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卖马的女人》 一、路肩停车带 画家石冈寅治,每个礼拜大约出到银座两次。住家是在杉并区久我山的某一段。久我山是杉并区西端,同时也是东京都第二十三区的西端。画家也常到三鹰市的井之头公园去散步。 画家多半是有什么聚会才出门,不过他经常总爱喝两杯,所以聚会完了的时候,有时还会专程上酒吧。不用说的,回程总不会太早。 回家时只好搭计程车。从霞关的交流道上高速公路,多半已是十一点过了,有时还会超过午夜零时。这个时刻,跑同一个方向的车辆着实不少。总算不再有卡车了,但是自用车、计程车等亮着红色尾灯一辆接一辆地疾驰而去,恰似提灯游行,着实壮观之至。 这段高速公路好像要试试驾驶人的身手似的,忽左忽右弯来曲去,不过过了外苑的交流道,和往新宿的岔路分开以后,路就直了。驾驶人来到这儿,脱离了九曲十拐,于是一无例外地要加快速度。从这儿到高井户的交流道,是一路笔直到底的。 最近,这条路和通往山梨县的中央高速公路连结了以后,下行的车辆又增加了不少。至于高井户交流道以后的路况如何?画家是不甚了了的,因为他就在那儿下车。 这里说他不甚了了,乃因最近以来,他在新宿和高井户间的高速公路上知道了上述情形,至于高井户以后的情形,因为他还没有走过,所以也就不明白其情况了。 新宿和高井户间的高速公路两旁路肩上,每隔一段距离设有稍稍凸出来的临时停车带。有些只有一个车位,有些有两个。经常可以看到点上尾灯的车子停在那儿。它们毫无例外地都是白色牌照的自用车,车里的灯都熄着,黑黝黝地停在那儿。 在路上走的车子,前灯的光迅速地扫过停在一旁的车体侧面,一瞬间就过去了。这是因为路是直的,所以车灯灯光无法正面照过它们之故。 画家很久以来就知道有这样的车,但他从未怀疑过。他以为是抛了锚的车子,不得不停在那儿。 然而,他有一次在白天里路过的时候,忽地发现到根本看不到有车子抛了锚停在那种地方。车子抛锚,应该无分昼夜才是。为什么专捡夜里,而且又是他从银座回家的深夜十一、二点时分才有呢?每个停车的车位上,都停着熄了灯的车子。 从银座的酒吧回来的石冈画家,终于有了点好奇心,开始注意新宿、高井户间高速公路路肩上的车子。 这边的车灯灯光只是在一瞬间里掠过停在路肩的车体侧面,但是在这当儿,却也能透视到对方车窗过去的灯光。由于高速公路是垫高的,所以街灯从下方亮过来。其中也有高楼大厦的灯。由于有这样的灯光远远地透射过对方的车窗,所以即使车内灯光全部熄了,也应该可以看到车内黑色的人影才是,可是根本就看不到这样的人影。驾驶座和后座都没有。 每一处临时停车场上的每一辆车子,都看不到。 如果是抛锚的车,那就会有人出到车外,或者把头伸进打开的车盖下,或者呆立一旁等候救援的车来到,但是画家却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人影。那么车上的人究竟在干嘛呢? 有一天晚上,画家一面瞥着那种车子,一面向计程车司机问。 “先生,那是临时停车场没错。” 司机爱理不理的口吻,使这位客人有点提不起劲来多问了。 “临时停车场……那么停在那儿的车,该是故障抛锚的吧?” “大概吧!” 司机一心一意开快车,只给路肩瞥过匆匆的一眼而已。这也难怪,因为如果想看清楚,那就得降低车速,可是一旦车子慢下来,便有被后面来车追撞的危险。不必看也知道,后面的车子一辆接一辆,成群结队疾驰而来。 “既然是抛锚的,怎么看不见人呢?” “可能是在睡觉吧。” “睡觉?” 那每个车位都停满了,这又为什么呢?从时间上来看,确实是驾驶人困的时辰。但是每辆车都有志一同地睡觉,怎么会这么巧? 另外一次搭的计程车司机,给了画家一个满意的答覆。 “嘿嘿。那些车都是成双成对的。他们在车子里打得火热吧。” “成双成对的吗?怪不得全是自用车,也怪不得在这样的时候停着。” 画家好久以来的的谜团,一下子解除了。 “……但是,车窗上怎么都看不到人呢?” “是两个人在睡啦。天晓得他们在干什么。” 司机有点愤愤然地说。 年尾时的长期天气预报说:新春的天气很可能更冷。 二月十四日是星期三。天气是不错,可是夜里真个是春寒料峭。从高速公路上看过去,展现在下面的一片灯光,看来固然有一份暖意,但相形之下,天空上的星光便也显得更冷峻了。这里说是一片灯光,其实过了外苑,到了蟠谷和永福之间,灯光比都心一带少多了。而过了高井户,进入中央高速公路之后,更是少到几乎是寂寞的。 晚上十点左右,来自都心的一辆车子,过了蟠谷,来到永福的交流点时减缓了速度。他的尾部方向灯忽然打出左拐,跟在车后的车好像吃了一惊,连忙响了喇叭避开了。这是因为这辆后车没想到前车在距永福还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突如其来地往左靠之故。在这一瞬间,后续的车队起了一阵混乱。这个时刻,从银座方面回家的自用车、营业车,着实不少。 打出了左方向灯的车,在路肩上缓行了一会儿,然后挨近像阳台一般凸出的临时停车场。 “咦,有人捷足先登了呢。” 开车的三十岁左右男子透过挡风玻璃窥了一眼说。 “呀……” 前座的女人也瞪了瞪眼。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一个框框里。 怎么办?女的以询问的眼看看握住方向盘的男子。女人的侧脸映着从下面照过来的淡淡街灯灯光。是一张华美的面孔,二十五、六有吧。 “没关系。有两个停车位子。咱们进去前面那个位子吧。” 男的这么答。 “可是,会挡住人家的。另外再找找吧。” 女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再过去还有三、四个临时停车场,不过这个时候,不太可能有空位的。这儿有个空位,已经是很侥幸了。我一直留意着,从蟠谷到这里的两个临时停车场都满了。是有点对那一辆不礼貌,不过我们还是在这儿停吧。” 男的往左打了方向盘,缓缓地前进。 这时,往那辆先停的车看过去,前灯灯光朝它车侧掠过,但见车内一片漆黑,映着街灯淡光的窗玻璃上看不到一个人影。驾驶人眼角笑了笑,女的低下了头。 这辆跑车款式的车子进了临时停车场的方格里,男的先确定了位置妥当了,这才踩上了煞车,熄了前灯。 他回过头看看后面的车子。有街灯亮光的窗口依然不见人影,整个车黑黝黝地纹风不动。 “明明知道我们开进来了,还是不肯起来一下。” 男的转回头说。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 前座的女子说着往男的这边靠过来。 “有什么办法?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停车。咱们算是跟他们彼此彼此吧。” “讨厌。” “我们也不是要去看人家。人家很放心的。” “那么多那么多的车子一辆九九藏书辆开过去,那么近,车灯又那么亮。” “怕什么?只不过在车体外一闪就掠过去了。” “看不见我们吗?” “这里头?当然看不见啦!你看,只是从旁边一闪就过去了。从车灯的方向来看,绝不会照到里头来的。” “可是,在这里停久了,人家不会怀疑吗?” “人家才不会有那种闲工夫啦。看,都是急着回家的。每个开车的,都只能死死盯住前面。” 男的向一辆辆掠过去的车队努了努嘴,又说: “想想就知道,车上的约会,没有比这种地方更安全的了。因为是高速公路,不会有走路的人,所以不用担心被路上行人看到。有些窥伺狂会恶作剧的,这里就不会有那样的家伙。否则如果到别的地方,好比多摩河河边一类人少的地方,真不知会碰到什么太保之类呢。报纸上不是常常有这样的报导吗?” “吓死人。万一我们也上了报……” 女的好像多么害怕似的。 “这里就不用担心了。你看那么多的车子,谁会关心人家?在收费站付了三百圆,就有这么安全的地方,最便宜的啦。” “你这人……” “是真的,所以个个位子都客满。大家都有志一同嘛。你看后面的车子,还那么静悄悄的,一声不响。” 男的用一只手拉了拉座席旁的杆子,驾驶座和前座都往后倒下去。 这一倒,使两个座席成了床。这种装置本来是为了驾驶人开车累了,可以躺下来休息休息的。 男子把手伸到女人肩头下面,然后自己扳起上身,向女人脸上凑过去。 “我有点怕怕。” 女的被吻了一下就侧开脸,睁开眼睛.99lib.看看窗外。玻璃上不停地有强光一明一灭的,引擎声和车轮声也连续不断地响着。 “没什么好怕的。不会有人来看我们的,放心好了。” 男的安抚女的,想让她静下来。 “可是,我总觉得会有人来偷看。” 女人的肩膀微颤着。 “我说不会啦。人家才不会管这种闲事。你看后面那一辆,不晓得停多久了,根本不会有人去看。静悄悄的。” “巡逻车会不会来?” “你是说警察?他们只抓违规或超速的车,这个时候不会找上来的。就是来了,我们停的是可以停的地方,并不违规。如果来问,只要说引擎有点小毛病,已经打过电话了,有人会来支援就没事。男的女的在亲热,他们不会找麻烦的。” 男的说罢又凑过面孔,女的划开了,深深吸了口气。窗口依然有闪电般的光芒掠过去。 “你怎么啦?” “等等……” 女的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双手搁在胸口上,把眼睛闭上了。 “……我胸口跳得很厉害。” 男的顺从地扳回上身,靠在自己的“床”上说: “偶尔来一下这样的也不坏,蛮够刺激的。” “太刺激了。我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嗜好。” “喂喂,你这是什么话嘛。” “你和别的女人也做过这种‘车爱’吧?” “才不会啦。这是第一次。” “才怪。” “我听朋友说过的,要我试试。” “呀。” “怎么啦?” “我听到声音,女人的。好像是后面的车。” 男的撑起上身,转过头看看后面的车。 “看不清楚。” 男的说完就回过头,用一只手肘撑着身子,把女的揽过来。这回,女的不反抗了。她的呼吸急促着。 “你听到女人的声音吗?” 男的在女人耳根低语。 “嗯。好像听到了。你没听到吗?” “没有。怎样的声音?” “……我不想说。” 女的皱了皱鼻子。男的把嘴唇压上去,女的伸出双手缠住男人的脖颈。 “我说……”女的嘴巴自由了,问了一声:“后面车里,是怎样的人呢?” “什么怎样的人?” “年轻的,或者像我们的?” “这个嘛。实在不方便去看吧。” “男的,有太太,女的,刚离过婚……” “不会都和我们一样吧。” “那你真地可以在夏天以前离婚吗?” 女人嗓声有点严肃起来了。 “我会这么办。目前渐渐地在开始准备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是,你太太会答应吗?” “是不容易。” “前年你就说要离婚了。前后三年罗。我去年就离了的。” “我应该负起这个责任的。所以嘛?这回一定要成功。我已经打定主意,排除万难办好。因为我这么爱你。” “我也爱你……” 女人双手一紧,贪婪地吻起来。 “好喜欢……好喜欢你哦……” “为了你,任何牺牲我都心甘情愿。” “真的?好高兴……” 男的紧紧靠住她,让按在她腹上的一只手往下滑过去。 女人忽地睁开了眼睛。男的也扳起了面孔。 “听到了?” 女的嗫嚅地。 “嗯。” “又听不到了。” “我好像也听到女人的嗓音。就像你发出来那种短短的喊叫。” “讨厌。” “不管怎么嚷怎么叫,都不会有人来的。车子还是照样一辆辆跑过去。你可以放心啦。” 男子的手开始大胆地动起来。 女人觉得窗外飞逝的灯光像流星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后车窗突地亮得像大白天起来。两人大吃一惊,连忙离开了身子。 接着而来的引擎声,在两人耳朵里像雷鸣一般地响将起来。 女人禁不住地想起身,男的赶快伸手压住了她的肩膀。 “不,不要起来。别动。” 后面的车启动了。后车窗的强光左右移动了一下,看样子是在决定方向。这一对男女躺着屏住了气息。 窗外依然有流逝的光。后面的车为了插队,徐徐地前进,然后找着了空隙插进去。当它通过时,瀑布般的灯光流泻过来。喇叭响了一下。 女人把脸埋在男人肩头上。 “好啦好啦,总算走了。好像回高井户或者中央高速公路那边去了。” 男的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接着是反射般的动作,他扳起上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刚才的车子正要插进车队里去。灰色的车体,可以看出是N公司的中型R豪华车。车里的人因为太暗,无法看到。 女人死死抱住他的臂膀说: “我们也早一点走吧。快十一点了呢。” 女人说着看看手表,似乎还有余悸。 “为什么嘛。这里只剩我们了,再也没有什么顾虑了。你不用再担心了吧。” 男的又躺下去了。 “不,说不定还有别的车子会在后面停下来。” “原来你在怕这个。”男的点点头说:“有什么关系呢?刚才的车子知道我们停了,不是一点不在乎吗?我们也可以那个样子。” “我在想,也许是我们的车子打扰了人家。如果不是我们停下来,说不定人家不用匆匆忙忙开走。” “唉唉,怎么会呢?我看,他们已经停了老半天了。而且我们也根本没打扰人家。你不是听到女人的声音吗?那不是在行驶的车上可以听到的。我敢说,他们是热辣辣的一对。” “你老是讲这种……” “他们是得到满意才走的。绝不是我们打扰了他们。” 男人说着,又一次把女人的面孔扳过来。 男的和女的,把座椅恢复了原状。 男的把车子启动。引擎声使车体震颤起来。不过马上又熄火。一连反覆了四、五次。 “怪啦。” 男的侧侧头说: “怎么啦?” 前座的女人整了整衣领,在黑暗里扑了扑粉。 “好像有点不对呢。” “那怎么办?” “我下去看看。不会有问题的。” “真讨厌。可不能在这儿抛锚啊。” 女人忧虑地说。 “不用担心。” 男的从下面找出大型手电筒和几件工具,打开车门说: “哎哎,真的成了临时停车了。” “快一点哦。” “好的。五分钟够了。” 男的打开车盖,弯下上身。手电筒光不住地照过来照过去。 女的静静地坐着。旁边依然后车灯的强光在扫。没有一辆愿意减下车速往这边看一眼。下面的街灯减少了。确实已经夜深。三颗成直排的猎户星,快升到中天了。 男的把上身伸进车盖搞了一阵,然后往前座踱过来。 “不行。输油系统出了毛病。麻烦了。”他来到窗口说。 “不能修吗?” “我没办法。我去打个电话。” “电话?” “路旁会有电话的。我叫首都高速公路工会的修护车来帮忙。” “那会耽搁很久是不是?真糟。” 女的就着他的手电筒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分。 “没办法啦。总不能把车子扔在这儿回家。” “要三十分钟吗?” 女人好像很记罣着回家的时间。 “修护车十五分可以到吧。然后十分钟尽够了。他们都是修车的专家。” “真不该在这儿停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我们不是好好地享受了吗?” 男的从窗口走开,沿路肩找公用电话去了。 这一对男女的车从高井户交流道下来,拐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上到上行线,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道路公会的修护车在车顶转动着黄灯来到那个临时停车场现场,到事毕开走,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时间。那男的说得没错,修车工作不过十分钟就完事了。 前座的女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男的也有些着急的样子。在收费站,还好从中央高速公路转过来的车辆只有四、五辆排着队。这个时刻,下行车虽然不少,上行的却寥寥无几。在这儿会稍稍堵塞片刻,便是因为中央高速的来车,必需在这儿缴首都高速的通行费之故。这一刻,他们前面的一辆卡车车体上写着“山梨货运”的白字。再过去便都是自用车了。 过了收费站后,由于车子不多,每一辆都好像忽然得到了解放似地踩下油门。男的也让车子的表跳到八十公里。这时,前面的卡车闪向左侧,于是他便冲出去超了车。 接着,男的向右边努了努嘴,对面高速公路路肩,正是他们刚刚停过车“休息”的临时停车带。女的默默地只让眼睛笑了笑。 前面不再有卡车,他于是又加速。 “小心哪,不要这么快。” 女的提醒了一声。 “放心。我有自信。” “嗯……。你送我回去,那你回到家一定很晚了。” “几点了?”男的握牢方向盘问。 “快十二点了。” “哼哼。” “你回到家,该快一点了。太太会不高兴的。” 男的没有答腔,却直盯住前面说: “呀,你看看前面那一辆。” “哪一辆?” 女的也向前倾了倾上身。 “那不是刚刚停在我们后面的吗?是R豪华型。” 它在前面约三十公尺处。这边的前灯灯光照不到,只是一团黑影,笔直地前进着。速度不低。 “车型是一样,不过不一定是那一辆吧。” “嗯……。但是我觉得好像是那一辆。” 对方超车了。 “咦,跑得这么快。好像也是回家晚了,正在赶。” 男的说罢又加了油。 “不要这么快。吓死人。” 女的斜着身子向男的说。速度表上,指针升到一百的地方轻颤着。 “别怕,每一辆车都这么快了。尤其前面的那辆R豪华车,你看,又超车了。” 男的死死趴在方向盘上。 “嗯!它在急什么呢?” “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啦。在刚才的地方幽会了,得把女人送回家,然后又折回来。这一刻是十万火急要回家。” “你怎么知道?” “你仔细看看,不是只有一个开车的男子吗?前座后座都没有人。” 偶尔会有相反方向的上行车灯光,照出前车车内。尽管有一段距离,却也可以看出的确只有驾驶人一个影子。 “这么说,女的是住在中央高速公路沿线的人了?” “错不了。而且一定是在下了交流道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要不,便不会耽搁这么久,现在才开到这儿。他们离开那个临时停车场后,过了多少时间了?” “有一个小时了吧。” “那她一定是住在交通复杂的地方吧。或者,也可能在哪个地方停下来难分难舍一番。你看,那个速度,绝不会少于二百公里。” 在新宿的交流道交岔口拐了个大弯,接着往都心的路段仍是一连的曲折。前车来到拐弯处就慢下来了,不过因为这边也得降低速度,因此两车距离未见缩短。 “好想瞧瞧那个车子的号码。”男的说。 “你烦不烦?爱管闲事。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开这么快的?” “也许吧。哎哎,还是看不清楚。” “我说你烦不烦?” “呀?岔走了,开往外苑那边。” 男的瞪圆了眼。原来前车岔出去了,正在开往左侧出口的上坡道。 “是同一个方向嘛。” 其实只有出到外苑的交流道是同一个方向。前车拐右,开往绕外苑半周的路去了。那会经过美术馆旁,然后出到青山马路去。 “可惜啊可惜。” 男的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低低地笑了一声。 男的把方向盘往右打,向国电信浓路站的方向开过去,因为女的住在牛込那边。 二、情报 星野花江利用午休时间,走出了她上班的日东公司,在人行道上往北边走去。 这一带很多都是批发商号。日东公司也是其中之一,做的是纤维生意。楼高五层,在批发街算是相当惹眼的一家。如果把分公司和服务所之类的分支机构算进去,从业人员一共有二百五十人左右。 午休时间,附近的批发商家工作人员都跑出来了,往南边信步彳亍。吃一顿便餐.也好,喝喝茶也好,南边的热闹街道上,这一类饮食店比较多。因为这些人一方面也是希望能藉此散散步,所以总会往商店街走。在这些一天到晚和传票、帐册为伍的人,商店街上的散步委实是一桩赏心乐事,他们看看店口橱窗,或者进去书店逛逛。春天的阳光渐渐发热起来了。年轻的女办事员互相牵着手漫步。 但是,北边可没有这一类商店,除非走远些。这一刻,从日东公司出来的,往这边走的就只有星野花江一个人。往南走的人走得慢条斯理,而她却急急地赶着。 不过她倒也驻足了一次。那是她从日东公司出来不久,有个二十七、八岁模样的男子从后追上她。 “星野小姐,星野小姐。” 这个男子胸口别着一个日东公司的徽章,可知是她的同事。她回过头,他便凑过来,猛地装出了谄笑,并把一只手掌按在额角上。 “是那笔款子的事,这个月份应该还的,可是手头还有点紧,能不能延一个月?” 男的低声恳求地说。 星野花江的眼睛里,眼白部分较宽,所以眼瞳颇给人锐利的印象。眼尾已有几条细纹了。 “山冈先生,记得你这一笔是九万五千是不是?” 嗓音倒清澈可爱。 “是的。利息我会照付。” “那是当然。那你说什么时候可以还?” “两个月后吧。拜托拜托。” “好吧。那就两个月,到时候一定要还。” “是的是的。还有……真不好开口,除了这以外,还想请你另外再借给我五万圆。很不好意思,请一定帮忙。” 星野花江那小小的眼瞳盯住山冈——这人在日东公司里官拜内衣股股长。 “是这样的,最近我内人得了一场病,开销多了一些,实在无可奈何。” 这是距夜里的高速公路临时停车处,停了两辆车的二月十四日约莫一年以前的事。 星野花江看清山冈的背影远去了,这才举手招来了正好开过来的一辆计程车。她向司机吩咐的是过了两国桥那边的一条街道名。 那是一条寂寞的街道。街角有幢矮小建筑的银行分行。她推开门进去。柜台上并排着五、六个职员。 “请问跑外务的森田先生在吗?” “在。请稍等。” 一个女职员离席进了里头,两三分钟后,一个高个子方面孔的男子出来了,好像刚用过午餐的样子。 “欢迎。” 森田向星野花江投过了笑容,这才指指屋里一角,并向那边移步过去。 “非常感谢您每次的光顾。” 森田在那儿的柜台上撑着双手,深深地低下头说。 “哪里,我才受你照顾了。请问,这个月我的户头进账情形怎么样?” “是是,请稍等,我去看看帐册。” 森田是跑外务的,他向客户交出的名片上印着“分行经理代理”几个字。他走到存款部门,和那儿的职员一起看看卡片盒和帐册,并做了一些笔记。 这中间,星野花江靠着柜台望着行内情形。在第一线的女孩都年轻而貌美,和顾客的应对也干净俐落,充满妩媚。那样子,好像每一个都有人在提亲,在谈恋爱,制服也时髦,天蓝色衣服的领子和袖口却是红的?99lib.,华丽得像空中小姐。 三十一岁的星野花江用她那双细细的眼睛打量着她们。她脸上是挂着笑,不过那双眼睛倒透露出并不是打从心底笑的意味。她身子是肌肉质的瘦个子,她很明白自己的外表实在不怎么样。她的衣饰很朴素,与同年辈的人们喜欢装扮得华美的情形颇有不同。 森田手拿便条,说一声对不起就挨过来了。 “到目前为止,入账的有这些。” 他把便条放在桌上,并用手掌围起来,使别人不致于看到。 星野花江掏出自己的簿子,把汇款人的名字抄下来。一共有七个人。 “今天还只是二十三号,到月底还有些日子。应该会再汇进五、六笔吧。” 星野花江刚刚抄好名字,对森田的话嗯了一声。其实,这个户名倒不是星野花江的。 这家银行分行和星野花江工作的日东公司并没有来往。这个用假名开的普通活存户,是她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储蓄,这也正是她选了这家远处的小分行的缘故。 星野花江从银行出来,走了大约一百来公尺,进了一家店口窄窄的中华料理店。背着婴孩的女人过来听她点菜。她只叫了一客炒饭。墙上菜单写着炒饭二百五十圆。那纸条下端停着一只苍蝇。 她取出小簿子,细看刚刚抄下的汇款名单。 前谷惠一、北泽武、安田保、奥田秀夫、三井七郎、广濑顺三、土屋功一——这便是本月份十号以后的进账部分,初一到十号以前的有五笔。正如银行的森田所说,到月底应该还会有四、五笔吧。 这是每月固定缴来的“会费”。并没有长期合约一类的东西。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付费却是每月一次,因此也可以说是一个月制的。如果没有把“会费”汇来,那就表示退出,如果有新的名字汇进了款子,那便是新会员。她尽可能地限制会员增加。 炒饭给端到廉价的塑胶布面桌上。白色的像茶杯样的碗里盛着汤。 星野花江用竹筷子把淡褐色炒饭送到嘴里。饭里有些切成小方块的熏肉和几颗罐头装豌豆。她吃得粗鲁、快速。喝喝浮着葱花和油脂的汤。碗沿有缺口。 在动嘴的当中,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叠放在一旁的几张印刷物。那是从手提袋里掏出来的,原本摺叠成四分之一。纸面画着纵横的方格,写满了字。 费时共十五分钟吃毕,摺好印刷物,和小簿子一起收进手提袋里,看看粉扑的镜子,扑了几下,口红都没擦,也不再瞧一眼镜子。谢谢招待。给那个背婴孩的女人付了钱。 出到外头马上举手招来计程车。过两国桥时看看表,一点差十分钟。 在距日东公司五十米处下了车,然后步行。对面有不少男男女女正从商店街那边回来。那些人三三两两结伙漫步着。初春的日影白白地骑在他们肩上。 星野花江总是独自一个人走。 星野花江乘上电梯上到.99lib?四楼。 一楼是收发与商品展示场,种种衣物给穿在人体模型上站在那儿。像百货店那样,分成绅士服部、妇女装部、和服部、童衣部等,另外也有一角陈列着棉被、窗帘等。从外头一脚踏进来,好像开满了四季的花朵似的,绚丽极了。 上二楼的营业部人员不用乘电梯,迳往楼梯走去。这里是营业部的中心,有妇女装、童装、绅士服、内衣、和服等部门。午休时间出去散步的从业员多半来到这一楼。 三楼也有营业部门,分成室内部和寝具部。前者以窗帘为主,后者则是睡衣、枕头、棉被等东西。此外,经理部和总务部,占去了此层的一半空间。 四楼以电梯为中心,左边有董事长室、秘书室、会议室,右边是人事部与企划部。之所以没有董事室,乃因董事们都兼各部经理,在现场坐镇之故。 五楼是大厅,比一楼的展示场大了几倍,充作展览室。例如招待零售商来开展示会,便是在这儿。 上二楼的人们看到星野花江在电梯里消失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光。说长道短是任何地方都免不了的,可是事关星野花江,听起来倒不怎样好听。 这会儿就有个管一楼展示场的男同事,正向收发的两位小姐谈着她。 “咱们的星野小姐到外头去吃饭回来了。真稀罕。她平时都是在食堂里吃一百三十块的咖哩饭的啊。” 公司的福利社食堂在地下室。是包给外人经营的,另由公司补助一些经费。最贵的快餐也不过二百五十圆。餐点实在叫人不敢恭维,而且地下室总给人一份阴湿的感觉,加上隔邻是煞风景的货品出入口和停车场,所以同事们都很少光顾。星野花江是经常忍受那种地方的同事之一。 “到底吃了什么东西呢?” 展示场的男同事给两个女孩出了个谜语。 收发小姐都是选些能给人好感的女孩来当的。她们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迳地轻笑着。 “咱们星野小姐大约每十天便会出去吃一顿豪华午餐。要不,早就营养不良啦。” “别那样说人家啦。” 女孩之一笑着说。 星野花江在公司里,是公认的克己的人。换一种说法,也就是小器的意思。 电梯里,一共四个男的和三个女的。 到了三楼,总务部和经理部的下去了。男的在谈着刚刚打了三十分钟的弹子经,噪音压的低低的。两个女的一声不响。只因有星野花江在,所以她们都收歛了。 来到四楼,二男一女走向右边廊子。是企划室和人事部的人。男仕们不自在地故意不理往左的星野花江,女士们向她投过礼貌的眼光。 左廊尽头就是董事长和秘书室。星野花江推开了秘书室门进去了。 秘书室大小还不到二坪。一旁有桌椅各一,对面墙下是一把长凳子,往见董事长的来客可在这儿坐一坐。 桌上的两具电话,代替了室内装饰。也有一只蓝色的小小玻璃花瓶,插着一朵康乃馨。一切都是实用本位,说到画,也只有原色版的月历。董事长秘书只有星野花江一人。 另一扇毛玻璃上,有烫金的“董事长室”字样。她在落座前敲敲那扇门,推成半开,探进头看看。 董事长室大约有秘书室的十倍大。挂上自己公司出品的窗帘的窗边搁着一张大桌。桌上有美术品般的笔插和墨水瓶,旁边堆着整齐的文件盒。室中央有会客用的另一张大桌和周围的椅子。墙边几上是青瓷花瓶和大把红白色玫瑰。墙上有大小不等的油画。其中有特别突出的八十号大小肖像画,画框是刻上蔓草文样、髹成金色的。长脸上有白胡的老人是公司创办人米村重左卫门。一看即知是照老旧照片画成的。 另一堵墙竖着几乎碰到天花板的书架,摆着从未被掀过书页的好几种美术全集和百科辞典,金光灿然。上头的一部大书可以读出“日东公司七十年史”几个字。室内另外一个角落有一座青铜半身雕像,给搁在台上。也是一位长脸人物,礼服的胸口吊着蓝绶褒章。是第二代董事长。第一代老板在明治末年,从出产地的织布店批些出品,背在背上跑遍了东京各布庄,然后开了一间小小批发店。第二代老板扩展业务,并完成近代化。第三代米村重一郎还未成为雕像、油画。他本人也还没有在这个房间露脸。 星野花江关好门,回到自己的坐位。眼前白色电话机响了。 “喂喂,这边是河西纤维化工的河西,请问董事长在不在?” 也是秘书室的轻柔女声。光这付嗓子,已经可以想像到是一位美人了。 “对不起,董事长目前外出。” 星野花江以事务性的口气应答。 “请问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五点左右会回来。” 对方缄默了片刻,这才说一声谢挂断了。 过了三分,电话铃又响了。是内线。 “董事长呢?” 是购入部经理山崎达夫。她可以听出公司内的干部当中约三十个人的嗓声。 “董事长现在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预定五点左右回来。我知道他在哪儿,如果有急事,我来连络。”她瞧了一眼便条说。 “唔……不用啦。” 挂断。 以后的三个小时里来了十一个电话:五个外线,六个内线。 “我是泷泽。” 虽然是外线,这个声音她很熟。口齿不太清楚,噪音也有点沙哑。 她告诉他董事长要五点后才回来,也可能更迟,泷泽想了片刻又说: “我有个亲戚过世了,必须马上赶到横滨。你可以帮我向董事长传些话吗?” “是。” “请把我的话记下来,可以吗?” “请说。” “是关于豪锦的事。豪、锦。” “我懂。” “调教后小腿有点热……有点发热。” “是。写好了。” 她的原子笔快速地写着。 “接下来是:可能屈腱正在发炎。是屈腱。” “是。屈腱。” “对。接下来:好像有点痛,不过还是要上,所以这次大概不会跑。就这些了。” “都写下了。”她看看便条又说,“我念一遍。” 星野花江把刚刚写下的文字重念了一次。 泷泽在电话那一端静听着,末了说: “行啦。请照这个样子告诉董事长。” 这位泷泽就是东京赛马场的涩川厩舍职员,从嗓声来判断,大概四十岁出头。“豪锦”则是米村董事长的马之一。 星野花江再看看笔记。意思如下: “豪锦调教之后,用手来摸摸马的体温,膝下小腿部分平常是冷的,可是好像有点发热,分明正在发屈腱炎。马也许会不太好受,不过还是要让它参加赛程,因此这次大赛大概不可能优胜。” 她已经可以领略这些进一层的意思了。这次的赛程,指的是三月二十六日(星期日)在中山赛马场举行的“珊瑚杯”大赛。 豪锦是这次出赛的二十二匹马当中,公认最可能夺标的一匹。即令得不到冠军,亚军必定跑不掉。 