须传达的要事,以邮寄的方式绝对来不及。
约会[原文为法文]也一样,如果是约对方第二天在某处见面,信件传达还勉强来得及。但如果是性急的恋人,想当晚就约在某处见个面,邮件就不管用了。或许会有人说可以发电报,但此举恐有牛刀杀鸡之嫌,况且如此正式的方式也太煞风景了。这种时候,人们肯定想找个跑腿的。他们总是戴着印有公司标志的帽子,站在十字路口。无论是把信件送往市内,还是把半路上买的东西送回家里,样样事情都可包办,这就是传信人。你把信或东西交给他们,他们会马上开一张有公司印章的收条,效率出奇得高。在小仓,传信人也是这样的。
一谈起传信的就忍不住扯远了。总之,在小仓的冬夜,室外异常安静的时候,总能清晰地听到那种传信的铃声,叮铃、叮铃、叮铃……急促而清亮。
耕作幼年的回忆蓦然复苏,传信的老爷爷和女孩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那时他还不懂传信是干什么的,如今竟由鸥外告诉了他。
……室外异常安静的时候,总能清晰地听到那种传信的铃声,叮铃、叮铃、叮铃……急促而清亮。
这也是他幼年时的切身体会。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仿佛听见了老爷爷的摇铃声。
耕作之所以开始亲近鸥外的作品,就源于对这段往事的追忆。不过,鸥外质朴清峻的文风,想必也在耕作孤独的心中激起了共鸣吧。
4
阿藤顾及耕作的未来,便把他送去西服店当学徒,想让他学会一技之长。但他三天就受不了了。一方面因为左脚行动不便,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工匠世界不合他的脾胃。阿藤倒也不勉强他。从此耕作再也没做过有收入的工作,全靠阿藤替人缝补衣物和收来的房租维持家用。
见过耕作的人无一不就他的容貌议论纷纷。他身长将近六尺[约一米五],半边脸是歪的,嘴巴永远合不拢,松垮下垂的嘴唇上整日挂着濡湿晶亮的口水。走路时左脚是跛的,肩膀不停上下晃动,路人看到他必定会回头张望,觉得他是个傻子。
不过耕作走在街上时丝毫不在意路人看他的眼光,就连去江南任职的公司也一样。女事务员像看什么热闹似的,刻意从座位上伸长脖子盯着他瞧。
耕作说话不仅结巴,而且发音不清楚。虽然江南已经习惯,但其他人一般都听不僅。
“江南,那个人是傻子吗?”
耕作离开后,总有人嬉皮笑脸地来问。
“胡说八道!他比你们聪明多了!”江南会立刻反驳。实际上,江南一直很尊敬耕作,耕作对于身体的残疾丝毫不感到自卑的态度令他十分钦佩。
但即使是江南也不懂,耕作在绝望之下还有多么烦闷,这些别人不可能懂。他之所以没有崩溃,纯粹出于对自己的头脑还有些自负。说到底这其实像羽毛一样靠不住,却是他唯一的希望。而“不管你们怎么看我都没关系,将来等着瞧”的心理也是由此而来的,是他仅有的救赎。
别人不知道,其实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故意装出白痴的姿态——他认为这是一种幌子。有时候他还会把身体上的缺陷误认为是幌子,并因此稍感安慰。这 6837." >样就算别人嘲笑也能坦然面对,甚至还想嘲笑别人呢。看起来好像是他故意把肉体暴露在别人面前,其实,没有人比他更想保护自己。
那时有位医生名叫白川庆一郎,在小仓开了一家大医院。每个小城镇都会有一两位这种颇具领袖风范的文化人,不仅家道殷实且家中藏书丰富。这位医生定期集合当地的俳人、歌人、书法家、文学青年及乡土史学家聚会,自己稳坐团体的中心位置,同时扮bbr>演赞助者。医院生意很是兴隆,成为一股地方势力,甚至连上一代歌舞伎名角菊五郎和羽左卫门在此地表演时都得事先跟他打声招呼。
江南认识白川,就把耕作带去引荐。白川是个年近五十的魁梧男子,他问耕作是否喜欢书,耕作回答说“喜欢”,他便说:“那你可以帮我编辑书房的藏书目录。”从此,耕作开始进出白川的书房。那里藏有保存良好的书籍将近三万本,从哲学、宗教、历史到文学、美术、考古学、民俗学,等等,简直像座图书馆。这些全是以藏书为乐的白川买回来的。
耕作几乎每天都来。另有一人负责整理书籍,因此耕作其实没有多少工作,多半以读书度日。书房所在的主屋与医院有段距离,之间靠一条长长的走廊相连,频频有护士穿梭其间,不时能瞥见女人也算是乐事一桩。
白川医院的护士都是出了名的美女。入夜后,白川总会带着一群护士上街散步,路人撞见了想不侧目都不行。高大的白川率领美女大军总能博得众人的瞩目,有时耕作也会尾随在队伍后面。跛着一条腿,咧嘴滴着口水往前走的耕作,和这一行人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照,总是惹得人们大笑。但赏识耕作才华的白川依旧不以为意地带着他四处走。对耕作来说,能被白川赏识真可谓一大幸福。
白川很早以前就想着手写篇论文,打算提交给母校Q大,主题是《温泉的研究》,并一直在为此搜集资料。但工作繁忙的他不可能动不动就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去Q大,这是他最大的苦恼。对此,白川想到的解决之道是利用耕作,把要领告诉他,然后派他去抄写参考文献。
从此耕作便在两地之间奔波了一年有余,正如白川所预期的,耕作极为用心。他对调查旧事物的兴趣想必就是那段时间培养出来的吧。
不幸的是,后来有位以相同论文主题抢先取得学位的对手,令白川顿失研究兴趣,耕作的努力也化为泡影。不过这件事后,白川更是格外照顾耕作。
白川每月都会按耕作等人开的书单购买新书,他自己当然不可能一一细读,大多都在盖上“白川藏书”之印后就放进书房陈列了。耕作的任务就是替书籍编号和阅读。届时岩波出版社的《鸥外全集》出版了,时值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左右。
5
《鸥外全集》第二十四卷的后记部分,提及了鸥外在小仓时期的日记为何会遗失的原委。
鸥外于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七)六月前往九州的小仓赴任,到三十五年(一九〇二)三月回东京,一共待了三年。这段期间鸥外写的日记虽曾托人誊写保存,但出版全集之际却怎么都找不到了。鸥外的亲戚表示,曾亲眼看到那本日记放在观潮楼书房一隅的书箱中,据说被某人拿走了,之后便下落不明。编辑与书店都“千方百计”地找过,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鸥外来到小仓时尚不满四十岁,正值壮年。从他那时的作品《独身》和《鸡》中也可看出几分独自生活的朴素寂寥。后来他在小仓和经母亲介绍的美女再婚。然而记录下三年小仓生活时光的《小仓日记》却遗失了,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可惜。直到确定遗失后,人们才感受到《小仓日记》背后的分量。
耕作就是在得知此事后被打动的。自鸥外的文章意外唤醒他对传信铃声的儿时记忆以来,他便醉心于其作品。后来得知《小仓日记》遗失后,他甚至产生幻想,仿佛那本未知的日记有着与自己相同的血脉。
耕作是如何生出这个念头,决定拖着瘸腿四处搜集资料,编出一本能取代那本记录了鸥外小仓生活的遗失日记的呢?当时正是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的民俗学普遍流行之际,在白川那个团体的青年之间也掀起了一股民俗学热潮,甚至出版了《丰前[旧地名,相当于现在的福冈县东部至大分县北部]》这本杂志。爱好者们收集乡土文化资料,编辑成文再刊登在每一期杂志上。耕作起先也是根据乡土杂志上的文章揣测小仓时代的鸥外,但在看了民俗学者的资料采集方式之后,他逐渐起意,想要填补《小仓日记》遗失带来的空白。他决定四处寻访鸥外在小仓结识的人,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要一一收集。
耕作立志全身心投入这项工作,就像试图挖到矿脉的地质学家一样,决定视之为终生事业。
听到这个决定后最高兴的是阿藤。这是儿子生平第一次燃起壮志,说什么都得支持他。
阿藤那时已年近五十,不过天生的美貌令她看起来顶多只有四十岁。这些年来诱惑着实不少,但她都一一化解,只把耕作当成唯一的希望。那种残疾儿有什么好——这是不相干的外人才会说的风凉话。实际上,阿藤把耕作当成丈夫一样伺候,也当成幼儿般呵护。每当儿子口齿不清地谈起鸥外,做母亲的她总是喜滋滋地仔细倾听。
当时,小仓市有个留着长胡须、高个子、裹着黑袍的外国老人。此人是一名传教士,来自法国,在香春口[日本地名,位于九州市小仓北区]设立了一家天主教教会,名叫F.贝特朗。他现已年迈,鸥外滞居小仓时曾跟他学过法语。
耕作首先拜访的就是贝特朗。
贝特朗看着耕作异常的身体,以为是病人来寻求灵魂的救赎。听到耕作结结巴巴地请求他谈谈对鸥外的回忆时,那双目光柔和的眼睛顿时瞪得宛如铜铃。当然,他立刻反问耕作想做什么。在听了耕作的说明后,他搓着双手,说这是个好主意,蓄须的双颊挂上了微笑。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记忆早已模糊,不过森先生留给我最强烈的印象……”
贝特朗生于巴黎,年轻时来到日本,已经在日本待了四十多年,所以日语非常流利。贝特朗的脸上布满七十岁老人该有的皱纹,清澈依旧的深蓝色眼眸宛如陷于深邃的宇宙之中。他一边遥想久违的过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开了话匣子。
“森先生很热衷法语,每个星期的一、三、四、五及周日都会来上课。他很准时,从来没有迟到。有一次,师团长设宴款待,但他还是照样来我这里上课,他的随从很担心,只好牵着马来我这里接他。”
贝特朗抽着烟草气味芳醇的烟斗,娓娓叙述。
“除了他,来我这里学法语的人还有很多,但只有森先生一个人学出了名堂,而且可以说出类拔萃。这当然也得益于他的德语造诣很高。他从单位下班后,总是先回家一趟,然后立刻赶过来。他会换上和服,叼着烟,说是散步过来的,这段距离,走路约需三十分钟。”
老先生以这段话作为开场白,接下来且想且述,耕作接连两三天过去做了笔记。整理后拿给江南看,得到了很大的鼓励。
“挺不错的嘛!继续这样努力就对了,这一定是篇好作品。”
江南的友情是照亮耕作终生的一盏明灯。
贝特朗当时曾开心地说他即将返回法国,但不久后便死于小仓。
6
接着,耕作打算拜访“安国寺先生”遗族。鸥外在短篇小说 href='/article/4319.htm'>《两个朋友》里曾经提到安国寺先生。《独身》里这个人则化身为“安宁寺先生”。
打从我搬到小仓京町的这间房子,安国寺先生就天天来我这里报到。每天我从单位下班,一进家门总会看到等着我的安国寺先生,他总是一直待到吃晚饭的时候。这期间,我会把德语版的哲学入门书籍翻译过来读给安国寺先生听,安国寺先生也会讲解哲学理论给我听。
—— href='/article/4319.htm'>《两个朋友》
鸥外回到东京后,这位安国寺先生难忍离别之苦,也追随他来到东京。但那时的鸥外已不比乡居时代,变得异常忙碌,只能请F君(后来的一高教授福间博)代为授课。然而F君却从基础开始教起,令安国寺先生苦不堪言。安国寺先生的学艺涵养足以达到引用佛经典故对鸥外讲解唯实论,而鸥外当初也跳过德语的基本文法,打从一开始就直接把德语的哲学书籍逐字逐句译为佛教用语,便于安国寺理解;F君却坚持逐一分析文法,这种授课方式令安国寺无力招架。他虽有能理解深奥哲学的头脑,却已经一把年纪,面对需要机械式记忆的名词、动词词尾变化规律只好无奈地投降,就此放弃德语。日俄战争爆发后,鸥外前往满洲期间,他以生病为由返乡了。
我怀疑安国寺先生是被德语折磨才惹出这场病来的。一个面对复杂逻辑都可以轻易触会贯通的聪明人,却被机械式的文法规则困住,只是想象都令人同情,我不禁感慨良多。
等我在满洲过完年凯旋时,安国寺先生已经回到九州。在小仓附近的山中寺院当起了住持。
—— href='/article/4319.htm'>《两个朋友》
安国寺先生的真名叫玉水俊虎。鸥外曾在大正四年(一九一五)的日记中写道——
十月五日,接获僧人俊虎之讣告,时任福冈县企救郡西谷村护圣寺住持,致电弟子玉水俊麟吊唁。
死因是肺疾。
俊虎年轻时,景仰相州小田原最上寺的星见典海。日夜刻苦勉学,正是那段过劳生活种下了病因。
俊虎无子嗣,护圣寺也不到数代就易手他人。
耕作去西古村公所询问俊虎有无亲人。村公所的答复是这样的:“俊虎师父的未亡人玉水秋氏至今仍健在,寄居于本村三岳区片山宅。”
鸥外所谓的“小仓附近的山中”,其实距离小仓还有四里多路。前半程还有公车,再过去就得徒步上山。
耕作把装有便当的包往肩上一扛,拎起水壶,穿着草鞋就出门了。阿藤很担心,但他说声“没问题”就出发了。
下了公车后的山路崎岖难行。特别是对从未步行超过一里的耕作来说,等于普通人走十多里路。他沿途不知停下来坐在路边休息了多少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耸着肩大口喘息。
当时正值晚秋,满山遍染枫红,林中深处不时传来伯劳鸟尖锐的啼鸣。秋阳下静谧的山景别有一番在城市里品尝不到的味道,多少给狼狈的耕作带来些许安慰。
三岳区位于群山环绕的狭小盆地中,白墙红瓦的家屋众多,在北九州极为罕见。看来富裕人家不少,每栋房子都相当气派雄伟,山腹处遥遥可见寺门的就是护圣寺。耕作觉得“安国寺先生”仿佛至今仍住在那个屋檐下,不禁伫立凝望了半晌。
打听片山家的位置,原来就在护圣寺下方。等到耕作好不容易抵达,身后已经不知不觉聚集了一群好奇的村民,大家都觉得长相怪异又跛行的耕作很奇怪。
片山家的主人刚从田里回来,正在院子前替牛卸下犁架,是个年约六十的老翁。他看到耕作也愣住了。耕作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让此人明白他的来意,最后对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玉水秋是我姐,你找她干吗?”那种鄙夷的浅笑是看到耕作外貌后的反应。
耕作尽可能慢慢说明原委,但由于他口齿不清,即便“鸥外、鸥外”地再三重复,老翁依旧不明所以,就像对待哑巴或白痴一般,对他表示“姐姐不在,我不知道”。
耕作只好失望地折返,又走了一遍二里长的山路。回程时的心情沉重如石,更添一层疲惫。
阿藤一看到耕作回来,从他那筋疲力尽的表情便立刻猜到结果。
“怎么样?”
听她这么一问,耕作立马将疲惫得难以言喻的身体往榻榻米上一扔,倦怠得咕哝了一声“不在家”。阿藤一听,当下就明白他肯定是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心头万分不忍。
“明天再去一次看看吧,妈陪你一起去。”
阿藤这么鼓励他。
翌日,阿藤一早就雇了两辆黄包车。黄包车不可能从半路上的公车站接人,所以只好从家里出发。来回总共八里路,光车钱就要花掉阿藤半个月的生活费。但她只是一心期盼,别让耕作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灯就此熄灭。
两辆黄包车在乡间小路上驰骋,这可是除了婚礼以外难得一见的光景,田里的人都翘首目送,片山家更是大吃一惊。
这次由阿藤负责说明来意。她选上伴手礼[伴手礼指出门到外地时为亲友买的礼物,一般是当地的特产、纪念品等。“伴手”是伴人送手礼,也就是古人“伴礼”的意思],高雅的举止和委婉的用词令对方惶恐不已——说穿了,对方毕竟只是个乡下人。片山连忙请两人就座,为他们引见正好在家的老妇。
那年玉水秋六十八岁,是个娇小、眼神亲切的老妇。算起来,她和丈夫安国寺先生相差了近二十岁。问过才知道,原来她是俊虎的原配,是村民为了将俊虎留在护圣寺,硬逼他娶的。因此,鸥外在小仓时,她还没嫁进门。
不过,关于鸥外在小仓的事迹,她在丈夫俊虎生前时还是听说了不少。
7
耕作姑且先将目前打听到的贝特朗及俊虎未亡人的叙述整理之后写成草稿,寄给东京的K.M.。最终会选中K,是因为耕作之前看过他的著作,也知道他是《鸥外全集》的编纂委员之一。
耕作写信给K,信中表示这项调查虽然才进行到一半,但期盼老师看看有无调查价值。
这的确是他的心声。独自埋首苦干实在难以安心,他怀疑自己正为某种异常空虚的东西作无谓的努力,这种不安频频向他袭来。这时候,如果不找个权威人士问问实在不安心。他怕自己的全心投入毫无意义。之所以写信给K,完全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两个星期之后,耕作收到了高级信封背面印有姓名的K的回信。他的心如小鹿乱撞,一时之间竟不敢拆信。回信内容如下:
敬启者:
来信及大作已拜读,内容颇为精彩,令人深感佩服。贵研究虽才刚起步,尚无从置评,但若能坚持完成,想必成果可期。如今《小仓日记》下落不明,田上兄的研究实乃意义深远,尚祈继续努力为荷。
来了!他想。这个答复远远超乎他的期待,喜悦宛如潮水,涨满胸臆汩汩溢出。他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越看越欢喜。
“太好了,小耕,真是太好了!”
阿藤也非常亢奋,母子俩面对面热泪盈眶。一想到这样一来耕作的人生就有了希望,阿藤就高兴得不得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幽暗的地底见到了出口的光明。阿藤把K的来信供在神坛上,那天晚上还煮了红豆饭庆祝。
耕作把信拿给白川看,白川反复阅读,频频点头,也替他感到高兴。江南更是兴奋得犹如自己中了奖,逢人就大肆吹嘘能收到K大师的来信有多么了不得。
好,这下子方向确定了。耕作这么一想,顿时感到自己腰杆挺直,心情激昂。
但接下来的调查却毫无进展。鸥外最早寄居在锻冶町,那幢出租房里目前住着一名律师。房东一直是一个姓宇佐美的人,耕作和母亲一起造访他家。自从有了上次去三岳的经验之后,阿藤便一直陪同耕作釆访,充当口译员。
宇佐美家的户主是一位老先生,听完他们的来意之后,侧头沉吟良久。他说:“我是招赘进来的,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据说内人小时候颇受疼爱,如果问内人,或许她还记得一些。不过,这也很难说,毕竟已经是陈年往事了。”说完,他笑着唤老妻出来见客。
鸥外的《鸡》这篇小说描写的就是此宅,所以耕作无论如何都想问个究竟。然而,闻声而出的老妇面露微笑,眼角挤出慈爱的皱纹,说道:“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我才六岁。”
这便是她唯一的问答。
鸥外后来从这幢宅邸搬到新鱼町,也就是《独身》中提到的房子。
这是小仓某个雪夜里发生的故事。两名客人在新鱼町的大野丰宅邸相会。
此宅现已成为某所教会,问遍众人,仍无法得知鸥外寄居时的房东是谁。耕作忽然心生一计,决定去市公所的土地局调查。获准翻阅名册后,上溯至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一看,原来当时那块土地的所有人姓东。耕作又打听到此人的孙子现居周町,便抱着或许能问出线索的侥幸心理前去造访,却赫然发现那里竟然是妓院。
妓院老板东某一味不怀好意地看着耕作的身体,对于与鸥外有关的事则是一问三不知。
“调查这种事有什么用?”
他对一旁的阿藤不屑地抛下这句话。
调查这种事有什么用?对方不经意吐露的这句话,刺痛了耕作的心,久久难愈。实际上,他的确开始怀疑,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该不会只是为了赌气,最终徒劳一场吧?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努力太可笑了,仿佛被狠狠推落深渊,感觉就连K的来信也只是敷衍的奉承。希望之光悄然消失,黑暗的绝望涌上心头。这种绝望感后来仍不时发作,把耕作折磨得猛拔头发。
有一天,耕作来到很久没去的白川医院,一名护士亲昵地走近他。这个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女孩,名叫山田照子。
“医生说田上先生正在调查森鸥外的事,是真的吗?”她如此问道。照子表示,她的伯父是黄寿山的和尚,曾说过鸥外常去那里玩。如果去问她伯父,说不定能打听到有趣的消息。
耕作顿时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蓝天。
“你要去时,我可以带路。”照子说。
耕作满怀期待。黄寿山指位于小仓东面山麓的寺庙福聚禅寺,是临时藩士的菩提寺[安置祖先牌位或坟墓的寺庙],开山始祖是即非。鸥外在小仓时期曾写过《即非年谱》,可见他确实常去黄寿山。当时的寺僧如果还活着,或许可以打听到意料之外的秘闻。
那是初冬里温暖的一天。耕作和山田照子结伴登上黄寿山,照子配合行动不便的耕作,刻意放慢步伐。只见林中有寺,焚烧落叶的青烟从树林深处袅袅飘出。
见面一看,照子口中的伯父,原来是一位年约七十的老僧。
“只要把寺中的古书或小笠原家的记录拿出来给森先生看,他就可以看上个大半天。前任住持如果还活着,一定知道得更多。我以前常看到他们俩聊天。”老僧一边喝茶,一边说,“有一次,夫人也一起过来,我对夫人倒是没什么印象,不过您知道鸥外夫人写的歌咏本寺的诗作吗?”
老僧歪着那张风干的皱脸,仿佛在努力回想。想起诗句后,就写在纸上给耕作看。
一见即非持拂尘,笑指貌似我夫君,佛殿梅花落纷纷。
鸥外偕新妻游览早春山寺的情景如在眼前。
“对了,森先生对禅学也很热心,每个星期日都会和同好聚会,就在堺町的东禅寺。”
8
之后,耕作与照子又绕去供奉开山祖师的开山堂。昏暗的佛堂中,开山始祖即非的木雕像积满灰尘,乌沉沉地端坐在堂上。
“鸥外先生长得很像这副尊容吗?”
照子笑了,露出一口贝齿。即非的容貌颇为古怪。
两人穿过林间,寻路下山,山路两旁堆积着落叶,冬阳从树叶落尽的光秃枝头之间洒落。行动不便的耕作被照子牵着,她..的手指柔软又温暖,还带着年轻女孩所特有的甜美气息。
照子毫不介意耕作丑陋身体的态度令耕作很迷茫。对方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这样的女子,如此亲昵地依偎在身旁,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过去的岁月里,耕作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有自知之明,所以从未对女人动过心。但被照子牵着手,像情人般在林间漫步,还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初冬的这一天,与照子结伴出行的记忆,很长一段时间都令他念念不忘。
耕作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断有人上门说媒。可每次一相亲,结局都是告吹。他的家境不算富裕,又有这样的残疾,自然无人肯委身下嫁。阿藤为了替他讨房媳妇费尽心思,托遍了各色人等,却还是没有一次谈成。年轻时苦于求亲者太多而应接不暇的阿藤,现在却要承受讨不到儿媳妇的难言之苦。
这时候,出现了照子这样的女孩,对阿藤来说也是一大希望。照子开始常到耕作家玩。黄寿山一游之后,耕作与照子之间的距离也大幅拉近了。
但就是不知道照子是否明白耕作的情意。她天性娇媚,和进出白川医院的每个男人都很亲近。之所以频频来耕作家玩,或许只是心血来潮,没别的意思。
可是,阿藤与耕作都把照子的来访视为某种暗示。在他家,有照乎这样的年轻美人来做客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每次照子来访,阿藤都会像恭迎公主般殷勤款待。
然而,阿藤毕竟还是没有勇气请求照子嫁给儿子。这些年来,已经有太多条件远不及照子的丑女断然拒绝下嫁。虽然在阿藤的内心一隅仍对照子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但大半还是绝望。只是在绝望之中,她又期盼着某种奇迹。
东禅寺是所小庙,围墙内种的木棉花护出一条小径。阿藤与耕作刚绕到寺院后面,便有一名身穿白袍、戴眼镜、体形微胖的僧人出迎。僧人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耕作。
阿藤客气地表示,从黄寿山那里听说,明治三十二三年间,鸥外先生曾经参与这里的禅会,不知师父是否知情?
僧人听了,冷冰冰地说道:“这种事好像听过,不过那是我祖父一辈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从他脸上僵硬的表情来看,恐怕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
“关于当时的事,可曾留下什么记载?”
但母子俩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没有。”
对方的回答依旧毫不客气。
母子俩失望地走出寺门。四十年的光阴已追溯莫及,岁月扬起的滚滚沙尘,已将曾经所到之处的痕迹彻底掩埋。
两人往回走着,身后忽有声音追来,转身一看,是那个白袍僧人正在招手。
“我忽然想起来了,有一块当时捐赠的鱼板[将木板雕成鱼形,是禅寺用来敲响报时的响板],你们要不要看?上面刻了名字。”僧人说。看来,此人骨子里还是友好的。
那块鱼板老旧泛黑,捐赠者的名字都得琢磨半天才能勉强看清。耕作一看到那些名字,不禁屏息。
捐赠者 玉水俊虎
森林太郎[此人即为森鸥外]
二阶堂行文
柴田董之
安广伊三郎
上川正一
户上驹之助
这出乎意料的发现令他大喜过望,连忙将名字都抄在记事本上,这是一条重要线索。除了鸥外和俊虎,其他名字听都没听过,这里的寺僧也毫无头绪。但若能设法查出这些人的下落,或许可以另辟蹊径得到新资料。
耕作几乎把历代定居小仓的熟人都问遍了,可谁也没听过这些名字,江南也说毫无印象。于是,耕作又跑去找白川,白川那里总有三教九流的人进出,或许会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白川看着那些名字说,“不过,这个安广伊三郎说不定和一郎有什么关系。不妨去问问宝六先生。”
安广伴一郎曾担任南满洲铁道公司的总裁,反对党替他取了一个绰号叫“豆沙面包”[日语中,“豆沙面包”与“安伴”发音相同]。此人的侄子叫安广宝六,独身,是个爱喝酒的老画家。
耕作前往宝六家拜访,对方住在陋巷深处的一处大杂院内,前来应门的是他的室友。
“安广先生去东京了,暂时不会回来。”
对方如此表示。
耕作失望地怅然返家,却意外收到一封信,是鸥外的弟弟森润三郎寄来的。
信中大意是说,“听K氏提起阁下。我正打算写些家兄的事迹,很想知道他在小仓的生活。如果不妨碍阁下的调查,能否将调查成果?99lib.赐教。”信写得非常客气。
耕作欣然修书寄去。
之后,在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出版,森润三郎所著的《鸥外森林太郎》中提及——
小仓市博劳町的田上耕作氏,调查了家兄滞居期间的事迹……
文中还记录了耕作与贝特朗见面的经过。
9
如果看过《鸥外全集》,就会知道鸥外暂居小仓时期,于当地报纸发表的文章的顺序——
《如果我是九州的富人》 明治三十二年 福冈每日新闻
《鸥外渔史是何人》 明治三十三年 福冈每日新闻
《小仓安国寺记》 明治三十四年 门司新报
《和气清麻吕与足立山》、《再谈和气清麻吕与足立山》 明治三十五年 门司新报
耕作研判,鸥外当时投递稿件或许是和各报社的小仓分社联络。《门司新报》早已停刊,看来只能找《福冈每日新闻》的承接者——西日本新闻社打听了。
于是他写信至报社总务课,询问明治三十二年左右小仓分社社长的姓名以及住址——如果此人还健在的话。
他对报社的回音几乎不抱期待。五十年前乡下分社社长的资料,报社有可能保存至今吗?况且该报社在这段期间还经历了改组整编。就算运气好,真能打听到名字,恐怕人也已不在人世了吧。当然,更不可能有目前的住址。耕作的洽询不过是抱着碰运气的侥幸心理。
没想到,过了一阵子他真的收到了回信,打开一看,内容几近奇迹。
经过调查,明治三十二年至三十六年间,小仓分社的社长叫麻生作男。目前定居在该县三潴郡柳河町某寺庙,寺名不详。
就算不知道寺名也没关系,有这些资料就够了,那样的小镇,只要四处问问,一定问得出来。
耕作恨不得立刻启程。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只要是耕作的心愿,无论到哪里阿藤都愿意同行。
两人搭上了火车。当时,战事已相当吃紧,从车窗瞥见的乡村,几乎所有农家都竖着“出征军人”的旗帜,车上乘客的对话也都与战争有关。
从小仓搭乘三个小时的火车,在久留米下车,再坐一小时电车,才终于抵达柳河。这个面向有明海[位于日本福冈县、佐贺县、长崎县和熊本县之间的海湾,是九州最大的海湾]的工商业小镇,近年来逐渐以“水乡之镇”闻名。即便走在镇里的马路上,也随处可见岸旁植着杨柳的河川与河渠。不过,小镇本身隐约散发出一股遭到弃置的静谧与荒芜感。
耕作只知道原社长在柳河的某寺,却不知寺名。不过只要亲自走一趟,这种乡下地方,问个两三座庙应该就能打听出来。他抱着这样的期待匆匆赶来,没想到一问居民,却得到这样的答案:“柳河共有二十四座寺庙。”
阿藤与耕作顿时不知所措,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寺庙。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口气造访了四五座,可惜均一无所获。
母子俩在路旁的石头上落脚暂歇。这里也有弯弯的小河,倒映出对岸土砌仓库的白墙。天空一片蔚蓝,只有一小朵白云悠悠飘过,那朵云看起来分外寂寥。不经意地看着,耕作心中再次弥漫难以忍受的空虚,四处调查这种事究竟有什么用?到底有什么意思?该不会只有自己在这种无谓的琐事上大做文章,反复进行愚蠢拙劣的努力吧?
阿藤看到身旁耕作的脸色,油然而生怜悯之情,于是她率先起身。
“好了,打起精神来吧,小耕。”说着便迈出脚步——她比耕作还拼命。
他们原本以为必须走访完二十四座寺庙,没想到却意外地很早就发现了线索。两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看见“柳河镇公所”的招牌,当下便决定进去打听。
正在简陋办公桌前伏案写公文的女事务员,一听到“麻生作男”这个名字,就表示知道。但她也说不清楚寺名,于是跑去问年长的同事。对方说去问某人应该知道,女事务员听了点点头,连忙打电话给那个人。
电话似乎没有接通,她用手指敲打着电话机,却还是没有反应。
“最近电信局线路繁忙,一直没人接。”女事务员语带辩解意味地说。
阿藤觉得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五官的轮廓和山田照子有些神似。
最近,电话线路因战事常出现混乱,没想到还波及这个位于穷乡僻壤的小镇。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女事务员一边与对方讲话,一边抓起铅笔做记录。
“据说麻生先生住在这里。”
她递上一张纸条,仔细指点他们该怎么走。
阿藤客气地致谢后走出镇公所。女事务员因为查出地址而倍感安心,这份亲切感令阿藤心情愉悦,与山田照子神似也令她不禁莞尔。
阿藤觉得,照子也和这名女事务员一样亲切,要是能讨来做媳妇,应该能抚慰耕作的残疾之身。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非把照子娶进门不可。于是,阿藤对身旁的耕作发话了。
“小耕,你说照子肯不肯嫁来我们家?”
耕作不发一语,表情很痛苦。虽然不清楚是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四处打转所致,还是摸不透照子的心意而感到苦恼。阿藤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为了耕作,回到小仓之后一定要鼓起勇气说服照子。
天叟寺是一座禅宗寺院,也是该藩首任领主之父——某战国武将——纳骨的菩提寺。他们稍作打听,便有一名年约四十的女子出来,自称姓麻生。
“请问,麻生作男先生是……”
“是家父。”
女子说父亲身体很健康。耕作和阿藤高兴得差点放声大叫,立刻表明来意。
“这个嘛,家父年事已高,恐怕很难记清了。”女子说着仰起脖子笑了。
“他今年贵庚?”
“八十一了。”
随后,女子折返寺院深处,立刻又出来了,说:“请进,家父愿意见两位。”
10
耕作从柳河归来后,便将麻生的叙述加以整理。
麻生作男和鸥外曾有过直接接触,因此耕作对他抱的期望特别高。老人已经八十一了,身体依然健朗,虽说记性有点差,但看起来还不至于老人痴呆。
“承蒙鸥外老师看得起我。他从办公厅下班后,经常站在我家门外,‘麻生君!麻生君!’地喊我,带我一起去散步。我也陪他去了几次安国寺。在那种时候,老师做事依旧光明磊落。我因为工作关系去司令部时,他都会把我叫到军医部长室,跟我大声谈笑。有一次,隔壁的副官很好奇,不知道长官(当时是少将)到底跟谁聊得那么开心,结果跑来一看发现是我,说我一定与长官很亲近。说到鸥外,一般人都觉得他很难相处,其实他非常随和。”
老人是这样打开话匣子的,母子俩在此停留了三个小时。这个连鸥外的私宅都可自由进出的老人,对鸥外的日常生活十分清楚,耕作的资料因此变得相当丰富。
“不过他始终公私分明,一旦遇到穿军装的场合,他可是很严肃的。有一次,我有个当业绩官的亲戚来玩,我也没想太多就把他带去了老师那里。那人当时穿着上尉军衔的军装。唉,别提他那天受到的待遇有多糟了,连我看了都觉得很可怜。没想到过了两三天,那人改穿和服前去拜访,受到的礼遇和上次犹如天壤之别,老师甚至还亲自送他到玄关门口。我们在小仓街上穿着日常和服散步时,遇到熟人打招呼,老师总是客气地含笑回礼;可是,当他穿军服去小仓车站迎接客人时,若火车尚未抵达,他就会请人搬把椅子坐在月台上,态度冷漠得简直可称为高傲,而且绝不随便答礼。老师还是个很守时的人,开会如果有人迟到,就算对方再有权势也不会让他入室。对男女关系更是谨慎避嫌,因为他自己是单身,所以女佣总是两名同时在场。如果遇到只有一名女佣的情况,他就会让女佣晚上去邻居家过夜。有家料理店叫三树亭,先生很欣赏店主的女儿,因此常去捧场。但他从来不会只叫她一个人陪酒,总是连她妹妹一起唤来。当时的师团长井上先生也是单身,但此人完全是凭本能行动,和老师正好相反。老师勤勉向学,据说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当时他忙着撰写《即兴诗人》的译稿,对各藩的古文书都热心翻查。追根究底,当初我能有机会亲近老师,就是因为帮忙整理了柳河藩的历史记录。后来,老师还跟随小仓藩士族的心理学家藤田弘策学习心理学。此人的孙子应该还在小仓的渔町。先生会对心理学产生兴趣,可能是因为受到同乡西周[哲学家,曾留学荷兰,致力于推进西方哲学与启蒙思想]的影响……”
麻生的叙述由此处娓娓深入,滔滔不绝地聊着鸥外的生活。
耕作提起东禅寺鱼板上刻的那几个令他纳闷的人名。
“哦,那个啊……”老人不当一回事地说,“二阶堂是《门司新报》的主笔,柴田是医生,安广是卖药材的,上川是小仓法院的法官,户上是市立医院的院长。”
听到这里,耕作赫然想起——《独身》中描写的“医院院长户田”和“法院的富山”,八成就是以这些人为原型的。
耕作一边根据麻生的叙述写草稿,一边极力搜寻东禅寺成员的下落。只要弄清楚身份,这项工作并不难。他查明柴田董之的长女嫁给了市内的某医生为妻后,马上去见此人,并顺藤摸瓜地打听到了其他人的下落。最惊喜的是户上驹之助,他是唯一现仍居福冈的当事人,这令耕作喜出望外。
安广老画家也从东京归来,亲戚曾在鸥外家做过女佣、现居行桥附近的某人也寄来了信——这都是因为耕作的事迹上了报纸。
曾在偕行社[一个以促进陆军军官亲睦为主,同时兼顾学术研究的社团]听鸥外讲克劳塞维茨[普鲁士军事理论家]《战争论》》的老军人;常借场地给鸥外宴客的“梅屋”旅馆老板;藤田弘策的儿子,等等。和小仓时代的鸥外有关的人一一被找了出来。
耕作这种卖力的态度,在山田照子回绝婚事之后更加明显。
照子对阿藤说:“天哪!伯母,您当真这么想吗?”说完还放声大笑。
她后来和一名住院的病人恋爱结婚了,这件事使得母子俩更加孤独,仿佛今后只能彼此相依为命了。
耕作手边的资料越来越多了。
但随着战况的推进,他的工作也变得日益困难,渐渐无人关注这项调查。在敌机随时有可能将燃烧弹扔到老百姓头上之际,谁还管得了什么鸥外或漱石,人们连明日能否活命都不确定,更别说四处找人访谈了。战争结束前,耕作也只能缠上绑腿,四处躲避空袭。
11
战争结束了,情况却更加悲惨。原本耕作的病情就已逐渐恶化,如今粮食短缺更令他的病况雪上加霜。家里只有一老一病,想出门采购都不方便。耕作的麻痹症状变得很严重,已经寸步难行,甚至无法起床。
耕作就此卧床不起。通货膨胀加剧,母子俩除了房租之外没有其他收入,但是房租的涨幅远远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
出租屋一间接一间被卖掉了。白井正道当初恐怕也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帮母子俩渡过难关吧。
阿藤去黑市买来米和鱼给耕作吃。
“怎么样,小耕,好吃吗?这可是长滨的活鱼哦。”
那是从附近渔村买来的鱼。耕作俯卧着,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抓食米饭和鱼肉。这时,他已经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江南常来探望他。贴心的江南,每次来访都会带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鸡蛋或牛肉之类的补品。
“你要赶快好起来,把那个完成。”
每次江南弓身凑近他这么一说,耕作就会用比平时更含糊的语调回答“最近好多了,正打算重新开始”云云。其实,他已经瘦得连脸上的肉都没了。
战争结束后的数年间,他们的出租屋已尽数卖出,连自己的住处也有一半租给了别人。母子俩蜗居在一间仅有三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历经漫长的岁月及玄海滩永无休止的海风和暴晒,这幢房子的屋檐已开始倾斜腐朽,就连梁柱都变得摇摇晃晃。
耕作依然卧床不起,病况也许该称为进入停滞期吧,既未好转也没继续恶化。如果勉强使力,他还能趴在卧榻上,拿出自己写的东西看看。那些文稿塞满了一整个包袱,是他一步一脚印,四处查访得来的《小仓日记》。他打算拜托江南代为整理。他依然坚信自己会康复——看来,他似乎沉溺于身体康复后的种种空想。
昭和二十五年底,耕作突然急速衰弱,阿藤日夜不休地看护他。
一晚,正好江南来访。本来昏昏沉沉的耕作突然从枕上抬起头,并做出竖耳倾听的姿态。
“怎么了?”阿藤问。
他喃喃自语了一番。这时他口齿不清的状况已更加严重,声音也几近沙哑。阿藤又问他:“怎么了?”
阿藤凑近,听到耕作突然发出清晰得不可思议的声音。
他说:“我听到了铃铛声。”
“铃铛声?”
被这么一反问,他用力点点头,然后把脸埋进枕头,仿佛在倾听什么。难道是濒死者在混沌状态下产生了某种幻听?冬夜的户外连脚步声都没有。
黎明时分,耕作开始陷入昏睡,十个小时后咽了气。那天时而下雪,时而放晴,天气正如鸥外所描述的“冬季晴空的雷阵雨”[此句出自森鸥外发表于一八九○年的处女作《舞女》]。
阿藤在冷清的头七过后,就被熊本的远亲接去收留了。耕作的遗骨与那包草稿是她最重要的行李。
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二月,鸥外的《小仓日记》在东京重见天日,这在如今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件。当时,鸥外的子孙自逃难点带回装满废纸的衣箱,打开一整理,发现了这本日记。田上耕作,在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情况下死去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首次刊载于《三田文学》·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九月
恐吓者
1
雨一连下了三天,今夫终于放晴了,但半夜又开始下起来。
早上的情况还好,过了十点却变成让人睁不开眼的瓢泼大雨。感觉不像下雨,倒像是大水狂乱地冲刷地轴,声势极为惊人。弥漫的水雾令人视野模糊,宛如拨墨晕染的乌云,使得天色暗如薄暮。
事后调查发现,单这天的降雨量便高达六百毫米。东京地区的年平均降雨量约为一千五百毫米,所以,等于一天之内就降下了全年三分之一的雨量。
人们在家中缩着身子,屏息眺望飞瀑般的豪雨。忧惧果然成真。这场雨造成福冈、熊本、佐贺等九州各县共计六百六十人死亡,失踪一千人,家屋全部损毁的多达六千户。
上午十一点左右,筑后川突辟了警戒线。涨至与两岸堤防bbr>藏书网等高的赤色奔流汹涌而下,平时任由牛群漫步岸边青草地的潺潺小河,此时完全是另一副面貌。
连前往河岸戒备的消防队员,在看到这种惨状时也为之屏息。
十二点,救灾人员扬起“堤防危险了!”的呼叫声。
过去,筑后川和矢部川都曾多次泛滥酿成灾害,不断来袭的洪水暴露出日本治水工程的贫弱。
“堤防危险了!”
这声呼叫,给人们的心灵蒙上一层黑暗的恐惧阴影。
K看守所位于筑后川南边一千里之外。当时所内收容了两百名犯人。
堤防危险了——这个消息传来时,所长决定把犯人全数移往临街的地方法院分院二层。看守所是一幢老旧的低矮平房,一旦决堤,这里势必会被洪流淹没。
“让所有人从牢房里出来集合。”
肥胖的老所长如此命令部下。
这场豪雨使得上班的所员少得可怜。这天,只有区区七名检务员管理这两百名犯人。
将两百人带出牢房整队后,所长便率队来到分院二楼,让大家分坐在空房间和走廊上。
犯人很高兴能离开牢房,他们好奇地望着窗外的雨幕,脸上恢复了生气。就算整个社会被这场雨搞得鸡飞狗跳,对于遭到隔离的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关系,甚至反倒激起了他们的兴趣。他们对社会报有某种敌意。
两百人或盘腿或抱膝而坐,到目前为止还算安分。虽然还处于监禁阶段,但他们都没有戴手铐。七名检务员分站各处。
下午一点左右,天色微明,雨势也略小了一些。就在人们眉头稍展之际,老天爷仿佛要嘲笑人们的天真,筑后川决堤了。
赤色洪流狂暴地灌入市内,惊叫声四起。城市变成了河川,洪水激起飞沫流入屋内,水冲倒了房门,带着旋涡奔流。房屋摇摇欲坠。
眼看着水势有增无减,屋檐浸水,屋顶以下全部没入水中。
柳木如箭矢般四处漂流,哀嚎的人们被洪水冲走。
这时,意志动摇的犯人开始骚动。
“所长!这里也危险了,你该放我们走。”
“按照规定,有生命危险时应该放人。”
“对呀,对呀。”
众人叫嚷着挥手。
所长很狼狈。
“安静点!”
“不要吵!不要吵!”
七名检务官极力控制现场。
已经没有犯人肯乖乖坐着了,眼前的异变令他们亢奋,这两百人显得杀气腾腾。
“所长,快放人!让我们解散!”
“放人!放人!”
现场响起喧闹声。
所长抬手说了些什么。
“冷静点,冷静点。大家靠拢,别散开!安静一点!”
七名检务官拼命喊话想稳住场面,每张面孔都油汗涔涔。
异样的叫嚷声响起。
靠窗的一群犯人中,有人突然翻越窗子,头下脚上地纵身跃入洪流。接着,又有四五个人在数秒之内相继跳水。
加上未定罪的犯人在内,共计二十三人在这场洪水中逃脱。
2
尾村凌太奋不顾身地跃入泥流。他是渔夫之子,对泳技很有自信。他本来并不打算逃走,但是看到其他犯人争先恐后地跳水,忍不住也踩着窗台纵身一跃。
他潜入水中,本能地避开住家密集的方向,朝人烟稀少的地带游去。这就是犯罪者的心理。
说到犯罪,其实他的伤害罪送审后尚未定论。他在一场斗殴中刺伤对方。当时的情况,如果自己不出手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双方半斤八两,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像他这种男人,本来就不把打架和赌博视为犯罪。
他心虚,是因为逃离了看守所。趁看守人手不足之际逃脱算是一种越狱,就连他也认为这是犯法的。
这个念头促使凌太往住家稀少的方向游去。
形形色色的漂流物漂来,有被冲垮的屋瓦碎片、看似衣柜残骸的家具、木板、电线杆、树木及其他,最危险的是成堆的漂流原木。
筑后川的上游是原木产地。从丰后深山砍伐的松、杉、桧木等,集结在日田镇附近——日田位于两条支流的汇合点,这个水乡在泛滥的洪水中饱受摧残。集结在此的原木最终统统被冲走了。
凌太边游边躲闪这些危险物,湍急的水势几乎将他冲走。他打算朝市区的反方向横越筑后川,逃亡到没有住家的乡下。因此,他必须往水势汹涌的方向游去。
渐渐地,凌太感到累了,原本雄心万丈的他现在醒悟了,他想自己是无法克服这滔滔奔流的。现在,费力游水就等于是在冒险。
算了,听天由命吧,他想。
他游向视线所及的一幢两层楼,楼下已经被淹没,只剩二楼还浮出水面外。
凌太抓着柱子爬上屋顶,地面早已看不见,仅剩冒出水面的庭树枝头,宛如水草般摇曳。他翻越二楼栏杆,进入一间和室。这个房间相当气派,一体的木质地板配上漆黑油亮的柱子,墙上挂着的字画,钉在墙上错落有致的双层架子,小摆饰,崭新洁净的榻榻米……这对于不久前还在昏暗的牢房里度日的凌太来说,宛如宫殿。
他脱下湿透的囚衣,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拉开壁橱,里面放着令人眼前一亮的彩色棉被,上面叠着雪白的床单,还有干净的睡衣,是深蓝色的男士款式。
凌太扯出那件睡衣套上后,便往榻榻米上一躺,身体像是卸下了壳似的舒坦松快。
他深深地觉得,自由真好。
就连在房屋四周咆哮的水声也不在意了,他甚至想放声高歌。凌太闭上眼。
这时,响起一阵脚步声。
“啊!”女人迸发出一声惊叫。
凌太惊愕地弹起身,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正脸色苍白地愣在原地。本以为这里早已人去楼空,没想到还有人在。凌太吃惊地看着女人。
那是一个年约二十三四岁的美丽女子,瞪着大大的眼睛,面无血色。
“对不起,打扰府上了。”
凌太说着鞠了一躬,一时之间想不如理由解释,所以这声招呼也打得很奇怪。
“您是女主人吗?真糟糕,我是被洪水冲过来的。”
他说明自己的立场。
这个说法似乎无法令女人安心,况且他身上还穿着人家的睡衣。女人用夹杂着强烈恐惧的眼神凝视着他。
“请问你是哪位?”女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是被这场洪水冲来的,好不容易才抓到府上的柱子爬上来,救了我一命。”凌太说,“太太,能请您给我一根烟吗?”
开口讨烟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凌太从放在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根香烟,叼进嘴里。
女人依然不安地摆出难备姿态。看她的样子,凌太确定这幢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太太一个人在家吗?是还来不及逃走吧?”凌太说。
女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那是被人识破弱点的恐惧,她的双瞳在空中寻求着救援。
“请你出去。”女人轻启僵硬的朱唇。
出去?在这场洪水中?凌太目瞪口呆。正想笑,房屋却在这时猛烈一晃。
“糟了!”凌太说。
3
凌太探身往外一看,这幢房子的墙壁边卡着四五根顺水漂来的大原木,后面还有仿佛从火柴盒中撒出的大把火柴棒似的无数流木。如果那些原木也都卡在这里,这股力量一定会把房子压得四分五裂,最后被水冲垮。
“太太,该出去的不只我,你也一样。你看,这房子快垮了。”凌太边说边指着外头。
只见十几根原木正在浊流中翻滚着朝这边移动过来。
房子又晃了一下。
女人不假思索地奔向凌太,吓得眼睛上吊,痛苦地吸着鼻子,呼吸急促。
“你先生呢?”
“出差了。”
女人吐露出真心话。
“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小孩呢?”
女人摇摇头,嘴唇抖得合不拢。
“对了,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儿,可是水势这么急……”
“好!来,你抓着我。”
女人霎时有些退缩,但凌太硬把她的手拽了过来。万一这屋子垮了就完了。
“好了,快点儿!我们要跳喽。水里有很多漂流物,你要小心。”
凌天抱住女人挣扎的身体,纵身跃入洪流。
打从潜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凌太就被女人激烈的挣扎吓着了。这女人嘴上说会一点泳技,结果根本是个旱鸭子,不是紧抱凌太就是乱踢,甚至还勒住他的脖子。
同时,水位在不断上涨,水势变得更加汹涌,和刚才的情况有天壤之别。凌太简直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随波逐流。两个人很是狼狈。
女人在水中胡乱挣扎,紧抓着凌太不放。凌太的身体像皮球一样不停地往下沉。
后来不知过了几分钟,也不知漂了多远,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感、距离感和方向感。
总之,后来碰到了某个硬物,凌太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东西,钻出水面并踩在上头。他吐出水,猛吸一大口气,这才发现脚下是桥墩,上半部分桥梁已经被冲垮了。
这时,凌太发现还在身边的女人已不再挣扎了,好像失去了意识,他连忙抱住女人。
凌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带着女人爬上岸。赶忙把女人放下,只见对方一脸苍白,不省人事,好像喝了不少水。
说是岸,其实并非普通河岸,而是一块位于高地、树木繁茂的麦田,低处的森林已经有一半淹没在汪洋中。即将收割的麦子金黄饱满。凌太把女人的身体往上面一放,长长的麦秆就服帖地倒下,形成天然床铺。
凌太觉得此时抱着女人的感觉和在水里时不同。冰冷濡湿的肌肤,隐约透着一丝暖意。这躯体沉重且黏腻。凌太替她脱下湿冷的外衣。
虽然才下午五点,却乌云密布,天色阴沉犹如傍晚,女人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晳。
凌太单膝跪地,让女人趴在他曲起的腿上,膝头抵着心口下方。?
然后一手托着女人额头,另一只手拍背。女人在无意识中挣扎着吐出几口水。
在海边长大的凌太,从小就看惯了怎么对溺水者进行急救。
幸好,雨势已渐歇。
凌太帮女人吐出水以后又把她放平。女人还没醒,雪白的肌体瘫软无力。凌太表情严肃,转念一想,干脆骑在女人身上,两膝撑地,双掌贴在女人的身体下方,从下往上推挤。同时,凌太还保持一定的频率替她做人工呼吸。女人的上半身随着推挤频频晃动,鬓发散乱、双眼紧闭。凌太看着她直挺的鼻子,紧实饱满的嘴唇半开半闭,露出雪白的贝齿。
凌太继续做着人工呼吸,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女人的齿间泻出气息,嘴唇微微颤动。
她恢复意识了。凌太松了一口气。
女人睁开双眼,虽然看得见了,但脑袋还有好一阵子无法运转。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
“哦,你醒了吗?”凌太对她说。
女人意识到有一张脸凑近她窥视着;同时,一个半裸的男人正骑在自己身上。
“啊!”
女人从咽喉深处迸发出尖叫。男人的裸体与姿势令她产生了某种错觉。
凌太慌忙想跟女人解释。
可惜事有不巧。
忽然听到两三个人的说话声在逐渐靠近,身为越狱犯的凌太本能地拔脚就跑。
逃走之际,他匆匆在女人耳畔嗫声辩解道:“太太,别担心!”
虽然时间仓促,但这话毕竟还是说错了——这句话要怎么解释都行。或许他应该说,没发生什么值得您担心的事才对。
女人放声大哭。
4
靠近九州山脊的深山河谷中,有一条河逶迤而过。政府目前正在这条河流之上筑坝,以利于水力发电。
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破土动工的这项工程,到现在连一半都还没做好。如果完成了,一年应可输出一万多千瓦的电力。
从九州西海岸的车站换乘支线前往山中要花三个小时,之后还要坐四个小时公车,继而换搭工地专用卡车,再坐一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交通极为不便。高山海拔五百六十米,河水深且险,两边有狭壁压顶。
尾村凌太就在这座水坝的工地打工。
过去这一年来,凌太辗转各地打零工,按日计酬。虽然唯恐被追捕的意识常在脑中盘绕,但过了一年,不安已被渐次冲淡。
即便如此,当他在某城市看到水坝招募工人时还是立刻决定应征,因为深山里的环境令他放心。
“可以拿到多少工资?”凌太问招募员。
“一天四百圆,夜班另有津贴。你身强体壮不愁没工作。”招募员上下打量着晒得黝黑的凌太说道。凌太身强力壮,正值二十七岁青春年华,充满了旺盛的精力。
“吃饭得花多少钱?”
“一日三餐共一百五十圆,再加上租棉被要花十五圆。其他就是一些日用品开销了,花不了什么钱的,可以攒下不少呢。”
“该不会把工人当成囚犯虐待吧?”
“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比以前,现在可是要讲法律的。按照《劳动基本法》,每天工作八小时,员工生病有医生治疗,还会让你休息到康复为止。那里还有休息设施哦。”
“总之,我先去看看吧……”
凌太就这样来到了山中的工地,这里是一片远离世俗、山峦重叠的荒郊野地,他安心了。
以工地现场为中心,四周盖有各种建筑。施工单位的员工宿舍和承包商的职员宿舍都盖得相当豪华,而凌太他们住的工棚却只是一间简陋的木板屋,还隔成了很多间。
这里有一名被称为“工长”的工头,底下还有管理员和账房各一名,这三人占据最大的房间,其他八叠[叠是日式基本单位,即一榻榻米的大小。约为一点六二平方米]大的房间里要睡十个人。工棚里总共挤了六十个人。
这样的工棚工地里有几十间。
操作碎岩机、缆索起重机和输送带等机械的,以及卡车司机这种熟练工,被称为“工夫”,与一般工人有所区别。
工人就是像凌太这种没有一技之长的杂役,整天不是挑土,就是推手推车或挖岩石。
“你就做这个。”
管理员命令凌太加入挖矿组。用机器碾碎矿石后,工人把碎石放上输送带,制成混凝土后灌入筑坝的模板内。全是大型机械作业。
那些矿山的裸露处可见其纹理,巍峨耸立,高得必须仰望。凌太要爬上那座山。
他们使用黄色炸药开山,声音撼动大地,如地雷爆炸般响彻四周山谷。凌太听到这种声音就觉得痛快。
徐徐飘过天空的白云近在眼前,放眼望去,只见深渊山峦如波浪起伏,还有好几座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高山。往下俯瞰,隐约可见河流,预计完工后高一百三十米、宽一百四十米的雪白水坝,目前仅建至三分之一,夹在翠绿的河谷之间。运转中的缆索起重机、大卡车、豆粒大的工人、各种建筑物发亮的屋顶、震耳欲聋的机械声——这是一项开发大自然的人工壮举。
“啊……”
每次休息时,凌太总是坐在岩石上远眺这幅景象。这时的烟抽起来特别香。
“喂,你又在张望什么呢?”
加治宇一从远处出声喊他。加治是个年过三十的男人,和凌太住在同一间工棚,也是赌友。他是个来自大阪的流浪汉。
“嗯?”
“喂喂,你快看那边,看那个!”
凌太朝加治指的方向看去,下方有两辆蓝色汽车正迎着阳光爬上盘山路。
“怎么了?”
“那是A电派驻工地的所长,据说今天是第一次来视察。”
为了监督工程进行,负责施工的A电力股份有限公司会时常派员工来出差。其中高级职员住在公司的员工住宅,其他人则合住在宿舍。工地所长最近才换人。
“嗯……”
凌太茫然地眺望着汽车。
5
两辆车在矿山前停下,有大约六七人下车,站成一排朝这边仰望。站在中间的两三个男人正说着什么,最中间那个人大概就是新所长,由承包商的主管陪同。
但凌太对他视若无睹,他锐利的眼神射向男人身旁那名女子的雪白脸庞。那女人穿着轻便的纯白洋装,看起来风姿绰约。
那张脸很眼熟,是那时候的女人,那个在他越狱之后,跟他一起游过浊流的女人,是他帮她吐水、为她做过人工呼吸的女人。一年前的那张脸,他并未忘记。
凌太感到很不可思议,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对方居然是A电派来的所长的夫人。这个世界还真是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况且这可是在深山里啊。
女人当然没有注意到凌太。工作汇报完毕,一行人又回到车上,高级轿车闪烁着尾灯扬长而去。
“怎么样,那女人很漂亮吧?好久没看到美女了,在柏部可找不出这种货色。要是能跟这种女人睡觉,一晚上三千圆我也愿意出。”加治在一旁说道。
所谓柏部,是离这座水坝二里远的山中温泉区,那里有廉价的女人,加治经常光顾。
“怎么样,阿凌,你看得那么仔细,不会心痒吗?今晚回想起来可别欲火焚身哦。”说着,加治咧开大嘴笑了。
凌太默然沉思。
那晚,他赌输了。一股莫名的焦躁令他无法专心赌博。
赌场设在另一间工棚,后面就是河水。虽然是在警察鞭长莫及的山上,他们还是尽量选择避人耳目的场所,因为劳务部严禁工人聚賭。他们一边听着山谷里哗哗的水声,一边摸牌。
工人的收入有限,赌不起大的,顶多赌个两三百圆。
凌太输了六百圆就离开了赌场,加治瞥了他一眼说:“怎么,这么快就‘万岁’了吗?”
“万岁”就是举手投降的意思。
加治自己倒是财星高照,还留在赌桌上。
凌太正要回到工棚之际蓦然驻足。他忽然想去A电的员工住宅看看,这种冲动还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就算去了他也不打算怎样,纯粹只是想看看员工住宅。
员工住宅位于能俯瞰工地现场的高处,那里开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平整的土地上错落有致地种着灌木与花草。
凌太爬到那里驻足仰望,四周空无一人,背后是繁星点点的夜空。三间一模一样的员工住宅并排立着,只能看出其黑色的轮廓。凌太知道,最左边那间是所长的宿舍。
屋里的灯已熄灭,窗口一片漆黑。
那个女人就睡在那间屋子里……凌太想起女人当时仰卧在自己双膝之下,想起她那张脸。
少了白天的机器噪声,寂静的深山夜晚,瘴气狠狠地渗入凌太的肌肤。
翌日,凌太白天一边工作,一边不时地瞥向员工住宅。高地上的员工住宅在下面看起来很小,最左边的那一间和昨晚不同,现在正笼罩在明亮的阳光中。
看不到人影。他期盼着或许能见到那女人的身影,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
凌太想见那个女人,倒也并不是想干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说话。他们曾经一起在洪水中捡回一条命,他很怀念,纯粹只是怀念,他觉得自己只有这个念头。
去拜访一次吧。但上工的日子不能去,他身上太脏,又有工头和管理员盯着。对了,等下回下雨天的时候去吧。下雨天休工,留在工地的人也不多,应该可以避开众人的耳目偷偷造访……凌太如此下了决定,毕竟如果深夜探访的话,会很不方便。
按日计酬的工人向来最讨厌不能上工的下雨天。然而,凌太却巴望着降雨。
连着两三天都是好天气。
“怎么不下雨呢……”
凌太下班后仰望着天空如此抱怨。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像我们这种人,碰上下雨天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吗?”身旁的加治说道。
不过,下雨天终于还是来了。
6
凌太穿上干净的衬衫与不太脏的长裤走出房间。因为他没伞,所以戴上了工作帽,披上雨衣。
正懒洋洋躺在房间里的加治抬起头来大呼小叫。
“呦,呦,大帅哥啊,一大早就要出门去柏部探望你的老相好吗?”
凌太走在上坡路上,心情雀跃。一旦见了面,对方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他猜想那女人肯定也很怀念那段经历。
终于走到通往员工住宅的大路了,这是一条铺满碎石的干净马路。凌太走近左边那间房子,心跳莫名地变快。
玄关很漂亮,和简陋的工棚截然不同。他胆怯地绕到屋后,擦得透亮的窗玻璃前垂挂着圆点图案的纱帘,隐约可见屋内的陈设。
他赫然驻足。
后门是开着的。而且,身穿白围裙的女人正撑着油纸伞,脸朝这边看着。一看到凌太,她就像触电般愣在原地。
她瞪大双眼,露出极端惊愕的表情,额头发白,嘴唇颤抖。
凌太吓了一跳,这表情和一年前在那幢房子里初次见到她时一样。不,再仔细一看,此时女人的表情甚至更复杂了。
“太太。”
凌太一开口,女人立刻转身奔进屋里。
凌太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瞪着那扇关上的后门。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工地所长的老婆就这么了不起吗?曾经在水中救过她的男人,只因为是工人就不配跟她说话吗?
他握紧拳头,恨不能将满腔的愤怒化为声音。此刻他想放声大叫,再砸烂这扇门。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好!谁稀罕和你说话!该死的贱人!
他朝泥地吐了一口口水,却还是难消这口闷气。
他迈步往回走,然而,大概发着牢骚走了十步左右吧,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咦?他觉得纳闷,回头一看。
是那个女人跑出来了。
凌太屏息,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朝凌太走来,在三步之外站住了。
她凝视着凌太,眼神里流露出强悍——不,是拼命——的眼神。
“请你不要靠近这里。拿去,这个给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语气激动地说完,递给凌太一个纸包。凌太不由自主地接下后,她又说:“明白了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不要再来了。”
这次女人的语气比起刚才要委婉多了,带着类似恳求的口气。说完就逃命似的跑了回去,关门声再度响起。
凌太目瞪口呆。前后过程大约有五分钟之久,凌太却觉得仿佛只是一眨眼。他打开手中的纸包,想证明一切并非错觉,里面有五千圆。
五千圆,这是什么?
凌太摇摇头。她是基于什么用意给我这笔钱的?五千圆,五千圆,这是什么钱?
他一边走下被雨淋得湿滑的山路,一边思索。他确定这笔钱绝非为了答谢那次的救命之恩——看她的态度并不像,应该是为了别的。
那会是什么呢?五千圆,这到底是什么钱?
雨越下越大。凌太身上的雨衣很薄,衬衫已经被弄湿了,冰凉地贴着皮肤。
原来如此……他忽然想通了,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时,当他从水中把她抱上岸时,女人喝了水陷入昏迷。他让她躺在麦秆上,替她脱下湿冷的衣服。女人醒来时,他正摆出做人工呼吸的姿势,骑坐在她身上。对了,那女人一醒来,好像就莫名其妙地哭了。他怕对方误会,本来打算解释一下,可是不巧有人出现,于是他来不及解释就逃走了。对,他差点儿忘了。
难怪!原来那女人到现在还在误会,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罗衫半?解,就以为昏迷时被凌太给怎么样了。
难怪她刚才那么怕我,是因为那件事她不敢告诉丈夫吧,所以才怕我再接近那个家。
五千圆……我懂了,这是封口费。
这时凌太不禁笑了。
明白了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别再来了!她居然这么说。
只要弄清楚女人的想法就有办法对付了。
“有意思,别瞧不起人,你以为区区五千圆就可以打发我吗?”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从凌太口中迸出。
雨势滂沱,将凌太脚下的红土冲刷出数条沟壑。
7
那个女人——竹村多惠子——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看到尾村凌太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几近失神的惊愕之后,紧接着感到令浑身颤抖的恐惧。
多惠子觉得闹洪水那天在麦田里发生的事情宛如一场噩梦,当时她不省人事,和那个男人独处,她无法确定发生过什么。只记得恢复意识时,几近裸体的自己与那男人的姿势。那决定了一切。
男人当时拔脚就逃,还说“太太,别担心”——那是恶魔的嗫语。
不过,多惠子还心存那么一丁点侥幸。那就是,虽有“可能被对方怎样”之患,却没有“确定发生过那回事”的证据,这多少可以安慰自己。但她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没发生过那种事,一切都是在她昏迷期间发生的,清醒后,在异常慌乱的心境下,她也没能冷静地检查痕迹。因此,关于那一点,过得越久就变得越暧昧不清。
她不敢告诉丈夫,那是一个难以启齿、永远藏在黑暗中的悲惨秘密。丈夫一直以为她被洪水冲走后幸运地漂到了岸上,得到了路人的搭救。
当丈夫被公司派到这座水坝工地担任所长的人事调动确定时,本来是单身赴任的,但她吵着要跟来。因为她想暂时远离喧闹的城市一两年,在深山里让自己的心灵喘口气。
然而,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也在这里,这究竟是什么孽缘啊。
多惠子在员工住宅的后门与凌太相遇时,本能地企图自保。她凭直觉猜到那个男人找上门来的理由。看来,当时果然发生过不可告人之事,对方才会查出她的下落跑来找她——简直像私会情妇一般,事先也没说一声就从后门出现了。
不能让丈夫知情的防范心理在电光火石间启动。她跑进屋里,用纸包了五千圆给对方,这是还来不及思考,就已采取行动的本能反应。她一心只想着不能让男人接近这里。
这种情急之下的做法本来是为了自保,结果却反而将自己送上门任对方宰割。现在,她等于主动把这个致命的弱点暴露给原本只想见她一面的凌太。
从此,她便坠入了地狱。
又过了十天。多惠子听到有人咚咚咚地敲后门,开门一看,是凌太。多惠子顿时脸色发白。
此时是傍晚,工地已收工。他穿着沾满泥土的工作服,肩上扛着三梱木柴。
“太太,我替您砍了柴,请拿去用吧。”凌太含笑说道。
“我不需要什么木柴。”多惠子低声呵斥。丈夫就在屋里,她吓得心惊肉跳。
“这是上次的回礼。另外,不好意思,我想向您借两千圆。”
多惠子表情僵硬地凝视着凌太。
送柴过来,原来只是为了有个借口。
多惠子不甘示弱地瞪视凌太,但看着凌太高大的身躯、发亮的双眼和晒得黝黑的脸庞,不知怎的,她感到越来越无力。
她进屋翻衣柜拿钱,丈夫正弓着肩看报。那背影令她害怕。
她故意把两张千圆大钞赤裸裸地直接塞给凌太。
“请你不要再来了,这次绝对……下不为例。”她如是说。语气不像是斥责,倒像在哀求。
(你凭什么向我提出这种要求?你和我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竹村多惠子想问,却害怕听到对方的回答,而不敢把话说出口。无法反抗的弱点,给了这个男人得寸进尺的机会。
一个星期之后,凌太再度敲门。
他扛着木柴微笑。
“我不需要,走开!”
尽管多惠子竭力强调,但对方纹丝不动,她除了再进屋里拿两千圆之外,别无他法。
多惠子本是个聪明女人,但此时她太害怕了。人类在极度恐惧下,甚至会出现疑似妊娠的现象。她对自己的妄想信以为真,那种恐惧令她落到必须不断塞钱填补无底洞的下场。
这是炼狱之苦。之后凌太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要钱。
对竹村多惠子而言,情况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8
加治见尾村凌太最近突然变得阔绰,暗自起了疑心。
以前,凌太明明跟他一样,穷得叫苦连天。这阵子即便到了发工钱的前几天,凌太的钱包里依旧塞着一叠千圆大钞。
在赌场里也是,过去凌太顶多赌个两三百,现在连五六百的筹码也照赌不误。看他屡赌屡输,以为他一毛都不剩了,没想到翌日照样手持千圆大钞。
工地附近,有些小商贩向农家租借空房开的小店,专做工人的生意,卖些清酒、烧酒和日常饭菜,后来甚至还有摆了三四架机器的小钢珠店。
凌太在那些地方也挥金如土。
加治认为这其中一定有文章,他凭借流浪汉所特有的灵敏嗅觉察觉到了这一点。
“阿凌,你该不会是挖到什么金矿了吧?”
他假装开玩笑地试探凌太。
“别傻了。”凌太嗤之以鼻。
加治心想,你这个臭小子。
加治开始不动声色地监视凌太的行动,因为他嫉妒——有甜头,怎能让你这浑蛋独吞。
像加治这种人,一旦开始认真监视,要查出凌太的行动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有一天,加治等凌太出门后就悄悄尾随在后,窥探他的行动。
他看到凌太去敲A电工地所长家的后门,从应门的夫人那里接过钞票。由于太难以置信,他当场呆住了。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隐约能看得出来,凌太好像在勒索那个女人,原因不明,能弄清楚当然最好,不过光是知道那女人遭到威胁便已是一大收获。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对方可是个美貌的所长夫人,光凭这一点,就能让加治津津有味地抽着烟、陷入沉思。
应该告诉凌太,向他挑明。“喂,也让我分一杯羹吧!”这样可以吗?如果这样做,万一被凌太拒绝就没戏唱了。加治吃亏在不知道凌太勒索的把柄。更何况,即使成功,分到的好处也会很少,加治可不希望忙了半天只能分到一点塞牙缝的钱。
最后,加治决定直接去找那个女人,他可以佯装知悉一切。想想就知道那女人的老公肯定被蒙在鼓里。加治认为这正是关键所在。
万一被凌太发现了怎么办?加治随便这么一寻思。如果真被发现了,到时候再看着办吧,反正我做的不过是跟他一样的勾当罢了。
况且,加治对这个水坝工程已经开始厌烦了,老早就想在下山前称心如意地大干一场。
加治第一次看到那女人下车时曾对凌太说过:“要是能跟这种女人睡觉,一晚上出三千圆我也愿意。”不过,这下子说不定有机会免费享用。不,对方甚至可能会倒贴给他零用钱。
但加治并未立刻采取行动,机会只有一次,万一失败就完了。
没想到,机会竟在偶然间提早降临了。
凌太受伤了,炸药爆炸时他闪避不当,被掉落的岩石碎片砸裂了左肩胛骨,当场皮开肉绽,缝合的伤口有五厘米长。
凌太在工棚卧床不起,连着五六天高烧不退。
他生了病躺在这儿,才发现以往收工回来,只是用来过夜睡觉的工棚似乎变得截然不同。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而无助的地方。
凌太满心寂寞,生了病才深切地感到孤独。
躺在被褥上,想的却还是那个女人。
凌太正在折磨她。要是没有这层关系,他和她本来毫无瓜葛。除了让她如此误会,并利用这个误会做诱饵骗钱之外,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串联两人的唯一线索,不过是勒索。唯有那时候,身为工人的他才能和所长夫人平起平坐——不,是凌驾在她之上,凌太或许爱着她,正因如此,才会忍不住想不断地折磨她,因为唯有持续那种行为才能见到她。
每当看到凌太出现,她总是用充满憎恶的眼神瞪视他。对她来说,这就是人间炼狱,是地狱恶鬼前来勒索。一看到凌太的身影,这个孱弱女人的脸就会因无限的轻蔑与嗔怒而变得苍白狰狞。
凌太每次看到这样的她都会想放弃,但如果就此让步,那一切都结束了。连接他与她的那条线将会断掉,那种痛苦更让人绝望。
凌太喜欢她,想见她,纵使会被她讨厌、被她憎恶也无妨。凌太更不想失去这个随时可以见到她的筹码。
同时,他也深感不安。
凌太趴在被褥上,抓起浅色铅笔写了张便笺给那个女人。他打算让加治替他把这封信送过去。
9
加治爽快地收下信,佯装要替他送去,却在半路上打开偷看。
太太,我受伤卧床,请你拿两千圆给送信的人。我的伤势不要紧。
加治一边撕碎这封信,一边偷笑。“笨蛋,一切都任我摆布了。”
加治前往所长家,故意按响玄关大门的门铃,他知道这个时间男主人不在家。该准备上战场了。
多惠子出来了。啊,就是这个女人,加治在心里点头。
女人看到加治,露出狐疑的眼神。一定是被凌太折磨,才会变得这么神经质吧,加治想。
“您是太太吧?不好意思打扰了。其实……”
说着,加治的一双脚已跨入玄关。一定要进玄关不可。
多惠子吓得身子一缩。
“其实,我是替太太认识的某个年轻人跑腿的。哎,不好意思。”他毫无理由地鞠了个躬,但对他来说这动作其实别有深意。
多惠子脸色一变。
“那小子最近出手特别阔绰,而我呢,基于监工的立场,便逼问他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起先他死不招认,经我再三追问,他说出是在问您府上拿钱。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胡说八道……”
加治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说完不动声色地朝女人一瞥,只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果然有效,加治不禁暗自在内心冷笑。
这一次,加治从多惠子那里骗到了一万圆。
他是这么说的——保证不会让凌太再来惹麻烦了,但希望太太能拿出一万圆,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这样才好说服凌太……
多惠子不知道凌太负伤,伤势痊愈之前根本不会再来这里。
反正那之后也不关我的事了,加治如此想。只要能骗过这女的就行了,从她这里骗到一万圆,再占有她的身体,老子就可以开溜了。他的计划就是这样的。
“这笔钱,我会交给凌太的。不过,光听我这么说,太太想必不能放心,所以明天我会带凌太一起过来,让他当面发誓。当然,如果府上不方便,改在其他地方见面也行。”他说。
“当然”后面接的那些话就是他的阴谋,他明知对方肯定不愿他们出现在这个家。
想必多惠子死也不想再见到凌太,不过他应该会想跟凌太当面确认给出这一万圆后的效果。
“来我家确实不太好,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场所?”