礼拜天的比赛,泷泽之所以先提出这项秘密报告,乃是因为今天傍晚或明天,董事长要在马主们的聚会里互相交换情报,所以用电话提供了资料。本来应该等董事长回来才再打电话,直接告诉他的,可是泷泽因为亲戚家要办丧事,必须跑一趟横滨,故而只得透过秘书来转告。 豪锦的父亲曾经在达比大赛优胜过,母马也是欧克司大赛的优胜马。论血统,堪称顶尖级。董事长花了一大笔钱买下来的。前年刚满四岁时,在达比赛获亚军,去春的天皇杯是季军,然后于秋间勇夺关西大赛冠军,是目前的大热门马之一。 五点四十分,董事长打了一通外线回来了。 “太晚了,不打算回公司。我这就去浅草的金春参加大川会。告诉我有哪些电话。” 星野花江转告了几个电话内容,末了才报告了泷泽的传言。 “唔,知道了。” 董事长不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但是口气里分明有一份失望。 六点,星野花江从日东公司出来,在人形街站搭地下铁,然后上到国铁秋叶原站的月台。 她下班也是一个人走。公司里不是没有向同一个方向的同事,可就是没有一个愿意挨近她,跟她搭话。这不仅仅是由于她是在秘书室,彼此工作地点不同之故。年轻女孩把她看成是个不容易亲近的人,男同事则觉得她这个女人没趣。或许,如果她更年轻些,更美些︱︱不美也无妨,只要娇媚些,那就可能有些人会挨过来聊几句话吧。 这一刻在地下铁车厢里,没有一个男性乘客的眼光是投向她的。她那肌肉质的体格,看来很是苗条,洋装也合身,可是瘦瘦的脸上,颧骨凸出,嘴唇薄薄的,眼睛细细,像摘下了近视眼镜的人,而且额角宽,头发微鬈。 星野花江早就习惯于没有人际交往的环境。看到女同事们成群结队去喝茶,受到男同事们左承右奉,她也一点儿不觉得羡慕。 她在公司里,与同事们私人间的借贷关系︱︱主要是男同事︱︱表面上是出自她的一番好意。非如此,你便休想向她借到一分钱,也休想展延返还期限。 星野花江之有一笔私蓄,公司里无人不晓。 她还独身。在日东公司,男女职员待遇差别极小,是很“民主的”,加上她是高中毕业后就进来,已经积了十三年的年资。光就这一点而言,尽管少了一份家属津贴,但本薪够高,还有当一名秘书的绩优加俸。日东公司在这一点上面,和有劳工组织的企业体不同。由于董事长很古板,虽然禁止了从业员的组织,不过在待遇体系上采取了“实绩主义”。 她的秘书加给有多少,除了经理部人员以外没有人晓得,所以同事们只有瞎猜的份。 然而,数目相当可观,是大部分同事一致的推测。这是因为老板的秘书就只有一个人,而且她能力高强。她不仅处理事务干净俐落,并且既是老板的秘书,因而老板不愿意被工作同仁知道的私人事务,她也多所介入,而她又口风甚紧,正是适才适所的人物。 也有些同事认为:她是稍稍有一点喜欢吃醋的董事长夫人所中意的秘书人选,只因她实在缺乏女人魅力。 星野花江什么时候开始给同事们融资呢?这一层也没有人知道。 这种事,借了钱的当事人不会轻易透露出来的。不过可想而知,起初只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时间也许可以上溯到五、六年前。当时,恐怕只是单纯的救救急之类吧。 渐渐地,她采取以一定的利率为条件︱︱一个月七%。 一个月七%的利息,应该是稳当的。例如当今风行的以薪水阶级为对象的钱庄,如果把日折换算成月息,便几达一成。而且在这种钱庄借钱,还有向外面业者借钱的腼腆与心理负担。更叫人鼓不起勇气的是你必须去人家那边借,否则让人家找到公司里来,教同事们都晓得这回事,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因此,在公司里偷偷地向星野告贷,实在是方便不过的了。 返还订为发薪日。经理部交下薪水袋,多半是当天下午三点左右,五点以前,他们就会把款子还给星野花江。当然,这时总不能到董事长秘书室,所以先通通电话,请她移驾到某一楼廊上。 其实,这些债务人并不需要一一给她打电话。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她会主动从四楼下来,若无其事地在债务人工作的地点出现。然后,六点的下班时间,她也会再来一次。不能还本金的人,便可以在这个时候付清利息。 星野花江私下里的公司内融资,在同事们间成了公开的秘密。 她的薪金足够供她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而有余,因为减缩日常开支,避免一切无谓的用度。身上衣着是百货店的特卖物,装饰品则一件也没有。手提袋也必定是廉价品。至于三餐,由她在公司的福利食堂打发即可概见。同事们还猜测,这还是在人前,至于在公寓里独处的时候,吃些什么东西,更是不可想像。另外就是公司内的融资利息收入。她必定是把这方面的进帐,完整地存入银行内。 她存那么多钱干嘛呢?人们以羡慕和好奇如此传告。有人说:这还不简单?她是和钱结婚了嘛。也有人拿报纸上报导的一个老妇遗下巨款病故的新闻来做例子,表示这就是她的下场。才不呢。她是准备用自己的钱,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有人这么预测。也有人预言:看着吧,她会碰上一个恶棍,被骗个精光。 星野花江来到秋叶原站,在月台上的贩卖部买了一份报纸。 那是体育晚报,前版上巨型字体的标题:“珊瑚奖大赛预测”。距大赛还有三天,连与赛的马都没有公布出来,却把热门马早上的训练情形列举出来了。 她马上把报纸摺叠好,塞进手提袋里。女性在人前读赛马的预测,那是有违妇德的事。总武线电车因下班的人们挤成一堆。 她在小岩站下了车,在站前广场一角站着,取出了报纸。脸上装的是等人的样子,眼睛却忙碌地追逐着文字。 “△名仓乔治:109→64?3→50?5→37?3。全程训练。今晨体况无懈可击。前半程抑止缰绳,从正面第三个角徐徐增速。直线,川又骑师的手激烈地挥动。步法上乘。终点前一哈龙起冲刺,37秒3,是此马佳绩之一。马身较前更见俐落,动作也愈益顺畅,值得注目。 “△哈尔勃:110→66?1→51?6→37?8。全程训练。论完美的马身,动作的轻捷,在该赛马场稳居一二。 “△豪锦:104→64?2→50?5→37?0。轻快地进入第二圈。阪元紧紧压住眯绳,速度仍甚可观。到了正面还不肯加速,但那步伐疾如流星。全程听任马自由驰骋。速度仍属惊人。……” 还有评论如下: “普受注目的豪锦,上午八点十分稍过,由阪元骑师骑着出现。长长地握住缰绳,抚弄一般地,从哩标前开始力跑,以终全程。一路上看去似不怎么样,但计时104秒。末尾1F费时11秒2,几乎令人不敢置信。 “在调教师前 5217." >列看着爱马的涩川调教师满意地说:‘当然,一切如所料。’照这个纪录来看,调教师细眯了眼睛,自是毋怪其然。 “事毕,记者们拥向阪元与涩川两位,一时欢声四起。不愧是当前最热门的马,一场采访战于焉开始。” 她从报纸抬起了头,泷泽在电话里说的话,从月台上嗡嗡声中复苏过来了。 三、会员制 小岩站前广场,等巴士的人排成长龙。计程车一辆一辆地开过来,把客人载走。入晚的七点钟前后,下了电车的上班族在这儿形成杂沓。 从广场上往右走向南,是商店街,街口有拱门形招牌,写着“百花街”字样。往左的街路寂寞多了。星野花江走向这一条寂寞的街道。她目不旁视。也有回家的人流。 走了大约七分钟便出到热闹的街路。是十彩灯光的闹区,有夜总会、酒吧并排在两边。星野花江从这儿拐进左边,来到一家果菜店,买了芋、葱头外加两颗蛋。在她买这些东西的时候,邻近的一家小电影院不停地让铃声响着。 出了果菜店,回到闹街往回走。 “下班回来啦?” 对面一家夜总会入门有个穿运动衫的三十岁左右男子向她打了一声招呼。是在拉客人的,因为她常常路过,所以面熟了。她不搭理,从隔邻的吃茶店旁拐进去。再晚了些,那儿会摆上一个小吃摊。 这条巷子很窄,而且暗得几乎叫人不敢相信。两旁都是住户,有一家小旅店。也有挂着日本舞和编结教授等招牌的。 这条窄巷在半路上分成两条,弯来曲去的。以前可能是田里的小径,因为盖满了屋子,所以第一次来的人总会觉得如入迷宫。有人错过,肩头几乎会相碰。路边竖着一块牌子,上写:“看到可疑的人,请拨一一〇。” 有些上班族也走到这小巷子里来了。每有岔路,人数便减少。看来这些人住的大多是公寓。 这一带公寓着实.不少,不过没有楼,都是二楼建筑,每栋分成八房到十房。好像是出售了农地后,当做副业盖起来的,花江所住的,沿玄关边爬铁制梯子上去的公寓便是这一类。房东是个到千叶市区的一家工厂去上班的人。 楼上与楼下都是一厨一房,房东住在后面的屋子。房客都有家室,只有住二楼北边房间的花江是单身。 她从手提袋取出钥匙开门进去。一上去就是三蓆大的厨房,铺榻榻米的房间是四蓆半两间。其中之一供着黑漆佛坛。她打开坛门,点上蜡烛,坐下来念经。是一种新兴宗教。灵位是母亲的。父亲仍在老家,和续弦妈妈一起住着,已经很老了。 冰箱里,昨天买的碎猪肉还剩下一些。每次,她都只买一百公克一百三十圆的肉五十公克。店员不乐意,别的顾客也会投以诧异的眼光,星野花江仍是我行我素。她拿出碎肉,和芋头、葱头一起煮。另外还烤了一点鱼乾。 星野花江的晚餐多半诸如此类。反正是单独一个人,怎么打发一餐都可以。她既不招待别人,也从未受过人家招待。 餐毕随时收拾餐桌,马上在厨房洗碗筷。这一点,她倒是中规中矩的。在洗的当中,她想一些心事。 这工作还不到十分钟即可告终。接着,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上锁的抽屉,取出日记本。里头写的是人名与收款月日,别无其他记载。 从邻居有嘈杂的电视机声音传过来。楼下也有小孩的吵闹声在响。 她..看看日记簿里写的。 〇田中俊夫、X白石贞雄、X迫田武勇、〇前谷惠一、〇三井七郎、X石川佐市、〇北泽武、〇安田保…… 还有一大串名字,每个都有住址和电话号码。 加上〇印的,是本月份汇款到的假名户头的,X印则是没有汇款来的。 每个月底,汇入下个月份的会费。未汇的便是退会的,她的情报便不再向他提供了。不过如果下次再汇进来,次月起马上可以恢复会员身份,同时享受情报的供应。会费是每月一万五千圆。 本月份的〇印共二十一名。这个数目虽然有增有减,但相差不会太多。这方面的月入是大约三十万元。 她看着簿子上的电话号码,开始拨电话。 “喂喂,是田中先生府上吗?” 有女人声音传回来说是,好像是田中太太。 “我是滨井。请问田中先生在家吗?” 稍后便有男人回话说: “是我。晚安。” “田中先生,这回豪锦不会来了。” 滨井静枝就是她在银行里开户的化名。 星野花江为了给本月份的二十一个会员中的十五个传达“豪锦不会来”的消息,整整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话本来只消一分钟便可以说清楚,但是有些人总要花了一些时间才能接听电话。 因为大部分都是住家,首先由太太来接。每个月都会有消息传来的会员家,即使是家属也知道“滨井”这个姓氏。 “晚安。敝姓滨井,请问某某先生在家吗?” 她讲电话的口气,不愧是长年干秘书,郑重其事,确是很事务性的。 相对地,接听的太太们很少应一声“晚安”,多半只是一句请稍等罢了,而口吻分明是不怎么欢迎。先生买马券,差不多所有的太太都不会很高兴。 并且太太们的嗓音里,还有明显的对这位女性赛马情报供应人的蔑视。有的还表现得充满反感,爱理不理的,让人家等个大半天。 有的是小学一年级大小的小朋友,传来“爸爸,滨井的电话。” 星野花江只有静静地听着这些杂音。凭这些,还可以约略想像出这个家庭的环境。 会员中有一半是薪水阶级,另一半是中小企业的老板。最早会员只有寥寥几位,后来他们呼朋引伴,人数便增加了不少。不过她倒不希望会员膨胀太多。 “这回豪锦不会来了。” 光为了这么一句话,麻烦还真不少。而且对方还不一定在家。有时候,接电话的人会说:他现在在某某地方,你打电话过去吧。这一来,又得另拨了。 对于回来得迟的人,明早得重打。刚才就有六个人是这样的。 到了十点左右,主动打电话过来的,便是迟归的会员。 “滨井小姐是不是?听说你打电话找我?” “是的。这回,豪锦不会来了。” “呃,它!为什么呢?” “小腿有点小毛病。” “真的?” 豪锦已经成了大热门。会员会发出意外的声音,但是她对进一步的询问一概一问三不知。万一说出来,说不定会让对方察觉出情报来源。 星野花江的赛马预测,不是要猜优胜马。 猜优胜马是难中之难。不管是怎样的高手,都是极困难的事。 她的预测方式是各盘里的某一匹马,不会得冠亚军。尤其有了热门马,人们都会注意它或它的有力对手马;既然大热门马不会“来”,会员便可以从其他的马来选马券。到底选哪一匹,那就要看会员的造化了。 99lib?她的预测,大约可以称为“消去法”。既然从其余各马当中选,那就会有大爆冷门的“大黑马”出现。 过去,她从未去过正有赛事的赛马场,平常也更不会去瞧一眼厩舍。 她甚至连豪锦是怎样一匹马,都未曾看过。其他什么“名仓乔治”啦,“哈尔勃”啦,任何马她都只在赛马报纸或专门杂志上看过照片而已。 尽管如此,星野花江的情报却不是来自赛马圈内的人。她也从未和圈内的人有过接触。而她那种热门马的“消去法”,其实也不是她首创的。 另外,她还避免与自己的会员碰面。按月给“滨井静枝”户头汇款来的,也就是会员,而她的义务就是预测并通知“不会优胜的马”。 星野花江认为用本名来做这件工作,不是很妥当的事。那些会员如果愿意,那么查出滨井静枝就是星野花江其人,并不是难事。因为告诉会员的电话号码,只要向电信局查询,便知登记的名字是星野花江。 所幸,电信局方面通常不会把登记人姓名透露出来。好像是防止被恶用,才会有这么一个规定。再者,会员所需要的是有关赛马的正确情报,提供者是何许人氏,无关宏旨。 她之所以在银行开了个化名的户头,乃因不愿意让税务机关以及任何人知道她有特别收入之故。 还有,她向会员自称滨井静枝,这当然一方面是因为需要和银行的户头名一致,但是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本名星野花江是纤维批发商日东公司董事长秘书,她担心会员之中有人会偶然发现到这种身分。这对她是很不利的事。 星野花江限制会员来电话必须在晚间十点以前,要大家严守。深夜里来电话,叫人不胜其烦,而且也可能教邻居们给察觉出来。 会员之中不用说也有人对“滨井静枝”发生了兴趣。这可由一些男会员打来的电话看出一端。 谢谢你让我赚了一票。很想当面向你表示谢意,不晓得可不可以……。 希望能碰碰头,当面请教……。 为了表示谢意,想请你吃个便饭……。 不用说,星野花江都礼貌地婉拒了。 她的嗓声算得上清脆年轻,引起会员们的兴趣与好奇是毋怪其然的。 你好像住在江户川区是不是?我凑巧也在同区。可以请教你是几段几号吗? 她当然不会答应。 这一类电话,并不是会员在家里接到她的情报方面的通报时讲的,而是夜里打来,有时还是用公用电话打来。 星野花江——滨井静枝因为早就告诉他们白天不在家,所以他们猜测她是独身的上班族。 有些人还把她想像成是个在赛马方面的什么机构上班的女性职员,利用业余时间干“电话预测”的行当。 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大约只有最早的一二“客户”。事实是想到这个“兼差”的是最初得到她的情报的男子。他介绍了几个他的同好,成为原始会员,不过他基于道义感,并没有向他们透露她的身分。 她限制会员夜间只能在十点以前给她电话,早上则限定八点半以前。夜里未能连络上的会员,从他的家人听到她的留言后,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打电话过来。 她的电话通报,有时像这一次的豪锦,在出赛前三天为之,有时一天前匆匆打电话。这就是说,星期六的比赛在星期五,而星期天的比赛在星期六打电话。碰到星期五晚上会员本人不在家,那就必须在星期六早晨再打一次。这个月份的会费在上一个月内即已汇过来了,故而她有义务一定要把情报透露给他。 早晨打的电话,在有些家庭里是颇为微妙的。只因先生正要上班或开始工作,所以接电话的太太们比晚上接的更没好声气。 “啊,这样啊,好好,明白了。” 先生们这一类说法,分明顾虑着一旁的太太,而且慌张、简短。 她在电话里透露的情报,跟一般的预测者有异,她不会预测一天里十盘左右的赛程。由于她能到手的情报有限,所以往往只能二盘,最多也不过三盘而已。 当然,那些买马券的人也不可能一天里赌所有的赛程,所以对她的情报颇觉满意。并且,由于她所预测的“不可能连赢的马”,多半是该盘的有力热门马,所以在会员这边来说,是很有价值的。 热门马被“消去”后,从余下的马来选马券,有时会选中大爆冷门的大黑马。 为什么她的情报是这样的呢? 那是因为她所能到手的资料原来就如此。 把豪锦出事的消息通报后的星期六,她照常上了班。日东公司还没有实施星期六全休制。这家公司因为做生意的bbr>..对象都是零售商,所以星期六甚至没有半休,和以前一样从上午九时上班到下午三点。比平日缩短了三个小时,算是稍稍有了时代感觉。这家一连经营了三代人的老铺,到如今仍然保有一丝封建味。 星野花江早上来到办公厅,首先从警备课接下董事长室的钥匙。上到四楼的秘书室,用自己带的钥匙打开门,匆匆脱下大衣,搁下手提袋,然后打开董事长室。这时,等在廊上的两名杂役妇立即进来打扫擦拭。董事长办公桌则由她亲自擦拭,因为董事长桌上堆着一些文件,不能假手他人。 每逢周六,董事长通常要到下午四点后才会来上班。在这以前,董事长都在赛马场。因此,星野秘书即使是周末,也得上班到六点左右,有时还更晚。当然,她毫不以此为苦,甚至还引以为乐。 董事长米村重一郎目前有七匹竞赛马。五年前起他就迷上了马,起初买了三匹,去年曾一度增到十匹,目前都托交在名声不恶的涩川厩舍。现在的七匹之中,四匹是所谓的“血统马”,其余三匹是它们三岁时抽中的“抽签马”。“豪锦”即血统马之一。 米村董事长的马主朋友们有各行各业的老板,平均每人有五、六匹马。其中若干比较亲近的马主,经常互相交换情报。 米村交换这一类情报,多半利用电话。 从外头打来的电话,首先从总机接到秘书室的星野花江。 某某公司某某先生,给董事长的电话——总机小姐总是快速地传话。董事长在的时候,她会按一下桌上的白色电钮,问一声可不可以接过来,董事长说可以,马上按另一个电钮,她就把话机搁下来。董事长通话毕,讲话中的小电泡便会熄灭。 如果董事长不愿意接听,那么秘书便得找个藉口,礼貌地回绝。这回绝的藉口可分成若干种,最常用的是“不在”。有时还加一句:董事长没交代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是董事长真正不想接听的对方,便每天反覆一样的说法:“已经向董事长转告过了,可是没有话交代下来。非常抱歉。”几次之后,对方会生气起来,从此便不再打来了。 如果董事长真的不在,她会先把对方的意思听下来。这一类电话的内容,她都能理解,这就是说,能干的秘书,多半也介入董事长的工作。董事长出外时,通常都会交代如何应对可能打来的电话,这一类的电话和各该部门的负责人所接触的不同,总带着一些私人性的成分。 也有一些董事长对爱管闲事的秘书介入太多,觉得不耐其烦,这一点星野花江是深谙分寸的。她对董事长任何私事,表情上绝不表现出任何兴趣,始终保持事务性的淡薄态度。十几年来都是如此。 董事长很信任这位口风奇紧的秘书。她很少和同事们来往,保持孤独的姿态,这正是董事长所欣赏的。 其实,米村董事长曾经想让她有个归宿,偷偷地多方物色过恰当人选。其中也有公司里的同事成了对象。不幸都告落空。董事长很明白遭拒的原因,如今已死了这条心了。以董事长私心言,实在也希望能有年轻貌美的秘书,可是这位忠诚的星野花江总使他觉得舍弃不得。 星野花江对每个董事长所交往的朋友,几乎都熟悉。对方也听惯了她在电话里的嗓音。尤其董事长的马主朋友更是如此。 米村董事长的马主朋友,以同业的经营者居多,但是其中互相交换赛马情报的,倒只有四、五位而已。其中比较特别的是不动产业者和妇科医师各一位。 马主似乎都对自己的马不能有自信。调教师、骑师、厩务员都千方百计想让马主抱持希望,可是马主总是非有特别的情形,不肯置信。马主每逢自己的马出赛时,只不过买少许自己马的马券,算是聊表意思,可就是绝不肯多买。 相形之下,对有关别的马的情报,却自以为客观而冷静。这方面的资料,除了所谓“厩舍情报”之外,就是马经专家或专跑赛马新闻的记者等人所提供的。 喜欢买马券的马主们,把到手的情报和同好们交换。他们为此进行缜密的分析。 靠电话来交换情报时,多半只是双方都单独的场合,例如米村董事长,在董事长独处时,用一些“行话”来交谈。 “哈曼近来吃得少,所以让它分开来吃。铁子也咬得差,也许是狼齿开始浮了。XX这么说的。” 这些话的意思,详细说出来便如下: “通常出赛前两个礼拜起,让马吃上等燕麦,以日本燕麦来说,每天食量是八升,可是哈曼这匹马吃不下那么多了,所以一天三餐,分成五或六餐让它吃,还是吃不下去。马衔也咬不好,可能是狼齿开始长出来了。” 这样的情报,该是厩务员或调教师提供的。 狼齿也就是“八重齿”,靠外观是看不出来的。必须厩务员把手伸入马嘴里,始可查出来。食量少了以后,原本四八〇公斤的体重少了二十公斤,这一来便很可能发挥不出原来的力量了。 非伸手进去便无法查出来的狼齿,换上只能摸摸马背的新闻记者,当然不可能知道。 于是成于记者手笔的预测,便可能写成如下的样子: “从上季起,踩出了令人惊诧的腿的‘哈曼’,状况依然上乘,上季的差距有限,正是它一鼓作气扳回的机会。‘滨田王’的最近记录也超过了上季。擅长沙土跑道的‘兔腿’,本季正在开展新猷。此外,上升马‘艾斯达’和‘米兰A’均令人瞩目。这一战,当是高潮迭起的局面。” 根据这说法,哈曼是首号有力马,也是注意的焦点。 下午四点半许,米村董事长外出回来了。 星野花江被召进董事长室。这位第三代老板正坐在桌前,精神奕奕。 “今天有什么电话?” 星野花江看看手上的记事簿。 从上午十点起,有十二通找董事长的电话。因为是星期六,数目少了些,却都和业务有关。她依照先后次序做了一个报告。其中大部分都由于董事长外出,表示下周一再打过来,不过也有把事情简单交代出来的。她很扼要地报告给董事长。 米村董事长不住地点头。那张长脸,和墙上的第一代重左卫门和第二代的铜像很相像。长脸似乎就是米村家血统的特征。 “还有吗?” 董事长听完后问。 “没有啦。” 董事长之所以会有此一问,乃因可能还有业务外的电话。这就是有关赛马方面的。 “我会在这儿呆到六点。请你也留下来,好吗?” “是。” “还有哪几个经理在公司里?” “除了女装部的经理先生到大阪出差以外,都在公司里。” “帮我叫企画部经理。” 星野花江回到自己的席位,掀了内线电话的扭子,向企画部经理转告一声。 因为是星期六,同事们大部分在下午三点就下班走了,大门也关上,整个公司里静悄悄的,只有经理们由于董事长四点半会来上班,所以想回家也不便回去。 企画部经理进了董事长室。外面当然听不到里面的话。因为那扇门特别厚,董事长的办公桌也在里头的窗边。 五点,星野花江眼前的电话响了。 “北陆纤维企业公会的堀越理事给董事长电话。” 是警备课的人接过来的。总机的同事们也走光了。 “我接。” 董事长向转告的星野花江说。 她把电话接到董事长室,并把耳边的话机搁下来。机盘上的董事长室电话钮,亮起了讲话中的小灯,她这边的同时熄了。 北陆的纺织业公会理事和赛马无关。董事长室的电话钮亮着,她兴趣缺缺。 大约过了三分钟,那颗小灯熄了。 又过了一分钟,警备课又有电话。 “关东纤维的山崎董事长,给董事长电话。” 星野花江按了一下董事长室的话钮。 “什么事?” 董事长马上应了一声。 “是关东纤维的山崎董事长来电话。” “接过来。” 她把外线接到董事长室。小灯又亮起来。她没有把自己的话机搁下!所以她这边的小灯也亮着。 “我是山崎。昨天真失礼啦。” 好快活的嗓音。 “你好你好。” 米村董事长也以朗笑声回应。 “是这样的,明天的第七盘上场的‘日出杯’,好像不来了。” “为什么?” “刚刚仓谷给我电话,说‘日出杯’破布软。马还年轻,脾气大,好像比赛以前拜拜可能就完了。” “是吗?‘日出杯’是这次四岁马比赛上,被认为最有力的呀。” “我也这么想的。” “真意外。还有呢?” “还有……” 就在这时,董事长室门后突然响来鞋声,星野花江连忙搁下了话机。 “星野小姐,请送茶过来。” 企划部经理探出了头说。 “是,马上送来。” 她赶快准备了两只茶杯。企划部经理是马上就缩回了面孔的,看样子好像没有发觉到匆忙放下的话机。好危险。 ‘日出杯’很热门,是因为双亲都有优良血统之故。但是,因为临场经验少,上场前一天会因紧张,粪便变软。由于有点神经质,赛前容易亢奋,临场时实力就打折扣了。赛前实力降落,即叫‘拜拜完了’。 星野花江把小茶袋放入杯子里,倒进热水,想了想刚刚听到的对话。凭过去的经验,这一类行话她已经可以了然于心了。 今晚就得把这情报传出去呢:“明天,‘日出杯’不会来啦。” 四、疑云 米村重一郎觉得董事长室里的电话,给秘书星野花江偷听了。而且不是业务上的,是有关赛马的。 董事长室的电话都得经过秘书室的电话。对方打来的不用说,这边打出去的,也都需要透过秘书的手。 董事长室里未装设对外直通的电话,是一项失策,可是如今米村重一郎却也无法改变过来。从第二代老板的时候起,董事长室的电话都是公家的。第二代是把第一代开创的事业发展起来的人,毕生努力经营,从未要求过私人的享受,故而毋需装设为防秘书偷听的董事长室外线专用电话。 第三代的重一郎自然得萧规曹随。不但营业方面一仍其旧,连一支电话也都未便更动。首先在同事们面前,他不得不有所顾虑。否则万一装了董事长专用电话,人们便会以为董事长需要打不想让秘书听到的私人电话。重一郎必须让大家知道,董事长室的电话,只限于业务上通话,一切都光明正大。 当然啦,重一郎并没有像那张脸,把上一代人的克己奋励的精神也一并继承过来。他也懂得玩。只不过是绝不过分。例如第二代老板,对赛马从不假词色,而他却养马。此外,也有亲密的女性。 星野花江口风紧,正是个秘书人才。女性打进来的电话,还有若干私事,她都能严守秘密。秘书室里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原因也在此。有些隐私,董事长也可以放心地交给她。 重一郎感觉到星野花江在偷听他有关赛马的电话,是大约一个月前开始的。董事长室的电话,是从秘书室接过来的,但是这时只要秘书把话机按在耳上,便可以听到所有的交谈。秘书室的按钮电话机,只要按董事长室的钮,小灯就会亮,表示董事长室里正在通话。而秘书如果不把话机搁下去,这边的小灯仍然亮着。 由于中间的一扇厚门,从董事长室里头无法看到秘书室。董事长室里的电话正在通话,电话盘上另一个小灯还在亮着,这是无法从董事长室里看到的。 尽管如此,在董事长室里的米村重一郎一面和朋友交换赛马情报,一面感觉出所谈的话被星野花江秘书偷听了。十二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怀疑这位女秘书。 星期六傍晚五点左右,当他正在听着关东纤维的山崎董事长有关“日出杯”的“拜拜”时,正在董事长室里的企划部经理突然打开入门,向星野花江吩咐了茶。 “星野小姐是不是把耳机放下来呢?我虽然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不过我想她可能听到我的脚步声,在我开门前赶快放下去了。因为我觉得她那时有点慌张的样子。” 事后,企划经理偷偷地向董事长这么报告。 “那么她的电话的小灯是不是亮着,也不明白罗。” 重一郎用双手背托住下巴颏问。他是料想到山崎会有电话来,所以才心生一计,把企划经理叫来的。 “因为耳机已经放下了,所以小灯也熄了,不过没法确定我看过去以前是不是亮着。” “嗯。” “星野小姐干嘛偷听董事长的电话呢?” “不,还不能确定她偷听。” “由我来严厉警告她一下吗?” “不必啦。” 董事长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声。 没有证据以前,弄不好会被反咬一口,那是铁定的。董事长有一些私人电话里的把柄,给握在秘书手上,他信任她多少,等于有多少把柄在她手里。 “有没有听说过礼拜天,星野到赛马场去了,或者在哪儿的场外马券售卖处去买马券?” 董事长一面思索一面问。 “这个,我倒没有听说过,我找几个同事偷偷地去查问一下吧。” “好。一定要秘密进行。” “问题是星野小姐个性有点古怪,公司里有没有和她亲近到熟悉她这方面情形的人,也还是个疑问。” 三天后,企划部经理在外面和董事长见了面。 “报告董事长,我查问的结果,公司里确实没有人听说她买了马券。但是,她没有一个好朋友,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私生活。不过不少同事都知道,她经常借些钱给同事,赚点利息。” 星野花江也许真的在做这种事,但这也不算乱了公司里的风纪。董事长对这一点,也没有多少关心。他怀疑的是她有没有偷听电话里的赛马情报。 疑云必须及早澄清才好。就像梅雨季节时的暗云,老是罩在头上,实在叫人不愉快。 下一个星期五下午四点左右,重一郎在董事长室接到了秘书的电话。 “休闲晚报的吉原先生来了电话,请问董事长是不是接过来?” 吉原就是这家报馆的赛马记者。 “接过来。” 从耳机里传来了混浊的嗓音。 “董事长你好。我是吉原。” “你好你好。” “是明天中山的第五盘出赛的‘光王’,它好像不可靠了。” “哦,为什么呢?” “星期天是一百零三,前天的记录也三十七秒,可是……” 重一郎把耳机紧紧地压在耳朵上,传来的声音,好像稍稍远了一点。听人家说,有人窃听时,感度会微减。 “喂喂,你在听吗?” “有有。” “我是说,前天的末段都记录了三十七秒,可是调教后的风太弱了。” “你的意思是说,‘光王’星期四的调教,一英哩只花了一百零三秒,前天最后的训练,三哈龙只要三十七秒,都可以算是巅峰状态的,只不过调教后的呼吸太弱,很可能哪出了毛病,是不是?” “不错。” “那你认为毛病出在哪里?” “我想可能是……” “等等。” 重一郎把话筒搁在桌上,急离坐位,大步跨过去把秘书室的门打开。 这时,星野花江正在看着一叠传票,她的耳机搁着,小灯也没有亮,只有董事长室的电话钮亮着橙色光。 “没有香烟了。去帮我买两包。” 星野花江接过了钱出去了,重一郎赶快摸了摸秘书室电话的灯。还有微温,可知刚才还亮着。 不错,星野花江是在偷听的。 星期二下午两点左右,米村重一郎搭上一部计程车,来到皇宫前的一家大饭店。 大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当中之一,有个高瘦个子的男子迅速地起身迎过来,在相距三步的地方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董事长您好,我是八田。” “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啦。” 重一郎微笑着,不过微笑里似乎仍有一抹傲慢。 “透过平和服饰那边,经常接贵公司的工作来做,真感谢你们。” “那真谢谢你的帮忙了。” “哪里哪里。能做贵公司的活儿,是我们无上的光荣,我们才应该感谢董事长。所以我们交货时,都小心翼翼,平和服饰的堀内董事长也肯多指导我们,让我们能够把错误减到最小。请教董事长,我们交的货,还算合格吗?” “很不错。” 