女人果然中计了。
“那么,明天我来接您好了,口头说明您可能不好找,还是选个不会被人发现的隐蔽地点比较好吧。”
女人脸色苍白,不安地冲他点点头。
他早已想好了地点,那是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到时候还可以威胁她——小心我告诉你老公哦。之前她不断拿钱给凌太不就是最有力的把柄吗?这是最后一次,她不可能不答应我的要求,虽然多少有点冒险,但这样才刺激。
加治满脸喜色地回到工棚。这个破工棚,只需忍耐到明天了。
他往凌太的枕边一站。
“喂,信我已经帮你送到了。”加治故意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
“谢谢,对方没给你什么吗?”凌太狐疑地问。
“什么也没有呀。”
(笨蛋!瞧你那一脸无知的蠢样。)
加治在心里窃笑。
凌太默默地凝视着加治。
10
翌日,凌太躺在卧榻上,某人的说话声传入他的耳中。
“加治那小子,我看到他和住在员工住宅的太太往山坡上走去了,不晓得打算去哪里。”
是中午回来交班的工人说的。
凌太瞬间从床上弹起。
“你说加治?你是在哪里看到他的?”
他像要吃人似的咄咄逼问,心头猛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工人把他看到的地点告诉了凌太。
凌太立刻换上衣服。肩伤痛得几乎使他晕倒,而且还在发烧。
“凌太,凌太!你这样很危险!你想上哪儿去?”
有人出声喊他,但他头也不回,此时的凌太两眼发直、心跳加快、内心悸动不已。
躺了这么久,双脚再次走在地上感觉如在空中漫步,毫无安定感,身子也轻飘飘的。凌太咬紧牙关。
外面的阳光强烈而毒辣。而雪白的堰堤、连着缆索的起重机、铁塔、高耸的石矿山、翠绿的山峦……看起来全都像莫名泛黑的黑白图画,缺乏现实感。
原本应该是蓝色的天空却发黑,太阳则泛白。
凌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走着,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告诉自己,在没有见到加治之前绝对不能倒下,那个女人身上将有什么坏事发生。加治正在打某个主意,他就是这样的人。凌太朝着刚才那位工人告诉他的方向迈步,在脑中理清了加治的所作所为。加治一定是在察觉到他的行动有异后也开始胁迫那个女人。凌太瞬间怒火中烧,无法原谅加治。另外也因自己的卑劣丑恶被加治看穿而更加恼怒——说到底,也不知道他是在生加治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
林木繁茂,阴森的树枝相互交叠,周围宛如黑夜。穿行在这屏障之下,感受着零星洒落的亮白色光点,看着前方高一千四百五十米的山岳。
凌太听到了说话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只能确定个大概方向——是在偏离山路的杂木林深处。声音听来像在争执。
正把多惠子压入草丛中的加治,一看到凌太便猛然放手,被他压弯的草叶随之弹起。
凌太大喊着“加治”,脚下步步逼近,此时他心中的嫉妒已化为怒火。
加治一边发出“啊”“哦”之类的呻吟声,一边弓着腰想逃。但高大的凌太向前迈出几步,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表情像厉鬼,挡住了他的去路。
视线一隅,隐约闪过她的身影。
不过只一瞬间,他已扑向加治。两人抱成一团,纠缠着倒下。
“危险,危险!”加治大叫。
他们在不停地翻滚。
空中运行的缆车声近在耳畔。
“哇——”
加治发出悲鸣声。
响起树枝啪嚓啪嚓折断的声音,杂草丛如波浪般簌簌抖动。
两人的身体越过这片草浪,坠落至下方险峻的断崖。
树叶、折断的小树枝及泥土,如雨点般纷纷随他们落下。
首次刊载于《ALL读物》·昭和二十九年(一九五四)九月
导读 洞悉社会现象的清张文学
文/宫部美雪
这套选集本来就是由我来挑选喜欢的短篇集结,而这一章特别取为“最爱”,收录的自然是我喜欢的作品中“超喜欢”的四篇。
《等待一年半》
这篇可是名作中的名作,没看过就不用谈推理。
以《刑事诉讼法》中的某条——“〇〇〇〇”(写出来就会泄露谜底,所以用〇表示。已看过本篇的读者可要大声说句“对对对”给我帮腔哦)为主题的推理小说佳作还有很多,但这篇可说是鼻祖。它让大众发现,刑事判决时有可能因为“〇〇〇〇”导致这种结果。
一想到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无数读者在《朝日周刊》的别册上看到这篇作品后在日本各地大呼震惊的情景,真不知该说是舒心,还是自豪。明明不关我的事.我却有自豪之感,都是因为这篇万古流芳的名作太令人沉醉。
文中,女评论家高森泷子女士被分派了一个可怜的角色。即使在现代,好像还是会有倒霉的评论家被迫处于这种立场,比方说在八卦节目或新闻评论节目中。
《订地方报纸的女人》
报纸,大致分可为全国版和地方版这两种。如果作家是在全国版的报纸上连载小说,便会直接与那家报社签约,约定此小说只能在这家报连载;但是地方版的情况就不同了。正如本作给出的简洁说明所言,作家并非会和每家地方报社分别签约,而是把稿子交给“代理地方报纸小说版块”的通讯社,再由那家通讯社转给地方报社。大多数情况下,小说会交给全国多家地方报社同时刊载,不过作家并不会收到所有刊载那篇小说的报纸,通常只会收到“标准刊载报纸”(多半是最先刊载的报纸)。在这篇作品中,《甲信[日本地名,位于本州中部内陆一侧,是山梨县和长野县的总称]新闻》就是男主角——扮演侦探角色的作家杉本隆治——所写的连载小说《野盗传奇》的标准刊载报纸。
在地方小报做连载,和全国性大报这种风光舞台比起来,当然比较不起眼,不过却很愉快。因为地方报纸会讨论全国版绝不可能当做新闻处理的当地琐碎话题,还有许多富有地方色彩的报道,能让作家倍感亲切,有继续连载下去的动力。有这种近距离的亲切感,再加上作家有时会收到读者来面,喜悦更是会增倍。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读者特地订阅其他地方的报纸,并按时阅读。作家听到这种消息简直开心得想为读者作揖,印象自然也会十分深刻。
以上絮絮叨叨写的这些小事,也正是构成这个短篇的玄机。
一开头,有位女性,独自在“冷清的餐饮店”吃拉面。通篇读完以后,请您再回头重读一遍,会觉得这碗拉面真是悲哀得令人心痛。
《理外之理》
最近,小说中汉字写成“理”、发音为“KOTOWARI”的用法好像增加了。这篇作品标题中的“理”虽读成“RI”,但故事的主题说穿了其实是“左右人心的道理(KOTOWARI)”..。
在白川静[白川静(Shizuka Shirakawa,1910-2006),日本汉语学者,古代汉字学学者。下文提到的《常用字解》是出版于二○○三年的字典]老师的《常用自解》中提到——
琢磨玉石,玉石表面露出的纹路就叫理。
现在市面上正流行天然玉石,做成首饰或护身符,简直成了一股潮流。不过,“理”这个汉字的来源竟和玉有关,着实令人惊讶。
本作中出现的投稿作者须贝玄堂写下的吊死鬼故事,据说在冈本绮堂的《半七捕物帐》中也曾提及。关于这种诱人上吊、使人失去理智甚至刀刃相见的恶鬼——或者该称为“游魂”、“路上魔”,在江户时代的很多读物中都有描述。虽然有些吊死鬼人们用肉眼看不见,却有bbr>藏书网它们化为木片或破布的形状,越过围墙翩然飞来的故事。“撞邪”这种说法,应该就是指不慎碰触到这类木片或破布,导致神志不清的情形吧。
这篇作品,以极为黑色的惊悚方式结束。恐怖气氛埋藏在
“不,那女人已经从我身边逃走了。”他说得很干脆。
这样的语句中。
须贝玄堂的这句台词,效果十足。
《删除的还原》
这是平成二年(一九九〇)的作品。读过这篇会发现,清张先生这位文坛巨匠,进入创作暮年,依旧对小仓时代的森鸥外抱着自出道以来就丝毫未减的强烈兴趣。
与此同时,他还传达出一个真挚的信念——以真人为研究对象时,不能光靠好奇心埋头苦干,如果对研究对象缺乏尊敬,态度缺乏谦虚,对事实欠缺冷静的观察,即便再怎么详尽地调查考察,还是会遗漏某些重要东西。这个,或许是清张先生对后辈作家的诤言,也是他的殷切期望吧。我认为,文中小说家田中利雄与白根谦吉的激烈争论,正是清张先生送给年轻作家的赠言。
作品最后,田中利雄偶然通过作品认识了茨威格这位生于奥地利的著名传记作家。他写过许多人物评传,想必有很多人是通过玛丽·安托瓦内特[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e,1755-1793),法国皇后。十五岁时与路易十六结婚,一七九三年因叛国罪被送上断头台处死。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1942)曾为她写过传记《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传记认识他的吧。这位比任何人都注重传记严谨性的诚实作家,却由于纳粹势力抬头而陷入绝望,最后选择自杀结束一生。
如果茨威格能活得久一点,为希特勒写篇传记该有多好啊。如果清张先生至今仍健在,能根据奥姆真理教的地铁毒气事件[奥姆真理教(ア‘ム真理教)是日本一个以佛教和瑜伽为主的新兴宗教教团,也是日本极具代表性的邪教团体。他们仇视社会,憎恨人类。该邪教组织于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在日本东京地铁投放沙林毒气,造成五千五百多人受伤,十多人死亡,震惊了全世界]写篇小说该有多好。
啊,好想看哦!
等待一年半
1
首先,要从案件本身写起。
被告,名为须村聪子,二十九岁。罪名,杀夫。
战时,聪子自某女专毕业,一毕业就成为某公司的职员。战争期间,由于男人均被征召,每家公司都缺人,所以雇用了一大批女性职员。
战争结束后,去当兵的男人陆续回来了,公司渐渐不再需要女职员。两年后,雇主纷纷将战时雇用的女人解职,聪子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聪子在任职那家公司期间爱上了一个男人,立刻就结婚了。那人叫须村要吉,比她年长三岁,学历只是中学毕业,对于拥有高等女专学历的聪子心怀憧憬,主动求爱。单从这件事也可看出,他是个很有危机感的青年,聪子就是爱上他这一点的。
接下来的八年,夫妻俩过着相安无事的生活,生下一儿一女。要吉的学历不高,只能当个没有升级机会的小职员,不过他很认真,薪水虽少,却还是存下了些小钱。然而没想到,到了昭和二十几年,公司由于业绩不佳决定裁员,素来不受上司器重的要吉遂和一批老员工一起被开除。
要吉这下慌了,靠着人脉关系换了两三家公司,结果不是工作不适合,就是薪水太低。于是,聪子只好出来工作。
起先她做的是银行出纳,把自己累得半死,工资却寥寥无几。后来通过在外面认识的某女性朋友介绍,成为某家人寿保险公司的业务员。
最初她的表现并不理想,还好后来业绩逐渐好转,诀窍是那个介绍她加入保险公司的女前辈传授的。聪子虽非美女,却有一双大眼睛和一口整齐的贝齿,微笑时嘴唇的形状别有一股娇俏味道;再加上是女专毕业,在业务员当中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向客户推销时有一种知性美。因此她逐渐赢得客户好感,工作也变得顺利多了。拉保险的关键就在于耐心、亲和力和说话的技巧。
她现在一个月可以赚到一万两三千圆。妻子渐入佳境,相较之下,丈夫要吉却处于半失业状态,不管什么工作都做不久,最后变得无事可做,只能仰赖聪子的收入过活。他一面在妻子面前不断地说对不起,一面成天在家里游手好闲。
可是聪子并不是按月领薪,她每月只有微薄的底薪,大部分还是得靠业绩奖金。如果哪个月的业绩不好,当月的收入就会少得可怜。
各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彼此之间的竞争相当激烈。在辽阔的东京都内,到处都是没有分毫空隙的竞争浊流,甚至让人觉得新客源已经被开发殆尽了。既然都内没指望,聪子开始盘算着其他出路。
最后,她看上了建水坝的工地。各家电力公司为了开发资源,都在竞相修建水坝。这种工程通常由某建设公司或某大型营运商承包,一个工地现场往往会有数千名,甚至上万名工人。这些人个个都得接触危险的堰堤作业或炸药爆破作业,随时面临死亡与受伤的危险。此外,工地多半位于交通不便的深山,即便是最勤快的保险业务员,也不会跑去那里……不、是还没想到。
聪子发现那里才是真正的处女地,于是邀上一个交情不错的女业务员,两人一起前往邻县深山的水坝工地,旅费当然是自掏腰包。
她把四处漂泊、居处不定的工人排除在外,专找那些直属营运公司的技师、技工、机械操作员和工地主任。她认为这些都是上班族,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个新领域让她大有斩获。虽然这些人基本上都已买了保险,不过因为每天与危险为伍,所以只要她多说几句,对方多半二话不说就答应投保。这让她的业绩突飞猛进,好得不得了。后来她又觉得按月收保费不方便,于是请他们全部按年缴费。
她的开发相当成功,收入立马翻了一倍,几乎每个月都有三万圆。
生活总算变得轻松些了,不料丈夫要吉竟随之怠惰了起来,变得依赖性很强。完全是一副指望聪子赚钱养家的态度,压根儿不再有找工作的念头,只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日复一日地混日子。
不仅如此,过去刻意节制饮酒的要吉,近来开始到酒馆四处买醉。成天在外工作的聪子把家里的钱交给要吉掌管,他却从中偷钱买酒。起先每次只敢偷一点,渐渐地胆子越来越大——也因为聪子的收入增加了。
806a." >聪子觉得看自己在外奔波,丈夫在家想必心情郁闷,所以不忍跟他计较。况且她也不喜欢看到他很怕她似的,喝个酒还偷偷摸摸,像个小孩般卑躬屈膝的样子。所以,有时候下班回到家,她甚至会主动劝丈夫出去喝酒。这种时候,丈夫总是喜滋滋地出门。
结果,这个要吉竟然在外面有了女人。
2
如果就日后的结果来看,聪子自己多少也该负点责任,因为把那个女人介绍给要吉的,正是聪子。那女人是她的老朋友。
那女人名叫胁田静代,是她学生时代的同班同学。有一天,她们偶然在路上重逢。静代的丈夫早死,自称在涩谷一带经营酒馆,并当场给了聪子一张名片。学生时代容貌亮丽的静代,如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憔悴枯瘦,脸颊凹陷得像狐狸。
看她这副模样,酒馆的生意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哪天有空,我去你店里玩。”
聪子临别之际如此说道。静代在听到她的收入后频频称羡。
聪子回家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要吉。
“那我改天去捧个场好了,既然是你的朋友,应该会算我便宜点儿吧。”说着,他斜眼看着聪子。
聪子觉得,反正到哪里都一样是喝酒,当然是去便宜的地方好,况且这样还能帮帮静代,遂回答道:“也好,那你就过去瞧瞧吧。”
过了一阵子,要吉真的光顾了静代的店,回来后向聪子报告。
“那地方很小,五六个客人就塞满了。店面虽然破旧,不过供应的酒倒还不错。托你的福,她给我算得很便宜。”
“是吗?那太好了。”当时她如是说。
聪子每个月约有一个星期会去水坝工地。一旦在那里混熟了,自然会有人替她介绍其他工地,她就A水坝、B水坝、C水坝地打转,案子应接不暇,收入越攀越高。
赚来的钱,都全数交给要吉代为管理。此时,家里男主人与女主人的位置已经完全颠倒了。事后她曾经感慨,错就错在这一点。
要吉的怠惰与日俱增,还变得会耍小聪明,连哄带骗地把钱拿来喝酒,而且一天比一天大胆。有时聪子下班回来,却只见一对儿女饿着肚子哇哇大哭,而丈夫要吉白天就出门了,一直要到三更半夜才会带着满身酒气回家。
如果聪子忍不住质问,他多半会厚着脸皮回嘴怒吼。咆哮着:“老子是一家之主,不是女用人!世上有哪个男人不喝酒!别以为你赚了一点臭钱就可以回家摆脸色。”
起初聪子觉得只是要吉的自卑感作祟,多少还有几分同情。但渐渐地,她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于是夫妻间的口角逐渐变多。要吉似乎为了赌气,一拿到钱,就非得喝到半夜才醉醺醺地回家。而聪子下班回来还得忙着煮饭、照顾孩子。每逢去水坝出差的日子,只好请邻居代为关照。
她甚至开始怀疑,外表懦弱的男人或许内心本来就潜藏着这种暴戾之气。
后来要吉甚至天天对她拳打脚踢,最要命的是,要吉的挥霍竟把全家人逼入贫困的绝境。纵然聪子有每月多达三万圆的收入,却连买米的钱都拿不出。孩子学校里的家长会会费和午餐费也一再拖欠,更别提给孩子买新衣服了。不仅如此,要吉还养成一喝醉就把睡着的孩子叫起来动粗的劣习。
知情的人看不下去了,把要吉出轨的事偷偷告诉了聪子。当她得知对方竟然是胁田静代时,当场愣住,气得要命。聪子对透露给她这一消息的人说不相信,想必当时的她一定一脸蠢相吧,她只是想在外人面前保持最起码的尊严。而没有冲去找那个女人兴师问罪,闹得人尽皆知,也是这个道理。
她回家低声诘问要吉,要吉却大剌剌地说:“跟你比起来,人家静代好太多了。我迟早要跟你离婚,娶那个女人。”
从此,只要夫妻俩一发生争执,这种话就会从要吉嘴里冒出来。
要吉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去当掉换钱,反正聪子外出期间他可以为所欲为。到后来,连聪子的衣服也一件不剰,甚至没有干净衣服替换。从当铺换来的钱被他悉数拿去给那个女人——他才认识静代半年,一家人的生活就已变得如此窘迫。
聪子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不幸了,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一想到孩子的将来,她便恐慌得夜里连觉都睡不着。可天一亮,她还是得忙着用冰敷红肿的眼皮,挤出笑脸四处拉保险。
昭和二十几年二月的一个寒夜,聪子正在酣睡的孩子旁哭泣。她回家时不见要吉的人影,问孩子,孩子说爸爸傍晚便出门了。
十二点多、将近一点时,要吉回来了,猛敲大门。他们住的房子只有两间四叠半大的房间,如今榻榻米也破了,到处都是聪子用硬纸板修补的痕迹。她踩着破旧的榻榻米走下门口泥地,打开大门。
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在自白书里说得很清楚。
3
我先生醉得东倒西歪,两眼发直,一脸铁青。他看到我在流泪,就在孩子们的枕畔盘腿一坐,开始破口大骂:“你哭什么?老子喝点酒回来,你就故意掉眼泪给我看是不是!”
我回嘴说,我辛苦工作赚来的钱,有一大半被你拿去买酒,连小孩的学费都付不出来,米也没钱买,亏你还好意思每晚都喝得醉醺醺。
这些已成为我们例行的吵架模式。不过,我先生那晚的脾气似乎特别大。
他气焰嚣张地这样说道:“别以为你赚了点钱就可以神气活现的,你看我失业,所以瞧不起我吧,我可不是吃软饭的!”然后又说,“你是在吃醋吧,笨蛋,你那张脸根本就不配吃醋,看了就让人讨厌。”说着突然甩了我一个耳光。
我心想,他又要开始动粗了,于是赶忙把身子一缩。结果他说:“我决定跟你离婚,我要和静代在一起,你好自为之吧。”他说着说着好像突然觉得好笑似的笑了出来。但面对他的侮辱,我还是忍住了。奇妙的是,我并没有产生妒意。
我不清楚静代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女人,但我想她应该不至于真的想嫁给这种窝囊废。说穿了,她只是为了捞钱才随口敷衍我先生的。看到他这么轻易受骗,我越想越气。
这时我先生又说:“你那是什么眼神?那是做老婆的该有的眼神吗?!啐!去你的!”然后一边大叫,一边站起来不停踹我的腰和侧腹。他见我上气不接下气、动弹不得,又把孩子们的被子啪地一脚踢开。
看到熟睡的孩子被吵醒,他不分青红皂白拽起孩子的衣领就动手打。这是我先生每次喝醉发飙时的老毛病。两个孩子不断地哭叫着妈妈,我发疯似的跳起来,拔脚冲向门口。
想起孩子将来的不幸和我所受的委屈,强烈的恐惧蹿上心头。我是真的吓到了,再一看,我手里正握着闩大门时用的橡木门闩。
我先生还在打孩子。七岁的儿子已尖叫着逃跑了,五岁的女儿满脸通红,瞪着眼睛哇哇大哭,正在被他毒打。
就在这一瞬,我猛地挥起木棒,用尽全力朝我先生的头上打下去。我先生被这一棒打得摇摇晃晃,看起来好像要转过身朝我扑来。我吓得心慌意乱,又抢起棒子继续打他。
接下来的一棒打得他趴倒在地。看着倒下的他,我总觉得好像还会再爬起来。我很害怕,所以第三次举起木棒朝他的脑袋打了下去。
最后我看到他在榻榻米上吐了血,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五六秒,我却觉得好像干了一整天粗活,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
关于须村聪子杀夫一事的犯罪经过,大致如上所述。
她是主动投案的。警视厅搜查一课根据她的供述做了详细调查后,确认一切如她所言。须村要吉的死因是遭到橡木门闩重击,导致后脑头盖骨断裂。
此案一经报道,世人就一边倒地同情须村聪子,寄到警视厅的慰问信和陌生人送的礼物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当然,其中大部分是女性。
评论家中,对此案最感兴趣、发言最多的,是知名女性评论家高森泷子。事件刚一上报,她就公开发表过意见,之后又在多家杂志,尤其是以家庭妇女为目标群体的杂志上撰写文章。将内容加以汇总,重点大致如下:
有哪件案子比此案更能揭示日本家庭中的丈夫有多么蛮横粗暴吗?自己毫无谋生能力竟然还不顾家庭,把钱拿去喝酒,在外面养情妇。对这个男人而言,妻子的不幸和小孩的前途,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用的钱还是妻子含辛茹苦赚来的生活费。
中年男人,往往会厌倦结发妻子,对其他女人产生兴趣,这是不可原谅的背德行为。丈夫在日本家庭制度中的特殊地位,促成了这种自私的自我意识。社会上似乎仍有一部分人,对这种恶习抱有宽容态度。这种观念非打破不可。
尤其本案,实在太过分了!从情妇那里喝得烂醉归来,不仅对独立支撑家计的妻子动粗,居然连亲生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丈夫简直毫无人性。
须村聪子对丈夫容忍到这种地步,同样也是受到传统社会对贤妻良母的错误定义的影响。她虽受过高等教育,具有相当的教养,却还是不能摆脱这种束缚。不过她终究还是克服了这点,对丈夫,她终于燃起身为女性的强烈怒火。自己受到虐待,又看到爱子在眼前挨揍,她会被不安与恐惧激得失控,也情有可原。
我认为,在精神层面上,这种行为毫无疑问属于正当防护,任何人都能理解她当时的心理状态与立场。法院应对她作出最轻微的判决。至于我个人,甚至主张她根本无罪。
高森泷子因为这件事而在社会上声名鹊起。她动员其他女性评论家联名写信给审判长,为须村聪子请愿减刑。事实上,她甚至还自愿当起了特别辩护人。她那穿着和服的臃肿身影,和被告垂首不语的模样,一起被刊登在了报纸上。世人仿佛受到煽动,请愿书从全国各地纷纷寄至法院。
最后法院的判决是——“拘役三年,缓刑两年执行”。须村聪子在一审时就认罪了。
4
话说有一天。
一名陌生男子来拜访高森泷子。起先,她以忙碌为理由拒绝接见,但对方表示是为了须村聪子的事来请教的,于是,她决定姑且在会客室见见他。对方名片上印的名字是冈岛久男,左边的地址不知为何用黑笔涂掉了。
这个冈岛久男从外表看年约三十,骨骼壮硕结实,整张脸晒得黝黑,浓眉、高鼻与厚唇给人饱经世事之感,眼睛却像少年般清澈。泷子对那双漂亮眼睛产生了好感。
“您说是为了须村聪子女士的事而来,请问有何贵干?”高森泷子用她婴儿般肥短的手指搓着名片问道。
冈岛久男以朴实的态度表示,在您百忙之中唐突叨扰,实在很抱歉。关于须村聪子的案子,老师的意见我已在杂志上尽数拜读,深感敬佩。
“嗯,能判缓刑实在是太好了。”泷子说着,眯起圆脸上的小眼睛,微微颔首。
“这都是靠老师的力量,全拜老师所赐。”冈岛说道。
“哪里,与其说是我的力量,”泷子皱起塌鼻子笑着回答,“不如说是社会的正义力量,是舆论。”
“可是,促成舆论的是老师,所以还是该归功于老师。”
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凹陷的下巴很是可爱。她张开薄唇,露出贝齿,表现出不在意对方赞美的满足姿态。名人惯有的适度自负,此时在她脸上化为微笑,形诸于色。
不过,此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从他的口吻听来,似乎很同情须村聪子。高森泷子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透过会客室的窗户眺望庭院。
“我和须村女士略有来往。”
冈岛似乎察觉到了泷子的想法,如此说道。
“在须村女士的说服下,我买了那家公司的保险。所以,我对这次的案子要比平常人更加感同身受。”
“啊,原来是这样。”
泷子恍然大悟似的缩起下巴,仿佛又挤出了一个下巴。
“她是个很亲切的好女人,我实在不敢相信那样的女人会杀夫。”冈岛描述着他对须村聪子的印象。
“那种人一旦受到刺激,就是会不顾一切地豁出去。毕竟,她已经一忍再忍了嘛。就连我,如果处在那种立场,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呢。”泷子说着,又眯起了眼。
“老师也会吗?”
冈岛似乎有点惊讶地抬起眼,露出怀疑的眼神。他似乎在想,这个冷静的女评论家,如果发现丈夫投入情妇怀抱,真的也会像市井小民那样,大哭大闹一番吗?
“是的,一旦被怒火冲昏头,情急之下就会失去理智,即便是须村聪子女士这种女专毕业的人。”
“呃,说到冲动杀人,”冈岛瞪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凑近说道,“须村聪子女士此举,是否有什么生理上的原因?”
从冈岛的厚唇里突然冒出“生理”这个词,令泷子有点狼狈。接着她想起曾经看过的当时的审判记录,须村聪子犯罪时并非处于生理期。
“我想,应该和那个无关。”
“不,”冈岛露出略显腼腆的表情,“我指的不是生理期。我是说,夫妻俩平时的性生活。”
泷子的笑容消失了。这个男人似乎知道一些内情,可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您是说,她丈夫有什么生理上的缺陷吗?”
“正好相反!我认为或许是须村聪子女士有问题。”
泷子稍作沉默,然后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般喝了一口已凉的茶,这才再次抬起脸面对冈岛。
“您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这是她与人辩论时一贯的方法,为找出对方的弱点,先冷静下来摆好立证的态度。
“不,倒也谈不上什么根据啦……”冈岛久男被泷子这么一瞪,突然露出软弱的表情,“说白了,是这样的。我呢,和须村要吉的一个朋友略有交情,据他的那位友人说,要吉在很早之前……对,大约是一年半以前吧,就曾发过牢骚,说他老婆一点都不配合。我认为他那句话说不定是指须村聪子女士有什么生理上的问题,无法履行夫妻义务。”
“这我可不知道。”泷子不太高兴地说,“我基于特别辩护人的立场,曾经看过审判时的记录,上面完全没提这种事。当然,想必在预审阶段已经对这方面做过调查了,既然没有记录,可见聪子应该没有生理障碍。依我看,是因为要吉在外头有了女人,聪子才拒绝行房的吧!”
“不,那件事发生在要吉与胁田静代有染之前,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样啊……如果聪子没有生理上的障碍,那就有点奇怪了。”
冈岛露出沉思的眼神。
5
高森泷子微微皱眉。那对眉毛和她的眼睛一样细长,而且眉色很淡。
“奇怪?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懂她为何要拒绝丈夫。”冈岛细声说。
“女人嘛,”泷子像在蔑视男人似的回答,“对于夫妻生活,有时候确实会产生强烈的厌恶感。这种微妙的心态,你们男人或许不能理解吧。”
“原来如此。”
冈岛点点头,但还是一脸茫然。
“问题是,根据我的研判,聪子女士出现这种状态,应该是在她丈夫与胁田静代有染的半年前。换言之,聪子女士的拒绝状态持续了半年之久,要吉才开始与静代发生关系的。我认为这两件事实之间应该有因果关系。”
冈岛刻意用了“因果关系”这个文绉绉的字眼,泷子听得懂他话中的含意。
“应该是有这种关系吧。”她说着,那对淡眉皱得更紧了,“要吉的不满,在静代身上找到了发泄口,你是这个意思吧?”
“可以这么说。”冈岛在继续发言之前先抽出一根烟,“那个胁田静代,是聪子女士的老朋友。而一开始让要吉去静代店里的,也正是聪子。她自己或许没那个意思,但到头来制造机会撮合丈夫与静代的,毕竟还是她。”
冈岛点烟之际,泷子的细眼睛一亮。
“你是在暗示,聪子是故意让静代抢走她丈夫的?”
“不,这我还不敢断言。不过,如果就结果来说,至少她扮演了牵线的角色。”
“如果仅凭结果论断,那岂不是没完没了了。”泷子有点激动地反驳,“结果,往往与当事人的意志相反。”
“那倒是。”
冈岛听完乖乖赞成。从他的厚唇中喷出青烟,顺着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窗口袅袅飘出。
“不过,有时候也会出现预期中的结果。”他冷不防地说道。
啊?泷子心下称奇。冈岛的说话方式让人觉得他握有明确的证据。
“你是说,聪子打从一开始就在打这个主意?”
“内心的想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我只能推测。”
“那你是根据哪一点这么推测的呢?”
“根据聪子主动拿钱给要吉,要他去静代店里喝酒这一点。不过,那只是最初阶段。”
“可是,关于那个,”泷子眨着细眼提出反论,“是因为聪子温柔体贴。丈夫失业在家,成天无所事事。她身为妻子,却从早到晚在外工作,她觉得丈夫一定很烦闷,这才好意劝他出门散心的。”
“让丈夫到静代的店里喝酒,是因为她觉得静代一定会优待丈夫。而且,同样是喝酒,不如去给经济拮据的朋友捧个场。没想到好心没好报,竟会演变成那种结果,她做梦都没料到。我不赞成你这种逆向判断的想法。”
“要把那一举动解释为她的宽容也行。”冈岛点点头,继续说道,“聪子好意安排,没想到要吉却背叛她,迷上了静代。她赚来的钱全被丈夫拿去花天酒地,还把家里的东西拿去典当。眼看着生活日渐窘迫,丈夫也不当一回事,仍旧天天跑去找女人,每晚都三更半夜才回来。
“丈夫一回来,就仗着醉意虐待妻小。聪子的宽容反招来祸害,一家人的生活都被静代搅乱。这么说来,静代在聪子眼中,应该是恨之入骨的情敌吧。
“可是,为什么聪子一次也没去找静代抗议过?至少,在她被逼到那种地步之前,应该可以先去哀求一下静代吧。她们并非素不相识,她们是朋友。”
“这是常有的情形。”泷子平静地回应,“为人妻的,总喜欢找丈夫的情妇兴师问罪。但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等于在伤害自己。有教养的女人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丈夫的耻辱就是妻子的耻辱,她会站在妻子的立场,顾全面子与责任。聪子是个女专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所以她不会做出没教养的举动。”
“原来如此,也许是这样吧。”
冈岛依然先表示赞成。
“不过话说回来,”他用同样的语调说,“聪子女士毫无理由地拒绝丈夫长达半年,在这种情况下,还把丈夫介绍给胁田静代。对方可是个经营酒家的寡妇,她丈夫嗜酒,生理上又处于饥渴状态。危险的条件一应俱全,这两个人自然会有所发展。她却在冷眼旁观,也没找丈夫的外遇对象表达抗议。把这些条目列举出来一看,我便不得不认为其中有某种意志在主导着什么。”
6
高森泷子那双惺忪的细眼露出充满敌意的光芒。她家的会客室精心布置成沉稳风格,墙壁的色调、装裱过的画、成套的沙发和四隅的摆设,都展示出她洗练的品味。不过,身为女主人的她,此刻却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她的表情因内心烦躁而犹疑不定。
“你所谓的意志,是指须村聪子女士在暗中策划了某个计划?”泷子连珠炮似的反问。
“这只是推测,是单凭已知材料的推测……”
“你这个推测的材料未免太单薄了吧。”泷子当下顶了回去,“一般人,通常我只要看看那个人就能作出一定的判断了。自从我涉入这起案子以来,看了大量的调查报告,还以特别辩护人的身份和须村聪子女士见过好几次面。
“记录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所怀疑的那种问题。此外,见到聪子以后,她那充满知性的气质深深打动了我,那清澈的眼眸更是纯真的化身。
“一想到这种人凭什么要遭受丈夫的粗暴虐待,我便再次对她丈夫感到愤怒。如此可敬、有教养的女性,可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关于聪子的教养,我也和您有同感。”冈岛蠕动着厚唇说,“的确,我也这么觉得。”
“你到底是在哪里认识聪子的?”泷子质问。
刚才我说过了,我是须村聪子女士的客户。忘了告诉您,我在东北深山某水坝建设工地工作,是某组的技工。”
冈岛久男第一次表明身份。
“我们在深山里的生活,除了工作以外就没别的了,相当枯燥乏味。”他继续往下说,“工地在深山,我们要搭大卡车晃上一个半钟头,才能抵达有火车经过的小镇。每天收工以后就没事做,晚上也没有任何消遣,生活就只剩吃饭和睡觉了。
“当然,一开始也有人用功念书,但还是渐渐被周遭无聊的氛围影响。后来晚上开始流行赌将棋或麻将。碰上每个月两次的休假,也顶多只能到一里以外的山麓小镇晃晃,或到临时搭建的声色场所发泄一下。在那里,有时候一个人一次就能挥霍一两万圆。
“然后我们再回到山上。没有人感到满足。毕业以后,我们自愿加入这一行,但在山里待久了,终究还是会想念都市。光看着雄伟的山岳过日子,毕竟还是不够。”
不知不觉中,冈岛的语气变得感慨万千。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谈恋爱,只不过对象都是附近的农家姑娘,既不知性也谈不上任何教养。反正只要是女的,就有人追求。说穿了就是勉强凑合,因为在那种环境下别无选择。不过内心里自然是不满足的。”
泷子默默聆听着,肥胖的身体动了一下,椅子立刻吱呀作响。
“就在这时候,远从东京来拉保险的须村聪子女士与藤井女士出现了。滕井女士已年近四十,所以没那么抢手,但须村聪子女士不同,她瞬间成了人气女王。
“她不是什么大美女,不过那张脸蛋生来就颇有男人缘,再加上她说起话来很有知性气息——那不是刻意炫耀,感觉像是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光芒。说来也奇妙,一下子好像连她的脸蛋都跟着漂亮起来了。不,在深山里,她的确算是美女。此外,她的遣词用句,讲话时抑扬顿挫的语调、包括举手投足,无不散发出我们渴望已久的东京女子的风情。也难怪她会那么有人气。
“而且,她似乎对谁都很亲切。当然,应该是为了做生意吧。大家明知如此,还是为之陶醉,纷纷向她买保险不说,还主动介绍朋友投保。我想,她的业绩肯定好得出奇。她平均每隔一两个月出现一次,每次大家都很欢迎。她也没辜负大家,不时会带点糖果之类的礼物过来。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大家仍然十分高兴。哪怕只是看到东京百货商店的包装纸,都会有人怀念不已。”
说到这里,冈岛暂时打住,啜饮了一口杯中剩下的冷茶。
“对了,还有另一个原因令大家对她产生好感。那就是,她自称是个寡妇。”
泷子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大,看着冈岛。
“这也不能怪她。拉保险本来就有很大成分是靠业务员的个人魅力,说得极端一点,这就跟每个风尘女子都自称自己是单身一样。须村聪子总是微笑着宣称正因为自己单身,才能像这样出来工作。对于她的这番说辞,我们那里无人怀疑。因此,开始有人写情书给她。”
7
冈岛重新点燃熄灭的香烟,继续往下说。
“当然,聪子从不透露自己的地址,那些信一律都寄到公司了。这种小小的欺瞒应该可以得到原谅吧,因为这也是她的无奈之举。可正是这种做法,使得好几个男人开始明目张胆地追求她。
“他们之中,有人劝她不要再和同事结伴来访,不如一个人过来。每次她们过来,晚上都住在开发商专为视察人员准备的宿舍里。宿舍只有一间,有些追求者干脆不请自来,直接跑到那里赖着,直到很晚都还不肯离去。
“但是,聪子总是面带微笑,避开这些引诱。在工作中她早已学会如何既不得罪对方,又能委婉脱身的技巧。她绝非不贞的女人,这一点我可以断言。但是……”从这一句“但是”开始,冈岛的语气似乎有点变了,变得像是一边冥想,一边喃喃自语。
“但是,在水坝工地上有很多了不起的人。这群男人在为这份工作燃烧着生命。换个风雅一些的说法,他们是向大自然发起挑战的人,他们做的是人力抗天的工作,真的是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每当看到这种男人,想必聪子心中都会浮现出那个令她厌恶的窝囊老公,而且厌恶程度肯定一天比一天严重吧。相较之下,一边看起来越来越优秀,另一边却越来越厌恶——”
“恕我插嘴,”一直倾听着的女评论家此时露骨地表达不悦,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是你的想象吗?”
“是的,都是我的想象。”
“既然是想象,就不用说这么多了。我待会儿还有工作。”
“对不起。”说着,冈岛久男站起来欠身鞠了一躬,“那么剩下的,我就长话短说吧。我会想象须村聪子女士对深山里的某个男人产生好感是理所当然的。再假设那个男人也对她生出超越好感的情愫,也是很合理的。因为对方一直以为她是寡妇。而在对方心中,估计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具有知性美了……
“聪子必定很苦恼,她还有要吉这个丈夫,一个可恶到极点的丈夫。随着对另一个男人愈发倾心,她就越来越渴望摆脱这个丈夫。可要吉绝对不可能放她走,所以离婚连想都不用想。唯有丈夫死亡,她才能得到解脱,也就是真如她所说的,成为寡妇。不幸的是,要吉的身体很健康。既然无法指望丈夫早死,除了将他诱上死路,没有其他选择。”
高森泷子脸色发白,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可是,杀夫是重罪。”冈岛继续往下说,“就算杀了丈夫,如果被判死刑或无期徒刑,也还是毫无意义。于是,聪明的她动起了脑筋——有什么方法可以杀死丈夫又不用坐牢呢?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获判缓刑。如果是缓刑,那么只要今后不再犯罪,就可以保持自由之身99lib.。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那需要满足‘酌量减刑’这个条件。要吉虽然没有谋生能力,却并不符合这个条件,因此,只能制造条件。而她真的冷静地制造了这个条件。先要摸清要吉的个性,接着,只要像把水流引入挖好的沟渠中那样把要吉诱入陷阱就行了。她就此展开了为期一年半的计划。
“起初的半年,她不断拒绝与要吉行房,使他处于饥渴状态,这样就具备了第一个条件。接着,再让他去找那个经营酒家的寡妇,她算准了饥渴的丈夫一定会向那女人求欢。
“如果胁田静代没能勾引到丈夫,他大概也会去找其他女人吧,这种女人很多,胁田静代就是其中之一。要吉很快迷上了静代,他那种毁灭型的个性,伴随粗暴的酒品,逐渐破坏了正常的家庭生活——正如她所供述的那样。只不过,由于没有证人从头到尾目击,她在指控时可以适当夸大其词。这个过程约耗时半年?t>。
“半年之间99lib?,要吉就变成了她所预期的人物,其所作所为正中她下怀。换言之,此时已经完全具备让法官‘酌量减刑’的条件了。她的计划和要吉的个性,可以说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后,她就动手了。接下来,就是审判。判决完全如她所料。这场审判历时半年才作出裁决。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准备条件时算起,这件事总共花了一年半才完成。对了,说到准备,当然也包括所谓的舆论……”
说到这里,冈岛瞥向女评论家的脸。
高森泷子脸色惨白。她那张浑圆的脸已血色尽失,薄唇微微颤抖。
“我问你,”泷子吸了吸塌扁的鼻子,说道,“这些都是你的凭空想象,还是说,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不只是想象。”脸孔晒得黝黑的冈岛久男回答,“因为须村聪子在我向她求婚时说,让我等一年半。”
这么说完后,他就把烟盒塞进口袋,准备从椅子上起身。
在他迈步离开前,再次回过头对女评论家说:“不过,就算我到处宣扬,聪子的缓刑判决也不可能改变,这一点请您放心。因为即便有确凿的证据出现,法律规定一案不得再审,一旦作出判决,法律就绝不会认同对当事人不利的重审。看来聪子似乎连这一点都考虑在内了。只不过……”
他用那双宛若孩童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只不过,她唯一的误算是,等了她一年半的对象跑掉了。”说完,他鞠了个躬,走出了房间。
首次刊载于《朝日周刊》副刊·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四月
订地方报纸的女人
1
潮田芳子寄了一笔预付款给甲信报社,说要订阅《甲信新闻》。这家报社位于从东京搭快车需约两个半小时的K市,在该县算是大报。不过自然,东京并没有这种地方报的销售点。如果想在东京阅读此报,除了直接向总社订阅,请对方邮寄之外,别无他法。
她是在二月二十一日这天,用挂号现金袋把钱寄去的。在随钱附上的信中,她是这么写的:
我要订阅贵报,随函附上报费。贵报连载的《野盗传奇》这篇小说似乎很有趣,所以我想订来看看。请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来……
潮田芳子看过《甲信新闻》,是在K市车站前一家冷清的餐饮店内。彼时,她点的拉面尚未煮好,女服务生特意把报纸拿到简陋的餐桌上给她看。那是一份看起来像是乡下小报、以铅字排版的粗俗报纸。第三版登满了当地发生的种种事件——一起火灾烧毁了五户民宅、村公所的公务员挪用六万圆公款、一所小学的分校落成、县议员的母亲死了,等等,尽是这类报道。
第二版下半栏,有连载的武侠小说,旁边的插画是两名武士在挥刀过招。作者叫杉本隆治,没听过的名字。那篇小说芳子才看到一半,拉面就送来了,她也就此打住。
不过,芳子把那家报社的社名和地址都抄写在了记事本上。《野盗传奇》这篇小说也在那时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标题下面写着“第五十四回”,报纸上的日期是十八日。对了,那天是二月十八日。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七分钟,芳子走出餐饮店漫步街头。小镇位于盆地内,这是个冬天里罕见的温暖晴天,暖融融的阳光渗入高地澄净的空气中。盆地的南边,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还能看到雪白的富士山。在阳光的照射下,富士山看起来有些模糊。
小镇上这条马路尽头,横着白雪覆顶的甲斐驹山岳。阳光从侧面照亮山头的积雪,受山坳和光线的影响,雪山从暗处到最亮处,形成流畅曲折的阶梯形状。
在那座山的右侧,层层重叠着以枯叶色彩为基调的低矮山峦。夹在其间的溪谷虽然看不见,但好像有什么在那里蠢蠢欲动。那座山脉的走向,对于芳子而言,充满了暗示,似乎别有所指。
芳子走回到车站前。这时站前广场上聚集了大批人群,写着大字的白布条在黑压压的人群头顶随风飘扬,上面写着“欢迎XX大臣返乡”。新内阁在一个月前成立,芳子知道白布条上写的那个大臣就是在这一带出生的。
不久,人群中传来一阵响动,骚动迅速传开,有人高呼万岁,掌声不断。不少远处的行人也快步加入到这个团体中。
演讲开始了。只见那人站在高出一截的讲台上,嚅动着嘴巴。冬阳照亮他的秃头,他的胸前还别着一大朵白玫瑰。人群静默下来,只有偶尔拍手时,才会再次发出鼓噪声。
芳子望着那边。忽然发现不光自己一人,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也在远眺这幅光景。对方不是为了听演讲,看起来像是因为人群挡住了路,只好暂且驻足。
芳子偷窥那男人的侧脸。他有宽阔的额头、锐利的眼神和高挺的鼻梁。过去,芳子曾经觉得那是聪颖的额头、值得依赖的眼神和优雅的鼻梁。然而,那份记忆如今已变得虚无。只有那男人束缚人的咒语,一如往昔。
演讲结束,大臣终于走下讲台。人群开始散去,人潮之间出现空隙。芳子迈步走入其中,男人亦然。还有,另一个人……
寄去甲信报社的现金挂号信,总算赶在邮局三点结束受理业务前寄出了。芳子把薄薄的收据塞进手提包深处,在千岁乌山站搭乘电车,花了五十分钟抵达位于涩谷的店。
卢比孔酒吧闪着霓虹灯的招牌映入眼帘,芳子从后门进入。
“大家早。”
她向经理、女伴及男服务生打招呼,然后走进更衣室,开始化妆。
这家店此时正在“苏醒”。肥胖的妈妈桑顶着刚在美容院做好的新发型,在大家的赞美声中走了进来。
“今天是二十一日,星期六,各位,拜托你们好好干哦!”
接着,经理一边顾忌妈妈桑,一边训示小姐们。说什么人小姐的服装也该换件新样式了云云,说得那女孩满脸通红。
芳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暗想,看来该离开这家店了。
在她眼中,似乎有一艘船正破浪而来。特别是最近,不分昼夜,这艘船总在眼前徘徊不去。她用手按住胸口,心跳快得几乎让她窒息。
2
《甲信新闻》在四五天之后寄达。三天份的报纸一起寄来,还周到地附上了一张明信片,感谢她的订阅。
正如芳子所要求的,是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送的。她打开报纸,翻到社会版——某户人家遭盗贼入侵、山崩造成伤亡、农协爆舞弊案、镇议员选举开始……全是些无聊的报导,还大篇幅刊登了某大臣在K车站前的照片。
芳子翻开二十日的报纸,也没什么特别消息;再看二十一日的,也全是普通的报导。她把一叠报纸往壁橱角落一扔一也许可以留着当包装纸之类的吧。
接下来,这份报纸每天都会寄来。牛皮纸封条上,写着油印的“潮田芳子”几个字和住址,可能因为她是按月订阅的长期订户吧。
芳子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寓信箱取报纸,再回床上撕开茶色封条。由于晚上要十二点左右才回家,所以早上起得很晚。她在被窝里摊开报纸,从头至尾巨细靡遗地慢慢浏览,尽管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新闻。芳子很失望,把报纸往枕边一扔。
就这么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不过,在每次撕开茶色封条之前,她还是抱着期待的,这种期待持续了十几天,但依旧毫无新内容。
变化,在第十五天出现了。换言之,就是第十五次寄来的报纸。那变化不是来自于报上的报导,而是一张出乎意料的明信片,上面的署名是杉本隆治。这个名字,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虽然并非切身的记忆,却的确有模糊的印象。
芳子翻到背面,字很丑,再看内容,当下恍然大悟。
您好。承蒙您喜爱在《甲信新闻》上连载的拙作《野盗传奇》,敝人为此深表感激,今后还请多多指教。谨致谢意如上……
杉本隆治就是在那份绑着封条、天天寄来的报纸上连载小说的作者。想来,由于芳子订报时自称是为了看连载小说,报社的人一定转告了作者。杉本隆治似乎十分感动,才寄谢函给这位新读者。
这是一个小变化,但并非她所期待的,不过是天外飞来一张无用的明信片。那篇小说她根本没看,反正故事的内容一定和明信片上的字一样拙劣。
报纸还是每天准确无误地送来,既然已付了报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芳子照旧每天早上躺在床上看报。同样地,依然一无所获,这份失望不知将持续到何时。
好不容易挨到订报之后约一个月的某天早晨。
这天,寒酸的铅字继续拼缀出有关乡下琐碎事的报道——农协总干事潜逃、公车坠崖造成乘客受伤、大火烧毁了一町[一町约合九千九百一十七平方米]山林、在林云峡发现了一对殉情男女的尸体……
芳子仔细阅读了有关殉情男女的报导,地点在林云峡山中,发现者是林业局的巡检员。发现时尸体均已腐烂,预计死亡约有一个月了,已呈半白骨状态,身份不详。这种案子并不稀奇,那个奇峰碧水环抱、宛如世外仙境的溪谷,本来就是自杀与殉情的著名地点。
芳子折起报纸,躺回枕上,把被子高高地拉到下巴处,瞪着天花板。这幢公寓已年久失修,被熏黑的天花板已经开始腐朽。芳子凝视着一片虚无。
翌日的报纸,仿佛是出于义务,详细报道了殉情男女的身份——男的现年三十五岁,是东京某家百货公司的保安,女的是同一家百货公司的店员,现年二十二岁。男的另有妻小。是随处可见的平凡案例。芳子抬起眼,脸上没有丝毫触动的表情。也可说是因为无动于衷而安心。这份报纸已变得索然无趣。她的眼中再次出现那艘航行在海上的船只。
过了两三天,甲信报社的发行部寄来了明信片。
您的预付款已扣尽,尚祈您继续订阅。
这家报社做起生意还真热心。
芳子写了回函。
小说变得不好看了,我不想再继续订阅了。
在去店里上班的途中,她寄出了这封信。在扔进邮筒迈步离去之际,她突然想到,《野盗传奇》的作者一定会大失所望吧?她有点后悔不该写那种话。
3
杉本隆治看了甲信报社转来的读者回函,心里很不痛快。这个女读者正是一个月以前主动表示对他的小说有兴趣而订报的人,当时报社还曾把那封信转寄给他,他记得自己还寄了简单的谢函。没想到,现在居然嫌小说不好看,还要把报纸停掉。
“读者竟这样反复无常!”
杉本隆治窝了一肚子火。
《野盗传奇》是他为某家代理地方报纸连载事宜的文艺通讯社写的。虽然考虑到是刊登在地方报纸,基于娱乐取向对文章作了相当程度的调整,但那毕竟是他呕心沥血的作品,绝非敷衍了事,他也很有自信。因此,当得知有东京读者为了看那篇小说而特意订报时,他很高兴,甚至还写了谢函。
没想到,同一名读者,现在却说“小说变得不好看了,所以不想续订了”。隆治起先以苦笑处之,继而越想越气。他觉得好像被耍了,又百思不解。因为与那名读者宣称“很有趣,所以想订阅报纸”的那一回比较起来,这次对方说“不好看,要停止订阅”的这一回内容明明要更精彩——情节上有了耐人寻味的发展,人物都很活跃,各种场面应接不睱,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故事已渐入佳境。
“那样的内容,居然说不好看。”
他觉得奇怪。正因为心里有把握故事会大受欢迎,这个任性的读者才使得他格外不悦。
杉本隆治离所谓的畅销作家还很远,不过他经常为娱乐杂志撰稿,被圈内人视为精明的作家。他素来自负,懂得如何抓住读者的胃口。目前在《甲信新闻》连载的这篇小说水准绝对不差。不,他甚至觉得写得痛快淋漓,下笔如有神助。
“想来想去,还是很不愉快。”
整整两天,他都还没能摆脱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到了第三天,那种感觉虽然淡了,却还是耿耿于怀,心里某处有个挖瘩。一天二十四小时,那种感觉会三不五时地浮现心头,比倾力完成的作品遭到同行的恶意贬损还要难受。自己写的小说害报社少卖一份报纸的明确事实令他极为不快。说得夸张一点,他觉得自己在报社颜面尽失。
杉本隆治甩甩头离开桌前,出门散步。他选择惯走的路径。这一带仍保有武藏野的昔日风貌,落叶缤纷的杂木林彼端,J池在冬阳下闪着粼粼波光。
他在枯草丛中坐下,凝望着一泓池水。一个外国人正在池畔训练大狗,狗冲出去把扔远的棒子捡起后,又跑回到主人身边。这样的动作一再重复着。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那幅情景。重复单调的场景看久了,有时似乎会迸发出奇想。这时,杉本隆治的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疑问。
“那位女读者是从中途开始订阅连载我那篇小说的报纸的,她说是因为小说有趣,但在那之前,她又是从哪里知道我的那篇小说的呢?”
《甲信新闻》的销售区域仅限于Y县,东京并没有。所以,她当然不可能是在东京知道这份报纸的。那么,这个自称潮田芳子的东京女人,应该以前曾在Y县的某处待过,或是从东京过来造访时看到那份报纸吧?
他的视线继续随那只狗来回移动,同时陷入沉思。假设果真如此,被那篇小说吸引、不惜专程订报的热心读者,不可能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又以一句“不好看”停订了。更何况,小说本身明明比以前精彩。
这其中大有问题,他想。照此情形来看,对方显然不是想看我的小说才订报的,那只是临时编的理由,其实应该是想看其他东西吧。换言之,对方说不定想从报上找什么。一旦找到,自然就没有必要再订阅那份报纸了……
杉本隆治从草丛里站起身,快步走回家。此时,种种想法宛如海藻般在他的脑海中乱七八糟地纠结浮动着。
他一回到家,就从信插中抽出之前报社转寄给他的那张潮田芳子写的明信片。
我要订阅贵报,随函附上报费。贵报连载的《野盗传奇》这篇小说似乎很有趣,所以我想订来看看。请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来……
就女人的标准来说,潮田芳子的字体相当工整。撇开这个不谈,她要求从订报之日的前两天,也就是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送,究竟有何用意?报上的消息,最快也不过是刊登前一天所发生的事。《甲信新闻》并没有发行晚报,所以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订阅,就意味着她想知道十八日以后发生的事。杉本如此推测。
报社每天都会把刊载小说的报纸送到杉本手上。他把那堆旧报纸全部摊在桌上,从二月十九日的那一份开始仔细检阅,主要是看社会版,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也没漏掉分类广告栏。
他姑且将范围限定在与Y县某地和东京均有关的事物上。抱着这个念头,他开始浏览每天的报道。整个二月份都没有可疑的线索;进入三月,到五日为止依然一无所获,到十日也一样;十三日、十四日,翻到十六日的报纸时,他终于发现一篇大意如下的报道。
三月十五下午两点左右,林业局职员在林云峡的山林之中发现了一对殉情男女的尸体。尸体已腐烂,呈白骨状态,死亡约一个月之久。男子身穿鼠灰色大衣和深蓝色西装,年约三十七八岁,女人身穿茶色粗格纹大衣及同色套装,年约二十二三岁。现场只留有装着化妆品的女用手提包一只。警方在提包内发现从新宿至K车站的往返车票,判断两人应来自东京……
翌日的报纸,载明了死者的身份。
林云峡的殉情双尸已查明身份。男性为东京某百货公司的保安庄田关次(三十五岁),女性为同一家公司的店员福田梅子(二十二岁)。男性已有妻小,推测应为三角畸恋导致两人走上绝路……
“是这个吧……”
杉本隆治不由得脱口而出。与东京和Y县均有关系的线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潮田芳子大概就是看到了这篇报道才停止订报的吧,她肯定是为了看这个才特地订阅乡下报纸的。东京发行的全国版报纸当然不会刊登这种地方新闻。
“等一下……”
他再次陷入沉思。
(潮田芳子订报时,指明要从二月十九日的报纸开始邮寄。尸体是在三月十五日被发现的,死亡已有约一个月。如此说来,推断这桩殉情事件是在二月十八日之前发生的,应该合情合理。她早就知道这对男女会殉情自杀,她一直在等报上出现那两具尸体被发现的消息。为什么?)
杉本隆治突然对潮田芳子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
他定定地逼视着报社转来的潮田芳子的住址。
4
杉本隆治委托某私人侦探社调查的结果,在大约三个星期后送到了他的手上。
兹就阁下委托之潮田芳子调查事项报告如下:
潮田芳子原籍H县X郡X村,现住址为世田谷区乌山町一XX番地深红庄公寓。根据原籍地取得的户籍本显示,她乃潮田早雄之妻。公寓管理员表示,她在三年前独自租房,是个很沉默的人。最近,她曾提及羁留苏联的丈夫即将归国。目前在涩谷的卢比孔酒吧作陪酒女。
向卢比孔酒吧的妈妈桑查证,据说她在一年前开始上班,之前则待过西银座后巷的安琪儿酒吧。她素性良好,也有几名熟客捧场,但似乎没有特殊的男女关系。只有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痩削男子,每个月都会上门两三次指名找她。由于每次都是芳子掏钱付账,因此妈妈桑说,或许此人从她以前在安琪儿时代便有深厚交情。据说两人每次都是单独坐在座位上低声交谈。某次和芳子要好的同事曾问她,对方可是她的心上人,芳子听了一脸不悦。还听说只要那男人一到店里,芳子就会沉着脸。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的姓名。
敝社派员再去安琪儿酒吧查证后,确认芳子两年前确实在此当过陪酒女郎,风评同样不差。但就陪酒女的标准而言,她不够活泼亮丽,没拉到什么客人。在卢比孔出没的那个男人似乎也来过安琪儿,据说那人.在她离职前三个月首次出现。换言之,自从那男人开始上门找她以后,过了三个月,她就到卢比孔上班了。
其次,关于阁下委托调查的某百货公司保安庄田关次,走访其妻,她对刚过世的丈夫没有一句好话。看来丈夫与别的女人殉情之举,似乎令她恨意颇深。保安的工作,是在百货公司内提防小偷。庄田每次只拿一半薪水回家,据说剩下的都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庄田之妻也知道和他一起殉情的那个店员福田梅子,还破口大骂两人不要脸,甚至表示:“我没把我老公的骨灰供在佛坛上,就用绳子捆一捆,扔进壁橱角落了。”
问起潮田芳子时,她的回答是:“我没听说过这个女人,不过我老公本来就喜欢拈花惹草,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
敝社员工在百般安抚庄田之妻后,顺利借到一张庄田关次的照片。
拿着这张照片,再度走访卢比孔和安琪儿酒吧。妈妈桑和一干酒女均指证,来找芳子的男人确是此人。
重返深红庄向管理员出示这张照片后,管理员抓抓头回答:“这不算什么好事,我本来不想说,此人的确每个月都会来找潮田小姐三四次,就算连住两晚也是常事。”
据此,已可确定潮田芳子和庄田关次之间确有情人关系。不过,两人是在什么机缘下结识的,至今不明。
此外,奉阁下指示,向管理员打听芳子在二月十八日的行动。对方表示,日期虽已记不清楚,但那阵子芳子的确曾在某天早上十点离开公寓。由于芳子向来起得晚,所以管理员当时还暗自稀奇。再去卢比孔向店家调阅出勤表一看,芳子在二月十八日请假。
以上,谨向阁下报告目前为止的调查成果。如有其他特别指示,敝社可再做详细调查。
杉本隆治把这份报告书反复看了两遍。
“不愧是靠这个吃饭的,果然有一套。亏他们还能调查得这么仔细。”
他深感佩服。
到这里,已可确定庄田关次和福田梅子的殉情自杀肯定和潮田芳子有关系。对方知道这两人会在林云峡的山林中殉情身亡。二月十八日,她一大早离开公寓又没去上班的那一天,正是那两个人的殉情日。要去林云峡得搭中央线在K站下车,她是在何处送别那两个人的呢?新宿?抑或K站?
杉本翻阅时刻表。中央线前往K市方向的列车,在八点十分及二十五分各有一班快车从新宿发车。夜车根本不列入考虑,慢车基本上也可以排除。因为那对男女如果要去,搭的应该是快车。
潮田芳子如果在早上十点左右离开公寓,要搭十一点三十二分发车的那班普通车当然也来得及。不过判断她搭的是下一班,即十二点二十五分发车的快车似乎更为合理。这班车会在下午三点零五分抵达K站。
从K站到林云峡的殉情地点,要先搭公车然后再走一段路,应该要花上一个小时。这表示庄田与梅子这两名殉情者,是在冬阳西斜时抵达那个决定命运的地点的。杉本隆治在脑中想象这对男女在峭壁环绕的山林中徘徊的身影。
这桩殉情事件,直到一个月后才被林业局的员工发现。公之于世之前,应该只有潮田芳子一个人知道。而她,想通过当地的报纸,确定这桩殉情案被公之于世的日期。她在此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杉本再次打开二月十九日的《甲信新闻》——山崖崩塌、农协弊案、镇议员选举……没什么特别的。乡下出身的某大臣在K站前演讲的照片占了很大的版面。
此时,他的视线固定在这张照片上,就像之前眺望大狗的无聊动作一样,脑海中涌现出形形色色的念头。
杉本隆治把明天就要交的稿子放到一旁,抱头沉思。他做梦也没想到,区区一个对他小说失去兴趣的读者,竟会把他牵连到这种地步。
他的妻子,想必以为他正苦苦构思小说情节呢吧。
5
潮田芳子本来正与四五名陪酒女一起伺候客人,忽然听到同事说“芳子,有人指明找你坐台哦”,遂起身离席。走到那个座位一看,有一名长相富态、年约四十二三岁的长发男子正坐在那儿。这位不仅芳子从未见过,对卢比孔酒吧来说也是初次上门的生客。
“你是芳子小姐吗?是潮田芳子小姐没错吧?”男人笑眯眯地问道。
芳子在店里并未使用花名,仍用自己的本名,但被连名带姓地叫出潮田芳子,不得不让她重新审视这位客人。在桌上那盏桃色灯罩的台灯发出的昏暗灯光下,那张脸泛着光亮的浅红色,她却找不出任何和这张脸庞有关的印象。
“是呀,先生,您是哪位?”芳子说着,还是在客人身旁坐了下来。
“啊,我呀,这是我的名片。”
男人摸索口袋,递给她一张边缘略脏的名片。芳子凑近灯下一看,上面印着“杉本隆治”这行铅字。她不禁哎呀一声。
“没错,就是写出承蒙你青睐的那篇《野盗传奇》的男人。”杉本隆治看到对方的表情,堆出满脸笑容说道,“真的很感谢你。甲信报社通知过我,我记得还寄过谢函给你。昨天正好经过你的住处附近,明知冒昧,但还是去了你家一趟,可惜你不在,一问才知道你在这里上班。所以今晚,我就心血来潮地跑来了,因为我想当面向你道谢。”
芳子暗想,搞了老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此人居然被那种小事挑起兴趣,还特地跑了这么一趟。她根本没有认真看过《野盗传奇》,她觉得这个小说家未免太容易沾沾自喜了。
“哎呀,原来是作家老师啊!真是不好意思,您还特地大驾光临,您的小说我看得可有意思了。”芳子说着凑近身子,堆出殷勤的笑容。
“谢谢。”
杉本隆治一听,笑得更加开心了,还腼腆地环视四周。
“这间店不错嘛。”他赞美道,然后诚惶诚恐地看着芳子的脸,细声细气地说,“你长得真漂亮。”
“哎哟,讨厌啦,老师!我能见到您才开心呢。今晚,您可要多坐一会儿哦。”
她一边倒啤酒,一边抛出媚眼娇笑着。难道这个男人至今还以为我在看那篇小说吗?对于一名读者竟感激到这种地步,还特地来访,可见一定是不得志的落魄作家。芳子暗想,难道是因为读者是女人才产生兴趣的?
杉本隆治似乎没什么酒量,才喝了一瓶啤酒便已满脸通红。不过,有芳子陪饮,旁边又簇拥着两三名陪酒女,桌上还是堆了七八个酒瓶和小菜碟子,看起来颇为热闹。
杉本隆治被左一句老师右一句老师地喊着,似乎心情大好,坐了一个小时才满足地离去。
没想到,他前脚刚走,芳子立刻“哎呀”叫了一声,原来是在他坐过的椅垫底下捡到了一个茶色的信封。
“是刚才那位客人掉的。”
她急忙追到门口,但已不见其踪影。
“算了,反正他还会再来,我先替他保管好了。”
芳子对身旁的陪酒女说道,顺手把信封塞进和服中。
直到她下班回到公寓,解开腰带更衣之际,才又看到那个东西——茶色信封轻飘飘地掉到榻榻米上。
啊,差点忘记了——她检起信封。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空无一字,也没封口,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类似报纸的东西。这让她无法安下心来,决定抽出来一窥究竟。
那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剪报,大小等于报纸一版的四分之一。芳子把剪报摊开,顿时愕然,那正是《甲信新闻》的剪报,是某大臣在K站前演讲的照片。
黑压压的人群上方飘扬着一片白色旗海,大臣的身影高出人群一截,那是芳子在现场眺望过的景象。照片拍得分毫不差。
芳子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半空,拿着照片的手指有点发抖,只系着一条腰带的衣襟,伊旧颓然地敞着。
这会是偶然吗?抑或是杉本隆治为了让我看到,而故意留下的?她开始迟疑,腿软了,索性往榻榻米上一坐,甚至提不起劲儿去铺被子。杉本隆治知道些什么呢?她开始觉得,他是抱着某种目的刻意留下这个信封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偶然,绝不是偶然。
原本以为杉本隆治只是个和善的通俗小说家,可现在在芳子眼中,他突然变了一个人。
过了两天,杉本隆治再度光临,指名找芳子坐台。
“老师,您好!”
芳子在他身旁落座,应酬式的笑容很僵硬。
“嗨!”杉本隆治也笑着回应,依旧是一副看似毫无心机的笑容。
“老师,前几天,您忘了带走这个。”
芳子起身,从皮包里取出茶色信封,递给杉本。微笑虽未从唇际消失,她的双眼却一眨不眨地认真盯着对方。
“啊!原来是忘在这里了啊,我还一直在找呢。唉,多谢多谢。”
他收下信封,放进口袋,依然笑容可掬。可是那双看着芳子的细眼,似乎在一瞬间闪过光芒。但又旋即别开,落在冒着气泡的酒杯上。
芳子感到焦躁,继而念头一转,决定试探他。虽然危险,不过这个实验非做不可。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啊?很要紧吗?”
“没什么,只是报上登的照片,是大臣在K市演讲的照片。”杉本隆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解释,“照片上的听众之中,有张面孔令我有点耿耿于怀,那个人我认识,就是在林云峡殉情自杀的男人。”
“天哪!”发出嚷嚷声的,是在场作陪的另外两名陪酒女。
“那家伙我认得出来,可是紧挨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女人,看样子好像是他的同伴,因为只有他们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如今我已经知道那天就是他殉情的日子,可如果要殉情,找一个女人做伴就够了啊,照片上却多了一个女人。我越想越不对劲,所以很想仔细看清楚那个女人的长相,可惜照片太小看不清楚。因此,我想把这张剪报寄去报社,请他们替我用底片放大之后再寄回来。听起来好像很爱管闲事,但我还是想调查一下。”
“哎哟,您简直就跟侦探一样。”
身旁的两名陪酒女齐声娇笑,芳子却几乎窒息。
6
芳子从那时候起,终于得知了杉本隆治的真意。
杉本隆治在撒谎,那张照片上根本没有他所说的那张脸。因为她特地检查过,所以很确定。庄田关次和福田梅子,乃至她自己,都没有出现在照片上。
明明没拍到,杉本隆治却宣称拍到了,这个谎言促使她有了明确的判断。他是在试探我,他自称是庄田关次的友人,肯定也是骗人的。
我被试探了!应该还不算太大的危机吧。真正可怕的,是他在试图嗅出那件事的蛛丝马迹。她害怕这种试探会无限制地发展下去。
被杉本隆治试探之后,那种恐惧在她心里投下了沉重的暗影。
一个星期以后,他再度现身酒馆,这次还是指名芳子作陪。
“上次的照片还是不行啊。”
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报社好像已经把底片扔了,真可惜!本来可以从那张照片上挖出有趣的线索呢。”
“是吗?那真遗憾。”芳子说着,自顾自地喝起啤酒。谁教他这么爱演戏!
这时,杉本隆治突然换了一个口气说话。
“对了,说到照片,这阵子我也开始学人家玩起相机了,今天正好有些照片冲洗出来。你们要不要看看?”
“快拿出来看看嘛。”
刻意打趣迎合他的,是一起作陪的同事。
“哪,就是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三张照片,放在桌上的盘子旁边。
“哎哟,讨厌!怎么都是同一对情侣的照片?”一位陪酒女拿起照片说道。
“对呀,和背景融为一体,拍得不错吧。”杉本隆治笑着说。
“您的嗜好还真怪,居然拍别人谈情说爱。芳子姐,你看。”
同事把照片递给她。
打从杉本隆治从口袋里掏出照片的那一刻起,芳子就已有了某种预感,是不祥的预感。警戒心令她紧张,身体微微颤抖。直到她接过照片,视线对焦的那一瞬间,才确定预感果然成真了。
那是一对男女在乡间小路上散步的背影,地点好像在武藏野附近。早春的杂木林刚刚泛绿,远远近近或浓或淡,一层叠着一层,照片本身平凡无奇,但芳子首先锁定的,是照片中那对男女的服装——男人身穿浅色大衣,深色长裤;女人穿着粗格纹大衣,纹路都被拍得清清楚楚。虽是黑白照片,但庄田关次的鼠灰色大衣与深蓝色西装,以及福田梅子的茶色格纹大衣和同色套装,都在芳子的双瞳里填上了鲜明的色彩。
终于来了,芳子想。一旦豁出去,心跳反倒没那么急促了。她低着头凝视照片,其实也可以说是在凝视杉本隆治。她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对上了他那对细眼中的闪亮眸子,在空中交会迸出火花。
“您的技术真好。”
芳子像要抵抗住压力似的,勉强抬起脸,若无其事地把照片物归原主。
“拍得很棒吧?”
有那么短短一两秒,杉本隆治定定地逼视着芳子,那是一道锐利的目光。
杉本隆治果然在打探那件事,最后说不定会被他发现真相。芳子的内心狂风肆虐。那晚,她挨到清晨四点都难以入眠……
潮田芳子与杉本隆治从此开始急速亲近。她会打电话邀他来店里,也会写信给他。那些信和被陪酒女们称为 “商业信函”的公式化拉客信不同,字里行间都洋溢着真情实感。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俩是特别捧场的恩客与动了真情的陪酒女的关系。这种关系发展得有多迅速,只要看芳子和他的约定就知道了。
“老师,找一天带我去哪儿玩好吗?我想,向店里请一天假应该没问题。”
杉本隆治皱着鼻子,开心地笑了。
“好啊!我求之不得呢,你想去哪里?”
“我想想哦!找个安静的地方比较好,去奥伊豆[位于日本静冈县,是著名的温泉旅游胜地]怎么样?一早就出发。”
“奥伊豆啊,听起来越来越奇妙了。”
“讨厌,只是单纯的郊游哦,老师。”
“搞了半天是这样啊。”
“因为人家不想立刻就那样嘛,这次就算99lib?单纯的郊游吧。为了避免误会,老师最好再邀个女性朋友同行。您身边应该有这样的人选吧!”
听到这个问题,杉本隆治眯起眼,眼神飘向远方。
“要说没有,倒也不至于。”
“那就好。我也想认识一下您的朋友呢,可以吧?”
“嗯!”
“看起来您好像不太有兴趣。”
“如果不是跟你单独出游,那就没意义了。”
“讨厌,老师。那个 5440." >呀,要等下次。”
“真的吗?”
“我这人可不喜欢急着投怀送抱哦,这您应该懂吧!”
芳子拉起杉本隆治的手,用手指轻搔他的掌心。
“好吧,没办法!这次就先这样吧。”他让步了,“那么,我们就约个日子吧。”
“啊?好啊,您等一下。”
芳子起身,走到办公室借时间表。
7
杉本隆治特地拜托交情不错的某杂志社女编辑同行,他没有特别说明理由。那位编辑叫田坂富士子,可能是没把这位作家放在眼里,觉得跟他出游应该很安全,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杉本隆治、潮田芳子和田坂富士子三人,在中午前抵达伊东。他们计划从这里翻越山头前往修善寺,绕行三岛之后再回去。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充满危险的期待,令杉本隆治的神经紧绷,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镇定下来。
芳子倒是泰然自若,手里还抱着裹着塑料布的袋子,大概是便当吧——看起来俨然一副出来野餐的愉悦模样。两个女人谈得很热络。
公车驶出伊东市区,爬上绵延不绝的山路,越往上爬,伊东市就显得越小。相模湾那片泛紫的春日汪洋一望无垠,远处融入云间,海天一色。
“哇,好美哦。”
女编辑一派天真地赞叹。
接着,那片大海也看不见了。公车“气喘吁吁”地翻越天城连山的山岭。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大都看腻了无趣的山景,在从窗口射入的暖阳下闭目养神。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芳子说。
公车在群山之中停下,放下三人之后,再次摇晃着白色车身绝尘而去。候车处附近只有四五户农家。
芳子提议先在附近的山中游玩,再搭下一班车去修善寺。
“要不要走这条路?”
芳子指着一条蜿蜒遁入林间的山径。她看起来兴高采烈,额头都冒汗了。
山路,不时被涌出的地下水浸湿。樱花尚未绽放,梅花却将凋零。几乎令人失神的静寂,压迫着凡人的耳朵,远方不知何处传来猎枪声。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片灌木丛。整片森林唯有这一块仿佛挖了个洞似的突然中断,阳光铺满草地,熠熠生光。
“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吧。”芳子说。田坂富士子也赞成。
杉本隆治环视四周。已经走到山里了,他暗忖。这种地方,想必人际罕至吧。他想象着林云峡的山林。
“老师,您坐嘛。”芳子说道。她解开包裹,体贴地把塑料布铺在草地上。
两个女人把手帕垫在臀下,并拢的双腿在草地上伸直。
“我饿了。”女编辑说道。
“那就吃便当吧。”芳子回应。
两个女人拿出各自带来的便当。田坂富士子打开装在硬纸盒里的三明治,芳子取出盒中的寿司卷。除此之外,她们还在草地上随手搁了三瓶果汁。
田坂富士子拿起一块三明治放进嘴里。
“你们也吃呀。”
她催着芳子与杉本隆治。
“那我就不客气了。”
芳子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三明治。
“我啊,带了寿司。你们要不要吃啊?”说着,芳子把小小的木盒递到田坂富士子与杉本隆治面前。
“是吗?那我们交换吧。”
田坂富士子毫不犹豫,当下便接过木盒,用两根手指抓起一个寿司,正要送到嘴边。这时,寿司突然飞离指尖,掉落在草地上。
“小心!田坂!”
杉本隆治狠狠拍开她的手指,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那里面,下了毒!”
田坂富士子整个人愣住了,抬头呆呆地望着他。
杉本隆治逼视着潮田芳子那血色尽失的惨白脸孔。芳子目露凶光,正面迎向男人的视线,毫不退缩,双眼几乎喷火。
“阿芳,你就是用这招在林云峡杀死那两个人的吧?是你把他们伪装成殉情自杀的吧?”
芳子没回答,死命咬着颤抖的嘴唇,紧皱的双眉令她看起来面目狰狞。
杉本隆治在亢奋之余结结巴巴地说:“你在二月十八日邀庄田关次与福田梅子去林云峡,用刚才这招毒死两个人,自己溜了。那对男女的尸体被当成殉情自杀,谁也没发觉另有真凶。这里是殉情胜地,简直就像是为你准备的。人们发现后,顶多会说:‘怎么,又是殉情吗?’不稀奇了,于是就这么解决了。正中了你的下怀。”
杉本隆治觉得喉头异常干燥,拼命咽下口水。
8
潮田芳子没有开口,女编辑瞪大双眼,仿佛只要稍微一动,周围的空气就会撕裂。远处传来枪声。
“你的目的达到了。可是,还有一点让你放不下心。”杉本隆治继续说,“那就是,你想知道那两人后来究竟怎样了。你只看到两人倒下就逃了,你想知道结果,不然无法安心。怎么样,没错吧?!一般凶手都有犯案后又重回犯罪现场观望的心理,你却以看报来取代。你也想知道警方究竟会判定他杀还是殉情自杀吧。可是东京发行的报纸,也许不会刊登地方的琐碎案件,于是你写信订阅林云峡所在的Y县的当地报纸。此举很聪明,只不过你犯了两个错误。你在订报时,大概觉得必须给报社一个理由,于是附带声明,说是因为想看我写的连载小说《野盗传奇》。那是因为你心虚,生怕别人起疑。但这是画蛇添足,此举种下了让我起疑的种子。另一个错误就是,你注明要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订阅,这让我判定出你关心的事件发生在前一天——十八日。一查之下,果然,那天你没去上班。我本来还想讲得更详细些,不过对你来说大概没什么意义吧。再加上种种想象,我认为你当天一定在新宿搭乘了十二点二十五分的快车,这班车会在三点零五分抵达K站,然后你们再前往林云峡。巧的是XX大臣当时正好在K站前演讲,还被拍下照片登在报纸上。我猜想,你一定会看到那个,于是决定用那张照片试探你。”
杉本隆治又咽了一口口水。
“我委托某处,调查你与庄田关次的关系。至此,你和庄田之间的关系已是昭然若揭,再加上庄田与福田梅子也有男女关系,当做殉情自杀绝对不会让人起疑。我对这个推理越来越有自信了。于是我故意忘记带走XX大臣的剪报照片,让你看到,还扯了个小谎。我想,这下你一定会对我产生怀疑。换言之,我想让你知道我正在试探你。光是这样还不够,我又从报道中得知殉情男女的着装,特地请友人穿上类似的服装拍照,拿给你看。想必,那时你已经确定我是在试探你了吧。你必然觉得我很危险,开始害怕我。接下来,我只要等你开口邀约就行了。你果然这么做了,你不仅急着跟我拉近关系,今天还把我诱到这里来,还要我多带一个女伴过来,那是因为一个人的尸体无法伪装成殉情自杀吧。如果田坂小姐和我吃下那盒寿司,一定会中氰酸钾之类的剧毒,当场暴毙身亡。而你,就可以偷偷离开现场。三减一等于二,只剩下一对殉情的死尸躺在奥伊豆的深山中。到时候世人一定会吓一跳,说什么:‘唉,真是看不出来啊,没想到那两个人居然感情好到殉情自杀的地步了。’我老婆说不定还会把我的骨灰一把扔进壁橱里。”
突然间,笑声响起。是潮田芳子张大嘴巴,仰天长笑。
“老师,”她骤然收起笑声,冷酷地说,“您不愧是小说家啊,真会编故事。您是说这盒寿司里下了毒?”
“没错。”小说家回答。
“是吗?那好,究竟会不会被毒死,就请您看我把这盒寿司吃完再说吧。如果是氰酸钾,用不了三四分钟就会死,如果是其他毒物,发作起来也会很痛苦。就算我痛苦挣扎,您也别管我。”
潮田芳子从呆若木鸡的田坂富士子手中抢过木盒,立刻将寿司塞入口中。
杉本隆治倒抽一口冷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副光景。他没出声,只是瞪眼看着。
一卷寿司切成七八份。芳子一份接一份地咀嚼咽下,速度极快,之所以这么狼吞虎咽地吃光,当然是出于赌气。
“怎样,全都吃光了吧!托您的福,我吃得很撑,会不会死掉或痛苦挣扎,就请您拭目以待吧。”说完,她便在草地上悠然躺下。
温和的阳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闭起眼。黄莺鸣叫,悠然间过了半晌。杉本隆治和田坂富士子一直待在旁边不发一语,接着又是―段分外漫长的等待。
潮田芳子仿佛睡着了,纹丝不动。然而,紧闭的眼角溢出一行眼泪。杉本隆治差点儿就要开口了。
就在这时,她猛然坐起,是那种豁出去的起身方式。
“好了,已经过了十分钟了吧。”她斜睨着杉本隆治说道,“如果是氰酸钾,我早就断气了。即便是其他毒药,也该开始出现征兆了。可是,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这下子你明白你的妄想有多荒唐了吧!请你以后不要再含血喷人了!”
说完,她将空饭盒与瓶子用塑料布一包,拍拍身上的草屑站了起来。
“我走了,再见。”
潮田芳子撂下这句话后,迈开大步原路返回。她的步伐看起来毫无异样,走得很稳,眨眼间便消失在繁密交错的树丛间。
9
这是潮田芳子寄给杉本隆治的遗书。
老师:
我犯下的罪,诚如您所言,没有任何一处需要修正。在林云峡杀死那两人的,的确就是我。为何我要杀人呢?这一点您似乎还没推理到,所以最后容我阐明。
我丈夫在战败前一年被派往满洲当兵,当时我们结婚尚不满半年。我深爱着丈夫,所以战争一结束,听说满洲的大部分官兵都将被押往西伯利亚时,我非常伤心。但我相信只要好好活着,他迟早会回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全靠这个信念支持我等下去。
但我丈夫迟迟不见归来。我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地远至舞鹤[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海外日军回国下船的军港,位于京都府北部]迎接。我丈夫身体健壮,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所以就这么独自等待了漫长的岁月。这期间我辗转做过各种工作,一个妇道人家要生活不容易,最后我找到的工作是当陪酒女,就在西银座后巷的安琪儿酒吧。
陪酒女这份职业需要大量的衣裳,没有金主援助的我,为了制装伤透脑筋。有一天,我用那少得可怜的存款去百货公司买洋装。我都是买最便宜的衣裳,中看不中穿。当时要是买完衣服立刻回家就好了,偏偏我临时起意想买一副蕾丝手套,所以又跑去特卖会场。我物色半天才挑中一双放进购物袋,之后,就在我下楼准备迈步出门之际,突然被一个男人客气地叫住。他是这家百货公司的保安,他叫我把购物袋打开给他检查一下。我被带到僻静场所。他从我的袋子中找到了两双手套,一双有包装纸包着,另一双却没有,上面也没有百货公司的购物戳记。我吓了一跳,想来这么轻巧的小东西,一定是从特卖会场的台子上不慎滑入我的购物袋中的。
我努力辩解,但那个保安充耳不闻,还把我的姓名与地址抄在记事本上。这时我已吓得面无人色——我被当成了女扒手。而那个男人只是哼哼冷笑,不过那天他还是放我回去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天,那个男人找上了我住的公寓。当时我正准备上班,那男人径自走进来,说上次的事可以替我保密。我大喜过望,虽说并非故意的,但是能摆脱那种误会所带来的耻辱,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之前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店里或邻居知道这件事。
此人抓住我这个弱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想必您已经猜到了吧。只怪我自己太软弱,是我欠缺勇气。对那个男人的强行求欢,我没有反抗。那个男人,也就是庄田关次,从此便缠着我不放。他不仅贪求我的肉体,有时还向我讨零用钱。他来店里时,也是喝完酒便拍拍屁股让我付账,我等于养了一个小白脸。
我好恨我丈夫,为何不能早点回来。要是他回来了,我也不至于落入这种人间地狱。也许是恼羞成怒吧——其实是我对不起丈夫。不过,我真的很怨恨。
庄田这个男人很卑劣,和我丈夫有着天壤之别。此外他还有很多女人,福田梅子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大摇大摆地让福田梅子与我见面,大概是打算激起我的妒意,好让我更爱他吧。而我,竟真有几分被煽动了,真不知这是出于什么心理。
后来,一直音信杳然的丈夫寄来了信,说近日便可归国。我很高兴,仿佛终于守得云开见青天。可是,苦恼也接踵而至,当然是庄田关次。等我丈夫回来,我打算对他坦白一切,任凭他处置,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和庄田分手。我把事情原委告诉庄田并恳求他好聚好散,不料他不仅不答应,反而对我燃起了更强烈的欲望。我对他的杀意就是这么产生的。
至于杀害方法,正如您的推理。我提议遨福田梅子同游林云峡,庄田当下对这种诡异的郊游方式喜出望外——能够带着两名情妇出游,大概让他有种变态的骄傲感吧。
我们约好搭乘十二点二十五分从新宿发车的那班火车,但我故意改搭前一班,十一点三十二分发车的普通车,因为我不想让熟人看到我们三人在同一班车上。这班车在十四点三十三分抵达K站,比庄田他们搭的快车早到站三十分钟。这段时间里,我就在站前的餐饮店一边吃拉面,一边看那份刊有您小说的《甲信新闻》。等我和刚下火车的庄田他们会合时,XX大臣正在站前发表演说。
我让庄田与梅子在林云峡的山林里吃下掺有氰酸钾的手工麻薯,两人转眼间就倒下了。接下来,只要把吃剩的麻薯收拾干净带走,现场就只剩殉情的死尸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我松了一口气。这下子可以安心等丈夫回国了。只是,还有一份牵挂,那就是警方会不会将两人视为殉情自杀?为此,我决定订阅在餐饮店看到的那份《甲信新闻》。我用您的小说当借口,没想到却因此招来了您的怀疑。
我真的很需要丈夫。所以,这次我又决定谋杀您,就用和杀害庄田同样的方法。
然而,被您识破了。当时您怀疑我带去的寿司,但其实毒是放在果汁里的。吃完寿司,我本来想以解渴为由让你们一口气灌下果汁的。
那几瓶果汁被我当场带走了,我不会浪费的,现在,我要自己喝下……
首次刊载于《小说新闻》,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四月
理外之理
一般而言,某种商品销量下滑的原因,不是品质..变差,就是出现更多的竞争对手,再不然就是受众的喜好改变、销售渠道有缺失、宣传得不够勤快……任何人最后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商业杂志亦然——撇开它的“文化性”,杂志终究也是一种商品。因此,某种杂志的销量一旦变得不理想,业者应该还是会根据上述原则逐条来找原因吧。
要挽救滞销商品,首先得改善品质,拉开与竞争对手的差距,观察客户的动向并转换商品形象。其他诸如销售渠道的缺失或矛盾云云,只要商品博得消费者的好评,经营者自然会加紧脚步寻求改进,届时营销活动也会办得有声有色。而利润一旦增加,经营者势必就更舍得砸下大笔营销费了。这套理论也适用于以赢利为目的的杂志。发行多种杂志的R社,在社长的裁决下,决定将旗下的娱乐杂志《J—》改头换面,这就正好符合了这个法则。
撇开R社的其他杂志不谈,这五六年来,《J—》杂志的销路是每况愈下。这家公司成立于战后,当初《J—》是该社最畅销的招牌杂志。说到销路何以陷入如此窘境,既非竞争杂志增加,也不是品质低下,而是读者的口味改变了。随着读者教养的提升,从战后那段只要是铅字什么都看的混乱时期延续下来的“低级”通俗小说逐渐乏人问津。若套用一般商品的说法,就是“不流行”了。
社长看中了某家出版社的高手,特地把对方挖过来当总编辑。不消说,新任总编辑对《J—》的内容与形式锐意革新。根据他入社前的意见,战前娱乐杂志的读者多为小学或高等小学学历,而现在已提升至高中程度,甚至拥有大学学历的读者也与日俱增。所以,娱乐杂志也应该配合这种变化,改头换面才是。那些强调品味与教养的小说、杂志一直卖得很好,见贤思齐,我们也该有所改变。虽说要有激烈竞争的心理准备,但只要内容够水准,就绝对有十足的胜券——总编辑如此大力鼓吹。正因目前杂志不断亏损而大为苦恼的社长也早有此意,因此双方一拍即合。况且,社长本就有意让他出任总编辑,便直接将杂志的改革计划全权交给这位新任总编辑执行了。
新官上任,首先就拿作者开刀。基于新瓶就该装新酒的道理,旧酒非换掉不可。编辑们站在来往多年的立场,已和以前的固定作者有了深厚的情谊,深感不忍,但奉了总编的命令,只好分头对各个作者解释原委,转达今后恐将暂时无法邀稿之意。作者听了自是面露不满,虽不至于露骨地说出“有利用价值时就竭尽所能地压榨,一旦改变方针就想把人当破鞋扔掉”之类的话,却也极尽饥讽之能事。编辑们也只能低头不断地道歉。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上门恳求,希望转型后依然采用自己的稿子。作者须贝玄堂就是其中之一。
须贝玄堂不是小说家,只能算是写写随笔的业余写手。他遍览江户时期的各式典籍,最擅长把那个时代的老故事改写成随笔。须贝现年六十四岁,“玄堂”是他的别号,本名藤次郎,头上早已童山濯濯,不过打很久之前,他就习惯留小平头。有人说他原本是远州宾松某禅寺的僧侣,但他本人一直否定,真相如何不得而知。不过,据说他阅读没有标点符号和注释的汉书都不费吹灰之力,面对龙飞凤舞的草体古文也如看印刷体般一目十行,总之,是个博闻强识的人物。编辑们私底下都喊他“玄堂翁”或“玄堂老人”。
须贝玄堂既是此等人物,写起江户的考据文章自是底气十足。然而,那种东西并不适合《J—》。于是,编辑请他将江户时期的民间逸闻改写成适合该社读者的随笔。有时候一篇寥寥三五页,最多也不超过二十页,当然是因编辑的要求而异。当时,玄堂还替另外两三家杂志社撰写同类型文章,还将所有文章收集起来出了五六册单行本。彼时可谓玄堂的巅峰期,但这类杂志社如今多已倒闭,即便幸存,也因不符潮流而不再向他邀稿。如果有适合的杂志,须贝玄堂本可成为一位别具特色的杂志作家。可惜他既无那样的舞台,也无缘遇上识才的伯乐。他从来不用钢笔写稿,铅笔更是不屑一顾,素来都是用毛笔一丝不苟地写作,字字方正,几近楷书字帖。写完后,再按页码把墨字淋漓的格子纸规矩排好,在右上角打洞,用搓细的纸绳串册——而且从来不会出现错别字或漏字。有种说法,说磨墨和搓纸绳都是玄堂那个少妻的工作。他的原配在十年前过世,现在的续弦,是从三年前开始坐镇他公寓里那间遍布书架的房间的。面对来访时吃了一惊的编辑时,玄堂也只是眼泛羞赧,腼腆地作了个简短的介绍。这个新妻比他小了二十二三岁,谣传原本是领钟点费的女仆。她皮肤白晳,身材姣好,容貌也不差,勉强要挑剔的话,就是有些过于沉默寡言,对人不理不睬的。玄堂仿佛为了弥补这一点,对来客分外热情、曲意讨好。即便是外人也看得出,刚步入老年的他为年轻妻子神魂颠倒。
晚春某日,玄堂来到R社,拜访过去一直与他接洽的责编细井。细井接获总机的通报后,一脸为难。细井不只是基于责编的立场才偏袒玄堂,而是真心欣赏他。过去细井在杂志上登过多篇他的稿子,稿费也在细井的裁夺下,比照小说稿费从优计算——本来这类随笔的稿费通常只有小说的一半。可是,不管细井个人再怎么欣赏玄堂的文章,在新任总编辑的方针下还是得退稿。革新是近期杂志社内的最高方针。
然而,玄堂还是照样写了新稿拿来给细井看。与其说玄堂是抱着只要内容有趣一定会获得采用的自信才送稿子过来,不如说是渴望勉强被采用以换点小钱糊口。瘦骨嶙峋、身材矮小、体重顶多四十公斤的玄堂老人,每次带着稿子来找细井时,都强调这次是配合杂志的新风格创作的,无论故事内容还是文笔,都很新颖高雅。但总编辑认为江户时期的民间故事太落伍,根本不屑一顾。其实总编辑才不管什么内容,就是执意要把原来的写手都尽数打发走。须贝玄堂又是之前非常稳定的写手之一,因此总编辑对他可说是铁了心抗拒到底。
细井握着上次从玄堂那儿收下的、至今仍原封不动的信封——里面装着写在格子纸上的毛笔字原稿——下楼来到会客室。玄堂诚惶诚恐地坐在椅子上,一看到细井双手拿着信封,疲惫无力的眼神中立刻浮现出失望之情。玄堂像以往一样对稿子寄望颇深。这些年,向来是细井去拜托玄堂写稿,如今新方针一举逆转了双方的立场,使得玄堂沦为“上门兜售”。事实上,这已经是他第十一次主动上门了。
“您的这份稿子非常有趣。”
细井对失望的玄堂说着,顺手把信封放在桌上。对他来说,这项退稿任务重如巨石。
“还是不行吗?我倒觉得故事内容挺有意义的,是文笔不行吗?”玄堂哑着嗓子嘀咕着,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他会在意文笔,当然是因为他把焦点放在了杂志改变风格后所走的“高雅”路线上。可这份顾虑反而让他的新稿变成夹杂艰涩汉语的生硬文章。玄堂似乎以为这样的文风就是高雅。
而细井说这份稿子读来有趣并不光是场面话。故事大意是这样的:
某藩有人名曰(姓不详)弥平太,是个素来酒品不佳的藩士[藩士是对日本江户时代从属、侍奉各藩的武士的称呼]。一次,门人簇拥着藩中的剑术师父大开酒宴。剑术师父同时也是藩主之师,因此众人对其格外尊敬。此举或许令不是弟子的弥平太感到不快吧,越喝越醉的他又犯了老毛病,不仅痛骂在座各位,最后甚至口吐粗言,自称剑术无人可出其右,即便是师父的实力也远不如他。门徒均难忍这口怨气,遂言,既然如此何不当场与师父比试一番。弥平太是个年方三十的伟岸男子,师父却已是龙钟老者,筋骨虽粗壮,但肌肉尽失,背也微驼,嗓音低沉。不过,师父的剑技可是高人一等。门徒以为师父既已尽得剑术精髄,必可一举制服这个可憎的狂妄男子,遂力劝师父比剑取胜一吐怨气。然则师父再三推辞。门徒以为这是师父为人谦虚,因此更加倾慕。反观醉汉,或以为师父怯战吧,话说得愈发狂妄了。门人纷纷怂恿师父快点出手惩治这个无赖,师父也不好再推辞,遂抓着木刀起身,就这么和弥平太在道场中央对峙。胜负,在门徒的围观下立见分晓——年迈的师父被血气方刚的弥平太出手一击便吐血倒地。原来,师父推辞比武并非出于谦逊,误以为那是虚怀若谷的门人逼得师父最终无法拒绝,勉强迎战,反而害死了老师父……
其实这个故事既可写成武侠野史,也可写成现代小说。但老迈的须贝玄堂并没有那种能将之脱胎换骨、改写成其他小说的才能。他只是从江户时期的随笔集,比方说《废纸余注》或《奇异珍事录》中拾取素材,直接写成小故事罢了。不过话说回来,细井也不知道有哪家杂志社适合登载这种故事,好把稿子转介过去。
“实在很遗憾,这个还给您。”
细井用指尖将信封轻轻推向玄堂。
约莫过了五天,细井又收到须贝玄堂送来的第十二份稿子。面对亲自来访的玄堂,他实在做不出不看内容就当场退稿的举动。虽说会拜读,但结论打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厚颜勉强你了。”
玄堂终究已死心了一半,一脸沉痛地对细井说。
“如果这份稿子未被采用,从此我就再也不会拿稿子过来了。三天后我会来听结果,在那之前请你看一下。”
想到三天后玄堂还要来,细井如遭切肤之痛。他也曾想过干脆写封信,和退稿一起交给总机代转,再假装当天有事不在就算了。但念及这些年与玄堂在工作上的交情,又想到老人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的模样,他实在做不出那么残忍的事。即便无法逃避退稿这个残酷事实,他想至少当面向玄堂道歉,尽量安抚老人,让老人心里好过一些。
实际上,玄堂是想要钱。R社给的稿费是维持玄堂夫妇生活的唯一经济来源。虽不清楚一个比玄堂小了二十几岁的女人何以会嫁给他,不过至少三年前,玄堂除了R社之外还常替另外两三家杂志社写稿,另外出了一些单行本,至少也有些版税收入,那时算是他的巅峰期。可以想见,那个女仆应该是被玄堂的收入与些许“名气”吸引,才会嫁给他的。她在家也总是穿着上等和服高傲地坐着,表情像在藐视编辑似的,一直端着“夫人”的架子。不过自从杂志改走新风格以来,细井已有三个月没去过玄堂那间公寓了,想必为了讨好新妻,不得不设法挣钱维持生计的玄堂,此时一定事事艰难吧。八成正靠典当藏书糊口呢——玄堂的藏书中应该有不少江户时期的古书与珍贵的汉文典籍。
细井满怀感伤地将玄堂第十二次送来的稿子放在桌上,随手翻阅了一下。这次有两篇稿子。他想起玄堂老人说过,这是最后一次打扰了。
第一篇故事的概要是这样的。
在麦町设有衙门的某捕房有一捕快名曰早濑藤兵卫。此人每逢喝酒后便会比手画脚地插科打诨,是捕房里的开心果。春日昼长,同僚们相约在捕头家聚会,从傍晚开始摆起酒宴,可允诺赴会的藤兵卫却未现身。捕头的家人都满心期待着藤兵卫的表演,但苦候良久仍不见人影。正当众人不悦之际,藤兵卫终于姗姗现身玄关,但他似乎十分着急,仅告家仆,实因有不得已的急事,正?99lib?让某人在府上等候,所以特来通知今晚无法与众同欢,当下便要告辞。家仆闻之不允,坚称藤兵卫须先留在原地,待其通报主人及在座一干客人。藤兵卫虽面有难色,最后还是勉强顺从其意。待家仆将此事稟告主人后,众人表示虽不知他有何急事,但大家从刚才就一直苦候,即便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要事也没道理不告而别,说着就硬将藤兵卫拉上坐席。这时,包括捕头在内,举座皆追问藤兵卫究竟有何要事。藤兵卫回答,非为别事,实因已允诺在龃龉门内上吊,故不便在此耽搁,还请快放在下赴会。说完频频恳求先行告退。身为主人的捕头颇感讶异,暗忖这厮看来神志不清,为今之计,只能哄他喝酒。当下连灌藤兵卫七八大杯。藤兵卫喝完后坐立不安地表示,现在请容许在下告辞,众人立刻又灌了他七八杯。主人且说,那你得表演一下拿手的模仿绝活。藤兵卫只好匆匆表演了一两招,又想起身离去。众人连忙按住他再次灌酒。捕头就这么一边以大杯频频灌酒,一边目不转睛地审视藤兵卫,直到他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提那回事。他似乎已忘记要离席赴约,看起来也不再神志不清了。这时家仆人席阐明,方才捕方来报,龃龉门内有人自缢,问主人是否要派人前往。
捕头一听拍膝大悟,亢声说,一定是因为藤兵卫留在此地没能让吊死鬼害成,故吊死鬼另觅他人诱杀,看来,吊死鬼已离开藤兵卫了。事后,在捕头的询问下,藤兵卫一脸茫然地答道:“此事恍如一梦,实已记忆模糊,犹记在下于傍晚前经过龃龉门前,忽有一男子要求在下自缢于此。在下无法拒绝,遂言,在此自缢无妨,但今日已答应去头儿家赴会,且等在下去通报一声之后,再照尊兄所言行事。此人听了,慨然允诺。遂跟随来到府上门前,命在下快去快回。在下觉得此人所言合情入理,似乎不.99lib?
该违背。如今回想起来,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有那种想法。”藤兵卫如大梦初醒般道出上情。捕头听罢便问道:“那你现在还打算上吊吗?”藤兵卫做出自缢的动作,如波浪鼓般拼命摇头,浑身战栗地一口否认。众人曰:“被吊死鬼看上犹能脱身捡回一命,这都要感谢喝酒误事……”
第二篇故事很短。
此事发生在宝历年间[江户中期,约为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三年]。江户市井之间出现名曰“咚咚锵”的杂耍人偶,当时颇为流行。杂耍师替男形人偶罩上浅黄色头巾,穿上无袖短褂,在充当身躯的竹条末端绑上绳子,操纵人偶。舞台后方的锣鼓阵用三弦琴和大鼓“咚咚锵咚,咚咚锵”地伴奏,每次都会变换出各式各样的把戏。由于戏码换得快,在江户各地广受欢迎,四处都看得到“咚咚锵”的杂耍人偶。可是,江户人素来朝三幕四,一旦有其他新奇玩意儿出现,人气立刻倒向那边。就连原本盛极一时的“咚咚锵”也没落了,人偶也被扔进仓库,沾满了灰。话说当时,在两国吉川町新道有个名叫弥六的杂耍师。有一天,此人忽然发起高烧,卧床不起,看样子不像是普通感冒。弥六的眼神异常,说话也像疯子般语无伦次。旁人将他口齿不清的话语仔细听了半晌,才发现他似乎在道歉,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咚咚锵流行时把你捧上天,一旦不流行了就把你当成废物打入冷宫。实在很对不起,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太自私了,请你原谅我。拜托,求求你,请原谅我吧!”说着,还求饶似的拼命对着仓库合掌膜拜。原来是被抛弃的人偶将那股恨意化作怨灵,缠上了弥六。流行时便花言巧语奉承有加,一旦失去利用价值,立刻弃之如敝屣。世态炎凉,就连人偶尚不可免,何况于人!受人点滴之恩,当报以泉涌……
细井看完须贝玄堂这两篇短篇故事,察觉那篇《咚咚锵人偶的怨灵》寄寓了玄堂沉痛的愤懑与讥讽。他似乎是借江户时代的杂耍人偶,抒发对杂志社不再采用稿子的怨气。
无论如何还是要将这份稿子拿给总编辑看看。明知不会刊登,但在最后让总编辑看上一眼,无非是希望多少传达一点玄堂的愤怒。
总编辑姓山根,是个曾经跳槽过两家杂志社的资深编辑。他中等身高,体形略胖,一脸精悍,皮肤渗出油脂,看似满面油光。山根看完玄堂的文稿,果然咧嘴报以苦笑。
“这个玄堂老人写出的东西还真讽刺。什么咚咚锵人偶,分明是把我们之间的过节作了如实的描述。这是老人捏造的故事,还是从什么书上找到的材料?”
细井解释,玄堂老人从不自行创作,全都是从史料中引经据典。
“就算如此,亏他能从史料中找到这么吻合的题材,还挺厉害的嘛。第一篇那个在龃酷门诱人自缢的鬼故事挺有趣的。”
“那么,要不要用那篇?”
“不行,不行。事到如今怎能再用须贝玄堂,光是在目录上出现这个名字,都会让杂志退回原点,变得陈旧老套。唉,这也是潮流使然,我虽然同情他,但事出无奈,也只好请他死心了。”山根说着,也变得有点不胜欷歔。
玄堂的那篇《吊死鬼》在编辑部内成为话题。据说这是江户时代发生过的真实事件,但现实中是否真有此事?有人主张江户时代本就多迷信,所以大有可能。也有人说,不,就算是古时候也不可能发生这么荒唐的事。虽说有书记载,想来只是记录当时民间传说的随笔,所以不可当真。最后众人的结论是,何不问问玄堂老人。
如果要采用人家的稿子那还好说,眼看今后就要与他恩断义绝,这种话细井实在问不出口。然而,他对那个故事又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因此颇为犹豫。
约定的三天期限已到,细井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须贝玄堂果然如期来访。细井下楼去会客室时,心情与步伐都如同吊上了千斤重锤。然而,他的担心与忧虑,在与玄堂面对面坐下之后,竟出乎意料地为之一轻。大概是玄堂早已猜到了结果,虽对细井走进来时手上拿的厚厚信封投以一瞥,却未像之前那样脸色惨然。而且,当细井像之前那样一边道歉,一边吞吞吐吐地陈述退稿借口时,玄堂不待听完便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说了,细井先生。我从前晚就开始深思,发现自己错了。这毕竟是时代潮流,现在被视为畅销作家的那些人,迟早也会有遭到时代浪潮遗弃的时候吧。这是自然淘汰,是人类进化的法则,所以无论是谁都无可奈何。更别说像我这样的老人了,一直执迷不悟是我不明事理。对不起,三番两次地给你添麻烦,实在很抱歉。”
老人坐在椅子里,手放在双膝上,对着细井低下秃头深深鞠了一躬。
“您这么说,我实在无言以对,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
细井虽也感到心痛,但老人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多少令他松了一口气。
“你用不着替我担心,没关系的。至于这篇稿子,我已经找到一家杂志社愿意采用了。不过只是一家三流杂志社。”
管他三流杂志还是什么杂志,细井听到稿子有人肯采用,总算安心了。难怪今天玄堂会一脸开朗地出现。细井对他送上祝福,并且表示,这不是奉承,看了稿子,真的觉得很精彩,那家杂志的编辑想必也会喜欢。实际上,要把这篇稿子拱手让给别家,细井甚至觉得有些可惜。但山根总编辑坚持“须贝玄堂的名字如果出现在目录会令杂志失色”的意见也自有道理,因此他无法顶撞总编辑。
玄堂开朗的模样,总算让细井能轻松问起《吊死鬼》的真实性。
听罢,玄堂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这个故事是取自化政年间[约为一七〇四年至一七二九年]铃木醉桃子写的《废纸余注》,在《鼠璞十种》这本近代随笔集中也有收录。话说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凡事强调理性主义,或许认为这种故事荒唐无稽,所以嗤之以鼻。其实,古时候的故事不可小觑。世上还是有很多以逻辑无法解释,所谓‘理外之理’的奇妙现象。就像这篇《吊死鬼》,如果去问那些心理学家,说不定会说是一种类似催眠术的心理现象云云。不过,还是有些现象无法以这种理论剖析。”
玄堂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另一种眼神。
“怎么样,细井先生,不试不知道,要不要用这篇《吊死鬼》的设定来做个实验?”说着,他凑近这个曾是他昔日责编的脸前。
“试当然不成问题。”
细井想,老人会提出这种建议,可见应该已经找回不错的心情了吧。他因此感到一阵轻松,再加上想对老人聊表歉意,就算只是迎合老人,也决定答应下来。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好奇心作祟。
老人半开玩笑提议的“吊死鬼”实验的第一个条件是,请他前往龃龉门,在千代田区的纪尾井町。
“所谓龃龉门,就是沿着四谷见附与赤坂见附之间的护城河畔,走到半路上的龃醋见附,再朝纪尾井町方向越过狭小土堤之处。该处至今仍留有旧城门的石墙。是的,是的,就是快到大仓饭店那一带,饭店的位置就是当时井伊扫部头[负责官内清扫事务的官员]的中屋[江户时代,上级武士和官员平日的主要住所被称为“上屋”,另有备用的房屋称为“中屋”],隔壁是纪州家的中屋,井伊家前面则是尾张家的中屋,三栋中屋比邻而建,所以就从这三家的姓中各取一字,把其间的坡道称为纪尾井坡。号称龃龉门,其实并不算城门,只是在乾[即西北方]方位装设了栅栏。可能是因为土堤口和门的位置并没有完全对准,所以才起了‘龃龉门’这个名称吧。至今仍留有那道栅门的石墙遗迹。”
提起这方面考证,那可是玄堂老人的拿手绝活。
言归正传,玄堂表示,希望细井在后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前往龃龉门遗迹的石墙拐角——
“这年头,当然不会有吊死鬼出现,所以我就扮演吊死鬼,姑且假装由我命令你来龃龉门内上吊吧……
“换言之,细井先生等于是扮演早濑藤兵卫的角色,为履行承诺在那个时刻上吊,因此非去那个地点不可。明白了吗?从以前的赤坂离宫前面,沿着护城河畔朝东边的纪尾井町走,要过了土堤口哦。到时候大仓饭店应该在你的右首边,请你千万不要搞错。
“细井先生,你要准时赴约也可以,如果你想忠实扮演早濑藤兵卫的角色,临时有事无法赴约也行。不过,相对的,请你派个替死鬼过去代替你,就照《吊死鬼》的故事设定进行吧。如果那个替死鬼来了,他应该会萌生上吊的念头,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世上真的有像《吊死鬼》这种故事中的‘理外之理’了。不过,如果你怕了,没派人赴约也没关系,总之我肯定是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那边等的。”
老人如是说。
细井答应了这个半开玩笑的约定,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知为何还有点毛骨悚然。身材瘦小的玄堂老人,张开缺牙的嘴巴放声大笑。
老人从椅子上起身时,细井想到这是两人最后一次以编辑和作者的身份会面,遂不假思索地说:“请代我向尊夫人问好。”
玄堂这次没有欠身回他一句谢谢,反倒是微笑以对。
“不,那女人已经从我身边走掉了。”
他说得很干脆。
“啊?什、什么时候的事?”
细井很惊讶。
“大约一个月前,是不告而别的。果然不该娶年纪差太多的女人啊。今后一切都得从头来过了。幸好,这篇稿子还有希望另觅买主。”
玄堂老人的语气颇为爽快。
两天后的晚上,总编辑山根独自撑着洋伞,来到指定的龃龉见附土堤口,时间是十一点半。右首边那幢高耸的大饭店里的灯光几乎全部熄灭,护城河畔虽有川流不息的车灯,但出入此地的车辆却寥寥无几。打从一早就下起的小雨,现在仍旧飘洒着,天空一片漆黑。或许是这个原因吧,此刻路上杳无人迹。
山根会代替扮演早濑藤兵卫的细井出马,是因为《吊死鬼》的实验在编辑部引发了热烈讨论,他听了遂自告奋勇走这一趟。山根天性好强,好奇心也不小。不过还有部分原因是,自从当上总编辑以后,对于老是被退稿的须贝玄堂他也有点愧疚,所以想趁这个半开玩笑的机会向对方聊表歉意。每次都是吩咐细井代为转达,山根自己还从没见过玄堂。
龃龉门旧址所在的那个土堤口的石墙拐角,有个背着大包袱的矮小人影,正倚墙而立。背上的包袱靠着墙,清冷的路灯和远处饭店玄关的门灯照亮了老人的半张脸。石墙上松枝繁茂。
“是须贝老师吗?”
山根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口打招呼。
“对!请问您是……”
玄堂似乎想把他看透,那双昏花老眼在路灯的映照下猛然一亮。
“我是《J—》的总编辑山根,多谢您一直以来照顾敝社的细井。”
山根走过来,将伞一歪,深深鞠了一躬。他很想道歉,玄堂的少妻逃走之事他也从细井口中听说了。由于玄堂的收入中断可能是酿成这桩悲剧的主要原因,他自觉多少有些责任。但即便如此,公私仍不可混为一谈。
“哎呀,您好!您就是山根总编辑吗?我才应该感谢贵社多年来的照顾。”
须贝玄堂在昏暗中发出开朗的笑声,客气地寒暄道。看起来没有丝毫敌意,态度也显得落落大方,这让原本心存顾虑的山根也安心了。其实,他本来已有心理准备,猜想见到玄堂后对方不知会怎么破口大骂,不过应该还不至于挨揍吧。就算对方动粗,可毕竟是个老人,这一点他倒也没放在心上。有一两名编辑原本提议要陪他同来,但那样会违反事先说好的实验条件,因此被他拒绝了。单独赴约没问题。事实上,现在站在眼前的玄堂体重顶多四十公斤,是个身材矮小、体形瘦弱的老人。
“您是来代替扮演藤兵卫的细井先生吧?”老人笑着说。
“为了吊死鬼,我来上吊了。”山根笑着回应。
“这道石墙里面就是龃龉门内。不过不急,我们先到石墙上的土堤走走吧。”
老人一手撑着洋伞,背着大包袱,就这么步伐踉跄地爬上了土堤。土堤离下方道路约有五六米的距离,上面是宽约六七米的步道,两侧立着成排的松树与樱树。虽然散置着几张长椅,但在这种下雨天,自然不见一对情侣的踪影。路灯下雨丝绵绵,被打湿的长椅前方有一片很宽广的操场,是把之前的壕沟填平形成的。远处,只见四谷附近的灯光连成一条线。
“怎么样,开始觉得想上吊了吗?”
走在步道上,背着包袱的玄堂依旧笑眯眯的,语气自然地问身旁的山根。矮小的他必须仰望山根,他的身体被背上的重量扯得往后仰。
“不,好像还没有那种念头!”山根虽然觉得荒唐,但还是凑趣地回答。
“那么,我们就在这儿再待三十分钟吧。”玄堂说。
不管三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不,就算在这儿待到天亮,也绝不可能萌生上吊的念头。山根认为自己很难陷入那种被催眠的心理状况,因为自己的肉体和神经都太健全了。
玄堂依旧背着大包袱,走起来更加不稳了。
“您背上的包袱里装着什么?”
山根从刚才起就一直对那个大包袱感到好奇,此时忍不住向老人问道。
“是我的藏书。”玄堂回答,“今天晚上我拿去熟识的旧书店,但是价钱谈不拢,所以又背回来了。可是,如果先回家把书放下再来此地恐怕会迟到,所以只好直接背着这玩意儿到处跑。”
“书一定很重,我来替您背一下吧。”
山根于心不忍,便主动提议。
“这样吗……真不好意思,那就谢谢您了。”
装书的大包袱移到了山根的背上,重量约有五六公斤。略胖的他,将包袱皮的两端在胸前打了个结。但由于两端太短,死结变得很紧,卡在颈部。一手撑伞的他用另一只手抓着打结的地方。两人转身准备照原路返回。
“山根先生,有一本书好像快掉出来了,请您把包袱底部靠放在栏杆上。”
听到玄堂这么说,山根便暂且将包袱靠在步道旁的铁栏杆上。玄堂绕到高度不到一米的铁栏杆后面,说声“好了”。山根一听就直起了腰。这时,玄堂把伞扔了。
玄堂抓住山根背后的包袱,将整个身子挂在上面,相当于老人四十公斤的体重加在了五六公斤的书包袱上。身体失去平衡的山根抬起双手身子往后仰——但背部和包袱之间夹着铁栏杆!他的腰部虽然抵着栏杆,上半身却在半空中,脚尖也离了地,背后的玄堂怎么也甩不掉。打得死死的结头,勒进山根仰起的下巴下方,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由于被后面的栏杆挡着,双脚也不能着地,只能维持向后仰的姿势,任凭双脚在空中乱踢,就像半吊在空中。
这是一个背着沉重包袱时,因包袱皮的死结压迫颈动脉引起窒息所造成的意外死亡,属罕见案例。
法医鉴定书上如此记载。
首次刊载于《小说新潮》·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九月
删除的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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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畑中立雄收到了工藤德三郎这个陌生人寄自北九州市小仓北区富野的来信。有时候畑中会收到读者来信或明信片,有批评也有质疑,赞美倒是很少。
工藤德三郎在信上提了一些问题,不过不是针对畑中写的内容,而是为I书店出版的《鸥外全集》(最终版)中的《小仓日记》。该书店至今为止出版过昭和十一年版与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版的《鸥外全集》。第三版《鸥外全集》以精装本问世,标榜“最终版”,其中收录《小仓日记》的第三十五卷是在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一月二十二日发行的。
工藤德三郎还附上了《小仓日记》的“后记”影印件。这篇“后记”固然没放在第一版里,就连第二版也没有,在这次的“最终版”中才首度曝光。
所以,畑中也是看了“最终版”才知道有这份东西。在“后记”中有这样一段说明:“第三百五十二页下段第八行[日本有些书一页排双栏,从一页中间分,上下各一栏。下段就指一页中的下栏]——旧婢阿元来访……以和纸贴覆,标示删除,如稿本左侧所示。”
习惯用毛笔写作的鸥外,删除时总是用墨汁画线。写《小仓日记》时,鸥外曾经请人用毛笔重新誊写。但他会把那么一大段文章贴上和纸,想必是因为要删除的文章太长了。
根据“后记”所示,贴了和纸的那段原文是这样的:
旧婢阿元来访谓曰,初至夫家,从曾根停车场车行二里[这里的“里”为日本长度单位,约为三千九百二十七米],路途颇为险恶。然家屋背山面海,景物与人皆有可观。后山杜鹃盛开,据说时有游客来访。其夫婿为企救郡松江村的友石定太郎,现于东京商业学校求学,独留老母在家。阿元嫁入后负责侍奉此母。
工藤德三郎的信晕这么写的:
敬启者:
冒昧来信尚请见谅。我是住在小仓富野一隅的工藤德三郎,和企救郡松江村(现为北九州市门司区)的友石定太郎家族多少有点亲戚关系。友石家正如随函附上的影本所示,是森鸥外住在小仓锻冶町八十七番地时,家中“婢女阿元”的夫家。
根据我个人的调查,友石定太郎生于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十月十四日,乃友石类太郎的长男,于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五月五日,以三十一岁之龄病逝于上海德国租界的同仁医院。一生没结过婚,始终保持单身。
友石家长辈以前做过松江村村长,家族中学者与医生辈出,家风也相当重视幼子教育。
在鸥外家帮忙的阿元为了结婚,于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十一月二十四日(据《小仓日记》记载)离开了鸥外家,当时定太郎年仅十二岁。而后来定太郎也不曾就读东京商业学校。
如前述所示,阿元比定太郎整整大了九岁。三十二年九月二日的《小仓日记》中,提到木村元至鸥外家帮忙时为二十岁。之前,她曾被迫结下一桩不满意的婚事,在忍无可忍之下逃离夫家,成为鸥外的女佣;正如阁下在《小仓的鸥外》一文中所述,当时她已有孕在身。
可是,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辞去工作的阿元,为何会在短短六天后的三十日拜访鸥外,针对“夫家”捏造出这种谎言呢?鸥外想必曾经相信她的说法,才会写在日记上,事后发现并非事实,只好贴覆和纸删除。正如阁下的作品《小仓的鸥外》所言,鸥外家雇用的“婢女”皆非什么好女人,不是手脚不干净,就是彻夜不归、生性狡猾,老婢甚至还将白米与蔬莱偷走。其中唯有阿元诚心诚意地侍奉鸥外,鸥外也对阿元的离去深感惋惜。然而,离开鸥外家的阿元,为何还不到一个月就上门造访,对不久前尚为旧主的鸥外谎报婚事,背叛主仆之间的信任关系呢?这一点实在令我百思不解。
况且,“从曾根停车场车行二里,路途颇为险恶。然家屋背山面海,景物与人皆有可观。后山杜鹃盛开……”这段叙述,和实景分毫不差,唯一的解释就是阿元的确去过松江村的友石家。
以上就是我的质疑。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深感惶恐,阁下曾写出《小仓的鸥外》,对于“婢女阿元”也着墨颇多,若能蒙您点拨赐教诚感万幸。
某敬上
畑中以前的确曾从《小仓日记》中截取鸥外家的“婢女”一事写成类似演义的文章,阿元也在文中登场。不过,他并未作过什么深入调查。
于是,畑中给工藤德三郎寄出一封敷衍了事的公式化回信。
阿元造访旧主鸥外时谎报夫婿之事,应该是出于女人的虚荣吧。想必是因为夫家太贫穷令她羞见旧主,因此忍不住天真地扭曲事实。
工藤对此寄来客气的谢函。
我也这么认为。感谢您的赐教。
畑中与工藤德三郎的来往到此为止。
然而,畑中却仍耿耿于怀。写给工藤的回信连他自己都无法满意。工藤指出,现实中松江村的友石家,和“旧婢阿元”告诉鸥外的情况未免太过一致,那么,阿元是从何处听说友石定太郎之事的呢?
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鸥外与贵为海军中将、造船专家的赤松则良男爵家长女登志子成婚。二十三年(一八九〇)九月月底,留下怀着长男於菟的妻子,离开家乡,之后单身长达十年。
鸥外在小仓时租住在锻冶町七十八番地的宇佐美家,因其单身,为避嫌遂同时雇用两名女仆。家中兵仆(侍从)入夜便返回兵营,从东京带来的马夫田中寅吉睡在马房,睡在家里的只有鸥外与女仆吉村春。鸥外起先商请宇佐美家的女仆晚上陪阿春共眠,但未持续太久。因为宇佐美家的女仆发现鸥外给女仆的工资较高,便另谋他职了。鸥外无奈之余只好同时雇用“二婢”。
吉村春辞工后,职业介绍所替他找来了木村元。
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九)十一月十五日,木村元的阿姨末次花拜访鸥外。日记上是这样记载的:
十五日。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花氏来访。乍见之下,乃肤白高挑的中年妇人,才气焕发。其曰,现为京都郡今井之小学教员。阿元自幼孤且贫,前此亲戚代谋亲事,一度勉强嫁给某氏为妻,但不久便反目离家。当时亲族基于道义不允其擅自做主,力劝阿元返回夫家,阿元断言无意复合。如今幸得侍奉主公,亲族喜不自胜。然有一事不得不在此先面告主公,即阿元已有孕在身,按婚期推算,分娩之期应在明春,不知主公可愿暂时收留。余允诺。
明治三十三年一月十四日,星期天。阿元之姐阿传自门司来拜访鸥外。阿传的丈夫久保忠造在门司行商。
十四日,时值周日。
阿传乃今井善德寺住持之长女。此妇生得硕长白皙、前齿微凸。阿元为次女,三女年方十四。其婿独在学塾,据云将承袭寺职。
畑中买来福冈县的地图摊开一看,确实有“京都郡”这个郡名。而今井这个地方位于更往南的行桥市附近。
现在的“北九州市门司区”位于足立山所在的半岛东侧,北端为关门海峡,东侧面向周防滩。可说是门司市的街区,有标有高尔夫球场之类的记号。此地就是昔日的“松江村”。若搭日丰本线到此地,有个下曾根车站,也就是鸥外贴上和纸删除的那段“婢女阿元谈话”中提及的“曾根停车场”。
原来如此, 7551." >畑中思忖。阿元之所以熟知友石家,想必是和松江村的友石家有来往的今井友人曾带她造访,抑或对她描述过吧。看他对现场描述得如此细致,估计至少登门造访过一次。
这下,工藤德三郎信上的怀疑,以及自己的疑问姑且算是解决了,畑中想。但他依然有些纳闷。
阿元的阿姨(还不确定是姑姑还是姨妈,就暂且假定为小姨吧)——在今井某少学教书的末次花,造访鸥外时声称“阿元自幼孤且贫”。但阿元的亲姐姐——住在门司的久保忠造之妻阿传,却告诉鸥外自己是今井善德寺住持的长女,阿元为次女,三女年方十四。其婿目前就读学塾,将来打算继承寺职。
阿姨的说法和亲姐姐的说法前后矛盾。若依前者,阿元自幼孤贫,孑然一身。若照后者,阿元之父为寺庙住持,家中又有三姊妹,家庭幸福美满。
究竟哪种说法是真的呢?再怎么说,阿元也不可能在雇主面前故意造家人的谣吧,她的雇主可是相当于陆军少将的政府军医监,第十二师团的军医部长。
畑中托着腮,抽了两三根烟,默默思索。一缕青烟飘过眼前,浮现出被和纸贴住,删除的“注”。
“后记”的“注”中记载,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婢女阿元辞工”。后来订正为“婢女阿元离去嫁人”。同月三十日,记载着“旧婢阿元来访,日初至夫家……”,以下全部删除。
看来,木村元似乎有什么非同小可的隐情。说到明治三十三年,已是九十年前的往事。不过,写过《小仓的鸥外》的畑中,总觉得鸥外将有关旧婢阿元的报告“全面删除”这件事有些蹊跷。
畑中决定去小仓附近的今井善德寺一探究竟。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住持当然不可能还健在,现在的住持应该是第四代或第五代了吧。不过既然有稳定的信徒,代代相传下来,对旧事应该也略知一二。
就《小仓日记》所见,鸥外最有好感的是第一个女仆“吉村春氏”。但房东宇佐美氏的家人偷窥她入浴后,将她已怀孕一事密告给了鸥外。
此婢颇有姿色,个性豁达,常含笑执事,不见些许媚态,余颇爱之。遂就此事问婢,曰人疑汝有孕在身,是耶非耶。婢答非也,然外间既有闲言,妾愿就此辞工。余曰汝辞工可有去处。婢曰返乡。余曰如需盘缠可厚赠。答曰平日赏赐已足够丰厚,尚请老爷勿为妾费心。言毕即挟袱径去。
余颇爱之——鸥外写得简洁明了。不过此处的“爱”当然非指恋爱,鸥外虽写她“常含笑执事,不带些许媚态”,但“常含笑执事”仿佛能见其妩媚风流。阿春“生于肥后国比那古”,就是今熊本县苇北郡日奈久[一九五五年,日奈久被划入八代市],为著名的温泉区。阿春或许曾在那个温泉区工作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到鸥外家帮工时已有身孕之谜便可解开了。像阿春这种女人,想必人人皆对其有好感。她离去之际,鸥外欲赠路费资其返乡,阿春却说平日已蒙老爷厚待,故坚持不收。从“言毕即挟袱径去”这句来看,吉村春贞洁不屈的身影历历如在眼前。
对阿春之后雇用的木村元,鸥外并未写下特别的感想,只提及“阿元白晳肥硕”(明治三十二年九月二日),并没有具体描写。
不过,阿元是个耐性极强的女子,她和之前的阿春一样,来上工时便已有孕在身。吉村春虽一口否认,不过鸥外揣测,她应是羞于承认。但阿元,由于是被迫结婚,所以阿姨末次花一开始就征询过鸥外,能否收容她至临盆为止。
鸥外喜欢“大婢阿元”是因为她忠心耿耿,后来雇用的“小婢”(较年轻的女仆)多半不安于室或素行不良,相继遭到辞退,相较之下阿元就显得光明磊落。
畑中在《小仓的鸥外》中也曾提及阿元。看了工藤德三郎的来信,对旧作不禁浮想联翩,正巧当时写作陷入瓶颈。
时值夏末,权当发泄一下未能去山巅水畔散心的烦闷也好。
畑中从福冈的板付机场乘飞机抵达博多,再用二十分钟搭新干线到小仓,之后换搭日丰本线。换车时没等太久,从小仓到行桥,搭快车只需要二十分钟。
畑中在行桥车站告诉等待的出租车司机要去今井的善德寺。年老的司机顿时歪着头,疑惑地表示从没听说过什么善德寺,并反问是不是在祇园附近,地图上也确实只有须佐神社。今井的祇园在这一带似乎很有名。
畑中表示对那个祇园不太熟,司机说不如找个人问问,于是畑中走进站前派出所。墙上张贴的地区地图中标出的寺庙多达五处,但未发现“善德寺”。
善德寺已经不存在了。畑中原本以为,虽然是九十年前的往事,但地处乡间,至少寺庙不会改变。看来是他想得太天真了。此地不像受过战火波及。
出租车司机得知他是特地从东京来拜访善德寺后,建议他去行桥市公所打听。途中司机又想到,如果是打听寺庙,社会课或教育委员会或许知道。于是他们又立刻折返回来时经过的金色稻田小径。
最后是在教育委员会查明的。明治、大正时代的事物都已归入乡土史,隶属佛教真宗派的善德寺,于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被同宗的宗玄寺合并。合并时善德寺的住持名为杉原了俊,至于明治三十三年的住持,姓名不得而知。按照久保忠造之妻阿传的说法,明治三十三年,她们三姊妹的父亲是“今井善德寺的住持”。
畑中既已查出宗玄寺之名,自然不需要再打听路径。今井是个小镇,出租车再次循原路往东走。稻田彼端隐约可见大河,已熟络的司机告诉畑中那是祓川。
婢女阿元阿姨末次花,现为今井某小学教员。
《小仓日记》中的这行字浮现在畑中的脑海中。
“今井的小学位于哪一带?”
“小学有两所,您是问哪一所?”
“不知道,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在今井有末次这户人家吗?”
“姓末次的可多了,据说都是旁系或与其有亲戚关系。我的亲戚里也有人姓末次。”
畑中噤口不语,可不能大意乱说话。
出租车抵达宗玄寺。此寺颇大,甚至还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停车场。寺庙雄伟、屋顶巍峨,高台合阶前的里大棕榈树树枝纵横,树叶繁茂。这气派的外观实在出乎意料,畑中被吓了一跳。
殿内也很大,宽敞的玄关前有一个石灰砌成的换鞋间,整齐地排满了木屐与便鞋,看来有信徒在聚会。
一名中年僧侣出来说道:“住持现在京都总寺,由小僧代掌寺务,今日正逢俳句会聚会,不知施主来访有何要事?”
“我是从市立教育委员会得知贵寺的,据说大正十一年,贵寺合并了善德寺?”
“是的。”
“据说当时善德寺的住持是杉原了俊先生,不知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住持是哪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
“是木村先生吗?”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清楚,要是住持在的话或许知道。”
可惜住持去了京都总寺,畑中只好走出内殿。
寺前是一个丁字路口。畑中猜想这么大的寺庙应该有很大的公墓,向路过的人一问,对方告诉他往前直走三百米就会看到。
公墓位于一处铲平森林后的土丘上,几乎都是红土,目前政府还在继续砍伐森林扩张墓地。此时正有建设公司的工人忙着修筑排水管,满头大汗地埋头工作。阳光十分强烈。
畑中迈步朝森林旁边的通道走去,光看已经发黑的墓碑,就知道森林下方的墓地都已年代久远。方形墓塔之间夹杂着五轮塔[墓塔的一种,由五个部分堆砌而成,象征五大元素,由下至上依序是地轮为方、水轮为球,火轮为三角,风轮为半球和空轮为宝珠形]和宝箧印塔[墓塔的一种,原为供奉宝篋印陀螺尼之塔],畑中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过,据说丰后地区常见宝箧印塔,他觉得仿佛走进了大分县内。
墓园内松林自然生长,毫无通常的墓园风致。位于平缓斜坡下方森林深处的墓地昏暗不明。
松林与拓宽的台地交界处为主要通道,从那里岔出多条通往两边的小径,但最终都通往墓碑前。主要通道旁的墓碑已年代久远,不过都很气派,还有矮墙环绕,应是军人之墓吧。
畑中在某块墓碑前如遭电击般猛然停驻。
这个墓占地三坪[日本面积单位,一坪约为三点三平方米],设有三段石阶,高耸的基坛与台座上安放着高约一尺的角石塔。
末次花之墓
上面刻着家徽,是横木瓜徽[家徽的一种,亦称巢徽。该图案形似鸟巢的俯瞰图,也有人说是将瓜类的横刨面图案化]。御影石[即花岗岩,“御影”是日本兵库县神户市一处地名,御影北面的六甲山地盛产花岗岩,切割后送往各地,故花岗岩亦称御影石]已古色苍然,但刻字很深,文字与徽纹都墨色淋漓,看起来还很新。
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氏花来访。乍见之下,乃肤白高挑的中年妇人,才气焕发。
这段对女性的描写让人印象深刻,研究鸥外的学者多半都会引用此文。
畑中在墓前流连不去。
末次花的墓本来在善德寺,被宗玄寺合并时便一起移到这里来了。这时,有三人沿通道走来,经过畑中背后,再三回顾张望,似乎以为眺望墓碑良久的畑中是远道而来的亲戚。
畑中离开墓碑前,试着走入岔路。辽阔的红土丘陵由此展开。这一带聚集了许多外观破旧的墓碑,可谓自成一区,但均未经整理,看起来相当杂乱。这些也是从善德寺移过来的。
畑中认为这里倒该仔细瞧瞧,说不定,阿传与阿元双亲的木村氏之墓就在其中。
畑中搜寻呈梯状排列的墓碑十五分钟,当他发现那两座藏于高耸的石塔之间、低矮黝黑的墓碑上的文字时,身体如遭冻结。
木村传之墓
木村元之墓
阿传,是几时恢复木村旧姓的?
原来她和久保忠造离婚了。
台座看起来格外寒酸,柱石也只有其他坟墓的一半高。畑中绕到侧面一看,写着木村传“殁于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三月二十七日”;木村元“殁于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十一月五日”。
畑中在姊妹俩的墓前踟蹰,他很后悔没准备线香,也没带鲜花和擦碑水桶。看到这寒酸的墓碑,便可真实感受到末次花所谓的“阿元自幼孤且贫”。对鸥外谎称什么“三姊妹”的长姐阿传,离婚后的后半生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归途中,再次经过末次花坟前,畑中再度仰望那座气派的石塔。
他觉得唯有这个“才气焕发”的妇人说了真话。
2
畑中回到书房重读《小仓日记》。很久以前写作《小仓的鸥外》时,他自认已读得滚瓜烂熟,但在今井的旧善德寺墓地撞见大婢阿元、长姐阿传和末次花的墓碑后,他开始觉得写于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小仓日记》恍如再现。
雨依然未歇。遣婢阿元买来碎白点花纹布,缝制新棉被。(三十二年九月七日)
(阿元之姐阿传)生得硕长白皙、前齿微凸。(三十三年一月四日)
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花氏来访。乍见之下,乃肤白高挑的中年妇人,才气焕发。(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
畑中这才赫然发觉。
鸥外只提及“阿元色白肥硕”(三十二年九月二日),文中看不出她的面貌美丑。
其姐阿传是个“白晳妇人”,阿姨末次花也“肤白”,阿元同样“色白”。
肤色白晳似乎是木村家的共同特征。
想象中,阿元应该也像姐姐阿传一样“前齿微凸”,而且更严重一些才对。换言之,应是姿色平庸吧。鸥外会中意她,只因为她诚实、忠心。鸥外曾让阿元缝制棉被,从这一点也可看出主仆之间的和睦气氛。讲述她辞工离去时的那句“勤勉的下女”,更是流落出鸥外的真实感受。
畑中收到一封寄自今井宗玄寺的信,上面的署名处写着住持山田真圆。
前日承蒙尊台远道光临,不巧小僧前往京都纵山,失之交臂,实感抱歉。归寺后听留守僧人提起来访要旨。年轻人不懂事,想必多有冒犯之处,还请不吝见谅。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相当漂亮。
尊台大作《小仓的鸥外》小僧早有拜读,深感佩服。这次大驾光临据说是为查访被敝寺合并的善德寺于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住持,想必此人和鸥外先生《小仓日记》中提及的“木村元氏”有关,令小僧对尊台在写作方面不改初衷、力求精进之精神更加感佩。
遗骨纳归本寺的善德寺信女木村传、木村元两姊妹的双亲,分别是士族兼农民的木村良高与妻子木村辰。而木村良高氏,当然不是善德寺的住持。
此外,以下所述尚请保密。福冈县京都郡莉田町设有町立公墓,山洼里立有一座童子石塔。童子,是为一岁多不幸夭折的幼儿取的法号。石塔的基座上刻着隶书体的“释正心童子”几个字。
关于这座童子墓,附近盛行一种谣传。虽说只是不负责任的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但即便是捕风捉影,若背后潜藏着一丝一毫的真实性,恕小僧冒昧,恐怕都会动摇尊台所写的《小仓的鸥外》。关于这点,小僧不畏误解斗胆提出,建议尊台不妨亲自调查以求安心。
畑中寄了封谢函给今井宗玄寺的住持。
大意是住持外出期间冒昧打扰,实在抱歉。并感谢该寺不仅让他得以祭拜从善德寺搬来的木村氏两姐妹之墓,还来信赐教两姐妹双亲的姓名。并在最后这样写道:
您所提及的,福冈县京都郡筠田町公墓里的“释正心童子”墓碑有某些谣传遍及近乡,似乎还会影响到拙作《小仓的鸥外》的可信度,此言令小弟颇感纳闷。既然如您所说,是不足为信的道听途说,下次若有机会见面,盼您能在笑谈之余不吝赐教。
他会这么写,是因为预感就算直接询问,住持恐怕也不会答复。可如果再从东京专程造访位于行桥今井的宗玄寺,这位话中有话的住持说不定会吓得更不肯说。
山田真圆住持没有再回信。这位和尚似乎在担心,如果贸然复信,造成双方开始书信往来,以后也许会惹出麻烦。寺方不能得罪境内以信徒为首的各村居民,住持向来只负责听,不能随意说出去,这就和听人禅会的告解僧一样。
但这其中似乎大有文章。看他信中之意,似乎有什么秘密足以颠覆《小仓的鸥外》。他特别强调只是不足为信的谣传,这一点也令人耿耿于怀。
畑中苦思良久,最后想到了白根谦吉。白根是畑中某亡友之弟,目前在某私立大学文学院当助教。他与几位副教授、讲师和助教一起参与由一位专攻近代文学的教授带头的研究团队,一年会替《纪要》之类的内部刊物写两次稿子。
让这个研究江户文学的男人调查鸥外的事或许并不恰当,不过也总比随便委托那些搞现代文学的家伙要来得省事。只不过,此事其实和鸥外文学本身无关,说好听一点是考证,但说穿了就是去追查《小仓日记》中女主角的下落,这种挖人隐私的差事,对方真的会答应吗?看着白根谦吉那张胡鬓浓密、脸颊凹陷、和其亡兄神似的脸孔,畑中不禁心生犹豫。
畑中问他最近忙不忙。
“有点忙又不是很忙。”白根露出暧昧的笑容说道。
两人闲聊了三十分钟。内容包括对西鹤[井原西鹤(Ihara Saikaku,1642-1693),日本江户时代著名的俳句诗人,独创文学体裁“浮世草子”]和十返舍一九[十返舍一九(Jippensha ikku,1765-1831),本名重田贞一,日本江户时代滑稽小说作家]等作品的轮番演绎,以及白根提出如果在研究中采用明治—大正文学研究家兼评论家胜本清一郎那种德国实证派(?)论证法想必很有趣云云。
畑中看时候差不多了,便抓住机会,问白根是否愿意帮他调查森鸥外。
“鸥外?要调查什么?”
“和鸥外的《小仓日记》有关,不过一言难尽。我把笔记拿来讲给你听,希望你在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对了,畑中先生以前就写过鸥外的小仓时代嘛。不过,听起来此事好像颇为棘手。”
白根捻着下巴上留长的胡子。
“一点儿也不棘手,你肯定也会感到好奇的。”
畑中把贴在笔记本上的工藤德三郎的信拿给他看。白根看了,一脸不可思议地说:“畑中先生认为阿元姑娘是出于女人的虚荣心态才向鸥外谎称夫家是名门望族,这个看法我赞成。不过,她为什么要在旧东家面前扯这种很容易被拆穿的谎呢?”