其实,重一郎根本没看过缴来的货。 “谢谢董事长,谢谢董事长。” 八田又深深地鞠躬。 日东公司女装部有个下游缝制公司叫平和服装公司。它还有个下下游的城东洋裁店,就是八田英吉所负责的,只承制女装成衣的裙子部分。平和服饰和日东的女装部共同商订款式,然后由平和裁剪,从业员大约有六十人。八田英吉的城东洋裁则雇>有女性作业员十名左右。 重一郎把这位下下游店东邀到一家吃茶店。就座后,八田英吉还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和平和服饰的老板经常有碰面的机会,但是和再上头的母公司大老板见面却是绝无仅有的事,何况被叫到大饭店直接面谈,更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城东洋裁主要是靠透过平和服饰交来的日东公司的工作维持的,万一被日东打了回票,可能马上垮台,因此八田英吉这一刻的三十四岁细瘦面孔,充满惶恐之色。而他那细瘦的身材,也几乎是弱不禁风的。 重一郎一面啜着咖啡,一面为了安抚对方的忐忑,装着亲切的态度聊了些话,这才提了正题。 “我想请问你,你好像很少打电话到总公司来,是不是?” “是是。真抱歉。和平和那边是经常通电话。您那边的吩咐,我们都是听平和的交代的。” 八田英吉万分抱歉似地抓抓头皮。重一郎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米村重一郎说:“我想,你大概很少打电话给我那边的女秘书,我就是问你这个啊。” “呃?” 八田英吉实在弄不懂这话的意思,诧异地望着重一郎,然后才突地红起脸说: “没有,绝对没有给董事长的女秘书打过电话。那是不可能的事。” 八田英吉又误会了。好像以为被怀疑用电话来引诱女秘书。 “不不,我问的是有没有为了公事,打电话向女秘书要求和我通话。我是想不起以前有没有和你通过电话” “是是,我确实没有和董事长通过电话。我才不敢这么冒昧。所以也没有打过电话请秘书小姐接电话给您。” 两次的误会,使八田英吉几乎红了眼眶。 “对对,我也觉得确实没有过。” 米村重一郎衔上一支烟,就着八田英吉为他打的打火机点上了火,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由于星野花江的工作,一大半就是接听电话,所以像总机小姐那样记着对方的嗓音。今后和八田英吉用电话来连络,让她听出那是下下游的城东洋裁店店东八田英吉,那就不方便了。在她耳朵里完全陌生,才是最适合的。 重一郎一直拿不定主意该让谁来从事他所要实施的调查工作。私家侦探社一类的也不坏,可是他总觉得最好不要找公司外的人来做。他认为这会使他不体面。近来,营业状况正在走下坡,在这样的当儿,实在不好让任何人知道他养着六、七匹马,还常常买马券。何况自己身边的女秘书很可能偷听电话,利用赛马情报来做着什么不法勾当,这种疑云岂能向公司外的徵信社人员透露出来?这一类民间侦探社内幕重重,他也曾风闻一二,实在不得不提防。 虽然如此,可是他又不能下令公司里的人来帮这个忙。好像下游的平和服饰董事长堀内等人,也恐怕不妥当,因为他们电话打过不少次,星野花江早就熟悉嗓音了。 若说公司外的人,肯忠实地履行这边委托的事,而且愿意代守秘密,那就只有像城东洋裁的八田英吉这种人了。他和日东有密切关系,而且靠日东才能生存。只要日东一声令下切断关系,他们即刻须面临存废问题。能够给他这么一个机会来表达对日东董事长的忠诚,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当重一郎想到八田英吉这个人选时,禁不住击了一下掌心。 果不出所料,八田英吉一口答应了重一郎的请托。不但如此,还在那怯怯的脸上漾起衷诚谢意,深深地来个鞠躬。 “像我这种人也能得到董事长的信任,真是三生有幸,也是莫大的光荣。让我尽一切力量来办这件事吧。” 面对母公司的大老板,他简直感激涕零了。 “不,不,你太客气了。不算什么重大的事,不过总觉得叫人挂在心头,所以只好拜托你老弟了。还有,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以后你为了这件事打电话给我,最好不要用你的本名,因为我那个星野秘书会听到的。” “是是。我想,这儿是皇宫前,为了纪念这个日子,好像可以取一个最容易记住的姓氏,就是宫城。皇宫就是宫城,也是宫城县的宫城。” “宫城吗?好极了。你老弟反应蛮不错的嘛。” 重一郎夸奖了一句。 “谢谢董事长。那么请问董事长,我可以用电话向你报告吗?” “这恐怕不行,我担心会让星野小姐给偷听了。所以我们得定一个碰头的时间。地点就是在这里好了。” “是是。还有,我就说我是高尔夫杂志的老编宫城,可以吗?” “可以。这件事,一定要请你守密。” “当然。” 这一番商议,算是成功了。 两人相偕出到大饭店大门口。重一郎走向等客的计程车,八田英吉那瘦长个子,踩着内八字的步子走向停车场。他是开自用车来的。 重一郎从计程车上看过去,八田英吉正在打开一辆灰色中型车车门。 计程车从他前面走过时,八田英吉扶着车门向重一郎这边鞠了一个躬。那种动作,看去温柔极了。 过了两个礼拜的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左右,米村重一郎听到星野花江的嗓音。 “有位高尔夫杂志的编辑宫城先生来电话。请问董事长要不要接?” 想到那是调查有关她自己的事,重一郎耳朵发痒了。 “接过来。” 紧接着传来电话接过来的笃笃声。 “喂喂,我是宫城。您是董事长?” 下下游经营者说。重一郎立即想起前些时见过面的瘦长面孔。 “你好。” “董事长,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 “我看看。请稍等。” 他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下午一点半,公司里有个促销会议。只要在那以前回来即可。 “十二点十分吧。” “十二点十分。是是。” 电话挂断了。 光这几句交谈,转了电话的星野花江自然听不出什么,后来有别的事叫了她,她的表情一无变化。 乍看她的举止有一点呆板僵硬,毫无女性的妩媚,不过诸事都习惯了,处理起来干净俐落,口风紧,绝不多管闲事,这样的好秘书,重一郎实在不愿意放弃。即令她真的偷听电话,只要无害,他是打算不过问的。但是,事实真相却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当十二点二十分,重一郎进了皇宫前的大饭店时,八田英吉那瘦长身子马上从一张沙发上起身,敬了一个礼。 “董事长您好。” “劳驾了。” 重一郎招招手,两人一起乘电梯,到顶层的餐厅去。 来点菜的侍者走了以后,八田英吉对重一郎这种格外的优遇,几乎又要感激涕零了。 八田道过谢后报告说:根据两周来调查所得,星野花江既未去过赛马场,也没有在场外买过马券,而且没有发现到有喜欢赛马或买马券的朋友。 而且盯过梢以后发现,她常常在车站的贩卖部买赛马报纸。不买马券的人,此举实在奇怪。 “说到奇怪的事。”八田英吉把那双细细的眼睛睁大说:“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天,我从您那儿抄来了星野小姐家的电话,我前几天忽然心血来潮,便给她打了个电话。那时候是下午八点,结果打不进去。是讲话中,可见她是在家里,因为她是一个人住的。” 八田英吉看看重一郎又说: “99lib.奇怪的是那以后接连拨了好多次,都是讲话中。女人打起电话来,话总是多了些,可是居然打了两个钟头以上。”“两个钟头以上!中间没有空下来吗?” “是有。我拨了七、八次,这中间只有两次听到好像是星野小姐的声音。第一次,我说打错了就挂断,第二次我没说什么就挂了。这以外,全是讲话中。对对,那天是星期五晚上。第二天,就是星期六早上,又是讲话中。时间是七点到八点稍过。” 八田英吉说到这儿,用餐巾擦了擦嘴。 “上个礼拜,我又试着打打。星期一到星期三,晚上都可以打进去。” “呀,那怎么可以?她会认出你的声音啊。” “不会。我听到那边电话铃一响,马上挂断。通常,电话铃会先响一个很短的时间,我听到这一短声就挂了。” “唔,确实是这样。” 重一郎一面切肉一面应了一声。 “然后,到了星期四晚上,她的电话就开始占线了。星期五、六两天,讲话中的时间都很长。早上也是。” 八田英吉他开始切肉,一面切一面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重一郎也侧侧头想了想。这时,下下游业者搁下了刀静静地说: “中央赛马场有赛程的,是每周星期六和星期天。董事长当然很熟悉,这两天一定有某个地方的赛马场在比赛。关东的场外马券售券处,不但东京、中山的,连关西的天皇杯、菊花杯等大赛,甚..至地方性的马券也都可以买到。这许多比赛,是不是在赛前两天的星期四前后起,就有种种预测出现在报章上呢?” “呃,这么说,老弟,是……” 重一郎定定地盯住了八田英吉的面孔。 星野花江秘书在做着赛马预测的兼差,从八田英吉这一番话,已经可以听出是千真万确的,重一郎禁不住地呻吟了一声。 英吉的说法是这样的: 假定星野花江是在偷听董事长和那些马主们用电话来交换有关出赛马状况的情报,那么就可以明了她的电话为什么会在赛马前两天的晚上起到次晨一连地都在讲话中了。 秘书必定是把偷听来的内容,当做赛马预测情报,利用电话来透露出去。这一点,从她不涉足赛马场、不买场外马券却又常常在车站贩卖部买赛马报纸来看,也不难推知一二。 想来,.她提供赛马情报的对手,为数必不限定在朋友间的少许人数吧。由她每周必打电话,而且还是连续地向很多地方打、通话时间长,可以想见她提供情报,已经是半职业化的。 这种情形显示她不可能是以不特定多数为对象,故此很可能是采会员制的方式。那就是要每月收取会费的了。英吉表示,根据他的推测,人数可能是三十到四十个人之间。 据称,星野秘书金钱方面的储蓄意愿很强烈,生活俭朴,交际应酬几乎没有,把积蓄以月息七分的利息借给同事们。从这种守财奴个性来看,做赛马情报的副业,是非常可能的事。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啦。” 八田英吉的话说完,盘子里的牛排也差不多光了。 重一郎之所以呻吟了一声,是因为星野花江的手法,原来是这么巧妙的。由于这件事对公司本身并未造成实质上的损害,所以他还不致于认定她是吃里扒外的,但心里的不愉快,却也无由拂拭。 “请问董事长,咱们是不是该想个对策?” 八田英吉的口吻,有点像是在谈秘密的话。 “这个嘛……” 当面来斥责她,实在不妥当,因为他自己就在跟人家互通情报。而且她泄露出去的,也不算是公司的机密。她多年来在秘书的职位上,从未出过这一类的纰漏。 她还是个独身女子,唯一的依靠,恐怕也只有钱而已。来个法外施恩吧,重一郎想。 就在这时,星野花江的嗓声透过话机传过来。 “佐田先生来电话。请问董事长……” “接过来好了。” 佐田是常常在赛马场出入的兽医。重一郎反射般地把便条纸取过来。 “米村兄,您好。” 兽医的声音四时都很开朗。 “医师,您好。忙吗?” “这几天比较忙,因为府中的大赛到了。” “辛苦辛苦。” “是关于‘光王子’的事。” “是是。” 重一郎应着,可是想像到星野花江正在偷听,实在不是滋味。“光王子”是他的马之一。 “早上我看过了。音响有点不对。” “哦?” “训练后诊察了,心音不太对劲。好像疲劳了。” “嗯。” “早上的训练,记录属第一,可是太强了。这一回合可能成为大热门,可是我看不保险。” “谢谢您。” “就这样啦。再连络,再见。” 对方虽然挂断了,但是重一郎还是把耳机按在耳上听了片刻。 星野花江一定在邻房听到了。她桌上的电话盘也亮了两只小灯才是。如果现在马上过去,其中的一只当然熄了,不过只要伸手摸摸,便会有一些余温的。 重一郎搁下话筒,双肘支起了额角。 如果八田英吉的猜测没错,那么她晚上回到家后,会一个个地给“会员”打电话。 “光王子”这回不会来了。据说调教后心音变弱,好像累了。 只因“光王子”是他的马,所以这回的不愉快来得更强烈。马也是家庭里的成员。这样的马,有人在向各方传播这回胜不了的消息。而此举,只是她为了赚一些零钱而已。 “得想个方法才成呢。” 他自语。看样子,他还是生气了。 其实,重一郎却想像不到,星野秘书正在靠这样的兼差,平均每月赚取三十万圆的外快。 五、对策 米村重一郎这一天下午两点,从外头给城东洋裁的八田英吉打了电话,要求一个小时后在皇宫前的大饭店见面。 来到大厅,八田那瘦长个子已经等在那儿。他们相偕来到吃茶部。 “是有关秘书偷听我的电话,出卖赛马情报的那件事……” “是是。董事长,我向您报告了那些事,觉得很对不起秘书小姐。” 八田英吉低下了头,好像很愧疚的样子。 “不,这倒无妨。可是这件事,我也觉得很棘手。万一这件事传扬出去,对她很不利,我也会没面子。” “是是。”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想个方法,既可以使她停止这兼差,又不致于伤到她。” 八田英吉装出深思熟虑的样子。 “董事长。在秘书室里加一名秘书如何?这样一来,星野小姐就不敢再偷听了。” 这一点重一郎也想过了,但要实现却不容易。如果现在突然增加一名秘书,星野花江会闹情绪的。女人的情绪总是那么阴晴难定。尤其星野花江向来就比较忧郁,跟别人颇有不同。他不愿平白无故造出这样的风波来。万一她采取什么手段,以后工作不免受到影响。何况有若干公司里的秘密和他个人私事,握在她手里。 当重一郎回答说增加一名秘书,事实上有困难时,八田英吉定定地望了一会眼前的咖啡,这才抬起了他那双柔顺的眼光说: “董事长,我想到了一计,不晓得可行不可行。就是说,秘书小姐把偷听来的情报泄露给一些人,大概可以确定了。因此,我想好像可以和哪一位马主约好,请他给董事长提供假的情报。” “唔?” “星野小姐偷听了以后,会传达给会员。因为是假的情报,当然不会应验。这样的情形反覆了五、六次以后,会员就不再信任星野小姐的情报了。他们一定会渐渐走光的。那时,星野小姐的兼差,也自然会垮掉。” 这倒是一着妙计呢,重一郎想。于是他接受了这个建议。 “可是董事长,您要怎样请别的马主或厩舍工作人员,用电话来向您提供假情报呢?因为如果您要拜托人家,那时必须把星野秘书在偷厅的事说出来。” 八田英吉很高兴重一郎接纳了他的妙计,可是他不得不顾虑下一个步骤。 “这一点倒不必多担心。我那些马主朋友们都是喜欢开玩笑的家伙。” 重一郎说着笑了笑。 “真的?他们原来都是潇洒的人们啊。” “嗯,都懂得幽默的。” 就为了这样的幽默感,可能使星野花江的外快泡汤,是有点可怜!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重一郎想。 谈得差不多了,重一郎就看看手表。这个小动作使八田英吉连忙起身,为多占了重一郎的时间而致歉。 “不不,我才打扰了你老弟啦。八田老弟,为了这件事,害你忙上加忙,真的,改天再好好致谢吧。” “董事长这是哪儿的话。我平常就受您照顾,才帮了这么一丁点小忙,根本就不算什么。..不过董事长,我希望以后多给我一些向您报效的机会,感激不尽。” 这位光靠日东公司的订单来生存的下下游业者,怯怯地表露了诚挚的意愿。 “谢谢你。我会好好关照一声堀内老弟的。” 堀内也就是下游的平和服饰的老板。如果大老板能向这位小老板关照一声,那么八田英吉的生意必然是可以安泰的了。 “谢谢董事长,谢谢董事长。” 八田英吉一次又一次地深深鞠躬。 出到大饭店门外,八田英吉没有马上往自己的车走去,为了恭送重一郎而肃立在那儿。 “那一辆就是你的车子是不是?” 重一郎的眼光投向上次看到过的灰色中型车。那种车的驾驶座和前座随时都可以往后倒下去,和后座连结在一起,成为一张床。 这个月近月末的一个星期六,星野花江利用午休时间,走了一小段路叫了一辆计程车。 她是为了一如往常地到来往的银行,看看以“滨井静枝”名义开的普存户头,有没有来自“会员”的汇款。没有汇来的,下月起便不再提供预测的情报。 计程车上的广播,正在播着赛马消息。 好像刚刚有一盘赛完,三个赛马评论家在播报员的主持下发表着意见。 在这当中,有彩金的插播。 “单胜式二号‘滨寿’二百二十圆,复胜式二号……连胜式二——七,三百五十圆。” 星野花江蹙了蹙眉尖。这次,她的预测又落空了。因为她在预测里,把“滨寿”从优胜马之中排除了。 两个月前,情形恰恰相反。 大热门的“光王子”,根本未入围,而她的预测正是把“光王子”从优胜马中剔除掉的。那是由于佐田兽医在电话里透露了这天早上训练后,此马心音不对劲。似乎是训练过程太激烈了些,使它过分劳累的结果。 次日的赛马报导,刊露了一位赛马迷的谈话:光王子失败,大出意料之外,很多人都认为此马减了肥,情况在巅峰状态。这一来,爆了大冷门,连胜复式的奖金达三千五百圆之多。 那些马评家预测落空后,为了保持颜面,发表意见时只好胡扯一通。所谓评论家,总是事后有先见之明,乱放马后炮的。 那一次,她的电话预测排除了“光王子”,由于这个“消去法”,会员们便从其余的马当中选购了马卷,有些会员必定中了大冷门,得到三千五百圆的彩金的。她的预测应该获得肯定与赞赏,只不过是没有人向她表示感谢罢了。当时,她还为此偷偷地心满意足了一番。 不料这两个月来,她的预测连连失误。在秘书室里听到情报后,用电话来通知给会员们,结果是她从优胜马里排除的,有的抢到冠军,有的得了亚军。而且这种失误的情形还越来越严重。 刚刚在计程车上的广播里听到的消息也正是这样的。这匹“滨寿”是一位厩务员斋藤向米村董事长透露了消息,说目前纪录极佳,表面上..体况也好,但这次出赛必定凶多吉少。 传给米村董事长的情报,怎么会连连失误呢? 计程车来到银行前停位,星野花江进去了。 一如往常,向那位熟悉的职员询问“滨江静枝”户头的进账情形。 本月份汇款者共一十九名。 比上月份少了七名,上月也比上上月少了五名。上上月有三十一名,这也差不多是过去的平均数目。如今破了二十大关,可以说是锐减了。 她出了银行,进了附近的一家吃茶店。路上是一片艳阳。吃茶店里的冷气相当强,在皮肤上可以感受到那种凉快,可是她心里并不平静。 掏出小簿子看看本月份未汇款的人。有前谷惠一、奥田秀夫、长谷川隆助…… 上月未汇款的是土屋功一、细川直一、松田健造…… 看着这些名字,他们的嗓音便也在耳朵里复苏过来了。一般而言,看了名字,浮上来的应该是面孔,但她却只有电话里的声音。 每次她打电话通知她的预测,有不少人会说: “谢谢你,让我在某某赛马场的某日某盘和某盘赢了。非常感谢你。” 也有人说: “你的消息真不错。我虽然不晓得你是从什么管道弄来的,可是比任何报纸、任何贩子更准。真令人惊异。谢谢你啦,以后也请多提供这样的。原来觉得一个月一万五千圆贵了些,可是从结果来看,倒一点也不贵。” 一个月一万五千圆的会费不贵,是命中率高的时候。如果不中,那就太贵了。会员锐减,便是因为这一点。买马卷的人都是现实的。 这一刻,好像有个声音传过来了。 “那个女人的预测,终于不灵光了。” 下个月份如果再不中,那么缴会费的人会更少吧。那时,这个兼差也要泡汤了。 失去平均每月三十万圆的外快,那是多大的打击啊。她觉得眼前忽然发黑了。 为什么传到董事长这儿的通知会连连出错呢? “调教的时候好像太激烈了些。纪录比预定快了三秒。那以后,食量就少了许多……” 一名厩务员这么向董事长报告状况的马,实际上竟然那么轻易地就赢了。 八田英吉坐在吃茶店一角,用吸管吸着冰咖啡,偷偷地观察着星野花江的一举一动。 他在她步出日东公司时就已经跟踪了。自从他听了米村董事长的话后就猜测她有个预测赛马的会员组织,而会费则是采汇入银行的方式。如果这个猜测不错,那她必定会到银行。她为了守密,不会让银行职员去看她或打电话给她的。然后,他断定她必定捡一个月末附近的日子,到银行去询问进帐情形。于是一连几天他都看准午休时间埋伏在公司附近。 他猜中了。他也进了那家银行,看到她在柜台由一个好像是跑外务的职员给她看帐册,抄在小簿子里。 星野花江让眼前的冰淇淋半溶着,怔怔地盯着小簿子。瘦瘦的三十岁女人,两颊下陷,眼细而鼻子微翘,嘴唇显得那么薄。那头黑发不算浓,也微鬈着,额角又够宽。她正是那种不能使男人感到魅力的独身女郎。 唯其如此,她才会为了年老时而存钱。也唯其如此,她的身上才留不住女人味。不,也许她是有意地在拒斥女人味呢。她是一名能干的秘书,在人前原本就是倔强的。 然而,八田英吉却觉得这一刻坐在咖啡店里的星野花江,似乎受不住重重打击,几乎快崩溃了。何以会如此,他了然于心。无可怀疑,这是米村董事长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付诸实行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星野花江这才忽然想起来似地看看表,把簿子收进手提袋里,倏然起立,走向柜台。瘦筋筋的身子,穿上那一身洋装,苗条极了。她出到外头,叫了一辆计程车就绝尘而去。 八田英吉未能在吃茶店里接近她。他没敢随便跟她搭话。可以看出她是警戒心很强的女人,搞不好会把事情弄砸的。 下一个星期二傍晚时分,八田英吉在日东公司前钉上星野花江,从地下铁上到秋叶原站的月台。她在那儿的摊子买了一份体育晚报。这份报纸也有赛马消息,她先瞥了一眼就摺叠起来,塞进手提包里。看样子,是要回家后再慢慢检讨的。没有一个男子把眼光投在她身上。八田英吉也赶快买了一份体育晚报。 到了小岩站他跟在她后面下了车。八田英吉虽然靠电话簿查出了她的住址,可是他没有到过那里,所以不得不小心跟?99lib.上去。出到站前广场,她没有搭巴士,从左边横过广场,走进商店街。 还以为她会一直走过去,却不料她很快地就进了一家有灿亮灯饰的弹子房。 八田英吉意外地瞪了眼睛。他没想到她居然也雅好此道。 还以为她对金钱方面是个彻底的合理主义者呢。她会向喜欢赛马的人透露赛马的预测,但自己从不买马券。她该是对赌不屑一顾才是的呀。 说不定她在这儿和人家约会吧,八田英吉在外头等了大约三分钟,这才进去充满音响噪音的店里。在一大群下了班的人们当中,星野花江也坐在一架弹子机前面。 八田英吉一时没有能找到空位,只好在稍离的地方看她打。她的肩膀随着右手的动作而规律地轻动着,双眼定定地看着打出的弹子滚落下来。那样子?,好像是一名老手了。从她眼前的塑胶容器里的弹子来看,她大约是买了三百圆开始打的。 在八田英吉眼里,星野花江显得那么寂寞无依,而且又那么奇异。当然,他可以理解。即使回到公寓里,也仍是形单影只。在办公室,没有一个异性、同性会邀她一起去喝喝咖啡。彻底沉湎于孤独,而且不致于花费太多,这样的乐趣,除了打弹子还有什么呢?尤其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会员骤减,她必定是满腔的忧郁。 她一下又一下地打着,专注精神。看去就像是在为了忘忧而心不二用。当然,也可能是在思索着为什么赛马预测不灵了呢? 起初,她打得还算顺利,可是越来越不行了,没多久,盘子里的弹子就清洁溜溜了。她起身,买弹子去了。 当星野花江又买来了一把弹子,大概是二百圆的样子吧,开始再打起来的时候,隔一个坐位的弹子机空出来了,八田英吉便也买了五百圆打起来。四下一片烟雾蒙蒙。 他在这方面颇为老到。好久以来他也雅好此道,有个时期常到浅草附近大打特打过。像他这种下下游业者,经营方面的烦恼着实不少。其中最大的苦恼,不外是头寸问题,上头的平和服饰总是那么刻薄,支票一开都是三个月,有时甚至还开到四个月之久,融资方面也不肯帮忙。加上交货期就是不许通融一下,对货的挑剔也那么严格,动辄得咎。从业员的薪给必须随物价上扬而适度调整,货价却又被钉得死死的。 平和服饰的堀内老板总是藉口大老板日东公司本身因为业界景气差,不肯涨价,拒绝他的要求。堀内的说词也有他的凭藉,因为纤维业界不景气,是有目共睹的事,因此八田英吉也无法反驳。 更重要的是堀内并不是好惹的,搞不好说不定会甩一句:你们那么不好做,那就另请高明吧,咱们一刀两断。愿意承做的业者,多的是呢。 这也是无由否定的事实,所以八田英吉只有低声下气,任凭宰割。否则一旦离开平和服饰,一时间也无法另找雇主。每一家都有自己固定的下游,冒然去拉生意,人家只会看透你的心意,提出更不利的条件。和平和服饰来往了几年,彼此算得上老交情了,而堀内有时也会给他小小的示惠。 当然,堀内这么做,也是经过精打细算的,事实上八田英吉的困难从未获得缓解。每逢这样的喘不过气来的当儿,他就会找个藉口,或利用在外跑的时候腾出一点时间,到浅草一带的弹子房去碰碰运气。日子一久,他便成了职业级的好手。 他眼前的盘子里,弹子堆成了一座小山。而且盘子装不下了,溢出来堆在四周。 看看星野花江那边,仍是老样子,起先弹子增加了少许,接着就开始减少。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弹出去的弹子。她是专心地在打,那是为了发散胸口闷气,这一点无由怀疑。 终于最后一颗弹子打出去,落空了。她轻喘了一口气,双手按在自己的手提袋上,茫茫然望着弹子机。 想必她是在思量着再过去买弹子呢?还是就此打住。她起身了,好像打定主意再去买一把。 如果再花五百圆去买,那是不符合她的合理主义吧。她不可能对打弹子那么入迷。八成是因为最近积郁太深,所以准备破例多玩一会儿。 就在星野花江站起来的时候,八田英吉拿起装满弹子的纸盒子走到她身边搭起话来。 “对不起,你这位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用我这些弹子打打好吗?” 星野花江一惊,回过了头,交互地看看他的弹子和面孔。 “呃?” 她瞪大眼睛凝望着他,半开的嘴巴也忘了合拢。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怎么会给人家弹子,而且一给就是一整盒?该接受呢?还是不呢? “请不用客气,反正我就要走了。而且这种东西,恐怕不应该一次又一次地去买,太划不来啦。” 八田英吉为了安慰她的惊诧,装出了满脸的笑。 “可是,这可以换……” 她的眼里说着:可以换到奖品啊。 “不不,我不想要什么奖品。” 八田英吉把弹子瓜拉瓜拉地倒进她的盘子里。太多了,盘子都装满了,盒子里还剩下一半。 “这怎么好意思呢?” 星野花江点点头笑了笑。她没有察觉到这人就是不久以前同在银行附近的一家吃茶店里的男子。 过了三十分钟,她的弹子又输光了。相反地,他眼前的盘子里又堆起了一座小山。 “你等等。” 八田英吉拿着两盒满满的弹子,绕到她背后。 “我不想要奖品,这些,请你拿去换喜欢的奖品好了。” “可是……” 星野花江又吃了一惊。 “我是真的不想要奖品。请千万不要客气好吗?” 星野花江迟疑了片刻,这才踱到摆着许多奖品的柜台前。八田英吉从后跟上去。 星野花江好像选购什么东西一样地左看右看,这才回过头看看八田英吉说: “我可以要巧克力吗?” 弹子既然是人家的,那么先征求人家的意见才合适吧,她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可以啊。请。” 八田英吉仍然笑着。 店员依弹子的数目,取了一堆巧克力。她这时才忽然想起似地又回过了头。 “也该换一点你要的。” “不,我不需要。” “可是,那太不好意思了。香烟吧。” “嗯,那就来两包‘七星’吧。” 她告诉店员拿三包。 各种巧克力糖装满了一大袋牛皮纸袋。她约略看了一下,除了香烟之外,巧克力该有三十盒以上。 “哎哎,这么多。” 她把纸袋抱在胸口,可是纸质太薄,几乎破了。 “请你多给一只纸袋好吗?” 她向店员要求。 “我们这儿规定每位只给一只。” 店员冷冷地答。如果她漂亮些,也许他就会喜孜孜地给了。 “那就用这个包吧。” 八田英吉从口袋里掏出了体育报纸,在柜台上摊开。 他在秋叶原站的摊子上买了报纸以后,故意在口袋上露出一截,想吸引她的注意,他实在没想到能够这么堂堂正正地摊开来让她看到。 果不其然,星野花江很意外似地望望他的侧脸,然后在密密麻麻地排着号码与马名的上面放下了鼓起的牛皮纸袋包起来。当她把纸包抱在胸前时,手正按在套红的“最新情报”专栏上。 两人步出了弹子房。马路两旁,全是酒吧、吃茶店、中华料理等的招牌。 “是不是渴了?喝杯茶好吗?” 八田英吉邀了一声,星野花江抱着纸包点点头。 “嗯。” 两人进去的一家吃茶店,里头大多是一些年轻人。这位中年男子和三十岁女人拣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星野花江过去绝少和异性进吃茶店,所以比在弹子房里的时候僵了些。这当然是因为对方是陌生人,不过她也不觉得不愉快,因为她平白得到了那么一大包巧克力。 过去,很少有人对她亲切过。公司里的男同事借了钱付利息时,绝不会另加一包点心来表示感谢。这个陌生男子,如果花钱买了巧克力送给她,她也许不会接下来,可是打弹子赢来的奖品,总令人觉得含着一抹幽默味。 而且还有一件事也使她禁不住地关心起来,因为她发现到他也买体育报,很可能也是一名赛马迷。乍看外表还是干干净净的。人是瘦了些,却也绝不会给人病弱的感觉。头发一丝不乱,胡子也刮净了。从嘴边到下巴微微地扫着一抹髭痕。 买马卷的人当中,有些衣履不整,像个无赖,但她觉得,这个人是有正常生活的,赛马只是兴趣,绝不会沉溺。并且还通晓马经,就像个专家那样。 他的视线也客客气气的,有着温情的光,举止也轻柔。她猜测他是一家相当不错的公司的中级主管之类。 “请问你喜欢赛马是吗?” 星野花江看着那张报纸,一面啜着咖啡一面问。嘴边也泛着微笑。 “嗯。不算太讨厌吧。” 因为证物就在眼前,所以他有些腼腆地应了一声。 “很久了?” “有六、七年了吧。” “六、七年,那一定是行家罗。” “谈不上。” “马卷呢?赢得多还是……” “到目前为止,只能说不算赔吧。我凡事都要研究一下,不过这方面只是偶尔玩玩罢了。” 说了这些,他这才抬起了眼客客气气地问: “你也有兴趣?” 星野花江告诉对方,虽然谈不上兴趣,不过倒也喜欢靠马的血统、过去的成绩、骑师,还有天气对马场的影响等所有的条件来预测胜利马的推理方式。 其实她只是靠偷听的电话情报来判断而已。虽然买有赛马新闻的报纸,却不是为了检讨赛马的资料,只是为了熟悉马的名字,和充作电话情报的参考罢了。换一种说法,报上认为有力的马,其实状况并不佳,这种知道人家所不知道的秘密,给了她一种优越感,此外就是靠这种消去法来使会员买中马卷的喜悦。 因此,报上的资料她从未细读,这方面的知识也少得可怜。 八田英吉装着对她做赛马情报贩子的事一无所知的样子,把自己有关赛马方面的知识,不致于太炫耀地向她披露一下。她亮着双眼细心地听着。这么一来,时间就拖长了,咖啡喝完,又各叫一客冰淇淋。 她问他是不是住在附近,他只是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她没有问他的职业,因为是初识,所以她好像没敢多问。他也绝口不提她在哪儿上班一类的事。只是当他问她住处时,她也支吾过去。 付帐时,星野花江坚持由她来,好像是那一大包巧克力使她一定要如此。八田英吉拗不过她,只好提议由他来请一顿晚餐了。 她迟疑片刻,答应了。他同意她,进了一家“天芙萝屋”,叫了最贵的菜。 至于饮料,星野花江虽然表示只能喝少许,八田英吉还是叫了啤酒。平常的她只吃吃廉价的蛋炒饭,这一刻桌上摆上了一些炸的虾、鱼、墨鱼等,她连连喊着好吃,吃了不少,啤酒也因此意外地多喝了几杯。 