后来约莫过了一个星期,白根谦吉寄来一张盖有小仓邮局邮戳的明信片。
您好,我去看过位于门司区的友石家了。他家就在国道沿线,由刷白了的红砖墙圈出一町见方的方正土地,内有三间并排的土砌仓库。围墙里树木苍郁,屋前的绿植太繁密,以至于从正门看不到主屋和玄关,只能看见高耸的屋顶。往东走是周防滩,海上浮着小岛,北侧是矮丘,斜坡上也是树林。这里和鸥外用和纸贴覆删除的“旧婢阿元之夫,友石定太郎”的家屋一模一样,观其古老程度,想必和明治三十三年时毫无变化。阿元姑娘向鸥外所作的叙述很写实,只可惜花季已过,所以看不到杜鹃花。
过了两天,白根又寄来了明信片。上面盖的是福冈县苅田邮局的邮戳。
福冈县京都郡苅田町位于小仓与行桥之间。有石灰岩山和水泥工厂。与原这个地方,有座前方后圆、属于古坟时代前期[古坟时代始于西元三百年,止于西元六百年,因当时统治者大量营建“古坟”而得名。古坟时代又分前、中、后三期。三世纪后期到四世纪初期称为古坟时代前期]的巨坟。从公墓所在的山坡眺望,古坟的全貌颇为壮观。
水泥厂和前方后圆的巨坟大概都是顺道参观的景物吧。白根是去公墓看了“释正心童子”之墓。
既然看了墓碑,他一定知道死者的俗名、殁年及建墓者之名。说不定连宗玄寺住持所谓的谣传也已探听清楚了。
畑中把白根找来吐露全盘后,对方果然动了心,替畑中做了这趟调查。
童子墓位于行桥与小仓之间的苅田,光看这点就似乎另有玄机。木村元出生于行桥市今井的某个村子,她帮佣的鸥外家则位于锻冶町八十七番地。
畑中等白根谦吉归来,不料过了十天仍音讯全无。
在大学当助教,闲的时候固然清闲,不过碰到教授或副教授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忙起来好像也会被使唤得团团转。畑中此时等于是基于兴趣硬逼对方帮忙,所以也不好意思主动打电话催问调查得怎样,只能默默等待白根现身或打电话、寄明信片过来。
这段期间,畑中一有余暇就反复阅读《小仓日记》,并以“鸥外的婢女”为主题做笔记。
〇(明治三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婢女阿元产期已近,决定搬去他处。因此三天前新雇一婢,名荒木玉,貌丑而有媚态,白日就买酒偷饮。昨日,阿玉偷钱被发现,畏罪潜逃。今天又试雇一婢平野雅,稍有姿色。
〇(二十七日)小婢阿雅操行不佳,晚出天亮方归,似有情夫。亦不擅煮饭。聪慧狡猾,口出妄语,着实可惧。是日,将其遣去。
〇(二月四日)夜,阿传自门司来宿。此行也是替其妹阿元探访继任者。
同日,东京的贺古鹤所[陆军军医,日本耳鼻喉科创始者,也是森鸥外最好的朋友之一]来信,内有自报上剪下的讣告,旨在通报宫下道三郎之妻登志子,已于一月二十八日死于远州见付村赤松则良[日本武士、军人、政治家,也是森鸥外的岳父]家。登志子乃明治二十三年与鸥外离异的前妻。
〇(四月四日)据闻,阿元产下一女婴。
〇(十五日)老婢阿幸本性食婪,趁余去公所上班期间,偷盗白米与蔬菜,用大包袱巾裹起,送至鸟町女婿家。当下质问老妪,予以解雇。
是日,阿元从产婆家回到锻冶町的家。
〇(二十五日)阿传自门司来访。
〇(二十六日)末次传六之妻自今井来访。其乃阿元袓母,年七十。
〇(十二月三十日)旧婢阿元来访。(以下用和纸贴覆,全文删除。)
〇(十二月二十四日)自位于锻冶町的家去往京町五丁目一百五十四番地之宅。
宅门正对船头町,附近有剧场,劣质料理店鳞次栉比,喧闹异常。
〇(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阿传携养女至京町宅邸.
〇(三十五年一月四日)去年腊月赴东京、娶志下。志下为前最高法院法官荒木博臣之长女,是日于观潮楼宴客。
〇(八日)携志下回到小仓寓所。
以前写作《小仓的鸥外》时,畑中自认为已截取了《小仓日记》中有关“鸥外之婢”的所有记载了,原来还有这么多疏漏之处。
可能是因为观察角度不同因而视野扩大了吧,促成这个转机的,是新版《鸥外全集》(最终版)“后记”,初次披露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旧婢阿元来访”时对其夫婿所做的报告。如果没看到这篇“后记”,就算把之前全集收录的《小仓日记》再看上一百遍,也无从得知。不,是因为住在小仓北区富野的工藤德三郎看了这个最终版的“后记”,产生疑问写信质疑,才让畑中也跟着大开眼界。
现在畑中决定用这双眼睛,重新审视产下女婴后“重返鸥外宅的阿元”的周遭变化。
自阿元再次来帮佣后,她的亲戚便开始毫不客气地出现在锻冶町八十七番地。阿传来过夜,祖母从今井跑来投宿,连祖母的老板末次传六也登门造访。
阿元家里人的态度也未免太放肆了吧,仿佛借阿元向鸥外攀亲似的。阿元好像也已逾越“婢女”该有的立场了,这些都是她从产婆家回来后出现的变化。
畑中盘腿闷坐,交抱双臂,无心工作。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白根谦吉打电话来了。他赶忙扑向话筒。
“您好,自上次一别已好久不见了。”
白根的声音一如往昔。
“感谢你从小仓和苅田寄来的明信片,后来我一直等待你的后续报告呢!”
“对不起。今天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不过恐怕说来话长,不知您可有时间。”
“当然有,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3
畑中虽对白根后来失踪了那么久心有不满,但对方毕竟还有自己的工作,就算抱怨也于事无补。而白根此时现身已让畑中多日来的不满烟消云散,且既然表示说来话长,可见应该有什么收获。
“关于报告,”白根说着,抓抓散乱的长发,“北九州门司区的友石家外观,正如我之前写信向您描述的那样,友石家至今仍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这个地方以前是松江村的一个区,位于小仓所在的足立山东后方略偏北处。”
“足立山。对,鸥外的确写过关于足立山与和气清麻吕[和气清麻吕(Wake no Kiyomaro,733-799),奈良时期重臣,因护驾有功,死后供奉在护王神社,足立山上的妙见宫里也有供奉]事迹之类的考证随笔。”
“后来我又去了今井。在宗玄寺的公墓中找到了以前善德寺的墓地,正如上次畑中先生所言。后来我也看过《小仓日记》,因此在看到末次花之墓时颇为感慨。”
“我想也是,鸥外在《小仓日记》中虽仅用寥寥几行提及末次花,却令人印象深刻。”
“我还参拜了木村传与木村元之墓。要是没先听畑中先生提起,想必也会很惊讶,阿传竟与久保忠造离婚,又恢复了木村本姓。”
“那对姐妹的坟墓和周遭比起来,简直寒酸得可怜。”
畑中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两座低矮的坟墓。
白根谦吉把手提包拉近身边,从中取出一个相当厚的横式信封,介绍说这是他这个外行人拍的拙劣照片,说着递给畑中。
都是四寸大小的照片,共六张。第一张是公墓全景,位于山坡上的墓地如梯田般层层排列,松林与杂树林环绕四周,远处有白色的山。翻到背面一看,有白根写的说明:“福冈县苅田町公墓全景”。
接着是一尊御影石材质的低矮墓碑。有一层台阶,碑前虽然放着线香与烛台,但墓碑看起来古旧泛黑、斑斑驳驳。尚不及观察这些,“释正心童子之墓”这一行浅刻字迹已映入眼帘。由于石碑老化,刻字逐渐变浅,多处模糊难辨。还有一部分像弃置山中的石头一样,长满了地衣青苔。能看出白根拍照时煞费苦心,才终于成功重现了镶刻字的阴影浮凸。照片背后写着:“释正心童子之墓。高七十公分,台座三十公分”。
下一张是墓碑背面。没有任何文字,风化得很严重,简直像表面遭人削过一般。这大概是多年乏人照料、任其荒废的结果。
第四张是墓碑侧面,是刻字的特写镜头。这一张也成功地拍出了凹凸分明的字迹。
殁于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八月二日
再看背后,注解为:“东侧。宽十二公分”。第五张是“西侧”,没有任何刻字。
最后一张是从正面拍摄的香炉。这个比墓碑更模糊,御影石已全面风化,还缺了一角。翻到背面,却不见白根注解,看来香炉似乎不需注明。
“这个就是宗玄寺住持信上所说,引发谣传的那个释正心童子的墓碑吗?”
畑中把六张照片摊在桌上说。
“是的。根据道听途说,滞居小仓时期的森鸥外,曾与在他家扮演‘婢女阿元’的木村元生下一个私生子。”
畑中并不惊讶。
因为看着白根拍的“释正心童子之墓”照片,宗玄寺的山田真圆在信上所写的“(那个谣传)恐怕会颠覆尊台所写的《小仓的鸥外》”那句话骤然浮现,畑中已经想象到那是什么了。同时,他发现山田真圆也是相信“谣传所言不虚”的众人之一。
会如此推测,是因为山田住持并未透露更多,且言外之意似乎在暗示即便畑中再访今井,他也无可奉告。如果住持不相信这个“谣传”,应该会当成笑话坦然告之。之所以语焉不详地刻意回避,还质疑他的文章,说什么会推翻他那篇曾提及“婢女阿元”的《小仓的鸥外》中的论点,这一切都是因为住持相信私生子的说法是真的。
“那么,今井、行桥,抑或前田、小仓一带,至今仍流传着那个谣传吗?”畑中又拿起一根烟问道。
“我只是个旅人,无法调查到那么深入的地步。不过,山田住持既然在信上那么写,我想至今应该还有这种说法吧。”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我算是半信半疑吧。”
“半信半疑?那……你还抱着一半的怀疑喽?无论做文章、评论还是什么事,都讲究实证主义的你,居然会对这种毫无根据的谣传半信半疑,这太奇怪了吧。”
畑中郑重地看着白根。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畑中的视线移向那张拍着石塔侧面的照片。
“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没有出生年月日。”
“墓碑上通常不刻生年。不过,既然是‘童子’,年纪应该顶多只有两岁吧。”
“也没有刻俗名吗?”
“俗名,和立碑者之名通常都刻在墓碑背面。不过您也看到照片了,墓碑背面已风化剥离,一个字都不剩了。”
“说得也是。”
畑中定睛看着照片,咕哝着“真奇怪”。
“哪里奇怪?”
“如果墓碑背面风化剥落了,怎么还能清楚辨认出‘释正心童子’这行隶书的字迹?”
“您果然敏锐。”
“怎么了?”
“不,正如您所言,背面并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剥离,是人为的。”
“人为的?你是说有人故意把字磨掉了?”
畑中惊愕之下抬眼一看,只见白根表情复杂,手指伸进长发里一通乱抓。
“光看我拍的照片可能不够清晰,如果实际用肉眼近距离观看,就能断定那绝对是被磨掉的。而且不是石匠的手法,是外行人拿锤子或铁锤胡乱敲毁的,所以看起来凹凸不平。再经过将近九十年的岁月侵蚀,才会看起来像是风化造成的。”
“释正心童子的俗名与建坟者之名是被故意毁掉的?”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可能是有人基于某种立场,不想留下那些刻字吧。”
有人故意把墓碑上的刻字铲除,那不就等于,除了夭折幼童的法号之外,墓碑上的所有痕迹都被清除了吗?
畑中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半晌未点火。接着又拿下烟,用夹烟的手抚摸着下巴。
“白根老弟,你相信那个谣传吗?释正心童子是鸥外滞居小仓时期与阿元生的孩子?”畑中把打火机凑近香烟问道。
“我不相信谣传,除非说得我心服口服。所谓的道听途说,我一概不听。”
“你所谓的心服口服,是要根据什么线索呢?”
“当然还是鸥外的《小仓日记》。”
“你是指鸥外用纸贴覆的那段描述阿元夫婿是望族友石定太郎的文字吗?”
“全书只有那一处出现了那么大规模的删除。最终版的其他部分和之前的版本并无差异。”
“那么,除了那段诡异的删除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明治三千三年四月十五日,记载着‘阿元自产婆家归来’。这天,鸥外解雇了老婢阿幸。”
“那是因为那个老婢生性贪娶,连东家的白米和蔬菜都偷,被解雇也是理所当然。”畑中翻开笔记本说。那里写着他从《小仓日记》摘录的备忘录。
“就算是这样,看起来也好像是鸥外迫不及待地想赶在阿元产下女婴从产婆家回来之前把老婢撵走。”
“听起来你话中有话,好像在暗示,如果把阿元接回家,老婢就会成为碍眼的电灯泡。”
“有些迹象让人不得不这么怀疑。明治三十二年九月一日的日记上记载着:‘马夫睡在马店,睡在家里的只有余与婢,因此不得不同时雇用二婢。’可是,无论是谁,都没能待上太久,唯一留下来的就只有大婢阿元。住在隔壁的房东宇佐美家,也不再让女佣过来陪伴过夜。明治三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由于产期已近的阿元要另去他处,所以‘雇用婢平野雅,略有姿色’,但也很快就辞退了。因此,有段时间睡在家里的只有鸥外与阿元,直到雇用了老婢阿幸为止。”
畑中看着笔记本上的摘要,默默抽着烟。
“因此,阿幸才有这个借口向鸥外告状,说阿元与马夫私通。但她真正怀疑的其实是主人与阿元的关系吧。阿幸是个四处帮佣、经验丰富的女人,对这方面十分敏感,猜疑想必非常犀利。我认为鸥外先生是怕这名老婢泄密才将之解雇的。”
“我看是你太多心了吧。”
“或许吧……不过,也许不是。像鸥外这样的大人物,既然写日记,就应该会预感到日后可能会被公开出版,因此写时必然会顾及个人颜面。他的《小仓日记》不就还特地请人重新誉写过吗?!”
“照你这样说,岂不是不可能从《小仓日记》中找到正确线索了?
“那倒也不至于。即便经过修饰,毕竟鸥外写得很诚实。”
“此话怎讲?”
“老婢阿幸走后,家中只剩阿元一人。从东京带来的马夫田中寅吉依旧睡在马店,睡在家里的只有主人与阿元。看了这个,很难不勾起想象,一般人应该不会把这种事写进日记里。”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鸥外与阿元的确发生过关系吗?”
畑中死死地盯着白根的眼睛。
这时畑中想起阿元产下女婴,回到鸥外位于锻冶町的家之后,阿元的家人便摆出亲戚的姿态,陆续登门造访过夜的相关记载。那简直就像在暗示另有隐情。
白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鸥外全集》中提及旧婢阿元之夫友石定太郎家世背景的部分都被删除了,但在‘后记’中注明了那部分文字的内容。既已用和纸刷满糨糊牢牢贴上,又怎么能看得到底下的文字?难道有后人撕下和纸,看到了底下的文字吗?”白根说着,回视畑中。
畑中听到这话,不禁语塞。阅读“后记”时,他也曾产生过和白根相同的疑问,但当时他认为,既是一流的出版物,想必是用了什么高超技术加以复原。
这时,只见白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小仓日记》关于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那段记载的影印本,是我从现收藏此日记的鸥外纪念馆影印下来的。”
畑中凝视着交到他手上的影印本。
紧接在“三十日,旧婢阿元来访,谓曰”下面,隐约可见七行文字。虽然只是隐约透出,但尚可辨识。“初至夫家,从曾根停车场……”以下的一百三十九个墨字隐约可见,因为贴在上面的和纸极薄。
日记的墨字是请他人誉写的楷书体。
“这真是太意外了。”畑中认真地打量着说,“果然还是得看实物才知道,没想到竟然用这么薄的和纸。”
“我看到这个时也大感意外。我原本也以为是用最厚的和纸遮蔽,好让人无法辩读底下的文字。”
“鸥外为何没有用厚纸呢?”
“日记中还有好几处用薄纸贴覆的部分,这似乎是鸥外的癖好。不过其他部分都很小块,算不上删除。像这样一口气删除长达七行,而且是用这么透明的薄纸遮盖曾经信赖的旧婢阿元所说的谎话,似乎有欠慎重,不像鸥外的作风。不说别的,就因为此文被收录在《全集》的‘后记’中,不就引起工藤德三郎、畑中先生,还有我的怀疑了吗?”
“你的怀疑?”
“是的。不只阿元谎称与望族友石定太郎结婚的部分,阿元离开鸥外宅后的下落,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去查了?”
“通过某人调查过,但那毕竟是明治末期的事,花了我不少时间,这也正是我迟迟未跟您联络的原因。”
“那……你查出来了?”
“隐约知道一点轮廓了。久保忠造在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与阿传成婚,明治三十五年十月离婚。阿传殁于三十七年三月。然后,忠造又于明治三十九年四月与阿传的妹妹阿元成婚,明治四十年八月与阿元离婚。”白根垂眼看着记事本说道。
“等一下!听起来简直像笔糊涂账,能不能写成年表给我看?”
白根点点头,当场拿起铅笔写下——
〇(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久保忠造与阿传成婚。
〇三十五年十月,与阿传离婚。
〇三十七年三月,阿传死亡。
〇三十九年四月,忠造与阿元成婚。
〇四十年八月,与阿元离婚。
“嗯,这下我总算弄清楚了。”
畑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年表”。
“《小仓日记》》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记载——‘婢女阿元辞去’,鸥外还咏过一句:‘勤快的下女出嫁,蜗居家中避寒。’一个星期以后,即同月三十日,阿元来访鸥外,谎报已与松江村区的望族子弟友石定太郎成婚。然而,她实际上究竟去了哪里?”
“据我推测,”白根说,“阿元离开鸥外宅后便直奔门司区,投靠久保忠造家——亲姐姐阿传的住处。正如这份年表所示,阿传与忠造于明治二十三年三月成婚,所以,阿元等于是在他们结婚十年后去姐姐姐夫家居住。”
“原来如此,阿元没有其他亲人,的确只能投靠姐姐。可阿元辞工时为何不把这件事告诉鸥外呢?”
“这就是谜团所在了,和她谎称嫁给友石定太郎一样。”
“什么意思?”
“她说已嫁到友石家一事,捏造得很不自然。阿元在这一年的四月四日才刚产下赴鸥外家帮佣前便已怀有的女婴,这种身份的她怎么可能和身为望族的名门子弟结婚?还不是自由恋爱,是媒人撮合。而鸥外又怎么可能没看穿这一矛盾呢?”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理。鸥外一开始对阿元来访时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照单全收地写入日记,事后才用和纸帖覆以示删除,这未免也发现得太晚了。”
“您认为他是事后才发现的?站在鸥外的立场或许是这样。不过,我认为这件事还有内情。”
“什么内情?”
“我猜这八成是久保忠造写的剧本。他是门司人,松江村在门司区东边,所以忠造应该很熟悉友石家的外观和附近风景。”
畑中沉思着。到目前为止,他一直认为那是阿元根据从友石家的友人那里听到的描述自行编造的说辞,现在听了白根的话,倒觉得白根的推论更有说服力。
“那么,久保忠造为何要叫阿元在鸥外面前扯谎?这样对忠造有什么好处?”
白根没回答,只是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啊,我懂了。这跟你怀疑阿元与鸥外有男女关系的推论有关吧。”
“此99lib.处嫌疑重大,绝对脱不了关系。不过,阿元的男人不只鸥外一个,我认为她和姐夫忠造也有奸情。”
“和忠造?和自己姐夫吗?”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
“这种推测是怎么冒出来的?”
“阿元即将临盆时搬去产婆家,那是明治三十三年三月底的事。那个产婆想必曾受过久保忠造与阿传的照顾吧,产婆的丈夫在福冈地方法院小仓分院前面的一家事务所里任代书,代书也就是现在的司法书士。此人与久保忠造是老朋友了。”
亏你连这种细枝末节也能查出来——但畑中表现得没把白根的叙述当回事儿。
白根撩起垂落额前的长发继续道:“后来,阿元在那个产婆家生下女婴,然后把婴儿交给姐姐阿传照顾,没有子女的阿传收养了这个孩子。在《小仓日记》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的记载中,‘阿传偕养女至’,指的就是这个孩子。也就是说,阿传曾带孩子前往迁至京町的鸥外家。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眼下姑且先回到阿元在明治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离开产婆家,重回锻冶町鸥外宅工作的那一段。”
“你从那一段里发现了什么?”
“可以想见,阿元为探望寄养在姐姐家的女儿,一定经常往返鸥外家和位于门司的久保家。不过《小仓日记》并未记载这么琐碎的事。”
“你如此推测阿元的心态我没有异议。”
“但阿传不一定总在家,忠造遂趁阿传外出期间染指了来访探视的阿元。我认为两人就是这样发生关系的。”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啊。你有什么根据吗?”
“我的根据是,忠造在与阿传离婚四年后娶了阿元。入户虽是四年后,但我怀疑,他和阿传一离婚,立刻就把阿元接回了家。想必忠造和阿传尚未离婚时,阿传便已发现他与阿元的关系,三人之间因此发生了争执。”
若真要质疑白根的这番“推理”,可谓疑点重重、数不胜数,但畑中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推论想必最接近真相。
“再回到前面,你说阿元宣称嫁给友石家的儿子定太郎,是久保忠造替她编的剧本,理由又是什么?”
畑中此刻已变得非常烦躁。
“我认为那是久保忠造故意在和鸥外先生作对。忠造怀疑阿元与鸥外私通,而他自己又背着阿传强行占有阿元,于是,他八成是想用这样的剧本来气气鸥外。可是鸥外毫无所觉,还把阿元说的话老老实实地写在日记上。事后才把那段谎言用和纸遮掩删除。”
畑中默默地抽着烟。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释正心童子之墓,这个问题不解决,我还是无法被说服。用一个稍嫌落伍的词,这可说是一切谜团的‘戈耳狄俄斯之结’[戈耳狄俄斯之结(Gordian Knot)相传公元前四世纪,小亚细亚地区的一位国王戈耳狄俄斯将一辆牛车的车辕和车轭用绳子胡乱绑了起来,并说谁能解开此结即可成为统治者。后来到公元前三世纪,此结被东征经过此地的亚历山大大帝一刀砍断。后意指“用超乎常规的方法解决难题”]。”
“连建坟者的名字都磨掉了,可谓消除了一切关联,想必是为了制造谜团。”
“制造谜团?你的意思是,这么做正是为了引起葬在此处的童子是鸥外的私生子的谣传?”
“请看照片上墓碑下面的刻字。‘释正心童子’这几个字是隶书体,不是长形或四方形,而是宽扁形的字体,正如鸥外在小仓时代的书法字体。鸥外写的年谱《自纪材料》本来是最好的范本,不过那本书在他死后才出版,时间对不上。建造童子墓的人应是刻意模仿鸥外的笔迹。我猜他这么做想必是想让释正心童子看起来更像鸥外的私生子,让后人以为此子夭折后,鸥外亲自写了墓碑。”
畑中的视线凝聚在照片中的墓碑刻字上。鸥外的笔迹从《自纪材料》、森润三郎的《鸥外森林太郎》和森於菟的《我的父亲森鸥外》等书的影印本中便可窥知。白根谦吉说得没错,墓碑上的五个字确实是在刻意模仿鸥外笔迹,但字形扭曲,笔力软弱,毫无鸥外的风格。
不过,在明治四十年代,这些书当然都还没有出版。如果要模仿鸥外的笔迹,能够参考的资料只有鸥外担任第十二师团军医部长,巡视师团隶下各地时,在旧日望族恳请下挥笔赠送的条幅。
“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是某人刻意为之,好让人以为这座坟是鸥外立的,真是居心恶毒。不过,墓中人是鸥外私生子的谣传确实是由此产生的吗?”
“是的。不过,那个谣传也并非毫无根据。”
“啊?这话怎么说?”
“虽然宗玄寺的山田住持在写给畑中先生的那封信中含糊其辞地表示此墓埋的是鸥外私生子的说法只是道听途说,但他会这么写,是因为山田住持知道某件事。”
“是吗?如此说来,那件事你也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白根鹦鹉学舌般回答,紧接着又说,“我是根据墓碑上残留的‘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这行字想到的。这个殁年是条线索。记录的殁年不太可信,因为这座墓本身就是个谎言。实际上,童子好像并非死于这一年,或许死得更早,这样出生时间也要相应提早。再考虑到这中间已经过了十年岁月,扣除之后我发现,那时阿元还在小仓锻冶町的鸥外家帮佣。也就是明治三十三年。”
“这个假定对你来说未免太顺水推舟了,因为你本来就确信鸥外与阿元之间有私情。”
“畑中先生这么批评我能理解,我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去调查了久保忠造在明治三十三年与三十四年的生活状态——当然是透过某些人脉。辛苦了老半天,终于打听到久保忠造在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下一个儿子。那是忠造与阿传结婚十一年后生下的孩子,以‘平一’这个名字报了户口。根据此子的出生日期推算,孩子的母亲应该是在明治三十三年八月左右怀胎。”
“平一的母亲不是阿传吗?”
“户籍上是阿传,但我认为生下平一的其实是阿元。之前阿元在明治三十三年四月四日生下第一段婚姻时怀的女儿,十五日从产婆家回到鸥外宅,婴儿则交由阿传抚养,阿元为了看婴儿而经常往返门司的姐姐家,这我之前也提过了。”
畑中长呼一口气。
“照你的推测,阿元不仅与鸥外关系暧昧,还瞒着阿传去门司,和忠造维持不伦关系喽?”
“我是这么认为的。这层关系被阿传发现后,在家中掀起轩然大波,最后终于闹到离婚的地步,忠造随后便把阿元接进了家门。阿元以‘嫁人’为由离开鸥外宅后,谎称是与松江村区的友石定太郎成婚。鸥外也信以为真,所以才会留下那句‘勤快的下女出嫁’。”
“你这种执著的调查精神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我很佩服。当初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热心到这个地步。”
畑中对这个专攻近世文学的后辈表露出掩不住的惊异之情,似乎该称他为“调查狂”才对,简直像被恶魔附了身。
“谈不上什么执著。”白根腼腆地啜饮着杯中剩下的茶,“那是因为,在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慢慢觉得很有趣,可以说是产生了兴趣吧。起先我也只是抱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心态。
“你本来打算敷衍了事的吗?”
“倒也不是。因为家兄生前也受过畑中先生的种种照顾。”
“我可不是为了讨这份人情才拜托你调查这件事的啊。不过,你能产生兴趣当然最好,谢谢……对了,你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畑中望着白根的嘴。
“的确有。我越来越渴望知道平一的真正死亡时间,于是我开始思索,去什么地方可以找出真相。最后灵光一闪,想到了寺庙,也就是久保家纳骨的菩提寺。我猜那里一定存有信徒的生死簿。”
白根推测久保家纳骨的菩提寺应属真宗派。门司并不是什么大城市,明治时期留下的真宗..派寺庙共有三座。白根略微一查,就在其中的圆应寺找到了久保家的家族生死簿,是从明治三十二年开始记载的。
寺方从一大堆生死簿中找出明治三十年代的记载,最终在明治三十六年十月的连续记载中找到了久保家的人。
久保平一,久保忠造长子。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殁,享年三岁。法名释正心童子。
“干得好!”畑中不禁大叫出声。
“我发现这个时也大呼快哉。但随后我马上想起京都郡苅田町公墓的那座’释正心童子’墓碑,上面刻‘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和生死簿上的殁于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整整差了七年。”
“这也差太多了吧。”
“当我掏出记事本,正在纳闷究竟是怎么回事之际,一旁不知是第十几代住持默默翻了翻生死簿,指着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的记录给我看。上面写着这个。”
白根递来他影印下来的摘要。畑中一看到那段文字,不禁魂飞魄散。
森平一。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殁。于三十六年十月十三日,由故人之父久保忠造申请登记。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久保忠造再次申请,将久保平一改为森平一,生母改为久保方、木村元,死亡日期也改为四十三年八月二日。释正心童子的法名不变。
白根看着脸色大变的畑中。
“我问住持,这里的‘久保方’是什么意思,对方解释说当寄居某户的女性生下的孩子死亡,户主要求为其供奉骨灰或建墓时,向寺方提出申请的形式。比方说,青楼妓女的私生子死去时,楼主某就会以某方的某童子或某童女之名向菩提寺申报。放在森平一这个例子,‘久保方’就是寄居在久保家的木村元。”
“之前的俗名叫久保平一,突然改为森平一,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畑中感到自己已面无血色。
“还有更奇怪的呢。我看圆应寺的住持一翻就翻到生死簿上明治四十三年八月的部分,于是问他,之前是否还有人阅览过这个部分。他说行桥市的宗玄寺住持看过。据闻他和宗玄寺的山田真圆住持同属真宗派,所以意气投合,常有往来。”
畑中如遭当头一击。
宗玄寺的山田真圆住持在来信上一方面强调葬于苅田墓地的“释正心童子”是鸥外私生子的说法是不值一提的道听途说,一方面又表示这一谣传会推翻畑中在《小仓的鸥外》中的论点——畑中在这篇作品中把“阿元”描写成一个个性直爽、对鸥外忠心耿耿的女人。此外,真圆来信的字里行间都带着欲言又止的口吻,且之后再也没寄来第二封信。原来真圆早就在圆应寺的生死簿中得知释正心童子就是阿元产下的“森平一”了。
久保忠造总共向圆应寺申报了两次平一的资料。第二次申请与其说是为了订正第一次的错误,其实更接近篡改。寺庙不像市公所户籍课那么严谨,想必是信徒怎么申请就怎么登记吧。圆应寺既然是久保家的菩提寺,当时的住持必定和久保忠造私交不错,自然对忠造的说辞言听计从了。
“久保忠造为何等到那个时候才向寺方提出如此过分的更正申请呢?”畑中问。
“请您再看看年表。忠造是在明治四十年八月与阿元离婚的。起先他向寺方申报的是长子久保平一,但与阿元离婚后,立刻翻脸不认长子,将之改为不相干的外人森平一。我想,忠造的特殊意图似乎就在这里。因为忠造早就强烈怀疑平一是鸥外的孩子了,与阿元离婚后,这股疑虑终于变为肯定,所以他才会去把平一的姓氏从久保改为森,并专门为此向寺方申报。这大概是出于忠造对阿元和鸥外的恨意吧。”
畑中弯下腰狠狠地吸了几口烟,之后又拿出一根,却拿错方向点燃了带滤嘴的那一头。
忠造对阿元和鸥外有恨意吗?
混乱的脑袋里升起更浓的迷雾。
畑中突然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两本《鸥外全集》。明治三十五年的《小仓日记》只记载到三月二十八日,此后缺了六年的日记。释正心童子如果真是久保平一,其在明治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以三岁稚龄夭折之际,鸥外的反应为何,只能根据《自纪材料》推敲了。据说《自纪材料》是鸥外为将来写自传准备的备忘录。
明治三十六年十月十一日,赴大塚俳谐温古展览会一览,告知芭蕉翁书信一事。
十六日,召开军医部会议。
在此看不出“私生子”死于门司对他有什么影响。
鸥外的日记从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再次出现在全集中。
家人第三次送茶过来。庭中杂树曾几何时已被夕阳染得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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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忠造怀恨报复的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
在畑中的催促下,白根开始娓娓道来。
“是释正心童子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这个事给了我灵感。请看年表。久保忠造和阿元离婚是明治四十年八月的事,如果这座童子墓里埋的真是阿元与鸥外生的孩子,那这个殁年就不对了。因为只有不满两岁、最多三岁就死去的幼儿才会是童子。假设是两岁夭折,那他就该出生于明治四十一年。鸥外在明治三十五年三月调任第一师团军医部部长,离开了小仓,和阿元怀孕的时间点差太远了,根本对不上。”
“说得也是。释正心童子不可能是鸥外的私生子。”
畑中露出豁然开朗之色。“豁然开朗”是鸥外在小说中常用的字眼。
“可是,问题就在于,事情还不止于此。”
“什么?”
“如果再浏览一下明治四十三年八月的鸥外日记,可知当时鸥外身为陆军军医总监兼医务局长,在军医部可谓位高权重。大前年为接待科赫博士[罗伯特·科赫(Robert koch,1845-1910),德国细菌学家,细菌学、现代微生物学奠基人之一,曾获诺贝尔医学奖]访日,鸥外与文艺界的与谢野铁干、与谢野晶子夫妇[与谢野铁干(Yosano Tekkan,1873-1935),日本著名明星派行情诗人,其夫人与谢野荔子是著名文学家]、上田柳村(敏)[上田柳村又名上田敏,诗人、评论家、翻译家,积极翻译并介绍外国文学]、吉井勇、幸田露伴、佐佐木信纲等文人颇有交往。同时还不忘向旧主龟井伯爵、津和野藩的宿老[宿老指幕府、诸藩的重臣]福羽家家主等人嘘寒问暖。还去山县有朋[山县有朋(Yamagata Aritomo,1838-1922),日本军人、政治家,曾任第三和第九任日本首相]的樁山庄参加了与贺古鹤所共同担任干事的某常务会的歌会。也在山县位于相州小田原的别墅古稀庵随侍伺候,呈上《古稀庵记》。明治四十二年八月对鸥外来说,略感头疼的是他在《昂》杂志上发表的那篇《性欲生活》引发了政府方面的问题,受到副部长石本新六的训斥。石本新六和森林太郎[森林太郎是森鸥外的本名]医务局长素来不合,据说志下夫人很担心丈夫(鸥外)和石本副部长处不来。”
“这些背景我又不是不知道,但这些事和释正心童子到底有何关系?”畑中有点愤然。
“恕我兜了一大圈,释正心童子死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而鸥外在《性欲生活》之后,又分别于明治四十二年和四十三年在《昂》发表了以小仓时代为主题的《鸡》和《独身》。《鸡》中某个角色的原型就是那个狡猾的老婢阿幸,这倒无关紧要。重点是那篇《独身》,如果换个角度看,可就大有问题了。”
“有什么问题?”
“文中讲单身的男主角家里来了两位友人,三人一边饮酒,一边聊起中年单身的生活很容易引起世间的各种谣传。于是友人之一说了这么个故事:有个名叫宫泽的单身实习法官,任职于新潟县新发田法院。朋友都嘲笑他一直保持单身想必是因为吝啬,其实他只是觉得目前的薪金还无法养活妻小。可是,后来因为一些奇妙的发展,他染指了家中雇佣的女仆,最后两人结为连理。我特地把这一段影印了一份,想必畑中先生早已读过,不过我还是想念一下。”说完,白根就开始朗读。
该怪土地不好,像今晚这种连夜降雪的日子已持续多日。宫泽独自窝在房间里看书,女仆隔着一面墙在邻室缝衣物。宫泽打了个呵欠,女仆便忍住呵欠,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后来,有一晚骤起风雪,遮雨窗外风声呼啸,院中种植的竹子仿佛竹扫帚扫地般沙沙地擦过门窗。十点左右,女仆送茶来,说道:“看来今晚风雪会很大呢!”之后又磨蹭了好一阵子。宫泽正觉寂寞,心想女仆必然也感到寂寞,便说:“你何不将针线活儿拿来这边做,反正我无所谓。”于是女仆欣然将针线拿来,缩在房间角落开始做活。此后,一到晚上女仆便会说声“没客人上门了吧”,然后便拿着针线自动来到宫泽房间。
(中略)
某晚,女仆道过晚安回到邻室后,宫泽正巧睡不着,听见女仆隔墙叹息,辗转反侧。听了半晌之后,呼吸声越来越大,似乎变成痛苦的呻吟了。于是宫泽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说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发展就很简单了。”
畑中在膝上交握双手,唯有双手大拇指并拢,高高举起,比出一个结印的姿势。像鸥外在小仓时代的友人——曹洞宗安国寺(在小说中以宁国寺之名出现)僧人——玉水俊虎一样打坐,闭上双目。他在听白根说话。
“我再重复一次,阿元在明治四十年八月与久保忠造离婚,四十三年十一月死去。”白根继续道,“想必忠造打从与阿元离异时,就强烈怀疑平一的身世,几年来这一直是他心头的疙瘩。从明治三十四年五月出生推算,阿元应该在三十三年八月怀孕,就算户籍上的申报日期难免有些出入,也很难对得上。因为明治三十三年八月,阿元还在锻冶町的鸥外宅帮佣。”
畑中不发一语。
“因此,站在久保忠造的立场,肯定觉得平一不是他的孩子。之后读到鸥外的《独身》,他终于无法忍受久保平一这个名字,多年来的怀疑就在这时爆发了。于是,他找到在小仓法院门前当代书的友人商量,此人也是阿元产女时的产婆之夫。我认为,就是这家伙给忠造出的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
畑中不由得被吸引了。
“久保忠造想必寄了一封信给鸥外,以前妻阿元之代理人的身份要求森林太郎(鸥外)认领他已故的长子平一,并且警告对方说已准备打官司,将此事公之于世。”
“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我告诉你,这样乱来是行不通的。阿元是他已离异的前妻,久保忠造根本没资格当代理人。就算要人家认领,那孩子早在婴儿时期就死亡了,这种要求太不合理。”
“这一点忠造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但向鸥外提出要求的这个举动本身就另有深意。所以我才说这是代书出的馊主意,久保忠造是在代书的怂恿下报复鸥外的。”
畑中依旧闭着眼,倾听白根谦吉的述说。他的体.99lib.内开始逐渐发热。
“面对这种不合理的要求,鸥外却不得不答应。因为当时正逢他写的《性欲生活》闹得满城风雨,还受到石本副部长的斥责,如果此时这件事被曝光登上报纸,社会大众一定群情激奋,觉得他这种人令女佣产子的可能性极高,到时候再辩解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
“他可不是普通人,是军医总监、陆军省医务局长、文艺界巨匠、宫内省[日本政府中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宫事务的机构]的顾问。当时外界正谣传他从陆军省退职后,迟早会进入宫内省任职。处在这种立场的鸥外,对于久保忠造不合理的要求也只能屈服,这一点不言自明。忠造想必也是看准了这点吧。”
畑中“嗯嗯”应声,频频点头,对白根谦吉的说法极感佩服。白根对心理的洞察相当透彻。
“墓碑背面刻的应该是‘俗名森平一 森林太郎次男 母木村元立碑’吧?”
“正是。”
“铲除碑上刻字的是谁?”
“久保忠造。”
“他为何要铲除?”
“因为阿元在明治四十三年十月五日过世了。关键人阿元一死,忠造即便再刁钻也无计可施。于是,忠造怕墓碑背面的刻字会留下祸根,遂主动铲除。过了九十年,如今看起来就像自然风化剥离的了。”
“这纯属你的个人推测。”
“归纳种种情况后,这是最自然的推论。”
畑中感到积压在胃底的异物似乎就要涌上喉头,他突然松开宛如在结印的手指,重新像打坐一样盘腿坐正,肃然发话。
“白根老弟。”畑中的声音都变了,“你的采访能力与调查本事让我五体投地,除了佩服我无话可说。我想,在这方面当今恐怕没人比你更厉害……不过……我还是得说声‘不过’,可惜呀,你对鸥外的根本认识有误。”
白根也坐正了。畑中的怒气透过表情和声音表露无遗,这让他也变了脸色。
“不知您指的错误是哪一点?”
语气不像在反击。只见他诚惶诚恐地仰望着前辈青筋暴露的太阳穴。
“森鸥外,正如你所知,在明治二十二年与赤松登志子结婚,翌年九月十三日生下长子於菟。就在这个月,鸥外不满妻子登志子,单方面宣布离婚。从二十九岁这一年,直到明治三十五年一月与荒木志下成婚为止,中间这十年鸥外一直保持单身,这是因为鸥外深知自己患有肺疾。身为医生的鸥外比谁都清楚,结婚会令病情恶化。”
白根略低着头倾听。
“我还蛮喜欢鸥外的,除了他,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在处理军务之余,完成那么多创作、评论和翻译。我说这话可不是偏心,我最欣赏的就是他的自制力,不过现在没时间详谈。总之他单方面与赤松登志子离婚,导致政治生涯初期的有力庇护者纷纷对他弃而不顾,连带也影响到他在军医处内部的升迁。即使拉拢山县有朋,鸥外也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回报。即便如此,他依然默默忍耐。幸好还有文学,人们只注意到大文豪森鸥外,却忽略了形单影只的官僚森林太郎。”
畑中耸了耸肩膀,吐出一口气。
“也是出于忍耐力与自制力,使鸥外一直将患肺结核一事瞒着妻子志下、长子於菟、女儿茉莉和杏奴这几个孩子,就连他的妹妹喜美子都不知情。只有身为医学博士的妹夫小金井良精和好友贺古鹤所在他弥留之际才得知。因为鸥外彻头彻尾的隐瞒,外界认定的他的死因都是肾萎缩,现在的《名人事典》与《文艺辞典》也多半是这么记载的。然而,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主因,那就是肺结核。从壮年时代便已潜伏多年的结核病灶,待他步入老年开始发作。鸥外死前,替他看诊的是娶了贺古鹤所侄女为妻的医生额田晋,额田也是於菟的朋友……於菟曾在文中提过呢。”
畑中猛然站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森於菟写的《我的父亲森鸥外》,他随手翻到卷末题为“鸥外的健康与死”那一章。
“这里是这么写主治医师额田晋的。额田把鸥外咳出来的痰放在显微镜下检查,全都是结核菌,简直像是病菌专用培养皿。鸥外告诉额田:‘这下子你明白了吧?不过,这件事无论在内人还是孩子面前都绝对不可泄露。’额田晋曾向志下夫人问起过鸥外平日的状况,志下说鸥外总是把痰用纸包起放到院子角落,之后大概偷偷烧掉了吧。
“鸥外在大正十一年七月九日早上七点断气,享年六十一岁。临终前,在贺古鹤所的安排下,小说家永井荷风曾偷偷进入病房探视,只听见鸥外鼾声如雷。六十一岁,在当今这个时代还算是壮年。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於菟当时正在柏林留学,收到一封电报,知悉父亲鸥外的死讯。那封电报是於菟的姑丈小金井良精发的,上面用罗马字拼出‘林太郎因肾病安详辞世汝勿归’。
“两年后,於菟归国,去观潮楼见志下,凡事素来有话直说的志下告诉他:‘说你爸爸死于肾萎缩是骗人的,其实是结核病,是你妈传染给他的。”
畑中放下书,他觉得该跟白根谦吉说的几乎都说完了,所以心情轻松许多,也逐渐平静下来。
“於菟虽然这么写,不过鸥外想必更早就已察觉自己得了结核病。鸥外的弟弟笃次郎是个内科医师,同时以三木竹二这个笔名写剧评且颇负盛名。笃次郎也是死于肺结核。
“赤松登志子和鸥外离婚后,很快又觅得良缘再婚,还生了一男一女,于明治三十三年死于肺结核。贺古鹤所曾将刊有其死讯的报纸剪下,寄至小仓锻冶町的鸥外家,这一点在《小仓日记》中也提到过。鸥外对前妻身患结核正在疗养的消息想必也有耳闻,因此,他对自己的结核病应该很神经质。
“这样的鸥外为何会中止长达十年的单身生活,于明治三十五年一月,以四十岁之龄和小他十八岁的荒木志下再婚呢?志下也曾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而即将迈入老年的鸥外之所以甘冒结核病复发的危险再次步入婚姻生活,乃因志下是个绝世美女。鸥外先生可是极注重外貌的。从《小仓日记》中肤白高挑的末次花,到他雇佣的第一个婢女——来自肥厚国比那古的藏书网
吉村春,都应该能看出他的偏好吧。
“赤松登志子如果长得再漂亮一点,想必鸥外也不会和她离婚了。即便是没有注释标点的陌生汉文她也能一目十行,可见说到人文素养,绝非志下所能比的。
“毫无疑问,鸥外在小仓的那段单身生活,一直极力防范结核病复发,克制自我行动。我再三强调,鸥外是个极有自制力的人。
“他确实对忠心耿耿的女佣木村元怀有好感,但那和他对第一个女佣吉村春所抱有的那种包含男女爱情的好感不同。在《小仓日记》中,他并未对木村元的面貌和风姿作任何说明描写,那可是侍候他最久的女人呢。所以,你说鸥外与阿元有男女私情,显然是错误的……”
畑中说到这里抬起头一看,却已不见白根谦吉的身影,白根已如光下的影子般消失无踪。
后来又过了一个星期。
畑中偶然读到斯蒂芬·茨威格的书。
不过,调查得越彻底,就愈发不得不悲痛地承认,这份传记中的大部分历史证词(及叙述)都包含谬误。纵然它是货真价实的归档材料,也保证不了它的可靠性和叙事人的公允。对同一时刻发生的同一事件,通过同时代不同观察者的笔,会做出差异何等之大的记载,只要看看《玛丽·斯图亚特传记》,便再清楚不过了。
每一个肯定都有否定与之对立,且二者都有文件为证;任何非难都有辩护之词。赝品和真迹,谎言与事实,早已混杂不清,导致实际上每种观点都可以做到言之成理。
(中略)
在传记中,只有那些紧张刺激、有决定性的瞬间才具有说服力,唯有这一瞬间或在这一瞬间看到的,才能被正确描述。一个人焕发出精神之际,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才算是真正地活着。不管外界情况如何,唯有他的灵魂在体内燃烧、燃起熊熊大火,他才算是具备了外在的样貌。
摘自《玛丽·斯图亚特传记》美铃书房出版 古见日嘉译
今日关于鸥外的评传可谓汗牛充栋、不胜枚举。那些资料多半是鸥外自己写的,或鸥外身后留下的三名子女与亲妹妹写的回想。根据记忆写成的《鸥外传记》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呢?茨威格说:“每一个肯定都有否定与之对立,且二者都有文件为证;任何非难都有辩护之词。”可对自己幼时的追忆——例如“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恐怕算不上“文件证明”吧。
白根的“调查结论”,算不算捕捉到了所谓的鸥外的“人性的瞬间”呢?鸥外滞居小仓时期距今已有九十年光阴,马上就要满一个世纪了,此事已属于过往的历史。或者可以说,留下了“历史的谬误”。
至于白根谦吉,后来畑中便再也没见过。
首次刊载于《文艺春秋》·平成二年(一九九○)一月
导读 在清张小说里感受听觉与视觉的圣宴
文/宫部美雪
《搜查圈外的条件》与《真假森林》
前者写的是完全犯罪,后者则以绘画赝品为主题,这两篇都是公认的名作。在这一章,我想换个角度来鉴赏这两篇。
《搜查圈外的条件》
在这篇作品中,有一个重要的角色。
那就是歌。
主角的妹妹光子,喜欢一边做家事一边哼唱的歌。
还有在故事中扮演关键性角色的酒吧女服务生(这名年轻的女服务生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却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边端盘子一边哼唱的歌。
《从上海回来的梨琉》这首流行歌,在昭和二十六年被津村谦这位歌手唱红。在文中也有引用:
梨琉,梨琉,你在何处啊,梨琉,我的梨琉有谁知。
这段副歌是全曲的精华,就连我也勉强会唱。由此可见,这段旋律是多么朗朗上口,让人一不小心就想哼上两句。
阅读这篇既像苦涩的犯罪连续剧,又像复仇剧的作品时,每逢关键时刻,耳边必然会响起这首歌。“我的梨琉——有谁知——”,有时是光子开朗甜美的嗓音,有时是紧追主角不放的法律之神的伶俐声音。
顺带一提.这首歌的第一段歌词是这样的:
凝视着船影
港边的酒吧里
流传着梨琉的消息
从上海回来的梨琉,梨琉
唯有甜蜜又心酸的回忆
依旧在心头,伴我四处追寻
梨琉,梨琉,你在何处啊,梨琉
我的梨琉有谁知
歌词中男人对梨琉的感情,正如主角对亡妹深厚的手足之情。
这篇《搜查圈外的条件》于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刊载在《文艺春秋》别册,距离《从上海回来的梨琉》爆红已过了一些年头。清张先生或许是在某个契机下想起了这首流行歌,才起意用在作品中的吧。如此一想,还挺好玩的。
在小说中使用音乐,而且用得精准有效,让读者如闻其声,这可是相当困难的。因为铅字再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然而,名家出手便能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这篇就是最佳范本。
作家为了在作品中描写音乐,通常会下些什么工夫?又会吃到什么苦头呢?如果有人还想多了解一点,请参阅斋藤美奈子小姐的《文学商品学》。在《有搞头!乐团文学》这一章分析了著名的畅销作品,保证会让您频频点头拍膝,发出会心的苦笑。
《真假森林》
在小说家中,除了会写文章、绘画也达专业水准的人并不罕见。一般人认为,这两种创作需要迥然不同的天分,但正如“描写”这个词汇所示,小说与绘画的确有相似之处,不过光相似绝不等于相同。也正因如此,才会惹得小说家们纷纷跃跃欲试,对美术世界中“铅字所缺少的部分”产生憧憬,进而一往情深。
然而,这条情路走来艰难。
一旦在小说中涉及绘画,就非得解释清楚不可。尤其是推理小说,如果在绘画中暗藏了什么谜题或解谜关键,作者又想公平地向读者提供解谜信息,就必须压抑主观描写,只传达事实,这样一来就更困难了。
这种困难该如何克服?
一种办法是进行完全描述。把画中描绘了什么事物、用了什么色彩、如何构图、如何采光,又如何使用远近法,等等,一一详尽写出。当然,对作画者而言这是幅怎样的作品,是在什么状况下画出的,在美术史上占了何等地位,获得了怎样的评价等相关信息,也要彻底涵盖。同时,倘若这幅画和画家都是真有其人其事,还会将画作作为插图或体现在封面上。如果画作是虛构的,有些小说家会索性自己来画。
另一种方法正相反,那就是不描写具体事项。关于画的主题、色调及印象,这些基本信息均一笔带过,任由读者自己想象。
运用这种手法.最成功的作品,当属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五只小猪之歌》。克莉丝蒂的描写总是简单扼要,也因此有很多人批评她的作品千篇一律。不知为什么,《五只小猪之歌》里那个风流成性的画家所画的画,虽然每一幅都没有详细描述,但在读者眼中“看来”似乎都分外绝美。
开场白说得太长了。在《真假森林》中,出现了浦上玉堂这位画家及其作品。在此得先招认,这位著名的日本画画家我竟然没听说过。本以为这一定是清张先生自创的画家,没想到心血来潮翻开《国史大辞典》一看,还真有这个名字。那时候,还真替不学无术的自己感到丢脸呢,哈哈哈!真是惭愧。
总之,清张先生在描写玉堂和他的作品时,也选择了不详述细节的手法。原因之一,可能是因为玉堂本来就是位众所周知的名画家(撇开无知的宫部美雪不谈),清张先生判断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读者的脑中自然会浮现出一些印象吧。另一个原因是,对于这篇作品里的人物而言,他们非常熟悉浦上玉堂,已经到了毋庸说明的地步。所以,倘若故事的叙述者——身为赝作指导者的“我”——一直滔滔不绝地对玉堂的作品大发议论,反面不自然吧。这种“不自然”,换个说法也可说是“不公平”。
以上就是我所作的推论。不过话说回来,阅读此文,仿佛真的“看得到”浦上玉堂的画,这一点令我很感动,并忍不住浮想联翩。因此,我一看完小说,就恨不得立刻亲眼见识一下被形容成“不受绘画规范约束、自由奔放”、“作画角度比较感性抽象”的玉堂作品,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实物与我想象中的样子是否一致。
玉堂的作品没有统一收藏在同一个地方,据说分散在好几家美术馆。四处走访自然也是一种乐趣,不过要是有人觉得看看画集也好,希望手边有几幅可供鉴赏的话,我大力推荐新潮日本美术文库的第十三卷——《浦上玉堂》。
捜查圈外的条件
1
阁下
之所以只写了“阁下”二字却空着姓名,主要是我至今仍在犹99lib?豫该寄给谁。或许会填上警视厅某搜查官的名字,抑或理所当然地填上律师的名字,再不然就这样任其空白。在没写完这封信之前,我还无法作出决定。
况且我还不太确定究竟要写成信还是手记。如果写成信函,行文未免太过复杂,有点失礼,如果当做手记,预设收信人的文体又过于个人化。索性让这篇文章介于这两者之间吧,应该也没什么关系,而且这样更能意有所指。
要写这个,就得从昭和二十五年(一九六〇年)的四月谈起,距今七年。
当时我任职于东京某银行,三十一岁。公司在日本算是一流银行,单身的我对生活状况毫无不满,每天都过得有趣,对未来也和―般人一样抱有希望。
我在阿佐谷车站后面租了一间房子,和妹妹同住。那时那附近有一小片杂木林,不过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如果勉强嗅闻,多少还能嗅出几分武藏野的天然气息,每天搭车上班的生活对我来说十分愉快。
我妹妹名叫光子,当年二十七岁。她十九岁那年结婚,眼看着战争即将结束时丈夫却战死了,是个不幸的战争未亡人。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遂把她接来照顾。幸好她没有孩子,我总是暗自留意,看有没有适合她的对象,想让她再婚。
妹妹天性开朗,总是一边唱歌一边在厨房整理或洗衣服,有时候我嫌吵还会骂她两句。我从银行下班后,只要一走到家附近,总会听到《从上海回来的梨琉》之类的旋律。当时这首歌刚开始流行,妹妹很喜欢。有时候我和也住附近的同事笠冈一起下班回家,听到时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开朗活泼是好事呀!”
笠冈说完便看着我笑了,他四十二三岁,不是我的顶头上司,是另一课的课长。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方向,所以经常一起上下班。
“喂,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好意思大声唱歌,别闹了好不好!”
我刚关上格子门,便站在玄关处对妹妹怒吼。光子吐吐舌头。
“哎哟,我真有那么老吗?”她说。
“对呀,女人年近三十就算老太婆了。”
“讨厌!干吗多算人家三岁。你知道吗?还有很多人喊我小姑娘呢!”
光子说得没错,可能是因为身材娇小吧,她看起来的确比实际年龄要小。也许是因为婚姻生活短暂,她的个性还有些幼稚,穿起花哨的洋装倒也很合适。
“说这种话会被人家笑话哦。刚才就是,我和笠冈先生一起回来,走到巷口就听到你那大嗓门,人家都苦笑了呢!”
“哎哟,怎么可能。”妹妹说,“笠冈先生还夸奖过我,说我歌唱得很好听呢。他好亲切啊,他还说第一次看到我时,以为我只有二十岁出头呢。”
“哼,你少得意了。”
我感到很不快。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妹妹,另一方面是对不知不觉竟和我妹妹熟到会说这种话的笠冈有点不悦。有人瞒着自己在背地里做事,多少总会让人不快的吧。
况且,这个笠冈虽已四十出头,却是个浓眉大鼻、看起来精力旺盛的男人,之前就曾听说他多次出轨,让妻子受了不少委屈。看来还是防着点好,一旦发现什么征兆,一定得警告妹妹。
从那时起,我便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不过一切并无异样。既然毫无问题,我自然也不好再啰嗦什么,反而觉得自己瞎操心,错怪了好人。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六月底。某天光子吃完早餐后对我说:“哥,后天是辉南的忌日,我好久没去扫墓了,想回乡下一趟。”
辉南是光子的亡夫,这里的“乡下”指的是山形。光子的确有两年没回去了。
“也是,好久没问候人家也不好,那你去吧。”
我爽快地答应了。当天还从银行预支了薪水交给光子。
“不用啦,反正我也用不到什么钱。”
光子客气地推辞,但我还是硬塞到她手里。事后回想,或许算是一语成谶吧。
隔天早上,光子神采奕奕地走出家门。可能是很高兴吧,天还没亮她就起床准备,又哼唱起那首《从上海回来的梨琉》。不过,她这次没敢唱得太大声,我也就没骂她。我正好要去上班,便跟她一起走到新宿车站。
“再见。”
她站在月台上,对挤进开往东京的满员电车中的我挥挥手,夏日的朝阳照亮了她的半边脸。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光子。
2
光子就此失踪了。
我在一个星期之后确定了这一点。我发了一封电报给她在山形的婆家,对方回复说光子根本没来过。我不禁愕然。
为谨慎起见,我又搭快车去了一趟山形。她的确没来过,对方也是一脸忧虑。我们商量之后决定我马上回东京去警视厅报案。我把她的年龄、身高、体重、离家当天的穿着等详细特征,附上一张近照一并交给警方。脑海中不停浮现不祥的景象,不安与恐惧令我夜夜无法入眠。对于报警寻人,我一半期待一半其实已死心,警方正忙着处理更重大的案件,我不认为他们会认真到为了这种小事费神。
对于光子离家的原因,我毫无头绪,之前也看不出任何迹象。如果她真的失踪了,那绝非出于自愿,一定是遭人挟持。我很后悔为何让她一个女孩子单独出远门。可话说回来,她都二十七岁了,不需我随伺在侧。不过如今回想起来,没陪她一起去似乎是个严重的错误,我非常后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只能作最坏的打算。我急忙订了三份报纸,每天搜寻社会版,心里虽然害怕,却还是强迫自己去看。
大约在光子离家后的第四天吧,早晨上班途中我遇见了好几天没碰面的笠冈。
“这阵子令妹不在吗?我看你家的门总是锁着。”他问。
“对,她去乡下了。”
“哦,哪里的乡下?”
“山形。”
那时我还不知道光子失踪,像往常一样和笠冈并肩抓着电车吊环,一边闲聊一边同赴公司。
等到确定光子下落不明时,笠冈也曾来安慰我。不过因为同事们都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他的慰问之词也跟其他人没两样。
“听说令妹好像出事了。”他一脸关心地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操心了。”
“你向警视厅报案了吗?”
“嗯,已经报案了。”
“光报案还不行,如果认识上头的长官,拜托人家关照一下,警方会处理得更积极哦。”
他如此建议。然后安慰我说光子是个开朗的好女孩,希望她能早日平安归来。
我接获光子的消息是在她离家后的第二十一天,也就是我报警后的第十天。报案果然有效。
“I县的Y分局通报,有一名死者疑似令妹。由于不是谋杀,因此那边没送照片过来。你要去看吗?”负责此案的警员对我说道。Y镇是北陆著名的温泉胜地,方向正好与山形相反,所以我有点迟疑。
“死者的相貌、体型、衣着都与你提供的资料很像。听说对方是在温泉旅馆中猝死的,由于身份不明,所以由当地镇公所代为下葬。”
听了这些话,我终于下定决心去一趟Y镇一探究竟。我搭夜车出发,翌日下午抵达。
这个温泉区三面环山,有一弯溪流流过,因某首民谣而出名,而现在却成了我的伤心地。在镇公所职员的引导下,我看到了从公墓一隅的临时墓场里挖出来的遗体,的确是光子。虽然存放在棺材中多日的遗体已有些腐烂,但仍依稀保有一些样貌特征。确认之后,我不禁哭了。之后我检查了镇公所暂时保管的行李箱和手提包,里面装着洋装、内衣、化妆品……件件都是光子的东西。
“有没有少了什么?”
听到职员这么问,我又检查一下,只少了一样,那就是光子平日放在手提包里的名片夹不见了。
“少了名片夹。”我回答。
职员与在场陪同者顿时面面相觑,露出古怪的表情。其中一人指着行李箱的某处要我看,名牌被扯掉了。我由这一点又想到其他东西,再次寻找一番后发现绣有光子姓名英文缩写的手帕也不翼而飞。
之后我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光子在旅馆里因狭心症发作突然断气,她的心脏本就不好。清晨五点发作,医师一个小时以后赶来时她已经停止了心跳。
“令妹不是一个人来的。”职员语带顾虑地说。
其实我已大致猜到了,但还是满脸通红,无法抬头面对。
我去了一趟旅馆,为妹妹带来的麻烦向大家致歉。老板和女服务生露出既尴尬又同情的表情向我说明经过。
光子于七月一日与一男人结伴到这家旅馆投宿。那是光子与我在新宿分手的第二天,所以她应该是从东京直接来此地的。当晚毫无异样,她还说很喜欢这里,想再续住一晚,没想到第二天拂晓时分不幸发病。
出事以后,同行的男人显得极为狼狈。等到医师宣告死亡,女服务生好心地为死者脸部盖上白布时,那个男人已悄悄换上西服,声称要去邮局一趟,便走出了旅馆。旅馆的人都以为他是去拍电报。至于那男人是何时拎走公事包,又是何时从死者的手提包里偷走名片夹的,当时一片混乱,旅馆里竟无一人察觉。男人就此一去不回,大家猜想他一定是直奔车站离开了。
旅馆登记簿上填的是假名,旅馆方面发出的电报也因“查无此人”而被退了回来。无奈之下,只好请镇公所代为安葬死者。
“没见过那么绝情、那么狠心的男人。”
女服务生们至今仍对那个男人骂不绝口。
我仔细打听了一下那人的相貌,又看了登记簿上的笔迹。然后把光子二人的住宿费连同谢礼一并交给旅馆之后,翌日就带着她的骨灰回到东京。
3
天底下再没有比笠冈勇市更卑鄙的男人了。
当然,光子被他勾引,她自己也要负一半责任,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怪他。我只恨他在光子猝死温泉旅馆之后独自潜逃的行为。想必他是怕这场突发事故会揭发他的丑事,对他的婿姻和社会地位带来不好的影响。对他来说,光子的猝死纯属意外,他当时惊慌逃走的心理多少可以理解。然而,身为光子兄长的我无法原谅他,光子死后还受到他的侮辱。为了掩饰自己下流的行为,他竟然拿走光子的名片,让她变成一具无名尸,这种卑鄙行径令我燃起憎恶之火。现在回想起来,他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说什么 “令妹好像不在家”应该就是从Y镇逃回来的翌日吧。后来他针对报警寻人提出的建议,也是怕事迹败露的伪装。
我在旅馆打听到的男子的长相和登记簿上的笔迹都直指笠冈,我以前在银行里见过他写的公文,那风格特殊的字体与登记簿上的一模一样。而且据说他曾在七月初请假一个星期,宣称要返乡探亲。一切都纹丝合缝。
光子的葬礼上,笠冈果然没有露面。他以身体微恙为由,让妻子代为出席。毫不知情的笠冈太太一脸狐疑地在灵前参拜。我在众人面前谎称妹妹在亲戚家病死,银行的同事多少都抱有些疑问,但我一直坚持这个说法,这不仅是为了保全妹妹的名节,也是为了我的自尊。此外,虽然还有点模糊,但我确实已经萌生出一个想法。
葬礼之后,第一天回银行上班,我便再次与笠冈勇市碰面。我要求他跟我去楼顶,他的脸色当下就变了。
楼顶空无一人,强风呼啸,被强烈阳光照射着的东京街景在下方铺展。除了充斥四周宛如粗哑歌声般的噪声外,一切都仿佛无机物。
笠冈的脸色苍白如纸,看得出那不单是因为骄阳的照射,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皱成一团。我诘问他是否去了Y镇,他坚决否认,声称回关西乡下去了,那件事与他完全无关。我嗤笑道:“既然你这么说,要不要我把Y镇温泉旅馆的女服务生叫来见你?”
这下子他才沉默不语。
耗了一段时间,他总算开始坦白。一阵强风吹乱了他稀疏的头发。“原谅我!”他说。这是他自白的第一句话。
他和光子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交往的,至今已发生过五次关系。我对自己的迟钝感到错愕,也很生气。霎时,我甚至恨起光子。那趟旅行自然是两人事先约好的,我将预支的薪水交给光子时,她再三推辞,是因为笠冈会支付旅费。
我不相信妹妹是那种淫荡的女人,虽然她个性活泼,但私底下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她的婚姻生活很短暂,失去丈夫后便搬来我家住。她没有朋友,也很少外出,简而言之,可以说是不解世事。相较之下,笠冈本来就是情场老手,引诱光子对他来说想必不费吹灰之力。二十七岁的光子一旦尝到情场老手笠冈给的甜头,不难想象会以多快的速度沉沦下去。或许是出于直觉吧,我也曾偷偷提防过,却还是疏忽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光子在旅馆发病、痛苦挣扎时,笠冈吓坏了,立刻叫醒旅馆主人请他们找医生过来。不知何故,医生并未及时赶到。光子挣扎得益发激烈,脸孔都变成暗紫色了。女服务员东奔西跑,引起一阵骚动,弄得笠冈愈发狼狈。后来,光子一直揪着胸口的手突然静止,但笠冈并未马上发现她已断气,直到医生抵达才恍然大悟。
做梦也没想到光子会死的笠冈,被这一结果吓呆了。情急之下,他只能想到这件事会引发多么可怕的后果。不能让妻子知道,不能让光子的哥哥知道,更不能让银行的同事知道。虽然大脑一片混乱,他还是记起要拿走光子的名片夹,并扯下了她行李箱上的名牌,甚至细心地把绣有光子姓名英文缩写的手帕也一并带走了。除了开溜,他想不到其他可行途径,一心只想着先走为妙。
“原谅我!都是我的错,随你怎么打我都行。”
笠冈勇市招认一切后就跪地不起,大声哀求。
“打你?”
我啼笑皆非地瞪着他。我们对“报复”的理解未免差太多了。
“随你要怎么揍我都行。条件是,请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万一说出去我就完了。唯独这一点,请你务必帮忙。”
“完了”是什么意思?是指被老婆知道会有麻烦吗?还是会在银行里待不下去?我凝视着这个极端自私的男人,他这种以为只要挨揍就能了事的心态,和随便玩弄女人、出事之后就逃之夭夭的行为有一脉相承之处。
要是他没有吐出这么廉价的“揍我吧”这种台词,或许我也不会对他产生杀意了。
4
我决定杀死笠冈勇市,促使我下此决心的理由没必要一一详述,简单来说就是憎恨。最根本的原因当然是想报复他对光子的薄情,但从这个原点又衍生出更多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股情绪就像经过了发酵。我绝对不能允许笠冈勇市在这个世上存活。
关于杀他的方法,我考虑了很久。行动本身其实并没什么好伤神的,杀害的手段也多得很。重点在于,必须是一个不会让人发现我是加害者的方法。如果我因此而被捕坐牢,那就没用了,这种为了报复而报复的做法毫无意义。
为此我看了许多书,发现大部分罪犯为掩饰罪行都煞费苦心到令人同情的地步,但最后都自取灭亡、这是因为他们虽然努力,方法却太幼稚。不过会写进书里的,自然是已查明凶手身份的案例,仅凭此不足质疑完全犯罪是否存在。这世间应该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罪行,有许多未被逮捕的凶手。
如果杀人计划成功,我并不打算隐藏笠冈勇市的尸体。大多数罪犯都败在这里,那样太傻了。总之,只要让人看不出来是我干的就行了。
我也看了一些侦探。可惜都派不上用场,只有一些虚构的不可行的诡计显得分外刺眼。反正那些本来就是虚构的消遣物,倒也无所谓。不过,其中有些作品实在荒谬到让人喷饭,充斥着只有魔术师才办得到的夸张情节,以及强词夺理、牵强附会的解答。
其中唯一能提供一些参考的就是不在场证明。我认为,要摆脱追捕必须靠这一点。不过,我也知道所谓不在场证明其实都是耍小聪明,为了证明长到一两个小时,短到二三十分钟不在案发现场,罪犯不是要行动宛如幻术师,就是要利用时钟,再不然就是像演员一样迅速变身,或是借用录音机。这些方法固然有趣,低我觉得太不实用。主要是时间太短。我决定想一个时间比较长的不在场证明。我坚信一定可经找到一个方法。
接着,我打算尽量将自己排除在嫌疑犯的范围之外。就算行动再怎么巧妙,一旦被列入嫌疑犯名单,风险还是很高。再碰上当今如此先进的搜查与侦讯技巧,我怕迟早会被逼得露出破绽,最重要的是让自己立于不受怀疑的安全地带。
一个人被杀害以后,警方必然会以这个被害者为中心,对他生活圈的各个方面一一进行清查。亲族关系、交友关系、公私方面的交际,都在这个圈内。警方会抽丝剥茧地寻找动机,把当事人的行动调查得比当事人自己的记忆更清楚。这样的话,到头来还是无法脱身。
我打算让自己站在这个圈子之外。换言之,就是断绝我和笠冈勇市的关系。比方说,如果我现在杀了他,身为银行同事,我自然在他的生活圈里,这样势必会成为嫌疑犯,太危险了。
深思熟虑之后,我渐渐有了腹案。为切断与他的关系,我决定辞去银行的工作。我和他只存在同事关系,所以只要我辞职,就能成为远离他生活圈的外人。不过光是离开银行还不够,住处也必须要一鼓作气地搬离东京。离他越远,就越不容易受到警方的怀疑。若接下来的工作也选择与银行无关的职业,想必效果会更好。
不过,做完这些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毕竟只要有人还记得我,风险就还是很高。我——黑井忠男这个名字,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从所有人的记忆中彻底删除。先决条件是,当人们发现笠冈勇市遇害时,必须完全想不起黑井忠男这个名字。唯有这个条件成立,我才能完全置身在搜查范围之外。
起先,我把这个时间定为三年,后来又觉得三年似乎不太保险,于是又改为五年。但这样我还是不放心,最后终于定为七年。七年,应该就可以从笠冈勇市的生活圈完全消失了吧。相较之下,一两个小时的不在场证明诡计未免太性急、太小家子气了,难怪会失败。七年听起来似乎太漫长,可想想一旦失手,说不定会被判死刑,这么一想的话,这点时间的等待根本算不了什么。说穿了,就相当于制造了一个很长一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时间久了,人们往往就不会意识到了。
此外,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不能让外人发觉,这一点很重要。幸好,没人把光子的死和笠冈联想到一起,我也没向任何人透露。知情的,只有我和笠冈。
笠冈恳求我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答应了他。如果只有我们俩知道这个秘密,外人就绝不可能发觉我的动机。
我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次找来笠冈谈判。
“事到如今,生你的气也于事无补。毕竟我妹妹生前爱过你,所以我决定不追究了。不过为了我妹妹,我希望这件事你能永远保密。”
笠冈听了两眼发亮,热泪盈眶,喜出望外。
“真的吗?老弟。谢谢,谢谢!我是个罪人,任你怎么揍都无话可说。谢谢你肯原谅我。当然,我一定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就因为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我对他的憎恨才会愈发强烈。我执拗地苦等七年也是理所当然的。
笠冈看起来真的很高兴,接下来的日子动不动就想和我拉近关系,我也努力地假意迎合。在我离职之前,绝不能在他人眼中留下我们俩不合的印象。
一个月以后,我找了个借口离职了。
5
通过朋友介绍,我在山口县的宇部这个小城市的一家水泥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宇部是一个位于东京与本州边际的沿海小城。而从银行到水泥公司,单就环境而言,这样的隔绝条件已是无懈可击。
在我的送别会上,笠冈勇市是最激动的一个,他再三握住我的手,说我的离开让他很伤心。此人本就好酒贪杯,借着祝福我日后前途似锦的机会,不停率领众人一起举杯,那轻浮的举动就像离开的是他似的。对他来说,我的存在想必很碍眼吧。我一边冷眼旁观一边推测。
他与其他同事一起到东京站为我送行,在站台上高呼万岁、频频挥手。真不知那声声万岁究竟是为谁而喊的,我相信看到此情此景,绝对无人能想象我们俩之间曾有过节。我看着品川附近的灯光消逝,暂时告别了东京,主动将自己隔离到远距离之外。
然而,我并非毫无作为地离开了东京,而是早已事先做好了安排。在我原来工作的单位,有一名从杂役升上来的部下,名叫重村,我一直对他颇为照顾,他也很敬重我。
“重村老弟,我虽然离开了银行,但毕竟在这里待了很多年,还是很怀念。等我到了那边,请你一定要把大家的消息告诉我。如果有人事变动,也请你写信告诉我!”
重村答应了。事实上,这几年来他也的确信守承诺,只要有变动,他就会来信,并附上社内通讯簿。
我担心的是笠冈勇市会有什么变化。要是七年后失去了他的下落可就无计可施了,因此即便身在远方,我也要继续监视他。幸好靠着重村的报告,总算可以掌握笠冈的动向。七年来,为了让重村为我报信,我只好不断送礼给他,以表达善意。
就这样,我在乡下待了两年,好几次也曾一时冲动想回东京看看,但每一次我都忍住了。对于乡居生活已逐渐习惯,我的决心不动如山。这期间不时有人劝我结婚,但都被我婉拒了,因为我怕环境会消磨意志。
度过了第三年和第四年。笠冈先是当上了吉祥寺分行的副行长,接着又调任目黑分行任副行长。重村的报告从没中断过。第五年时,笠冈调任为涩谷分行副行长。
还剩两年。我耐心等待,意志未曾改变,有人知情的话或许会说我是偏执狂。我内心里对笠冈勇市的憎恨与敌意丝毫未减,从这点来看,为妹妹报仇的正当念头反而显得有些薄弱。
我的境遇也有一点变化,公司升我为组长了,我也有了喜欢的女人,但没有和她许下婚约。宇部是个水泥城,住宅的屋顶都覆盖着一层白灰,仿佛薄薄的一层积雪。连栋住宅楼的彼端,是平静无波的浩渺沧海。晴天时,还可以欣赏到九州的山。可即便是如此平和悠然的景色,也没能软化我的意志。
第六年,笠冈再次升官,当上了大森分行的行长。还剰一年,六年的时光果然漫长。
现在,笠冈的生活圈里已经完全没有我的存在了。不管再怎么扩大半径搜寻,也不会出现黑井忠男这个人。我与他的关系已完全切断,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彻底隔绝了。就算笠冈身上发生什么怪事,也不可能有人联想到我。与其说我不存在,不如说是消失了吧。
到第六年年末时,笠冈又调任为中野分行的行长。幸运的是,重村成为同一家分行的出纳员。
“笠冈先生当上分行行长后变得比以前更爱喝酒。几乎每晚都在新宿二幸后面的酒馆喝完一家换一家。”
重村在信上如此报告。
对我来说,这可是难得的重要敌情。
第七年终于来临了,想想还真是漫长。“七年”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我心头,让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凭着触觉去感受。唯独我的决心,即使历经这番岁月,仍丝毫不见动摇,我都替自己欣喜。
四月,我向公司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或许不需要两个星期,不过我要把准备时间也算在内。遇到他之后一个小时就能解决,事成之后,我打算马上离开东京,这是我七年前离开东京时便已拟妥的计划。
氰酸钾早已弄到手,其实通过工厂,拿一点这种东西并不困难。我想还是用这玩意儿最理想,既可迅速搞定,成功率又高。
我把那个东西藏在口袋里,心情激动地启程前往东京。
在东京站下车,七年来的变化之大令我愕然,原本没有的高耸建筑物鳞次栉比。还是东京好啊,暌违已久的东京让我怀念不已。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落伍了,滞居乡下的七年的确腐蚀了我,映在街头展示橱窗上的那张脸也未老先衰,我的后半段青春全糟蹋了。但是,朝着笠冈这一目标虚掷青春的这段经历,我丝毫不觉得可惜。
我在东京站把南下列车的时刻表背了下来,虽然才刚抵达,但对脱身的准备不能大意。
傍晚,我住进神田的一家小旅馆。该处不仅靠近新宿,离东京站也很近,是一间不起眼的旅馆。
6
当晚,我漫步在新宿二丁目后面到歌舞伎町一带,从十点逛到将近十二点。这段时间,最有可能发现正在喝酒的笠冈勇市。实际上,路上的确有许多像他那样的人。不过,不管在什么人眼中,我都只是人潮中的过客,谁也不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哪里来的流浪者。七年前任职于某银行东京总行的证券员黑井忠男,如今已不存在了。
那晚,我终究还是没找到笠冈勇市,抵达的第一晚就遇上也未免太侥幸。翌日白天,我几乎没踏出旅馆一步,白天还是提高警惕比较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熟人。
不过这可能是我过于小心,即使遇到昔日熟人,阔别多年后叙旧闲聊,也绝对不会联想到笠冈勇市的横死吧。他和我的关系早已被彻底斩断。七年的光阴,加上一千零五十公里的距离,笠冈身边已经找不到我的身影。所以,白天我没有外出只不过是过度谨慎。
当晚我再度徘徊于新宿街头,但最后还是白走一趟,铩羽而归。我开始有点紧张了,因为他有可能生病或出差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耗完两个星期打道回府好了,反正改天还可以再来。我一点也不失望,和枯等七年的辛苦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然而,第三天晚上我一出门,就发现前一天都是杞人忧天。十点二十七分,我亲眼目睹笠冈勇市从二幸后面的酒馆走出来。
当我看到他的身影时,心情并未特别激动,也许是太过激动反而显得平静吧。笠冈勇市和我前两天见到的那些人一样,脚步踉跄,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他的头发原本就稀疏,如今头顶中央已秃了一大块。
“笠冈先生,好久不见!”我神色如常地说完,激动之情才突然涌上心头。
而笠同勇市似乎一时之间没认出我,他应该是在判断摆在面前的这张微笑的脸孔是哪个客户吧?不过,就时间来说,他并没有迟疑太久。他的脸上很快地闪过一丝愕然,接着以醉汉所特有的夸张动作,举起双手重重地搭在我的肩上。
“嗨!你是黑井老弟?”
他瞪大了双眼,证明还没醉到忘了惊讶的地步。
“嗨!”
他又说了一次,接着似乎迟疑着不知该继续说什么才好。
“好久不见,看到你健康如昔真是太好了。”
我按捺着比他更激动的心情,面带微笑,试图让他镇静下来。我们站在路中央,路上的人潮避开我们,陆陆续续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笠冈终于挤出这句话,他似乎也有千头万绪的复杂感受,只是勉强压抑着。
“刚到,好久没回来,东京越来越繁荣了啊。”我回答。
这时他总算恢复自我,换上酩酊醉客的嘴脸。
“东京啊,就只有人和车子多,乌烟瘅气的,无聊透顶!”他说。他的外型和气质都比七年前更体面,连说话方式都有了分行行长该有的派头。
“啊,对了,我都忘记道喜了,听说你已荣升为分行行长,真是恭喜你。”我为了讨好他不假思索地说道。
笠冈看着我。
“你听谁说的?”他反问。
我赫然一惊。
“哦,不,只是辗转略有耳闻罢了。真是恭喜你了。”我急忙说。
因为是恭喜的好词,因此笠冈也没再多想,心情变得大好。
“好久不见了,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吧!”他说。
我暗自抚胸庆幸,人果然不该多嘴,看来我还是不够小心。接下来要警戒。
我就是在等笠冈开口邀我去喝一杯,这个机会正是我处心积虑想要的。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一别至今,有多少年了?”笠冈边走边喜滋滋地说。看来,他已对过去毫无感觉了。
“七年了。”
“七年?已经这么久了吗?”他说。
已经这么久了吗?他这不经意的一句话更助长了我的敌意。想必他还不了解“七年”的长度与重量吧。为了此人,我辞掉了银行的工作,自我放逐到西边的穷乡僻壤,把人生的前半段都在那里糟蹋了。不过,我马上就会让你明白这一点的,我斜睨着他的阔肩,暗自想着。
“啊,笠冈先生。”我假装临时想到似的说,“咱们喝酒时别再谈什么七年不见的话题好吗?因为,七年前的那段回忆,我至今还无法承受。”
光这样暗示他就该懂了,而且这句话也令他颇有感触。
“没问题!就像普通应酬那样喝酒吧。”
7
我们走进看到的第一家酒馆,里面很宽敞,客人也很多。这倒是个好条件,越混杂对我越有利。
笠冈似乎是这里的熟客,经过的女服务生看到他都眼带笑意。
“现在的公司有趣吗?”笠冈如此问我。
“不算特别有趣,不过乡下生活至少很悠闲。”
“生活悠闲最好了,像我这样,每天都绷紧着神经,实在受不了。”他略带骄傲地说。然后一边拿起送来的啤酒倒酒,一边催促我快喝。他醉了,我也假装醉了。
这个让我耗费漫长岁月、从本州西端一直紧盯不放的男人,现在居然就坐在我眼前。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仿佛产生错觉般,感觉很奇妙,不时还会怀疑他是假的。
这时他突然低声唱起歌来,调子非常舒缓,起先我还没听出来。但当他扯高嗓门时,我不由得直盯着他。他唱的是《从上海回来的梨琉》。
啊,这个男人想必也曾听光子唱过很多次这首歌吧,说不定光子还教过他。大概是看到99lib?我——光子的哥哥,让他又回想起这首歌了吧。他满脸通红,呼呼呼地吐着气,继续吟唱着调子舒缓的《梨琉》。我忽然悲从中来,会突然悲伤,或许也是因为有点醉了。不知不觉中,我也跟着他的调子哼了起来。
“梨琉,梨琉,你在何处啊,梨琉,我的梨琉有谁知……”唱着唱着,仿佛又听见光于唱的我嫌吵的歌声,泪水不禁滑落脸颊。
“这首歌真好听。”唱完后笠冈摇着头说,“当时这首歌正流行呢,真令人怀念哪,是吧?”
正巧从旁经过的年轻女服务生瞥了一眼正如此感慨的笠冈,接着把视线投向我。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肯定听见笠冈说的话了,最好的证据就是,她也边走边哼起了“梨琉、梨琉”。我的心一沉,宛如正穿越什么隧道般,霎时两眼发黑。
我心想,看来得尽快动手不可了。再看笠冈,他已倚着桌子、闭上双眼打起了瞌睡,他面前的酒杯里还剩下一半液体,四周客人闹哄哄的,没有人往我们这边瞧。
我从口袋里掏出药包打开,看似阿司匹林的白色粉末堆成一座小山。我用指尖把纸对折,拿起笠冈的杯子藏在桌下,把药粉全部倒入。细细的白粉纷纷洒落,在黄色的液体中打着转。我内心十分平静,把杯子放回桌上,急忙加满啤酒。啤酒泛起泡沫,白色添加物已不见踪影。
“笠冈先生。”
我大声喊他,拍拍他的肩膀。
“哦。”他半睁开通红的醉眼。
“我们干一杯吧。来!”
我把自己的杯子也加满高高举起,笠冈发出呜呜的声音,伸手拿起眼前的杯子。只见他举杯就口,略微蹙眉。我虽然屏息但并不担心,再看他,耸动着喉结,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完,然后像是尽完了义务似的,再次把脸埋在桌子上。距离他开始痛苦挣扎应该还有一分钟,我穿上鞋,假装有什么事似的走到门口,一出门就迈开大步迅速离开。距离他咽气还有四五分钟,这么重要的事竟进行得如此简单,简直太无趣了。路上的行人依旧有说有笑地走着,毫不相干、冷漠无情,我又再次恢复东京外来客的身份。
看看时钟,十一点过三分。我记得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有一班开往大阪的列车,就算先回旅馆收拾行李也绝对来得及。一辆空出租车驶近,我招手拦下,打开车门钻上车,大声吩咐:“去神田。”
车子加速,离开了“现场”。这时,笠冈勇市应该已经断气了吧。这就是七年光阴后,了结一切后的感想吗?实在太飘忽了,我内心毫无真实感。要化作实际的重量肯定还需要一些时间吧,我迎着窗口的风,茫然地想着。
阁下
看来已经到该把这个空白部分填上姓名的时候了,但我还是有点下不了决心,我必须写点儿什么。
在回程的夜车上,我反复思索自己可曾犯下什么疏失。经过细密的检视后,依旧找不出错误。基本算是满足,但我总觉得好像留下了什么破绽,那道破绽顽强地抵抗着,令我坐立不安。
左边就是海洋,但现在海上一片漆黑,不见一丝灯光。我看着那片黑暗的光景……啊,对了!我终于想到那道破绽是什么了,那就是喝酒时酒馆女服务生的眼神。当时我就觉得不太舒服,现在那种不祥的预感仍萦绕不去。我甩甩头,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是我自己太神经质了,没什么不安的。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
我绝对处于安全地带,我已和笠冈勇市的生活圈完全隔绝,不管警局再怎么清查他的人际关系,我的名字都不可能出现在调查范围内。一个七年前就已离职的男人能有什么嫌疑?那些作证的人想必连黑井的黑字都想不起来。这不是盗窃案,当局应该会朝感情纠纷和报复的方向调查吧。不过那件事谁也不知道,我己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虽然在酒馆里被人看到脸,但这一点也不用担心,当时店内很混乱,我这种初次上门的新客也没什么好注意的。就算把我的长相记得一清二楚,可毕竟我只是个来东京的旅客,警方绝对不可能根据女服务生的描述找出我,因为我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
这种安全感是我耗费多年、安排了各种条件所带来的,为此我付出了多少痛苦与忍耐。
之后重村来信告知我笠冈分行长被人用氰酸钾杀害,接着又来信说警方尚未找到凶手。我心想应该就没事了。
没想到,三个星期后的今天,我得知东京警视厅突然派了名调查员过来,向总务课打听我这个人。据说还执拗地追问我请假两个星期的事。总务课的友人如此告诉我时,酒馆女服务生的眼神、不祥的预感,都在我的心里扩大。我在刹那间醒悟了。
当时,笠冈勇市与我一起唱起《从上海回来的梨琉》,接着他感慨万千地说:“当时这首歌正开始流行呢,真令人怀念哪,是吧?”这话传入女服务生的耳中,女服务生瞥向我,同时也哼起《梨琉》。警方过去调查时,她想必说出了这件事。笠冈是那家店的常客,身为女服务生,本来就会不自觉地注意老主顾带来的同伴。
警方一定推测我和被害者是在那首《梨琉》刚流行时,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左右有过交情,于是缩小调查范围。既然已查到这条线索,接下来的进展就很快了。根据女服务生描述的笠冈同伴的长相,比对昭和二十五年任职于某银行的职员,要找出我可以说轻而易举。
缜密的计划及七年的忍耐,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瓦解了。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是光子喜欢的《梨琉》害我露了马脚。那首歌,果然烦人!
我已经累了,没力气再继续写下去。不过我还想强调,虽然失败了,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调查员应该很快就会来敲我家的门吧,对方的口袋里一定揣着逮捕令。
这封信,究竟该寄给搜查一课的课长?还是该填上律师的名字?抑或作为我的遗书,不用寄给任何人?即便再多犹豫几分钟,我依然难以下定决心。
首次刊载于《文艺春秋》别册五十九号
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八月
真假森林
1
半梦半醒之际,我听到淅沥的雨声。一睁眼,屋内一片昏暗,从二楼的窗子只能看到柿子树的树梢,伸出的枝叶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背上都是汗,连被子都湿了。我起身从窗口伸头一看,晾在外面的两件内衣已被雨水打湿,雨滴从晒衣杆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楼下香烟摊的老板娘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故意的,竟然没帮我收衣服。
看看时钟,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我坐起来,点燃一支烟。为了替一本三流杂志写美术评论,我早上八点才睡,每个月有一半的房租都是靠熬夜赚到的。就金钱方面来说是賺到了,但就体力来说好像很吃亏,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茫然地抽完一支烟,总觉得后脑勺上还黏着些睡意。
我抓起毛巾和肥皂下楼,打算去澡堂泡个澡。一边冷眼斜视被淋得湿淋淋的衣物,一边在雨中走出家门。伞骨又有一根歪了,看起来摇摇欲坠。
白天男洗澡堂里没什么人,我泡在热水里,总算比较清醒了。从窗户射入的光线十分惨淡,浴池中犹如黄昏般昏暗。
我心想干脆去找民子吧,但立刻想到现在都快四点了,她八成已经去上班了,遂改变主意,决定晚一点再打电话到店里。有阵子没见面了,去找她固然很好,可问题是上次她托我筹备两万圆,今晚起码得带去五千圆给她吧。如此一来,我就只剩下四千圆了,一想到四千圆连十天都撑不了,我便开始思考过两天还会有什么钱到账。可是,除了催杂志社尽快把之前写的那份稿子的稿费给我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好主意。
我蹲在镜子前开始刮胡子。外面阴雨绵绵,澡堂又没开灯,所以镜中的脸孔呈现出一团黑影。唯有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反而发亮,相当具有艺术感。裸露的躯体瘦弱而干瘪,顶着乱发的脑袋、凸起的颧骨、瘦长的脖子、嶙峋的手臂,我就这么坐在洗脸盆边,看着自己的身体,愣了半晌。
不管怎么看,眼前的这个人都像是年近六十的老人。最近特别容易累,写东西时也总是力不从心。照这样子,我和民子的关系恐怕维持不了多久,那个征兆已经出现了。风从镜中身体的四周呼啸而过。
我从澡堂回来,只见后门楼梯下方整齐地放着一双新木屐。有客人来并不稀奇,所以我也没多想便上楼去了。
“哎呀,宅田老师您可回来了。”
六张榻榻米大的屋内乱七八糟的,客人坐在角落发话。
“哦,是你啊。”
我把湿毛巾挂在钉子上,心想此人真是稀客。他的本名叫门仓孝造,不过他向来以“耕乐堂”这个雅号行走江湖。
“好久不见,今日唐突来访,不巧您不在,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
门仓耕乐堂坐直身子,客气地寒暄。本来该说他将头发全拢到脑后束起,可惜他脑袋正中秃了一大块,只有周围一圈长发勉强扎成一束。不过这个发型和他肥胖的体格相衬,看起来倒是挺气派的。
门仓并不是什么画家,只是个到处散发印有“东都美术俱乐部总务”这个头衔的名片、专跑乡下地方的古董鉴定商。乡下有很多旧时望族的家中还藏着许多古董,如佛像、茶壶、茶碗之类的东西。门仓耕乐堂会先在当地报纸上刊登广告,然后找家民居暂住,等待乡下人上门找他鉴定。据说,做这一行还蛮好赚的。
“东都美术俱乐部”这个名称听起来好像很气派,但他印在名片上的头衔并不是“部长”,而是“总务”,这主要是想显得组织规模更庞大。同时也考虑到顾客的心理,因为这种看似颇有权威的组织不可能让部长亲自下乡,但如果派总务出马,就不至于让人怀疑了。
名片上还周到地印上了该俱乐部的地址与电话,而且不是捏造的。事后确实会有顾客从乡下写信或打电话来洽谈,为了将来的生意,准备这些还是必要的。
不过该俱乐部其实只在上野附近的某杂货店二楼租了一个小房间,电话则是由楼下代接。为处理“电话业务”,门仓雇了一名女办事员坐镇“办公室”。这名女办事员其实是门仓的小姨子,离婚后又回来投靠娘家,约三十几岁。门仓为了与小姨子是否有暧昧关系的问题,总是与老婆口角不断。
这些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和门仓的交情其实并没那么深。对门仓来说,我似乎是个难以相处的男人。这个拥有傲人学历、独具鉴识眼光、专门针对古美术写些不起眼杂文的单身汉宅田伊作,在他眼中大概是个高深莫测的怪人。不过,为求教鉴定之事,他每年还是会有那么一两次突然登门造访。他一年到头都在旅行,待在东京的时间想必也不多。
“怎么样,生意如何啊?”
我叼着烟,在他对面坐下。一面落座,一面匆匆一瞥。只见门仓身旁有一个方形的盒子和一个细长的盒子,都用包袱巾包着。方形的大概是伴手礼吧,至于细长形的,一看就知道是挂轴,我猜他八成又是来找我鉴定东西的。
“唉,还好啦,托您的福,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门仓用手指抓抓光秃秃的额头。他的手指关节粗大,五官也很粗犷,一咧开厚唇赔笑,就会露出一嘴乱七八糟的黄板牙。
“这次跑的是哪一带?”
“九州。”门仓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解开方形盒子的包袱巾,递上当地特产。是一盒海胆。
“九州啊。那里财迷心窍的人想必也一样多吧?!”
“到哪里都一样。”门仓回答。
“最近鉴定费可以拿多少?”
“写鉴定书收一千,倘若要在盒子上签名盖章表示负责,就得加倍。收费太便宜客人不相信我,开价太贵客人又不敢上门。这个程度刚刚好。”说完门仓放声大笑。
门仓的鉴定力算普通,不过在乡下地方估计应该能混得不错。门仓的眼力是靠二十年前在博物馆任职培养出来的。当时他以雇员的身份协助更换博物馆内陈列的展示品,久而久之,对古美术品产生了兴趣。虽未受过那方面的正规教育,但他勤于向馆内的专家请教,最后终于培养出胜过一般古董商的眼力。不过,没多久他便离开了博物馆,有人说他是遭到解雇,还听说是因为他受某古董商之托,偷偷将馆藏的小件物品卖掉或企图卖掉。
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离开的原因不太光彩。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门仓这个人,的确有某种暗影隐约缠绕在他那庞大的身躯周围。
“那你一定数钱数得不亦乐乎吧。”我望着门仓一身深色薄纱和服、仿佛日本画家的体面装扮说道。
“哪里哪里,没那回事儿。别看我这样,出门旅行的开销可是很惊人的,光是在地方报纸登广告的费用就不可小觑,有时候忙了半天还赔钱呢!”
他嘴上这么说,却一脸得意,看似谦恭的眼神中隐约浮现出一抹高傲的神色,难掩对我这一身寒酸旧衣的轻蔑之情。
“九州那边什么样的货色比较多?”我挺起瘦骨嶙峋的肩膀问道。
“画作方面,还是以竹田[田能村竹田(Tanomura Chikuden,1777-1835),日本江户后期的文人画家,喜好云游各地,以清高淡雅的画风自成一格]的居多。数量占压倒性的多数,九州毕竟是他的故乡嘛。”门仓抹去脸上的汗水说道。
“有的是把弟子题的落款洗掉,加bbr>.上书名与印章的。这还是比较像样的,还有的更惨不忍赌。大雅[池大雅(Ike no Taiga,1723-1776),日本江户时代的文人画家、书法家。日本文人画代表人物]与铁斋[富冈铁斋(Tomioka Tessai,1837-1924),日本明治—大正时期的文人画家、儒学家]的也不少。”
“连这种东西都要一一鉴定?”
“我是靠这个吃饭的嘛。”
门仓露出粗鄙的微笑。
“而且好像不光找了我,有时候一个盒子里有两三张鉴定书。对方说,一旦有困难时,只要把这东西卖掉便可清偿债务,还真当真呢!”
“真是造孽。”
我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熄,打了个呵欠。门仓见状,赶忙慌张地切入正题。
“老师!其实,关于那个竹田,有样东西想请您鉴定一下。”
“就是那个吗?”
我将目光投向那个细长的包袱。
“是的,总之,您先看看再说。”
门仓动手解开包袱巾,露出一个古老的桐木盒子。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裱装古旧的卷轴。他将其取出,在我面前轻巧地展开。
我原本打从一开始就抱着嘲讽的心态,但当视线落在那古色古香的着色牡丹图上之后,不禁被勾起兴趣。门仓守在一旁,像要观察我的神色般窥视着我的反应。
“我问你,这玩意儿是在哪里找到的?”我一边从各个角度检视这幅卷轴,一边问道。
“是本九州某个矿井老板的收藏品。我问他来源,他说是从丰后某名门望族手中流出来的。”
“所以,你只是暂时借来欣赏?”
“呃,也可以这么说。”
门仓含糊其辞。但我想,他八成觉得捡到了便宜,企图大捞一笔才带来的。
他屏息凝神,流露出极不寻常的认真态度。
“老师,您看怎么样?”说完学我一样把脸凑近画轴。
“什么怎么样?难道连你都看不出来?”
“说到这个,还真不好意思。哎,老实告诉您吧,当对方带着这玩意儿出现时,我还真吓了一跳。因为之前我实在看过太多惨不忍睹的假竹田,已经看到受不了了。”
“这么说来,你觉得这也许是真迹?”
“不是吗,老师?”门仓战战兢兢地问。
“不是。”我把视线别开,说道。
门仓一听,发出如同呻吟般的咕哝声:“是吗?我就知道。”接着,仿佛要舔那张画似的把脸凑得很近,我都能看到他那颗秃头上长着的细毛。
看他那副失望的样子,想必对这幅画抱有很大的期望。门仓对我的鉴识功力向来信赖有加。
“也难怪你会上当。”我故意投以促狭的眼神,说道,“这和上野与神田一带的伪作截然不同,也不属于京都风格,完全是另一个赝品系统。能画出这么扎实的东西,可见这位画家的底子深厚。如果是岩野祐之,说不定就被唬住了。至于兼子,搞不好还会在美术杂志上配图详细讲解呢!”我半带嘲讽地对门仓说,不过事实上,最后这句话,犹如鱼刺般梗在我心底一隅。
2
门仓是六点左右离开的,临走时留下一只信封,里面放了两张千圆钞票,大概是当做鉴定费吧。
这两千圆算是意外之财,加上到民子晚上十二点下班以前我无事可做,又懒得四处乱转,便决定去她工作的酒家。于是着手更衣。出门一看,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晾在竹竿上的濡湿衣物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泛白。
我走了两个街区,在都电候车处站了一会儿,才突然想到今晚民子有可能不上班。我任由姗姗来迟的电车呼啸而去,在附近找了个公用电话,请接线生接到那家酒家。
“阿民啊,今晚她休假哟。”认得我声音的酒吧女接起电话说道。背后隐约传来客人的喧闹声。“昨晚她醉得很厉害,打了电话说今天不舒服,要休息。”
我放下听筒,顺便买了一包烟,朝反向走去搭公车。
穿过五反田的繁华街道:又横越了两三个街区,街面上便冷清多了。我熟门熟路地钻进小巷,从公寓后门进去,民子的房间在最后面一间。我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降低木屐踏在铺了水泥的脱鞋处发出的声响。只见她房间的玻璃门内像平常一样拉着浅红色的布帘,从屋内透出灯光。看来她在家。
我用指尖在玻璃门上轻叩了两三下,布帘上随即闪过民子的身影。她默默开了门。
“你打过电话去店里了?”
民子没化妆,扬起一张黑脸冲我笑。她一笑起来便会露出牙龈。
屋里的榻榻米上铺了一床薄被,枕边散置着烟灰缸、杯子和旧杂志。
“听说你昨晚喝多了?”
我按照惯例,在漆黑斑驳的矮桌前坐下。民子从个茶柜里取出两只茶杯,放在桌上,说道:“对呀!昨晚赶上有三批熟客来捧场,好几种酒混着喝,所以醉得一塌糊涂,还是让澄子叫车送我回来的。”
果然,她稀疏眉毛下的双眼眼皮还是肿的,整张黑脸也泛青,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的。我猜送她回来的应该不止澄子一个人,不过那不关我的事,我也懒得多问。
“你要的两万圆我还没凑齐,你先收下这些将就着用吧。”说着,我拿出五张千圆钞票。
“勉强你张罗还真不好意思。”
民子做了个双手拜领的姿势,把钱塞入怀中。随后开始聊起托付乡下父母照顾的十三岁儿子得了肺病,情况似乎不太乐观;父亲又老得不能动了云云。这些我之前就经常听她提起,所以听得兴致缺缺。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怎么?累了吗?”
“嗯,今早工作到八点才睡。”
“是吗?!那就躺一下吧。”
民子把被子四周收拾干净,走向玻璃门,从内侧上好锁,然后从壁橱里取出我那套上过浆、折得整整齐齐的浴衣。
民子等我躺好,才自己也换上毛巾布做的睡衣,一拉灯绳熄灭了电灯。房间霎时一片漆黑,民子庞大的身躯在我旁边躺下,我仿佛被那股气势压倒,很快便进入一种虚脱状态。不知为什么,仿佛又看到被雨打湿后,笨重地挂在屋前的白色衣物。
醒来时屋内灯火通明,民子已换上浴衣,正在照镜子。
“你睡得好熟啊,还打鼾呢。”
民子一边拍打脸颊,一边看着我说。她的头发没以前那么卷了,脸庞显得更大……我带着这个新发现打量起她。
“这阵子你一定很累吧?”民子的大嘴泛起浅笑。
“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你不睡了?要回去了?”
“对。”
“你好像很忙哦?”
我既没回答也没否认,径自起身准备回家。心情宛如烘干的纸张不再黏腻,却有一股焦躁从内心缓缓窜起。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太小了,沉重闷热的浑浊空气塞住鼻孔,让人浑身无力。民子没有勉强挽留,弯腰替我把木屐摆齐,打开了房门。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扶着门,细声问道。
“不知道,也许再过两个星期吧。”
我虽这样说,心里却在想不久便会与这个女人分手。民子那张双颊松弛的大饼脸泛起笑意,想必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我蹑足而行,尽量放轻木屐落地的声音。走出公寓大门,从黝黑屋顶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小巷里站着三个人,似乎被我发出的木屐声吸引,一齐瞥向我。我心想,看着一个和女人幽完会,从后门悄悄走出,瘦弱而满头白发的五十岁男人,不知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目送他远去的。
走到大马路上,沁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天上的星星也多了起来。前一刻还萦绕不去的虚脱感,似乎也被一点一点地吹散了,就像某种松垮垮的东西被冷风一吹便会慢慢凝固。
马路一边是一排排低矮房屋,另一边是由石块堆叠而成的山壁,山壁高处有几幢灯火通明的大房子并排而立。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我边走边认定与民子分手是件好事。
沿着这条冷清的马路走到比较热闹的街上,到处都是正在营业的店家,店里都挤满了人。街上的行人踩着路面上的灯影,似乎每个人都过得比我好,又似乎都和我一样可悲。在这样的路上走着,总觉得过去好像曾在同一个地方走过无数次,却记不起是在朝鲜的京城府[指朝鲜日治时期朝鲜半岛的中心都市,相当于现在的首尔特别市],还是山阳地方的小镇。
突然间,右边一家相当大的旧书店映入眼帘,门口堆着如小山头般的各大作家全集,成排的书架一路通到店内最深处。我信步走入这家店。
我很久没逛旧书店了,来这种地方我的落脚点很固定,向来都只在陈列美术书籍的书架搜寻。书店大都把那种书摆放在靠近收银台的书架上,不管哪家店都一样。我刚在那里站定,坐在旁边的老板娘便冷眼打量起我。
这家店的美术书籍还挺多的,可惜没什么特别的货色。不过,一站在这类书籍前,我的心情便会发生变化,也许该说是本性难移吧,就像是做学问的人长久养成的习性。
架子上的书大部分都很普通,却并排放着五本本浦奘治编著的书,也不知是谁拿来卖的。《古美术论考》、《南宋画概说》、《本浦湛水庵美术论集》、《日本古画研究》和《美术杂说》,书脊上的文字都褪色了。如果只有一两本,我或许会像过去那样嗤之以鼻地走过。可竟然一口气陈列了五本本浦奘治的著作,我不禁眼前一亮。
是谁曾经拥有这些书,又把它们卖给旧书店的,我自然不关心。换言之,我真正感兴趣的并非本浦奘治的毕生功绩何以蒙上尘埃、沦为旧书摊客人的消遣对象。
我抽出其中那本《古美术论考》,捧着厚重的书本随手翻阅,书新得就像没人读过。不过,虽然原书主没读过,我却对其内容熟悉得能倒背如流。无论看哪一行铅字,脑海中都能浮现出那个矮小老人的面孔。一对小眼睛射出冷光,高雅的白鬓下泛着嘲讽的冷笑。
最后一页印着作者介绍:
生于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帝大毕业,专攻东洋美术。文学博士,东京帝大教授,东京美术学校教授,日本美术史学权威,帝国学士院会员、古社寺保存会暨国宝保存会委员。著有《南宋画概况》等日本美术史相关书籍多种。号湛水庵,随笔颇丰。
字数仅有一百字左右,却已罗列出湛水庵本浦奘治的华丽履历。不过这本书是他生前出版的,所以没注明“殁于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此外,书上还应该注明“横跨大正、昭和时代的日本美术界大佬”。如果容我再多说一句,至少在我看来,应该还要附上“将宅田伊作赶出美术学界”。
我这一生可说是被这个人毁了。把我搞成现在这样——顶着一头凌乱的花白头发、穿着破旧单衣、踩着木屐的寒酸老人——的正是这本书的作者,文学博士本浦奘治。
如果我没有得罪本浦奘治教授,此时应该在某大学开课讲授美术史呢吧,想必也已出版了不少著作。假设能得到教授的赏识,说不定还可以取代岩野祐之,当上东大或美专的首席教授,成为美术界的权威。岩野是我东大美术系的同班同学,不是我吹牛,那时我的成绩要比岩野好太多,这点想必本浦教授也同意。
当时还是学生的我和一个女人相恋,后来同居。这件事让本浦教授大发雷霆。
“那种不知廉耻的家伙简直无药可救。”
据说教授曾经这样说过。后来我就被他彻底漠视,但那件事真有那么不道德吗?足以成为排挤我的理由吗?当时我深爱着那个女人,并打算与她结婚。教授自己才是把赤坂艺妓纳为小妾的老流氓。
我毕业时曾申请东大助教这一职位,但没被录用,当时的我一心想做个终生研究美术史的学徒。岩野祐之倒是被立刻录取。后来我又申请了京都大学、东北大学和九州大学的助教,却全都吃了闭门羹。
无奈之下,我只好申请博物馆的鉴识官助理一职。如果不能一进去就当助理,先从普通职员干起也行。然而,东京和奈良的博物馆都拒绝了我,我遭到了所有官方机构的集体封杀。本浦奘治的势力可谓遍布全国,不管文部省还是官内省体系,而且不只官方机构,连私立大学里也遍布他的走狗。
刚踏出校门的我,很快就体会到“一旦得罪本浦奘治,在学术界绝对死无葬身之地”的铁律。
说到本浦奘治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势力,理由很简单。古美术品的收藏家多半是代代承袭的大名或贵族,这些贵族多半拥有政治势力,还有大财阀和职业政治家。身为古美术学界的权威,又是国宝保存会委员的本浦奘治,被这些上流势力视为重宝。他当然会趁机加以利用。很快,他便成为美术行政界的大佬,就连文部省的政策,一旦遭到他的反对,也必然会寸步难行。各校的美术教授、副教授和讲师的任免,未经他同意一概不能定案。说得夸张一点,他等于是这方面的地下文部大臣。
这样的本浦奘治,为何会对我这一介不值一提的小徒弟排斥到这种地步呢?想想也知道,上学期间和女人同居什么的只是借口。
说穿了,是我跟他所讨厌的津山诚一教授走得太近,犯了他的大忌。那之后我只好选择浪迹朝鲜,回到内地后也只能在乡下辗转,转眼间已经过了五十五岁,却依旧只能当个三流古董商顾问,替二流出版社出版的美术全集附赠的月报等刊物做做编辑工作,或是写点展览会的导览文混口饭吃。
打乱我人生的就是这个本浦奘治。
我把书放回架上,踩着响亮的木屐声走出了旧书店。
3
看到本浦奘治的五本著作,似乎让我难得地亢奋了起来,连电车也不想搭,决定一径走回家。一个瘦弱的老男人,拖着木屐、醉眼迷离地走在路上,行人们纷纷四散躲避。
即便我的厄运是因为亲近津山诚一老师而起的,我也绝不后悔曾与老师相知为友——我边走边这么想。
我从津山老师那里学到了宝贵的东西,那是从任何一本书里都得不到的。实际上,老师连一本著作都没写成,像他这种毫无著述的学者也算很罕见了。
老师是个彻底追求实证的学者,身为国宝鉴察官,参与文部省的寺庙保存事业,全国的古社、寺庙,以及昔日望族,他几乎都走访过。要论丰富的鉴赏经验,可说无人能及。老师在研究方面的渊博知识,都是他自备便当、踏着草鞋,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此外,老师从不亲近任何权势。可以想见,这样的机会必然多次自动送上门来。特别是许多爱好美术的华族其实对本浦博士的贪权极为反感。比方说,号称贵族院[贵族院指在明治法下,和众议院共同组成帝国议会的立法机关。成员包括皇族议员、华族议员和剌任议员]新人的松平广明侯爵与本田成贞伯爵就是其中两位代表。老师虽感谢他们的好意,却不喜欢接近他们,这一点可能是出于对本浦博士的顾忌吧。
据传言,本浦博士似乎很嫉妒老师,想必他是怕部分上流人士对老师的好感会瓜分他的势力吧。不,就算自己的客户只是把好感稍微分出一些都会令他十分不快。本浦博士就是这样的人。
津山老师心里似乎对本浦博士暗怀轻蔑,不只因为他贪权,更大的原因是本浦对古美术缺乏鉴赏力。我承认,说到把日本古美术史确立为一门学问,本浦奘治的功劳的确不小。但就算不靠本浦奘治,迟早也会有别人完成这项工作。
他把现存的古美术作品分门别类,以演绎方式加以论化,这种做法固然让他出尽风头,但他在实证经验的累积上却很贫乏。实际上,“本浦美术史论”虽庞大复杂,却毫无内涵。他对作品本身就欠缺鉴赏力,所以自然,用理论来装饰概论,其华丽气势虽令人目眩神迷,可一旦在资料选择上出现谬误,建于其上的理论便会随之崩塌。
例如《日本古画研究》,这是奠定本浦系列基座的巨著,但其中有一半资料不是真品。博士毫不怀疑地将那些赝品作为资料,引用在各种著作中。当然,在博士那个时代,样式考证还不像今天这么发达,可即便如此,像他这种地位的权威,也不该连赝品、他人的作品或后世的临摹都无法区别吧。
我刚开始与津山老师来往时,曾对《日本古画研究》中的一两件资料提出质疑,当时老师那张冷酷白净的脸庞露出谜样的微笑。后来99lib?,我继续接受老师的指导,陪老师一起去了奈良、京都乃至山阴等地,建立了相当深厚的师徒关系。这之后,老师才小心地把《日本古画研究》中所涉及的资料的秘密向我透露。
“那本书里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东西是假的。”
听到“三分之二”这个说法我不禁愕然,这么说几乎完全否定了本浦博士。而且,后来我才知道,如果更严密地检视,书中恐怕还有更多赝作。
“不过,本浦先生在世时你不要说出去,这是作为学者的礼仪。况且本浦先生也是基于个人的考量才会那样做的。”老师如此吩咐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番话有两层含意。其一,老师守住了“学者的礼仪”。津山老师一生都没写过一本著作,如果写了,想必也绝对不会引用本浦博士的那些资料吧,因为那样就等于否定了博士。
如果老师比本浦博士长寿,我相信他一定会撰写著作的。本浦博士在世期间不能写,但等他死了就可以写了。当然,这倒不是老师害怕本浦奘治这位大佬,而是基于本浦博士创立了日本美术史这门学问,一手打造出这方面的成就,因此略表尊重。不过,这不是尊敬此人,只是遵守对学界前辈的“礼仪”。老师这个人就是这种文弱学者的个性,不知他想不想著书立说。以我个人的推测,老师说不定一直在等待本浦博士死去。
然而,津山老师五十岁那年便英年早逝。而本浦博士后来又活了十五年,六十七岁才过世。因此,关于日本美术史,拥有如此多实用性渊博知识的津山老师却连一本著作也没留下的奇异理由就在于此。
另一层,是我直到多年以后才恍然醒悟的。老师当时说“本浦先生也是基于个人的考量才会那样做的”的意思,应该是指本浦博士在书中使用的资料,是经过选择或刻意安排的吧。那些资料多半是权贵富豪的收藏品,就作品价值而言,倒也无可非议,但如果是基于某种企图,明知有疑问还进行刊载的话,自然就会想到他是为了博取收藏家的好感才这么做的。博士虽然欠缺鉴赏力,但还不至于毫无眼力。因此对于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疑,说穿了根本就是伪造的东西,极有可能是他故意刊载在那本被视为权威的著作上的。原来这就是本浦博士得以攀结豪门、获得权势的秘密。老师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用“本浦先生基于个人的考量”这种说法。
最清楚津山老师有多少实力的,正是本浦博士。当时博士必然也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所以一直对老师敬而远之。他的确在津山老师面前怀有自卑感,虽然向来用他那与生俱来的傲慢表情掩饰,但他的确畏惧老师。这股惧意逐渐转为阴险的敌意,遂对成为老师弟子的我怀恨在心。
本浦博士私底下曾经这么说过:“津山对作品的看法,完全是古董商的眼光,那根本是工匠(Artisan)的技术。”
然而,如果用学者的笨拙眼力来鉴定作品,究竟能辨出多少真伪?鉴定是项具体的工作,需要丰富的鉴赏经验和严苛的眼力锻炼。“直觉”这玩意儿说来容易,可直觉究竟以什么为标准?它不可能从概念性的学问中产生,因为实践工作本就是实际性的,是以工匠技术为方法的。本浦博士的恶意批评,只能说是自卑感作祟而进行的反击。
幸好,我已从老师那里学到了那种“工匠式”的鉴赏技术,这是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的无价之宝,是从任何学者、专家的著作中都无法学到的知识,和高度空洞的学术理论相比,其内容不知充实了多少倍。
在本浦博士的打压下而走投无路的我,终于靠着老师帮忙,在朝鲜总督府博物馆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
“我在拓务省[旧时中央部会之一,统辖日本的殖民地行政]有熟人,托此人帮忙。我知道你或许不太满意,但你何不暂时屈就一下,等将来内地有条件比较好的职位我再通知你。”老师眨巴着小眼睛,软弱地说道。
老师和本浦博士不同,在政治方面毫无人脉。结果老师居然为了我就业的事硬着头皮拜托人家,可见是真的很关心我。当然,老师也知道我得罪本浦博士,闹得走投无路的内情,或许觉得都是因为拜他为师才会惹恼本浦,因而感到自责吧。老实说,我当时的确不想远赴外地,但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婉拒?抱着对老师的感激之情,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朝鲜总督府不受宫内省与文部省的管辖,又地处外地,本浦博士的势力虽大,却也没有再继续赶尽杀绝。说不定因为是津山老师介绍的,且只是临时工职位,本浦也就懒得计较,这才放我一马的吧。
我在朝鲜忍气吞声,一待就待了十三年多,期间从未升迁,一直是临时雇员。就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恩师津山诚一老师过世了。在我这一生中,除了少年时代母亲过世,也就只有那时接获老师的死讯掉过眼泪。
说来愧对老师,我在朝鲜过得很荒唐,现在任谁看到我,都会以为我年过六十,很大程度上就是那时生活放荡对肉体造成的伤害。我曾娶妻,但没过多久就离异了。后来一再更换同居女伴,每个人都没维持太久。当时的我深陷五脏俱焚的焦躁与绝望中,内心渴求安宁,可无论跟哪个女人生活都无法让我稳定下来。每当那股近乎疯狂的莫名愤怒从我的后脑勺往上蹿,我就会突然乱打乱砸,这样一来,女人自然不可能委屈地守在我身边。
津山老师一过世,我本来指望能在适当时候返回内地的渺茫希望也完全破灭了。本浦奘治博士已从大学退休,但他依然是学术界的大佬。另外还有他那些徒弟学生,安插在各大院校和博物馆中,像防蚂蚁般防止异己分子潜入。他和上流社会的关系反而更加密切,政治势力丝毫不见衰减。
我的焦躁不只来自于无法返回内地。眼看着和我同班的岩野祐之步步高升,先是当上副教授,而后升任教授,最后继承本浦奘治的衣钵,在帝大文学院担任日本美术史系的首席教授,开起了讲座。这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我只能在朝鲜的一隅,心怀屈辱地旁观他平步青云、一路爬上那个位置。
岩野祐之是个愚蠢的男人,我学生时代就认识他,所以敢自信满满地这么说。他算是所谓的名门之后,来自某个小小的大名贵族,当家的男爵是他的长兄。说到这里才想起,岩野年轻时就是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长着一张雍容华贵的贵族脸。这种家世背景,正投本浦奘治所好。
岩野祐之也知道自己头脑不好,所以一心一意只顾着巴结本浦博士,几乎到了当奴才的地步。据说他名下的大片土地有一半花费在了这上面,不过真相如何就不清楚了,另外还有许多类似的流言。虽不知有几分真假,但至少在我看来大有可能。本浦博士就是喜欢这种献身式的效忠精神,所以才会让这位爱徒岩野祐之继承他的位子。
在做学问的世界里,如果因为这招居然管用而愤怒,那也未免太傻了。不过,我也是过了很久才领悟到学术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只不过当时我年轻气盛,看到岩野祐之这种男人竟然登上出乎意料的地位,这个不合理的事实激怒了我,让我看不起他,却又嫉妒、憎恶。心想,就算有人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去政府兴办的大学或博物馆工作。我曾徘徊于朝鲜京城贫民聚集的钟路后巷,夜夜烂醉如泥,不知该去往哪里,至今我还会梦见那里污秽晦暗的成排小屋。我还曾躺在塔洞公园[塔洞公园(Tapgol Park),现位于韩国首都首尔钟路区的一个公园]的地上睡过一整晚。不过不管我这个男人在朝鲜烦闷什么或做什么,都不关本浦奘治和岩野祐之的事,他们和我之间的距离就好比大气层以外与地底,想必他们连宅田伊作这个名字都早就忘了吧——我本来如此以为,可是后来才发现我错了。
大约在昭和十五六年吧,在某人的关照下,我得以结束十三年朝鲜生活,回到内地,在H县的K美术馆当临时雇员。这间美术馆在民营美术馆中算是有名的,专门陈列K财阀财团法人的收藏品。馆藏之中也有很多日本古画。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下子不用去东京了,单靠这里的古画便已足够。不愧是热爱美术的K氏砸下重金搜罗来的,件件都是精品,令我大开眼界,感觉自己又起死回生。津山老师的教导从来没像这时候这么受用,面对馆藏的古画,仿佛看到老师正在无声地指导我、激励我。我重新获得了勇气,得以用学生般的新鲜眼光着手鉴定古画。为了弥补在朝鲜虚度的那十三年——不,朝鲜的博物馆也有东洋的美术名作,所以也不是全然虚度,但至少也算是精神上的长期虚脱吧——认真地投入古画研究。
老师生前事事都具体地教导我。他的渊博知识、每一项技术,无论哪个细节,都像医生的临床授课般精细实用。那正是本浦博土批评的工匠技术。这种工匠技术可比本浦湛水庵抽象的论文集价值高出好几倍。也许是我的苦学奏效了吧,我的鉴识功力在K美术馆多少受到了些肯定。然而不料两年后,我突然遭到解雇。既然是临时雇员,馆方说要配合政策解雇我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前来通知我的理事并未说出明确理由。
后来,有人偷偷向我透露消息,说理事去东京见本浦博士时,岩野袥之也在场,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听说您那里有一名可疑男子。”
于是,理事回来后就找K理事长商量,决定把我撵走。想必当时的K美术馆也有什么把柄落在本浦奘治和岩野佑之手里,所以不敢违抗他们吧。
原来,本浦奘治和岩野祐之都还牢记着宅田伊作这个名字。
一年后,东大的名誉教授本浦奘治死了,报上说他的葬礼上学者教授云集。而我在听说了他的死讯后不禁拍手称快。
4
我回到家大约九点半,楼下的大门已关,里面隐约传来稀稀落落的低语。我关上后门,走上二楼。
棉被和桌上散落的稿纸都和我出门时一样,檐下晾晒的衣物依旧湿淋淋地挂在竹竿上,门仓走时留下的云丹海胆也原封不动。
看到那盒土产,我不禁想起门仓给我看的竹田赝作。那张画仿得很像,也难怪门仓会认为是真品,特地带来给我看,想必是个功力深厚的家伙画的。
岩野与兼子或许会被唬住——我想起曾对门仓说过的话,那是实话。继承本浦奘治事业的岩野祐之写了一本《日本美术史概论》,内容和他师傅的如出一辙。架构相同、说法也相同,这根本不叫继承,而是在单纯地重复本浦学说。看不出创意也缺乏发展性,甚至比他师傅还要落伍。本浦奘治好歹还有自己的敏锐之处,岩野除了迟缓与无趣之外空无一物。而说到鉴识方面的能力,他比师父本浦教授更糟。
岩野效仿师傅,以南宋时期画作为研究领域,出版了《南画[日本南画源自中国南宗绘画,伹也不完全是对后者的模仿。两者相比,南画家们更注重从生活中吸取养料。笼统来说,日本文人所画的水墨画被称为日本“南画”,也称“文人画”]研究》、《南宋画总说》等著作,但都只是往本浦奘治的说法里添加了一些无用的话语罢了。不说别的,他书中插入的图片几乎全是赝作,可见他比本浦奘治更没眼光。若以暴露他这个人有多愚蠢的角度来欣赏,这些著作倒是相当有趣。
不过,世人并不了解这些,一提起岩野祐之,大家都以为他是南画研究领域的权威。这也难怪,他常在东大和艺术大学讲授美术史,就算比不上本浦奘治,好歹也是一方之长。又出版了不少著作,也难怪外人会如此高估他。权威都来自于他身上的种种头衔装饰。
岩野祐之到底是怎么鉴定古画的呢?我很好奇,于是通过别人打听了一下。结果得到以下的答案。
据说每当有人找他鉴定,他会先默默地看着那幅画,嘴里不时冒出“嗯嗯”的沉吟声。就这么默默地望上三四十分钟,不发一语,只是嗯嗯地呻吟。
这时,如果陪在一旁的兼子或富田这几个徒弟有人开口说:“老师,这画不行吧?”他才会初次发话,断言道:“是啊,不行呢。”
而如果徒弟说:“老师,这幅画应该不错吧?”他就会说:“不错呢。”
如果没听到别人的暗示,他就什么也不说,甚至可以这么默默地凝视一个小时。
起先我还不相信,但很多人都说这是真的,我不禁放声大笑。岩野祐之这个人,没有主见,又缺乏自信与勇气,而且根本没打好鉴定知识的基础。本浦奘治教给他的,全是些含糊笼统的概论与体系化的理论,针对个别作品的实用方面却很空洞。在这一点上,分别担任副教授和讲师的兼子与富田,虽然年轻却至少有研究心,比起高傲虚伪的岩野倒还略胜一筹。不过在我看来,他们也不过尔尔。
老实说,日本美术史这门学问,应该更强调实用主义才对。本浦奘治虽然嘲笑津山老师是“工匠技术”,但我们必须将这项技术在鉴定对象身上彻底运用,做好每一样材料的研究调查。有了这样的经验累积,才能归纳出一套理论体系。说什么实用方法是工匠技术,其实只是他们基于虚荣,把“直觉”这种暧昧的玩意儿神秘化的借口。
说到鉴定,古董商可能比这些大名鼎鼎的学者更有经验,因为他们可是在砸钱做买卖,玩真的。说起古董商,有段时期,我曾被芦见彩古堂这家规模颇大的古董商豢养。店主芦见藤吉相当器重我,有什么真伪难辨的东西都会找我商量,而我定期从他那里领取一笔既非月薪也不能称为顾问费的津贴。
不料有一次,不晓得他从哪里弄来一本号称“大雅画帖”的东西给我看,做工精美,却是赝品。芦见藤吉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平常对往来的大主顾可说是鞠躬尽瘁、服务周到。一旦打听出客人的嗜好或其夫人的兴趣,就会拼命深究,让自己与顾客同化。不,是假装同化以讨客人欢心。虽然不过相当于助兴的弄臣,却也花费了很大的工夫。如果客人喜欢下围棋,他就拜高段者为师,努力练到初级程度。如果客人的夫人对吟咏长歌[又称三弦曲,指江户时代流行的歌曲]有兴趣,他也会拜名师学艺,练到可以进阶取得艺名为止。因此,无论谣曲[日本古典歌舞剧“能”的台本,或简称谣]还是茶道,各种门类他都悉数拜师学过,且都非常用功,学得有模有样。或许也是因为不这么做就无法取得顾客的信任吧。举例来说,从佛教的真宗、真言、净土、法华到神道教,各派经文和祷词他都能倒背如流。配合不同顾客所信仰的宗教,一旦有需要,随时可以派上用场。此外,他甚至细心到花钱买了绣有该派宗师名号的受戒袈裟。不仅如此,他还会极力融入顾客的生活圈,如果发现对方在买古董时会先找某顾问商量,他就会去迎合这位顾问的兴趣,与之攀交情。有一次,他听说某人热衷考古学,于是开始钻研,甚至跟着去挖掘遗迹。总之,为了做生意,他可谓不遗余力。
没想到,我断定为赝品的那本“大雅画帖”,几个月后竟被某本颇有权烕的美术杂志图文并茂地大幅介绍。执笔者是岩野祐之,文中对这幅新发现的大雅作品大加推崇。我很同情他,但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东西打着他的名号与杂志的权威在世间伪装真品。我虽然日子过得穷困,但好歹算是研究日本美术史多年的老学者。因此,出于某种愤怒,我向另一家杂志投稿,指出那幅大雅画作是伪作,并列出理由。不幸的是,愿意刊登我文章的多半是二三流杂志,所以投稿时我并不确定那篇文章会不会被岩野祐之看到。
结果,杂志发行半个月后,芦见藤吉突然把我叫去,气急败坏地臭骂了我一顿。原来那本画帖他原本已经卖出去了,但买主突然,表示大雅看腻了,要他取回,害他为张罗那笔款项伤透脑筋,他说对方一定是看了我写的文章才变卦的。
可那本画帖明明是假的他还推销出去,这本就是他的错。我以为画帖早已转手他人,或是原本就是从别处得来的,所以才会写那篇文章。于是我回嘴说:“我早就解释过了,那是假的,你干吗还要卖?!”
他却说:“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生意。好了,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就这样,我和他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如果我没以那种方式和芦见彩古堂散伙,现在每个月至少还有类似底薪的钱入账,说不定日子不会过得像现在这么困窘。
我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没完没了地抽着烟,只因为在旧书店的书架上发现了五本本浦奘治的著作,让我不禁有点亢奋,亢奋到联想起现在的生活。租来的六叠大破旧和室,已泛黑的榻榻米上散乱地放着书本、纸张、煤炉和锅。一个怎么看都像已六十多岁的瘦弱老光棍,每日就这么有气无力地煮饭、烤鱼干,有人拜托时就熬夜写点儿杂文。同时,偶尔出门赴那没什么劲头的约会,之后带着倦意迟迟而归。自从得罪了本浦奘治,不知不觉间,我已变成了世间的尘埃。
而岩野祐之,凭他那华丽的头衔四处传播空洞的美术史理论。享受着世人的吹捧和充实的私生活,跟屁虫一样巴结着本浦奘治这位大佬。他能赢得这样的社会地位,在我看来实在不合理到了极点。我是在和他比较吗?不,现在已经不是所谓的比较了,不合理已超越了比较。在我看来,所谓岩野派学者,还有那些窝在学院里的鉴定师、美术商人,统统都像冒牌货。
仔细想想,就当今日本美术史这门学问来说,这样的现状的确极不正常。研究材料多半落在大名贵族、明治的新贵族及财阀手里,埋在他们的私人仓库深处。这类人都不喜欢公开展示,只有像本浦奘治这种攀附权贵的学院派大学者才有特权获准亲睹。此外,收藏者即使破例让人观赏也不喜欢接受调查。战后,旧华族与财阀的没落,虽然释放了大量收藏品,但总数连全体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天底下哪有这种唯特权者才能见到研究材料的封建学问!比起西洋美术史,这正是日本美术史至今仍未成为一门正统学问的原因。再加上有权观赏的又是像岩野祐之这种有眼无珠的学者,结果就更不用说了。对日本美术史来说,目前正是研究的好时期,但有一半材料被收藏家私藏,这种藏匿方式使得赝品得以四处横行,古董商借机大发横财。只要编出个像样的由来,再拿出做工精美的仿制品,要唬住没有眼光的学者可说轻而易举。十几年前发生的秋岭庵伪画事件,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不会觉得奇怪。
当时,负责鉴定并署名推荐的芳川晴岚博士成了牺牲品,处境可怜。但没有人有资格指责芳川博士老眼昏花,因为大家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且,听说当时岩野祐之本来还准备和芳川博士一起大力推荐,幸好赝品及时被拆穿,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刻转换立场开始大肆攻击。以岩野的个性,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总之,这个圈子的封建性,可以说是日本美术史这一领域的盲点。
我刚要擦燃火柴,蓦地停下手。
“盲点啊……”我喃喃自语。脑中闪过某年我也曾在无意识中说过这句话。
我枕着枕头闭上双眼,起先脑海中只浮现出浮光掠影般的片段,随即连起来、断开,再连起来,终于连为一条线。我陶醉在这样的过程中,不知为什么,被雨打湿的白色衣物,和那个紫色牙龈女人的闷热房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不过,沉溺于此阴湿氛围的思绪马上又飘散开来,不知飘去了哪里。
5
翌日,我上午出门到上野找门仓。拐进巷子,登上杂货店二楼,只见六叠大的房间里放了两张桌子。这里就是门仓的“东都美术俱乐部”事务所。
门仓孝造和女事务员正凑在一起研究某样东西,看到我,门仓惊讶地“啊”了一声,似乎很意外。那个看起来有些胖的中年女事务员急忙转身,径自下楼去了。
“昨天真不好意思。”
门仓让我在靠窗的客椅上坐下。这把椅子看上去勉强算把扶手椅,可坐下去毫无弹性,白色的椅套也有点脏。
桌上放着一本《日本美术家名鉴》,这本犹如相扑选手排行榜的印刷品就是刚才他和女事务员研究的玩意儿。
“是新的排行榜?”
我一拿起,门仓就嘿嘿苦笑。东西两边领衔的横岗、大关[横岗和大关都是日本相扑选手的等级,横岗为第一级,大关为第二级]还好,列出的果然都是世界知名的画家,但接下来就开始冒出一堆无名画家的名字。门仓会把钱付得多的画家放得排名靠前,再去乡下把这本资料卖给无聊的好事者。说穿了,这就是他做鉴定业以外的副业。
“你的赚钱门路还真不少啊。”
听我这么一讲,门仓慌忙摇头说这种东西赚得很有限。
女事务员从楼下端茶上来了。她额头宽阔、眼睛细小、下唇凸出,一看就是那种在男人方面经验丰富的女人。门仓看着放下茶杯的女人,吩咐她给某某打个电话,好像在故意掩饰什么。
“昨晚那幅竹田真可惜,画得倒是不错。”我嗫着黄色的茶水说道,“那个,我有事找你商量,出去找个地方喝咖啡如何?”
门仓顿时眼睛一亮,似乎瞬间就看穿了我的企图,但他猜错了。女事务员眯起小眼睛,含笑目送我们离开。
“什么事?”
一进咖啡厅,他就迫不及待地问。
“画那幅假画的画家,我想请你打听一下。”
听我这么一说,门仓望了我半晌,然后压低嗓门反问:“老师,您打算干什么?”
他似乎以为我针对昨天那幅画有了什么计划。
“我想好好训练他,因为他的手艺不错。”
门仓听了,先眨了眨眼睛,之后立刻两眼发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弓身向前。
“这真是个好主意!如果再经过老师的训练,他的手艺一定会更加精进。那幅竹田我已经半信半疑了。”
门仓倒是实话实说,看来他昨天拿来时真以为那是真迹了。想必他是在原画主面前谎称是仿制品,硬是用低价买回来的。而之后来找我鉴定,只是想作最后一次确认。
门仓在这一行也算是个精明的老手,所以光听我这三言两语,就立刻了解了我的意思。他露出贪得无厌的表情。
“那……你能查出那个画家的下落吧?”
“知道了,我保证努力打听。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嘛,只要走那方面的门路查一下,很快就能打听出来了。”
门仓的声音很雀跃。
“培养他可得花不少时间哦。而且,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练出名堂。”
我这么一说,门仓立刻想要讨好我似的说:“那是当然!”
“不过,画那幅画的人的确功力不差,我相信他一定很有潜力。”接着他自信地慢慢说道。
“也要花不少钱哦。”我喝了一口咖啡才说。
门仓一个劲儿猛点头说:“这我当然知道。”
“得把他接来东京,替他租间房子,说不定要花一两年。得负担他这段期间的生活开销。如果他有家人,还得给他家人一笔安家费。而且我先声明,没有我的准许,一张画都不准卖哦。”
门仓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发现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投入,这令他有点错愕。
“那些都没问题。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他以“豁出去了”的口吻回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只是钱的问题。”我说,“如果此人确实有潜力,就得另找一位人脉相当广的古董商。说穿了,就是要考虑到卖画时的渠道。因为如果是你去卖,人家一定不会相信。而相对的,训练他的一切费用,都让那位古董商出资就行了。”
门仓陷入了沉默,赌注变成了一半。他在沉默中忙着进行各种计算,之后似乎终于发现我的计划远比他想象中的庞大了。
“没问题!我知道了。”门仓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回答,“可是,要找哪位古董商呢?”
“可以找芦见。”
“彩古堂吗?”他看着我,“可是,老师不是已经和彩古堂撕破脸了吗?”
“是的。但这种事也只能找芦见,他在这个圈子相当吃得开,而且逮住机会就会做黑心买卖。放心,只要能赚钱,那家伙绝不记仇,他跟我的过节根本不算什么。”
门仓无声地笑了。他脸上冒汗,皮肤上裹着一层油光。
“那我明天一早就搭快车去九州,等我找到人再打电话通知您。”他说。
走出咖啡厅,我便和他分道扬镳。心中仿佛有种充实感在逐渐扩散。炙热的骄阳当空,路上的行人步伐悠缓。
我搭上电车,来到民子的公寓,为何会到这里来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到人们慵懒地走着,就莫名想起民子那个小房间里闷热潮湿的空气,然后就感受到一股诱惑,仿佛想把我此时的激昂心情拉回沉重的无力感中。我很想置身于熟识的倦怠气氛中,哪怕只是暂时。
民子仅着内衣在屋里打盹,看到我立刻披上浴衣起身,浮肿的双眼含着笑。我一进屋她就拉上窗帘。
“你怎么来了?啊,昨晚谢谢你。”
她是为钱的事情道谢。
榻榻米上铺着薄毡,只见她躺过的地方有汗渍留下的浅色印子。
我一头躺倒。
“天气这么热,把衣服脱了吧!”民子表情暧昧地说道,语气黏糊糊的。
“不用了。”我说。阳光透过窗帘射入房间,尘埃在光圈里打着转起舞。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边说边拿团扇为我扇风,是那种明知我不会再来的口吻。同时,说话方式中还带着被阳光晒过的草堆所特有的草腥味,好傭懒的气息。
就是这个,我暗想。这种气味与慵懒感融入我的生活,如同将同色系的深浅颜料调和在一起,又好似动物懒洋洋地窝在洞穴里,在那股暖意与臭气中闭上双眼。抑或是我的怠惰,使得这个女人和这个房间都染上了那种暖意。不过时间久了,我还是会烦躁难耐。
女人缓缓地摇动团扇,我躺在薄垫上动也不动,无所事事。门仓明早应该就会去九州吧。有那家伙出马,必然会找到那个赝品画家。接下来的计划在脑海中呈片段闪现,不过当下一切都还缥缈如浮游物。我故意把这个念头抛开,在早已习惯的无为状态中安顿下来。
虽说无为,又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我扭头寻找有无旧杂志,只见放着小佛坛的桌子底下,掉落了一个看似名片夹的东西。我没见过那个东西,所以伸手想拿,民子却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是客人的。”她说,“我看客人忘在店里,就随手塞进兜里,结果就这么带回来了。”
我没说话。前天晚上她喝醉了,是让店里的同事送回来的,如今看来,同行者之中必有男人。民子把名片夹放入怀中,窥探着我的脸色。
我望着天花板,暗想那种习惯性焦躁也差不多该发作了,却还是好端端的,并未发火,脑中反倒浮现出芦见彩古堂的面孔。民子站起来,一边暧昧地浅笑一边解开衣扣。我连忙起身,汗湿的衬衫黏在背上,说不定还在薄毡上留下了印痕。
“怎么?你要走了?”民子停下手看着我。
等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不太对劲。”盯着我的方式像是在审视。
“怎么不对劲了?”
“就是不对劲。看起来好像要打架似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还能出什么事!”我回答。
说完我缓缓走下水泥铺成的脱鞋处,迈出门口。民子顾忌其他房间的房客,总是只送我到门口。我愈发觉得,下次来时不知她是否还在此处,而我与这个女人的体臭在那个房间里发酵出来的慵懒温度眼看着即将消失,竟然令我有几分依恋。
外头刺眼的阳光与温度同时袭向我,我的皮肤一时之间竟感受不到热度。
6
门仓从九州回来后,立刻带我前往F县的I市。我们要去见那个竹田赝品画家——酒匂凤岳。门仓在九州马不停蹄地打听了四五天之后,终于找到了他。
“这个酒匂凤岳今年三十六岁,家里有老婆和一个上初中的小孩。他自称毕业于京都某绘画专门学校。”
门仓先把酒匂凤岳的相关背景告诉了我。
“I市是一个位于F市南边十里之外的煤矿城。凤岳在那里靠教日本画谋生。无论是美人画、花卉画还是南画,他什么都会画,手灵巧得很。虽说当地是个煤矿城,但也有两家大型公司,凤岳就专门去员工宿舍给职员和家属们上课。不过好像人数不多,所以还是得靠卖假画赚钱吧。”
“找他画假画的古董店在哪里?”我问。
“在E市。只有一家,而且非常胆小,只敢偶尔为之。不过这样对我们更有利。他的手艺那么好,让东京和大阪的业者知道就麻烦了。”
“那么,你把我们的意图告诉他以后,他怎么说?”
“他考虑了一下,最后表示愿意。”
门仓说得好像连自己都亢奋起来了。
“他说很早就巴望着能来东京一趟,什么都愿意画。他还说,画那种东西,就画家的立场来说也是很好的学习,所以拜托我们务必给他机会。”
我点点头。这话说得没错,因为就我所知,当今世间的很多知名画家,都曾在年轻时代画过古画赝作。当事人当然矢口否认,不过至今市面上仍不时出现那类作品。
“我告诉他,我得先带老师来评估。不过我相信此人若能得到老师的指导,在赝作方面一定会突飞猛进。”
“在赝作方面突飞猛进”这种说法挺怪异的,不过从门仓口中说出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我们从东京搭快车,坐了二十几个小时才抵达I市。这是一个运煤小火车会经过市中心的煤矿城,随处耸立着三角形的煤渣堆。
第一次见到酒匂凤岳是在一幢位于河畔的破旧小屋里。也许是因为煤灰飘散吧,狭窄的河川色泽浑浊,河岸上的污泥倒是油光黑亮。对面是座小丘,林立着煤矿区的灰色建筑与设施,还有成排的白色洋房。门仓告诉我,那是煤矿公司员工的住宅。
酒匂凤岳是个高瘦的男人,眼窝很深、鼻子高挺,有双很大的眼睛,一笑会皱起鼻子。
“不好意思,家里简陋,让您笑话了。”凤岳撩起一头蓬乱的长发说。
他痩得脸颊凹陷,胡楂青黑,可能是经常卖画、教画吧,言语之间感觉还挺世故的。他身后散乱地放着一堆绘画工具,也没收拾,就那么搁着。
凤岳的妻子有张圆脸,看起来是个温顺女子。她把啤酒端到餐桌上时,动作有些畏缩。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对来自东京的客人和丈夫的生活即将在此接轨,然后就此展开未知命运感到忧惧。我没看到那个念初中的小孩。
大致情况门仓之前已经讲过了,所以我直接让凤岳拿作品给我看。他的画作谈不上精彩,但从线条和用色方面皆可看出其手艺高超。不过既没个性也没创意,构图很笨拙。简而言之,凤岳窝在乡下当画家可算是个难得的高手,可一旦放到全国,便只是个无人欣赏的画匠了。他还主动把写生簿拿出来给我看,不过和他画在绢布上的彩画一样平庸。
“没有临摹的作品吗?”
听我这么一说,凤岳又从柜子里取出四五个卷轴。
摊开一看,我立刻就看出凤岳的天赋。放在家里是临摹习作,但如果拿去卖就是赝作了。凤岳的绘画技术用在自己的画作上毫不起眼,而用在仿作上却光彩夺目、判若两人。雪舟[雪舟(Sesshu,1420-1506),日本汉画画家,原为相国寺僧人]、铁斋、大雅,都和门仓给我看的那幅竹田一样精妙过人。还有一张光琳[尾形光琳(Ogata,1658-1716),日本江户时代画家、工艺家。其轻妙的画风独成一派,被称为“琳派”]的,不过他似乎不适合这个流派,看起来差多了。我发现他还是最适合画南画。他模仿的都是刊登在美术杂志上的原画照片,皆为世界知名的画作。
门仓在一旁看着,嘴里不知说着什么,脸凑近得像要用舌头舔纸一般。他看得异常专心,还不时瞥向我。眼睛里透着希望,好像在催促我。
“连题字都要模仿,很不容易的。”凤岳略带自豪地说道。
他说为了模仿竹田和大雅的字体风格,他曾日复一日地一边看照片一边练习。也难怪他会如此得意,就算是精于此道的内行人,看了他的画恐怕也会因为其神似程度而迟疑。
看来他确实是个可造之才,我暗忖。某种情绪在我的心头澎湃,不过这种情绪就像刚才看到的河泥一样乌黑黏稠。
去东京的事已经和凤岳谈妥。门仓提出替凤岳租房子的地点及生活费等条件。
“我打算把家人留在这里,暂时一个人去东京,因为孩子还要上学。”凤岳说道。
我也赞成这么做。而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还得替他准备一个脱身之处,将来被揭穿了,必须有个地方收容他才行。不过这点门仓和凤岳都还不知道。
门仓甩动着那颗秃脑袋后面残余的长发,在凤岳面前大力吹捧我,用热切的口吻说道:“只要能得到这位大师的指点,你的绘画技巧肯定能成为当代第一,收入也会多得让你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才留在乡下实在可惜,所以我们才大老远从东京赶来。难得有这样的名师传授,你可要好好干啊。这段期间你的一切生活都由我照应,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只要专心学习就行了。”门仓的视线在我和凤岳之间来回转换,不时加几句适度的阿谀话。
“还请多多指教。”
凤岳冲我欠身鞠躬,那张长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他一笑就会皱起细长的鼻梁、薄唇扭曲,给人一种寒酸的感觉。
我们说好找到房子就立刻通知他,这才离开了凤岳家。
凤岳之妻虽一直恭送我们到门外,可那张圆脸上始终挂着不安之情。骄阳晒得那张脸苍白如纸,那对小眼睛充满怀疑地死盯着我的背。要是真有人能单凭本能识破我的真正盘算,恐怕就只有凤岳这个外貌憔悴的妻子了吧。
“这个凤岳还不错吧?”门仓一搭上火车就迫不及待地问我。
酒匂凤岳特地送我们到车站,站在月台上挥着手的高瘦身影渐渐远去,那身影带有一股昂然的气势。
“是啊,不过,还要看训练的成果。”
我望向窗外,大河奔腾而过,牛群在长满夏草的土堤上漫步。我必须把门仓的期待值压低到某种程度。
“对了,您打算让凤岳画什么?”门仓目不斜视地看着我问道。
“最好不要让他画太难的,玉堂应该可以吧。仿玉堂的画最适合。”我老实说出想法。
“玉堂?浦上玉堂是吧?”门仓顿时两眼发亮,声调上扬,“这个主意好!您选择玉堂,果然是好眼力。竹田和大雅的画作现在已俯拾皆是,但是玉堂的东西,就连市场上都还寥寥无几。”
门仓所谓的“市场”,是指二三流古董商开办的拍卖市场,专门交易古今名匠的仿作。
“玉堂的的确比较值钱,稍微像样一点的就要五六十万,好一点的更要四五百万。老师果然眼光犀利。”
门仓对我赞不绝口,仿佛已完全陷入实际赚到了那笔钱的幻想,一脸兴奋。
“不过,门仓老弟,”我说,“你知道现在正悉心搜集玉堂画作的有谁吗?”