到了买单时,她又坚持要付了。是因为喝了些酒,忽然大方起来呢?或者飘飘然起来呢?他细心地观察着。 她说不需要他送,只因语气似乎没有坚持的意思,所以他还是送到她的公寓门前。 六、爱情算盘 那以后过了大约四个月。这一年已入了十一月份。 星野花江和八田英吉每个月都见面三、四次。他有自用车,所以他们常常利用汽车旅馆,不过他们去过的旅馆绝不再去。 两人的行动非常慎重。他们一开始就严格规定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间的关系,因此星野花江从不打电话给八田英吉,不论他的住家也好,或者城东洋裁店也好,都如此。万一有了紧急的事,例如本来约好见面,因故不能赴约,便由她打电话到城东洋裁。白天里,他有事找她时,由他用化名打到日东公司。 用化名连络,是星野花江提议的。 “我用滨井这个姓氏,你呢?冈部吧。” 滨井静枝也就是她在银行里开户头的化名。冈部则是她想到每月汇款到那个户头的会员冈部昭三,为他取的。 不过晚间星野花江独自在公寓,八田英吉可以自由打过去。她却没有这个自由。 他们的恋爱是夏间的那个傍晚,在弹子房相识以后马上开始的。打从起始的时候,星野花江就在不知不觉间,采取了主导的态度。那也不是意识上的,不过也带着若干冲动的成分。 这也难怪,在她眼里,八田英吉毫无气魄,优柔寡断,缺乏实行力和独立心,根本就是个不像男人的男人。她觉得非有她来照顾他,他便不会有独立的能力。 不过在肉体方面,她靠他第一次体会到欢悦。她行年三十有一才绽开了青春之花,浸没于陶醉与恍惚之境当中。上班到公司,总是满心的欢乐,使她常常不得不努力地去抑止外露。 她终于也参加了恋爱族当中,人生观也有了若干修正。过去,她对人家的恋爱抱着修女般的禁欲式批判眼光,和他有了关系以后,忽然有了宽容的心。她爱八田英吉,那种心情有一部分是姊姊对弟弟的感情。 她有了爱情,心平气和多了,但在经济观念方面倒完全一仍其旧。 她知道八田英吉原来是日东公司的一名下下游业者,是和他谈起恋爱来不久之后。当她从八田英吉口里听到这事实时,着实吃了一惊。八田也从她听到是日东公司的董事长bbr>..秘书时,装出了大吃一惊的样子,还表示:人世间看似广阔,实则狭窄得很。 八田英吉在星野花江身上,不论容貌也好,个性也好,都看不出任何美,他唯一的目标是她那笔储蓄。 “三个月后一定要还给我好吗?利息算你最优惠的,月息五分好了。” 爱情是爱情,金钱是金钱,这就是她的想法。或者也可以说,有关金钱方面的信念,渗入了恋爱里头。爱人向她诉苦由于上游的平和服饰太刻薄,受到头寸方面莫大的苦楚,她对此表示了同情,但却绝不会因此就无息把钱借给他,更不会允许无期偿还。在这一点,她不会像一般的三十岁女人那样,沉溺于男人而不能自拔。 说起来,这也是因为她对他凡事有采取主导地位的态度所致。就是:“这人还像个少不更事的孩童,非妥善给予照顾不可”的心情。因此,一开口姿势总是摆得老高。 另一方面,八田英吉对她这种心情,早已掌握住了。他于是乐得在她面前装出像个弟弟的样子,撒娇而任性。 他起初照她所说的,借了钱就每月付五分利,且到期必还。他深谙她的脾气,一心讨好她,以便赢得她的信任。 然而,她赚外快的赛马预测的组织渐趋不振,对他却很是不利。因为她的收入锐减,存款便也无法成长了。 八田英吉真想提提她的“兼差”,但还是打住了。他想还是再看看情形吧。因为那是她的秘密,万一被她问起怎么会知道她的秘密,那时可能被她察觉到他和米村董事长之间的关系了。 一天,八田英吉叫手下的人给米村董事长通了个电话,说“宫城”希望能在外头见见面。他之所以叫手下的人代打电话,乃因担心被她认出声音的缘故。 “请问董事长,假情报的事,最近情形怎么样?” 对八田英吉的问话,米村董事长竟蹙起了眉头。 “哎哎,提起假情报,真叫人伤透脑筋。我都给弄得满头雾水了。” 米村董事长请了几个朋友提供假情报,来扰乱女秘书的偷听,固然是好点子,但渐渐地混乱起来了,哪个才是真的,哪个又是假的,往往不能分辨。董事长说明了这种情形,禁不住地苦笑起来。 “这倒使人觉得意外。董事长,既然有这样的情形,我看,也许可以免了。反正就是星野小姐偷听了,告诉别人,也不算多么了不起。如果董事长因此而苦恼、分神,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我猜想,那些提供假情报的人,恐怕也有点烦了。” 董事长听罢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干脆停了。光为了一名女秘书,董事长那么烦恼,对公司来说,是莫大的损失啊。” 和米村董事长交谈时,八田英吉不再是星野花江跟前的可怜虫,摇身一变成了干练可靠的人物。 他向来就希望能够从下下游升级成为下游。可是过去有堀内的平和服饰介在中间,实在不好意思提出来。他心中的这番强烈的愿望,促使他极力讨好米村董事长。 老是当一名下下游业者,永远不能出人头地。对堀内也只有忍气吞声,任凭宰割。如果能在日东公司下当一个下游业者,虽然需要大把资金来扩充设备,但是不管资金或原料方面,日东方面一定会给他照顾的。而且升了一级,面子上风光多了。 当然,这一点不可能马上就实现。董事长这边也不能不买堀内的帐。不过至少米村董事长是可以帮他稍稍压抑一下堀内的。八田英吉对这一点颇有信心。 为了这一点,他必须妥善保持和星野花江间的秘密。万一和董事长女秘书之间的暧昧给揭露出来,一切期待都会落空了。 万一让太太也知道了,麻烦就更大。 与她的关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危险的。不过八田英吉倒不以为这件事会败露。只要不败露,危险便也不会发生。然后呢——好聚好散吧。 他想:在那以前,能借多少算多少。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从她那儿借来的钱,使他资金方面的周转灵活多了,也轻松多了。他食髓知味。为了从她那儿借到更多的钱,必须防止她的收入减少。他建议米村董事长停止假情报的手法,目的之一就是让她的兼差能恢复以前的活络。 在这个年份里,八田英吉从星野花江借到的款子,超过了六百万圆。 借款之所以突然膨胀,乃因十二月份他一口气借了二百五十万圆的缘故。到了年末,平和服饰都只付了旧欠的一半,要求将余款延到开春后付。堀内的藉口是母公司日东方面滞付了,加上银行和信用金库银根也紧,未能贷到如数的款子。八田英吉向星野花江说:堀内老板几乎要向他双手合十,大叹苦经,请求延后。 八田英吉说的堀内的样子,正好也是他对她恳求的样子。他说这二百五十万圆是发给十名从业员的薪水和两个月份的年终奖金。他可怜兮兮地说:没有这笔钱,他就过不了年,员工们也会离弃他,公司势必垮台。 其实,他发给从业员的年终奖金还不到一个月薪金,二百五十万圆中的一半以上,除了应付公司的开支外,都成了他的零用钱。 年底,他向她挪借的款子累计达六百一十六万圆,是加99lib.上五分利息,换言之,他利钱都还不起了。 每次碰面,八田英吉都要告诉她经营如何困难,并说一旦景气好转一定还清,请求她宽延。他还会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向她弯腰屈身,哀求为了渡过目前困境,希望她能再借他一笔。他的说词是这样的:当前只要有这笔钱,很快地就可以进入顺境,清偿的日子也马上到。 这种说法的另一层意义也就是说:如果她不肯借这一笔,那过去的所有债务便也可能永远还不了。说起来,这已经是对债主的一种胁迫手段了。 在星野花江这边,看到爱人下了床,在地板上跪下来磕头,她便禁不住地想到他是不能没有她的。她对他不仅同情,根本就是怜悯了。 她问明了下次还钱的日期,还重复地要求他一定履行。在爱情的场合里谈这一类借贷问题,委实是煞风景的事,可是她倒一点也不觉得矛盾。 这位大情人因为她不但展延了旧债的偿还期,还答应另外再借一笔给他,所以高兴得跳起来。感谢与高兴交织在一起,使他粗暴地抱住她。他这种心情虽然不一定感染了她,但她着实觉得答应了他是对的。 八田英吉和星野花江的幽会,避开了星期四、五、六三天,这是因为她必须利用这三天的夜里,打电话给她的会员们,传达赛马情报。 她的这项兼差,由于米村董事长放弃了假情报,因而恢复了以前的命中率。否则星野花江的储蓄便为了贷给八田英吉而一路减少,这么一来她的讨债方式便也不得不采取严格的方式。 他们选星期日、一、二、三中的一天来见面,而其中的星期日又因为八田英吉这边不方便,也被剔除。有家室的可怜男子,星期日晚上想外出,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管是星期一、二、三的哪一天,八田英吉都开着自用车,到约好的街角去接星野花江,然后前往汽车旅馆。 由于必须避免曾经到过的旅馆,他们东、西、北三个方向都跑,行动距离也渐渐拉远。 某日傍晚,天色暗了,八田英吉把车子开往首都高速公路。这条路是和通往山梨县的中央高速公路连接的。半路上,过了永福交流道不久,八田把车子驶向路肩的临时停车场上。 “抛锚了?” 前座的星野花江问。 “没有。”八田英吉摇摇头说:“累了。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怎么会呢?才走了半个小时啊。” “白天跑了好多地方。疲劳的时候开车,最容易出事了。” “嗯。” “希望能够躺下来小睡一下。” 八田英吉在黑暗里按了一下靠背的调整钮。 “呀。” 靠背忽然往后倒下去,使星野花江吃了一惊,挣扎着想起身。 “不要起来。” 八田英吉按住她的肩头。 “不行。那么多车子在跑。” 她知道了爱人想干什么,露出了害怕的眼光。 “放心。大家都在忙着开车,没有人会停下来看我们的。看,车灯也不会照过来。高速公路上也不会有人在走路。” 八田英吉仰躺着说,多么好玩似的摇晃了一下头又说: “一路上,临时停车场都有车子,车窗也看不到人影。都是双双对对,在享受着他们的爱情呢。” 两人并排躺着,眼前的右边车窗,不住地有光线扫过去。 八田英吉撑起上半身,把星野花江拥过来,用舌尖来舔她的颈子、耳朵。她的身子微颤着,把伸到她胸口的手拂开。 “我怕。” “怕什么?” “那么多的车,又这么近。人家会看见的。” “不会。你看,没有一辆车慢下来。” “可是……” “别担心吧。” “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 “不会有人停下车来看的。人家都以为停在临时停车场的,不是抛了锚便是休息。这就叫盲点了。怪不得每个车位都有车。” “我相信他们是在聊天。” “你真纯情。夜里看看公园就知道了。板凳上没有一对是聊天的。接吻了,或者男的把女的抱在腿上,末了是双方都忍不住了,干起那种事来。何况这儿是没有人看得见的车上。在高速公路的临时停车场停车熄灯的,都是在做爱,就是没有人知道。” “什么做爱,讨厌。” “我是不会啦。不过车子在旁边一辆一辆地跑过去,好刺激呢。” “你真的什么也不做?” 星野花江这么说着,可是嗓音里却含着一份期盼的亢奋。 八田英吉肆意地让左臂弯里的她的头部转过来侧过去,舔舔她的脖颈,把她的耳朵含在嘴里,然后拂开肩上的衣服,一口咬住肩头。 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她好像忍不住似地缩住了双腿。当他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时,她的口腔发烫着,把他的舌尖卷进去了。 她把眼睛闭上,呼吸急促,不过面孔仍然埋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右手掀起了她的裙子,手指头勾住她的内裤,她却未抗议。 从窗边掠过去的车子,在前面亮着红色尾灯,像是提灯游行的队伍。 一旦体会到刺激,以及它所带来的亢奋,叫人难以忘怀。这一次之后,八田还常常在高速公路的临时停车场上停下车,把靠背倒下去,和星野花江做爱。 有时正开向汽车旅馆,到了半路便变卦了,比起旅馆里的密室,路边的公众性更富奇异的刺激。起初不情愿的她渐渐地也习惯于那种不正常的感情,再也不觉得异样了。不过八田英吉倒深谙这中间的微妙,仍然常常利用汽车旅馆。 星野花江是经常被八田英吉带着跑,即使沉溺在身体的欢悦里,理智却从未受过影响。她不会想到要独占八田英吉,也从不希望将来能和他一起过日子。因此,她绝口不提要他和太太离婚。 只是在金钱的贷借方面,她还是一丝不苟,爱情是爱情,钱是钱,面对这位爱人,她还是把两者分得一清二楚。 这倒使八田英吉觉得不太对劲。他还不致于企图用爱欲来迷醉她,藉此来骗取她所有的钱,但却希望她能在贷借方面对他宽大些。他应该和别人不同才是。也因此,他试着使他所给予她的性爱的愉悦,能够更深刻化。 不错,在每次事毕之后,她也会在陶醉里脱口说些爱的话语,可是一旦陶醉醒了以后,马上便又恢复对待别人的那种冷淡。 “对啦,这个月,你准备还多少给我?” 她会这样地提出来。 八田英吉有时只有笑着,故意答非所问。他不会用强压手段,逼她不再提这样的话。有时,他会在她面前跪坐,双手撑在床上低声下气地恳求。 “这个月特别困难。我确实拚命想凑一凑的,可是该进来的款子都泡汤了,连一百块钱也凑不起来。你知道,平和服饰给的支票都是两个月三个月,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明明知道拿去调,一点点利润便都给吃掉了,可是不去又不行。我每天都在为头寸跑。所以有你来给我融通,对我帮助实在太大了。求求你,这次一定要宽限宽限。我真不希望为了这事,使我们之间的爱情产生裂痕。好吗?爱人,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如果说,八田英吉想躲开星野花江对他的讨债,那就只有打动她的母爱了。她就只有这一点,可供他利用。> 为此,他装得像个乞怜的年轻人,向她撒娇。当然,在车子里他倒是没办法跪下来的。 这样的手法,效果倒确实不坏。她的眼里总会露出怜悯与同情。 “真没办法。那就下个月吧。下个月一定要还。你看下月份能凑多少给我?” 为了她的宽厚,他不得不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他以为这样必定可以使她更深信没有了她,他马上就可能垮台。 下个月,说不定八田英吉又向星野花江重演同样的戏。他的解释和恳求,不是在汽车旅馆的房间,便是在车子里靠背上,因为只有在这种爱情的场合上才能相见。 这也正是八田英吉刻意安排的。只因两人的事必须绝对守密,所以他一直都主张不能在吃茶店、街角等地方碰面。这么一来就只有把外界的视线完全遮住的密室了。那便是汽车旅馆的房间,或者自用车。 八田英吉每次还钱,都只有应还数额的二十分之一或者三十分之一。然后,紧接着又请她借他应还数额的五倍或十倍的款子。 “目前正在骨节眼上,这个关卡熬过去了,前面马上会开朗的。你在日东公司的秘书室里头,当然不会明白外界的状况,像我们这些小型纤维业者,最近倒了不少。报纸上也写过,上月份倒掉的一般中小企业数目,创了历年来月间倒闭数的记录。你看,我还算是不错的,因为我咬紧牙根苦撑着,不过目前,我能看到前景了。这么说,是有点幸灾乐祸,不过同业倒得多,对存活下来的便也较为有利。这也是使我一定要挺下去的原因。为了目前的难关,我需要三百万。否则的话,也许我也会倒闭了。所以我想特别请你救救我,三百万里头,你只要帮我两百万,其余我自己会想办法的。求求你,一定要拉我这一把。” 他把戏演得逼真极了。 星野花江不由地想,万一八田英吉的城东洋裁倒了,那过去积下来的六百七十二万圆债款,岂不是全部泡汤了吗? 星野花江给八田英吉融通的款子,终于到了极限。 她预计工作到四十岁,便辞掉日东公司的工作,在郊区盖所公寓。还有八年。她必须在这八年间积够所需的资金。 她早就不再想结婚的事。自从进了日东公司以后,开始的三、四年间里,同事和后进的从业员们一个个结婚,使她深感寂寞、焦躁。然而,如今她完全静下心来了。 她和人家不同,日常都是独自待在董事长秘书室里,因此她可以把自己锁在孤独里,不喜交际,甚至也变得有些排外了。她很明白公司里的同事们怎样看待她,大家都知道她把钱借给同事们赚利息,每到发薪日便出现在借主的工作地点附近,还有人背地说她是高利贷。 然而,为了盖一所公寓,她不能在意人家怎样说她。老来需要有个安定的日子,这才是首要之务。她打算抱养一个女孩,将来招一个赘婿,老来便有个依靠了。 因此,除了公寓的建筑资金之外,也还需要一笔丰厚的存款。只要有钱,养女夫妇便会照顾她。即使是亲生的儿子夫妇,如果没有财产又没有钱,他们不会好好奉养亲人。有些老人在儿子们之间转来转去,被当做累赘,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了。老了以后,只要有一笔钱握在手里,一切都可以放心。 目前的她,增加存款是最重要的,减少一百圆都必须避免。她俭省,还赚利息,无非都是为了这个目标。预测赛马的会员组织,也都是为此。 有个时期,因为预测不中使会员减少,幸好后来又开始中了,会员便也恢复了原来的数目。为什么那段期间老是不中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说不定中与不中也不免有波动吧。 如果没有来自这组织的收入,她根本无法借给八田英吉高额的款子。即使借了,也不可能宽限返还的期间。 然而,当她知道了借款累积到接近七百万大关时,禁不住地错愕了。她发现到八田英吉正在抢夺她老来后的生活依靠。她对他的母性爱,终于到了消失的时候。而她对他的爱,也同时要消失了。 八田英吉何时对星野花江萌生杀机,已经无法确定。 举凡杀意都有原因与动机。原因是构成杀意的要素,而动机则是实行它的直接诱因、冲动。 拿八田英吉来说,成为行凶的原因有好几种。 基本上,是因为他受到星野花江的紧迫催讨。不过如果仅是这些,还不致于使他行凶。他可以运用种种手法,逃避催讨。即使因此打起官司,时间会拖得很长。 只因在贷借关系上又加上男女间爱情关系,所以问题便复杂了,而且也因而发展成憎恶的感情。 “原来,你的目的只是想把我的钱通通骗走。” 在一家汽车旅馆的密室里,星野花江向八田英吉这么说。 “你一开始就是有计划的。从开始接近我的时候起,就是这样。跟踪到小岩的弹子房,把弹子送给我,全都是预先设计的。” 她的推测一点也没错。只是她没有想到,连他拿着体育报纸给她看,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 “你真是个狡猾的人。装得那么柔弱,说了那么多的藉口,到头来全都是为了倒我的债。而且还和我干这种事,来做为掩饰。” 她说着看看零乱的床单。也不晓得怎么个缘故,就在她下定决心要催逼他还钱,攻讦他的狡猾作为之际,仍未拒绝已经成了惰性的情爱。但是,她倒也没有因此就减缓了攻势。 “为了骗我的钱,你连我的人也玩弄了。你这个人,根本就只有贪财欲和兽欲。” 提到玩弄啦、兽欲啦,八田英吉倒有话要说了。这种话,岂不是容貌好一点的女人才配说的吗?没有人看得上眼的丑八怪,得先照照镜子才是啊。 “如果你不还钱,那我只有向董事长说出一切了。那时候,董事长就会命令平和服饰的堀内先生,不再把工作交给你。我相信米村董事长听到下下游的人玩弄了母公司的女职员,还骗走了所有的钱,他会大发雷霆的。” 星野花江还不放松,继续尖起嘴巴说: “还不只这些呢。我也会向你的太太告一状,说她的先生把我当玩具……” 七、计划与实行 八田英吉对星野花江萌动了杀机后,细思如何动手。 有个绝佳条件,就是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和她之间的事。依照常识来判断,命案发生后,警方一定会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不管他们如何查,星野花江的身边都不会有八田英吉这个人。他们连普通的交往都没有,更不用说亲密的关系了。 星野花江平时口风很紧。尤其自己的情事,绝不可能对外泄露。并且她也没有要好的闺友,根本就没有泄露的对手,这一点,八田英 5409." >吉可以从星野花江平时的言行确认到。 那么两人幽会的地点又如何?他每次都换地方,所以这一点也可以放心。他从不用用过的汽车旅馆。汽车旅馆的好处是不必让职员看到。当然,这个好处也未必完全可靠,不过在半暗不明的地方被看了一眼,人家不可能有任何印象,也不可能记得。名字、住址不用说也不可能知道。 八田英吉还想到米村董事长,是米村来找他商量女职员偷听赛马情报电话的,他也提供了点子。光凭这些,米村不可能想像到下下游的城东洋裁店店东和女秘书星野花江有染。 想到这里,便知两人的关系,只有当事者本人知道。即使星野花江的尸首出现,警方不可能跑到八田英吉这儿来。 为了杀人,没有比这更好的状况了。 其次是下手的地点和尸首的搬运问题。他决定选夜间的高速公路临时停车场,做为行凶现场。一如往常地,在车里的“床”上拥抱她,让爱抚的手指在她颈脖子上来来回回地抚摸着,趁势突然扼住颈动脉。 星野花江也许会惊叫、挣扎,但那短促的一声半声,紧闭的门窗会封死的。手脚的猛划猛踢,可以从她身上压往。她是个瘦筋筋的三十岁女人,力气有限。车内熄着灯,在黑暗里的低矮车座上,不必担心被车外的眼光看到。 车窗外又如何呢?无可计数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毫不间断地疾驰着。过去的多次爱情场面,从来没有被窥伺过。开车的人们都忙碌着。他们对休息的,或者抛锚的车,不会有任何关心的。即令有人猜想到车里正在做爱,也不会有人高兴停下车来看个究竟。那连绵不断的车流,速度约达一百公里啊。 凶手总得为移走尸首而烦恼。如果是在屋里,那就必须搬出去,这是最危险的作业。无法预料会有怎么的突发状况发生,使事情曝光,因为住宅区都有密集的住宅。 但是,行凶现场既是车上,那就方便多了。行凶与搬移,直接连在一起。 首都高速公路的高井户线,和中央高速公路连结在一起。搬到甲府市或河口湖,也无不可,但从时间上的节省来考虑,一往一来,恐怕还是相模湖附近比较适合吧。 幡谷到永福交流道之间,或者永福到高井户交流道之间,选个临时停车场,到她毙命为止,约需三十分钟。接着,在神奈川县相模湖交流道下来,或者往湖里,或者找个林子里,把尸首扔下,再回到高速公路上。这一段时间应该是一个小时吧。收费站的收费员不会看人家车子的牌照号码的。 假定在幡谷、高井户间完成行凶作业,然后向相模湖方面出发是在九点半左右,从那儿到相模湖交流道大约有五十公里远,跑一百公里速度,约三十分钟可到。十点钟从那儿下来,尸体遗弃作业约需一个小时,那么十一点钟便可回到高速公路上。 从那儿到住家附近的江户桥交流道,跑一百公里速度一个钟头可到。十一点钟以后的高速公路,和白天的堵塞情形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可以一泻千里。 这样计算下来,大约午夜十二点半可以回到家。向妻不妨说同业间有了个聚会,便可以打发过去。每次和星野花江幽会,他也总是找个什么藉口搪塞。 老婆那边应该不会怎样,但是还必须考虑万一警方在事情发生后,开始查到身边来呢?这就是说,他需要安排个不在场证明。 然而,没有比安排不在场证明更危险的了。拜托别人吗?那是共犯,不会有人肯的。即使有人肯,也没有比这位共犯更危险的了,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招认。 他又想回来:这件事究竟需不需要不在场证明? 不。根本不需要,因为不管警方怎么查,星野花江身边都不可能有八田英吉的名字出现。警察不可能找到他八田英吉这里来的。 警察既然不会来,那就不必安排什么不在场证明了。如果太多心,说不定会弄巧反拙,招致怀疑也说不定。 他下了个结论:不需要不在场证明。 八田英吉继续思考……。 以上的计划是不是有漏洞呢?是琢磨了又琢磨,但是会不会留下缺陷? 就在这时,他心口猛地受到一击。 星野花江有一本贷借的帐册! 她对金钱的出入,一向就心思细密,她不可能没有记录啊。根据日东公司职员的说法,她以较低于一般的利息借钱给同事们。这方面也不可能没有帐册。何况他已经借了将近七百万圆的款子,帐册上必定有他八田英吉的名字才是。 不管如何巧妙地干掉了她,一旦那本帐册落到警方手上,那时他就会以参考人身分出现在警方的名单上。借了七百万,这是一笔大数目,警方当然会怀疑。 好险。还有其他设想未周的地方吗?他想了又想,好像没有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件危险证物——她的贷借帐册。不,也可能还有另外的簿子。簿子和帐册,前者她可能经常放在手提袋里带在身边,后者一定放在家里吧。 簿子可以在行事后从她的手提袋里找出来,但是帐册必须到她住的公寓去找。小小的公寓房间,应该不会太难找。又不是现款,总不会藏在天花板上吧。 想好了一切后,见到星野花江时,除了一如往常恳求宽延偿还之外,他还试探了一下。 “我在想,我的本利总计,你没有算错吧?” “怎么会嘛。每次出入,我都会在帐册上记下来。你怎么会提这种话呢?” 星野花江有点生气了。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可是你把那种帐簿放在屋里,保险吗?不会被人看到吗?” “不会有人进去的。屋里都锁着。就是有小偷进去了,也不会看那种东西吧,和好多本书摆在一块,我才不会藏起来,那样反而容易吸引人家的。不是吗?” 可怜的星野花江,根本想像不到人家的险恶居心,把这件事透露出来了。 “你就别管这些吧。告诉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还我?” “好吧。下个星期三晚上见面时,我会带来,先还三分之一吧。这次不会有问题啦。” 下一个星期三是二月十四日。 晚上九点左右,八田英吉和星野花江一起在自用车里。地点是首都高速公路的永福交流道与高井户交流道之间的临时停车场。 原本计划是要早些,可是因为星野花江有事非到八点半不能来到碰头的地方。这一来比预定时间.大约迟了一个小时。这是无可奈何的。 在车上,八田英吉交给星野花江包在旧报纸里的二百万圆现款。 “这次只能凑到这些。对不起啦。下次,我可以再凑这么多。三次或四次,便可以全部还清了。” 这笔钱是从街上的高利贷借来的。他担心没有一笔钱交给她,她便不肯在倒下来的靠背上躺下来。 果不其然,星野花江乐开了。好像根本就没有料到他会带这么一大笔来。 当八田英吉在成了床的靠背上抚摸她,正准备下杀手时,前面的空位上开进了一辆白牌车。这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他着实吓了一跳。这时,快十点钟了。 那辆黑车也是一对男女。靠背也倒下来了。 星野花江大吃一惊,扳起了身子,他好不容易地才把她劝止。他说:前车也正在谈恋爱,根本不会往我们这边看过来,不过反倒可以使我们更亢奋。她总算也受到刺激了,死死地缠住了他。 八田英吉抚摸着她的脖子,他猜测前车的一对还会待好一阵子。他不能再等下去。预定的时间,已经显得太紧迫了。 当他掐住她的脖子的时候,她突地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忽然发现到不可置信的事加在她身上,使她一时茫茫然不知所以的样子,但是下一瞬间马上变成恐怖,大喊了一声。 窗玻璃虽然紧闭着,八田英吉还是冒出了一身冷汗。她的绝叫声不太可能被一枝枝箭般疾驰而过的车子里的人听到,但是他仍深怕前车的人会听到。不过却也不像有人要下来看看。 他让映着街路上的许多灯光的星野花江的眼睛闭上,把自己这边的靠背扶起来,握住了方向盘。 他开着车从前车旁边通过,仍然未能看见车内有人起身往这边看。 一切都照预定进行。 过了高井户交流道,进入中央高速公路不久,这才在路肩上停下车。这一带,夜行的车少多了。他从车后取出六个小型纸板箱和两件毯子。 四个纸板箱把盖部和底部割掉了,刚好套住尸首的头部、胸部、腹部和腿,上面用一块黑色防水布盖住,这么一来,看去不再有人体的形状,而是长方形的盒子了。剩下的两只纸板箱,一只套上头顶,一只套上脚部,让它们从防水布露出一部分,用绳子绑住。即使在收费站被人家看到,也只能认定是在搬运好几只纸板箱。 当然,他不会忘了先把用旧报纸包起来的二百万圆取回来。这笔钱是要还给高利贷的。他将它塞进口袋里。 在相模湖收费站交费时,那位半老的收费员好像瞥了一眼车子里,但也只能看到纸板箱,未发一言。 从那儿下了交流道,沿湖畔山林里的路前进。早过了十一点了。好冷,四下阒无人影。游览船码头有一簇灯光,附近也有一些散落的农家灯光。他没有点灯,在村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进了一段,这才停下车,解开绳子,除去了纸板箱。他靠手电筒光打开了手提袋。 他找到了像是公寓入门的钥匙,放进口袋。簿子也有了。来不及打开就塞进口袋。还有一只红色的钱包。有两张一万圆钞和几张千圆钞,零钱也有一把。他想了想,这才全部放进口袋。这样可以使人认为是强盗杀人。其他是一些化妆品之类,都放回去。 他抱起尸首,走了约莫一百五十公尺远。 白天,这儿也会有不少车子开进来的。他走进湖畔的草丛里,把尸首放下来。手提袋也扔下。原本想扔到湖里,却又觉得深夜里,水声可能引起人家注意,便打消了这个意思。 当他弯下腰身,把尸首搁下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簿子掉在草丛上,他慌忙捡起来。他没有把手电筒带过来,因为带了也不能点。 他回到车上。纸板箱、防水布、绳子等都放回车后。他尽可能静静地退了车,出到马路,往交流道开去。这时是十一点二十分。 高速公路上,有从东京方面开往山梨、长野等地的深夜货运班车在跑着。 一切顺利。几乎太顺利了。不过过了高井户交流道后,在永福和幡谷间跑的时候,八田英吉发现到后面有辆车子在跟踪。 他不安起来,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反光镜瞧了瞧。是黑色的中型自用车,很常见的那一种。厂牌和年度都知道。它增速了,好像要挨近。 直到跑完中央高速公路那一段,都没有察觉到的。好像那么突然地在后面出现。当八田英吉想到它是从相模湖追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恐怖起来了。一定是弃尸的时候,让附近的人给看到了,于是用自用车追上来。 还没有警车出现。那个人定是目击到现场,来不及报案就先追过来的。这个时候,说不定他的家人已经用电话报了案,警车也出动了。 八田英吉猛踩了油门,指针爬到一二〇的地方跳着。路上,车子不多,他一辆又一辆地赶过去。过了上行线的新宿交流道以后是驾驶训练班里一般的连续弯路,总算开过去了。那样子,差不多已经是飙车了。 看看反光镜,那辆黑色车也赶过了别的车,紧钉在后头。错不了,是钉梢的,否则怎么会在这危险的弯路上开得这么快? 在高速公路上,当然不会被抓,但是光被看出了车牌号码,就已经不得了,因此他一迳地想着不能让两车距离缩短。只有逃。他又增加速度。