“当然是浜岛和田室喽。”
门仓立刻说出两个名字。浜岛是个经营私铁的新兴资本家,田室则是继承父辈开创的砂糖和水泥事业的集团第二代继承人。年轻的田室总兵卫热爱古美术品,他在H温泉有一栋别墅,当地还有一座美术馆专门陈列他的收藏品。浜岛和田室为了争夺收藏品,心里都较着一股劲。
“嗯,你说得没错。我的目标就是喜爱玉堂的这两个人。如果东西是从可疑的地方流出的,一定会让他们起疑心。”我说,“但芦见彩古堂经常出入田室家,虽然那家伙过去卖过不少假货,不过现在似乎颇受信任。门仓老弟,这次之所以需要芦见,就是这个原因。”
老实说,像门仓这种江湖无赖,不管说什么恐怕都无人理会。如果不通过正统古董商一也就是光明正大的渠道,这个计划就无法成立。之前我就跟门仓说过了,不过现在看他这么兴高采烈,我不得不再提醒他一次。
“我知道。事态既是如此,当然非找芦见不可了。”
门仓说着老实地点了点头。
“凤岳的画如果堂而皇之地进了田室的美术馆,一定很有趣。”门仓极为愉快地说道。
那肯定有趣。不过,我的计划还不只如此,我可没有这么大的热情,为了这点小事远从九州把凤岳这种男人弄来东京,并培养成日本首屈一指的仿作画家。
对于今后的人生,我早已丧失希望,已经过了五十五岁的我很清楚这辈子不可能再出人头地,年轻时的野心也已褪尽。只因为得罪了一个当权者,一生就被糟蹋;没实力的男人却凭借奉承当权者、主动当奴才而继承到权威宝座,然后用低沉庄重的声音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我想向这种不合理挑战,我想向世人揭示人类中的真货与假货。
回到东京,门仓说他会立刻物色房子藏匿酒匂凤岳,凤岳和他家人接下来的生活将完全由门仓打点。这属于门仓的投资,所以他非常乐意,而我这次的旅费也由他买单。
“彩古堂加入之后,利润该怎么分配?”门仓问。
“芦见必须拿一半,否则请不动他。”我说,“另一半的三分之一给你。剩下的给我就行了。至于凤岳,到时候视整体状况再决定怎么酬谢他吧。”
门仓露出沉思的表情。但他深知光靠自己卖不了那种画,所以还是答应了这个条件。在他思考的眼神背后,必定穿梭着各式各样的打算。
和门仓分手后,我直接去了民子家。往返九州耗去四天,我心头隐约涌起在这四天的空白里或许已发生某种变动的预感。
火车是早上抵达的,我中午之前就到了民子的公寓。我以为这种时候她肯定还在睡觉,但当我踏上铺着水泥的脱鞋处,站在她家后门前时,却发现向来挂在玻璃门内的桃红色布帘不见了。透过毛玻璃看过去,屋里一片昏暗,传达出冷清与空虚。
我绕到正门,敲了敲管理员的窗子,一名年约五十岁的女人探出头。
“两天前搬到别处去了。”
她告诉我。
“听说上班的地方也换了,不过搬到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管理员老婆婆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我这种满脸皱纹、一头银发,长得像六十多岁的瘦脸男,看起来就像个傻瓜吧。
那种混合着体臭、让人烦躁又忍不住想闭上双眼的暖意,已不复存在。事到如今,我才觉得这里是我真正的安身之处。不过虽有不舍,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依恋。
走上大马路,我的思绪便飘向别处了。我想,正在思索“事业”的世间众生大概就是这种心境吧。
7
按照我的计划,门仓为酒匂凤岳租好了房子,位于从中央线国分寺车站搭支线三站即到的地方。那里的武藏野杂树林虽因扩张田地而被破坏不少,却至少还东一块西一块的有几处。离开车道沿林间小径步行,透过稀疏的树林,可以看到有几户农家。
东京的住宅建筑风格虽也波及这一带,不时可以看到崭新时髦的公寓,不过数量并不多,老式房子和田地仍在顽强抵抗。比如门仓找到的这幢农家茅草屋,租下的是原本用来养蚕的阁楼,如今改造成和室,采光充足,正好适合作画。屋主还答应供应三餐。
“哦,此地确实很理想。远离东京,相当于避世隐居,谁也不会发现。让他在这里画那种画再好不过了。”门仓和我去看房子时说道。
极目远眺,风景也不错,住在这里应该可以安心作画,况且楼下住的是农民,一定以为凤岳只是普通画家。门仓喜滋滋地说个不停,接着又说:“老师,您果然眼力非凡。”
酒匂凤岳,这位高瘦的画家十天后从九州翩然而至,吃力地抱着一只老旧的大皮箱,一头落满白灰的枯干长发披散着。
“这里面几乎都是绘画工具。”傍晚抵达东京站的凤岳,对初次所见的繁华街道瞧也不瞧一眼,指着皮箱自豪地笑道,高挺的鼻子又挤出皱纹。凤岳的嘴唇薄,嘴却特别宽,即使不笑两端依然有皱纹。还是我在九州看到他时的那种感觉,一张长脸隐约散发出寒酸气质。
凤岳在国分寺南边的农家住了两晚后,我对他说:“今后你要画的是玉堂,只画他就好。你知道玉堂吧?”
“川合玉堂[川合玉堂(Kawai Gyokudo,1873-1957),日本明治一昭和时期画家]吗?”凤岳的回答很奇怪。
“是浦上玉堂。你画过玉堂的仿作吗?”
“没有。”凤岳说着垂下眼。
“没画过好,今后你要多欣赏玉堂。现在我们就去博物馆。”
我带着凤岳前往上野博物馆。一路上顺便把如何换乘电车、该走哪条路详细地告诉了他。
“你要记清楚,以后你每天都要来这家博物馆。玉堂作品的展出时间只剩一个星期了,因此接下来你每天一早就要带便当过来,待到闭馆才能走。”
凤岳点点头。
走过博物馆静谧如德底的阴暗走廊,我们进入不知第几号展览室。从天花板射下的明亮光线直接照入巨大的玻璃展示柜中。
玉堂的作品都集中在同一个玻璃柜里,除了大幅屏风,还挂着三幅小图。屏风是《玉树深江图》,画幅分别是《欲雨欲晴图》、《乍雨乍霁图》和《樵翁归路图》》,全都是国宝级的重要美术作品。我在柜前停下脚步,凤岳站在我身边看向玻璃柜内。
“仔细看清楚了,这就是玉堂。”我低声说,“也是今后你要好好揣摩的画。”
凤岳点点头,这个高个子仿佛打心底里佩服般弯下腰来仔细欣赏。鼻尖几乎碰到玻璃,双眼中带着困惑之色。
“浦上玉堂……”我用不影响馆内其他赏画者的细小音量继续说道,“生于文政三年(一八二○),七十几岁时过世。他生于备前[备前国,日本古代令制国之一,又称备州。大约为现在冈山县东南部及兵库县赤穗市的一部分],跟随池田侯、担任侍从长与监察史,曾经来过江户多次。五十岁离开仕途,带着古琴与画笔遍游诸国。心血来潮就弹琴,兴致所致便画图,自得其乐。因此,他的作品就是无师自通的素人画,不受规矩束缚,极为自由奔放。不过,除去随性,他的画又不仅仅是在描摹大自然,更表达出大自然的精神。你仔细看他画的山水、树木与人物,绘画技巧虽拙劣,但正是这种不同于一般画作的特点,让你站在远处欣赏时会发现它在空间与远近处理上都妙不可言,构图完美,毫无破绽。所带来的感动能直逼观者内心。”
凤岳也不知道懂了还是没懂,仍旧一脸茫然地盯着玻璃柜。
“还有,你看看上面的题字,有的像隶书,有的又像草书,对吧?尤其是隶书,虽拙劣却别具风格。这个字体也是鉴定时的重要依据,所以你要牢记他的字体风格。”
之后我又说:“这里的画是你唯一的范本,你要天天来,像达摩面壁一样盯着画看。即便是玉堂的作品,也不是张张都是这么精彩的名作。你很幸运,来得正是时候。”
幸运的人真的是酒匂凤岳吗?应该是我吧!我觉得调教凤岳应该会成功。
这四件玉堂的展出品连我都很久没见过了。早在大约三十年前,我跟着津山老师长途旅行时曾在收藏家家里观赏过实物,也看过照片。现在再次看到,令我不禁产生错觉,仿佛老师的手会随时从旁边冒出来。
我没有把对玉堂的所知全都告诉凤岳,那样太危险。凤岳只要保持沉默,久久凝视着实物就行了。
一个星期的博物馆课程结束后,我问凤岳:“大致懂了吗?”
“我想应该懂了。”凤岳回答。
我拿出两本画册、一本书、一本杂志和一本剪贴簿。
“这本书是浦上玉堂的传记,你要仔细阅读,了解玉堂的为人与性情。”
我如此解释道。
“这本杂志里有一篇名为《德川时代的美术鉴赏》的小论文,可以帮助你了解玉堂所处那个时代的意义。执笔者是我的恩师。至于这本剪贴簿,收集了评论玉堂的短文中最精华的部分,只要仔细读完这个,你就能大致了解玉堂了。”
接着,我又随手翻开画集给他看。
“这里面全是玉堂的画作。不过,不见得都是真迹,也掺杂了不少伪作。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是你目前需要专心研究的。去博物馆整整看了一个星期,鉴赏玉堂的眼力应该进步不少了吧?”
凤岳看着我,露出迷惘的眼神。
接下来的两个多星期,我一次都没去武藏野杂木林中的那间农舍。我想,酒匂凤岳那瘦长的身子一定天天都躺在床上,专心翻阅画册吧。
门仓好像经常去看他,并不时来我这里报告。
“他研究得可认真了,连我都感到佩服,乡下人努力起来果然不一样。”
门仓对凤岳的评价很高。
“他拼命瞪着玉堂的图片,说他渐渐看懂了,很想画画看。他还在练字,不过他说老师去之前不能给我看。他相当尊重老师哟。”
听到“尊重”二字,我不禁在心里自嘲,我正在传授凤岳什么呢?我真正渴望的是将知识与学问传授给会欣然接受的人,那才是我年轻时的梦想,而不该是这种培养仿作画家的歪门邪道。我的眼前仿佛是一片无垠的泥泞沼泽,但事到如今,我必须涉险走过不可。
两个星期后,我前往农家。夏季即将结束,树林里此起彼落的蝉鸣已渐渐衰竭,稻田染成金色。
凤岳脸颊凹陷、胡子拉碴,头发也变得更长了。我让他将两本画册打开。
“看出哪些是假的了吗?”
凤岳翻动书页,修长的手指指着一幅幅图片,说这些不是真迹。有些的确被他认出来了,但还有些没认出。不过没有真迹被他误当成仿作,没认出的赝作也非常少。
“你的眼力还不够。”我说,“再看仔细一点!边看边想想哪里不像;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凤岳那张长脸再次浮现迷惘的神色,却比之前多了一份安心。
这样的过程又持续了两三次,他终于逐渐懂得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有时候会把之前认定是真迹的改口说是伪作。对他作更高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他在现阶段的表现已能让我满足了。
“你的眼力已经练得相当不错了。”我说,“不过,你看这个,这张画得很好,但你不觉得用笔过于灵巧吗?”
我指着《山中陋室图》继续说:“玉堂的笔法应该更随意才对。若凑近细看,甚至会让你怀疑这样是否也算画画,而整体却能营造出远近感。这张画和玉堂惯用的笔法——稻草灰描法——虽然很像,但太执著于局部精细,反而缺少那股魄力。这说明画这张伪作的人,还无法摆脱自己那小家子气的技术。”
凤岳双手撑膝,看得入神,最后默默点头。
“接着你再看这个。”
我指着《溪间渔人图》说:“这张画也仿得很像,难怪你会以为是真迹。实际上,的确有很多人这么以为。宿墨的晕染、焦墨的程度和构图都不差,只可惜少了一点奔放大胆,过于斤斤计较了。玉堂作画向来随兴,完全凭直觉,而这张画太工整了,因为这个伪作画家在脑海中整理过这处风景。要是玉堂,应该更感性抽象才对。你懂吗?”
当我问他懂不懂时,凤岳尖瘦的下巴微微一缩。
“还有,你看画中那个正在过桥的人物,玉堂不会以这种方式画脚。虽然仿作者已尽力模仿了,但还是在这种小地方露了马脚。玉堂是凭直觉大笔挥就的人,所以他画的人物多半漂浮在桥的两条底线上方,并不是走在桥面上。这也是玉堂的习惯之一,你最好牢牢记住。另外,这上头的题字也不行,虽然字体相似,但玉堂不会写这种没力气的字。如果抱着画出雅趣的心态一味追求形似,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索性把那本画册里所有的图片都讲评给他听了。这期间,凤岳顶多“哦哦”地附和几声,多半时间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这出乎意料的虚心态度让我有些感动。
“我大约一个星期以后再来,你先画好一张自己满意的成品吧。”末了我说。
凤岳语调铿锵有力地回答:“我会的。”事实上,他的脸庞也洋溢着一股斗志。
酒匂凤岳陪我一路走到马路上。他那高瘦佝偻的身形,被背后葱郁的树林和高远的天空一衬,似乎洋溢着无限孤独。
“你妻子又来信了吗?”我问。
“嗯!昨天来过信。”凤岳皱起鼻子微微一笑,“我在门仓先生那里领到了一些钱,打算寄回去给她。”
我想起那个仁立在刺眼阳光下,皱着脸、眼神充满不安的女人,那饱含怀疑的视线仿佛横越九州直达此地。再看凤岳,已欠身行礼在路旁止步了。
8
夏日已过,转入凉秋。武藏野的橡树与枞树林都像被染了色。
随着时间的流逝,酒匂凤岳的画作逐渐朝着令我满意的方向前进。凤岳本身就具有这方面的资质,我觉得他在模仿方面简直是个天才。玉堂的下笔习惯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无论树木、岩石、断崖、溪流、飞瀑,还是人物线条,或是运用干笔与湿笔表现近景与远景的手法,乃至稻草灰描法的特征,俱已巧妙地模仿出来,跃然纸上。
可惜,玉堂的神韵他把握得还不是太好。他总是忍不住被脑中形成的自然形态影响,即便努力摆脱,仍然会可悲地流露出来。不过这也不能怪凤岳,模仿才能过人的他,本来就缺乏独创精神。同样是模仿文人画,或许他更适合竹田、大雅和木米[青木木米(Aoki Mokubei,1767-1833)江户时代画师、陶艺工人]的那种写实风格,要他模仿浦上玉堂或许太勉强了。
就因为过于拘泥局部的远近感,使得玉堂特有的奔放笔触少了很大的空间距离,构图也欠缺紧密。在他连画几十张“玉堂”的过程中我再三指出这一点,说到我都累了。
不过,酒匂凤岳已经很努力了,每次被我提醒,他那双大眼睛就会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作品,动笔时更添一分凄厉劲儿。他的长发散落额际,高挺的鼻子蓄满油光,凹陷的脸颊肌肉僵硬,弓着身子在宣纸上绘画的模样散发出心无杂念、全神贯注的意志力。
然而,不管凤岳如何摆出投注心血的姿态,我都无法从他的身影中感受到纯粹的感动。那是因为我心底存有恶意,是我的自私,他只不过是我培养出来的一个生命体,在我给予的条件下慢慢成长的生物。因此,在我从旁观察的眼中看不到感动,只有某种愉悦。
就这样,凤岳有了不少进步。说是“不少”,其实以他现在的作品,即便是鉴定力极高的人恐怕也会被唬住。
“你很用功。”我夸奖凤岳,“你已经很了解玉堂了,看你的画就知道。构图方面也只差一点了。”
凤岳一听,开心地笑了。他的面容僬悴不堪,因为自打来东京以后,他就一直被关在这户被树林环绕的农家二楼,在这间密室里与我格斗。如今,武藏野树林已灿烂如火,农民正在秋意盎然的稻田里收割。
“还记得你刚来东京时,不是每天都去博物馆欣赏玉堂的作品吗?看来对你很有用。”我说,“那段时间你每天终日凝视玉堂,观察真迹替你打下了眼力与手势的基础。到现在,那扇屏风及三幅画都还在你的脑海中吧?”
“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无论是墨色、晕染、擦痕,甚至每个点,还有一丁点污渍的位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凤岳说。
“是吗?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那我就老实说吧。即便在玉堂的作品中,那些也都是A级品。可是,在那三幅画之中,有一幅是假的,只不过至今尚无人发觉,只有我知道。不,应该说只有我过世的恩师津山老师和我知道。是哪一幅你看得出来吗?”
凤岳闭上眼,沉思良久,最后终于睁开双眼。
“是最后那一幅吗?”
他说的是并列三幅中最右边的《樵翁归路图》。我不禁露出微笑。
“亏你认得出来。”
“被老师这么一说我才细想了一下,不然我绝对看不出来。”
凤岳也很开心地笑了。
“即便如此,能够立刻指出那幅画,也证明你的眼力果然犀利。那幅画在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被定为重要美术品,鉴定者是国宝保存委员本浦奘治。他在自己的著作中也放了那幅画的照片,并对之极力赞扬。”
不只本浦奘治,岩野祐之也学老师照猫画虎,同样在自己的著作中对这幅画赞不绝口。一眼就看穿这是赝品的是津山老师。这幅画本来是由亲中派的昔日大名收藏,津山老师曾带我去那位贵族的府邸参观过,当家的老侯爵特地出来迎客,自豪地从仓库取出画作给我们看。老师虽然口头上寒暄了一番,却没有特意赞赏,让侯爵非常不高兴。
我们离开那幢阴暗的巨大宅邸,走在明亮的路上时老师告诉我:“那幅画是假的,不管本浦先生怎么说,我都无法赞成。”还把理由详细地解释给还只是个学生的我听。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沿途的风景,乃至阳光的明暗强弱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酒匂凤岳画的仿作今后能产生多大价值我并不知道,虽然我是为此才悉心调教他的。我心中那如残烛之焰般的热情,为了指导凤岳而奋力燃烧着。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毫无培育英才的喜悦感。如果在这个过程中真有充实感,那也只是培养酒匂凤岳成为职业画师的欲望。同时,也是为了另一项“事业”作准备。
按照计划,我开始游说彩古堂的芦见藤吉加入。
我私下里带了一张凤岳的作品拿给芦见看,他顿时瞠目结舌。
“老师,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他当成真迹了,并深信不疑。我把画做了旧,但刻意没盖章,装裱请裱具店用了旧货。
“你再看仔细点,没有印章。”
芦见这么精明的人,居然这才赫然察觉。他“啊”地大叫一声,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我。
芦见立刻表示要见凤岳,在看到凤岳的各种“玉堂”练习图后,脸色大变。
“老师,这可是了不得的天才呢。”
芦见藤吉激动地主动拜托我让他安排这件事。正如我所料,一旦涉及巨额利益,以前的恩怨情仇就立马被他抛到一边。
我把门仓带到芦见那里,三个人一起讨论今后的方案。我以策划人的身份约法三章。
“凤岳画的东西未经我的许可一张也不能外流。卖画时需由三人合议决定。还有,一定要保密。”
当然,我的发言得到了尊重。另外,关于酒匂凤岳的报酬我也尽量争取到最高,这是身为培养老师的我对他的关爱。不过比起窝在农家二楼弓身作画的凤岳,这或许更像是我对他那个仁立在炙热阳光下,眼神充满怀疑的妻子的谢罪吧。
芦见立刻提议挑一张仿得最好的,拿去给田室总兵卫看。门仓也赞成。
“老师,这就当赛前练习嘛。”芦见彩古堂说,“田室先生最近好像请了兼子先生当顾问,所以,我猜他一定会找兼子先生商量。如果能瞒过兼子先生的眼睛,我们就等于吃下了定心丸。总之,就当测验试试看吧。”
听到兼子的名字,本来不太情愿的我动心了。他现在只是讲师,不过表现相当优秀,据说鉴赏力比他老师岩野祐之还好。每当有人拜托岩野鉴定时,少了兼子的建议岩野就无法作出判断。据说兼子没开口,岩野就一直口中念念有词地正坐凝视一个小时。
如果是兼子……我萌生出斗志。他正企图成为文人画界的未来领袖,目前已经频频在美术杂志上发表相关评论了。
我很清楚他那些自信满满的言论。
“既然是给兼子看,那可以。”
我答应了。接受测试的不是我们,而是兼子。这是要考验兼子。
我从凤岳的画中挑出一张,认真做旧。这一招是跟奈良那一带的仿画者学的,用烧花生壳的烟熏画,就会使画呈现出枯叶般的颜色。这种方法比普遍通行的用北陆农家的炉灰涂抹更能让脂肪渗入到纸张里面。纸和墨都是彩古堂弄来的古董,印章没有委托篆刻师,是我自己参照《玉堂印谱》和《古画备考》刻的,这点技巧我还有。彩古堂负责制造印泥,方法是我教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芦见彩古堂第三天来报告,说田室先生要他把画留下。田室总兵卫自认为精通古美术,甚至会给经常来的古董商上课。而对古董商来说,这种顾客想必才是最佳主顾。据说田室总兵卫看到芦见彩古堂送来的《秋山束薪图》立刻两眼发亮。不过彩古堂判断,为求谨慎他必定还会去找兼子鉴定。
问题在于兼子,我好奇他会怎么鉴定。芦见和门仓也很担心这一点。
又过了五天,彩古堂来找我和门仓,那张油光满面的红脸堆满笑容。
“他买了。听说兼子先生拍着胸脯保证那是真迹。”
门仓闻言拍手大喜。
“卖了多少钱?”
芦见比出两根手指。
“八十万吗?”
东都美术俱乐部的总务大声欢呼,激动得连秃头都发红了。
“我啊,听说兼子先生被田室先生请去了,就在门外等他出来。”彩古堂一脸亢奋地说,“结果兼子先生出来后一看到我就瞪大眼睛说:‘你可挖到宝了!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我一听,就兴冲冲地向他确认:‘这么说,买下喽?’他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因为有我拍胸脯保证。’还说大老板也很高兴。于是我立刻把兼子先生拉去一家日式酒馆,不但请他喝酒,还塞了三万块的红包给他。”
门仓一边倾听一边附和。第二天,芦见去见田室,确定田室很满意,并轻轻松松地照他开的八十万价码成交了。
得知此事的门仓激动地握住我的手。
“果然还是老师厉害。凤岳虽然也不简单,但如果没有老师的调教绝对不可能有这般成就。谢谢您,辛苦您了!”
门仓高兴得快哭了,这位美术俱乐部的总务最近手头好像很紧。他那双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今后数不清的钱了,送上门的生意会多到将他压倒。
试探过兼子了,就意味着岩野祐之也被试探了,说不定等于将整个美术界的实力都试探了。我的“事业”必须通过这个小测验才能迈向下一个阶段,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是探究人类价值真伪,并去伪存真的一项重大作业。
没想到,两个星期以后,以美术界相关者为读者群的《美术时报季刊》刊载了一篇兼子孝雄的访谈,大意是说:“我最近有机会看到了尚未公之于世的浦上玉堂画作,我想那应该是玉堂晚年的作品吧。本来打算详细调查之后再发表感想的,但实在激动,因为我认为那的确是玉堂的杰作。”
看到这个,我满足地放声大笑,连兼子那种地位的人都这么说,看来成功已经就在我眼前了。
9
酒匂凤岳逐渐对“玉堂”得心应手,他在模仿玉堂的过程中渐渐理解了玉堂的伟大,同时心灵真实触碰到玉堂。他一边画一边研究玉堂,作为一名画者,就某方面而言,他对技法的研究甚至比我还投入。此外,可能是因为我再三提醒吧,他的构图也日渐巧妙。
一日,芦见与门仓一起过来,问道:“凤岳画的东西已经有二十张左右了,张张都是极品。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虽然有二十张,但在我看来好东西只有三四张。”我说,“至少要累积到有十二三张精品再说。你们俩暂时忍耐一下吧。”
芦见与门仓面面相觑。光看表情,我就已猜这两个人在来之前就已经达成某种共识了。
“累积到十二三张精品是什么意思?”
开口的是芦见。
“我想听听老师的想法。我总觉得您似乎有什么计划,到了这个地步,也该跟我们说清楚了吧。”
两人原来是为这件事一起找上门来的,他们似乎隐约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大概令他们很不安吧。
处理仿作,通常一张、两张地打散之后不动声色地卖出去比较安全。如果一次卖出去好几张,又是这种世间罕见的古画,肯定会备受瞩目,因此很容易露出马脚。所以,他们认为这时候差不多该处理了,但我却加以阻止,他们便怀疑我另有目的,并开始担心。
此外,尽快卖出一两张换钱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大诱惑。之前那张画已以八十万高价卖给田室,正因为成果辉煌,更让他们心痒难耐,急着想卖钱。这也难怪,投资商都指望能尽快获得利润。
“先等一下。”我抽着烟说,“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凤岳的生活费和给我的酬劳想必花了你们不少钱,但田室付了八十万,你们手头应该没那么紧吧。请你们再忍耐一下,我想把凤岳的画整批公布。”
“一次性全部公开吗?”
芦见彩古堂瞪大了眼睛。
“那样太引人注目,反而会穿帮吧。不会太危险吗?”
“不说别的,上哪儿去找能一次性买下所有画作的大客户啊?”
门仓也跟着附和,整张脸探到我面前。
引人注目——那正是我的目的。浦上玉堂的画作被发现,而且数量庞大,只要是对古美术有兴趣的人都必然会惊愕不已,到时候无疑会掀起一阵飓风,然后扩大到新闻界。自然,接下来一定会请岩野祐之出马吧。岩野与兼子系出同门,到那时,他所面对的就不再是沙龙式的鉴定了,是要受到社会大众检视的。换句话说,岩野学派将在社会大众面前丢尽颜面。我就是想看到那一幕,这无关无生命的绘画,而是活人的真伪。
“我不同意把那些会让人起疑心的画作拿出去。”我说,“此外,也没必要把整批画都卖给同一个人。换言之,我们要进行公开拍卖。”
“公开拍卖?”
芦见与门仓一脸意外地看着我。
“对,公开拍卖。找一位一流的古美术商主持,光明正大地拍卖。为此,还要租借一处一流的场地先办个预展,同时需要做一番盛大的宣传,要邀请报纸杂志的美术版记者进行大篇幅报道。”
芦见与仓门不约而同地垂下眼,两人都陷入沉默。也许我的发言听起来太大胆了吧,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老师,这样没问题吗?”门仓终于不安地发问了。
“你对凤岳的画不放心吗?”我说,“是我把他训练到这个地步的,因此我可以打包票。如果不知道个中原委,假使你现在突然把他画的玉堂拿给我看,说不定连我都以为是真迹。我都这么说了,还能有谁发现破绽?”
芦见与门仓再次沉默,这表示他们赞同我的说法。但这仍不能消除他们的不安,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迟疑。
“可是,”芦见犹犹豫豫地说,“一下子出现那么多玉堂的作品,不会显得不自然吗?”
“一点儿不会。”
我把抽得剩的烟按熄,换了个姿势,跷起二郎腿。
“日本这么大。谁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珍品埋没在大名家和望族的仓库里,拿出这种程度的东西,绝对没有人怀疑的。”
这正是日本的盲点所在,确切说是封建日本美术史的盲点吧。西洋美术史的材料可以说几乎完全开放,精品尽出,纵观分布在欧美各国博物馆和美术馆内的展示品,有关西洋美术史的材料已被尽数搜罗,任何研究者和观赏者都能看到,古美术完全民主化。日本则不然,收藏家喜欢把东西藏得密不透风,极端不愿让他人观赏,所以谁也搞不清楚什么东西在哪里。再加上美术品成了投资对象,即便是战后混乱时期从旧贵族和旧财阀手中流出来的东西,通常也都转手到新兴财阀之间,文部省等国家机构想编列古美术品目录都极为困难。有鉴于此,可以推测,极可能还有三分之二的无名古董沉睡在不知名的地方。这个盲点就是我整个计划的出发点。
“那么,出处和来源要怎么向大家解释?”芦见咄咄逼人地问。
“出处吗?说是来自某旧时贵族就行了吧,对方顾及隐私不方便公开姓名。浦上玉堂曾是备前侯的番士,因此说是有那方面关系的旧大名或明治时代的高官也行。维新时代,很多旧领主家的收藏品都交给明治政府的有力人士了。要暗示大家,让大家以为是那一类来源。”
“那么,就不可能由我们经手了。”
芦见彩古堂像斗败的公鸡一般颓丧着脸表示。
“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公开拍卖,竞标者不可能信任我这种人。除非一流的古董店出面主持,否则还是会被当成假货。”
“那我们就让一流古董店出面。”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种店会理我们吗?”
“要让对方必须理我们不可。”
“那么,该怎么做?”
“给对方看实物。以凤岳的画的质量,就算来历不明,对方肯定也会着迷。不过,古董商向来猜疑心特别重,即使心里认为会大赚一笔也不会立刻上钩。想必对方会说:‘要先请这方面的权威鉴定,等确定是真迹才肯收。’只要过得了那一关,这个计划就大功告成了。”
我说得保守“只要过得了那一关”,其实过关的概率极高。要是一开始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我也就不会想出这个计划了。
“说到权威,既然是南宋画,应该会找岩野老师或兼子老师吧?”
芦见似乎已被我说动,反问道。
“没错,应该会先找他们吧。”
如果芦见与门仓此时仔细看我的表情,没准会发现我的嘴角隐约泛起笑意。或许应该称之为会心一笑,因为诱出岩野祐之和兼子那群人正是我做这件事的最初目的。
“如果能到那个地步,该交给谁来圭持拍卖?”这次是门仓发问。
我说出两三家古董店的名字,全都是一流的古美术商。门仓与芦见再次露出想打退堂鼓的表情。现在,冒险欲和恐慌感正在他们的内心交战。
“让我考虑一下。”芦见说。
“凤岳的画绝对不能画一张卖一张。而且,按照当初的约定,如果没有我的同意,绝对不能卖掉任何一张。”我再次提醒。
芦见和门仓没说什么回去了,神情比来时亢奋许多。我相信他们最后一定会按照我的话去做。
接下来,我开始凝神拟定之后的计划,那是我后半生中最有斗志也是最愉悦的一段时光。
芦见彩古堂在看了《日本美术》杂志上刊登的一篇兼子写的《论新发现的玉堂画作》文章后,才终于下定决心照我的话去做。这本美术杂志是日本古美术界的最高权威出版物,只要被这本杂志介绍过,就等于获得了权威的认证。
兼子的介绍文长达四页,还配上大幅《秋山束薪图》的照片,那自然是凤岳笔下的仿制画。
仔细看兼子写的内容,他说这幅画应为玉堂五十至六十岁之间的作品,成熟中还洋溢着充沛的活力。他还说即便是在玉堂的作品中,这幅也绝对算得上A级精品,构图精妙过人,更是将玉堂的笔法特征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他的结语是,国宝保存委员会近日已正式发出申请,希望能将此幅画定为国家重要美术品。并表达一想到日本国内还藏着这样的杰作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激动之情。
我想这篇文章应该是兼子内心的想法吧。字里行间都透露出真实的喜悦,可见并不是单纯为了讨好收藏者田室总兵卫。
我又看了看图片,的确,冷不丁一看真的很像玉堂的真迹。虽然我熟知这幅画的整个制作过程,却还是有种惊愕感。别说兼子了,连我都会信以为真,我不由得心生侥幸之感。
“老师,这样就没问题了,看到兼子先生这样赞不绝口,让我也有了信心。就照老师说的办吧!”芦见兴冲冲地说。
芦见的言外之意是,只要兼子认可了,其他的玉堂专家也会跟着吹捧。想必应该会吧,我暗忖。兼子虽然年轻,办事却很老练,鉴定方面更是比他的老师岩野祐之更有眼力。提到兼子,必然会把岩野扯出来,不过,纵使兼子再怎么有实力,只有他出面保证对我来说也毫无用处,我要让现居学术界最高宝座的岩野祐之自己站出来发言,不然就无法达到我的目的。
不过,在兼子的引领下,岩野祐之一定会出面的。他会亲自率领一帮追随者。我心中充满喜悦和勇气,这项去伪存真的伟大作业,必须要做到无懈可击、步步为营。
“芦见老弟,这样就差不多可以动手了,让门仓去一趟冈山吧。”
“去冈山?”芦见一脸狐疑。
“冈山那一带有很多玉堂的赝品,我们要从中挑选出五六件像样的买回来。”
“那些也要当做真迹出售吗?”芦见惊愕地问。
“不是。是要在预展时一并展出。不过,那些假货一看就能看出是假的,有它们做对比才更好。你想想看,一位收藏家手里通通都是真货岂不是太奇怪了?通常都是玉石混淆,不安排得自然一点,这些小地方也会让人起疑。”
听了我的说明,芦见彩古堂频频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对我的意见深表赞同的信赖感。
10
此时的酒匂凤岳看起来神采奕奕,判若两人。
下巴依然尖削,但是红光满面,原本凹陷的双颊好像也丰润了起来。那双大眼睛散发着自信的光彩。
“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触碰到玉堂的真髓了,有时画着画着感觉就像被玉堂附了身呢。”
高挺的鼻子挤出笑纹,大张的嘴巴发出响亮的声音。和刚到东京时比起来,这时的他已器宇轩昂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原因之一,想必是他的经济状况好转了。芦见把《秋山束薪图》卖给田室后,凤岳拿到了十万圆。再加上寄给他九州家人的生活费,芦见前前后后为他付了不少酬劳。在芦见眼中这只是一种投资,却已让凤岳变得前所未有的阔绰。和他以前窝在九州那个煤矿小城,有一搭没一搭地教画,每个月每位学生收两三百圆学费的境况相较,现在的收入简直是天壤之别。这种经济上的充实感,为凤岳的精神和外貌都增添了气势,让他马上抬头挺胸起来。
“你越画越好了。”我对这位模仿天才说道,“你看这个,上面写了这种东西呢。”
我一拿出《日本美术》,凤岳顿时两眼发亮,要把脸贴上去似的捧着细读。看一次还不满意,又反复看了两三次。那是为了细细品味喜悦与满足。
“我终于对自己有信心了。”凤岳眼神迷离地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沉醉其中了。
“你的确很努力,不过千万不可大意,一旦松懈,马上就看得出来,那可是很可怕的。”
凤岳点点头。但我的训诫只轻轻掠过他的心头。
“芦见先生已经告诉我了,听说要一次性拍卖作品,是吧?”凤岳说。
我这才醒悟,忘了提醒芦见保密,等时机成熟再告诉凤岳。
“目前我手边已经有二十六幅了,够吗?派得上用场吗?我倒是觉得每一幅都不比《秋山束薪图》逊色。当然,我今后还会继续画出好东西的。”
凤岳的脸上渐渐现出自负的神情,似乎还有些不满。这一刻,我突然隐约有种不安的预感。
“虽然你觉得不错,但在我看来,能过关的作品不过一两幅罢了。”我用严厉的语气说道,“如果不能画出更好的东西,我是不会把你的画公之于世的。芦见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公开拍卖的事目前什么都还没确定,因为世人的眼睛可没那么好糊弄。”
凤岳不发一语,眼光撇向一旁,紧抿双唇。我知道他之前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现在正满肚子不高兴。他这种傲慢的态度让我很生气,但我按捺着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后来我几次去武藏野后面的农家,但总是看不到凤岳。我问楼下的人,都说他去市区了,还说他有时候会连续两晚在外面过夜。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现象。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凤岳的装扮也变得体面多了。以前他跟我差不多,总穿着皱巴巴的旧和服,最近却换成新做的西服,鞋子也是上等货,出门时肩上还挂着相机。他住的那间夹层和室里还新添了一个西式衣柜,再次显示出他经济上的变化。
我怀疑芦见和门仓是不是背后串通,偷偷卖了两三张凤岳的仿画。八成是这样吧。单靠一张《秋山束薪图》,芦见不可能给凤岳那么多钱。为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明明已经三令五申地警告过,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咂舌。不过,再仔细想想,芦见与门仓这种人,本来就不是看到眼前有肥肉能吮着手指眼巴巴忍耐的类型。也许一直让他们忍耐是我太强人所难了,但事已至此,我觉得片刻都不能再犹豫。
某日,我又来到凤岳家,发现他正用玉堂作品的照片当范本练习写字。看到他用功的模样,我也安心了许多。站在窗口放眼望去,这一带的树林已变得光秃秃的,冬意正逐日加深。春去秋来,窗外景色的变换直观地表明凤岳从九州来此地后时间的推移,同时也见证了酒匂凤岳这位乡下画师脱胎换骨般的经历。
“老师。”凤岳说,“我昨天上街时,巧遇在京都上美术专业学校时的友人。那家伙现在变得可神气了。老师想必也听过他的名字,他叫城田菁羊。”
“哦?你原来和城田菁羊是同学啊?!”
城田菁羊这个人我只听说过名字,的确年纪应该和凤岳相仿。二十七八岁那年他以获得日本美展特技奖崭露头角,并以其新颖的画风而备受瞩目,算是同辈画家中的佼佼者。每逢有什么展览,他的名字总会招摇地出现在报纸的专家评论栏。
这位前途一片光明、宛如新升旭日的城田菁羊,与昔日友人酒匂凤岳重逢会是一幅怎样的情景?这让我有点好奇。
“那小子可嚣张了,领着一群说是同伴其实更像崇拜者的家伙大摇大摆地走在银座的大街上,威风得很!还穿着很高级的西装。他看到我仿佛吓了一跳,问我是什么时候来东京的,还说今天太忙,改天再找时间叙旧。一副很轻蔑我的样子,狂妄得不得了。神气什么啊?!那小子,以前在学校画的东西可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凤岳宣称自己当时的作品质量就和菁羊不相上下,但我认为,不是凤岳高估自己,就是死要面子不服输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打从学生时代起,这两个人的作画水平就已拉开一定距离了。
“你跟菁羊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现在靠画画糊口。他一听,马上说好像没在展览上看到过我的作品,同时不停打量我的衣着装扮。我说我确实没有参加展览,也打算尽早画出一幅惊世之作,只不过现在光画别人委托的作品就已经分身乏术了。然后他说生意兴隆是好事,改天一定要去他家玩,之后就走了。大概是观察之后觉得我不像穷鬼才这么说的吧。”
凤岳皱起鼻子笑了一下。每次看到他皱鼻,我都觉得不太愉快,那样子与其说寒酸,不如说是看到高挺的鼻子仿佛有了表情,而给人一种胸闷、难以亲近的阴森感。虽然我教他这么久,可只要一看到他鼻子上的皱痕和薄唇,还是会有一种近似憎恶的感觉。
“你最好不要出去乱逛。”我说,“如果为了让脑袋休息在附近散散步倒无所谓,但最好暂时别乱跑,在把用来公开拍卖的画完成前先安分地待着,辛苦你了。”
凤岳对我这个忠告还是点了点头,顺从地答了一句“我会的”。但我不相信他脸上的不满会那么容易释怀。再次出现的不安预感已如洪水涨满心头。
非把那项“事业”尽快完成不可了——我开始有些着急。着急的不是时间问题,而是担心某处会露馅的恐慌。就像拼命想甩掉什么,急着逃离的感觉。
门仓从冈山采买回了一批伪作,有玉堂的,还有大雅和竹田的。大雅与竹田是我出的主意。我劝他说反正价钱便宜,投下这些资本是必要之举,如果光买玉堂的画会很可疑,此外,假使找到的都是真迹也很奇怪。
“把时间稍微提前吧。目前凤岳画的东西中能唬住人的有十二件。真迹太多也不自然,这个数目算是恰到好处。我们就立刻着手准备吧。”
听我这么一说,芦见和门仓都高呼赞成,看来早就迫不及待了。
我选定芝[东京都港区南部地名,曾经是东京都的一个区]的金井箕云堂主主持拍卖,让芦见去协商。对方是一流的古美术商,我告诉芦见,就说如此大量的玉堂画作是来自昔日某位大名的,透过某种渠道获得,现托他转卖,但本人不愿出面。说到“某种渠道”,除了皇族再无其他可能。那位旧大名贵族和皇族有亲戚关系,以和玉堂有渊源,要让对方察觉到这一点。不过来源本身并不那么重要。
这些古美术商,即便发现有名品出土也不会特别惊讶,因为不见天日的宝物本来就很多。这种随时可能发现古董的心理,正是我的计划能够成立的重要条件。
据说,金井箕云堂看到芦见彩古堂送去的成品后大惊失色——当然,惊讶的只限于玉堂,大雅与竹田的东西他根本不屑一顾。但这种无所谓其实大有必要,因为我们必须博取古董商的信任。这次的表演果然又成功了,据说对方仔细盯着那些画幅打量,最后说的确是玉堂的真迹。
“兼子老师在《日本美术》上写的就是这批东西啊?”
箕云堂老板用京都腔大表惊异。当他说出“好,那就让我主持拍卖吧”时,芦见以为这桩交易就算顺利谈成了。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请你去找岩野老师推荐一番,我要把他的推荐文印在目录上宣传。只要能得到岩野老师的认可,我就主持这次拍卖会。”
箕云堂如此回答。
箕云堂果然厉害,我不禁暗自佩服,显然他对这批玉堂收藏品还是半带怀疑。他怀疑的不是画作本身,而是东西居然会在芦见彩古堂这种二流古堂商手里。因此,他才会要求把号称文人画权威的岩野祐之写的推荐文印在目录中。就算东西是假的,也会被当成真迹脱手,事后也好推卸责任。
玉堂的画作共十七件,就算以平均每件一百万成交,拍卖总额也将高达一千七百万以上。站在箕云堂的立场,绝不会甘心就这么眼睁挣地看着财神溜走。所以,箕云堂才会开出这种条件。
拍卖会场可以借用芝区日本美术俱乐部里的房间,或是赤坂的一流居酒屋。预展的邀请函要尽量送达到各方人士手中,并决定邀请各报社杂志的记者。至于岩野祐之那边,因为要拜托他鉴定,所以箕云堂答应带芦见一起去,替他引荐岩野。几天后,箕云堂履行了约定,芦见雀跃不已地回来。
“搞定了。岩野老师激动得不得了呢。还含着泪说果然是活到老学到老。他说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能亲眼看到这么多玉堂名作。他把两个房间的门都打开,十二幅画全部挂起来,然后就这样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场面壮观极了。兼子先生、田代先生、诸冈先生,还有一群副教授和讲师,或站或坐,还有的忙着掏记事本做笔记,简直忙坏了。大家都说这是美术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发现,至于岩野老师,自然是一口答应写推荐文,还异常亢奋地说要让《日本美术》做个特辑,叫兼子先生等人都写文章讨论这项重大发现。他还说,因为他要申请将这批画定为重要美术品,所以预展时文部省会派摄影师来拍照。事情进展得太快,我坐在一旁都感到莫名的害怕。”
芦见彩古堂的确亢奋得脸色苍白。
“箕云堂收了,看这样子应该可以卖到两千万以上,他也满脸喜色呢!还握着我的手跟我道谢。”
门仓一听,发出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声音,一把抱紧芦见。然后两人看到酒匂凤岳傻傻地站在旁边,就像发现仇人似的朝他扑了上去。
玉堂的画将先在赤坂的一流居酒屋一字排开,举办一场盛大的预展。收藏家、这方面的学者和专家,以及美术记者将争相赶来,会场中将聚集所有东京一流的美术界同行,文部省还要派人来摄影——这幅壮观的景象在我的眼前浮现。
想来岩野祐之为“展览目录”写的推荐文中应该会用这样的句子——这是玉堂的真迹,绝对是横跨中晚期的大成之作;这项发现是日本古美术史上的一大喜事。兼子、田代、诸冈及其他岩野祐之这一派的人,必然也会在权威杂志上卖弄学识,煞有介事地大发议论。
一切都在照我的计划进行。岩野祐之在最恰当的时候出场了,无论如何他都已无路可逃,他们将踩着宛如“日本美术史之神”的沉重步伐慢慢走进我的“去掉虚伪作业场”。
作业即将开始。简直就像时钟上不断运动的秒针,滴答滴答,一切都是有计划的行动。到时候我将会大叫:“那是仿作!”
届时定会掀起一场疾风般的混乱吧。我仿佛已看到烟雾散去后,岩野祐之头朝下地狠狠坠落。他将可悲地从庄严的美术界权威宝座上掉下去,美术界的冒牌货被人揭开真面目,最终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跌落谷底。
映在我眼中的就是这幅光景,这才是我的最终目的。人有时凝视目标太久,就会产生一种幻觉或误解,以为眼前的幻境是真实。
而我长久的凝视终究也以幻觉破灭告终!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酒匂凤岳泄露了秘密。是他在城田菁羊面前不经意地透露了一句话。当然,他并没说他在画伪作,但他说他有等同于玉堂的画技。会说这种话是出于一种对抗心理,想让身为中坚画家、声名在外的老友肯定他的才华。这本该是个绝对不能泄露的秘密,但眼看着自己埋没在无能之众中,未免太寂寞,凤岳只是想稍微向谁吹嘘那么一下。
实际上,他甚至拿了一张被挑剩的画——虽然没有落款——在菁羊面前炫耀!
到了这个地步,溃败便从一个小洞开始迅速蔓延。金井箕云堂慌忙跑来取消约定。更倒霉的是,印有岩野祐之推荐文的目录还在印刷当中,自然不可能公开。岩野侥幸躲过了身败名裂的危机。
我无法责怪酒匂凤岳,因为我自己也同样渴望别人的肯定。
我的“事业”被这个不幸又意外的绊脚石绊倒,之后便以迅猛的速度彻底瓦解。不过,我完全没有一事无成的感觉。
相反,我隐约有种完成了某件事的充实感。恍然回神,才醒悟这是因为我成功地培养出了酒匂凤岳这个仿作画家。
我旋即怀念起和女人在一起时发酵出的那种湿漉漉的暖意,于是昂起花白的脑袋,迈开步子,在街头寻找民子。
首次刊载于《文艺春秋》别册六十四号
昭和三十三年(一九五八)六月
导读 对昭和史贡献甚巨的清张报道文学
文/宫部美雪
虽然偏离了“短篇小说选集”这个主题,但在本章,我还是想介绍两篇松本清张先生的报道文学作品。这一章的导读,我特别以刚接触松本清张世界的年轻读者为阅读对象,那些“早就看过清张全部作品”的忠实读者或许会觉得有点无聊,如果您属于后者,请跳过这篇文章继续往下看。
那么,我就开始说了。
十几岁、二十几岁的读者,或许不太清楚社会派推理学家松本清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昭和史研究家。不过,说到“XX的黑雾”这个词,想必曾在哪里听过吧。某某似乎有犯罪嫌疑;在某方面,谁跟谁似乎在进行什么非法勾当却无法判明全貌一遇到这种情况,往往就会用“XX的黑雾”这个词来形容。这个简单明了、精准鲜活,足以诱发人们想象的词,就是清张先生创造的。
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〇)一月起,在《文艺春秋》月刊上连载十二期的 href='4940/im'>《日本的黑雾》,是以战败后的日本为背景,对在美国(正确说法应该是“联合国”,但实际上只有美国)统治下发生的离奇案件与扭曲社会形态进行详细调查,根据查出的事实构建崭新的假说,再用浅显易懂、简洁冷静的文体写成的一连串报道文学作品。据说这篇文章打从连载开始就引发了热烈的反响,“黑雾”也成了当时的流行语。
啊?被美国统治?那不是伊拉克吗?
或许你会这样说。不,不是伊拉克,而是我们生活的日本。我国在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后,曾有一段时期受美国统治,被迫接受进驻军的民主化政策。现在伊拉克所发生的事,从某个角度来看,也和我们日本有一定的关系。
另外,清张先生还有一篇从标题就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是报导文学的作品,叫《昭和史发掘》。于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至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在《周刊文春》连载。如果说 href='4940/im'>《日本的黑雾》写的是战后的日本,那么这篇就是战前的日本。尤其是对当时倾向于发动太平洋战争的政界与军部的动向,以及受此影响逐渐改变的社会百态,清张先生在某些地方用放大镜细窥,某些地方则用探照灯照射,突显其特征,同样是不得了的苦心之作、精彩之作。昭和三十九年正是高速发展期的开始,也是日本举办东京奥运会的一年,那时不仅早已没有人再提“战后时期结束”这个话题,连“复兴”这个字眼都被抛之脑后。清张先生却在这个时候,将战前社会的形态巨细靡遗地鉴证重现,此举的确可说是“发掘”。
说真的,杂志连载都能写出这么惊人的作品,我现在看都觉得头晕目眩。
言归正传……
href='4940/im'>《日本的黑雾》后来由文春文库出版,分为上下两部。到了《昭和史发掘》竟总共有十三部!学校完全没教过昭和史,因此毫无知识储备,即使撇开这点不谈,光是这个长度就足以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了。纵使我在这里拼命鼓吹,说什么一看就欲罢不能,内容有多么精彩、多么好看,各位恐怕也不太可能一口气把十五本买回来吧。呜呜呜,这就是现实,况且各位年轻读者的时间和钱都很有限。
所以在此,就先介绍一下精华部分吧。
《昭和史发掘》
在这十三部中,从第七部到第十三部谈的都是“二·二六事件”[二·二六事件发生在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日本一千四百八十三名陆军青年官兵集体反叛,是一次由皇道派军人发动的未遂军事政变]。这是我国现代史上唯一的军事政变,这次事件导致军部在议会的发言权急剧提高,从而改变了日本后来的发展方向——可说是一大转折点。要谈论战前我国的情况,的确不能少了这件事。
陆军军官所代表的国家权力,和青年军官的清廉理想发生冲突。无情的命运、破碎的友情与爱情、发生在历史转折点的人间悲喜剧……可能是材料太齐备了吧,二·二六事件不断被改编成电影、小说、漫画等艺术作品(说来不怕各位见笑,我也写过与此相关的《浦生邸事件》)。我想各位年轻读者都很熟悉,接下来就不详述了。
二·二六事件发生于昭和十一年二月的一个下雪天,而清张先生将其写入《昭和史发掘》,是在昭和四十二年至四十六年之间。各位看的时候别忘了,这篇文章并非事件发生时的调查报道。昭和十一年时,这个国家还没有“报道自由”,国民也没有“知悉权”,恕我再唠叨地强调一次,正因如此,这才叫做“发掘”。清张先生就是为了将那个时代的人无从得知的事实公之于世,才写下这篇浩大的现代史报道文学的。
href='4940/im'>《日本的黑雾》——《放逐与清共》》
Red Purge——“清共”,各位听过这个词吗?把赤色分子——也就是信仰共产主义的左派人物——从政府、新闻界、媒体、文坛及艺术机构这类信息和行动可能会对一般民众产生巨大影响的组织中驱逐。这是一个非常忌讳被提及 7684." >的“运动”,也可说是依附着某种政治方针的字眼。
一九九一年,好莱坞拍摄了一部电影,名为《嫌疑犯》,由罗伯特·德尼罗[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1943- )、美国演员、制片人,代表作有 href='/article/1017.htm'>《出租车司机》、《美国往事》等]主演。德尼罗在片中扮演一个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半期饱受好莱坞白色恐怖折磨的剧作家。实际上,不知有多少人沦为那个时代美国电影工业白色恐怖下的牺牲品而被迫失业。其中最有名的,当属被称为“好莱坞十大名人”的十位电影导演与剧作家,德尼罗饰演的虽是虚构人物,但显然是好莱坞十大名人的翻版。99lib.
要说美国在那个时期为何如此畏惧共产主义思想,毋庸赘言,自然是因为共产主义的扩张就等于苏联势力的扩张。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世界总算恢复和平。但这个和平也等于美苏这两大超级强国互相敌视的开始,这就是所谓的“冷战”。如今二〇〇四年,再回头看,觉得美国在那场战争中似乎胜利了,但在当时,这两大超级强国的势力不分伯仲。只要一方抓住机会,就会像玩黑白棋一样,能在一瞬间把世界的势力分布版图由白转黑或从黑翻白。
正因如此,美国才高度戒备,生怕共产主义在国内生根壮大。那就像狮子身上的跳蚤,当时除了愤怒,想必还有强烈的恐惧吧。
原本,民主主义思想的根本应该是即使意见不同也要互相尊重、绝不干涉对方的信念,可人们一旦陷入愤怒和恐惧的情境,就很难按照这种原则行动了。更何况政府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组成的组织,如果在某段特定时间内出现一群人进行有效的煽动,群众自然会像滚雪球一般迅速倒向那一边。
美国的白色恐惧就是这样发生的。当然,这种事不仅限于好莱坞。
总之,正如我前面提到的,日本战败后,在联合国(美国)的统治下推行民主化。这时美国对日本这个占领国就像在本国一样,严密戒备共产主义思想,不敢有一丝大意,以防给苏联可乘之机。“别想踏入我们的地盘一步!”——这样写简直像在抢地盘,不过实际上这么说的确比较浅显易懂。
美军占领初期,GHQ为了扑灭支配战前日本的军国主义思想及信奉这种思想的势力,曾经高举双手欢迎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在日本生根。然而“冷战”这个无情的现实局势,很快便迫使他们的方 9488." >针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打个简单的比方,就像一开始为让指针向左而不断消减右边的所有物,之后又怕它太过左倾而往右扳回来。这就是“放逐”与“清共”。
战前的日本国民没有自由的思想,但是战后不同。军国主义思想已被消减,战犯被处刑问罪,从此全体国民一律平等,可以安心地信奉任何思想。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毫不畏惧地公开发言……
可惜,实际上并非如此。
被美军统治的日本国民99lib?,依然受到这项政策的摆布。
即便再怎么讴歌自由思想,一旦放在“被秉持自由思想的国家占领”的现实状态下,还是会发生许多肮脏、不公平、不忍卒睹的事。也许有人会说,反正结果是好的,过去的事忘了又何妨一这样想可就错了,我企盼各位年轻读者都能知道日本步向民主化的进程中的确曾发生过这种事。因为我相信,这对各位的将来必定有所助益。
不管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不可能让所有的“黑雾”通通消失,重现蓝天。说来可悲,但只要人类继续组成国家与社会,就必须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不过……不,正因如此,我们绝不能失去观察“黑雾”的眼力及努力抹去迷雾的诚意。
此外,中集的《愤怒男子群像》一章中收录的《卡尔内亚德斯的船板》一文,描述的就是只有在当时那种社会情况下才会产生的动机,可说是该篇作品的核心。如果一并阅读,应该可以加深理解。
说到这里,在“放逐与清共”这部分,一开头就出现洋人名和GHQ、G2、G3、GS之类的简称,各位或许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就补上简单的说明吧。
GHQ是联合国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General Headquarters)的简称。正如其名称所示,这是进驻日本、掌管一切占领统治政策的组织。最高司令官是麦克阿瑟,也就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元帅(元帅的职阶比将军更高)。很久以前有部电影,片名就叫《麦克阿瑟传》,由大明星格里高利·派克饰演,据说他演得惟妙惟肖呦!
GHQ实行的是“间接统治”,进驻军并非直接对日本国民下达各种指令,而是通过指导日本政府与地方自治体来执行统治。即便如此,仍是从头指导着这个国家的内政。因此GHQ这个组织非常庞大,内部还分为很多部门。
地位最高的是最高司令部。
其下设有“参谋部”和“幕僚部”(又称特别参谋部)
“参谋部”又分为四个部,分别简称为G1、G2、G3、G4,主要机能是:
G1 企划、人事、政务
G2 谍报、公安、检阅
G3 作战、撤退、命令实施
G4 预算、物资分配、武装解除
所谓武装解除,指的是解除日本国内的军队武装。
“幕僚部”又分成了更多的部门,GS是其中“民政局”的简称。占领初期,由该部门率先负责推动日本的民主化政策。文中有一段提及“日本人抓住G2与GS之间的矛盾,趁机加以利用”,这是指“搞谍报(间谍活动)的部门和执行民主化政策的部门反目成仇”。而清张先生写出了趁机游走在夹缝间的日本人的故事。
现在的我们,很难想象日本政府居然曾遭到他国政府派来的军队欺压,让外人掌管一切。我们无需体验那一段历史真是幸福,不过不能忽略。
此外,在这个单元,我参考了竹前荣治先生所著的《GHQ的人们》。在此致上最深的谢意。
《昭和史发掘》——二·二六事件
过去提及二·二六事件的各种书籍、记录,通常都是从相泽事件[相泽事件指皇道派陆军中校相泽三郎于一九三五年趁执行任务之机刺杀了统制派陆军省军务局长永田铁山少将]进入二·二六事件的。事实上,从相泽事件到二·二六事件爆发,中间只隔了六个月,所以这么写也很自然。当然,这期间发生的事基本上也会提到,只不过都简略到几乎只是串场的程度。
然而,二·二六事件爆发前的那六个月其实很重要。如果不仔细审视这段经过,或许会误解二·二六事件的本质。不管从当时的政治局势和社会趋势,还是从个人动向来看,没有哪个时期比这半年更耐人寻味。
笔者有幸,得知许多大众不知道的内情和未公开的资料。纵观事前形势,一句话总结,就是永田铁山的暗杀事件令陆军部动摇,也对政府高层和政界造成了影响。虽然林陆相[陆相指日本陆军的最高领导机关陆军省长官,简称陆相](林铣十郎)最后引咎辞职,但在那前后,包括进入川岛义之担任陆相时代的陆军,为收拾事态、重整军纪都颇为苦恼。这个问题可不小,因为以真崎(真崎甚三郎)为首的皇道派企图趁机卷土重来,他们正虎视眈眈地想夺取主导权。统制派为防止他们变本加厉,不得不大费周章。
区区一名中校,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陆军省斩杀长官,世人因此开始对陆军的权威起疑。军中的内斗和以下犯上的情形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军纪之松驰令人瞠目结舌。相泽事件的爆发,让原本对军方内部一无所知的国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军方的威信严重下滑。不只国内,对外也需费心设法恢复权威。可是,“肃君”方针如多头马车莫衷一是,内部又有日渐激化的统制派与皇道派的主权之争,造成时局动荡不安。高层决策因此更加暧昧不明,欠缺决断力。
这件事使得军方已无法再彻底压制皇道派青年军官及右翼浪人的活动。宪兵队和东京都警视厅的特高(特别高等警察)虽然对他们的行动高度关注,但也只能袖手旁观,无法做任何具体的预防措施。
皇道派青年军官在相泽事件发生后表现得极为亢奋,由于该事件而受到最大刺激与鼓励的,就是这群青年军官了。
这群人为四十七岁的相泽竟勇敢斩杀永田的行为深深触动。“一把年纪的相泽先生做到了,我们年轻人居然让老前辈抢先一步,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太对不起相泽先生,我们也该迎头赶上,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就是这股感动驱使他们立意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事件发生后过了八十几天,以相泽为被告的预审结束了,预计翌年一月进行第一次公审。就在这当口,突然出现了新的状况。那就是军方打算在十二月份将第一师团移往满洲[指中国的东北],据称翌年五月左右正式动员移防。这一消息令青年军官们感受到强烈的焦虑,尤其是步兵第一连队(下文简称步一)和步兵第三连队(下文简称步三)的随队军官,更是大受冲击。日俄战争结束后,第一师团有整整三十年没离开过东京,现在军方上级居然想把他们调到满洲,这明摆着是要把被视为“危险分子大本营”的步一步三,连同整个师团一起发配边疆,放逐满洲。
虽说去满洲的人原则上两年以后便可回国,但这种事都变化多端,军官们或许会战死,或许在当地走散、各奔东西,况且也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团结。因此,要行动,就必须抢在移防满洲之前。错过这一次,就算不能说发动昭和维新[当时军部激进派和右派推动的国家革新,效法明治维新,力主天皇亲政]至此永无机会,至少也会被大幅度后延。时间上的紧迫感,成为二·二六事件爆发的内在导火线,甚至可以说就是“时间”逼他们在二月发动那次“起事行动”的。当然这并非唯一原因,但“起事”的其他条件也有不少是配合时间勉强制造出来的。
在这种氛围下,相泽案在昭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进行了第一次公审。特别辩护律师满井佐吉中校,及众多相泽的支持者(军人和右翼团体)决定仿照五一五事件[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五日,海军青年军官及陆军士官学校学生袭击首相官邸,射杀犬养毅首相的暴乱事件,军部趁机终止政党内阁,推动军方独裁政治]的法庭战术展开一场法庭抗争。他们打算利用公开第一师团军法会议,企图通过法庭抗争让世人了解被告辩护的想法与辩护律师的主张。无论右派还是左派,一旦面临“审判”这项国家公权力的制裁,运用的战术其实都差不多。相泽案就是企图运用法庭抗争使得相泽减刑,并宣扬他基于尊皇思想提倡的“革新”,进而让皇道派势力占上风。
这场法庭抗争进行得还算顺利。如果纯粹就此案而言,相泽的支援者们大可以乐观寄望。然而另一方面,第一师团将移防满洲的命令已在内部非正式布达。“时间”继续对这群计划诉诸武力解决问题的激进青年军官施加压力。在昭和十一年五月启程移防满洲之前一定要釆取行动,他们心中的焦躁随着“末日”的逼近而与日俱增。
此外,还有美浓部达吉[美浓部达吉(Tatsukichi Minobe,1873-1948),日本著名宪法学及行政法学家,前贵族院议员,提倡天皇机关说,强调主权在国家,天皇为国家的最高机关,因此常与提倡军权绝对主义的上杉慎发生争执]的天皇机关说遭到围剿等次要因素。总之,纵观二·二六事件发生前的状况,大致可以如此简单概论。当然这是极为粗略的,无法详细说明二·二六事件的全部状况,一桩大事件通常会掺杂各种大大小小的因素,是相互作用下才会发生的。
摘自第七部《军阀的暗斗》
到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底为止的事态动向,总的来说就是相泽一案公审的抗争行动,即全面性的维新运动。这一时期,姑且决定以相泽公审为中心展开运动。这是包括前面提到的住在乡下的前辈上尉们的一致意见,栗原和矶部也基本上认同了这项决定。这段时期大约持续到昭和十一年的一月下旬,可被视为运动初期。
一月二十八日,相泽公审首日的晚上,众人在麻布龙土轩进行了第一次聚会。与会者有香田、栗原、安藤、村中、矶部、龟川、涩川等步一与步三的中尉和少尉共十二三人。这一晚大家只是听取旁听了法庭审理的涩川善助报告情形,纯属报告会。
到二月四日的第二次龙土轩聚会时,与会成员略有变化。有步三的野中上尉、安藤上尉和同队的坂井(直)中尉;还有步一的栗原中尉、同队的林(八郎)少尉;以及步三的常盘(稔)少尉、同队的清原(康平)少尉和村中、矶部、涩川。
这些人都是后来二·二六事件的执行者,事后除常盘和清原被判无期徒刑外,其他人都相继遭到处决(唯有野中上尉自杀)。
以下是新井勋的回忆。
“那天还是一样,以涩川描述当天的公审情形为主,偶尔就他记不大清楚的部分向村中和矶部发问。最后作出‘今后可能会进入证据调查’的结论后就散会了。”(摘自新井所著《震撼日本的四天》)
按照新井的说法,在十二日举办的第四次龙土轩聚会上,步一的军官和步三的军官在方法论一事上发生了争执。栗原、矶部和村中等激进派主张立刻起事,但安藤上尉所属的步三却漠视此论调,坚称还不到最佳时机。
同时,当天散会后,安藤、新井所属的步三组和村中、矶部留在别室继续议论,针对步一的矶部和村中提出的论调,安藤嘀咕了一句:“不管步一怎么想,步三都会坚持步三的态度。”据说后来和新井一起离开龙土轩、朝六本木走去的安藤曾对他说:“今晚的事别告诉任何人,步三无论如何都要坚持步三的原则。”(摘自新井所著《震撼日本的四天》)
再说说第三次龙土轩聚会,那次发生在第二次聚会(四日)和出问题的十二日之间,具体说来是二月八日晚上召开的。据宪兵报告,此次聚会的出席者只有“香田、村中、矶部、涩川外加一人”,可说相当冷清。香田上尉是前面提到的佐藤军法官的副官,所以这次聚会是为了和其他四名民间人士(姑且假设那个“外加一人”也是)商讨公审对策。
如果说激进派和自重派之争在二月上旬日趋白热化,那么到桥本证人出庭,审理不对外公开的十二日为止的这段时期应可视为事件爆发前的中期。换言之,那时的运动已不仅限于初期举办的广泛松散的聚会,而是更注重实质性。受凝聚力影响,庭审期间开始逐渐盯紧民间团体和青年军官,这自然诱发了激进派与自重派之间的裂痕。
早一月份起,激进派的军官之间就出现了不少别有用心的小动作。步一的栗原、丹生中尉等人经常对下级士兵灌输昭和维新教育,进人一月份以后,教育的内容变得更加露骨。不仅“对新兵的教育方法尤为露骨”(摘自宪兵报告),军队还开始禁止宪兵出入。
在兵力的调度上,平时对下士官兵的“特殊教育”极为重要。如果没有事先对下士官兵进行精神教育和训练,一旦起事,他们必定派不上用场,只能等着失败。尤其麾下直属士兵有超过半数是一月十日才人伍、连军队什么样都还搞不清楚的新兵,栗原等人想必相当辛苦。
除了新兵,如何控制下士官也是个问题。下士官如果不听从军令,指挥官等人就等于失去了手脚。而即使再怎么教育下士官,他们也不可能具有和青年军官同等程度的维新精神,况且这次的行动又是袭击各地、刺杀大官,因此士官是否会听命行事,确实很让人不安。
矶部也很在意这一点,曾经如此回顾。
“无论以何种条件来看,部队都是不可能完成理想的维新训练的。有鉴于此,余以为若不能训练出理想的下士官兵,就得提高指挥官的决心,除了要和田中(胜中尉),河野(寿上尉)密切联络,同时还要修养自身,加强余之决心。”(摘自《行动记》)
要靠指挥官的“异常决心”去说服下士官兵,勿庸赘言,自是以“长官下令”,必须绝对服从的军队纪律为前提。
可是,就算士兵这方面的问题可以解决,麻烦的还有下士官。下士官多半是长年“吃军粮”的老油条,熟知军中表里,深知所谓的“要领”。其中还有人对中队长暗怀反抗之心,要“感化”这些下士官,困难可不是一点点。
没想到事件发生后,下士官远比预想中服从指挥官。就整个事件来看,似乎不仅仅是指挥官的“威严下令”奏了效一尤其对军旅生涯较久的下士官而言,更要归功于青年军官平日里进行的人性化教育与精神教育。这点在第九部还有详细论述。
摘自第八部《北、西田与青年军官运动》
二十五日晚上,在步一第十一中队代理中队长丹生诚忠中尉的军官室内,矶部、村中、香田等人针对翌日凌晨即将发动的行动进行了讨论。另一方面,山本又预备少尉则忙着油印《起事宗旨书》。
狙杀那些大官以后的善后处理当然是一大问题,善后处理反而比行动本身更重要,因为那关系到是否能让局势转为有利。
矶部的《行动记》是这样写的:
印刷《起事宗旨书》,草拟对陆军大臣要求事项之文案。此外,拟定名单列出哪些军人该斩杀、哪些军人该放过。
要求事项由村中、香田二人草拟。概要如下:
一、事态艰难,应尽快善后;
二、逮捕小矶(国昭)、建川(美次)、宇垣(一成)、南(次郎)等将军;
三、召唤同志军官大岸(赖好)、营波(三郎)等人;
四、行动部队驻守原地不动。
吾等未见维新曙光之前决不退让,誓死达到目的。
内容大致如此。此外,余拟出的斩杀名单上有林、石原(莞尔)、片仓(衷)、武藤(章)、根本(博)等五人。立此计划时,二月二十五日这一晚的夜色正逐渐转浓。
陆相提出的四项要求中,第二项是要逮捕“危害皇军”的宇垣一派,将其斩草除根。相对的,第三项则要把革新派的老军官召到东京协助处理善后事宜。此举的目的是要拉拢和歌山的大岸赖好、鹿儿岛的菅波三郎、朝鲜罗南的大藏荣一、丸龟的小川三郎、青森的未松太平等地方代表,稳定全国各地部队的军心。
至于其他决意参加行动的军官,他们深信“只要我们登高一呼,必可带动全军起义”(高桥太郎少尉的供词)。而矶部之所以企图召集地方部队的主官,也正是期待全国各地纷纷揭竿而起。
要求事项的第四点“行动部队驻守原地不动”是用来支持第一项“应尽快善后”的。起事的大部队一旦占领各个行动要点,便可对政府和军方施加压力。“决不退让”也牵涉到此,撤退必然招致失败。
因此所谓的“要求”,其实是凭借这股势力对军方和政府的“胁迫”。目的是逼迫害怕“皇军自相残杀”的军方承认起事部队为“义军”。
在矶部所列的“该斩杀军人”名单中,据说片仓衷少校是“士官学校事件”[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十一月,陆军皇道派青年军官与士官学校学生密谋叛变遭到检举,召开军法会议后,因证据不足而不予起诉]的幕后主使。此事件使得矶部和村中被赶出陆军,因此矶部对他恨之入骨。
要求事项的“意见陈述文”由矶部、村中和香田拟定,再由香田正式誊抄在陆军通信纸上。这点可参照前述的矶部供词。
再次,不妨将焦点移至下士官兵。依序审视步一、步三和近步三的各行动部队。
步一出动了栗原中尉的机关枪队(队长为小泽政行上尉),以及丹生中尉的第十一中队。毋庸赘言,栗原是起事军的核心人物,因此当然要从栗原的枪队开始行动。
这一点从事件平定后,步一方公开的题为“事件前至事件结束之概况”的调查报告中也可见一斑。这是针对枪队的下士官兵侦讯之后整理出的结果。
其中“事变突发前的概况”大致如下:
一、二月二十五日晚七点三十分左右,栗原中尉来到枪队军官室,与当时的值周士官林(八郎)少尉会谈。晚八点,林少尉命甲班值周上等兵梅泽富久前往第十中队的兵器组,以训练为由借出轻型机枪。九点左右,上等兵从该中队顺利借出三挺轻型机枪,九点半左右又以同样借口向第一中队借出三挺轻型机枪。
二、栗原中尉把管理兵器的上等兵虎见逸平叫到兵器室,宣称明日(二十六日)一早要进行基本射击训练,问对方能否提前拿些弹药。虎见上等兵回答说夜间不行,栗原便拿起弹药登记薄表示要亲自交涉,并交代虎见准备手枪。
三、晚九点左右,第一内务班长栗田下士在下士官室召集各班上等兵,调查有多少可以使用的机关枪。上等兵以为管理兵器的下士官不在,因此暂由栗田代理调查,所以并未起疑。十一点左右,栗田下士悄悄命班内新兵起床,在林少尉的指挥下把弹药从药库搬至兵器室,之后又立刻命士兵就寝。随后命虎见上等兵填装弹药。
四、十一点后,有其他连队的军官进出。
五、管理兵器的虎见上等兵奉栗原中尉之命,在军舍前替每支分队准备机关枪六挺、空包枪身三支,配弹药每枪约七百发。十一点后,石川、仓友和长田亦加入准备工作。
同时在军舍前准备了小型枪械包,其中送至舍前的轻机枪包内含七个装填弹药的弹匣。林少尉把这些分配完毕后,分发给各部队和第十一中队。
斧头由枪队事先准备,但不确定是谁提供了这项武器。不过根据事后调查,发现林少尉曾经在二十六日深夜一点,拿着手电筒在消防器材放置场搜寻,由此可推断,应是林少尉找来的。
这就是翌日(二十六日)凌晨三点左右,枪队全体紧急集合之前的概况。
根据上述可知,起事时的兵器和弹药是栗原利用下士官和上等兵取得的,当周值班的林少尉参与协助。各内务班都有负责管理兵器和服装的上等兵。兵器委员则由数名尉官组成,加上数名下士官担任助手,有时助手也有可能由兵长或上等兵担任。
这么一来,担任兵器委员助手的上等兵其实也有责任,因为他们不用服从并非正规队长的栗原(军阶仅为随队军官,被下士官兵称为教官)的命令。正因如此,当管理兵器的虎见上等兵说“夜间不行”时,栗原只好说:“那我自己去交涉。”
没有子弹就无法打仗,站在栗原的立场,非取得大量弹药不可,而且不只要满足枪队所需,还得替近步三的中桥队和第十一中队的丹生队准备。他的苦恼就在于此。
判决书上写着:
(栗原安秀,于二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左右,将连队兵器委员助手石堂信久叫至枪队室,与林八郎一起持手枪胁迫石堂,最终得以从弹药库搬出小枪、机关枪及手枪各一百包。
对于并非“同志”的兵器委员助手,栗原不得不用这种手段逼对方交出弹药。
二十三日,步一的卫兵勤务由六中队担任,二十四日改由七中队担任,二十五日又不如为何变成混合编队。而且被任命为内务卫兵司令的,是第十中队的关根茂万这个刚当上下士勤务的上等兵。关根上等兵是在二十五日午后突然接获派令的。
卫兵哨所在营门旁边。卫兵司令通常由下士官担任,奉值周司令之命指挥卫兵。
关根上等兵是下士勤务,地位等同于下士官,因此此项任命并未违反军队内务令的规定。但是让刚当上伍勤、毫无经验的他任卫兵司令,而且是在二十五日午后突然下令,不得不让人怀疑值周司令山口一太郎上尉别有用心。
根据内务令规定,卫兵司令的任务包括以下三项:
一、负责兵营内的警戒,监管营门,盘查出入者;
二、如有外来者要求约见下士官以上的官兵时,应将其姓名登记在访客薄上,并向值周下士官通报,由其作出判断;
三、在弹药库设卫兵岗哨。小心看管保险拒、钥匙和弹药。
就在二十五日晚间,矶部、村中、汤河原组的水上源一等四名民间人士相继来“约见”。行动部队预计在二十六日凌晨离开营门。只要看山口值周司令故意指派没经验的菜鸟上等兵驻守大门,其用意便可想而知。此外,第十中队的随队军官林八郎少尉在调为枪队随队军官之前,也对关根上等兵颇为照顾。
卫兵哨所负责保管弹药库的钥匙。而栗原非把弹药库打开不可。
以下是关根茂万的供述:
我负责教育新兵,相当忙碌。怎么会突然让我担任卫兵司令.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二十五日)晚间七点左右还毫无异状,我要不时出去巡视.无暇他顾。那天晚上特别冷,还不时飘雪。士兵哨所的暖炉烧得火红,大家纷纷围炉取暖。
十点过后,林少尉来了,他说:“把弹药库的钥匙借我。”
但因为没接到值周司令的通知,所以我拒绝了他:“就算是教官您,我也不能答应。”林少尉没说什么就走了。
关根上等兵之所以说“就算是教官您”,当然是念及林少尉之前很照顾他,出于一种同胞之情。或许林事前就算准了这一点,以为只要他一开口,关根一定会百依百顺,所以才会怂恿山口值周司令派关根担任卫兵司令。
没想到,关根却拘泥于规定,不肯把弹药库的钥匙交给他。林无奈之下只好撤退。拒绝奉栗原之命去拿弹药的枪队兵器负责人虎见上等兵也一样。
不过林少尉并未因此打消念头。关根的供述还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林少尉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兵器委员助手石堂军曹[军曹是日本军使用的武官官衔之一,位阶相当于其他国家的中士]。石堂军曹命令我“把弹药库的钥匙交出来”。既然兵器委员这样说了,我也只好把钥匙乖乖交出去。
我记得挂着值周士官红布条的林少尉当时好像说过“要干一番名留青史的大事”。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能把特殊弹药库的钥匙给他,因为那里放着毒气弹。
后来,负责弹药库的卫兵通知我“约有十位士兵来打开过弹药库”。过了一会儿我再去看时,本来站岗的高桥千年一等兵早已不见了踪影。
判决书上虽说栗原和林曾用手枪胁迫石堂军曹从弹药库搬出弹药,但遭到胁迫的石堂是在林的陪伴下从卫兵哨所拿到钥匙的。
后来石堂被关进枪队兵器库,直到起事部队走出营门才获释。说句题外话,据说后来石堂(当时为准尉)举枪自杀了,有人说他是为了这件事引咎自裁,也有人说并非如此。
由于起事军官率领了一千四百多名下士官兵,因此必须先拉拢掌管兵器组、被服组和后勤组(粮食)等供给部门的下士官。此外,由于成员大多是一月十日才人营的新兵,所以还得控制管理他们的上等兵(多半是负责新兵教育的班长)。
起事的青年军官除了对普通兵做精神教育时会提到昭和维新的精神,平时还要对中队的下士官和上等兵灌输“革新”的意义,因为这些人才是实际的带兵者。
然而,这些下士官和上等兵究竟有多少会归顺起事军官,尚且存疑。正如之前所提到的,真正的“同志”至少要参与或计划一部分具体行动,还应提前知悉起事日期。但这些下士官和上等兵对这些一概不知,他们听到的只有“昭和维新的精神”和“革新时机已经来临”等极为抽象的口号。
青年军官也是一直到起事前夕才接到主要干部的通知,不过他们至少在某种程度上猜到计划正在进行,所以早有心理准备。只有下士官与上等兵们一无所知。
摘自第九部《二月二十五日晚间》
步兵第一连队的栗原安秀中尉在二十六日凌晨三点三十分左右紧急召集三百名机关枪队士兵。栗原是机关枪队的随队军官。
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左右,我叫醒部分班长和士兵,并于凌晨三点三十分左右紧急召集枪队全员在军舍前整队。我向全员训示:“正如平素所言,今日我们终于要朝维新前进了。”
并公布口令“尊王斩奸”。(东京宪兵队栗原供词)
丹生诚忠中尉的第十一中队比栗原的机关枪队提早三十分钟集合。丹生任代理中队长。
二十六日凌晨三点,余紧急召集中队全员一百七十名官兵,留下病患,于凌晨四点在营前整队。(丹生供词)
步兵第三连队则由安藤辉三上尉负责。“我指挥我的中队和机关枪队四分队总计两百零四名官兵,带机关枪四门,于凌晨三点三十分列队出发。”(安藤供词)
安藤的第六中队在午夜零点紧急集合,三点左右在军舍前整队。
坂井直中尉的第一中队也很早就紧急集合了。坂井是随队军官。
二十六日正子(午夜零点)命令士兵起床着装准备,于凌晨三点二十分准备完毕,并于舍前整队。(坂井供词。东京宪兵队制作一以下同)
接着是野中四郎的部队。
二十六日午夜零点奉值周司令安藤上尉之令紧急集合后,在步兵第一连队栗原中尉的率领下出发。(常盘稔供词)
二十六日午夜零点三十分,命令各班长亲自叫士兵起床。(铃木金次郎供词)
二十六日午夜零点,(在军官室)休息之际收到值周司令传令,命令我们紧急集合。(清原康平供词)
常盘、铃木、清原这三名少尉均奉安藤之命,加人野中上尉的第七中队。
判决书上记载安藤“于二十六日凌晨三点左右发布紧急集合,命令全体官兵在军舍前整队”,但其实三点已整队完毕。步三的紧急集合发生在午夜零点。虽然极早,但因为要分编成野中队(包含常盘、清原和铃木队)、安藤队和坂井队三支队伍,想必花了不少时间。
至于近卫步兵第三连队的中桥基明中尉,则是“于二十六日凌晨四点二十分接获紧急集合令,遂命令近步三的七中队全体集合”。(中桥供词)
各起义部队离开兵营的时间如下:
步一:袭击首相官邸·栗原部队(林八郎、池田俊彦少尉、对马胜雄中尉)——凌晨四点三十分左右
占领陆相官邸·丹生诚忠部队(香田上尉、竹嶋继夫中尉、山本又、矶部浅一、村中孝次)——同上
步三:袭击侍从长官邸.安藤部队——凌晨三点三十分左右
袭击斋藤内府私宅·坂井部队(高桥太郎、麦屋清济、安田优少尉)——凌晨四点三十分左右
袭击警视厅·野中部队(常盘、清原、铃木少尉)——凌晨四点三十分左右
近步三:袭击高桥藏相·中桥部队(中岛莞尔少尉)——凌晨四点三十分左右
众人相约于清晨五点一起发动袭击,配合这个起事时间和抵达各目的地所需的时间来决定出发时间。安藤部队从营区出发的时间比其他部队早一个小时,想必是因为铃木侍从长的官邸位置较远。抵达袭击目标地的时间不可过早,也不可过晚。因此,他们肯定在行动前做了实地勘察与演习,事先测量过距离。即便如此,市川野战重炮的田中胜中尉率领部队(负责运输)从市川进入东京的时间还是太早,在抵达陆相官邸之前,只好先在靖国神社、皇居二重桥和赤坂的步一连队前打转。
将于汤河原袭击牧野的河野寿上尉(所泽飞行学校)的部队,也配合东京方面于清晨五点开展行动。
凌晨三点半至四点,当东京的部队紧急集合之际,河野队分乘的两辆车正开往何处呢?