方向盘上的手指和手腕都发僵了。 外苑交流道的分叉口近了。他毫不犹疑地把车开向外苑出口。 再看看反光镜,后面的车也跟上来。丝毫没有放松呢。距离只有二十公尺左右,好像要照出车牌似地把前灯光投射过来。 他通过了出口。右侧来车几乎撞上来,灯光摇晃了几下。 他往右边画了个半圆,冲向马路。右边是美术馆,左边是黑黝黝的林子。出到青山街道时,他在转角处再看了一眼反光镜。 那辆紧追不舍的车不见了。 八田英吉猛跳的心,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他让车停住。 那辆车开往别处去了。不同的车一辆辆从旁边掠过去,就是看不到那一辆。想必是在外苑交流道往左拐过去了。从那儿可以出到国电信浓站前,通往田谷三段方面。 原来它并不是钉他的梢,只是急着赶回去罢了。太晚了,不得不开快车。为了这个误会,吃了多少苦啊。 他为了使自己完全定下心来,掏出香烟。味道美极了。摸摸口袋,二百万圆给了手掌鼓胀感。 看看表,过了十二点。不能再耽搁了。他启动了车,掉回头。他打算从外苑交流道上到高速公路。如果在街道上走,不晓得还要跑多少时候。小岩已经不远。 当他沿国立竞技场的黑影开着车的时候,有引擎声从后面挨近。骑着摩托车戴着钢盔的年轻人出现在两边的车窗外,好像护卫似地并行。右边三辆,左边有四辆。也有骑两人的大车。他们互相谈笑着。 他装着若无其事地开车,这时年轻人们让车子更响,出到前面,把他夹在中心。他又心跳了。这些飙车族好像要找麻烦呢。 不料就在这时,他们中之一竖起一根手指头,像佛祖那样指指天空。七辆摩托车立即加速,像个鱼群那样,向前方离去。 他发现到有一道强光从后头射过来,看看反光镜,竟是一辆警车,亮着前灯,还让车顶上的红灯转着。 八田英吉心中忽然起了新的恐惧。他以为是警车受到无线电的指令,来这里埋伏的。从后面响过来短促的警笛声。他踩了煞车,整个身子僵住了。胸口悸动着。 一名警官走过来,敲了几下窗。他放下了玻璃,戴着帽子的脸凑过来。 “刚才的飙车家伙,没有给你麻烦吧?” 口吻温和客气。 “没有。没怎样。” “是是。抱歉啦。请小心开车。” 警官说着来了个举手礼。 上到高速公路上,胸口还撞个不停。为什么被吓成这样子呢?我还必须去完成一件大事啊。 街路的灯光夜光虫般地移过去。过了住家附近的江户桥交流道bbr>藏书网。可是他没有下去。到小松川交流道,还要二十分钟。 出到小岩的闹街以前,他在十字路口的一个阴暗街口停住了车。时间太晚,已经没有其他的车辆了。 闹街上,虽然也还有未打烊的小酒吧,但夜总会等霓虹灯已经熄了。好冷。零..时三十三分。路旁小吃摊也走光了。大街上偶尔还有人影,小巷子则连一只小猫也没有。两旁屋子都已大门紧闭,小旅馆的门灯也熄了。日本舞的招牌沉在黑暗里。街上灯光只剩下寥寥几盏。他在一个小巷口左拐。这一带有不少公寓,多半的窗子已经暗下来了,不过也还有一些灯光从厚厚的窗帘透露出来。 他走到竹篱边。前面就是两层楼的公寓,屋檐下和铁梯上有寂寞的灯光。落了叶子的树枝和屋瓦之间有缀着寒星的窄窄天空。 八田英吉挨近竹篱边,看看前面的公寓。第一次与星野花江见面,从那家吃茶店送她回来,就是到这家公寓前。还没有去过她的房间呢。 整个公寓落入沉沉睡乡里。他看清巷里没有人。这才来到铁梯下,脱去了鞋子上去。鞋子踩上铁梯会响的。 在窄窄的混凝土廊上,地也没有发出脚步声。她曾经告诉他,北边尽头就是她住的房间。来到门前,再次瞧瞧四周。下面的房东住居,也是漆黑一片。他掏出橡胶手套戴上。 他从口袋里搜出取自星野花江手提袋里的钥匙,插进门上锁孔。咔嚓一声。星野花江向来就极少与人交往。邻房的人听到这开锁声,也不可能喊一声:“星野小姐,你回来啦。” 让手电筒光在屋里照来照去。种种物品在光圈里浮现。星野花江好像是个凡事一丝不苟的女人,每一样东西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壁橱边吊着一只新兴宗教的小饰物。 有只桌子。组合式书架。有小说类的,也有妇女杂志,还有赛马杂志。其中有一本相当厚的簿册一类的东西。抽出来一看,麻麻密密地记载着月日、金额、地址、姓名。好像是这两年来的,今年的元月份,还只有几行。 绅士服部某某、童衣部某某、内衣部某某、总务部某某、企划部某某、人事部某某,加上金额和贷出、返还月日。返还的金额,因为加上利息,所以增加一些。其中“八田英吉”的,达七条之多,金额也以百万为单位,特别大。 这便是“总帐”了。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还有没有别的呢?他再找找,却找着了一本“当用日记”。 八田英吉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半。把车子开进车库,进了工厂旁的住屋。家里静悄悄的,都睡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便是说,警察并没有来找他。 把寝室的纸门微微推开,漆黑一片里,妻正在轻轻打鼾。 他来到隔邻的工厂,进了办公室,点亮了灯,再细细检点从星野花江的公寓带出来的“总帐”和“当用日记”。 “当用日记”里没有任何日记类的记述,却写着全是一万五千圆进账的月日与汇款人姓名。 田中俊夫、白石贞雄、迫田武勇、前谷惠一、三井七郎、石川佐市、北泽武、安田保、大田铁太郎、笠井义正、奥田秀夫、土屋功一、户岛正之、中岛秀太郎、长谷川隆助、……。 总共有三十二名。 刚刚杀死的女人笔迹,那么鲜活地并排着,吓人之至。另外也记载着何年何月何处赛马的第几盘与赛的马名,并注明“不致连胜的马”字样。 不用说,这所谓“不致连胜的马”预测,分明来自偷听打给米村董事长的电话情报。“当用日记”还写着银行名和“滨井静枝”户头的普存帐户号码。 以前,他从她的电话在星期四、五、六三天傍晚都在讲话中,推测到一种会员制组织,如今看到这“当用日记”的记载,知道了推测中了,也明白了具体内容。不过她在银行开户的化名是“滨井静枝”,却是第一次知道。 最后一页,他又看到了一张便条。 “二月十三日(星期二),山田厩务员给董事长电话,谓:森野杯稍胖。腹肉还没有绞尽,因此十八号赛程以前,如果维持这状态,应不顾一切试试‘烧酒浴’。社长答:‘好吧。不过不要太过分。’以上。” “森野杯”是米村董事长的马。星期天的比赛,此马呼声最高,是热门中的热门。这一点他也知道。 米村董事长多半会照山田厩务员的建议,让马去接受“烧酒浴”吧。 “森野杯”的腹肉太多,万一在出赛前日还不能消除,那就必须不顾一切,让它去“烧酒浴”——这话的意思,在不讨厌买马券,因而对马经也颇为自恃的八田英吉,自然是了若指掌。 不过“烧酒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为了减少马的体重,这一点不难察知。可是做这种事还需要“不顾一切”,厩务员也必须向马主米村董事长请示,因此可能是一种非常手段。 这一定有什么吧。八田英吉看看这一则记载想。想必是因为马的体况有异。厩务员用“不顾一切”来形容,所以好像含着某种危险性。换一种说法,“烧酒浴”也可能失败。星野花江八成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才把这匹马归入“不致于连胜”的部分吧? 他和星野花江聊过赛马,她这方面的知识确实非常有限。但是,对偷听到的情报,却有非常敏锐的感觉。 “森野杯”出赛的那一场赛事,是府中赛马场的大赛之一,叫“F先生纪念赛”。光这一场比赛的马券票房记录,两年前是五十亿圆,去年达六十五亿圆。今年必更增加。越是不景气,马券便越是畅销。 而且森野杯是众人心目中的大热门马。有此马出赛的“F先生纪念赛”,一般称为“银行赛”。万一这匹马真的落败……。 但是,刚犯下滔天大罪的八田英吉,实在无暇斤斤于赛马的预测问题。他把帐簿、当用日记和其它几本赛马杂志提着,来到厂房一角的焚化炉那边。 他之所以把星野花江屋里书架上的赛马杂志顺手全部取过来,乃为了避免让警方查出她在做着预测赛马的兼差。他不希望警方循这条线,发现出他与此案有关。他料定米村董事长也绝不会向警方透漏被谋杀的女秘书长期偷听他的电话,因为那无异教米村自取其辱。因此,和下下游业者商议如何防止女秘书偷听电话的事,也会绝对守密。 在深夜的工厂一角,他给帐册、当用日记各一册,以及四本赛马杂志泼了汽油,顷刻间付之一炬。他守在一旁,直到全部烧毁。这简直就像是在替星野花江举行火葬呢,他想。 住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厂房的门窗也全部紧闭着。事情全部完成已是凌晨三点。他钻入棉被里,一旁的老婆依然在轻轻打鼾。 二月十五日晚报上报导在相模湖畔,发现了一具被扼死的女尸消息。据说是上午九点半左右,湖边的一个租船业者发现到的。从被害者的定期乘车月票查出身分,名叫星野花江,三十二岁,住江户区小岩新川二六七号。由钱包失踪,衣着整齐,判断乍看像是抢劫杀人,但也不排除是熟人干的。所辖警局已循这两条线展开了调查。 八田英吉记得,找她的钥匙时,确实碰到手提袋里的乘车月票,但当时觉得不必隐匿她的身分,所以没有拿走。虽然说“不排除熟人干的”,其实星野花江没有交往,查起来一定困难重重。他还相信警方绝不会找到他头上。 十六日,星期五,早报上不再看到这桩凶案的后续报导。八田英吉在车站前报摊买了好几种报纸,都只字未提。 他有点放心了,顺便也买了体育报。有一篇预测说: “森野杯后脚强劲无比,内脏状况也上乘。体重似乎多了约十公斤。如果能减少,那就毫无瑕疵了。” 就是因为这多出来的十公斤,厩务员才向米村董事长建议“烧酒浴”吧。星野花江把偷听到的这句话记了下来,可是他仍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可以想像是某种违规的行动吧。别的体育报,都是认定森野杯是一匹大热门的马。 十七日,星期六,早报上还是没有相模湖畔女尸案的报导。不出他所料,案情迄无进展。 十八日,星期日,赛马报纸有如下预测: “森野杯调整得漂亮之极。超重的马体,急遽减了肥。” 想来,这必是“烧酒浴”的成果。下了“猛药”,这匹马还会不危险吗? “F先生纪念赛”是下午三点开锣。下午一点半,八田英吉来到后乐园的场外马券出售场。七楼的大厦,全部都是卖马券的交易场。 他上到三楼的一千圆票窗口。大批赌马客都拚命地看着赛马报纸。许多人都在说着8号如何如何。8号也就>..是森野杯的号码。 八田英吉买下了②—③、②—⑥、③—⑥等的千圆票各三十张。总共投资了九万圆。他把大热门马8号剔除了。 二十分钟后,截止的铃声大作。光这一楼就有不下三百个赌客,各种年纪的都有,大家静下来了,屏气凝神等着实况转播。 八、号码 为了在相模湖畔发现的女秘书星野花江命案,辖区警局里成立了专案小组,并由县警局刑警大队支援人手。 小组原本以为强盗杀人的线也值得重视,后来却改循情杀的线。 这主要是因为她住的地方是在小岩的公寓,不可能在严寒的夜里跑到相模湖来,也更不可能是来玩的。 现场的草地未发现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如果是和男伴一起来,在这儿被掐死。那就会有两人的足迹,或者草叶零乱了,尸首的衣服上必定也会附着一些枯叶之类。这一切都未有发现,附近住户也没有人听到男女争执,或者女人尖叫的声音。 他们于是下了个判断:第一现场在别处,杀害后用车子把尸首运到现场。 警方通常不会把所有的资料向报界透露。尤其一些“王牌”,都是秘而不宣的。在这一桩凶案来说,便是掉在弃尸现场的一小张剪报。这张纸片从中摺成两半,很像是挟在小簿子里头的。似乎是星野花江的遗体被搬运到现场时,簿子从她的口袋里掉落,使纸片也一起掉下来。 凶手很可能是没有看到这张小纸片。他必须细心警戒周遭,手电筒也不敢点亮。再者,如果簿子往下掉时,朝下面开着,那么挟在里头的纸片掉落,他便不可能察觉到了。 可是,那本簿子既没有掉在草丛里,手提袋里也没有能找到。 剪报是一家体育报纸的赛马专栏,是二月十四日(星期三)的报纸。写的是本周最重要赛程的预测,下面一段文字旁边还画着红线:“森野杯十一日(日)试跑,记录上乘,正在巅峰状态。” 警方认为被害人是一名赛马迷。十四日早上她买下了这份体育报,剪下来挟在小簿子里,当天夜间遭杀害。 干员被派到星野花江上班的日东公司,打听到她在这里服务已超过十年,是一名忠诚的董事长秘书。 米村董事长明确表示:他有赛马近十匹,森野杯就是其中之一,但与星野秘书毫无关系,也没有听说她对赛马有过兴趣。 在公司里,跟谁比较亲近呢?他回答说:她性不喜与人交往,安于孤独。 不过从意外的地方,传来了星野花江确实对赛马有趣味的情报。 墨田区的一家银行分行向警方提了一个报告:星野花江用了“滨井静枝”的化名,开了一个普存的户头。他们是在报上看到星野花江的照片,才知道“滨井静枝”就是被杀的星野花江。 这个户头,每月都有大约三十名左右的“客户”,汇一万五千圆进来。 从银行查出这三十几位汇款者,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每周的星期四、五、六,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滨井静枝小姐都有赛马预测情报,用电话提供给我们。不是胜马的预测,而是败马的预测。我们从各盘剔除预测的败马,买其他马的马券。预测的败马里头,常常有大热门的马,于是偶尔可以买中大黑马。算起来每月一万五千圆会费,是很便宜的。我们当然不晓得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情报。只要给银行汇去了款子,下个月便有电话来,根本不必见面,也从来没有和她见过面。只是事务性地听她的嗓音罢了。” 多年来请星野花江当秘书的日东公司董事长米村重一郎也向访查的警官说: “我是第一次听到星野小姐干那种事。她从哪儿弄到那种情报,我也完全无法想像。” 米村董事长隐瞒了她偷听赛马情报的事实,办案人员也察觉不到他是因为害怕被报纸揭露出来就会失面子的心理。 由于警方认定星野花江是被熟人谋杀,所以多方调查她的赛马情报来源,于是渐渐明白了她不但没有异性的交往关系,连同性间也几乎不和人来往。 在这个阶段里,他们也查出她在同事间借出些小钱谋利。然而,这也和会员组织的赛马情报一样,只是为了赚取若干外快,并无人际关系。最后警方所描绘出来星野花江造像,是个金钱欲望极强烈,没有男女关系,非常孤独的一个女人。 专案小组为了慎重起见,细查了米村董事长以下的每个同事,以及她提供赛马情报的所有会员的案发当晚行动,结果都成立了不在场证明。 在这之前,警方也查过了她位于小岩的寓所。 当侦查人员来到她的二楼公寓住房时,门上锁着。门没有破坏的形迹,窗子也未见有外人入侵的痕迹,保持着十四号那天早上八点半上班时的状态。 屋里一丝不乱。管理人员表示:因为她和邻居全不往来,所以有没有失窃,不得而知。 指纹方面也细查,全是她自己的。由此亦可见她的房间里,从未有友人来过。 然而,警方并没有忽略遗落在尸体旁的手提袋里,钥匙不见了。还有簿子也遍寻不着。钱包不见,可能是凶手是为了造成谋财害命的印象。 被抢的簿子里,必然记载着她金钱贷放及收回的情形。并且,住屋里应该也会有一本总帐一类的簿册才是。小小的公寓房间里翻遍了,仍未找到。 于是这本失踪的总帐,有了重大的意义。 凶手是不是为了取得这本总帐,从手提袋里搜去了钥匙进了房间呢?总帐的失踪,是不是由于这个? 如果是,那么凶手是什么时候去的?小组推定是和运尸到相模湖畔弃置的同一个晚上。第二天尸体被发现了,凶手不可能前往公寓。 从相模湖到小岩,夜间开自用车,依次走中央、首都两条高速公路,需时约一个小时。有一个小时,这项行动该不是难事。凶手用她的钥匙进屋,离去时又锁上。屋里找不出指纹,是因为凶手戴上手套之故。 十四日晚上,有没有人看到有人进了她的房间?有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侦查人员遍访兼管理人的房东和所有邻居,都告徒劳无功。那么冷的晚上,每个家庭都早早上床了。而且她还是一个跟邻居从不来往的人。 她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被杀的呢?相模湖畔是遗弃用车子运来的尸体的现场。解剖的结果,认为死亡是在发现时的十五日上午九点的十二个小时到十一个小时以前。换一种说法,就是十四日晚间九点到十点之间。误差当在前后大约两个小时。 凶手是用了车子,这一点应可以确定。于小组里,一部分人认为凶杀是在东京都,另一部分人认为是离现场不太远的神奈川县。 侦查人员来到相模湖收费站,拿星野花江的照片给站里的工作人员看,并问问十四日晚上九点以后,是否有这样的女性坐在一个男子开的车上经过? 十四日晚间值勤的工作人员说:男女成对的车,一个晚上起码通过百来辆以上,不可能记得长相,并且他也根本不会去看车上的人。 “那有没有装成病人或者受伤的,身上蒙着毯子躺在车上的?” 这位半老的收费员摇头否认,并说: “我只看到有一辆中型自用车,在前座上载着十个左右小型纸板箱的,不过也根本不像人的形状。如果要搬运尸体,应该是在车后吧。电影里就常常有那样的镜头。” 侦查人员觉得这话有道理,便也对那辆载了大约十个纸板箱的自用车忽略过去了。 专案小组以十四日晚上九点后,开往相模湖方面的车辆为对象,向报界发布了新闻,期望看到可疑车辆,或者可能装载尸体的车子的人,能够向警方提供线索。通常,警方都会隐匿未为一般所知的事实,但是相反地,如果想利用传播媒体时,却也会主动发布消息。 过了好些日子,仍未见有人提供任何线索。 专案中心有了焦躁之色。原以为只是单纯的凶杀案,不料却一无头绪。 更糟的是行凶现场,依然无法确定。到了这个时候,小组里的同仁,认为行凶地点在东京都的,比神奈川县的多起来。有个意见还认为可能是在屋里行凶,而且地点就在凶手住家。办案人员带着星野花江的照片遍访都内的旅馆和汽车旅馆,也都没有收获。 可怜星野花江的照片还以公开侦查的藉口,给发表在各报上。依旧消息杳然。 专案小组决定再重新过滤参考人,尽管这些人都已成立了不在场证明。 小组查到某银行墨田区分行,有星野花江本人名义的定期存款一千五百万圆和普存的三百七十万圆。这两本银行存摺和银行登记印监,在她房间的壁橱里,给夹在古旧衣箱里的旧洋装里头。和化名“滨井静枝”的普存是不同的。 定存的倒没什么可异,普存的三百七十万圆却是半年前原本有一千一百万圆,在这半年里提了七次,结果只剩这个数目。所提的款,有一百二十万、八十万、一百三十万等,七次总计约七百万,提款日期分别是去年七月十一日,为第一笔,依次为八月二十三日、九月十一日、十月十八日、十一月十四日、同月二十日、十二月二十七日。 她是个那么刻苦自励的人,不可能自己花掉,屋里也未见有符合这个款额的物件。这笔钱一定是借给某人放利的。如果是日东公司的同事,数目未免太大了些,他们也证实没有从她那儿借过这么多的钱。 这么一来,她那本可能是被偷走的帐册,也就有了更大的意义。凶手是不是从她处借去了大约七百万圆的那个人呢?两人的贷借关系,是从去年七月十一日开始的。 侦查人员又一次往访日东公司的米村董事长。米村重一郎在他那蛋形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表示实在想不出可能从她那儿借那么一大笔钱的人物。 “我们相信借了那笔钱的人物,应该有一辆自用车。” 刑警虽然这么说,但是这年头有自用车的人太多太多了。董事长只好再摇摇头。 “请您看看这个。”办案人员提示从银行抄来的资料说:“她提款的日子都是星期一、二、三。银行方面的人说,她都是中午到下午一点中间,也就是午休的时间到窗口来提款的。” 资料上写的是七月十一日(二)、八月二十三日(三)、九月十一日(一)、十月十八日(三)、十一月十四日(二)、同月二十日(一)、十二月二十七日(三)。 “礼拜天不算,每一笔都不是星期四、五、六。这是因为这三天,星野小姐需要把她的赛马情报用电话通知给会员。所以她只能利用星期一、二、三的午休时间,跑到银行去提款,下午六点下了班,才把提出来的钱带去见一个人。被杀死的那一天,就是今年二月十四日,正好也是星期三。” 自从办案人员第二次找来之后,米村重一郎内心里又起了动荡。 第一次动荡是星野花江被害后不久,办案人员找到公司来,告诉他弃尸现场发现到体育报赛马专栏的剪报。森野杯是他的马。她之所以剪下这段有关此马的报导,乃是因为她知道这匹二月十八日F先生纪念赛的最大热门马将落败。错不了,她确实偷听了厩务员在打来的电话里提到要给它来个“烧酒浴”。 米村没有向警方透露为了防止她再偷听,找来下下游业者城东洋裁的老板八田英吉商量。这一方面是因为像森野杯的事,是违法边缘的行为,而且从马主们间以及马房方面弄来情报,充作买马卷的参考,都是不可告人的事。被秘书偷听了情报,更叫人脸上无光。因此,侦查人员执意地问他,她的情报来源出处,他都矢口坚持自己一无所知。 侦办人员第二次来到。告诉他查出了星野花江的银行存款,从去年七月开始一连地提出了总共近七百万圆。米村脑子里浮现的是城东洋裁的八田英吉。下下游业者都是苦干的。会不会是八田从星野花江处借去了这笔钱呢? 他还想起了在皇宫前的大饭店和八田英吉见了面,八田是开了自用车来的。座席可以倒下来的那一种。侦办人员就说过杀害星野花江的凶手,可能有自用车。 她提款七次,都避开星期四、五、六,这一点正如侦办人员所推测,一定是因为必须打电话通知情报忙不过来的缘故。由此也可知道,她把钱拿去借给对方,一定是星期一、二、三下了班以后的傍晚时分。 知道星野花江有这样的兼差的,只有八田英吉。那是因他把调查的事委托给八田英吉之故。由于是暗地里的调查,所以他认为八田和她之间不可能发生金钱上的贷借关系。 只因有着这种种思虑,米村董事长没有把委托八田英吉去查星野花江的事告诉办案人员。这一点如果说了,那么他在赛马方面的秘密也会给揭露出来。 侦办工作完全停顿了。 二月十五日在相模湖畔发现尸体的星野花江凶杀案,之所以入了迷宫,乃因被害人身边查不出任何有力的关系人物之故。专案中心于是做了一个结论: 像被害人星野花江这么少与人交往的女人,极其罕见。不管侦办人员如何东奔西走访查,都毫无所得。参考人方面也都一一接触、访谈,包括被害人以秘书职位工作的日东公司董事长米村重一郎,她提供赛马预测情报的会员约三十名,以及从她借了钱的日东公司同事七、八名。他们全部有不在场证明,由他们的谈话,也未能发现任何线索。 星野花江提供给会员的赛马情报,虽然查不出来源,可是拥有近十匹马的米村董事长的供词,似乎有若干暧昧的疑点,故此即令他当晚有不在场证明,小组仍然把他列为重要参考人,但是不管如何清查,都查不出世上常见的老板与女秘书间的恋爱关系。并且星野花江确实不是美女,年纪也三十出头,距离男性的兴趣太遥远。她只有存钱的欲望旺盛。 不过没有吸引力的女人,有时也可能受到男人的注目。她有钱,杀害她的人物必定也着眼于此。她从银行存款里提出七百万圆,这笔款子之所以剔除她赚外快的星期四、五、六,乃因她在星期一、二、三晚上交钱给对方之故。以她那种个性言,她不会平白出借。一定有借出的记录。手提袋里找不着簿子,从她家里也发现不出不可能没有的帐册,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不管如何清查过滤,都无法找出她的“爱人”。她开始提七百万圆的款子是去年七月,爱情关系便也开始在那以前。以那段期间为中心侦查,还是徒劳无功。 凶手有车。虽然行凶的地点依然不明,但是凶手是在弃尸于相模湖畔的当晚,跑到她位于小岩的公寓,用取自她手提包里的钥匙开门进去,盗取帐册等物品逃走,因此很可能是利用了中央高速公路和首都高速公路。只是把这些消息向报纸发布了,依然没有目击证人的反应。…… 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侦查至此进了迷宫,四个月后专案小组也宣布解散。 这一年八月间,有个男子把落空的马卷号码巧妙地涂改,想诈取彩金,在水道桥后乐园的场外马卷出售场被逮捕。 这男子作了如下的供述: “六月间的第三个星期六,我来到这里的时候碰到一个干洋裁店老板的熟人,他从领彩金的窗口,提着一只装了钞票的黑色皮包走过了。他说二月十八日的F纪念赛买中了大冷门,当天怕太惹眼,没敢领钱,过了四个月后的那天才来领的。那一次,我也买了F赛的热门马森野杯马卷,结果输了,②—③的连号卷大爆冷门,三十张千元卷中二百八十五万圆彩金。八田平常都买银行赛,很慎重,不料这一次居然剔除了大热门的森野杯,我猜他一定得到了上好情报。他中了大奖,大伙之间很传了一阵子。我因为太羡慕了,一时财迷心窍,想到涂改号码,冒领一笔彩金。……” 侦讯的刑警因这番陈述而想起了一件事。 二月间,他受命协助神奈川县警局经办的一桩某纤维公司董事长秘书被谋杀的凶案。外县市的警局人员到东京都内办案时,地缘上经常需要请求警视厅的支援。那一次,神奈川的人员告诉他的案情当中有一件事:弃尸现场找到了一张很像是被害人剪下来的体育报纸剪报,上面写的就是有关森野杯出赛的预测。 由于这名男子的供词提到森野杯的名字,刑警便想起了那桩未破的凶案,把供词的内容转告给神奈川县警局,做为参考。 于是便有两名侦查人员给派到东京,调查八田英吉的一切,他们查到八田是中央区久松名街城东洋裁店店东,三十五岁,做的是平和服饰交下来的工作。而这家平和服饰又是日东公司的下下游业者。 提起日东公司,董事长也就是米村重一郎。被害人星野花江则是他的秘书。这么一来,她在湖畔掉下来的剪报终于和森野杯,以及日东公司的关系人物连在一块了。 曾一度解散的专案小组突地又恢复了生气,重新商议了侦查方针。 八田英吉的下下游工厂,向来就在困顿中苦撑。而且纤维业界又普遍地不景气。星野花江从去年七月间起,陆续提出来的七百万圆,是不是交给八田英吉呢?他们还查出了八田英吉有自用车,平常都是自己驾驶。 小组方面本来有意清查一下八田英吉,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困难重重。 首先是星野花江与八田英吉之间,根本查不出任何关系。案发当初,他们花了不少工夫侦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结果没有能过滤出任何一个人。八田英吉这个名字不用说也从未出现过。这回相反地从八田英吉这边追查,出乎意料之外,还是查不出有星野花江这个人。 两人不是完全无关系,便是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二者必居其一。 并且假定去年七月间起,有大约七百万圆款子进了八田英吉的荷包,可是也查不出他大方地花过钱的形迹。同时,城东洋裁店的周转也未见改善。 问过日东公司的总机小姐,也从未有过八田英吉这个名字的人,给星野花江或米村董事长打过电话。 如此便无法约谈八田英吉了。直接证据一无所有,连状况证据也只有“剔除了森野杯,在F先生纪念赛上买中了大冷门”而已。这一点,只要他说一声“是凭自己的判断和感觉买的”,便算是澄清了。 但是,警方实在不甘心把这条鱼放走。 为了做一个了断,侦查人员跑到城东洋裁,访问了八田英吉。他正在办公室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个子瘦高,一脸的和善。 办公室里另外还有三个女职员,两个办案人员便装成生意人的样子,把他邀到附近的吃茶店。他说正想喝一杯咖啡,马上同意了。工厂里不停地传出缝衣车转动的噪音。 两个办案人员提示了警察手册,八田英吉倒平平静静地反问,像他这种小生意人,怎么会有刑警找来呢? “听说,今年二月十八日F先生纪念赛,你买中了冷门券,赚了二百几十万圆,是不是?” 办案人员一脸微笑地问了。 “我买马券已经很久很久了。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碰到。我不是得了什么秘密情报,靠感觉买的。” “剔除了森野杯,所以押对了,是吗?” “森野杯吗?嗯,过去我总是买热门马,赔了不少钱,所以这回忽然想到把热门马撇开吧,算是背水一战,或者说孤注一掷吧。” 八田英吉说着,向两位刑警装出了笑。 “原来是这样啊。这感觉,好像每个人都有,是不是?不瞒你,我们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和你一样想法的。你一定看过报纸了,就是今年二月十五日,在相模湖畔被谋杀的日东公司女秘书星野花江。这位小姐把体育报纸上有关森野杯的预测文章剪下来,掉在尸首旁边。” 办案人员若无其事地提了这些话。 在八田英吉来说,这正是最大的危机。 有关这桩凶案的报导,从来也没有提过剪报的事,因此他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当然还记得弃置尸体时,簿子掉在草丛里,他把它捡起来了,刑警所说的剪报,无疑是簿子里掉下来的。他明白过来,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带手电筒,另一方面是太慌张了。 在她的公寓房间里找到的笔记里,就有偷听到的“森野杯应该来一下烧酒浴”的记述,原来这剪报的内容,和这段记录是有关系的,他想。 然而,八田英吉在咄嗟间按捺住自己,不使内心的冲击表露出来。他点燃了一枝香烟喷出了一口烟。 “有这么一回事啊。” 他装着不感兴趣的样子。他知道这个时候,话还是少说为宜,否则太危险了。 他实在意料不到办案人员会找到他这里来,而当他明白了他们只是因为他中了马券才来的,这才放心了些。 “请问你,以前就认识星野花江吗?” 办案人员又问。 “不,我不认识。我看到报纸上说被害人是日东公司董事长的女秘书,才知道有这么一位女士。当然,我没有见过她,也没有交谈过。” “和米村董事长很熟吗?” “老板吗?好像在哪儿远远地看过一次,不过也没有交谈过。我这边是下下游业者,和日东公司没有直接关系。我只和平和服饰有来往。他们是日东的下游。” “你有自用车吗?” “有。N公司的普通车型,ⅩⅩ年的。” “车牌号码呢?” “ⅩⅩ7355。” “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你有没有开车到哪儿去?” “你说二月十四号晚上……”八田英吉思索了片刻,这才回答:“这么久了,实在想不起来。已经有半年了,不是吗?” 可不是吗?谁还记得半年前的事。连四、五天前的事,忽然被问了,也不一定能回答啊。如果不小心假造个什么不在场证明,反而更危险。他想了这些,决定依照原来想法,不勉强制造不在场证明,免得弄巧成拙。 “不能多想想吗?” 刑警仍然笑着,但脸上似有烦恼之色。 “抱歉,实在想不出来。” 英吉也只好微笑以应。过了一会儿又说: “请问刑警先生,为什么问我这些呢?”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只是奉上头命令,来请教一下八田先生的。因为案子办起来,总需要多方面查证,所以有时候上头交下来的工作,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我相信不会有什么的,这一点请放心好了。” 