以下是参与行动的民间人士绵引正三的手记。
……途中曾停车解手两三次,随后抵达小田原市区。街上只有黯淡的街灯,四周安静异常。车子穿越市区后开始走海岸线.并在根府川休息站停车。因为比预定时间早了,只好在此消磨时问。
我们叫醒某会所负责人,生火取暖,休息了约四十分钟后再次启程。但不到半小时,上尉(河野寿)便下令停车。当时行至山边道路,下方隐约可见农户灯光,也可听见浪涛声。
夜晚的寒意直透脚尖。上尉命令大家下车。
众人围在上尉四周,拿出地图(牧野所在的伊藤屋别馆地形图),详细说明进攻原则。
一、不抵抗者不杀;
二、牧野是个老人(七十几岁),一旦发现立刻格杀;
三、不得伤害妇孺;
四、达到目的立刻撤退,(原注:与东京栗原中尉队伍会合);
五、丰桥应有援兵赶来,对方只负责驻守在外。
……
听完说明之后,吾等才对两名驾驶员解释原委,他们答应与我们共进退。汽车再度奔驰在黑暗的沿海公路。四点过后,抵达距目的地汤河原温泉区四五个街区外的地方,温泉区的灯光遥遥在望。还有一个小时,吾等在此停车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四点半再次上车,慢慢驶往汤河原……
接着是同样参与了起事的黑泽鹤一前一等兵的手记。
凌晨四点后车子抵达汤河原入口。暂时停车,取出手电筒研究地图,给众人大致解释牧野睡觉的房间位置。已事先确认与警察的距离,在此决定派谁入内。最终约定持枪者进屋,持武士刀者负责把风。(摘自《人物往来》杂志昭和四十年二月号)
他们做梦也没料到,对马、竹嶋、井上辰雄中尉和铃木五郎等人率领的丰桥教导学校队竟会中止袭击西园寺的计划,还在期待这支援军从兴津赶来汤河原。
袭击斋藤府的人马本来预定分为第一突击队(坂井中尉和麦屋少尉),第二突击队(高桥和安田少尉),以及警卫队(末吉曹长)、不料末吉曹长和中岛军曹临时失踪,因此警卫队最终不设队长,由各警卫分队长负责。关于末吉、中岛这两名下士官的“逃亡”原因,前面已大概提过。
然而编组的细节并不是事先就商定好的,而是行动前才由坂井下令部署的。
整队完毕由坂井中尉阁下负责编组,此次不按小队编制,而是以中队里的下士官和来自第二中队的下士官为基准,破例采取“某军曹麾下数名”这种分队编组方式。差不多共有十二三个分队,我奉命尾随中队。(麦屋清济供词)
之所以不按小队编制而采用分队编组,乃因齐藤府四周的警卫十分分散,若按小队队形反而不易掌控。
部队出了营门就沿青山一丁目、信浓町、四谷仲町三丁目的路线行进。走青山一丁目、权田原坂、中央线高架桥下,抵达斋藤府。这条路线虽然比较省时,但会经过大宫御所前,恐皇宫警卫起疑。
对斋藤府的事前侦察除了坂井自己,高桥和麦屋也曾奉命执行过。时间是在二十四日晚九点左右,此外高桥二十五日早上上班途中又侦察了一遍。后来由坂井画了一幅斋藤府周边的地形图。与这支部队同行的安田优少尉(炮工学校学生)的供述如下:
在坂井中尉的安排下,队伍中有两成是下士官,我曾针对这点提出意见……凌晨四点,坂井中尉命众人于军舍前集合听训,士兵们极为踊跃。后率此中队出发,绕行外苑,经过信浓町,完成分批前往斋藤邸的计划(编组)。(安田供词)
可见行军途中,坂井已将起事的部署传达给各位下士官。
斋藤府后侧的警卫——小枪分队长(军曹)新正雄。兵九名。
同——小枪分队长下士梶间增治。兵八名。
同府外西南三岔路的警卫——轻型机关枪分队长(军曹)漥川保雄。兵七名。
同府西方崖下的警卫——小枪分队长(下士)内田一郎。兵九名。
同府附近省线高架桥上的警卫——小枪分队长(下士)木部正义。兵九名。
同府东北隅外三岔路的警卫——轻型机关枪分队长(下士)丸岩雄。兵五名。
同府西崖下道路附近的警卫——机关枪一分队和小枪二分队指挥(曹长)渡边清作。
同府后门附近的三岔路警卫——轻型机关枪分队长(军曹)蛭田正夫。兵六名。
同府后门附近的警卫——小枪分队长(军曹)青木银次。兵十二名。
同府正门附近的警卫——小枪分队长(下士)北岛弘。兵九名。
以上为判决书上所记载的警卫线配置。
紧跟在坂井、高桥和安田这三名军官之后,内府袭击组的轻型机关枪分队长林武下士也率领十四名士兵进入府内。轻型机关枪分队长濑一下士率领六名士兵,对着正门玄关架起轻型机关枪。二中队的长濑是受安藤上尉照顾的下士官中唯一的“同志”,二中队的下士官就是靠他的努力才被纳入一中队的坂井麾下。
斋藤府南北分临四谷台地和权田原坂的台地,夹于谷地之间。西临信浓町,贴着悬崖。南侧尚有中央铁路线的高架桥。
根据坂井中尉的供述,侵入该府的情形如下:
按照事先的安排展开进攻,各警卫部队分头前进。第一突击队在正门外,第二突击队在小门外集合。清晨五点一到,准时按第一要图所示开门冲入。警卫队附带配备。
正门轻易开启,第二突击队放弃小门,改绕正门。
当时玄关前岗哨内的二十名警员还在狼狈穿衣,突击队杀到并将之包围,对方毫无抵抗。(坂井供词)
青木银次前军曹的叙述如下:
我带领一中队的士兵负责后门。我记得应有三名巡警,我们将他们的武装解除后,便命令他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说谁敢动就杀,因此巡警们连动都不敢动。
摘自第十部《袭击》
接着要谈行动部队所属的各师团、连队所受到的冲击。
管辖中桥中尉率领的近卫步兵第三连队的近卫师团长桥本虎之助中将的备忘录上有下列记载:
四点半左右,起事;
六点二七,第一D[指第一师团——作者注]副官来报。同时紧急戒备。
七点半,至办公室,第四R[指近步四连队——作者注]准备归来。
七点四十五,任命第一R长方守卫队总指挥。九点暂时换班。
第一行所谓的四点半左在“起事”,指的当然是中桥部队离开近步三营门的时间,并于五点左右袭击高桥府。而到了六点二十分第一师团的副官才来通报,这似乎太晚了。根据前面提及的“近卫师团行动详报”,近卫师团当天的值班士官大岛上尉是五点五十分左右才接获警备司令部“安藤上尉正指挥约五百名士兵袭击各大臣”第一报的。得知此事后,近卫师团立即移往皇居,进入紧急戒备状态(按照皇居附近紧急救火规定部署)。
可见,这份“桥本备忘录”只记载了第一师团副官的通报,省略了近卫师团值班士兵的报告。
不过据桥本的家人表示,当天天还没亮,就听见近步三响起紧急集合的号角。桥本师团长一听马上跳起来,换上军服,佩挂手枪。近卫师团长的宿舍位于步兵一连东侧,也就是现在的六本木“俳优座”剧场后面一带。在宿舍里早晚都能听到步一、步三和近步三的喇叭声,但在喇叭声之前会有各连队的符号曲加以区别,还可从曲调中听出是演习还是真有事情发生。桥本师团长黎明前听到的,就是近步三的非演习号角。如此看来,在五点五十分近卫师团的值班士官大.99lib.
岛上尉接获警卫司令部的通知前,近步三应该已经知道出事了,并唤醒了全体官兵。
中桥结束了对高桥府的袭击行动后,在赶往皇居的途中通过联络向联队报告“帝都有突发事件”,并通报预计将于五点半左右抵达皇居。而近步三的紧急集合令或许就是在这之后发出的。此外,皇居守卫队司令官门间少校很可能也是在此时发出通报,那时天色还漆黑一片。
桥本师团长身着军装走出玄关;近卫师团副官和第一师团副官连忙上前敬礼。桥本在听取了两人的简报后,告诉家人:“接下来可能有三四天不能回家。”说完便离开了。家人虽一头雾水,却能感受到发生了比相泽事件更严重的事。
但桥本在备忘录里却写着“七点半,至办公室”,时间上晚了许多。不过这份备忘录是在三四天以后补写的,记忆很可能有些出入。不如理解为“七点半,已经封了办公室,准备让近步四从演习地返回”,那么就和接下来的“近卫师团的行动详报”一致了。
早晨七点三十分左右,根据东警作命第二号,下令出动兵力,并进行相关准备,于上午七点四十分将近步四众演习地召回。
近步四连队当时正在千叶县的习志野演习。
接着,上午八点左右,桥本命近步一队长将麾下一大队、守卫中的近步三之一大队,及驻守竹桥、皇居东北角和图书馆附近的近步二之三中队[这可谓紧急情况下的部署——作者注]合并指挥,并负责保护皇宫。上午九点半,又命令近步一之一大队和近步三之大队换班,在下午一点左右完成交接。
八点,他命令近步第一连队长担任该连队第一大队、近步第三连队的守卫队(包括中桥中尉率领的第七中队)、近步第二连队之三中队的皇宫警备混合部队总指挥。因此,守卫队司令官门间少校八点后就也必须听从近步一连队长的指挥。这是第一阶段的安排。
第二阶段,他于下午一点命令近步一的大队接替出问题的近步三执掌的守卫队。虽然原本两个队就该在这时交班,但这项安排里“排除问题部队”的意味似于更浓。
就这样,近卫师团总算做好了保护皇官的准备。这段期间,师团内部想必一片混乱。
摘自第十部《各方的行动》
事件爆发的二月二十六日晚间,行动部队在据点上通宵戒备。战时警备令使他们被纳入步三连队长涩谷上校麾下,并编为警备队,受“官军”意识浸淫,稍显安定。那时发布戒严令的手续虽然迟了一步,却至少在逐步推行。
问题出在之后的内阁。尽管越早决定越好,但既然目前的形势对行动部队有利,当然得针对主导权进行商议。
其中的一次商议就是“帝国饭店会议”。这次会晤虽然没有达成任何成果,但就当时的状况而言,确实是一段不能忽略的花絮。因此略述如下。
打电话将此事告知三岛野战重炮第二连队长桥本欣五郎上校的,是东京每日新闻报社的林广一,具体时间是二十六日早晨七点半左右。
林广一与建川美次中将关系亲密,负责为任大阪师团长的建川提供东京方面的情报。建川和小矶国昭同属宇垣派,和皇道派敌对。建川自昭和八年(一九三三)被派驻外省(任第十团师长)以来,就没再调回过中央。而小肌昭和七年从陆军次官升任为关东军参谋长,而后又任第五师团长和朝鲜军司令官,也一直无法回中央。这都是因为遭到掌控军方中枢的皇道派(尤指真崎)的排挤。
桥本欣五郎和长勇等人是发起三月事件[指昭和六年三月,陆军军官密谋叛变,企图拥护宇垣一成陆相成立军事政权,但因计划不周而宣告流产]和十月事件[指昭和六年十月,为呼应满洲事变,激进派组建“樱会”,以桥本欣五郎和民间右派人士大川周明等人为主,企图叛变,但最终未果]的“樱会”的中心人物。虽是小肌、建川派,但在追究十月事件的责任时,相关人士已分散到满洲及其他地方。而这自然不是弘扬大义的公正处分,因此遭到处分的村中和矶部事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请参考第四部《“樱会”的野心》和第六部《士官学校事件》等内容)。
被调至外地的“樱会”成员纷纷于昭和十年年底回到中央,但中央的形势已天翻地覆,变为所谓的统制派与皇道派之争。皇道派中的真崎和荒木相继失势,统制派的中心则转移到随队青年军官的身上。桥本趁机集结旧时同好,组成了所谓的清军派(取“期待肃清军部”之意),可惜并未发展成第三势力。仍有部分“樱会”成员滞居外省,后来又出现了倒戈者自然也是一大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革新运动的重心已转至尉官级,这股年轻势力压倒了校官级,使他们失去活力。再加上带头的桥本欣五郎又被绑死在三岛野战重炮连队,无法在东京展开行动,加重了不利条件。至于长勇,虽已调至参谋总部对华课,但他属于“英雄型”人物,没有运筹帷幄的能力。
之前也曾说过,清军派的立场与其说中立,其实更接近于统制派。这可说是桥本等人遭到青年军官排斥所导致的必然结果,正如三月事件和十月事件政变的计划书中所写,这几位算是革新运动的前辈。然而他们的政治背景太重,且一心只想着升官。聚会也多半选在奢华的日式居酒屋或茶楼,总是脱离不了酒香美色。在青年军官看来,这样就是素行极度不正,因此刻意疏远他们。此外,军方受到反皇道派幕僚的控制,也是促使桥本等人向统制派靠拢的原因之一。
待在三岛探听东京情报的桥本,一接到东日报社林广一的来电便立刻不顾一切地冲去找旅团长,借口视察军情强行获得了一天的假期。连队长向来不得擅自离开驻守地,但在桥本看来,此时正是叱咤风云的好时机。
林广一在日本桥的“二见”茶屋等待桥本。桥本搭下午三点的列车从三岛出发,五点抵达品川车站,在田中弥上尉的迎接下进入柳原伯爵府。田中弥是兼任参谋总部员的陆大教官,他与长、小原重孝等人都是桥本的直系。
桥本在柳原府稍事休息后,便随田中搭车前往军人会馆的警备司令部。在此与满井佐吉中校取得联系,在满井的安排下,约定与青年军官在陆相官邸会谈。这么安排是为了直接听取他们对成立新内阁的意见,不过也不能说桥本个人完全没有“政变前辈”的意识。
凌晨十二点后,桥本来到“二见”。林后来把桥本当时说过的话如实记录在了自己的著作《革命未成》里。借此来了解陆相官邸的戒备状况,可谓颇为有趣。因此在这里引用该段谈话。
……到第一步哨的时候车子就停下了,坐在副驾的田中弥跳下车,高举右手大喊:“尊皇!”哨兵立刻回答:“斩奸!”尊皇和斩奸是好比高山对流水的暗号。
接着田中说:“野战重炮第二连队长桥本欣五郎上校到访!事先已有联络!”
“好,可以通过了!”
于是田中上车,车子继续行驶。到第二个岗哨时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步骤。大臣官邸门外还有下士哨。只见十五六个人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熊熊篝火旁,看起来异常威猛,可见戒备相当森严。在此又重复了同样的步骤。
“尊驾远道而来辛苦了。可通过!”
哨长只是一右曹长,却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舞台上才听得到的古老台词,简直自以为是明治维新的志士了。
说到自以为是明治维新的志士,在茶屋大谈政变计划“醉卧美人膝”的桥木等人应该才是前辈吧。
陆相官邸的警卫线如上述所言,多达三重,最后一道内线由下士官把守。因为是行动部队盼母令部,所以戒备极为森严。桥本进入官邸后——
走廊上堆满了桌椅,好像是用来作为路障的。年轻气盛的军官们身挂军刀,咔嚓咔嚓地迈着大步巡逻。只见阿部(信行)和林(铣十郎)等四五名军官拜陆军上将的军事参议官正弓着身子、畏畏缩缩的,那窝囊样简直惨不忍睹。被小小的中尉颐指气使,任凭别人用命令的口吻朝他们吼叫,撵他们走开。
当时,军事参议官似乎正与起事干部会面。就算去除桥本叙述中的夸张部分,军事参议官的卑躬屈膝之姿和青年军官的傲慢自大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不难想象,那些小尉官对陆军上将大呼小叫时该有多么痛快。
桥本一到会客厅,便说:“野战重炮第二连队长桥本欣五郎上校报到。这次的壮举实在震撼人心!为借机一举贯彻昭和维新的夙愿,桥本欣五郞自愿助各位一臂之力。”
这番话也很像时代剧里的台词,不过和现场的维新氛围似乎很搭调。上尉[这里或许指香田清贞——作者注]旋即将桥本带进偏室私谈,同交谈的还有村中孝次和矶部浅一。不过,他提出由真崎出任内阁总理大臣、建川出任陆相的方案却遒到矶部等人的反对。
就这样被委婉地赶出陆相官邸的桥本,转而奔赴茶屋“二见”。在他向林广一复述这段谈话之际,田中弥上尉奉桥本之命离席,去联络满井佐吉中校和石原莞尔上校。
田中回来后,向桥本报告已和满井取得联系,并约定见面。应该也可以顺利见到石原,并问桥本在哪里见面比较好。
“就在帝国饭店吧。这种时候,饭店大厅反而最不惹人注意。”
摘自第十一部《占领与戒严令》
军方决定对行动部队采取的武力镇压决定是:“清晨五点将奉敕令交给戒严司令官。司令官据此下达戒严令,并在陆相官邸以非正式形式通知小藤上校。如果维新部队愿意服从此令撤退那还好说,若拒不撤退,迫不得已只能于正午或午后一点攻击。”(摘自杉山的备忘录)
二十八日凌晨五点就此拍板定案。虽是“非正式”通知,但当这项命令传达给步一连队长小藤上校时,奉敕令事实上已经传达给带领行动部队的直属指挥官了。
而小藤早在两个小时以前的凌晨三点左右,就偕山口一太郎上尉和铃木贞一上校造访戒严司令部,亲眼看到石原将“立刻出击”这道奉敕令下达给受领者,因此他对中央的讨伐态度极为清楚。但小藤他们不只连续两次向起事干部隐瞒奉敕令,反而十一点半左右还将起事者的要求传达给中央,摆出斡旋商讨的姿态。
接着谈一谈村中的叙述。
离开小藤上校办公室时,巧遇柴有时上尉,上尉说:“今早戒严司令部的气氛异常恶劣,欲令诸士从现在的位置撤退。我得知司令有请求相关奉敕令的计划后,立即面告山口上尉,上尉惊愕不已,立刻会见戒严司令官及军事参议官等人,现正努力控制事态。”(摘自村口遗书《续丹心录》,收录于河野司编辑的《二·二六事件》)
就时间来看,村中去小藤的房间应在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因为村中打电话向园山近步三连队长中桥传达奉敕令是十一点左右(园此侦讯笔录),而他去找小藤抱怨正是为了这通电话,因此拜访时间应在打完电话之后。他离开小藤的房间想必是在十二点左右。村中虽未在遗书上写明时间,但可大概推定。
柴上尉说山口跑去找戒严司令官和军事参议官等人,努力控制事态,应指后面提到的香椎司令官、荒木和林这两位军事参议官,及满井等人的会面。而根据“杉山备忘录”的记载,这次会面是从上午七点三十分开始的。
山口自午夜零点从柴上尉那里听说了奉敕令一事后一直四处奔走。对从小藤上校房间出来的村口所说的,应是山口初次听闻幕僚部形势时“惊愕不已”的样子。因此在这之前,村中应该没把午夜零点之后发生的种种变化告诉他。
(中略)
而行动部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军方称为叛乱部队的呢?正式说来是在三月一日,陆军次官通报“将今次不法胜动部队(者)称为叛乱军(者)”。但寺内寿一陆相表示:“叛乱始自踏出营门时。”(针对六九议会上贵族院三室户敬光的质询所做的答复)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一般而言,自二十八日下午六点,第十二号戒作令(戒严司令部作战令)——“依第七号戒作令,小藤上校无需亲自指挥官兵”——发布的这一刻起,他们就已被定义为叛乱部队了。秦郁彦在著作《军中法西斯主义运动史》中也提到,“二月二十八日傍晚,第一师团长对小藤第一连队长下达‘尔后无需指挥占领部队的官兵’这道命令时,行动部队就已被理所当然地视为叛军处理了。”
不过正确说来,应该早在三十分钟之前的下午五点三十分,发布戒作令第十一号——“叛乱部队终于违逆天命,自此只能用武力恢复治安”——起,就已被称为“叛乱部队”了。
在那之前,还有“起事部队”、“维新部队”、“行动部队”、“占领部队”、“小藤支队”和“地区警备部队”等各种说法,不过都是两边自行命名的。现在从戒严司令部参谋部第二课编的《作战命令集》中挑出镇压者的正式称谓来看看吧。称谓的变化,表现出中央对事件的苦恼。
首先是二十六日下午三点。东警作命第三号。
第一师团长,包括今早起持续行动的部队,应根据昭和十年度战时警备计划书维持重要方面办警备与治安。
“行动部队”之名由此产生。
从“包括”一词中看不出“行动部队”对于第一师团而言到底是敌是友。之后的第六项规定中提到“部队间绝对不可自相残杀”,自此能隐约看出有对立关系存在。
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半。变成戒严司令部的警备司令部发布的作命第三号。
第一师团大致将得力部队部署于赤坂见附、福吉町、虎之门和日比谷公园之间,以防止占领部队的行动扩大。
在此被冠上了“占领部队”之名,区别已变得十分明了。
二十七日下午七点。戒作命第七号。
二十六日早上出动的官兵,应听从第一师团曲町地区警备队长小藤上校指挥。
此处明确指出“二十六日早上出动的官兵”受小藤步一连队长指挥。因此,自此行动部队又被冠上“小藤部队”、“小藤支队“或“地区警备队”的称谓。等于是“官军”,名目上为警戒“革命党”。
二十八日上午五点三十分。戒作命第八号。
贵官应在小藤上校的指挥下尽快将占领部队集结于步兵第一连队。
此外,为让该部队通过赤坂见附,两师团应开放该地区周边领域。(摘自寄给近卫、第一师团长的信。给小藤上校的则是“通知”。)
二十八日上午七点。戒作命第九号。
目前局势平稳,占领部队极有可能顺利撤退,留意避免刺激他们而酿成不测事端。(摘自给近卫师团长的文书)
到此为止都称“占领部队”。
二十八日下午四点。戒作命第十号。
余奉上之命,须尽快恢复治安。为此可动用武力。第一师团长应率领属下及指挥部队(包括步兵第二连队及步兵第五十九连队,各步兵一大队与工兵第十四大队,以及一中队)对盘踞首相官邸附近至三宅坂附近的反抗部队准备攻击。
到这里,变成了“反抗部队”。
香椎奉杉山次长下达的“省部大多数人希望果断处理”之命,被迫采取武力镇压。再加上安井戒严参谋长的嘱托,最终在上午十点十分公开表示“改变决心,断然讨伐”。之前所说的戒作命第十号,就是在六个小时之后发布的。
当天下午五点三十分,发布了戒作命第十一号,六点又发布了戒作命第十二号。
到了二十八日夜里十一点,发布了戒作命第十四号,内容是这样的。
叛乱部队终究不服上命,因此决定动用武力,以恢复治安。
第一师团坚守现在的防线至明天(二十九日)上午五点之前,并做好准备,以待随时展开袭击,将战斗区内的敌人尽数杀光。(对近卫师团也下达了相同的命令。)
到了这里已经明确变成了”敌人“。
虽然谈不上千变万化,但这短短三天之内的变化的确惊人。领导人的仓皇失措显而易见,不协调之处比比皆是。
摘自第十一部《奉敕令》
一旦兵临占领区前,急欲避免“皇军自相残杀”的军方可就束手无策了。这边行动部队的干部认为,一旦军方的管理权和军事中枢地带成方“人质”,对方最后就一定会答应行动部队的要求。正因如此,他们更加坚定地拒绝了毫无保证、只是一味要求他们撤退的和解方案。
然而,幕僚派远出他们预期中的强硬,终究不惜选择“皇军自相残杀”。打出的大义名号是“讨伐违背奉敕令的叛徒”。战势到二十八日傍晚已一触即发。
事情演变到这金地步,起事军官也不得不做好应战准备了。
余根据事态发展判断迟早会发生皇军自相残杀的悲剧。
其后恐已无计可施,唯有静待变化。入夜后将发起攻击的态势愈发明朗。已收到将有夜袭的情报,因此严加戒备。(摘自村中遗书,收录于河野司腾编《二·二六事件》)
接着再从士兵的角度看看目前时情势。
以下是步三第三中队的前上等兵泽田安久太郎(属清原少尉部队)的手记。
二十八日早晨,以所剩无几的口粮准备完早餐后离开大藏大臣官邸。只见避难民众推着堆满家具和日用品的推车,仓皇走在积雪上。在这肃杀的气氛中终将会爆发战争吧。毫无实战经验的我们,设想了各种作战方式。事态似乎在紧迫的氛围中不断发生着变化,就连被切断与外界联系的我们也感到事态严峻,同时对未知前途产生不安和焦躁,且束手无策。
夕阳西沉已看不到避难的市民了。我们进入一幢位于皇宫附近住宅区内的豪宅,门口挂着“中村藤太郎”的门牌。这家人似乎已经出外避难,只留下两名学徒看家。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二十六日以后的报纸。二十八日发行的每份报纸上,都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写着“明早中央将对叛军发动攻击,呼吁曲町周边的市民尽快避难”。曾几何时,我们竟已被当成叛乱军,虽无人开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当时的心情很复杂,并有种逐渐被逼上断崖的绝望感。在昏暗的灯光下,担心儿子安危的双亲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中忽隐忽现。于是利用休息时间修书一封,寄给故乡的双亲权充遗书。“为推动昭和维新而起事,却不幸蒙上叛乱军的污名。儿子认为,只要忠实服从长官命令,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俯仰无愧。感谢爸妈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
悄然无声的深夜里,喇叭正广播着什么,我听不清楚。我们在附近找来几个垃圾桶之类的东西当成防御碉堡,并把轻型机关枪架在上面,伺机而动。上面已经下达严格指令,即使敌人来袭,在对方开炮之前我们不可主动射击,只能持步枪刺刀应战。
为掩护外面同志的行动,我们已用铁夹尽数剪断街灯电线,够不到也扔石块砸坏了。四下一片漆黑,伴随着异样的声响,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东方天空刚泛白,长官就下达了出击的命令。集合地点在三宅坂。为抵御饥寒,我们捡来些朽木生火。此时谁也没心情谈笑。
这时清原少尉来了,他让大家围成一个圆圈,说道:“为了国家的前途,原本我们立志即便战到只剩最后一人也要实现昭和维新,但某些怯懦的同志临阵倒戈,使得我们濒临瓦解。现在只剩下第三中队和第六中队了,所以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抱定必死决心即便战到最后也要起事的人请举手。”
听到这话,我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手。
“谢谢。看到你们有这个决心,教官我打从心底里高兴。”
同志们面面相觑,最后大呼三声“天皇陛下万岁”。
我们整理好军装,把子弹一颗不漏地填进枪支和轻型机枪,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中略)
二十九日早上天光大亮以后,起事部队的士兵开始出现明确的归降征兆。
据记载,步兵第一连队主力的状况如下。
让第五十七连队通过后,奉小藤上校随机应变之旨救助下士官兵。这时接到步兵第五十七连队长的电话,遂立即赶赴首相官邸,却阴错阳差没能见到栗原中卫。只得要求攻击军自重,不得对叛军轻举妄动。此时叛军往山王饭店及首相官邸集结归顺的情势已大致明朗,没必要安排前往连队。
之后,古闲(健)中校于上午九点多接到负责侦查的猪股少尉的报告,报告说叛乱部队已出现动摇,一线部队正相继归顺。于是急忙于十点前集合中队长以上干部告知各位新情况,并命各中队长前往第一线,设法说服叛乱部队中的下士官兵们归降。
具体派遣松永上尉麾下八名军官向赤坂见附、山王下和溜池三地出发。
而后古闲中校又接获先遣军官报告,得知叛乱部队正朝山王饭店及首相官邸附近集结,遂将川村少校派往机关枪队,将本乡少校派往第十一中队。命其现场解除官兵武装,整理部队后命众人原地待命。
上午九点起叛乱部队开始动摇,之后便相继有一线部队(包围军)归顺的报告传来。显然,通过广播、传单和广告气球宣传奉敕令已收到效果。
步一的机关枪队是栗原安秀的,十一中队是丹生城忠的,两者都是起事部队的核心。如今连队只派两名少校过去解除其武装和集结士兵,可见大势已去。
原本和栗原队一起守在首相官邸的中桥基明中尉的近步三,昨晚就已逃散,到今天黎明已经找不到了。
步三的野中部队中,清原康平少尉的第三中队被清原潜回兵营。坂井直中尉在德国大使馆前对矶部说:“什么都别说了,我要让士兵们回去。”然后就把士兵交给劝降的军官,让他们归营了。
“大厦将倾,独木难撑。成所然尔,如今大势已去,一两个人的坚持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矶部也只能如此感叹。(摘自《行动记》)
(中略)
起事部队中的下士官兵均按原队归还,到二十九日下午两点左右,事件大致终了。
摘自第十一部《崩坏》
美国驻日大使乔瑟夫.C.格尔于二月二十六日早上十点,发了以下这封紧急电报给华盛顿的国务卿。
今早破晓,据报有部队占领了政府与部分市区,还暗杀了数名高官,至今一切尚无法确认。报社特派员无法发电报或打电话至国外。
发这份电报主要是为了确认我们的暗号电报是否正常。收到后请立刻报告。(摘自J.C.几格尔著作《滞日十年》,石川欣一译)
四天后的三月一日,格尔在日记上如此写道:
与这四天的种种相较,叛乱前发生的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事到如今已懒得再提。但我必须将二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之间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整合、叙述。这次事件的大团圆结局——我们都以为已被暗杀的冈田首相竟然毫发无伤地现身——有一种极为夸张的戏剧感。虽不知外界如何看待,但至少日本国民似乎都把叛乱者视为典型的大笨蛋。这是件好事。不过,悲哀与愤怒抹消了这起事件的幽默。(出处同上)
之后,格尔又把二月二十六日至七月十三日的日记整合为一章,拟了一个小标题,叫做《从早产的革命到公然的战争》。
被他称为“早产的革命”的这四天,东京市内,除了被叛乱军占领的区域外,一切都很平静。就连占领区的居民,明知军队之间即将展开战争,撤退时也都保持冷静,并未慌乱。他们很相信戒严司令部,完全听从收音机里的指示。
这应该是市民深信叛乱军不会乱来的安心感所致吧,即便是叛乱部队也会遵守军队纪律。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意识逐渐从市民心中消失,加上戒严司令部的宣传,使得他们对叛乱部队的指挥者日渐反感。
(中略)
再看三月布日寿内新陆相发表的声明的部分内容。
本起事件的起因原本就极为深刻。先以军方过分阐述建率本义,全军上下正本除弊,振兴军纪、规范军秩,充分落实天皇亲率之实,扶翼皇运、安定皇心。同时发表国体明征声明,加强皇基,涵养国力,增进国民福利。宣扬举国一新,并巩面国防保国家安定。在非常时期鞠躬尽瘁,使国运兴隆。
他嘴上说叛乱事件的原因“极为深刻”,却并未作任何具体说明,而是直接跳到了结论。“先以”全军一致正本除弊,振兴军纪,还要“同时”举国一新,巩固国防。乍看之下,还真看不出重点到底是整肃军纪还是稳固国政国防。
文章也两边各半,主旨不一。后半段还出现什么“天皇亲率”、“明征国体”这类字眼,正如众人所知,这是为了满足皇道派军人和国粹团体。此外,通过“举国一新,巩固国防”指向军方内部——也就是所谓新统制派(后述)的主张。换言之,肃军,又介入军方政治,这一自相矛盾的现象在这篇声明稿中十分明显。不过就印象来说,反而是后者比较强烈。
(中略)
常设军法会议(指高等军法会议、师团军法会议等一般军法会议)是允许公开审理、辩护和上诉的。但特设军法会议则完全不允许法官避嫌、公开审理、辩护和上诉。(参考陆军宪兵学校教官、陆大教授井上一男所著《陆军军法会议法大纲》和日高已雄所著《陆军军法会议法讲义》)
因此,由特设军法会议负责审理的二·二六事件,就算不公开、不允许辩护和上诉,也完全不违法。
然而,我已再三强调过,特设军法会议只适用于战时事变或封锁交通的戒严地区(被包围地区),因此在此有异议。战地和占领地区是基于其特殊环境,不得不尽快结束审判。另一方面,想必也是因为难觅适当的律师。可是,当时国内既没有战争,也并没有处于战时紧张状态,可用的律师也多得很。虽说颁布了戒严令,但三月后东京的治安已恢复,变得相当稳定,似乎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陆军方面应是基于相泽事件审判的前车之鉴。相泽的第一师团军法会议算是所谓的常设军法会议,允许公开和辩护。结果对手就利用公开审理,发起了所谓的法庭抗争。不仅给相泽机会发表公开演说,满井特别辩护律师还让真崎、林、桥本等将官出庭作证,并且不断申请大人物当证人。村中孝次、涩川善助等人还写下法庭旁听记录,借助相泽事件的文书宣传,煽动青年军官和右翼团体。二·二六的“起事”也受到了相泽事件的影响。
(中略)
特设陆军军法会议由陆军大臣担任最高长官,并一手指挥。因此,即便只是名义上,审判中也已渗入了陆军省的意思。这一点我们待会儿再说。审理分为以下五个班。
第一班。
(一)香田上尉属下起事军官二十三名(包括涩川善助》。
(二)新军曹属下步三(六中队除外)的下士官四十名。
(三)大江曹长属下的近步三、步一和步三·六中队的下士官三十名。
(四)仓友上等兵属下步一和步三士兵十九名。
(五)宇治野军曹属下汤河原组七名。
虽然又将一班细分为成几个集团,不过这个班几乎都是军官、下士官和士兵。第一班很重要,尤其以(一)军官集团最重要,是整起事件的核心。
审理这一班的人员为:
(一)庭长 石本寅三上校
司法事务官 藤井喜一
法官 村上综治少校、河村参郎少校、间野俊夫上尉
(二)庭长 若松只一中校
司法事务官 山上综治
法官 浅沼吉太郎上尉、二神力上尉、中尾金弥上尉
(三)庭长 山崎三子次郎中校
司法事务官 冈田痴一
法官 谷川一男上尉、福山芳夫上尉、高山信武上尉。
(四)庭长 人见秀三中校
司法 事务官小关正之。
法官 根岸主计上尉、石井秋穗上尉、杉田一次上尉
(五)同上
第二班,包括山口、新井、柳下的步一、步三协助起事军官组,以及铃木、井上、盐田的丰桥教导学校军官组(原定袭击西园寺)。
第三班包括满井、末松、菅波、大藏等赞同派军官组和企业家石原广一郎(久原不起诉),以及福井(幸》、町田(专藏)和松井(龟太)等右翼浪人,最后还有斋藤浏。
这两个班虽然也被分成几个集团,但山口驻京组和铃木(五郎)等人所在的丰桥组的庭长由同时负责第一班的石本寅三上校和同组法官担任,这是因为他们与香田等起事军官组关系密切,并受到重视。第四班是包括北、西田、龟川和中桥(照夫)的民间组。庭长是吉田直上校(判决时为少将),吉田上校还兼任第三班浪人组的庭长。
第五班为真崎甚三郎上将。庭长是矶村年上将,法官为松木直亮上将,司法事务官为小川关治郎。关于这点将在他处另行讨论。第二、三班各组及第四班的司法事务官与法官的姓名在此省略。
司法事务官是专业的陆军法律家,奉庭长之命,负责实际的审理工作。而法官则相当于民间法院的陪审法官,对诉讼一窍不通。这些人是从全国各部队的军官中挑选出来的,却不知是以什么基准。
摘自第十二部《特设军法会议》
针对上述叛乱事件,本军法会议进行了审理,由检察官陆军司法事务官竹泽卯一作出如下判决:
判决
被告人村中孝次、矶部浅一、香田清贞、安藤辉三、栗原安秀、竹嶋继夫、对马胜雄、涩川善助、中桥基明、丹生诚忠、坂井直、田中胜、中岛莞尔、安田优、高桥太郎、林八郎均判处死刑。
被告人麦屋清济、常盘稔、铃木金次郎、清原康平、池田俊彦均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山本又判处监禁十年。
被告人今泉义道判处监禁四年。
(后面是长达两万字的判决“理由”)
昭和十一年七月五日
东京陆军军法会议
庭长法官陆军骑兵上校 石本寅三
审判员陆军司法事务官 藤井喜一
审判员法官陆军步兵少校 村上宗治
审判员法官陆军步兵少校 河村参郎
审判员法官陆军步兵上尉 间野俊夫
由各法官联名签署
法官认为麦屋、常盘、铃木、清原、池田等人是新任少尉,主要是在安藤上尉的命令或强制下被迫加入野中队和坂井队的,处于被动立场。而山本又预备少尉实际并未参与袭击重臣的行动,只不过负责守卫被占领的陆相官邸,且事后主动“自首”。至于近卫步兵三连队的今泉义道少尉,他对“维新思想”本无兴趣,是在中桥基明中尉的半胁迫之下被强制带走的。他不敢向皇宫守卫队司令官告发,还与士兵一起看守岗哨,但在接获交班命令后立刻归队,因此得以免除死刑。
至于涩川善助,虽是民间人士,但他与侦察汤河原的牧野伸显,以及叛乱军官有联络,二十八日投靠安藤队之后便一直与坂井直中尉等人在陆相官邸附近“巡视警戒线”,相当于犯下协助叛乱罪,因此处以死刑。
关于各位被告听到这项判决后的反应,可参考间野的手记。
历经日夜苦恼,参与拟定判决书的我在公审之际以平静的心看着诸位被告。庭长在宣读判决理由和最终判决时,被告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庭长,不发一语也不见动摇。不过我记得有两三位检方要求死刑最终却逃一死的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想必早在相泽中校的死刑判决成定论之际,他们便已有心理准备了吧。相泽赴刑场时还高呼“天皇陛下万岁”,把监狱里的犯人从沉睡中惊醒。五天前相泽放弃上诉,两天前执行死刑,这就是军法会议给他们的“预告”。
不过连他们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被判死刑,以为顶多只有香田、安藤、栗原、中桥、丹生、坂井、村中、矶部这几个人,而且最该被处死的山口一太郎上尉却没有出现在名单上(检方求刑和法官的判决都是无期徒刑》。
据说判决结束后,回到牢房的栗原一直低语“实在太多了”,意思想必也是这结果远超他的预期吧。
摘自第十三部 href='/article/2983.htm'>《判决》
关于判决。
死刑犯十七名、无期徒刑五名、山本十年、今泉四年,这分明是场不负责任的判决。余对起事同志及全国同胞深怀歉意以致食不下咽,对安藤尤感愧疚。安(安藤)只凭余一句话便下定决心出动如此庞大的部队,安对余说:“矶部先生的一句话让我出动连队全体,最可怜的是下士官兵。”这句话在我耳中萦绕不去。对西田北先生也很抱歉。余只凭一己所见,冲动过头,导致无数同志惨遭牺牲,实乃罪孽深重。每每思及此便痛苦不已。余只能不断祈祷,然而毫无效果。十二日早上。同志还是遭到了虐杀。
矶部对法院审判的态度正如上文所示,他对庭长的残酷判决大为不满。与之前不时引用法官手记的审理过程相较,此次审理似乎不同以往,一众被告几乎全被封了口,让人深感怨恨。
不过若仔细审视,审理过程进行得很顺畅。身为被告团代表的村中事后陈述说是按照庭长的方针,总之,审理“仅用了两天又十个小时便结束了”。关于罪行本身,被告方全面认罪,毫无争议,因此没有耗费太多时阀。被告均出于信念起义,因此了无愧色。
但在“信念的吐露”方面,他们却和审判负发生了争论。对于被告而言,这段陈述很重要。国体观、日本改造法案的精神、起义的思想等,正是他们想慷慨陈词之处。其实这段陈述该被视为“法庭抗争”,可惜审判不公开,令他们的期待落空。如果无旁听者、陈述内容也不容外界报道,那么任凭他们怎么陈述“信念”,也相当于是在没有听众的舞台上自言自语。
听众只有五名审判员(少数几名特别旁听人姑且不算)。审判员们奉陆军省指示必须控制时词,尽快结案。对于被告高谈阔论的国体观和改造思想也毫无兴趣。正如安田所呐喊的,反正这本来就是一场早已定论的审判。就算听被告慷慨陈词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对法官而言,被告那番“热血且真诚的高谈阔论”。想必听来极为无聊。宗教上的国难论只能一笑置之,评论国法更是越俎代庖。法官没那么多时间听这种扯淡。
间野法官的手记上虽然记载着“让被告畅所欲言”,但其实很有限。虽说单凭矶部的片面之词无法弄请真相,不过在他的遗书上似乎道尽了法庭内的情况。
矶部在遗书中特别提到对于被判处死刑的安藤“尤感愧疚”。因为安藤直到最后一刻仍对起事心存犹豫,是在矶部的热心劝诱下才加入的。“余只凭一己所见,冲动过头,导致无数同志惨遭牺牲,实乃罪孽深重。”矶部在这里首次承认自己明知条件不成熟,却断然起事导致失败(其他人的遗书多半将失败原因归咎于幕僚部的谋略)。这一点应该也可以套用在栗原安秀身上。不过,促使矶部等人铤而走险的,是他们对真崎甚三郎军方高层皇道派的期待。那并非单方面的期待,按照矶部的说法,是双方“将心比心”的承诺。这才是矶部最大的失算。
此处的问题并非那道命令所显示的天皇意愿,而是以他们认定的国家观与国家利益为生体。反过来说,一旦天皇的命令违反了他们所认定的国家观与国家利益,那就不再是至上命令了,只能算是宫中近臣或体制中长官的个人妄为。即便是天皇之意,也会被视为天皇的失察与不德。
宇垣对石原莞尔等中坚幕僚私下商议一事十分气愤,表示“天皇陛下都说要出面(收拾政局)了,那边却说‘用不着’,这未免太奇怪了”。这件事就是上述问题的具体体现,就连天皇的意思都敢蔑视。不过对石原等人来说,寺内陆相和杉山教育总监都只是体制内的长官,“不服从是理所当然的”。
在起事的青年军官当中,有很多人对现任天皇深表不满,最能说明此问题的就是矶部的遗书。此外,外围同志中似乎也有人保持着批判心态。
即便如此,据说起事军官还是在处决之前大呼三声“天皇陛下万岁”,这并不是在称颂天皇个人万岁,而是对现任天皇代表的“天皇制”(国体这个观念)高呼万岁。仔细深究,应该可以这么说。其背后有世人的混滑一不,甚至连当事人自己的认知都有混淆。
二·二六事件之后,石原莞尔的势力开始急速扩大,甚至出现“石原时代”。不过,以梅津美治郎(陆军次官)等人为中心的“保守派”很快卷土重来,石原集团的满洲组瓦解,石原也遭到孤立,众叛亲离,最后被东条英机等人赶出军部。这段期间,军部不断暗示“二·二六事件”将会再次爆发,借此胁迫政治、经济和言论界,并笼络以军需产业为主的重工业财阀,拖着日本国民往战争体制大步迈进。这种变化,直到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一直在日本国民看不见的高层内安静却确实地进行着。和天皇的个人意愿已毫不相干。而“天皇制”这个古代神权的巨人也开始采取行动,使得“山川悉数动摇,国土四方震动,国民死伤无数”(摘自《古事记·日本书记》)。
摘自第十三部《终章》
节录自《昭和史发掘》(《周刊文春》·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七月六日至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四月十二日)
《日本的黑雾》——放逐与清共
1
“放逐”日本的政经界人士,是美国当时降伏日本的既定方针。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美国政府对麦克阿瑟下达了“降伏后合众国的初期对日政策”,同年十一月三日发布题为“对联合国最高司令下达日本投降后初期占领与管理基本指令”。GHQ就是基于这两项指令开始实行占领政策的。
美国政府十一月三日发布的这份指令中,就放逐行动赋予GHQ极高的权限。
在制定与实行侵略日本的计划中,应把那些在行政、财政和经济等方面制造过重大问题的人,以及大政翼赞会[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的一个极右政治团体,于一九四〇年十月十二日宣告成立,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三日解散]、日本政治会及其机关,乃至继承这些团体的重要人物一律加以拘留,待今后处置。此外,赋予GHQ放逐任何在位者的权利。另外自一九三七年(昭和十二年)以来,在金融、商工业、农业部门居高位的人,也应被视为法西斯主义(军国主义)与侵略主义的主导者。
这项指令属于最高机密,即便是当时与美方总司令部有接触的日本首脑也无法窥知。
根据这项方针,前所未有的放逐行动在政界和思想界掀起一阵狂澜。
不过,在实际执行这项放逐行动时,GHQ全体并未达成共识。很快,G2和GS的意见便背道而驰。
关于这一点,马克·盖恩[马克·盖恩(Mark Gayn,?-1981),一九四五年以特派员身份赴日,观察日本战败后的社会百态,写成《日本日记》一书]曾提及。
批评家表示,总司令部内部严重分裂,全政策立案者分成两个对立阵营。其中一个阵营(QS)确信日本需要改造,另一个阵营(G2)则基于“保守的日本才能让我方将来以最佳状态与俄罗斯斗争”为理由反对基本改革。这个阵营认为,日本只需稍微抬头而已。反对此案的人,列举出下列论点:①彻底放逐会使日本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引发革命。②就算真的需要放逐,也应逐步进行。应给予国民休养生息的时间。③放逐行动仅限于最高领导者。因为服从命令天经地义,部下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以谍报部门的代表为先锋,军方均反对放逐行动,国务院一些相关人士也赞同这一观点。支持放逐行动的单位主要是民政局,总司令部也只是零星有几个单位支持这项行动。(摘自《日本日记》)
马克·盖恩是在一九四五年(昭和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写下这段文章的。苏联当时还算是美国的盟友,但从这里已可预见日后的占领政策转换,这一点倒是颇耐人寻味。
放逐行动,正如美国统合参谋总部对麦克阿瑟下达的指令中所说,目的在于“永久除去那些欺瞒日本国民、妄想征服世界、犯下滔天大错者的权利与势力”,对象也设定在这个范围内。
然而,美国届防部陚予麦克阿瑟的这项有力的“放逐”武器,日后竟波及与最初对象相反的民主阵营。这是因为世界情势的变化,也就是美国与苏联的对立程度激化,美国为求自身安全,使得GHQ的政策出现大幅变化。换个说法,可说是“深信镇压是一种急救外科手术”的威洛比[查尔斯·A.威洛比(Charles A.Willoughby)当时是G2的部长]战胜“认为小规模改革比使用武方更能赢得支持者”的惠特尼[考特尼·惠特尼(Courtney Whitney)当时为民政局局长,制定日本宪法草案的主导者]。
对于占领国,美国采取的策略不再像以往那样靠蛮力压制对方,而是让对方渐渐与美国同化。因此,驱逐可能干扰“同化”的旧势力,也是放逐行动的目的之一。
放逐的意义究竟是“惩罚”还是“预防”,这正是双方观点的分歧之处。最初的放逐的确包含这两种意味。旧势力的除去,固然是为了预防军部抬头和掌权的国家思想死灰复燃,但同时也想通过放逐来惩罚那些名义上说是“误导日本民众”,其实就是发动反对美国行动的倡导者。对战犯施行绞刑就是惩罚的极致表现。
不过,放逐的意义——正如后面提到的——之后出现了大幅度转变。到那时已不是“惩罚”了,而是更加明显的“预防措施”。
换言之,这次的目的不是为防止军部拾头或国家思想复活,而是反过来,要预防俄罗斯及中共的“同路人”扩大势力。或者说把重点放在了及早除去可能妨碍对苏作战的因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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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阿瑟的放逐行动最初的目的是彻底破坏日本的秘密警察组织,把一九四〇年以来,曾任警界高层的山崎严内相及其他高阶警官全数罢免。这项命令在十天之内实施,总共罢免了四千九百六十名内务省官员。然而不知基于什么理由,这项放逐行动在旧军部的上层阶级中进行得并不彻底。这一点后面再解释。
GHQ的首脑当初并不清楚究竟该把谁赶下来。
计划者自己对究竟该达成什么并没有明确的想法。此外,也没有人知道该把谁赶走。而在定义军国主义和超国家主义、指导性及有力者之际,就产生了极大的分歧。等到麦克阿瑟接获进一步命令,必须赶走所有未将日本经济导向和平的重要财经人士时,这种不确定就更明显了。(摘自H.E.怀尔兹[哈利·埃默森·怀尔兹(Harry Emerson Wildes),美国社会学家、历史学家]所著的《东京旋风》——以下简称怀尔兹)
首先,GHQ要求日本政府拟出经济、新闻、出版、广播、戏剧等各界的超国家主义指导者名册。十月七日的指令中又要求交出超过一千二百五十个政治团体的全员名册。这种做法使放逐计划I拖一延得比预期更久。因为,日本政府漏掉的名字被逐一发现。据审查委员之一的岩渊辰雄表示,日方希望尽量自行决定战犯并予以惩罚,遂选出三千名合适人选,把这份名册呈交给惠特尼。没想到惠特尼竟大发雷霆,嫌名册上的人数太少。据说惠特尼还骂说在德国颁布同样的放逐令以后,有三十万名纳粹遭到放逐,日本就算不能超过三十万人,至少也该放逐足以匹敌这个数字的人才行。
“谁也不知道究竟放逐了多少人,那份记录报告原本就不完整,保管情况又不佳,绝大部分都在一场民政局官员直呼不可思议的火灾中被烧毁了。根据惠特尼的正式报告,一九四八年六月,针对七十一万七千四百一十五人进行资格审查后,总计有八千七百八十一人遭到放逐,另外还得加上十九万三千一百八十名军人。因害怕被放逐而主动离职者估计有十万人。”(怀尔兹)
放逐行动不只发生在中央,随着新宪法的制定与地方制度的改革,从县长到市镇村长和地方议会,放逐令逐步扩大使用范围,甚至连小助理、出纳员、农业用地委员都列入考察范围。
此外,放逐行动光这样还不算完,昭和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又从官方扩大到公共活动。公益团体、报纸杂志出版、电影、戏剧等各种表演团体、传播公司乃至所有报道机构都被纳入适用范围,对象多达两百四十个,有经济相关者两百五十人、新闻相关者―百七十人遭到放逐。继而连三流报社和五流出版社都被纳入,这些原本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旁观财政界放逐行动的圈子,如今也意外地掀起放逐旋风。此外又添加了一项新规定,那就是严禁遭放逐者三代以内亲属担任公职。
根据《朝日年鉴》(昭和二十四年版)记载,到昭和二十三年五月一日为止,总计有十九万三千一百四十二人遭到放逐。
放逐行动居然波及三代以内亲属,就连罪大恶极的罪犯都没受过如此待遇。但惠特尼却对抗议声充耳不闻。因为惠特尼接到密信,发现那些被放逐的人依然进出原来任职的公司,甚至依旧保有办公室,和下属交谈,或让自己的子女代为出席活动。除了要求日方交出放逐者名册之外,像这样通过密信决定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不知该放逐谁的占领军首脑,迫于情势只好采取这种方法。这促使日本人使用阴险的手段陷害同胞,同时,一旦被烙上放逐的烙印,人生就算完蛋了,必须设法搜集无罪证据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当初,日本各界人士都以为放逐是“永久的”,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项命令竟会在四年后解除。之所以认定为“永久”放逐,只因指令中有这么一句“永久排除旧势力”。共同通讯社的加藤万寿男表示,民政局的浬比尔议会课长曾经偷偷向他透露,表示这项活动顶多持续四年,并要求加藤不得告诉他人。换言之,放逐行动只有四年的期限,说穿了,就是一项有时效性的立法。如果事先知道这项计划是有实际预定进度的计划,那么日本这些被放逐的人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并大受打击了。既然提前知道四年后会复职,自然就可以事先拟定适当对策。正因他们将放逐理解为“永久性”,才会出现前面所说的“同胞相侵,以阴险的方式暗斗”。
3
放逐名册的拟定起先由政府一手包办,但从昭和二十一年六月起,根据官制成立了“公职是否适合委员会”,这一机构将藏书网独立于政府之外进行审查。委员长是美浓部达吉,成员包括马场恒吾、饭村-省、入间野武雄、古村唯一郎、寺崎太郎和山形清。放逐行动扩大到地方之后,各地也纷纷成立审查委员会。此外,为了应付异议者的投诉,又另行成立了公职资格请愿审查委员会,任命泽田竹次郎等七人担任委员。
罢免诸多公职人员导致旧秩序瓦解,却未能促成新秩序诞生。其中有阴谋也有恳求,还有一些例外。不过,“肃清”行动大致上还是按照GHQ的既定计划进行。
日本人虽然成立了以上两种审查会,但几乎都是有名无实。因为一旦发生什么问题,那些被检举人与其拜托这些日籍委员,还不如直接找GHQ投诉更省事。为求脱身,到处都有人托关系求情。此外,还有许多团体明知无法逃过一劫,却依然喊出“放逐行动本身就是错的”,并展开激烈的反驳。撇开形式问题,至少能避免实际的放逐行动。当然,若能向美方夸示自己的存在对其有利,或许能免遭放逐。此外,还有人私底下献出财宝或打美女牌,拜托她们代为说情。
遭到放逐的人,虽然一时间会六神无主,但很快便能看穿美国对日政策的本质。因为有一个窥视孔。
在那些遵照J03(统合参谋总部)命令理应遭到放逐的军人当中有两名陆军中将,分别是曾在希特勒当权时担任驻德武官、后来被派往马尼拉担任投降使节团团长的河边虎四郎,以及曾任陆军情报部长的有末精三。这两个人都不会说英语,便用德语和威洛比交谈。威洛比本名是冯·捷佩·温特·怀登巴赫。
麦克阿瑟保护的第三名军人是服部卓四郎上校,原本为东条的秘书官,做过参谋总部的作战课长。在日本海军以海军身份欢迎麦克阿瑟的中村龟三郎中将,以及首屈一指的海军战略家大前敏一上校则受美方保护。据以美方记者身份被派到这个集团的克拉克·H.河上说,与河边、有末一起工作的旧日军等人,奉命都要以原来的军阶称呼他们。至于其他没这么幸运的日本人,包括皇族在内都沦为了普通人。当然,不只是这些本该遭到放逐的军官享有特权,曾以交换教授身份被派到德国的荒木光太郎教授及他的艺术家夫人,战时与德国外交官来往甚密,因此也受到远胜于一般日本人的礼遇。(怀尔兹)
这位荒木光太郎,是画家荒木十亩的儿子,他的夫人荒木光子后来分配到一间游船大楼里的独立房间,负责编纂史书。谣传光子被威洛比如此厚待,其实是“金屋藏娇”。有别于与凯吉斯[当时的GS次长]过从甚密的子爵夫人鸟尾鹤代,以及学习院[宫内省直辖的贵族学校,战后才改为接受一般平民入学]的小团体。荒木夫人是以高明的外交手腕赢得威洛比的赏识,鸟尾夫人则是基于爱情和凯吉斯结合。人们普遍相信,楢桥渡[政治家,历任法制局长官、国务大臣及运输大臣]正是通过鸟尾夫人向凯吉斯说情,才免于被放逐的。
岩渊辰雄还表示:
我告诉他:“要我们交出三十万名放逐者当然没问题,不过这些人并不是该下台才被放逐的,而是要给他们反省的机会。所以,把他们赶下台,做做样子之后就要立刻帮助他们。如果美国同意这点,我就愿意干。”
吉田马上去找麦克阿瑟商量。结果,麦克阿瑟说:“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因为你们没有主动提,所以我才保持沉默。”遂决定让吉田成立请愿委员会作为救济机构,同时更换有名无实的委员会结构,成立公职资格审查委员会这个单位。
可是,我与加藤先生,以及现任日本化药社社长的原安三郎先生一起执行后才发觉不对劲。换言之,吉田直接见麦克阿瑟征得谅解这件事,令GS的凯吉斯很不是滋味。导致请愿委员会再怎么努力都拿不到 Approve(许可)。
眼看昭和二十二年的总选举即将开始,我们却放逐了楢桥,对方这才抱怨“请愿委员会在磨蹭些什么啊”,并叫我们“一个星期以内完成对楢桥的重新审查,务必让他赶上选举”。在这之前,他们一直不认可请愿委员会。成立委员会之前,其实还有这段经历。(摘自《日本周报》昭和三十一年四月刊)
当然,把希望都寄托在鸟尾夫人那种人身上的,可不只楢桥一个。不论效果如何,财政界的大人物都在拼命找门路求生。
这些军人是如何获得GHQ的工作的?司令部有个单位叫“历史课”,名义上是编纂战史的。在这里工作的服部卓四郎说:“虽然编纂麦克阿瑟那段历史是从政治角度着手的,但其实其内容并没有那么政治性,只不过是战史资料的搜集罢了。就连人选,也只是挑选那种战时长期任职于陆海军统帅部、适合处理战史相关事务的人。不过,我们之所以会爽快地答应协助搜集相关战史资料,是基于与威洛比将军的情谊。我们之间那种不同国籍但同为军人的惺惺相惜般的友谊,至今仍让我铭记在心。”
而威洛比却在日后否认曾经下令编写那段历虫。据推测,那个部门职员的实际工作,其实是整理有关苏联活动的谍报资料。因此,这些战前已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职业军人自然是最佳人选。日本参谋总部想来应该拥有西伯利亚至沿海各州的精密地图与作战计划。
日后有关“服部机关[指以服部卓四郎为首的军人,成立G2的协力机构和情报机构,后通到民政局反对,在麦克阿瑟的指示下撤除]”的谣传也可佐证此推论。
此外,还有些广为流传的谣言称荒木夫人任职于历史课时,曾与其他团体一起帮威洛比整理佐尔格事件[一九四一年,德国新闻工作者佐尔格和尾埼秀实等人涉嫌将日本政府的机密提供给苏联政府,因而逋到逮捕]的资料。联系后来威洛比拿这份资料去对付GS的新正派(New Dealer)(请参照《出卖革命的男人:伊藤律》),便可理解这些职员为何会接受“威洛比将军的友情”了。这今问题,等后面提到相关部分时会再提及。
荒木夫人是个极富魅力又聪明过人的社交名嫒,很有政治野心,在德国与意大利外交官之间相当吃得开。威洛比对她深信不疑,非常依仗她的建言。不仅给她自由进出办公室的特权,还将编纂史书这种颇为棘手的工作和财务方面的事全权委托给她。威洛比雇了两百名日本人协助一批临时找来的美国人,名义上由荒木教授负责监督。这些人中有五十名陆、海军高级军官,还有些人实际参与过作战计划,还都是极为核心的人物。这批邮船公司员工既没有历史学家,也没有作家,却要搜集日本方面的记录,编纂官方日本战史。另外,从威洛比在面对《纽约时报》记者弗兰克·克拉克宏时一口否认曾编过这种战史可看出,他们那时的工作被列bbr>为机密,严防世人知悉。(怀尔兹)
威洛比会否认,是因为当时有人指责编纂战史是为了彰显麦克阿瑟的个人功绩。
无论如何,服部卓四郎还是完成了探讨日本战败原因的《大东亚战争史》,全四部。可是,荒木小组在耗费了庞大的人力、财力与时间后,却以成果不尽理想为由,拒绝将资料公之于世。难怪怀尔兹会说“历史课的工作其实是整理苏联的作战情报”。
4
原本应该遭到放逐的军人不仅成为GHQ的雇员,当初率先遭到放逐的特高相关人士竟也受到他们的雇佣,命运得以起死回生。
马克·盖恩在《日本日记》中曾提及去山般县酒田的情形。
盖恩和当地分局长的对话如下:
分局长:“我只是一名小警察,不认识特高警察。警局里虽然有特高组,但组长是县政府派来的人。”
盖恩:“那人怎么样了?”
“被放逐了。是九月二十三日的事,特高的人全都被解雇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你看,门口不是坐着一个男人吗?就在美军步哨旁边,他就是原来的特高组长。”
“那他现在在美军宿舍做什么?”
“他负责联系美日双方。九月二十四日就接获任命了。”
“其他特高成员呢?”
“这个局里本来有六个人,其中三人现在在联络处替美军工作。”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了罗伯特·B.特克斯塔的《日本的失败》这本书中。
一九四六年,在我所任职的县市邻县任职的队长告诉我,他有一名非常“珍贵”的部下,专门替他处理最重要的任务,此人原本是有恐怖组织之称的日本秘密警察组中的高阶警官。分队的某队员曾惊叹地表示:“这名前秘密警察对县内的大小事情了如指掌。分队长有这名得力下属相助,就连新政派占领军与日本人的接触都能仔细监控。”
面对持有“放逐”武器的GS,G2端出了CIC这个“谍报”武器来对抗。因此,雇用干练的前特高警察任下级雇员来搜集情报也不足为奇。在此,美方占领日本后,首先遭到放逐的特高组织不知不觉已纳入G2麾下,被重新组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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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言归正题,遭到放逐的政治家们,不可能忽视的动向。他们很快就注意到G2与GS的对立状态,进而发觉这是美方管理日本的政策本质。随着美苏对立在联合国安理会等场合日渐明显,似乎使他们确信跟着G2走才是正道。
这些政治家最后发现,能逃过放逐令的最好方法就是讨好G2(他们是指定名单里GS的死对头),借此打败GS那帮人。纵使他们躲不过被指名放逐的命运,也要在其他方面——也就是本质上——确保享有未被放逐时同样的权利。
起初,的各单位纷纷各显神通,企图放逐更多日本人来博取麦克阿瑟的欢心,各单位都想让麦克阿瑟看到他们在多么勤奋地工作。因此,渐渐的,即便是放逐范围之外的人也被纳入名单中,原因就是想在麦克阿瑟面前“争取印象分”。
不值得被放逐的人也被指名,因此人人自危。相较之下,原本被指名的大人物却通过上述种种关系躲过了放逐。占领军队对“指名放逐”的无知,导致他们只能惩罚无力的小人物,狡猾的大人物却继续为所欲为。
在此,笔者无意也没兴趣讨论放逐政治家与官僚的内幕。如果读者想了解这方面的事,可以找一些过去出版的书籍来读。我只想讲述鸠山一郎[鸠山一郎(Ichiro Hatoyama,1883-1959),日本政治家,二次世界大战后创立自由党,担任总裁,后来被剥夺公职,复职后又成为日本民主党总裁]的案例。
鸠山的事,部分人深信是与GS交好的楢桥渡搞的阴谋。在《鸠山一郎回忆录》中,针对当时的情形记载如下:
根据美国记者及随后那些美国人的叙述,当时,司令部有很多“桃色份子[指略带共产主义倾向的人]”,据说就是这些人做主将我放逐。我等于是用反共声明放逐了自己。关于我的放逐,可说是我自己太不小心。再有就是楢桥渡当时大肆宣扬说美国官兵主动提出将我赶出政界。我在自由党的创立委员会及总务会上都曾发言抨击政府此举极为可恶。我捉住楢桥话语中的矛盾点,攻击他:“如果真有这等事情,为何日本政府不向对方说明根本没有理由放逐我,这样坐视不管,岂不是太不亲切了?”不过,我只忙着攻击,完全没有注意到防御。马克·盖恩便拿《世界之脸》来攻击我,其实他只是断章取义地截取了文中的可议之处,译成英文后分发给记者团。虽然没看过那篇译文,但我猜应是照原文直译。如果不是直译,不可能有材料可以攻击我。结果记者团就对我穷追猛打,正如盖恩自己所写的,把我逼上了放逐之路。
时至今日,世人皆知鸠山遭到放逐的理由之一是他战时从欧洲回国后,出了一本可称为旅行札记的书,谈论他对世界各国元首的印象,书名就叫《世界之脸》。书中褒奖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因此引起祸端。
不过,起初GS对于放逐鸠山一事并没有那么积极。鸠山的情况根本无足轻重。逼GS放逐他的,据说是盖恩这些进步派的美国记者。盖恩把鸠山约到位于丸之内的新闻俱乐部,拿这本书来围剿他。我从盖恩的《日本日记》中摘录了对当时的描述。
就在这次晚餐之前,我组织了一次政治性审查会。被告是鸠山。身为报社特派员,或许不该介入政治,但我认为,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这都是一项正当工作。身为美国人的我只想帮助日本揪出这个首屈一指的战犯——此人光是被指定为下一任总理候选人就已极具危险性了。大约一个星期以前,总司令部的某些军官拿了一本鸠山的游记译本给我,那是他结束造访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后,于一九三八年回国写的。书中尽是身为民主日本的下一任总理绝对不该发表的危险言论。那些军官本来试图以这本书为由放逐鸠山,没想到失败了。于是,他们把这本译稿交给了我。晚餐开始之前,我把这本书撕成十二份,发给有兴趣的中、英、美等国特派员。
没想到第一弹竟是INS吧的特派员,澳大利亚籍的弗兰克·罗伯特森发射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书的,总之,他拿着鸠山著作的其中一节,开口问鸠山对此作何解释。那一节写于一九三八年,内容是这样的:希特勒打从心底爱着日本。日本国民应加强精神训练,万万不可辜负希特勒的信赖。这之后,众人纷纷质问鸠山,现场逐渐火热。我承认炮火开得的确有点猛。不过,对于那段过去,鸠山除了怨恨自己之外,不能怪罪任何人。
随着问题益发尖锐,鸠山逐渐陷入混乱。起初他坚称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我们引用他书中的文章逼问他,结果他说那本书写的都不是真心话。但我们的武器可不止那本书。等有人开始提供更多资料时,鸠山已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无法与众人理论,变成一个畏畏缩缩的老人。就在鸠山欣然入座,准备享受一顿愉快的晚餐的八小时后,我们给了他致命性一击。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总司令部和日本政府(之前审查鸠山后让他过关了)看到明天报纸的大标题后,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正如鸠山在回忆录中所述,众人用来讨伐他时所用的《世界之脸》是已被拆散了前后顺序、断章取义后的。如果加上中间原有的文章,读起来或许就没有那么观点不朋了。不巧的是,这部分不是鸠山写的,而是由评论家山浦贯一代笔。所以鸠山不管被问到什么,自然都只能说不记得了。显然,这是利用一些欲加之罪把鸠山逼上放逐之路。
如果真要抓人语病,那威洛比以前写过的这段文章不知会有何下场。
就在墨索里尼入侵法国前夕,威洛比曾就佛朗哥元帅及日本在中国的行动写过深表同情的文章。他说:
不受一时情绪影响的历史判断,想必会借由重建白色人种在传统和军事上的优越感来抹消败北记录,这功绩将永远归于墨索里尼吧。(摘自特克斯塔所著《在日本的失败》)
6
由于每个党都无法取得绝大多数势力,因此当时的政局可以说处于停滞状态。鸠山打算和社会党合作,在他看来,事前既已安排好了应该没问题。没想到社会党夺下了九十二席,气焰大涨,对鸠山的合作案不为所动。同时币原首相在楢桥书记长和进步党干事长犬养健等人的安排下,决定以现职身份接任进步党总裁。但鸠山―心想与社会党联手,丝毫不想和进步党合作。
如果楢桥暗中搞鬼,放逐鸠山的说法是真的,那么放逐鸠山应该是为了让币原内阁顺利连任。可是,这里的问题不是日本政党之同的钩心斗角和暗算,而是这种勾当竟然是由GHQ一手包办的。反过来说,其实是利用G2与GS的对立,乘虚而入,以这个矛盾来整垮对手或提升自己的地位。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社会党某议员天天去司令部说某党员大佬的坏话,要求将其放逐。这种“打击对手”的行动不只限于日本人内部,后来还将矛头对准了GHQ内部的“敌人”。
例如平野力三[平野力三,农民运动家、政治家,曾任农林大臣,后遭罢免。其夫人平野成子也是社会运动家及社会党参议员],虽因得罪GS而遭到放逐,但平野夫人却在平野的“敌人”凯吉斯失势前后扮演了关键性角色。
岩渊:“那背后还有一段秘闻。最后给凯吉斯致命一击的,其实就是平野先生的夫人。我记得是昭和二十四年吧,有一天,第八军司令部派哈德森上校去拜访当时担任参议员的平野成子,告诉她:‘老实说,如果不把凯吉斯赶出日本,占领政策就无法顺利推动,现在虽已有各方证据,却无人署名,这样不具效力,所以想请平野夫人签名。’夫人一听高兴地说:‘我现在就签。’当场就签了名。”
平野:“那是他放逐我的报应。”
(摘自《日本周报》昭和三十二年四月座谈会特刊)
赶走凯吉斯的阴谋,正是通过日本人的情报,由G2主导进行的。G2拥有CIC这个干练的谋略机关,做这种工作简直易如反掌。
与政界的放逐行动同时进行的财经界改革,则由掌管经济、金融和各实业的ESS(经济科学局)负责推动。在进行经济民主化这方面,GS和ESS的步调可说完全一致,来往也很密切。
GHQ最早是由G单位(参谋部)、行政部门(GS)和外事局这三个单位为主导的,其余单位只能称为“部”。
举例来说,日后改为天然资源局的NRS原本就是一个“部”。
负责的业务中包括号称扭转了日本命运的农地改革,相当于现在日本的农林省。因此,负责“放逐”的和负责“民主化政策”的NRS之间的关系自然日渐紧密。例如被派到NRS推动农地解放的拉德津斯基,后来却变为批判GS赤化的借口,这也是这种集团合作的例证。在民主化方向上,ESS也没什么改变。
还有一点非提不可,那就是被称为Legal Se(LS)的法律局(原本也是部)。在其与GS的密切合作下诞生了特审局。这个特审局的变化过程,如实道出了政策大逆转的来龙去脉。换言之,特审局让我们清楚看到了放逐右派转变为放逐左派的经过。
7
特审局这个单位是昭和二十九年九月从内务省的调查部发起的。昭和二十一年由部升为局,后来遭到解散,变成总理厅内事局第二局,之后因与内务省解体相关的“麦克阿瑟命令”而逐渐萎缩。
昭和二十三年,司法省变成法务厅,第二局才获得“特别审查局”这个头衔,被纳入法务厅管辖。
这个特审局的工作是基于波茨坦宣言——“除去日本军国主义,排除对民主主义的妨害”——负责监视工作,因此与占领军的关系极为密切。
GHQ起先考虑该局内部职员均从内务省官员中挑选,但内务省的国家主义色彩仅次于军方,显然不合适。于是转而决定从他们认为不具政治色彩的法务厅检察官中选拔人才。因为在美国,法官深受民众信赖,如果把这项工作交给与法官同等地位的检察官,凭其权威与民众基础,应可担起这项重大责任。
第一任特审局长是由片山内阁任命的泷内礼作,他曾涉及很久之前发生的尾崎法官贿赂案——此案被视为司法部内的赤化事件,曾掀起轩钱大波。当时泷内是札幌地方法院的预审法官,只因赞同友人尾崎法官的意见,涉嫌贿赂,因此一度被判入狱,判决执行后遂辞去法官之职。片山内阁成立后,律师铃木义男当上法务总裁,这才提拔这个朋友担任局长。单看被视为共党同情派的泷内都能当上特审局首任局长,便可看出该局的个性。换言之,与其说GS和特审局的关系密切,不如说它其实就是GS的政策执行机构。
因此,内阁一开始组阁,各报的政治组记者便纷纷涌入特审局打听组阁消息。因为组阁必然以被GHD认可的入选为主,而判断有无嫌疑的就是特审局。
“哦,你说A氏啊,那人恐怕不行吧。”
特审局课长阶层的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对报社来说就是重要消息了。说穿了,特审局等于是GS和LS这两派人马在日本的机构代表(参考司法记者团编《法务省》)。
简言之,特审局直属于联合国最高司令部。诸位负责的事务中也带有这种外交性。我们与民政局的关系要遵守两个原则。第一,特审局行事透明,一切都要向民政局报告,绝对不能有所隐瞒,或背地里偷偷摸摸做事;第二,要保有日本人的良知,即使面对民政局也要不亢不卑,言所当言。同时,为我们工作负责的应是日本政府,因此不能把责任推诿给民政局。外出工作时严禁提及司令部或民政局这些字眼……(摘自昭和二十五年十月,吉河特审局局长在人事院五楼讲堂对新入职人员所作的训示)
这一点可说是特审局的特性。换句话说,特审局虽直属GHQ,表面上却打着日本政府的招牌,是个典型的行使间接统治权的机构。
有一段关于吉河特审局局长是如何被威洛比发掘的趣谈,而这和前面提到GHQ“历史课”的工作也有关联。
8
历史课的实际工作似乎是整理苏联战略情报,这一点前面已提过。同时,威洛比还在着手搜集佐尔格的资料。据说整理相关资料的人似乎是荒木夫人及她的小组。
当时的记录几乎均毁于空袭,顶多只剩检察官和法官各自持有的油印复写本。受到GHQ侦讯的检察官与警察均隐瞒了负责佐尔格案的检察官姓名,而此人正是吉河光贞。众人皆不透露是因为说出名字就一定会被开除,特别是年轻的检察官,一旦被革职,以后便无法立足,因此才尽量隐瞒。
查不出事件真相的G2只好利用CIC展开巨细靡遗的调查。但唯独与佐尔格相关的部分怎么查都是一片空白。G2不耐之余开始对日方施压,日方最后实在瞒不下去了,只好供出吉河检察官的名字。吉河光贞至此在G2声名大噪。
乖乖去G2报到的吉河检察官,带着未被烧毁的佐尔格打字稿。这是佐尔格在拘留所中亲自用铅笔校正过的德文稿。如何证明这是逃自佐尔格手下的呢?吉河的回答是:“首先,用铅笔写的德文的确是佐尔格的笔记。此外,每台打字机的字体都不一样,即便是个人用的打字机,也会因多次摩擦而打出这台打字机所特有的字体。这点只要和佐尔格打过的其他文件比较一下就知道了。这份打字稿是把他平时惯用的那含打字机没收后,命令他打的。”这份珍贵的资料立刻被交到威洛比手上。美国出版的《威洛比报告》中用大字写着:“这是吉河先生从满目疮痍的东京抢救出来的唯一资料”。但他同时利用了这段“发现经过”,篡改、捏造了该书的重要部分。这份《威洛比报告》其实是威洛比用来打击GS的武器。
在这份报告书中,提到了佐尔格的间谍活动如何扰乱日本作战。他的策略远至日本在诺门坎(Nomonhan)败给俄军,甚至影响日本军没有北攻却改采南进的战略活动,非常详细地架构出“佐尔格自白”的框架。这份报告书中还首次出现了间谍伊藤律的名字,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当时除了GS,美国政府内部也有“赤色分子”,因此也等于是在警告他们。不过G2的主要目的还是想把新政派从GS彻底赶出去。
吉河光贞学生时代时参加了东大的新人会[一九一八年,东大校内社会主义派学生组成的思想运动团体,于一九五四年解散],据说因此迟了一年才得以进入司法省,此人可说是左翼通。吉田首相做主,让他接替泷内礼作担任特审局局长,打从一开始就为放逐赤色分子打好了基础。
前面提到那段吉河局长的训示是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年)的事,实际上,GHQ的政策就是在这一年出现大转变的。
一旦开始大举放逐财政界人士,外界的批评不可能不浮上台面。
美国杂志《新闻周刊》(Newsweek)就在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一月二十八日这一期刊登了《日本的放逐行动内幕——美国军人的对立》这篇论文,作者是该杂志的东京分社社长康普东·帕克南。
这篇论文不只抨击经济放逐,指责这是错误政策,还挑明了GHQ内部的对立。他的主张是:“由于放逐行动波及财界,日本约有两万五千至三万财界人士失去原职,甚至连亲属都无法就职,所以牺牲者预估超过二十万人。此举将导致日本所有的经济机构丧失功能。如此一来,日本的经济就将会落入炒新钞[一九四六年,日本政府为应付战后通货膨胀而禁止使用旧钞,转而发行新的日本银行券]的暴发户、黑市商人和投机者手中。极左派不仅占尽便宜,还给了虎视眈眈的苏联一个机会。有能力、有经验又有教养的国际阶层——他们素来乐于协助美国——将会被彻底斩除。”
文中如此抨击。
GHQ自然不会对此放任不管,他们显然认为这篇论文“有害”,不久便以麦克阿瑟的名义反驳,论战日趋白热化。麦克阿瑟首先表明,写这篇报道的人对问题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放逐计划的细节是慎重决定的,名单上没有一般的企业家和技术人员(因为这些人并未影响日本政府发动侵略战争的政策立案),这样的行动居然被曲解为违反美国资本主义经济思想,甚至遭到反对,这实在太可笑了。我接获命令后,结合各方情势对实施方法作过周详的考量,身为司令官我打算从宽处理。之所以马上作出计对,并不仅仅因为身为最高司令官本该服从基本命令,而是考虑到若采用其他方法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甚至造成新的战争。
民政局引用麦克阿瑟这番驳斥言论,强调放逐行动对日本的经济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然而,帕克南的口诛笔伐仍未停歇且毫不留情,他在四月到五月发表了数篇痛批日本经济混乱的报道。五月二十六日那期,再度以石桥湛山[石桥湛山(Tanzan Ishibashi,1884-1973)记者、政治家,曾任内阁总理大臣,战后因进驻军的经费问题和GHQ对立而遭到放逐]遭到放逐一事公然和GS对立。
大多数占领军相关人士都对放逐行动将扩大到何等地步持有疑问,也开始毫不避讳地质疑为何亲美派日本人被大刀阔斧地逐一铲除。民政局一直捏造事实,声称放逐行动是日本政府干的。但在东京,人人都知道这场运动其实是民政局指导的,有时甚至还直接下令日本政府动手。
接着,帕克南便以石桥湛山事件为例,详细揭露了已被日本审查委员会判定不需放逐的人却遭到惠特尼局长擅自下令放逐的经过。
此外《新闻周刊》六月十三日这一期,又以长达五页的篇幅刊载《日本的混乱》这篇报导。
放逐行动对美国造成的打击之大,远比日本激进派势力抬头更严重。放逐范围本应由麦克阿瑟决定,但他全权委托给了民政局局长惠特尼准将,由他拟定放逐行动的施行细则,并强迫日本政府视之为政令。这一切都是为了伪装成日本人放逐自己同胞。放逐行为充满左派和反资本主义色彩。东京有许多美国人深信,藏身在民政局内部的激进分子们,偷偷将这种主义运用在放逐行动中。(摘自住本利男《占领秘录》)
由于帕克南如此痛批占领军政策,使他成为GHQ的眼中钉,最后终于被赶出日本。不过他在占领初期的论调虽然当时得罪了GHQ,日后却正如他所言,GHQ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说起来实在讽刺。
9
麦克阿瑟安插在GHQ三名“亲信”都很无能,他们只有打仗经验,其他方面一无是处。
高层无能又无经验,这已成了常规。举例来说,占领军负责经济科学方面的少将却一辈子待在炮兵队。担任GHQ民政局局长的少将则是正规的步兵军官,显然并没有监督日本全国民事行政的经验。在军政部底下负责所有教育课程的中校,之前不过是在美国南方(众所周知那里并没有进步的学制)某一州的某所无名中等学校担任管理员。在军政部底下负责所有民间情报的中校,以前原本是某大型石油公司的广告宣传人员……掌管经济科学的部长,地位应该不低于经济学者,民事学部长这个职务应该分派给具有行政经验的人,教育部部长应是具备丰富经验与见识的教育家,至于情报部长,应该是宣传或舆论调查专家。而这些职位的接替者必须都是文官。(摘自特克斯塔《在日本的失败》)
对于这个人人批判的无能军方首脑部门,美国政府为何没有下令撤换呢?答案很简单,他们太相信麦克阿瑟了,而且“本土军人”比美国政府的势力更强。关于这点,只要想想过去日本关东军有多强势就知道了。
其中被视为军事专家的威洛比,就是日后朝鲜战争时,由于过分轻视中国军队的实力,导致战败的罪魁祸首。
威洛比性情粗暴,很喜欢欺凌下属,颁布的政策朝令夕改,完全不当一回事儿。惠特尼则是把一切都交给凯吉斯,自己花天酒地。马卡特[GHQ的经济科学部长]更喜欢在会议上针对最基本的经济术语问一些无厘头的问题,使得举座啼笑皆非。这些无能的首脑,为了争取麦克阿瑟的“印象分”,在各单位放逐了超过必要人数的人,也难怪日本各界会陷入混乱。加上这当中又掺杂了中伤和阴谋,还有GHQ的下级职员和口译者的介入,情势就变得更复杂诡异了。
在这些因素的作用下,最后GHQ的政策不得不大幅度转变。
这个转变的重点,就是松本治一郎[松本治一郎(Jiiatsumoto,1887-1966),企业家、日本参议院前副议长,致力于部落解放运动,号称部落解放之父]遭放逐一事。将半生都奉献给部落解放运动的松本,何以非得被放逐不可,这一点令人百思不解。但如果把此举视为GHQ政策转换的过渡,就解释得通了。
昭和二十一年一月,松本被列入房主黑名单,但立刻遭到抗议。当时任首相秘书官的福岛慎太郎向GHQ陈情,解释松本不该被列入放逐名单的原因。最终松本得以成为参谋院副议长,在国会开幕式上挑起天皇的拜谒问题。这一点招来保守党的反感,昭和二十三年九月,GHQ再次追究他的资格问题。昭和二十四年一月二十三日进行总选举,翌日松本治一郎就遭到了放逐。
松本被视为“右派”而遭到放逐,但他其实是左派分子,可算是这次清共行动的头号牺牲品。
如果不采取这种看法,就无法了解松本治一郎被放逐问题的本质。
占领初期,任职于GHQ民政局的多数要员都是思想开明且进步的。他们面对日本的民主化时,打算把在美国本土无法实现的理想政策与激进政策拿到日本实验一番。正如凯吉斯所说,他们想把日本当做试验地。
可是,这项民主化政策产生了GHQ没有料到的效果,那就是共产党的出现,劳工运动的日益激化。GHQ不得不自行扑灭自己煽起的火。
在占领管理这个现实的政治问题上,负责统治或管理的国家总会优先考量自己的利益。因此,朝鲜战争爆发后,顺应国际情势的变化,联合国(尤其是美国)也随着政治利益的改变而改变政策,这么一想,修正管理日本的方针也就不足为奇了。另一方面,为配合联合国(尤其是美国)期待日本在国际关系中扮演的角色,日本的国际地位自然也会变化。(《战后日本小史》矢内原众雄编·冈义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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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共之谜至今仍未解开,就连这场旋风的主导者究竟是谁都无法查明。是杜鲁门总统?麦克阿瑟元帅?还是GHQ的劳动课?不,难道是当时的政府吉田内阁出的主意?放逐名单的拟定和协助拟定者都是谁?传媒界人士为何最先被开刀?这些问题都未解开。自一九五〇年夏天起,席卷全国各产业清共行动总共持续了约半年,无论规模还是手段都颇为复杂、古怪。(《文艺春秋》一九五九年六月《日本的污点·清共》)
昭和二十三年一月的罗雅尔宣言[罗雅尔陆军长官在旧金山发表的演说中强调:“世界政局出现新的状况,如果不援助日本,就会被具有侵略性、非民主性的思想吞噬,因此我们必须协助日本,使其充分自立,在安定日本的同肘,也要固守自足,使得今后面对东亚或即将发生的新全体主义战争的威胁时,日本能够发挥屏障作用。”——作者注],很快便给左派阵营和劳工运动界带来冲击。正好那一年三月爆发递信[日本递信省工会简称。递信省负责管辖交通、通信和电气等事务]斗争,这是后来阶级抗争的开端,而且是以国家机构中最激进的成员为中心,颇值得日后记述。
这等于是过去只在政府内进行的斗争转入职场和地区,连接成实际民主战线。这场斗争在各地引发浪花效应,罢工频发,威胁到政府与资本家阵营。这种情势直接导致政府颁布“公务员无权罢工”这项政策,不过美国顾问胡佛以GHQ公务员制度课课长身份施压也是部分原因吧。
胡佛企图在《公务员法》》中明文规定,日本公务员不像美国人,没有罢工权,也没有正规团体交涉权。
GHQ劳动课的齐伦课长和胡佛为此发生了冲突,当着麦克阿瑟的面展长达八小时的争论。但最终齐伦还是输了,虽然他的任期还剩一年多,却悄然搭上货船返回美国。
齐伦在启程返国的四个小时以前,召集全体干部,发表了三十分钟的演说。主旨是:“今后,日本公务员的处境恐怕会很艰难。不过你们拥有可与之抗衡的力量,或许可以抗争到底。但是,我无法断言现在釆取行动究竟是好还是坏。”
来事情正如齐伦所言,那一年十二月,《公务员法》被修正,同时制定了公共企业体等劳动关系法。此外,除国铁和烟草公卖局具有团体交涉权外,在其他部门任职品公务员不享有这项基本权利。自治体相关人士则被二〇一号政令[主要内容为禁止公务员罢工和参加政治活动]绑住,动弹不得。
就这样,朝鲜战争爆发的同时,清共行动的阴影也在逐渐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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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对因清共行动而被解雇者宣称,“这是GHQ下达的绝对命令”,并表示“这项命令凌驾于国内一切法令之上”。因此,无论什么协约,一旦碰上这项命令,就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最先盯上的是广播界——不过当时还没有民营电台,主要是针对NHK。接下来就以NHK为例,略作讨论。
NHK早在昭和二十一年十月就发生过罢工运动。那次是为了确立国体交涉权和要求加薪,主要发动者是报纸、通信和广播界工会。不过报界人士后来全部脱离,结果只有NHK展开了罢工。当时的民主势力还很强,所以劳方猜想,占领军应该不会介入。而资方起先确实采取守势,中途却开始转变态度,那是因为资方发现有占领军和政府撑腰。
广播部门是由CIE(民间情报教育局)的广播课监督的。该单位的人来到抗争团体中,劝工人们停止罢工行动,甚至无预警地突然跑到工人的工作地点,威胁对方如果不停止就会有麻烦。此举让资方顿时气焰高涨,这注定了工会的全面失败。
NHK起先也是不满战时的做法,频频推出民主化节目,并在这段期间教唱劳动节的歌曲。CIE的广播课不时指示他们在节目中讨论天皇制的问题,这会给人一种错觉,认为美国人的做法比较民主。后来,节目中出现了“真相箱”单元,并在播报新闻方面和民主化运动中加强这种倾向。渐渐地,广播课还通过部课长,要求国会减少激进派在讨论会上的发言,这种偏右的新倾向不断引发工会和资方之间的摩擦。昭和二十四年的春天,工会在位于砧区的广播技术研究所召开的大会上分为两派;职场上,“真相箱”和“周日娱乐版”逐渐成为其他员工的眼中钉。接着陆续有人离开,许多人脱离第一工会跑去第二工会,原本有八千人的工会,最后只剩下一百多人。而最终剩下的这些人全部被开除了。
其中编辑部员工早在清共运动开始的那一年以前,就已被全部调到位于目黑区的广播文体研究所。他们在那里终日无事可做,相当于被流放荒岛。
广播节目基本上是由新闻和音乐这两大部分构成的,经过各种变化后还能以广播剧或其他形式呈现。朝鲜战争期间,新闻播报占了很大的比例。而说到演艺类节目,战前倒是有落语[落语是日本的一种传统表演艺术,这个词最早是指说笑话的人,后来逐渐发展成说故事的人。表演形式是,落语家坐在舞台上,描绘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滑稽故事,服饰和配乐等皆很有讲究。与中国的传统相声有相似之处,不过落语演出通常只有一人]表演或浪曲[日本曲艺,一种说唱艺术,一个人在三弦琴的伴奏下说唱戏曲故事,类似中国传统的评弹]演唱,不过这类节目都是“借用现场”,电台其实只负责提供场地,并不提供什么创意和设计。文艺部也一样,虽然有久保田万太郎[久保田万太郎(Kubota Mantrao,1889-1963),日本剧作家、导演、小说家、俳句诗人,代表作有《女人的一生》、《歌行灯》、《春琴抄》等]担任文艺部长,但其实文艺并不存在。为此,增田官房长官还曾为播报新闻太民主化向NHK抗议过。
不过,NHK的清共行动和报社不同,很明显,这里并非由经营者下令,而是有联合国最高司令官的指令。
这是因为GHQ负责管理电波,并以驻军广播部的名义使用NHK的部分建筑。无论是下达作战命令还是军令,广播都是最快捷的方式。即使在国内范围内,广播在及时性和广泛性上也都具有报纸所难以比拟的强大影响为。就这个角度而言,广播在朝鲜战争中扮演的角色,NHK的使命,以及辑社的作用各不相同,所占比重也不一样。例如,在朝鲜也听得到广播节目,朝鲜人又懂日语,因此GHQ在对广播的处理上非常谨慎。所以当时的NHK几乎毫无自主性,可说是由司令部直接管理,对解雇者的通告也是由GHQ直接下令。
这项命令并没有解雇书,仅用口头通知解雇者,对方就要在几个小时以后离开。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早上,GHQ将解雇者集合,要求他们必须在一定时间内离开此建筑。
“在清共行动正式开展的那一天,早上十点过后,广播文化研究所的人都被叫去集合,GHQ以宣读文书的方式命令他们从现在开始不可进出此建筑。所长被GHQ叫去后仓皇归来,由部课长代为传达消息,部课长宣读文书时还不停地发抖呢。就算被追着问,得到的答案也只是“总之,这是上级的命令,这是麦声阿瑟的命令,我们无法违抗,只得奉命行事”,把责任通通推给麦克阿瑟。据说在大阪,“黑人宪兵全副武装,连总社大楼都有宪兵拿着枪把守,叫我们快滚。”——在NHK工作,并遭到驱逐的某员工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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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清共行动的特征,无论在哪家公司都有以下几个共通点:
①这是占领军下达的绝对命令;②黑名单早已列出;③解雇者一旦接获通知,必须当场离开办公室或该建筑;④未发生抗争;⑤几乎所有公司都有第一工会和第二工会,工会势力不集中。
有关“清共行动是来自占领军的绝对命令”这一条,几乎在所有案例中都是间接接获通知的。只有NHK有GHQ代表出面,那是因为电波发送权由占领军占有,而且占领军也在使用该建筑。其他单位均未采用直接方式,都是通过经营者间接转达,宣称这是司令部的指示。例如,“读卖新闻”就是以社长公告的方式发表如下指令的:
奉联合军最高司令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元帅于昭和二十五年六月六日、七日、二十六日、七月十八日下达的指令及文书指令,将公然破坏日本安全的激进分子从言论机关驱逐,乃自由民主的报纸的义务。此次有相关方面的再三嘱托,本报社决定借此机会,将激进派及其党羽全部解雇,今日,着令左记诸君立刻辞职。这次的处置优于一切国内法规或劳动协约,此点希望诸君谅解,并继续平静完成社务。
基于以上理由,在交给当事人的解雇令上写着:
本社决定将公然破坏日本安全的激进派及其党羽一律解雇,因此命阁下今日立刻离职。
这份麦克阿瑟的文书指称:“激进派是有害团体,他们企图煽动大众,发动暴力行为,借此将和平稳定变为无秩序的斗争。”因此,日共中央委员会全体成员都被剥夺了公职;并于六月七日评击《赤旗》[日本激进派机关报纸,战时被占领军禁止发行,后来改为日刊]为“充斥着虚伪、煽动和反动性的报导与社论”,将编辑部全员放逐,六月二十六日命《赤旗》停刊一个月,七月十八日下令无限期停刊。
各家报社和广播电台的放逐行动,就是扩大延用对《赤旗》的这项解释。
遭到指名的社员们有守卫随伺在侧,在主管、局长和便衣刑警的环视下拿到解雇令,尽管社员们齐齐质问“这次究竟是美军的指示或命令,还是联合军的唆使”,局长却只是含糊其辞,并不多作答复-
接到放逐令的公司有“朝日”、“每日”、“读卖”、“共同”、“日经、”“东京”、“时事通信”和“放送协会”这八家,其后全国各地方报社也相继被给予同样处置。全国总共四十九家,被解雇的员工总数超过七百人。(《新闻协会十年史》》
GHQ对报纸的监视之前就已有些征兆。昭和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发动了一场反对公安条例的示威游行,谁知参加这场示威的东交工会成员桥本金二突然从建筑物二楼坠地身亡。而共同通讯社在报道这则新闻时,特意在照片上画了一条从二楼到地面的虚线。由于这篇报道明显是在暗示警察的暴行,使得GHQ大为愤怒。当下认定这是社内的激进派在搞鬼,遂把包括理事长伊藤正德在内的东京各大报社代表通通叫去,作出严厉警告。结果,共同通讯社把九名激进派领导打入冷宫,从编辑部调至资料室等地。后来伊藤正德自己也在GHQ的施压下被赶出共同通讯社。这些都是日后清共行动的伏笔。
在可议的清共行动一齐展开的数天前(《赤旗》停刊后的第一个星期),CIE召集各社首脑,下达“立刻将社内激进派及其党羽解雇”这项重大指示。各社接获通知后,共同约定于二十日下午三点一齐发布解雇通知。
这对工会来说非常出乎意料,虽说事前隐约已有预感,但工会还是大为震惊。部分勇敢的女性员工面不改色地接过解雇通知,还针对革命后日本的未来慷慨陈词,叫大家趁早觉悟;也有些男性员工苦苦哀求,直嚷着自己不是激进派,要求收回成命——这正是我在某社看到的情景。不过,被解雇的人虽然拿着解雇书当面质疑,或跑去找工会商量对策,要求公司给个说法,却都只换来一句:“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告诉你的。”有些公司甚至还请来便衣或制服警察在一旁待命,时间久了就强迫赶人,不肯离开的会被警察强行拖出去。(摘自赤泽新一所著《新闻界掀起赤色旋风》,刊于《文艺春秋增刊》昭和二十七年十二月号)
不只报社,其他产业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不过资方接获指令后短短四天内就拟好了解雇者名册,动作之快令人惊叹。因此有人推测,这份激进派及党羽名册一定是事先就拟好的。
关于这份名单的拟定,可说因社而异。有些公司是将资方、GHQ和特审局三方提出的名单加以比对之后挑出共同人选,也有公司并非如此。当时,激进派要按照团体规定登记身份,因此很容易率先肃清。这是由特审局长官提供的,因此也可说是特审局的名单。GHQ的指名大致也是由特审局提供的。
此外似乎还进行了不记名检举。凡是被单位主管盯上的人都将被列入黑名单,在工会活动中发表过“偏激言论”的都在名单之内。
有些人就算没那个意思还是被列进了名单。据说宣布名单时不仅当事人错愕不已,其他人也都感到惊讶。但无论如何,被指名的人不容分说都会被赶出去。
十年前的七月二十九日,东京正下着小雨。在那场雨中,我和二十名同事一起被赶出共同通讯社的大楼。经营者还叫了警察,强迫我们离开。几十名螫察将我们团团围住,恐吓我们如果不走就要动用武力。走出去的街道两旁也都成排地站着螫察,曾经并桌而坐的同事只能从人缝中挥手向我道别。走出大楼后,我又在雨中走了一阵,紧绷的情绪才开始慢慢放松。浑身湿透走在路上的我,犹如一条丧家之犬。(摘自小琼广胜所著《思想》,昭和三十五年八月)
此外,有些人只因为一点小事便被指名放逐。指控曾购读《赤旗》还算说得过去,有些人只因为家里有马克思的《资本论》一书就被烙上激进派的烙印。也有些人是因为家中有拥护激进派的弟弟,导致高居课长一职的哥哥要被公司开除。还有人是因为在职工大会上批评过上司而遭到放逐。这些放逐行为全都建立在“这是占领军的指示”这种“凌驾于司法之上”的绝对命令上,所以当事人无法作任何抵抗。
可想而知,对经营者来说,也想趁机把平时热衷于工会运动或看不顺眼的人列入黑名单中一并铲除。虽然GHQ的新闻课课长殷波登曾发表言论说这项指令被放大解释了,但对大部分经营者来说,不必引发任何纷争便可让“眼中钉”乖乖离职,也就乐得把这项指令视为珍宝。而在主管的劝告下改变主意的人则可以继续留下。不久前还握着某人的手大加鼓励的女部长,自从放逐令发布以来,便突然对人不理不睬。此外还有人因为“协助”拟定名单工作而升官变成组长的。
面对这种情形,工会方面大致没什么反抗,甚至还有报社工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一、遵从占领政策;二、根据现有的资料判断,这次的处置应为不得已。”新闻界的劳工联盟虽然召开了驻东京中央执行委员会,却在会上爽快地认可:“这次的处置是秉承抵制激进派素来抵抗民主主义这一基本原则,加上其对朝鲜目前局势所表现出的态度,我们认定,这次活动并不是为了钳制民主主义和新闻言论界的劳工运动。”不管工会的反应如何,他们都无法抵抗这沆重的压力。
工会这种不抵抗态度,必须结合当时劳工运动的情势来研究。国铁发动定员法[日本政府于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施行的法令,将政府机构的名额固定,超出编制的人员必须裁撤],并公布第一批开除名单,工会正要发起抗争之际发生下山事件[昭和二十四年,失踪的国铁总裁下山定则被人发现陈尸于常盘县凌濑车站附近,由于总裁当时宣布大量裁员造成工会激烈抗争,在自杀或他杀不明的情况下,种种阴谋论对工运造成极大打击];紧接着,第二批开除人员名单公布后又发生了三鹰事件[昭和二十四年,中央线三鹰车站内的无人电车突然冲撞出轨,造成死伤,检方怀疑是工会中的激进分子为了抗拒国铁裁员所做的计划性犯罪并予以起诉,后来法院裁决为非共产党员的单一犯行]和松川事件[昭和二十四年,东北本县松川车站附近发生列车脱轨翻车,被视为工会的共产党员抗拒裁员之举,一审和二审都判决有罪,但最后发现被告的自白为虚构,因此最高法院裁定无罪]。由于被渲染得对工会方面不利,导致劳工遭到其他阶级的孤立,瓦解了抗争态势,政府得以强行进行期待中的行政整顿。相反地,工会的抗争却退潮了。虽然日立接着进行了长达四个月的反对企业整备抗争,但还是以失败告终,这也使得工会运动再度衰退。这段期间,产别[全日本产业别劳动工会会议的简称,是各种产业别工会基于共同抗争而组成的全国组织,也是二次大战后劳工运动的核心]旗下各有力工会内部的“民同”[民主同盟派的简称,工会运动中的右派]势力窜起,加速了工会组织的分裂。民同派的有力工会相继脱离产别,最后结成“总评”[日本劳动工会总评.
让议会的简称],产别完全失去主导权,萎缩为无力集团。劳工运动的这种状态,令日本政府和占领率更有信心强行推动清共行动。
此外,激进派对这次清井行动几乎毫无作为,这也是造成抗争意愿低落这一被动局面的原因之一。
在这段清共斗争期间,激进派的内部斗争也在以最拙劣的方式不断上演。不仅未能将斗争组织化,反而将大众抗争的努国化为流水。(摘自齐藤一郎所箸《战后日本劳工运动史》)
于是,在这种背景下,特审局又在拟定清共名单这件事中插了一脚。特审局原本是昭和二十二年由内阁调查局演变而来的,是负责审查放逐者资格的审查机构。起初成立的目的纯粹是依照占领方针,对秘密军国主义和极端国家主义团体——或称反民主团体——与个人进行调查。没想到,团体等规制令一出现,特审局便私自扩大其解释,称反民主主义团体中包含左派,便逐渐将矛头转向左派势力。
这里拟出的清共名单是以这个团规令所交出的名册为主,包含亲共派名单,并在各个政府机构进行调查。据说连经济安定总部生活物资局局长东畑四郎(东畑精一的弟弟)都被列入了清共名单,让首任特审局局长泷内礼作大吃一惊。由此可见这项调查的牵涉范围之大及离谱的程度。
这次以报界为主的清共行动也引发了国会内部的一些问题,社会党的赤松和共产党的梨木议员都提出质询,然而大桥法务总裁却宣称:“将新闻机构内部的激进派及其党羽解雇是正确的,我认为理由很正当。政府不仅全面赞同这项处置,并极力支持。”接着,总司令部的纽坚特中校也在八月三日发表声明公开支持。因此,有这两股势力撑腰,清共行动更是大肆进行。慢慢地,政府公务员、教育界、国铁私铁等民间产业也相继受到波及。
那么,这次清共行动的受害者后来的处境如何呢?根据《日本新闻协会十年史》的记载:
有人当场接受解雇,自动离职;有人以不当解雇为由向地方法院申请有身份保障的假处分,有人提起诉讼,有人以不当劳动为由向劳动委员会申诉;也有人不仅向老委员会申诉,同时向地方法院申请假处分。可说形形色色。法院方面对假处分的申请全部驳回,劳委收到申诉十九件,申请者总数多达一百八十三人。但之后分别以放弃、驳回、和解、救济等处理方式解决,到昭和二十六年八月为止,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多半申诉都已解决。
中央劳动委员会对这次解雇给出的解释是:清共不是与工会活动相关的解雇,因此并非不当劳动行为的解雇,所以这次解雇不在劳动委员会的处理权限之内。这是因为中央劳委会担心,如果把这次清共归为不当劳动行为,劳动委员会一定会被GHQ整垮。因为麦克阿瑟发起的这次放逐行动,并非根据国内某项法律开展,也不受司法约束。此外,各地的法院也陆续驳回了申请,可能是知道在这种状态下再怎么审理也毫无意义吧,法院多半劝当事人和解。
但在这当中,《朝日新闻》的小原和梶谷这两位记者的情况比较特殊。原本这两人既非激进派也不是同路人,小原记者由于报道了当时凑巧发生的改造社罢工事件而触到GHQ新闻课课长殷波的大忌,殷波等遂向报社主管提出警告,大意是说“小原是激进派,如果在我的报社里一定会被开除”。最终小原遭到放逐。而梶谷记者被放逐的理由,则是他曾咏诗吊唁某死去的激进派成员。这两人就公司的不当解雇一事一直打官司打到最高法院,最后历经八年,终于胜诉,回到原报社上班。
这种情形算是非常罕见,即便法院受理这类型案件,多数人也会因为耐不住漫长的审理过程而半途而废,不是选择“和解”,就是撤销诉讼。对经济上陷入窘境的被解雇者来说是无可奈何之举。对诉愿机关丧失希望后,被解雇者只能在贫困的生活中度日。
例如NHK的技术员转而当起收音机修理工,其他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则做起翻译、写杂文、从商,或卖烤地瓜、卖酱菜、卖书……
眼看着他们的生活被逼到这种地步,也难怪有人开始动脑筋,想把他们训练成谍报员。
这次传播界的清共运动发生后,很快便波及其他产业部门。除了新闻、通讯、广播界有总共七百四十五人被解雇外,电力产业解雇二千一百三十七人,石炭产业解雇二千零二十人,化工业解雇一千三百四十六人,第一次金属制造业解雇一千零四十八人。失业者总计超过一万零八百六十九人。(数据由劳动者劳政局发表)
此外,八月三十日,全国劳动工会联络协议会(全劳联)也被视为激进派团体,遭到解散。
激进派在日本劳工运动中的势力就这样几乎销声匿迹了。
很多被解雇的人都受到威逼利诱,被迫成为内奸。例如,一名产别会议的干部某天在路上突然被一辆吉普车拦了下来,要求他从事间谍工作,甚至被用枪威胁。据全递的村山副委员长说,昭和二十三年(一九四八)抗争时,进驻军专用的线路曾遭剪断,于是,搬送工事分会长、全递的青年部长、副部长、工事协议会书记长都遭到逮捕,被送上军事法庭。之后书记长倒戈当起间谍,不久就升为组长。此外,不停有人劝他们,说只要透露公会内部的消息就不会遭到起诉,也不会受到军法审判。全递的村山副委员长表示:
有个现在在沼津当理发师的人,是全递出身,做过神奈川地区的全递总部书记长。昭和二十四年九月七日至十日出席了全递在上诹访召开的第十二届中央委员会,由于他的发言推崇统一而遭到开除,之后一直有人强迫他从事间谍工作。后来他去了横滨,替进驻军工作,没想到却因之前曾在全递的经历被发现又遭到开除。这之后又经历了好几次开除,最后终于在横须贺的GID情报单位找到工作。由于他懂英语,因此被聘为口译员,但结果还是因身份被揭穿而被开除。神奈川的刑警盯上了他,无论他去哪里都会被跟踪,刑警看他走进横须贺的CID情报局,连忙通报,所以他才会被开除。据说曾有一名日裔美籍人主动找到他,劝他既然已经脱离原来的组织,不如把过去的事情抖出来,还说会照顾他一辈子,一开口就提议每个月给他五万圆巨款;见他不答应,甚至加码到十万圆呢。对方还说只要他把进去的所见所闻逐一报告就行了。但他连这个也拒绝了。据说对方还不罢休,又请他协助在《日本时报》的广告栏上刊登广告——那里经常有卖车或卖房的广告——想必这也是某种策略吧。听说一直到最近还在骚扰他。在全递成员中,他的情况算是最特殊的。日本各地还有许多人遇到这种状况;几乎都是被威胁。例如恐吓他们如果不干就会被开除,札幌电信局就发生过这种事。
同时,曾被训练为情报搜集员的人,如果没被现在的公安调查厅(由待审局转变而来)的情报网网罗,那就算是万幸了。
13
被烙上清共烙印而遭到解雇的人,不论再到哪家公司都得不到录用。
原本任职三菱电机的工会会长因清共而失业,辗转做过各种职业后,他灵机一动,决定去应征进驻军的驾驶员。结果他被叫到虎之门的CIC。到了那里,对方拿出照片说:“你曾经在三菱待过,这张照片上面拍得清清楚楚。”他大吃一惊,因为那是以前公司替占领军工作时,占领军拍下的员工个人照。
就算没有留下个人照,并因隐瞒了从前的经历而顺利就职,可一旦被发现,清共的受害者还是会被解雇。甚至有人因失业而自杀。
曾在全递的荏原电信局支部任职的某工会干部,前往其他地区支援时遭到警方逮捕,因此在清共行动中被开除。后来他曾多次就职,但都因清共历史被揭穿而遭到解雇。最后,终于在昭和二十九年(一九五四)年底,于横滨卧轨自杀身亡,年仅三十一岁。
这种例子还有很多。东京都厅共有一百七十人在清共时被开除,其中有一名江户川区公所的公务员,被开除后当过领日薪的打工族,也去地方报社做过记者。他才三十三岁,但要养活一家三口。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年底,他跳入荒川排水道自杀身亡,未留下遗书。
一名任职于都立结核病医院的二十九岁护士,本为工会干部,清共时被开除后辗转多家私人医院。她原本想在大医院谋职,但每次一做背景调查就会被发现有“前科”,无论去哪里都找不到工作。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春天,她失意地返回故乡枥木县,途中在列车上服毒自杀。
此外,因这场清共运动丢了工作,之后又找不到工作,在懊恼与贫穷的交迫下精神崩溃、被送进精神病医院的人,光东京都就有四人。以上还是以东京为主,如果放眼全国,类似的例子想必会更多。
经营者对雇佣者一律都会先做严格的背景调查,检视其是否为激进派。其中日经连(日本经营者团体联盟)所属的各家公司,对昭和二十四五年的离职者调查得特别严谨,号称铜墙铁壁,无缝可钻。
同样遭到解雇,报社记者至少还能摇笔杆,勉强撰文为生,算是比较幸运。最悲惨的是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人。不过也有些公司专门雇佣清共时被开除的人,此举是最想借助他们的经历来对付工会运动。看看战前激进派倒戈组的大佬今日的地位,想必就能理解这个说法了吧。
在清共运动中被开除的人再次求职都四处碰壁,因此只好做点小生意,或是当领日薪的打工族。贫苦的生活逐渐夺走了他们的信念,为了糊口他们什么都能做,当初最激进的分子也脱离了组织。到了这个地步,不只社会和经济,连组织也抛弃了他们。软弱的人只能等待人格破产。
此外,组织本身也遭到了国际情报局的批判,分裂成所感派与国际派[一九五○年一月,共产党国际情报局的机关报上刊载了一篇《关于日本情势》,根据斯大林的意向批判日本在美国占领下的和平革命论,日本共产党政治局紧接着也发表论文《<关于日本情势>有所感》反驳前文,因此被称为“所感派”。接着,中国批判日本共产党,党内为了是否该接受批判而发生争执,遂分裂成所感派和国际派]。归属于某一派的下级党员,往往因立场不同而被赶出去。他们能在困苦的情况下继续生活,是靠这个精神支柱勉强支撑的,一旦连这个支柱也丧失,他们便会陷入毁灭。甚至其他清共受害者也会迫于贫穷的压力而背叛自己的良心。也正因如此,有些过去工会运动的斗士,如今却靠诈欺敛财,或加入黑道帮派,或是盗领公款。清共行动所带来的影响,至今依然存在着。
不,不仅如此。当时遭到清共放逐的人如今多半已四五十岁了,所以轮到他们的子女在求职时被他们过去的经历所影响。他们不得不在孩子面前极力隐瞒自己的过去。
当初GHQ高唱着要将那些极端国家主义者,以及将日本推向战争的指导者“永久除去”,宣称放逐行动“遍及三代以内亲属”。可是真正受到惩罚的却是在清共运动中惨遭解雇的这批人。
他们一生求职无门,连子女都受到波及。
和这种悲惨情况比起来,在占领初期被放逐的人均已完全复活。在政治、经济各界继续活跃,生活安乐。被烙上“红色”烙印的劳工遭到“永久”放逐,在美国占领初期被选为放逐目标的“黑色”领导阶级,身上的烙印却早已消失无痕。
清共行动真正的倡导者,我想应该是无法掌控远东情势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
原题《黑色放逐与红色烙印》
摘自 href='4940/im'>《日本的黑雾》第十一部,首次刊登于《文艺春秋》·昭和三十五年十一月)
原著责编的回忆
文/宫部美雪
有很多电视连续剧的编剧会让作家和编辑以主角的身份登场。比方说俊男畅销作家与美女责编的恋爱故事,抑或美貌的畅销推理作家与活泼的责编联手破解连续杀人案……诸如此类。
当做戏剧来看固然有趣,不过一般来说,剧中的作家与责编似乎都和现实生活中的有相当大的差距……各位不妨想象一下宫部我在电视机里捂着脸大喊“天哪!”的画面。
不过就连我自己在写小说时,也常安排各种职业的人物登场,所以不可以笑话人家。
总之,说到作家就会想到编辑,说到编辑也离不了作家。有时拜托对方,有时受对方托付;有时受对方的气,有时惹对方生气。欢喜悲愁相伴着一起走过几个月,这种关系真可谓割也割不断。一位好作家,必定伴随着一名好编辑。
于是,我特地请以前曾与松本清张先生合作过的责编们挑选出他们印象最深刻的作品,并聊聊当时的记忆。得知清张先生虽然工作起来精力过人,绝对不允许偷工减料或敷衍了事,但生活中似乎是一个很温柔、很喜欢开玩笑的人呢。
至今仍让我感到惊讶的直觉
——新潮社《Fht》总编辑提伸辅
“说到这里才想起,那个秘书还有个作风招摇的老婆吧。”清张老师说道。
当时,我们正在位于滨田山的松本家的会客室里洽谈《周刊新潮》的连载小说《圣兽配列》。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于田中角荣首相与他的“资金来源”,结果就聊到涉案秘书们所扮演的角色。
《周刊?99lib?新渐》的总编辑山田彦弥当下点头附和:“是啊,的确是个相当招摇的女人。”
“小提,你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下,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段日子我每个星期都要去清张老师家好几次。赶上假日,有时还会和老师从上午一直聊到深夜。老师的家人曾经连续供应我午餐、晚餐和夜宵三餐。
在清张老师的责任编辑之中,有文艺春秋的藤井康荣先生这位“第一号人物”;他对老师的贡献是我望尘莫及的。不过我当时还很年轻,才二十几岁,又当过周刊记者,调查资料可说是我的拿手绝活,所以常奉命替老师查资料。不光针对在我们杂志连载的文章和单行本,也替老师为其他出舨社、报社,乃至电视台执笔的稿子找资料,称得上全面配合。虽然没有推托此事,但关于“某秘书的招摇老婆”的近况调查,我想等其他调查做完后再动手也不迟。
没想到这时候从天而降的,竟是如“蜂蜇般的发言”[洛克希德公司行贿案涉案双方在法庭上争论有无金钱往来之际,首相秘书榎本敏夫之妻三惠子出庭作证说曾听丈夫说收到了五亿日元,成为关键性证词。由于此案也毁了榎本,就像蜜蜂蜇人后自己也会死亡一样,这句话日后渐渐成为流行语]。检方在洛克希德行贿案所拋出的秘密武器,原来就是榎本敏夫秘书的前妻三惠子。那时正值一九八一年的秋天。
我自然是后悔莫及,心想:“完了!要是那时候立刻调查,本来还可以在杂志上搞个头条大独家的!”当时所有媒体都在关注在东京地方法院审判的洛克希德案的判决结果,忙着施展神通抢独家新闻。
顺带一提,在“蜂蜇发言”之后又过了好一阵.“招摇的老婆”三惠子女士在杂志上登出裸照,将她的招摇作风发挥无遗。
幸好清张老师并没骂我“为什么不早点调查”,因为那只是他打算拿来当做两年后动笔的连载小说的素材。不过,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从老师家一路走回滨田山车站时,心里一直在感叹,老师的直觉果然不可小觑。
后来,清张老师的敏锐直觉又曾多次令我惊愕不已。不只在他生前,老实说,直到最近我还时不时想起,不禁感叹“这是何等惊人的直觉啊”。
荷兰东部和当时西德交界的国界附近有个小城市,叫阿美洛(Almelo)。一名日本人站在郊区的某研究所附近。那是一九七三年。
这名带着相机的男人缓缓地靠近研究所,开始拍摄庞大的设施。这时从一辆看似随意停放在路边..的车子里走出了一名警卫,原来他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这个日本男人的举动。
“当时我差点儿被抓呢!”
这是十年后我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的说法。此人当然是清张老师。
老师想要拍的是一九七一年刚落成的原子动力研究所。那是西德、荷兰和英国三国合资的国际财团URENCO的相关机构,也是日后制造核能..燃料浓缩铀的工厂。老师判断“这里必定是什么问题的根源”。在为小说《火之路》做采访的旅途中,老师临时更改前往巴黎的计划,转往荷兰。他是好奇心一来就非得马上行动的人。当地超乎预期的森严戒备令他印象深刻,我曾多次听他提起阿美洛的这段插曲。侥幸没被没收照片,后来刊载在新潮社出版的《松本清张摄影行记》中。
清张老师前脚刚离开,后脚一名巴基斯坦人就钻进了研究所。不,说不定他早就在里面了。这名科学家前一年——一九七二年——刚进入URENCO的核子关系企业就职、能够自由进出戒备森严的阿美洛研究所。而他,就是后来被称为巴基斯坦“核弹之父”的阿卜杜勒·卡迪尔·汗。
作家的直觉实在太惊人了,“我认为,这里将成为某个重大事件的发端。”果然被清张老师一语说中。卡迪尔·汗虽然在荷兰和比利时的大学求学,但从未失去对巴基斯坦的“忠诚”。一九七四年,邻国印度首度进行核子实验,巴基斯坦军部便也开始努力制造核武来对抗。卡迪尔·汗藏书网不但从研究所偷走了制造浓缩铀所需的离心分离器设计图等制造核弹所必备的技术,还掌握了专门往返欧洲各国大小核子相关企业的死亡商人联络网。一九七六年,他把这些东西带回巴基斯坦,同时成为巴基斯坦原子弹制造领域的核心人物。
为祖国的核子武力出过力后,卡迪尔·汗把技术和人脉关系全部卖给其他独裁国家。他卖给了伊朗、利比亚和北朝鲜。从阿美洛流出的核子技术甚至扩散到了日本的近邻。现在关于北朝鲜的核武器问题和钚型原子弹的制造问题已不用多说,连有没有制造URENCO浓缩型原子弹也成为焦点之一。今天对日本最大的威胁来源,正是阿美洛。
二○○三年十月,一艘载着离心分离器的零件、前往利比亚的货船在地中海遭截,以卡迪尔·汗为中心的“地下网络”因此曝光。此事也证明过去欧美情报单位对侦测核武扩散一事有多么漫不经心。调查之下才赫然发现,与卡迪尔·汗勾结的武器商和相关业者遍及欧亚洲各国,多年来一直持续进行着“核武”交易。此时,美国才慌忙开始寻求对策。
然而,就算有再缜密的防范对策,像卡迪尔·汗和他的同伙这种“死亡商人”,想必还是会找到漏洞可钻。唯有加强情报活动,查处、判刑,才是防止核武扩散的最佳手段。难道没有哪位情报员具备清张老师这种敏锐的直觉吗……
清张老师一九九二年就过世了,他生前并不知道“源自阿美洛”的核武器会在今天酿成如此严重的问题。不过,此刻在天国的他想必正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怎么样啊,小提,被我说中了吧!”他也许还会说:“这才叫做真正的社会派推理哪。”
老师过世后,陆续发生了奥姆真理教的地铁毒气杀人事件及神户少年犯下的连续杀人案等大事件,都是日本过去从未发生过的。在海外,以美国九一一恐怖事件为首,也相继发生了许多超乎常人想象的大事件。现在,我负责编辑国际情报杂志,每次碰到这种事件我都忍不住幻想,要是清张老师还在世,真想问他怎么看。因为我知道,老师绝不会被眼前的现象所惑,一定会敏锐地指出事件背后的疑点或将来可能出现的发展。同时我还极想看到清张文学会怎么描写这些现象。
自由自在的创作空间
——北九州市立松本清板纪念馆馆长、前文艺春秋编辑藤井康荣
松本清张是个终生执著于“短篇”形式的作家,虽然他也留下了总数过百的长篇小说,但即便到了晚年,他还曾感慨地表示:“如果当时(获得芥川赏以后,初期的短篇)得到好评,我或许就会那样继续写下去了。”
昭和三十八年(一九六三》,由于原来的责编生病住院,我临时被指派为老师的责编,当时《周刊文春》正在连载他的《别册黑色画集》。这一系列让我体验到阅读短篇推理小说的乐趣。
其中尤以《陆行水行》格外风行,掀起一股古代史风潮。在日本的高度发展期,随着全国各地的开发,考古作业也相继展开,当时人们对古代史有各种各样的憧憬,老师在这个绝佳的时间点写出了《陆行水行》。
打从任职于“朝日新闻”时代,清张先生就对考古学和古代史十分感兴趣,此时这种热情在他心中复燃,他认真研究了两年多,开始编写《古代史疑》。与此同时,老师对这个领域的关注至死都未衰减。
昭和五十二年(一九七七)正月,我遵照他的指示前往九州的博多[传说古时邪马台国的所在地就在如今的北九州]参加在全日空饭店举办的“邪马台国座谈会”。那是一场激情洋溢的活动,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六百多名读者。
松本清张身为座谈会主持人,面对在座学者毫不怯场,不卑不亢,纵横全场,试图引发议论的发言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对考古学和古代史的钻研,不分短篇长篇地反映在他的作品世界中。光是我参与编辑的就有《火神被杀》和大作《火之路》等。
《陆行水行》连载结束后才过了半年,《周刊文春》就开始连载《昭和史发掘》的其他部分,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令我敬畏有加。筹备时间仅有短短的两个月,看起来似乎莽撞无谋,但老师竟同时执笔差异如此之大的不同作品,这令我再次感到惊愕。最初两年,光是主要作品就有《现代官僚论》、《彩色江户剪纸图》、《草的阴刻》、《私说日本对战谭》、《小说东京大学》、《沙漠论》和《D的复合》等。
《昭和史发掘》连载即将满两年之际,我正在为《间谍M的谋略》拼命搜集资料,而老师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创作《古代史疑》。
推理小说、时代小说、现代史、古代史……一个人的大脑真能同时进行如此广泛且深奥的工作吗?也正是老师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工作实态,才让人传出他找了什么地下写手代笔、或拥有什么工作小组的谣言吧。唯有在他身边的人才能感受到“拼命三郎”的可怕。
即便在《昭和史发掘》长达八年的艰苦连载期间,作家清张仍在不停地酝酿新的小说题材。
从《首相官邸》到最后的《众神的乱心》,在工作中酝酿的题材又陆续化为小说,这对责编来说实在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其中尤以老师晚年时出版的短篇集《草径》中收录的《老公爵》和《“隐者”日记抄》让我格外难忘。
《老公爵》是根据之前为写二·二六事件而采访西园寺公爵周遭人事时获得的资料写成的,《“隐者”》应该是用了间谍M的追踪采访资料。两者都是《昭和史发掘》的主要主题。
《文艺春秋》尚在连载《草径》的某日,年轻的责编从松本家回到出版社后,转达了老师下一个主题想写《园公的二·二六》。
“伤脑筋!那根本不可能。”我说。因为我判断,就小说题材来说那太单薄。可是责编为难地表示“这是老师的强烈希望”,所以我也只好把资料整理出来,送去给老师。我刻意没打电话询问意见。
果然不出我所料,几天后,老师回话说“这样没法写,算了”。我知道他一定会面不改色地说要暂停连载。虽然明知他老人家已年过八十,会有这种反应也在所难免,但站在编辑的立场上,毕竟还是不希望开天窗。
我想起之前在搜集二·二六事件的资料期间,曾看过西园寺公爵家的管家熊谷八十三氏的资料,应该很丰富。那时熊谷氏给我看的日记塞满了整个壁橱的下半部分,那段如见宝山的记忆至今依然鲜明。我立刻从手边的笔记中勾选出老师可能感兴趣的时期。但接下来可麻烦了,我请出版全集的工作人员分头去抄写了好几次,趁他未失去兴趣之前总算及时将资料送了过去。
结果老师的回应来得很快,责编笑眯眯地回来报告说他高兴地说“有意思,这下子可以好好想想了”。
我这边也紧急调度,因为想确认当地的氛围,便带着责编跑去兴津采访。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二·二六事件当时负责坐渔庄[西园寺家位于伊豆的别墅]警备工作的前警官。除了警备体制和轮班执勤制度外,还具体掌握了工作时的状态。
后来,又拿到了故事发生舞台坐渔庄的地图,老师专心投入,稿子得以顺利完成。
至于间谍M,算是我暌违已久的单独采访。某天早上,我接到老师的电话,吩咐我“来一下”。我去报到,老师便问我:“你这次能否像以前一样单独行动?”感觉上老师似乎想说:“M是个棘手的主题,他有很多微妙的问题,枉费你好意安排了工作人员,真是不好意思。”
不过我倒是求之不得,立刻踏上旅程。没想到追寻从的过程远比想象中困难。但这是《昭和史发掘》结束后一直在追踪的主题,所以我做得很起劲。甚至到老师说“够了,你可以回来了”时,我还在穷追不舍。最后终于将所有的谜团解开,我才安心结束这趟漫长的追踪M之旅。
《草径》在老师去世的前一年出版,书中收录了我也陪同赴欧采访的三篇作品及与《昭和史发掘》相关的两篇作品,算是很有纪念性的作品集。我编辑过很多松本清张的书,最后能交出这本书实在很幸运。老师一生执著的短篇,而且是只在这个时期诞生的作品,都让我对他的晚年感慨万千。
从他利用过去的工作经历演变出其他作品的过程,可以清楚地看出松本清张自由自在的创作力。老师的想象力异常丰富、表现手法自在洒脱,能超越时空自由翱翔。但这些只有责任编辑欣赏得到,实在是太可惜了。
清张故后,我们打算为他立一座纪念馆。建馆初期,我苦恼于有什么方法能传达出他的特质。
就在纪念馆落成、举办预展的那一天,我在至今大多数人都匆匆经过的“作品系统图”前被某人叫住了。
对方问我:“这是怎么完成的?”
我回答:“在出版全集时,我们制作了所有作品的资料卡,然后分领域,再依时间顺序排列。希望能用点和线的方式表现作家创意的纵横穿梭、自在洒脱,造成一种视觉效果。”
“你一定煞费苦心吧。”对方这么安慰我。
那时,得知当地也有这样的知音,顿时让我萌起勇往直前的勇气。或许这也是清张作品散发出来的力量。
鳗鱼、葡萄酒与清张先生
——前《周刊朝日》总编、常盘大学教授、散文学家重金敦之
赤坂的日枝神社旁有一家名叫“山之茶屋”的居酒屋,那里的招牌菜是鳗鱼。那是昭和四十一年(一九六六)十一月,我和松本清张先生初次会面之处。当时我奉命担任翌年将在《周刊朝日》开始连载的短篇推理小说的责编。那一年也是我入社的第二年。
可能是因为清张先生指名要“年轻、有劲头的记者”吧。但我们社里的大人物似乎有些不放心我这个菜鸟,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向我:“你之前担任过哪些作家的责编啊?”
我回答:“我帮结城昌治[结城昌治(Yuki Shoji,1927-1996),日本冷硬派推理小说作家,一九六一年凭借《黑夜结束时》获得第十六届日本理作家协会奖]先生编过《白书堂堂》。
对方咕哝着:“这次可是更大牌的人物哦。”然后便在那边为“该去哪间餐厅才好”而兴奋不已。
说起清张先生的短篇魅力,是通过《周刊朝日》的《黑色画集》(一九五八至一九六〇年连载)而广为人知的。之后又发表了《天保图录》(一九六二至一九六四年连载)。当时敝社正想拜托他发表《黑色画集》的续集。
《黑色画集》的责编是当时的副总编,即儿童文学家永井萌二先生。《天保图录》的责编则是精通相扑界的殿冈驹吉先生。如今两人都已过世,但当时他们都曾恳切细心地传授我该如何与清张先生相处。或许年轻的我看起来真的很不可靠吧。
说到清张的作品,我高中时曾沉迷于月刊《旅》(日本交通公社出版)连载的 href='331/im'>《点与线》(一九五七至一九五八年连载)。当时我正忙着准备升学考试,但因为一直憧憬登山和旅行,所以是《旅》和《Alpu》(创文社出版)的忠实读者。后来得知画家山藤章二先生读过《旅》上面的 href='331/im'>《点与线》,我们俩还曾经热烈讨论过一番。
一边吃鳗鱼一边聊天,这场不知该说是见面礼还是洽谈公事的会面总算顺利结束了。初次见面我顶多觉得: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松本清张先生啊。至于当时说了什..么,我早已忘记,连他是否记得我的名字都不清楚。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的交情竟会从那时一直持续到他过世为止。
另外,那天清张先生一眨眼就把眼前的鳗鱼吃了个精光,还冒出一句“这样就没了吗”,令举座众人甘拜下风。他不喝酒,年纪不到六十岁,食欲很旺盛,也难怪会一下子就吃光了。从此我学到了一课:吃鳗鱼,往往三两下就结束了。如今的鳗鱼料理店,似乎动不动就搬出一大堆菜色,但在当时,顶多只有鳗鱼片、烤肝脏及烤鳗鱼。
一开始题目定为《黑色样式》。我至今还记得临别之际,用事先备好的车子送他离开时,我说了一句“考虑不周”并向他道歉。翌日,据说社里那位大人物还特地跑来对我们的总编辑说:“‘考虑不周’这种台词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说的哟。”我本来很想顶他一句“不知是哪个笨蛋选去‘山之茶屋’吃饭的”,但最后还是咽回肚里。
过完年,从第一篇《刹车》开始连载。这个故事只要稍不注意就很容易变成阴森风格,不过清张先生深知《周刊朝日》的读者层,并刻意用淡雅的笔调轻描淡写地收尾,这是其他作家望尘莫及的绝技。关于这篇作品,我不记得做过特别采访。
接着,为了第二篇《犯罪广告》,我去拜访了有“鱼博士”之称的末广恭雄先生,请教海蜇的问题。清张先生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海蜇这种会附着在生物尸体上、在海中散发妖异光芒的浮游生物的。最近已经可以在东京湾横断道路中间的人工岛“海萤”上亲眼看到真正的海蜇了。
后来又为第三篇《微笑的仪式》搜集有关笑气的资料。老师给我出的难题是:“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人面带古希腊雕像式的微笑(archaic smile)而死?”我记得当时真是伤透脑筋。不过,幸好我打从高中时代就对“笑容古拙”的奈良飞鸟寺佛像与和辻哲郎[和辻哲郎(Watsuji Tetsuro,1889-1960)日本近代唯心主义哲学家、伦理学家]的世界很感兴趣。对于忙碌的周刊记者来说,搜集这些相关资料也算是忙里偷闲。至于《两个声音》(第四篇),我特地去请教了号称在“野鸟叫声”的录音技术方面首屈一指的NHK制作人。
第一篇《刹车》连载了八周,结束后紧接着就开始连载《犯罪广告》,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前一个故事刚进入尾声,清张先生的日程里早已塞满下一篇作品的主题了。说得不客气一点,他对“解谜”和故事的“落地姿势”向来不太在乎,反倒比较喜欢构思下一篇故事。
品鉴葡萄酒时,所谓“后味”这种留在舌尖上的余香也会被列入评价,但清张先生的作品多半都出乎意料地草草收场,爽快的后味是他的特征之一。我看他总是埋头写作,除了工作也很少出去玩。有一次,我逮到机会问他:“老师觉得什么时候最快乐?”结果他的回答竟是:“连载大致结束,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写什么的时候。”
《黑色画集》的第一篇《遇难》连载了十一周结束,而被誉为杰作中的杰作的《证言》只两个星期就结束了,真是名副其实的短篇,甚至可说是超短篇。
在《黑色样式》中,《刹车》和《犯罪广告》都是八周就结束了,但《微笑的仪式》登了十周,《两个声音》更长达十七周,到了第六篇《雾笛小镇》(后改名为《内海之轮》)甚至成了连载三十七周的“长篇”,实在很难称为“短篇”。
我觉得他自己本来没有打算写那么长,只是对登场人物的个性和心理状态描写得太细腻了,不知不觉就越写越长。但读者总是期待新的事件发生,要求故事加快节奏。《黑色仪式》时还不至于如此,但四年后在《周刊朝日彩色别刊》上刊登的老师的短篇《两本同样的书》(一九七一年)问题就有些大了。季刊型杂志上的文章通常都是一次登完,可是老师的作品却不见结束,加上又有页数限制,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在电话中不小心脱口说出:“老师,您的故事好像太冗长喽。”
清张先生一听果然气急败坏,在电话里就激动地吼我:“什么冗长!就是因为你们只晓得追着情节跑,所以我才讨厌写推理小说!”但他本人大概也心知肚明,想必这句话正好说到他的痛处了吧。
在一旁听我讲电话的伊藤道人主笔(后来成为《朝日俱乐部》总编,现已故)一脸被我打败的表情安慰道:“你竟敢说他写得太冗长,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啊。不过这本来就是事实,也没办法。”当时清张先生六十一岁,我才刚满三十。现在想想,都是因为年轻气盛才会说出那种“考虑不周”的话。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