刑警说得很勉强,不过居心却昭然若揭。末了,办案人员又问: “对啦,还有一件事,上头一定要我们请教。你晚间外出时,是不是都开自用车?” “这个嘛,有时候开车,有时候搭电车,看情形吧。不一定每次都开车。” 八田英吉说着说着,心口倒动摇起来了。他觉得这个问话,令人心生不安。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二月十四日晚上的事,如果能够想起来,我会马上和你们连络。” 两位办案人员离开后转到警视厅交通课。“二月十四日晚上吗?”警视厅的有关人员说:“这一晚,辖区里的中央高速公路和首都高速公路,都没有发生交通事故。没有事故,记录里也就不会有那个牌照号码的车子,有没有通过高速公路的记载。” 第二天,神奈川县辖区警局接到八田英吉的电话。他依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找到了两名办案人员之一,以十分开朗的嗓音说: “刑警先生,我想起来了。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左右,我想去看看神田的一个朋友出了门,可是半路上变卦了,出到丸之内R报社旁边,在那儿的一个小吃摊喝酒。我喝醉了,开了一会儿车,觉得不保险,便停下来小睡一下。没想到这一睡,睡过了头,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我太太早就先睡,不知道我回来。” “停车是在哪里?” “R报旁边,是条黑暗的巷子。” 前一天,八田英吉受到刑警的访谈,有点不安起来了,因为他觉得说记不起来,很容易启人疑窦。于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想到无法查证的地点,就是报馆旁边。他以前去过那个地方,还记得那一带的情形。于是打电话做了一番报告。 办案人员于是又跑了一趟东京,到八田英吉所陈述的地点看了看。 时间也选了八田所说的九点左右。果然附近来往的人不多,路旁停着几个路摊。除了夜勤的报馆从业员之外,也有路过的车子一辆辆停下来,吃点小吃或中华面。 办案人员跑到其中一家小吃摊前站住,另外也有几个食客正在站着吃。 “老板,来你这儿的都是老主顾吗?” 办案人员啃着用竹子串起来的芋头,向正在忙碌的老头发问。 “老顾客是有,多半是报馆的人,不过陌生的客人也很多。他们都是开车的。这个时候,大家都开始饿了。再过一会儿,便有些酒吧的女人从客人的车子下来,吃点什么再走。” 额角上绑着布巾的老头答。 “那我请问你,还记得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左右,来这儿喝了酒的客人吗?” “您说的是陌生客人吧?这些摆摊子的人都不会记得的。因为路过的客人着实不少,而且又是半年前,不可能记得的。” 办案人员离开了小吃摊,踱到报馆旁,那儿都是一些工厂或仓库之类,路边停着好几辆中型车和小卡车。步行的人几乎没有。 这儿确实是假造不在场证明的好地方。八田英吉还说,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妻子早睡着了。 搜查课长听过了办案人员这样的报告,蹙起了眉尖说: “在那种地方查证不在场证明,不会有用的。” 他们又开了一个侦查会议,席上得了一个结论:八田英吉这条线只好放弃。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直接证据,至于状况证据,没有八田英吉与被害人星野花江有过交往的证言,她提出的约七百万圆款子的去向也无法查出。森野杯的中彩,只要一句巧合,便泡汤。半年前,在小吃摊上喝了酒,在巷子里睡在车上,根本无从查起。 侦查工作又告触礁。 入秋后某日。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来到东京都的四谷警局,从口袋里搜出一纸剪报,向一名警官说: “我不晓得跟这篇报导有没有关系,不过好像不无参考的价值,所以特来报告一声。” 剪报是有关“相模湖畔女秘书凶杀案”的一则新闻。 “据研判,二月十四日晚间,凶手似乎搭载被害人(或其尸首),从都内经首都高速公路、中央高速公路开往相模湖方面。在湖畔弃尸,然后驱车仍由原路回到都内。专案中心希望在高速公路上看到可能是这样的车子的,能够向警局报案。” “请问您在哪里看到类似的车?” 这警局虽然不是该案的辖局,警官还是受理了,并如此发问。 “在首都高速公路的永福交流道和高井户交流道中间的左侧临时停车场上。我们的车开进去以前,就有一辆N公司ⅩⅩ年的中型车停在那儿。我们把车子停在它的前面。” “您是说你们?” “是。车子是我开的,同坐的是我的女朋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车上交谈了大约二十分钟。这时,后面那辆车,就是比我们先到的那一辆,好像传出女人叫喊的声音。不过当时,我以为……我以为是做爱发出来的。” “是二月十四日的几点钟?” “记得是晚上十点半左右吧。再过了大约十分钟后,我又听到后面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那辆车子从我们车旁边开过去,向前面,也就是中央高速公路的方向开走了。里头的人,我们始终无法看到。” 男的继续向警官说明: “我们在那以后,还在那个临时停车场车位停了大约三十分钟那么久,话谈完了以后想回家,不料车子故障了,又花了将近半个钟头。我为了把女朋友送回家,从高井户交流道下来,再从相反方向的交流道上来。 “当我正向都内开车的时候,我发现到走在前面的车子,和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停在我后面的那辆N公司XX年型中型车很相像。我们互相交谈着:那辆车一个小时以前就开走了,这个时候才又回来,那女的住得好远啊。我们边谈边看着,忽然那辆车开起快车来了。 “因为那种开法好像是在逃,所以我也有趣起来,从后追上去。 “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心想该瞧瞧人家的车牌号码吧。于是向前冲上去,万万没料到它竟也加快了。我觉得好玩,便也继续追。不过那个地段转弯多,我也知道太危险,后来,看到这则报导,觉得那辆车说不定和相模湖事件有关,所以就来报告了。” “车号呢?有没有看到?” “很可惜,因为它跑得太快,到最后还是没有能看清楚。它和我们都一样地从外苑交流道下来,然后它通过美术馆旁,出到青山方面去了。我为了送女朋友回去在牛込的家,从信浓街开向四谷三段。这就是说,我和它在那儿一左一右分道扬镳了。” “那辆车是在外苑交流道下来,开往青山方面是不是?” “是的,所以我猜想那个人可能住在那一带。” 警官看看剪报又问: “这是二月间的报纸。为什么那时候不出来说说呢?” “是因为我有老婆。如果我说出来,我和女朋友一起在车上的事就会让她知道了。” “嗯。可是,为什么又等过了八个月才出来说呢?” “那是因为我和老婆离婚,和车上的女朋友结婚了。所以我不用再怕什么。老实说,我来报案,还是我现在的太太鼓励的。”这位男士说到这里,抓抓头皮笑了。 为了相模湖畔女秘书凶杀案弄得焦头烂额的神奈川县该辖局,虽然得到了东京四谷警局有关这位目击者的报告,但是起初却有点兴趣缺缺的样子。 因为没有车牌号码,这辆车便也无从查起。首都高速公路上光夜间就有几百辆N公司XX年型的中型车通过,相像的车子委实太多太多了。 并且这项报告里说,那辆车从高井户方面开过来,在外苑交流道下去,往青山方向开走,如果是八田英吉,那么应该从相模湖交流道迳往星野花江在小岩的公寓附近的小松川交流道才是,不可能出到外苑,又开往青山方面去。从时间上来算算,他也不会有绕这么远的可能。 然而,他们倒也对报告里所推测的,在高速公路临时停车场上的凶杀,感到兴趣。报案人的意思是把车子停在那种地方,表面上似乎是在谈恋爱,其实却是谋杀。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行凶现场与尸体搬运的问题,可以一举获得答案。尸体遗留下来的掐死的杀人手法,也与装成幽会的状况不谋而合。 侦办人员又被差到东京。首先造访了报案者,再证实一次,报案者强调,那辆车子的车主一定是住在青山方面。 侦办人员心里想着又是白跑一趟了,不过还是来到警视厅的交通课。由于没有车牌号码,所以这位干探心情颇为沉重地向交通课的人叙述了来意。其实,他内心里早已不存任何希望了。 交通课人员为他查了八个月前的二月十四日晚上,青山附近一带有什么记录留下来。 是日晚上虽然没有车祸,却也有一则记述:N公司XX年型中型车,午夜十二时前后在外苑正要受到飇车族的纠缠时,适巧巡逻车来到,警员下了车问该自用车驾驶人有无受害。该驾驶人表示没有,警官便说一声小心驾驶,目送它开走。 这时,那位巡逻人员曾记下了那辆车的牌照号码,报告里也提到了,留下了记录,交通课的人这么告诉办案人员。 “几号?” “XX7355。”办案人员翻了自己的簿子,是八田英吉的车号。 八田英吉在接受了访谈后次日,曾经大老远从东京打电话到神奈川县的辖局搜查课,明言了他那一晚的行止: “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半左右,在丸之内R报社附近的小吃摊喝了酒,然后在附近巷内停车睡一觉,大约十一点半才回到久松街的自宅。” 第一章 鹿岛枪岳 惊传山难(九月二日R报) A银行丸之内分行职员岩濑秀雄(二十八岁、住:东京都新宿区喜久井街ΧΧ号),于八月三十日,与两位友伴同往北阿尔卑斯攀登鹿岛枪岳,因遇雾与雨,迷失方向,在北枪岳西边牛首山附近森林中受不住饥寒交迫,不幸于三十一日晚间冻毙。同行友伴曾遄赴冷小屋求救,适在该小屋过夜的M大登山社社员数名乃于次日凌晨急赴现场救援,可惜为时已晚。 下面一文是岩濑秀雄罹山难时同行的山友浦桥吾一,在山岳杂志‘山岭’十一月号上发表的“手记”。浦桥吾一与岩濑秀雄为A银行同事,二十五岁,为岩濑晚辈,文中另一名同伴江田昌利,三十二岁,亦为同事,任分行代理经理。这三名登山同好结伴,是于八月三十前往鹿岛枪岳攀登的。 浦桥吾一 于鹿岛枪岳丧友后恭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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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田昌利先生鼓励我去爬鹿岛枪岳,是在七月末的时候。江田大哥念S大时就参加登山社,日本阿尔卑斯的主要山峰多半已经爬过了,也曾经远征过北海道和屋久岛的诸峰,是我们银行里有数的爬山家。前此接受了江田的指导,结果爱上了爬山的同事,为数不少。 “岩濑老弟告诉我他好想去爬爬。光两个人不太够味,所以希望你也能凑一脚。” 江田这么告诉我。有些人请假不方便,有些人对爬山兴趣缺缺,结果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大伙总是互相错开着请假,而我们三个人刚好不在同一个单位,于是那么偶然地得到了可以同时请假的机会。 然而我的爬山经验几乎还等于零,我只到过穗高岳的涸泽小屋一次,外加爬过一次富士山,完全属于初学。至于岩濑兄,除了八岳和甲斐驹岳之外,北阿尔卑斯的枪岳和穗高岳各爬过三次。换一种说法,他正是对爬山开始感觉兴趣起来的登山者。我觉得有这两位作伴,应该很不错吧,便同意了江田兄的劝诱。反正我请了假也没地方去,有人相邀,倒是值得庆幸的。 此后,我们三个人常常聚在一起商量。有时是下班后一块到咖啡店聊,有时利用礼拜天,我和岩濑一块去江田家谈。 “岩濑老弟说,这回希望能够从鹿岛枪岳纵走五龙。就像穗高岳,那儿是人不会太挤的路程,预定的三天两夜,时间上也恰到好处。” 听江田的口气,这一趟鹿岛枪岳之行,好像是岩濑兄首先提起的。唉唉,天有不测风云,人的命运真是不可预知的啊。 岩濑比起我,实在强壮多了,他那圆鼓鼓的脸上,不时都浮泛着鲜明的血色。我们这些吃银行饭的人,脸色苍白的软脚蟹角色居多,因此他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他在贷款部,经常须要在外头跑。每次从外回来,让大门敞开,大踏步进来的模样,加上那鲜明的脸色,着实给内勤的同事们忽然卷进一阵风般的新鲜印象。 岩濑和我,由于不在同一个单位,所以平常不算太亲近,但是自从谈起这一趟爬山行之后,忽然变得要好起来了。他也和我一样,独身,住公寓房间,个性开朗,为人爽快之至。他还好像喜欢喝几杯。这一趟鹿岛枪岳纵走,似乎也给了他很大的鼓舞。 由于请假的关系,我们一开始即决定行程为三天两夜。预定中是八月中旬实行的,后因江田兄有了点阻碍,最后才确定八月三十日出发。不管如何,江田是老手,像我这样的初学者,只有江田是赖,而在事前的种种准备工作方面,我也只有依靠他的指点。 岩濑比我有更多的经验,因而充满自信,而且也多少有所自负的模样。事后我不由地想,说不定他之所以不幸罹难,一部分也是来自他的这种自恃。我这么说,未免对死者不敬,然而,一个爬山者,不管经验如何丰富,都必须谦抑一如初学,这项训诫是必得恪遵不渝的。 这一点,江田兄自然也知之甚稔,凡事不忘提醒岩濑不可急躁。但是,人性似乎总是脆弱的,未能澈底贯彻此精神,遂发生了悲剧。总之,这也是不能责备任何人的宿命所致的吧。 这且不提。我们在江田宅做了最后的商议。岩濑由于住得和江田家比较近,好像常常到江田家去串门子,江田太太便开玩笑地告诉他说: “岩濑先生,我看你呀,自我意识好像太强了些。可别太小看山啦,否则会吃到苦头的。” 一语成谶!唉唉,人命如朝露,真是不可测啊。岩濑倒一点也不在乎,和江田夫人一来一往聊得天花乱坠。我和江田老大只有在一旁陪笑的份。 经过这一次商议,最后定案的行程表是这样的: 八月二十九日 新宿站开: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三十日 抵信浓大町。改搭巴士往大谷原。 大谷原→冷池→爷岳→冷小屋(住宿)。 三十一日 冷小屋→鹿岛枪→八峰→五龙岳→五龙小屋。 九月一日 五龙小屋→远见小屋→神城。 松本开:二十二时三十九分。 二日 四时四十五分抵新宿站。 这可算是很普通的行程了。还有,老成持重的江田兄,为了我,主张往程夜车购用三等卧铺票。 这是由于普通三等车厢都会因为大批登山客而客满,抢不到座位,为避免睡眠不足,不得不尔。他是担心我经验不足,怕我不能有充足的睡眠,以致增加疲劳感,熬不过山路的崎岖吃力。江田老大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地才买到了三张卧铺票。这一点,岩濑倒不十分同意,不过一切都是为了初学的我,因此毕竟还是首肯了。其实这三张卧铺票钱也是老大帮我们张罗的,岩濑内心也十分感激他。 二十九号终于来了,晚上我们三个人在新宿站集合。岩濑兄期盼多时,所以看来最为兴奋。每逢登山季,搭乘这班夜车的一身爬山装束的登山客,都会把月台到地下道石阶上挤得满满的,排成两列长龙,人人坐在地板上。今晚亦不例外,人们等久了,无聊加上长时间排队,脸上已然显现着疲色。 相形之下,我们这一伙悠闲多了。我们不必早到,还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卧铺上。委实是太奢侈了。我为此几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们三个人在车上喝干了一小瓶威士忌。老大睡下铺,岩濑在其上,我的卧铺在隔三个铺的下铺。岩濑依然开心地闲聊着。 我酒量有限,在微醉里早早入眠。 不料过了不久起来如厕,却在正面出入口的玻璃门上看到一个人影。我觉得这个人很像是岩濑,启门一看,果然是他。他站在与二等车厢之间的踏台上,茫茫然地看着外面。在漆闇里,他抽的香烟火光一明一灭的。 “还没睡啊。”我问了一声。 他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 “嗯,有点醉了,出来吹吹风。” 说罢又把脸转回去了。黑夜在流逝,有星点的夜空里,微黝的山块也在流动着。 我好困,而且觉得他也许宁愿独自个儿站着,便不再打扰他,自顾回到卧铺。江田老大的卧铺挂着帘幕,传出微微鼾声。靠甬道上微弱的灯光看看表,已过凌晨一时了。 “盐山……盐山……” 只听到站务人员的喊声,我便又落入睡梦里。 我被摇醒,一看,江田已束装好站在那儿。他说下一站就是松本了,我只好连忙起身穿鞋子。这一路都是在睡眠里,所以毫无距离感。看看窗外,平原在薄明里疾走着。 岩濑也起来了,口衔香烟,好像仍旧有点茫茫然的样子。 到达松本站,大糸线的电车开车铃已经在响。我们夹杂在乘客们当中跑过去。 电车里挤满爬山装束的人们和背包。我们都站到大町,不过人家都是在拥挤的三等车厢蹲了一整晚,比较起来我们是在卧铺上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的。我们确实奢侈多了。 在这么挤的车上,我们各站一方,江田老大一手吊着吊环看书,而岩濑好像坐在背包上。 大清早,在大町站前等候巴士的,清一色都是登山客,其中女性也不少。秋色已浓的这盆地上小镇,晨风冷冽。使得女性身上的红色,格外使人觉得温暖。 巴士约一个小时路程,依然站着捱过去。背包像块块岩石,填塞了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想是因为逢周六,尽管登山季节告终,人还是这么多。这一程,我们仍然各站各的。 在苹果园和桑园跑了好一段路之后,巴士开入山峡中去了。阳光开始辉耀,远方山顶上的云,首先发出了光辉。上好的天气。路越来越窄,开始爬坡了。过了屋顶上用石头压住的鹿岛部落后,从此不再有人家,极目尽是森林。 抵达终点站大谷原,人们这才从昨夜来的车厢被解放出来。大伙鱼贯地下了车,在那儿伸伸懒腰。河上无水,河原全是累累石块,但见一只帐篷孤零零地匍伏在那儿,有个人头从里头伸出来望着我们这边。 这些从车上下来的登山客,有一半为了早点,散到河原的石堆上去了,其余一半开始往山的方向进发。 “咱们也在这儿吃个早点吧。” 江田老大说。 “好哇。” 我应了一声,岩濑也点头同意。这时,岩濑空茫茫地目送着在白色石堆上,渐渐离去的黑色登山客。 江田从背包取出了昨晚在新宿买的寿司。我好饿,吃了不少。江田问: “昨晚睡得好吗?” 我回答说睡得非常好。岩濑正在准备用高山炊具煮开水,没有搭腔。我曾经看到他很晚还站在车厢外,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回铺安眠。 在此待了约莫四十分钟,周遭的人们渐渐开始启程了,我们便也背起了背包。背上将近二十公斤的重量,这时才使我深深感觉到就要踏上征途了。横越没有水的河原时,由江田老大领先,我次之,岩濑殿后。这个次序,直到最后都未改变。河岸上,好像是谁的恶作剧般地竖着好几个石头堆积成的“石标”。我听到江田独语般地低语: “好可爱哟。” 过了一道小小水坝,小径一直往上游与森林中延伸过去。坡度还不算陡。也许是因为如此吧。我觉得江田老大的步子跨得相当快。 “咱们休息一下好吗?” 我听到岩濑这么低语,便向前面的江田转告。 “要休息了?” 江田回过头看了一眼岩濑,卸下了背包。从这儿,也可以下到河边。 “浦桥老弟是第一遭,还是休息休息吧。到西俣出合,刚好半路了。” 老大体贴初学的我。其他几个小组人马从我们头上走过去了,从森林里传来了歌声。岩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道吸烟。 “岩濑兄好像有点无精打采是不是?” 我望着岩濑向江田老大说。 “八成是因为出发前太兴奋的缘故吧。在 5367." >卧铺上躺了一个晚上,体力应该是很充沛才是。”江田说:“我夜半里醒来一次,他在上铺打着鼾声睡得不错。” 听到这话,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我回去车厢内不久之后回去的。江田老大的话一点也没错,我自己就丝毫没有倦意。 “走啦。” 老大宣布上路。岩濑默然从岩石上下来。我们于是又走进山毛榉、栂树、枞树的林中小径。溪流离开了山径,只有水声从崖下传来。这一段路就只有我们三个人,而小径是濡湿的。 不久,溪谷突如其来地裂开,展现了天空。河流就在那儿,眼前并跨着一道吊桥。正面河谷呈V字形,南枪岳和北枪岳的东脊高高地突出其中。 阳光把山襞的色调分得一清二楚,白色云雾从山裾不住地往上腾升,使山容时隐时显。 “这儿得好好休息一下啦。这以后才不得了呢。” 江田老大向我和岩濑说。 我们踱到溪岸上,捡了石头坐下来,原本在附近休息的一对年轻男女,便也趁这个时候起身出发了。他们往正对面的陡急斜坡小径上爬去。 我们在西俣出合休息了大约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间,塞住V字形溪谷正面的北枪岳东脊,由于不停歇的雾涌云腾,不时地在亦隐亦显着,而当我们就要结束休息时,整个的景观便也告稳定。只有薄薄的一层雾气,就像余烟那样地在岩脊上往上头冉冉爬升着。 日头已高,山影往下滑落。位于南枪岳与北枪岳中间的雪溪,辉耀着银白之色。 “今天天气好极了。走,咱们上路啦。” 江田老大仰起头说。 在休息的当中,我们喝了冰冷的溪水,也把水壶灌满。那是上头的雪溪溶化的水,只要把脚浸上两分钟,皮肤便泛红发疼。 “这以后没有水了,必须把水壶装满才行。” 老大提醒了我们。那儿的一块石头上,居然也有人留下了一行字迹,要人们补满水壶里的水。 那水就像冰,喝下去爽快之极。岩濑一杯又一杯地喝了好几杯,多么可口似的,使我几乎觉得那样子会不会喝得太多了些。 除了我们三个人以外,这挂着吊桥的河原上,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 “这以后会很够瞧的。首先是陡坡。看不到风景,一路苦爬,是一点味道也没有的一段。不过只要这一段熬过去,出到高千穗平,就可以看到最好的风光了。” 江田老大又为我们说明。 “到高千穗平,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三个小时吧。” 江田已经迈开了步子,边走边回答我。 这三个小时路程,比我想像中更苦。小径在树林带弯来曲去,好像无涯无涘。不消五分钟,汗就开始冒。 除了密密层层的树木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也了无变化。树海静止不动。一步一步地往上登,只有这无尽的反覆,才是唯一使人觉得我们的动作是有目的的。 走在前头的江田老大步伐平稳,确实有着老于此道的踏实。山靴的运作有着一丝不乱的韵律,而且似乎绰有余裕。而他那顶阿尔卑斯软帽,还会时不时地回转过来瞧瞧跟在后头的我和岩濑。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到在我后头的岩濑,落后很远了。他那件咖啡色衬衣,在好远的下方树林里缓缓地动着。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发现到某种喜欢的植物,让步伐延缓下来。 “岩濑好像累了。在这儿休息休息吧。” 江田站住说。岩濑这时才吃力地赶上来。他的嘴巴张着,下巴不停地淌着汗水。 “岩濑老弟,把背包卸下来吧。咱们在这儿好好地休息一下。” 江田老大对他体谅地说。 岩濑依言让背包从肩头上滑落,然后把整个人掷一般地往草地上躺下去。那儿坡度很陡,所以他的姿势好像仍然站立着。接着,他举起水壶对着嘴,咕噜咕噜地喝起水来。 我们就这样待了二十分钟那么久。只有江田一个人还背着背包坐了一会,就又走入树林里窸窸窣窣地在那儿走来走去。有三个年轻汉子上来了,避开我们身边,继续往上头走去。 “先走啦。” 这些陌生人向我们打了招呼。 “我们也可以了吧。” 江田老大盯着岩濑说。岩濑点点头,起身抓起了背包。 单调而又艰辛的步行又告开始。走呀走的,树林好像无限地继续着。不过林相倒有了些许变化。枞树减少,栂树增多,树也越来越矮。 可是,殿尾的岩濑仍然落后。我们一路上休息了五、六次,而每次岩濑都卸下背包,横躺下来,擦拭涨红的脸上的淋淋汗水。他的水壶,喝第四次的时候就见了底。这以后,江田只好把自己的水壶交给他。 岩濑兄爬山的经验比我多多了。看到他累成那样子,使我深感意外,想来他可能是不善于爬这种无际陡坡上的山径吧。江田老大用心地招呼他,为他小心翼翼。抵达高千穗平,费时达四小时,主要就是因为如此。 高千穗平以后不但坡路缓,可以省力些,而要补偿过去这一段般地,眺望开阔了,颇能令人愉悦。右边是南枪北枪两岳连绵,末尾是东岭脊的陡急斜面倾泻入谷里。左边有爷岳的棱线。每个山顶都有灿亮的阳光,浮雕出一起一伏的明暗。 岩濑好像徐徐地恢复了活力。我们还是排成纵队,沿有矮松的赤岩上小径前进。吃了千辛万苦始脱离的树林带沉到溪谷里去了,阳光遍洒在上面。从上头往下看那好像热得直喘着大气般的一大片苍翠,给人有报了一箭之仇的愉快。 江田老大指指东岭脊,告诉我们那是第一岩峰,那是第二岩峰,还谈起他以前爬它们的情形。我们爬呀爬的,周遭的眺望也随之而显现,我这才感到确实是来爬山了,心情便也更觉愉快了。 在赤岩岭脊上的小径,渐渐地成了斜攀,不久即出到一个鞍部。 “这儿就是冷乘越了。前面,小屋马上到了。” 江田回过头鼓励般地告诉我们。另一道棱线,在这儿与我们这一道汇合,所形成的主棱,也就是信浓与越中两地的地界。 站在这个鞍部上一看,黑部的深谷往下沉陷,对面则是立山与剑峰的连绵高峰。真个是雄浑巍峨,令人不可逼视。右边是我们一直瞧着过来的南枪与北枪两岳,阳光移动,有时会在大冷泽北俣的斜面上出现巨翼一般的影子。南边是爷岳的峰顶,看去倒不算挺高。 我们在这个棱线上前进,不久进入一个小树林带。穿过树林带,小屋突如其来地在前面出现。在已经开始斜的阳光下,小屋灿然有光。它使我们在隔了这许久之后,又目睹了人工建造的东西,心口为之一松。自从在山裾下开始了第一步攀爬之后,到这个小屋,我们已然花费了八个小时之久。 那儿有一小方一坪大的浑浊水池。江田老大笑着说:“地图上写的冷池就是这个。原以为地图上既然有记载,那它一定不小,而且应该是像常见的山湖,又深又清澈,原来这完全是错觉。” 这张地图是五万分之一的“大町地图”。纵走鹿岛枪、五龙岳,有这么一张即足。江田老大认为多余的地图根本不必而且累赘,所以我们都听他,只带了这么一份。 小屋里有个五十上下,身体结实的老头迎接了我们。一进去,但见铺了木板的宽大统铺上,堆着几堆包包之类。客人只有三、四个人。老头说,今晚要在此住宿的人,目前也都出去山里溜达了。 “要不要试试爷岳?来回两个小时尽够了。” 江田交互地看看岩濑和我说。岩濑摇摇头简短地应了一句: “我还是免了吧。” 我觉得他看去好像很累的样子。 我也颇有倦意,所以决定不去。 “嗯,都快四点了,是迟了一点啦。” 江田看看表惋惜地说。太阳更斜了,带着一抹橙黄,剑岳增加了一份黝黑。云降到黑部溪谷里去了,越来越厚。我想起了在预定里,我们是应该三点就来到这儿的。 “我们比预定整整晚了一个小时。” “嗯。”江田沉沉地说:“你是第一次,不能怪谁,可是岩濑也这样子,实在不应该再动了。” 江田脸上,分明挂着大出意表的神色。 晚上,我们在小屋的棉被上随便躺下来。到了这歇息的时间,方才发现到,原来小屋已告人满为患了,板床上几乎连落脚的空隙都没有。 我一直不能入眠。背上有跳蚤在爬,而且也不时有交谈声。人人都在谈着爬山的趣事。 夜渐深,交谈声放低到像耳语,但这种嗓音却也更叫人觉得刺耳。似乎也有来自关西方面的人,那种粘粘的大阪腔,越发地令人焦躁。 我翻了个身,顺便瞟了一眼身旁的岩濑,我看到他睁着眼,在昏黄的灯盏光下盯着天花板。我想,他也是被交谈声扰的睡不着的吧。 江田老大早已打着鼾熟睡了。那样子,就好像多么习惯于这种山小屋之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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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七点稍过我们就从冷小屋出发。岩濑装着很有活力的样子。但是,我自己分明感觉到昨天的疲累,成了一种疼痛感留在我的腰腿之间。 这天一早起天空就微微阴沉着,有淡淡的阳光洒下来。不算挺好的天气。昨天那么清晰的每一座山,都被铅灰色的层层云海给锁住了。甚至连风似乎也湿湿的。 在灌木带里前行约一个小时,来到有大小石头累累的岩场。 蓦地里,我听到汽笛声。我一惊,站住了。 “是大町的工厂响的。” 江田老大说。确实像是从遥远的下面传来的,可是大町的噪音竟然会传到高度相差二千几百公尺的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起了外国电影的一幕,攀登勃朗峰顶的登山者耳畔响着山麓村落里教堂的钟声,觉得罗曼蒂克极了。 剑峰、立山连峰被黑黝黝一片的云遮住,无法看见。而这情形还一直继续到最后。 离开小屋后大约两个小时,我们抵达了有一座好大的石标的南枪岳顶上。那儿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台,可惜四下眺望都被云层封锁住,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天气,唉唉,好可惜。” 江田老大瞪着云说。然后又改口: “这儿可以看到所有的北阿尔卑斯的山的。从这儿看不到的山,通常叫‘冒牌货’呢。好遗憾啦。” 岩濑茫茫然地坐着。 我发现到大约从这个时候起,风变得强劲些了。它好像当着人家的面扫过来,而且还是含湿的。雾像白烟,从谷间升上来,往我们这边流过来。 “不行。天气要变了。” 江田老大说着蹙起了眉尖。 无妨,照预定前进吧。这么提议的是岩濑。在他脸上,充溢着一种精气,和昨天判若两人。 可是过了北枪岳以后,白色的雾好像越来越浓了。视野变得更窄。前面是急陡的下坡,才不过二十公尺远就已经白蒙蒙一片。因为风十分强劲,雾激烈地打旋卷动,疾驰而去。 “危险呢。” 江田老大驻足说。这岭脊上的小径,两旁往陡峻的山谷滑落,尤其北壁那边有疾风卷上来。 雾在风里摆荡,时不时地形成瞬间的裂隙。这时,岩壁就会在眼前露出一部分,但却是在脚下好深的地方。当白色的雪溪在远远的下方显露出来时,我陡地感到一阵恐怖。我彷佛看到自己被风扫倒,在云雾猛地在打旋的陡削岩壁上往下滚落。 “咱们回去。” 江田提议。岩濑居然对我们的领队表示了反对。 “不会有问题的。我们还是前进吧。都来到这里了,怎么可以折返呢?” 他的口吻坚定有力,意态昂然,甚至还似乎含着嘲笑意味。他是完全恢复从东京出发前的那种气势了。 “看,那边,他们也在走。江田大哥,我们还是去吧。前面小屋,比折返近多了。” 岩濑又加了这么一句。 实际上,离开冷小屋之后,我们已走了三个小时。而前面小屋,了不起只有三十分钟步程。折返须要三个小时,而且这一来一回的六个小时,完全白费了。如果前行,只要三十分钟就够了。 这种时间上的绝对性比重,使我禁不住地附和了岩濑的主张,打动了江田老大的心。 “那就……再走走吧。”江田虽然这么表示,但仍然极为慎重:“不过万一天气再坏下去,那时一定要死心,往回走。行吗?” 岩濑顺从地点头。那个样子,好像无言地说:只要走,总会有办法的。 雨滴打中了脸颊。 “得穿上防水外套啦。” 江田说。我们卸下背包,披上了风雨外套。 掀开表,十点二十分。表上也打中了雨水。 我们仍然由江田前导,依次为我,岩濑。在刻刻变浓的雾里,沿岭脊尾向北推进。岩场上的山径是牢靠的,可是二十公尺的视野仅剩下十公尺。左右两侧全是白蒙蒙一片,只有风从下方卷上来。 这样的风也不再能把雾吹裂,雾就有这么浓了,右边属信州的绝壁,左边陷入黑部溪谷的岩壁,都完全被遮住。从著名的北壁连绵到角根里的陡急斜面,明知在脚下,却完全看不见,这又使行走在断崖上的我们,无形中感觉更是高处不胜寒。 我们放缓了速度。我觉得走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雾仍在前面流,在其中时黑时白交互映现,变幻莫测。 雨更大了。在我惊呼出来以前,前面江田老大鼓鼓的背包站住了。 “该折返了。” 江田回过头说。看到岩濑挨近,又加了一句: “再前进就危险。” 我内心表示同意,但在后面的岩濑反对了。 “快了。再二十分不到可以到小屋的。还是去吧。” “这种天气,太危险了。雨也还可能变大。千万不能莽撞,死心吧。” “不会有问题的,江田先生。才二十分,再挺过二十分钟就到了。” 岩濑还是不肯退让。 “不行。路越来越不好走,太危险。” 八峰坳曾经被认为是无法通行的,我的眼前自然地浮现了那恐怖的凹陷。据说,那儿的岩壁上装了铁丝,可是想像到自己爬在那儿听任风吹雨打,双腿几乎僵住了。 “可是折回去更不得了。还得走三个小时啊。” 岩濑还坚持。 “只要安全,三个小时有什么关系。比危险的二十分钟更可靠,你知道,生命发生危险,都是在一秒两秒之间啊。” 江田还想说服他。 “有那么严重吗?我倒不以为有那么危险。” “听我的。我们还有浦桥老弟啊。还是不要冒险好。”江田说到这儿,语气忽然强烈起来了,把身体完全地转过来。“不能再迟疑了。这儿也不保险,走,我先走,咱们回去。” 事实上,这时风和雨都加剧,确实已是刻不容缓。江田老大口吻改为命令式的。那往回路启步的背影,石头般充实着领导人的责任感。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朝北枪走。不用说,三十分钟前才踩在脚下的北枪岳峰顶不见了,连可能在哪儿都无法猜测。白墙益显厚重,我们彷佛走在云堆中。方位倒转过来,左边不停地感觉到北壁的绝崖深谷。这时,我感受到新的悸怖。 “小心脚下,千万不要失足啊。” 江田老大前倾着腰身,从前面提醒。我们像盲人那样地拄着冰杖。浓雾把我们整个地罩住,只留下双脚为中心的方圆几公尺空隙。雨和风都倒转了方向,从背后敲击我们。殿在后头的岩濑完全默不作声。 我开始颤抖。不止是因为恐怖,还由于从肩头起往下冰冷下来之故。雨渗透了外套,打湿了衬衣,碰到肌肤了。 我让上下牙齿碰撞着,移了五、六步,这时江田回过了头。 “冷吗?” 他好像知道了我的状况。 我应了一声是,他便又说: “我们来换上厚衬衣吧。” 口气仍是命令的,接着他自己先把背包卸下来。 我们弯着腰身,脱下了湿淋淋的衬衣。我们从背包搜出毛衬衣和毛衣穿上。我们就在加剧的雨势中做了这件事。 我们循原路前进。不时有似曾相识的地点出现。从一些岩石和矮松的形状,想起来确实曾经路过的。也明白了这条路是岭脊尾上的。来时视野宽阔多了,如今则寸步难辨。 最明显的是来时的岩场,当时是从南枪下来时踩踏过的,记忆犹新。今则咖啡色的大小石头上,岩块上,草上,都是倾注的雨,窄窄的路上水流奔驰。 马上就到南枪岳顶了,我想。可是峰顶、石标、全都埋在浓雾里,根本看不见。 “江田先生,南枪岳近了,是不是?” 我好像要证实一下般地喊。 “对。马上到。” 江田的身子还是前倾着。从他那顶阿尔卑斯软帽,水滴不住地淌下。 我为了把这个消息告知岩濑,回过了头。可是在浓雾里,根本没有他的身影。我们等了一会儿。这段时间意外地长。过了片刻,他才从白茫茫一片里现身,步子好疲乏的样子。彷佛无言地抗议着折返。 “岩濑兄,南枪岳近了呢。” 我安抚似地说。岩濑的头好像在雨里点了一下。那种模样,也好像为这趟倒霉的登山行愤愤不平。不用说的,我们也未能碰到别的登山队。 我们终于爬上顶点的平台上。风更强,雨也成为横扫,白雾在近旁处打旋。错不了,这儿正是南枪岳顶的小小平台。然而,我们仍未能看到休息时看到的两公尺高的石标。 我凭记忆找了找。我看到几步远的地方,石标像雾里的塔一般,淡淡地竖在那儿。 石标确实在。没错,这儿正是南枪岳顶。 我看看表。十二点过五分。来时,从冷小屋到这儿费时两个钟头。回程是下坡,也许可以省些时间。不,这样的雨,也许也要那么久吧,我想。. “咱们振作起来吧。” 江田老大看到我走近就这么说。岩濑和他站在一起。 “再挺一阵吧。好想抽支烟,可是没办法。唉唉,真要我的老命。” 江田在雨里苦笑了一下又说: “爬了这么一大段上坡路,脚须要稍稍改变一下动作才行。” 我和岩濑跟在江田后头,在那儿半是原地踏步半是缓慢地绕了几圈。然后,在江田一声令下,开始下破片岩的下坡路。 从冷小屋到南枪岳之间,我们是经过布引岳的。那是靠黑部溪谷那侧的坡上小径。信州侧这边是直壁峭立,而黑部这边却是和缓的斜坡。 我们就循这条原路折回。路幅也好,斜度也好,都犹在记忆里。虽然还不算乱石岩场,不过破片岩与矮松的岭脊上,这回左边应该是大冷泽的巨大岩壁。不用说,白雾隐去了那急陡的谷地。 雨仍在下,雾也依旧罩满空间。只有风有一点不一样了,好像忽然变小。 我们默默移步。领头的江田,步伐依然正确,维持着一贯的律动。我努力着想效法他。外套湿透了,下半身好像刚刚涉水过了河一般。一股冻冷感自股间升起。我微微感觉出小腿正在一点点地僵直。我和江田之间的距离也渐渐拉远了。 回头看看,岩濑落后得更远。他柱着冰杖,上身晃荡着。我到了这个时候,才第一次领悟到他累了。累了好久了。还以为他心中愤愤不平,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就疲累困顿的。 “江田大哥。”我向前喊了一声:“岩濑兄好像很累了。” 江田站住,从我肩头上往后看过去。接着,他挨过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岩濑旁边。 “喂,你还好吗?” 江田把一手搁在岩濑肩上,窥伺一般地看了看。 “我没事。” 岩濑微挺了一下腰身。看他那身架和口气,他依然是个比我更有爬山经验的人物。 “那就好。不过老弟,把背包放下来吧,我帮你提。” 岩濑对这项善意的提议,摇头拒绝。 “你不用客气的。好吧,那咱们振作下去。再有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布引了。” 江田说罢往我这边投来关切的一瞥,这才沉重地整了整背包的位置,回到领头的位子去了。 我们向那个方位走了好久好久。风雨都小了许多,可是雾依然沉厚。 我毫不怀疑这条路是通往布引岳的。这种坡度的起伏,这种破片岩,还有矮松,确实记忆犹新。我们确实是在冷小屋、布引岳、南枪岳这条路上往回折返。 岩濑在后踽踽而走,仍然落后。他的姿势更不稳了。腰身屈曲,十几近二十公斤的背包显得那么沉重,柱着冰杖,走路有点像游泳的样子。我虽然也同样有倦意,但他似乎比我累一倍以上。 江田老大把速度放缓了。他在顾虑着我们两个的迟缓步调,也不时地回头视察我们,等候我们。 “喂,到布引啦。马上就到小屋啦。” 江田大声喊着给我们声援。 布引岳顶坡度甚缓。正像来时那样,我们好像跨过小丘那样地爬过了它。 看看表,两点十八分。照时间上来看,这也正是我们走过布引的时候。 缓缓的下坡路上,仍然是乱石和矮松。这条后立山的纵走路,根据我来时的记忆,不久就会进入灌木带。 不错,我们来到灌木带了。走在约略等同身高的低矮林中,我觉得放心不少,勇气也渐增。穿过这一带,我们会抵达冷小屋的。 雨还在下。是没有先前那么大,不过毛衣和毛衬衣都冰冷澈骨,只有背脊因有背包而乾着。 江田老大笔直地前进。根据到此为止的情形来说,我承认做为我们这三个人的登山队领队,他是无懈可击的。不愧是多年老手,这一刻仍然维持着从小屋出发时的正确步伐。那背着背包,轻轻地让冰杖点着地面移步的背影,与平时在银行里核对桌上帐册的他,是根本无法想像到的,看来是那么沉稳傲岸。 岩濑还是无法跟上来。他的疲乏是那么清晰。整个身子不停地摆荡摇晃。那样子,只能说他是一步一挣扎地前进。 “快啦,岩濑兄。应该可以看到小屋啦。振作啊。” 我这么叫了一声。我虽然在山里的经验方面比他差多了,可是反倒成了鼓励他的立场。他竟累成那个样子,而那步伐,根本就是把全身依靠在当拐杖的冰杖上面。 然而,灌木林带似乎无止无尽。起初,我以为是因为太累,所以才觉得路格外遥远。真的,这一段路太远太远了,灌木带应该早就走完,出到冷小屋bbr>才是。 看看表,过了三点。奇怪呀。四周的暮色,好像开始变浓了。 走在前头的江田老大,忽然把速度减慢了。看那样子,分明不是为了等待后面的人,而是有了疑虑。 “怪啦。” 江田站住,清清楚楚地这么自语。 “怎么回事?” 我赶上来问。 江田没有马上回答,却把面孔转过来转过去,往四下端详又端详。不用说,眼前只有雨和雾,除了眼前的矮小的黑黝黝林子以外,什么也没有。 “路有点不对劲呀。”江田老大低声说:“不过没关系,再走走吧。” 说罢又以原先的步伐前进。 直到这个时候,我还一无恐惧。我不以为走错了路。进入这灌木带以前,我依然记着来时的一些特征,的确是我们走过的。首先,我们确实爬过了布引岳的和缓山顶。路确实只此一条。 雨还在下个不停,周遭更暗了,这是因为在浓雾的上头,我们所看不见的太阳正在西坠之故。

3

在这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还是深信这条路是通往冷小屋的。因为山坡的倾斜度和灌木带的样子,都太相像了。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使我们迟迟未能出到冷小屋罢了,我这么想着吃力地迈步。 而这段时间,同时也是岩濑的疲劳急遽增加的时间。他远远落在后头,好像全身力气都用尽了一般,蹒跚地移步。那是一个丧失了登山意志的落伍者的姿态。 “岩濑兄,快啦快啦,振作起来。” 我向下巴突出,一喘一步的他鼓励着。我自己确实不怀疑只要走过这灌木带,马上可以来到小屋,同时靠这想法来忍受浑身疲困。 我觉得,岩濑的疲乏度实在不同寻常。就他的登山经验言,应属中级程度,却比初级程度的我弱了好多倍。难道他平时炫耀的爬山经验是胡扯的?抑有特殊的恶劣条件发生在他身上?这一点,我是无从判断。 江田老大折返到岩濑身边,伸出了手说: “老弟,你的背包,让我帮你背吧。” 岩濑没有一句谦辞,默默地让肩上的背包滑落。一脸的茫然,呈现着已经把登山家的面子一股脑放弃的意态。 江田在自己将近二十公斤的背包上头叠上了岩濑的同样背包,成了一名脚夫般地前进。岩濑明明已是一身轻快,却仍然踉踉跄跄地从后跟上。 雨停了,寒风却增强。在浓雾里,暮色更浓了。 “糟啦!” 江田老大突然叫了一声。接着又说: “好像走错路了。” 我一惊,连忙挨过去。不错,前面小径忽然变小,消失在前面陡坡上的灌木丛当中。从冷小屋来时,确实没有过这样的地形。 “可是……”我犹半信半疑地:“可是我们确实爬过布引的,是不是?那条乱石小径,还有矮松,都是从冷小屋通过来的岭脊路啊。我们一直地在那条路上走的。” “对,确实爬过了布引没错。就只有这条路,不可能弄错的。” 江田不解似地侧侧头,又说: “再走一段看看吧。” 江田自语似地说着,又迈起了步子。不过步伐缓下来了,好像在一面察看一面移步。 约莫前进了三十公尺远,小径忽地向左方拐过去。 “还是这边吧。以为有点不对劲吧。是这边呢。” 看老大的步伐,好像又恢复了自信。挡住前面的雾墙更加地发黑了,脚边也更黝暗。 然而,密密麻麻的灌木带却依然不肯放开我们,彷佛在嘲笑我们似地连绵着。只有小径在其中模糊地伸延过去。 “糟啦。” 江田老大又嚷起来。 “怎么啦?” 我赶上来问。江田指指前方。小径在那儿消失了。 “原来这是兽径呀。” “兽径?” “就是一些栖息在这一带的动物,好比羚羊啦,熊啦,还有其他,它们自自然然地踩出来小径。常常叫人误以为是人走出来的。喂喂,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五点半。” 我好不容易地才看出来这么回答。 “哇,这么晚了。一直觉得奇怪,原来是从南枪岳就把路走错了。” “哦,从南枪岳就走错了?可是我们不是爬过了布引吗?” “以为是布引罢了。那座山是牛首山。因为雾太浓,认错了。” “是牛首山吗?” “对。和布引岳很相像。高度差不多,形状也是。而且从南枪岳这边伸过来的岭脊坡度和缓,又很宽,所以容易认错路,加上有破片岩,长着矮松,简直一模一样。老弟,咱们脚下是黑部溪谷了呢。” 我几乎吓呆了。 从冷小屋到南枪、北枪、八峰坳地、五龙岳这所谓国境主棱线的纵走路,是南北走向,而从南枪岳,有支棱往西凸出,其末端成为断崖,落进黑部溪谷。怪不得我们出不到冷小屋,因为我们从南枪岳一路往西走向分歧的棱线。牛首山即在支棱半路上。只因浓雾把视界整个封闭了,使老手江田老大竟然也误认牛首山为布引岳。 “老弟,有地图吗?” “地图吗?有的。” 我把摺叠在塑胶套子里的地图搜出来。江田把两付背包卸下来,掏出手电筒照亮了地图。 “这个不行,是‘大町’的,没用。须要隔邻‘立山’部分的。这一带非有‘立山’的,便找不到。” 江田老大焦灼地说。 “可是,”我回答:“你告诉我不必带‘立山’的,所以我照你的话,只带了‘大町’的。” 江田万分失望地说: “是啊。通常到五龙岳,只要‘大町’的便够了,牛首山属于‘立山’部分。这真是失算了,该把两张都带来才是,唉唉,祸不单行。岩濑,你也没带吧?” “大概是吧。” “没办法,只有回头走,再出到南枪。真是对不起你们了。虽然是因为浓雾,不过都是我认错了路。抱歉啦,真是对不起你们。” “不不,是没办法的。” 我阻止江田老大自责下去。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这是无法避免的。不管是怎样的高手,这种过错是常见的。 “这么黑了。咱们马上折返。” 江田又背起了两人份的背包,就要启步。 一看,岩濑仍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他再也起不来了。到了这个时候,江田老大和我才知道他已经陷入严重的状态里。 “岩濑老弟,你怎么啦?振作起来呀。” 江田抓住了他的双肩,使劲摇了摇。岩濑已经筋疲力尽,坐得像个幼儿。我不得不明白,他再也无法移动一步了。 “糟糕!” 江田老大把手电筒光对准他面孔,嚷叫了一声。在小小的光圈里,他一脸的茫然,人整个地虚脱了,胴体还在激烈地颤抖。 江田把背上的背包摔下来,开始拍打他的肩膀,摩擦他的背。 “浦桥老弟,你去找找,看看有没有可以让他休息的平坦的地方。” 我靠手电筒踩进灌木丛里,不多久便找着了灌木少的大约一坪大的地点。这时,我也因为恐惧和寒冷,浑身震颤起来。雨虽然停了,可是湿透的衣服贴紧身子,阵阵澈骨的寒意随之而逼迫过来。 我告诉江田找到地方了,他就把岩濑扛起来,移到那个平地上。岩濑那么软趴趴地躺下去了。 “喂喂,岩濑老弟,你不能睡啊,一睡就会死。” 四周已经一团漆黑,非靠手电筒光便不能看到彼此的脸,可是听到“会死”这个字眼,我的脸激烈地颤动了一下。 “浦桥老弟,我这就去冷小屋找人救援。把岩濑交给你啦。” 连老大也在喘着大气。他又加了一句: “在我回来以前不要动。千万不可以动,好吗!”他的口气几乎是吼叫的。“如果岩濑想走动,你必须阻止他,绝对不可以移动。我会很快地把救援队带来,那以前你一定要坚持。你也不能睡,同时不要让他睡。懂了吗!” 我照江田老大的话,把三只背包倒空,把一只套在岩濑下身,另一只垫在他腰身下,最后一只套上我自己腰部以下。 这些都处理好,江田老大还反反覆覆地要我不可动,这才摇着他的手电筒光圈,在漆黑一团里连忙赶去。 从这一刻开始,闇夜成了巨大的生物逼迫过来。恐怖使我浑身膨胀。岩濑依然让恫体震颤不停。 江田老大赶到冷小屋去求救,然后救援队赶来,前后到底须要花多少时间,我实在无法明了。我茫茫然觉得不会太久。我的脑筋完全丧失了计算的能力,就好像在东京的某一个地点等人似的。 然而,夜渐渐地从我头上压下来了。它硕大无朋,而且有无限的量感。风在嘶吼。就好像夜在吼叫狂吠。平时以为充满诗意的夜,竟那么狂暴地猛袭而来。荒凉的夜,以几千几万倍的力道,攻击我的神经。 我把下肢伸进背包里,全身蜷缩着,闭上眼,捂住双耳。可是这深山里的夜,仍旧粗鲁地抓住我,使我起了一种错觉,好像正在被一步步地拖进无底的深谷里去。只要我稍稍放开耳朵,立即有像是万兽齐吼般的轰隆巨响,从四方八面齐鸣过来。 我不再有勇气看守着岩濑。我在山与夜与风卷在一起回旋奔腾的底下,像只虫般地屈曲着身子,苦苦地趴在那儿。在这样的孤绝里,几乎使我发疯的恐怖,往我身上猛袭而来。 渐渐地,那种冰冻的酷寒,从我的感觉远去,那么使..t>人愉悦的倦怠扩展开来。好像会死呢,我这么想。好烦,死了算啦,当我差一点被拖进惰眠里的时候,陡地发现到迷迷糊糊的耳朵里起了一种莫名的响声。原来是岩濑兄的嗓音。 “喂,把门关上!” 岩濑在大声嚷叫。“快呀,快呀!不然,他们会闯进来啦!蠢货!” 他好像在向幻觉猛摆着手。当我听清楚了他的叫声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同时察觉到自己还不能死。于是我恢复了意识,恐怖感便又开始奔腾了。 岩濑静下来了,开始发出鼾声。我想到当他的鼾声停止时的严重性,禁不住地凝神细听起来。他在响着鼻子,这样的鼾声实在太异样了。 不一会儿,我听到有几个人,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吵闹着。好像你一句我一嘴地谈着什么。这当口,我倒一点也不觉奇怪。我还认为他们几个人坐成圆圈闲聊着。并且他们那儿好像天亮了,照着熹微的晨光。 “哇!” 岩濑突地又大吼一声,霍然起身。我那渐趋衰退的神经,被这一吼震醒了,一瞬间那些人声和晨光顿时消失,在一片漆闇里,岩濑正要从背包脱身。 “喂喂,岩濑兄!” 我拚命地叫喊,可是根本就没有反应。他站起来了,雨衣也脱掉了,接着开始脱下面的夹克。那种模样,简直就像多么热似的。 又有奇异的吼声从他嘴里迸出来。几乎同时,踉踉跄跄地迈起了步子不见了。是在灌木树丛里使着劲跑开了。我这才第一次听到现实里,人所发出来的声响。有灌木的树枝折断的毕剥声,也有擦过树叶的沙沙声。太暗了,看不见他疾跑的身影。但是,这正是岩濑的死亡疾跑。 我更感恐怖。这一刻,我单独被留在那里。我拿起岩濑脱下来的背包,往头上套进去。我希望能够摒除身上的一切感觉。视觉、听觉、触觉,还有使人疯狂的思考力,只要这些感觉中之一还活着,我就可能像岩濑那样冲动起来拔腿往前冲过去。 江田老大为了找救援离去后过了多少时间,我根本无法思量。也许有一段工夫了,也可能才一下子。不管如何,我终于也开始看到自己置身东京那家常去的吃茶店,跟一个熟人交谈的场面……。 我被住宿在冷小屋的M大山岳社的救援队救回,是在次晨九点前后。后来才听说,江田老大抵达小屋是当晚八点左右。由于没法立刻组成救援队,只好等到黎明前约五点左右。据说,这等待的时间里,江田焦灼万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出事现场在牛首山西侧约六百公尺处,距冷小屋单程约三个小时脚程。 岩濑以一具冻死尸体被找到。他坠落在距我蜷缩着的地点约一百公尺西边的一所小小崖下。如果再下去约一百公尺,便有黑部溪谷的深崖张着大口等在那儿。 岩濑几乎全裸着。他奔跑的路上,掉着一件件衣服,有裤子、毛衣、衬衣、内衣等,活像故意遗留下来的路标似的。这就是疲劳与寒冷的极限下,因恐怖而发狂,最后冻毙的朋友的最后身躯。 我被安放在担架上给抬下山,而岩濑的遗体则由江田老大和M大山岳社的同仁搬下山,在鹿岛部落附近的山林中火化。 回顾这一桩山难,我不由不痛切地想到一个平凡的教训:爬山绝不可逞强。意思就是:如果天气转坏,那就不要冒险,干脆折返。 我们承领队江田先生的好意安排,避开了三等车厢的拥挤,购得了三等卧铺票。我们确乎是慎重其事的。然而,来到山里以后,再也守不住这种慎重态度了。约从北枪岳起雾渐浓,甚至雨也开始下了。这时,我们应该折返才是。但是到八峰坳地小屋只要三十分钟,而折返冷小屋却须时三个钟头。一来一往,总共须浪费六个小时。这三十分钟与六个小时的对比,使岩濑强行说服了江田老大,继续前进。 江田老大竟也拗不过他,打破了一贯的慎重态度。这件事,确实不能责备任何人。这是人性的弱点,是无可抗拒的。 谨此祝福长眠于山上的老友之灵:愿君安息。 刊露于山岳杂志“山岭”上的银行职员浦桥吾一的手记,到此结束。 第二章 快四点的时候,江田昌利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了话筒。 “是江田先生?” 是总机小姐的嗓音。江田应了一声,便又有声音传过.99lib.来。 “是一位叫岩濑的人找您。” 江田吓了一跳,连忙问: “谁?你刚说谁找我?” “岩濑,是一位女士。” 江田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总机小姐又说: “好像是已故的岩濑先生的什么人吧。要不要接过来?” “嗯。” 喉咙里自顾地响了一声。他把话筒按在耳朵上,往前面看过去,从对面巨窗有有气无力的日光照射进来,柜台外,客户已走光,守卫正在打扫。工作人员并排着背计算钞票,响着辅币计算器。从汇款部、存款部、股票部那边传来计算机和记帐机的声音。耳机传来一个请字,总机小姐就退出了。 “喂喂,请问是江田先生吗?” 是清脆的女人嗓音。 “是,我是江田。” “打扰您了。我是岩濑秀雄的姊姊。前些日子,承你多方关照……” 好像知道了是江田在接听,嗓音稍稍高亢起来。江田却兀自在想:葬礼的时候,好像没听说有这么一位姊姊啊。也许在穿上丧服的妇女们当中有过这么一位吧。事情已过了两个月,他想不起细节。以后,他曾去岩濑家上过两次香,只见到做母亲的和一位矮个子的叔叔。 “哪里哪里。” 江田只好这么客套,但语气尽力装得诚恳。 “很冒昧,请您原谅。是这样的,今天我想来看看您,不晓得方便不方便?” “呃?” 江田又一愣。 “关于我的弟弟的事,我想当面向您拜..谢,同时也还有一点事想拜托您。” “……” “喂喂……很抱歉。只要半个小时就够了。如果下班后不会太打扰的话。” “是是。没什么不方便。” 江田觉得人家那么诚恳,只好答应了。 “谢谢您。那就在银座的M会馆等您。请问几点钟比较适合?只要您告诉我方便的时间,我这边有车子来接您。” “六点吧。六点左右,我自己去,不敢麻烦你。” “您太客气啦。那就六点,我会在那边等您。” 再客套一声,电话就挂断了。 他搁下话筒,再次把眼光投向窗外远方。那bbr>..一方天空,已经微有暮色了。车子来往的声响大了许多。屋里,每个办公桌上的台灯都亮了。江田从抽屉里拿出香烟点燃了一支。 他在想着打电话来的女人。三十二、三岁有吧。不太可能近四十岁。似乎很沉静,嗓音里却仍有一抹年轻的妩媚。死去的岩濑是二十八岁,那么她应该是三十出头才是。正在他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经理要他过去一下。 他谈完了事,从经理那边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拿传票,正在忙碌地来回的浦桥吾一那一看即知喜欢舞文弄墨的高挑背影。 “浦桥老弟,”江田叫了一声挨过去说:“刚刚有个女人说是岩濑的姊姊,给我来了电话。” 这样的事,原本大可不必向浦桥提,可是不经意地还是提出来了。 “哦,这是什么意思呢?” 浦桥不解地抬起了脸。 “她说想见见我。你知道岩濑有姊姊吗?” “不。” “好吧。” 浦桥当然不可能知道。事关岩濑秀雄,江田比他知道得多了。江田自顾离开了浦桥,回到自己的座位,急忙地办起已经开了一个头的贷款申请书。 从丸之内到银座,还不到十分钟路程。六点稍前,江田昌利就来到M会馆。 门卫用力开了门,他趁势进去,往店内环视了一周。好几张并排的桌边都有客人围坐。毋待多所寻找,即看到一个高个子的洋装女性,朝他这边注视着。 四目一经交会,细长面孔的她泛起了微笑低低头,往他这边迈开了步子。江田抢先踱过去。 “您是江田先生?” “是。” 江田也低首为礼。比想像中更美呢,他想着,尤其那美丽的牙齿,马上给了他深刻印象。年龄大约三十二、三吧,但是很使人觉得年轻。 “抱歉,害您百忙中跑到这儿。” 嗓音也和电话里听到的,完全雷同。 “请这边走。” 她说着往那短短的楼梯走去。江田端详了她的苗条背影。江田被引导到可以看到中庭的窗边席位,这才讶异了一下,因为坐在那儿的一位体格魁梧的男士,这时欢迎他似地站起身。原来还有一位男伴呢。桌上已放着白色的三个餐巾,摺叠成金字塔形,原来一开始就预订三个人一起用餐的。 “我是岩濑秀雄的姊姊,名叫真佐子。舍弟承您照顾了很多,葬礼时还蒙您光临吊祭,真是太感谢您了。” 女人面向江田,浮着含蓄的微笑殷勤致意。细细的脖子,白得几乎透明。江田由她这番客套话,知道了葬礼时她确实在场。 “哪里 7684." >的话,太客气了。” 江田也礼貌一番。岩濑真佐子这才侧过身子,介绍等在那儿的男子。 “这位是舍表哥槙田二郎。在东北地方的电力公司工作。” 男子恭敬地说: “敝姓槙田。请多多指教。” 寒暄毕,三个人分别落座。岩濑真佐子表示擅作主张,已经点过了蒸嫩鸡料理。 “舍弟真让您费神啦。葬礼的时候乱糟糟的,也没有好好谢过……” “不不,这是哪里的话,我才觉得对不起你们,因为我没有能让令弟避过那场山难,惭愧极了。请千万原谅我。” 江田连忙用餐巾擦过喝汤时打湿的唇,深深地低下了头。 “请您别这么说了。我们都已经听过当时的情形,确实是不可抗拒的事故。我也相信江田先生的处置是毫无瑕疵的。” 岩濑真佐子要阻止江田的谢罪般地,让上身前倾着说。 “对啦。”她接着又说,“我在山岳杂志上拜读到另一位一块到山里的浦桥先生所写的大作。是舍弟太不谨慎。只因他自恃有点经验,所以不听领队的您的话,结果反而使您也吃了不少苦。这一切,浦桥先生的大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愈发惭愧了。” 江田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可是,舍弟是在自己所热爱的山里死了,相信可以无憾的。是不是,表哥?” 岩濑真佐子看了一眼表哥。她的侧脸也好端庄。她的先生是怎样的人呢?江田想。 “嗯,可以这么说吧。” 槙田二郎答得很驯从。稍停,这才又开口: “每年山里都会出一些牺牲者。大家都以为自己不会有事,但是我想心里头总觉得万一出了事,在山里死了,也是无可如何的事。也许就是这样的一种刺激感,驱使年轻人们爬山吧。江田先生,您说是不是?” “这个吗?说不定也可以这么说吧。” 江田尽量保守地答。然后,他这才思索起这一对究竟是为什么请他吃饭的呢? “不瞒您,我希望能够给弟弟之灵献献花。我是指在山难的现场。” 稍后,岩濑真佐子终于用开朗的口吻,点明了邀请江田来此晤面的目的。 江田好像微微一惊,定定地盯住真佐子。 “我这做姐姐的,如果也跑到山里,我想弟弟会很高兴的。而且我也好想看看弟弟是在怎样的地方罹难,这也是手足之情啊。” “可是这……” 江田正待说下去时,岩濑真佐子笑开了,那么自然地把手指头指向表哥说: “他就认为太困难,不肯同意。” “那是当然啦。” 江田立即表示同意,于是槙田二郎便也点点头加进交谈里头。 “这根本就是乱讲。她好像认为只不过是来个郊游什么的。现在,那边必定开始下雪了。” 槙田二郎边切鸡肉边说。 “不错。已经积了不少新雪了。” 江田附和说。 “所以嘛,我请了表哥替我跑这一趟。因为他认为我不可能跟去。” 江田手上的刀叉,这时忽地停住了。 “江田先生,您听到了。我们决定由我前往我表弟那儿。我因为工作地点在仙台,没有能赶上葬礼,所以我应该受到一点惩罚。” 槙田二郎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口吻依然稳重平和。 “我们是有个不情之请。”槙田又加了一句。 “是是。” 江田这么应着,心里已想到对方要说什么了,不过仍然有一抹紧张闪过脑际。 “是很不好开口的事,我是说,是不是可以请您带我到表弟失事的地点?” 槙田很惶恐的样子,不过眼光还是直直地盯住江田。岩濑真佐子也从旁把视线投注过来。 江田总算完全明白了两人邀他共餐的用意。回绝这样的提议,委实太容易了。年关已近,正是银行忙碌的时候,这样的藉口,名正言顺。 然而,咄嗟间有一种意识阻止了他。是他使岩濑秀雄失事罹难的,他是领队,他有责任,因此也有义务把遗族带领到现场。是这样的义务感阻止了他拒绝。但是,除了这一层以外,还有某种力量产生了作用。勉强说,那是岩濑秀雄的美貌姐姐,和有一副宽阔肩膀的表兄bbr>这两人不期然一块投射在他身上的含着奇异热心的眼光所造成。 “是是,是应该的,由我来带路好了。” 江田内心里好像起了一股拂开覆盖下来的某种东西的抗拒力量,这么回答。 “您答应了?谢谢您,万分感谢。” 槙田二郎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您真好,江田先生,非常感谢您啦。” 岩濑真佐子也深深地鞠躬为礼,又说: “我虽然不能去,但是表哥能代替我跑这一趟,我就可以心安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永远会记在心头。” “不,不,这是哪里话呀。” 江田也殷勤谦辞。 “我相信我表哥不会像我弟弟那样,给您增加麻烦。听说他大学时也是山岳社的一员。” 岩濑真佐子那静静的话语,狠狠地刺了江田的耳朵。他禁不住地看了一眼槙田二郎。 “不不,那只是小孩的玩意,而且离开学校以后一直都和山疏远了。” 槙田二郎手拈鸡腿边吃边说。江田问: “您大学是哪一所?” “不,我是念高校时参加的。算是战前派吧。那一阵子给山迷住了,一心想爬山,所以硬要我父亲让我去念松本高校。” 江田缄默了。 江田昌利搭上了回程的电车。已经近八点了。 三个人聚餐当中决定了十二月六、七日两天,和槙田二郎一起去爬鹿岛枪岳。六号是星期六,七号礼拜天。如果说是为了向导罹难同事的家属,请一天假应该可以获准吧。 但是,江田昌利被电车摇着,静静地思考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十几分钟前分手的槙田二郎那魁梧的体格。还有就是他那一面啃着鸡腿,一面说的:为了想爬山才进了松本高校的平稳的话。 第三章 江田昌利在新宿站下了电车。 家在高圆寺后面。只是他没有了再搭下去的心情,车门开处,被下车的人流推拥着下到月台上。 在往地下道与出口的阶梯上,随着缓缓的人流走,出了收票口,人们好像获得解放似地,各自急步散去。站前有灯的光景,在暗风下觳觫着。 江田来到这儿,忽觉失去了前行的方向。他这才发觉到根本没有目的。但是,脑子里倒似乎有了一件新的工作般充实着。只不过抓不住这工作的实体罢了。 他瞄了一眼表。八点半。他看看竖在那儿的电影广告牌。他活像一个单身汉。不错,这一刻他确乎是一个单身汉。即使回了家,妻子也不在。她一个礼拜前就回金泽的娘家去了。 他选了一部洋片,往那家电影院走去。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交谈掠过耳畔。他觉得就像掠过的一阵又一阵的风,与自己无关。 他彳亍移步,脑子里映现在娘家的妻的脸。那是幢老旧的巨宅,屋顶低低的,好粗的屋梁黑黝黝地爬在那儿。居室有个围炉,上头吊着一只铁制水壶。妻就跪坐在炉畔的红色座垫上,彷佛面对照片般清晰地映在他眼前。 来到那家电影院买到了票,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分手的、岩濑秀雄的姐姐的面容。他把这张脸带进银幕的光闪烁的阴暗座席上。 一身洋装,站在低矮的梯边的那张脸,和餐桌上使刀叉的动作,深深烙印在脑膜上无法拂拭。向他道谢的嗓音也原原本本的留在耳边。 江田边看电影边想:他是应该被感谢的。他自以为对岩濑秀雄尽了体贴的能事。岩濑来到家时如此,带领他上山时也莫不如此。 虽然一方面也是由于队里有了初学的浦桥吾一,但从新宿到松本,让他们搭了卧铺。那是奢侈的登山之旅呢。 从西俣出合到高千穗平,单调而艰辛的三个小时树林带上坡路上,不知停下来休息了多少次。几乎是过分的慎重,绝未让他们勉强。 但是,第二天在雨和雾里走错了路,那该可以归罪于领队吧。然而,不幸的是那么浓的雾和酷肖?的地形。碎岩路、矮松、岩隙间的高山植物,微微隆起的圆形牛首山,越过后的灌木带,一切都和从南枪岳经布引到冷小屋的小径一模一样。如果是好天气,视野开阔,当然不会出错。厚厚的白色墙壁一般的浓雾,把周遭一切封闭了。 银幕上,人物与风景不住地在转换,却不知在演些什么。而飞入耳朵的外国语言,更只是吵成一片而已。 那是不可抗力,江田继续想。岩濑真佐子也这么说了,保证了。不管谁听了,都会首肯的。即使是越过了牛首山之后,发觉到走错了路,而后所采取的措施,也是无懈可击的。还因为岩濑秀雄太过疲累,把他的背包揽过来,让他不必再负重。 终于到了岩濑寸步难移时,让浦桥吾一陪在他身旁,叮咛他们绝不可移动,这才独自赶往冷小屋求救。 在黑漆漆一团里被雾卷着,光凭一只手电筒,花了三小时多之久,好不容易地才抵达冷小屋。搞不好,连自己性命也难保的。要不是在那种千钧一发的紧迫状态下,这样的冒险行为,再也不会有人敢做了。 不幸的是抵小屋已经八点钟,虽然那么凑巧地有M大登山社的人们在那儿,可是在夜里赶到三个钟头远的现场,不是一件可能的事。当他告知同伴的危急,拚命恳求他们时,大学登山社的领队拍着他的肩安慰他。后来,他们还向他提到当时他忧急如焚、几乎爆发般的凶相。 寒冷与疲劳,在那一夜里夺去了岩濑秀雄的生命,那是超过人力的自然行为。正如无数的山难一般,是狂暴的自然夺去了岩濑秀雄的生命。任何救援的手,都无法企及的。 这些,是可以向任何人声辩,而只要是认识山的人,便也可以首肯的事实。多位登山老手的朋友,就对他表示了同情。 江田想到这儿时,思绪突然地碰上了坐在岩濑姊姊身旁的槙田二郎那宽阔肩膀与平静的口吻。 片子一点也看不出趣味。江田只好起身出到外头。 马路上行人少了许多,却多了些醉步蹒跚的。江田走进后街,穿过了几条窄窄的巷弄。 屋檐下吊着酸浆果一般的红灯笼的矮屋子一家又一家的,从里头传出笑声。阴湿的路上,徘徊着弹吉他走方乐的人。 江田捡了一家酒客较少的进去。里头窄得鼻子几乎要碰墙。他叫了些酒菜。一看,在屋里一角,厨师在扮家家酒般地做着菜。 烧鸟甜甜的味道,从里头传出来。邻座的男子手拿着竹签串成的肉,正在嚼着。 江田看了这情形,又想起了在啃鸡腿的槙田二郎的身影。 不,我是念高校时参加登山社的。算是战前派吧。那一阵子让山给迷住了,一心想爬山,所以硬要我父亲让我去念松本高校。 用两根手指头抓着鸡腿啃,一面静静地说出来的话,在耳朵里复苏过来。 槙田二郎有没有爬过鹿岛枪岳呢? 江田拿起了酒杯想。 可能有吧。在松本高校的山岳社来说,北阿尔卑斯恐怕犹如庭院才是。年轻的学生时代的槙田二郎,必定组队爬过鹿岛枪岳才是。无疑从南枪岳到五龙岳的纵走路,也必定走过。 去就去吧,有啥关系。江田把杯子里倾斜的黄色液体,一仰头就痛快地喝干,这么自语。 只要熟悉那儿的地形,那么必定也会首肯做为领队的他的行动。没什么好挑剔的。槙田二郎既然懂得山,那就更应该如此。 江田沉着地吩咐第二杯酒。 “晚安。” 弹吉他的进来了,正在一个个地看着酒客。 “来个什么曲子吧。” 江田把面孔转过去。 “请问哪一类的比较合适?” 乐师低着腰身,装出了笑。 “来个快活的。对,军歌吧。” 吉他响起来,歌也来了。 江田和着歌打起了拍子,酒客和女郎们也跟着打起来。 唱着唱着,江田就焦灼起来了。没来由的动摇攫住了他的心。槙田二郎那温驯的外表,彷佛鱼刺般地刺在喉咙,使他无法忘怀。 我岂会输给他,江田突地在内心里喊。什么事不会输给槙田二郎呢?他马上明白过来,并为之一惊。哎,我醉了,他想。 他微微踉跄着步子走出了酒店。行人来往依然。出到大街路,向一辆空计程车举起了手。车在他跟前停住。 “高圆寺。” 他吩咐了一声即靠在背靠上。呼气热热的。伸过手把窗摇下,冷风倏地吹进来。 十二月上旬的北阿>?尔卑斯山顶,空气必定寒冷吧,他想。岩濑秀雄坠落的山崖,八成也给雪掩盖住了吧。至于灌木带,恐怕也半埋在雪里。 江田又想起了和槙田二郎并排在一起的岩濑真佐子那白晳的面孔。和弟弟有着同样的特征。 他打开了锁着的玄关。另一把钥匙请邻居欧巴桑保管着。点亮了电灯,餐桌上蒙着白布。是只在白天帮忙炊事和看家的管家准备的。 餐桌一边搁着一封信。拈起来看看,是大舅子从金泽写来的。没 6709." >有妻的名字。 他打开来看看。大舅子的信,开头与末尾都很噜苏,所以光捡中段看看。简单说,就是妻还要在娘家住一阵子,请他谅解。信末也不见妻的片言只字。 江田昌利每天到丸之内的银行上班。路树的叶子掉了,来往车辆的亮光开始使人觉得冷。十一月已经过半。 江田向副理请了十二月六日星期六一天假。请假的理由是因为在鹿岛枪岳罹难的同事岩濑秀雄的遗族希望到出事现场去祭吊,被央求向导他们前往。 副理到经理那边去商量,于是江田被传了过去。 “难怪的。你带他们去好啦。” 经理不吝于给他谅解的微笑。还很感动的样子。又说: “银行方面是爱莫能助,不过我愿意尽一份小小心意。这是你一个人的来回车资。” 经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千圆,江田客套后,还是微红着脸收下。 妻子仍然没有回来。江田从衣橱上的箱子里取出了冬大衣穿上。臭丸味一整天都跟着他不放。这也是妻子的味道。 礼拜天,他保养冰杖和登山索,并准备防寒用具,花了一天。这些东西散乱在整个屋里,山的空气彷佛也来到了。冰杖和冰鞋都用渗了油的布细心地擦拭过了。这种事做起来,倒蛮令人愉快。 他还一遍又一遍地看地图。把那些密密层层的等高线,一条条装进脑海里。这是为了带路的时候,不致于找不到迷路的地点,以及岩濑秀雄罹难的地方,即使那儿积了雪,也一定要正确地抵达。 这时候的江田昌利,眼光茫茫然的,正是被山迷住的人。 某日,他接到了总机小组的电话,说是姓岩濑的女人电话找他。 “是江田先生吗?” 是岩濑真佐子的嗓音。 “我就是。” “我是岩濑的姊姊。那天,真是打扰了您。” 口吻稍缓,充满抑扬。江田在眼前看到那张白白的脸。 “哪儿的话。” “那天……,”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拜托您的事,下个月六号七号两天。不晓得您方便不方便?” 江田忽然觉得是槙田二郎要真佐子说的。 “可以。我已经请好假了。” 江田内心里当做这是向槙田二郎回答的话。 “啊,那真对不起您啦。”岩濑真佐子发出了意料之外的大声,表示了她衷心的喜悦。“谢谢您,江田先生,舍弟看到亲人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真是太感谢您了。改天,我再来当面拜谢吧。” “不不,千万不要这么客气。其实,我也有义务到出事地点祭吊祭吊的。” “谢谢您。” 双方又客套了二三句,这才同时挂断了电话。江田搁好话筒,这才如释重负般地点燃了香烟。 三天后,银行里凑巧发生了帐册数字不符的事故,分行内所有工作人员都留下来重核,近七点的时候才得以下班。 江田和大家一块走出了通用门。外面不用说早已暗下来了。这附近和八重洲口的繁华热闹不同,四周静悄悄的。像断崖般的幢幢巨厦,亮着灯的窗口寥寥无几了。 这时,从一个阴暗处闪出了黑影,突然站在江田前面。 “江田先生。” 静穆的嗓音,使江田吓了一跳。 “我是槙田二郎。日前在M会馆见过面的。” 槙田二郎一身黑衣裤,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又说: “那天,真是太冒昧了。” 江田一时答不出一句话来。这人居然等在这儿,而且等了这么久。 “听说上山的日子确定了。表妹已经告诉过我了。我想,我们还需要交换交换意见。所以又很冒昧地找来了。找个地方喝喝茶好吗?” 槙田二郎口气依然那么温和平静,说罢就引导似地,缓缓地启步。 第四章 江田昌利背着背包,从新宿站的地下道上到月台。 人们多已穿上厚厚的大衣,像江田这种爬山装束的人,显得特别惹眼。每逢登山季,从地下道到梯子,登山客就像什么家畜般地群聚着坐在那儿,如今这种景象不复可见。 时钟指着下午十点二十分。开往长野的平快,长长地靠在月台边。江田沿列车一面看车内一面往前头走去。每个车厢都有人站着。 “江田先生,这里。” 有人从车窗伸出手摆着。是槙田二郎,上身是一件夹克,脸上拥满笑。江田点点头,踩上踏板上了车。 槙田二郎坐在窗边,浮着微笑迎接了江田。 “来迟了。” 江田卸下背包寒暄。 “那里,真是太辛苦了。” 槙田一本正经地客套,并伸手帮江田把背包塞进网架上。旁边是槙田的古旧背包。江田在一瞥里还看到上面有一束花,用白色尼龙卷着。 槙田二郎在对面替江田占了一个位子。为了不让别人占去,座席上放了一本书。江田看看那封皮,禁不住微微一愣。是‘山岭’十一月号呢。正是刊载了浦桥吾一那篇“丧友手记”的那一期。 槙田二郎把这本杂志捡起来,放在自己座席旁边,江田于是便坐下去了。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只见槙田微微一笑。 “这班火车,真暌违多年了。还是一样地拥挤。” 仍然是那种温驯的口吻。 席位都坐满,另外还有十二、三个人站着。不过比起登山季期间,连甬道都塞满人的情形好多了。这槙田二郎,真地这么久没有上过山了吗?江田在内心里怀疑着。 看看槙田那宽阔的肩膀,那一身爬山装束,确实适合极了。并且,在江田身富经验的眼光里看来,他那若无其事但却无懈可击的服装,显示着他是不折不扣地爬山老手。这一点,和卷成一个圆筒塞在他身边的那本‘山岭’杂志,同样地使江田感到非同寻常。 “来一点如何?可以睡得更好呢。” 槙田二郎伸过小瓶威士忌。 一只小杯子给塞在江田手里。 “在火车上,我总是不容易睡着。您呢?” 槙田一面为江田斟酒一面加了这么一句。 “我还好,可以睡。” 江田说着盯了对方一眼。槙田二郎仍在嘴边挂着柔和的微笑。 “那好极了。如果不能睡好,第二天就够受了。尤其要爬山的时候。” 在江田啜饮的当儿,槙田若无其事地把眼光投向窗外。 “对对。听说那一次,我表弟还搭了卧铺。您照顾得好周到哇。” 剩下的酒几乎使江田呛住。交还了酒杯再看看槙田,他脸上表情平静极了。 “那是因为同往的浦桥是初学,所以不得不如此。” 江田小心翼翼地应对。 “确实需要如此。因为三等车厢那么挤,根本无法睡。秀雄一定很舒服吧。” 槙田的口吻含满感谢之意。 自从槙田二郎开始提车上的睡眠,江田就觉得他另有用意,偷偷地查看着他的表情,但似乎不像有特别的意思,唇边仍旧是那种温驯的笑。 那么用‘山岭’来替江田占位子,这又是什么含意呢?江田琢磨着。用背包,或者普通的周刊也可以。他之所以特地用刊登浦桥吾一那篇山难手记的杂志,是故意想让江田看到的吗?如果是,那他之所以大老远地跑到表弟罹难现场,又是如何居心呢? 不,这些未免想过了头吧,江田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浦桥吾一的文章详细地记录了岩濑秀雄罹难的经过。而这篇文章,槙田必定已看过不少次。这次他之所以把杂志带来,应该是很自然的。 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的神经有点焦躁了。 “开车了。” 槙田二郎看着车窗外说。 江田在微微醉意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车子的摆动传达到身上。他不时地感受到对面槙田二郎的存在。由这一点也可以证明,江田并没有睡熟。 槙田二郎忽然起身了。江田睁开眼睛,用手指头刮了刮蒙蒙一片的车窗玻璃。刮过的地方好像开了洞,映现了窗外景色。在漆黑一团里,黑黝黝的山容往后流逝,偶尔有寂寞的灯火远远地亮着。 又过了一个车站。在一瞬间里,看到“潮津”的站名。 好久好久,都不见槙田二郎回到座位。起初以为是上厕所,但似乎不应该去这么久。车速慢下来,在大月停靠后,槙田二郎才回来。“零时二十五分啦。” 看到江田醒着,槙田这么说。接着又窥了一眼江田。 “好像是因为暖房设备吧,有点渴了。要我去买点果汁吗?” 江田虽然谦辞,但是槙田二郎还是下去了,在月台上买了两瓶回来。块头虽大,心地倒以乎很细腻呢。 江田被塞了一瓶,只好喝下了大约半瓶。槙田二郎多么好喝似地喝干了。 “威士忌,如何?” 槙田二郎又问。 “不用啦。” 江田摇了摇头。 “您好像睡得很好。” 槙田露出充满善意的微笑,收回小瓶子,衔了一枝香烟。两人一起抽了一会儿,江田只是一口一口地喷着,却觉得一点味道也没有。 手指头刮过的车窗玻璃,又被热气蒙上了。周遭有打鼾声纷纷传出来。暖气使得江田不知不觉地又迷糊起来。 不晓得过了多久,江田又在恍恍惚惚里感觉到槙田再次倏然起身离席而去。他闭着眼等他回来。 等了好久仍不见回座。江田睁开眼一看,对面空席上搁着那本杂志。就是那本“山岭”。 江田看了一会儿起皱的书皮,却无意取过来一阅。 抬起眼,看到槙田二郎的背包上面的那束用白色尼龙包起来的花。大朵的菊花聚在一堆,重甸甸地把头伸出来。那是要扔在岩濑秀雄出事现场的。花瓣因车子的摆动而颤动着。 江田想起了把这束花附托给槙田二郎的岩濑真佐子那白净的脸。在M会馆里站着,凝望着他的样子,历历如在眼前。眼睛和嘴巴跟岩濑秀雄肖似,却是完全女性化的。 槙田二郎仍未回来。江田想到一件事,不禁为之一愣,连忙起身。他一连穿过了两节车厢。蜷伏在甬道上的乘客,十分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 当他打开了最后一节车厢门时,看到毛玻璃门上的字迹:三等卧铺车。江田再前进了两三步,打开了那扇车厢门。 槙田二郎背向他站在那儿。正如所料。江田又为之心口一震。 槙田二郎..在甬道窗边,像个随车人员那样地站着。这时回过头来,看到江田,立即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出静穆的笑。那样子,彷佛早就料到江田会跟上来似的。 “原来是这样的,一定可以好藏书网好睡一觉啦。” 槙田往那垂挂着帘幕的一格格铺位瞥了一眼又说: “像我这样不容易在车上睡着的人,有了卧铺票,一定也可以熟睡吧。” 从帘幕里头,有鼾声露出来。 槙田二郎告诉江田见识过卧铺,一切都可以了解了,这才满意地拍了几下江田肩头,悄悄地退出来。 江田渐渐地领会了一些槙田二郎的行动的意义。 他在内心里感受到恐惧与某种防备。 两人在大町下了车。槙田二郎把花束绑在背包上。那样子,不无像个古代武士的优雅。背包的另一处,系的却是朴拙的高山水壶。 槙田二郎的服装和装备,全都古旧而且脏污,却也有着生手所没有的完备,这一点,江田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模样,简直就是个中老手,无懈可击。江田受到了压迫。两人在向导公会会长那儿借来了冷小屋的钥匙,然后向山里进发。 这个时期和夏间不同,巴士停驶了,只好叫了计程车。槙田二郎怕损伤了花,小心翼翼地把背包塞进车上。从枯槁的森林里,可以远望到鹿岛枪岳,一片粉妆玉琢。南枪的突起和北枪的隆起,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晴空一碧,正是朝阳初升之际,雪光灿然。 然而,随着车子挨近山麓,山顶渐渐往林梢沉下去了。路上,除了驶着牛车的农人之外,连一个登山者的影子也看不到。 在车上,槙田二郎仍用一贯的温驯的腔调搭话。从江田上班的银行,到社会上的景气等,一件接一件地问,也谈了些自己在电力公司的种种。 “打算什么时候回仙台去?” 江田也问。 “从山上下来,打算再在东京待一两天就回去了。” 槙田二郎抽起香烟答。 “偶尔也爬爬山吗?” “只爬过两次冬季的藏王岳而已。有了工作,时间就有限了。” “这座鹿岛枪岳,以前上过不少次吧?” 江田存心试探一下。 “没有。只有念松本高校时上过。不过也只有三次吧。好久好久以前啦。” 这回该是诚实的吧。江田不由敬佩起来。 车子驶过了鹿岛部落,路况愈来愈差了。 “很冒昧地请问您,公子千金共有几位?” 槙田二郎随着车颠着身子问。 “没有。一个也没有。” 江田微笑地答。 “真的?那太太一定很寂寞吧。” 槙田二郎万分同情地说。江田却觉得心田有些不平静起来,偷偷地窥了一下槙田二郎的面孔,却是一片闲聊时的平凡。他提起了妻子,好像不是另有用意。 前面突地展现了一片河原,鹿岛枪岳的白色山容也在很近的地方显现。计程车停了。这儿已是大冷泽的入口。 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四下阒无人影。河原上尽是累累白石,看来冷然森然。 “咱们在这儿用早点吗?” 槙田二郎客客气气地提议。 “好哇。”江田应了一声。 从背包里取出了便当。槙田二郎还是那么勤快地准备了高山炉子,煮了开水,冲了一杯红茶给江田。 “劳驾了。谢谢。” 江田顺从地接下来。杯子的热气立即传到手上。 “多少个年头了呢。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座山了。” 槙田二郎用眼光指指耸峙在对面的鹿岛枪岳。由于阳光直射下来,新雪分成截然的明亮部分与阴暗部分,形成一幅立体画。 “江田先生,您爬过不少次了吧?” “也不算挺多的,旁的山也常常去。” 江田还是尽可能保守地回答。 “那是一定的。这儿全是令人垂涎的山。” 槙田说得多么羡慕似的。这时的他,似乎回到学生时代的心情了。江田想像到.躲在东北的枯燥乡下的他的日常生活。 槙田二郎看看表。 “过了四十分钟了。该动身了。” 两人起身了。 江田领先,槙田二郎跟在后头。 走在林中小径的时候,江田蓦然领悟到槙田二郎若无其事地说的“过了四十分钟了。该动身了。”这句话的含意。 那是和岩濑秀雄他们一起,在同一个地点休息过的时间。 江田觉得移着的步子差一点滑了一跤。 在西俣出合,雪积了有五、六公分厚。 “休息吗?” 槙田二郎从后头说。 江田昌利听到这句提议的瞬间,马上直感到他在这儿,也会不多不少地休息四十分钟。带岩濑秀雄和浦桥吾一来的那一次,也正好休息了这么久。 “呀,有桥了。”槙田看着架在溪上的吊桥问:“什么时候架的?” “去年。” 槙田二郎不懂这一点,倒使江田略为放下心。槙田还看了看附近几个路标说: “鹿岛枪岳比以前进步多了。” 似乎是在和他的学生时代比较着。看样子,他确实有十几个年头没上过这儿了。 V形溪谷正面,南枪岳与鹿岛东岭脊覆盖着雪,鲜明如画,片片薄云,从棱线下面飞掠过去。 槙田二郎把脚跨在溪流里的岩石上,弯下腰身,在水壶里灌满了水。原来他也晓得此去将不再有水。不过这一点是常识,无何可虞。只是他那加水的样子,好像也在模仿着岩濑秀雄的动作,这倒不无使人担心之处。 江田看看表。 “咱们上路了吧?” 咄嗟间,槙田二郎从旁开了口。刚好过了四十分钟。江田微颤着指头,抓起了背包。 槙田二郎在实验着什么,这一点够分明了。他必定背熟了‘山岭’上的浦桥吾一所写的记录。也就是说,他有意地在查察行程里,那一段走了多少时间,路上休息了多少次,花了多少分钟。那本‘山岭’就在他的行囊里头。看他的样子,已把细节统统记在脑子里,到了根本不必取出杂志来翻阅的地步。 既然明白了人家的心意,那就非有适当的因应措施不可,江田昌利想。槙田二郎究竟从那篇文章读出了什么,然后打算使出怎样的计谋呢?直到这个时候为止,江田都自认是现役的爬山家,以为自己比对方略胜一筹的。 赤岩岭脊的艰难上坡路,已经过了三分之一。树林带里,全是烦人的树干和枝桠。这里看不到的风景,是一段枯燥的路程,这一点不论夏冬,初无二致。 “等等。”后面的槙田二郎喊话了。“在这儿休息一下好吗?” 江田停止了前进,回过头看看槙田拂开了小径上的雪,在树根上坐下来。接着,他卸下了背包,从口袋里搜出了香烟。 “听说秀雄在这里喝了好多的水,是不是?” 槙田把烟吐在冷峻的空气里说。 “对。会很渴的,因为是夏天。” 江田回答。 “可是,也好像喝得太多了。” 槙田在烟里眯着眼睛说了这些,接着又说: “他好像很累了。看看浦桥写的文章,秀雄那个家伙好像一开始就不对。在卧铺上睡了一个晚上还那个样子,真是没用的东西啊。” 这话好像是在骂他的表弟,不过马上又突地想起来似地问江田: “他究竟有没有睡好呢?根据那篇文章所写,您在夜半里醒过来了,睡在上铺的他正.在打鼾。” “不错。我夜半醒过来的时候,确实是那样。” “原来如此。”槙田想了一会儿,看看表又说:“我们走啦。” 槙田说罢背起了背包。这时大约已经休息了二十分钟。正好也是岩濑秀雄休息的时间。 又爬了一段路,槙田说: “江田先生。” 又来了,江田昌利想。果然又要求休息。和岩濑秀雄所为完全一样,所不同的是这时槙田二郎的呼吸一丝不乱。 “江田先生。” 又过了一会儿,槙田的喊声又起。江田在内心里斥责了一声:去你的,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吓唬不了我的。 但是,槙田这回倒没有说要休息,步履沉稳地挨过来,头也没抬起就说: “卸下背包休息太多次太久,原来反倒更容易疲倦啊。” 江田心口一震。这槙田二郎原来懂得这一点,而且正在实验呢。 “会吗?” 江田昌利不理睬,只这么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他的言外之意是:不一定吧,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并不反对这说法。其实,他心中颇不平静。 江田告诉自己:千万别小看槙田,否则你可能一败涂地呢。这个对手懂得不少,得重新估量才成。 这时,从上头传来了声音。从枯槁的树林里,有个黑色的东西时隐时现地移过来。意外地,竟然是个登山者下来了。 那人外表脏污而粗陋,活像一个流浪者,但领在前头的江田很快地就看出是个很有经验的登山者。那张长满胡子的脸却是陌生的。 “你好。” 对方打了一声招呼就相错而过。可是更意外的是这人居然向后头的槙田二郎喊起话来。 “哇,这不是槙田二郎吗?” 槙田二郎的高昂嗓音也从后头传过来。 “是你呀。” 江田回过头一看,两人正在互拍着肩膀。 “真稀奇,会在这里看到你。” 是槙田。 “在山里碰上是稀奇,那在哪儿才不稀奇嘛。” 那个人的粗嗓子又喊。 “对呀。你是山人,一点也没变。” “以为你被派到东北,一定在藏王山走来走去吧,不料也会跑到这儿来。” “是因为我表弟山难死了,就在这个夏天里。我正要去吊祭。” “在哪儿?” “牛首山那边。走错了路,冻死了。” “我也听说过了。”山人说:“原来是你的表弟。” “刚开始觉得山里有趣起来的当口,所以自以为是吧。我们也都有过那样的日子。” “嗯。咱们都有过喜欢冒险的日子。可是最近的登山热真不得了,一些年轻的小伙子,根本像是不要命的。看着就叫人捏一把汗。咱们年轻时不敢干的,都干起来了。不不,我不是故意说你表弟。不过你说要上去吊祭,倒是有心人啦。我死了,也为我上一趟吧。” “像你这样的家伙,要死也一定是在麻烦的谷里吧,是不是?” “大概吧。我要在人家不敢碰的地方死给人看。” 山人得意忘形地哄笑着。 “好吧。那就保重啦。” “保重。” 山人举起了一只手,就像在哪个街角分手般,头也不回地就沿小径下去了。 “那个家伙,两只脚板都只剩半截,害冻伤切掉的。” 槙田二郎向茫然站在原地的江田说。看到江田不响,槙田便又加了一句: “穿登山靴,当然看不到,不过他在平地上走路时一跛一跛的。” “叫什么名字?” “土岐真吉。念松本高校时,我和他都在山岳社。” 江田瞪圆了眼睛。土岐真吉这个名字,在老一辈的登山家之间是带有传奇性的。也是积雪季里爬上北阿尔卑斯的前驱性人物之一。江田早就在一些登山杂志和传闻里看过、听过这个名号,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其人。 槙田二郎竟和这样的人物一伙过。 江田昌利一直觉得自己对槙田二郎而言,有着一份“现役”的优越感,而这优越感就在这一瞬间,完完全全地被粉碎了。 在他眼里,槙田二郎忽然膨胀了,不禁为之悚然而惧。 第五章 仍是万里无云的天气,天空蓝得像把多层玻璃叠在一块儿。空气冷得彷佛什么药物剌痛了脸颊。 站在冷岳山口一看,蒙上白雪的立山与剑峰就在指呼之间。黑部的深谷,像条巨沟横在下面。 “哇,久违啦。”槙田二郎面对山谷述说起来。“那座山,真是爬了不少次呢。有时从这边出到越中,有时走相反方向。大家都还在念书,充满朝气。刚才的土岐真吉就是大伙当中之一。” 槙田二郎无限怀念似地谈起了昔日老友。 “那个家伙,终于成了山的俘虏啦。从大学出来以后,原来也有了个好差使。可是,一会儿是叔叔死了,一会儿是谁过世了,就请个假去爬,结果差使给丢了。不晓得如今在干些什么活儿。他普通的人生是报销了,尤其老婆跑了以后,再也没有顾忌,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爬。我猜那家伙,这样反倒遂了心愿吧。” 槙田二郎说了这些,这才想起来似地说: “像我们这种薪水阶级,总是缚手缚脚的。秀雄那一次也是这样吧?” “是的。那一次是两夜三天的计划。在小屋住两夜,请的假是三天。” 江田应了一声。 “上班的人,通常都是采这种强行军方式。有时,这便成了出事的原因了。江田兄,这回的一夜两天,未免太强人所难了。真难为了您,抱歉之至。” 槙田二郎说着深深地鞠躬。 “不不,我得到了意外的爬山机会,高兴都来不及呢。” 江田也欠欠身。日程上的限制,有时也形成山难的原因,槙田这番话,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两人在靴子上加了钉鞋底,在积雪约达四十公分厚的山径上前进。南枪与北枪两岳在右侧辉耀着纯白的山顶,其下面的北俣本谷的白色冰壁,以陡峻角度往下泻落。虽然还是降下未久的新雪,可是已经呈现着隆冬的荒凉冷漠。 “槙田兄,我曾经上下过那个北俣的谷。” 江田边走边说出了自己的经验。 “什么时候?” 槙田问。 “夏天和冬天都有。” “真的。老实告诉您,我也在雪季下过一次。” 槙田二郎口吻谦虚地说。江田便反问: “什么时候呢?” “初春季节吧。也很多年了。” 江田昌利缄默下来。 抵达冷小屋是四点差十五分。 “从大谷原到这里,几乎花了八个钟头。” 槙田数了数时间说。不用说,这个时间刚好和江田带岩濑秀雄来的那一次相符。江田早已预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如果是夏季,普通情形只要七个钟头,是不是?” 槙田二郎又问问江田的意见。 “差不多吧。” 江田点点头。 “这是说,我们多花了大约一个小时。这是因为秀雄跟不上,是吗?” “另外还有一个初学的浦桥。岩濑老弟也好像很累,所以路上的休息时间多花了些时候。” “秀雄那个孩子,为什么会累成那个样子呢?如果是搭了拥挤的三等车厢,那就还可以懂,但明明在卧铺里熟睡了。” 槙田二郎自语似地说。江田默然不答。不必或不该答时,还是不要响吧,他想。 说到睡觉,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冷小屋里并排躺下来。槙田二郎抱着登山靴钻进睡袋里。光这一件事,江田就晓得槙田懂得有关登山的一切事。 江田迟迟未能入眠。过了好一会儿,槙田开口了。 “江田兄,您还醒着是吗?” 江田在漆闇里睁开了眼睛。 “嗯?” “我也睡不着,聊聊好吗?” “请别客气。” 江田虽然这么答,心口却兀自咚咚跳将起来。 “你们那一次出事,是八月三十一日是不是?我查过天气预报,是松本测候所在一个礼拜前公布的长期预报。”槙田二郎以静静的口吻开始说:“根据这个预报,更以后的事虽然无法知道,不过由于高压不太强,所以当时的好天气可能不会持久,大约从三十一日、一日前后起,低压可能出现,所以预料天气将转坏。并且,这个气压谷很可能极深,所以天气转劣情形恐怕会很严重。这样的天气预报,一个礼拜前就出来了。江田兄,您没听到这项预报吗?” “我没听到。” 江田说着吞了一口口水。 “原来如此。如果您听到了,也许便把出发的日期延后了。当然,这种长期预报,其实也不太可靠。” 早晨,江田昌利和槙田二郎不期而同地在六点醒过来。用高山炉煮了饭做了汤,七点钟左右出发。 七点钟左右出发也许不必介意吧,因为向南枪岳进发的登山客,多半在这个时刻上路。然而,江田总觉得,这是槙田二郎刻意地选浦桥吾一在手记里记载下来的时刻,使两者在时间上完全互相吻合。 其实这一点江田一早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他料定槙田会在七点离开小屋,一直看着他的样子。果然槙田二郎在六点从睡袋爬出来后,一切都为了能够在七点出发而准备着。 这一来,往后槙田会怎样行动,江田已经心里有数了。槙田二郎是把制图用纸摊在‘山岭’的那篇文章上,准备复制,照原样拷贝出来的。江田既然明白了对方的企图,恐惧便也加深,只好开始寻找声辩的藉口了。 这个早上,两人交谈得很少,只是默默地向南枪岳,踩着有规律的步伐爬上去。乍看他们成了合作无间的一对,以熟练老到的技术,在尝试着冬山的纵走。 从布引岳前面开始积雪增多,穿上雪靴还是陷到膝上。不过过了布引后,柔软的新雪减少,雪质变硬,差不多已经是冰了。从黑部那一侧卷上来的强风,把雪也卷走,露出黑黝黝的夏径。两人脱下雪靴,改穿冰靴。 今晨天气仍属上乘。空气澄清如冰。回首一看,刚刚爬越过来的布引和爷岳的棱线弯曲着,远远可以望见璀璨的常念、枪、穗高诸峰。松本一带的盆地上,云雾像海般地沉淀着。 冰靴刮着冰,发出清脆响声,彷佛移着步子的脚在响着。 “这种声音,真是暌违已久了。好过瘾。觉得真正上到冬山上来了。” 槙田二郎的话从后头传过来。那种口吻,确实是欣悦的。 江田没有回答,槙田便又喊了一声。 “江田兄。” 江田只好站住,回过了头。 槙田二郎正在左瞧右看。 “上次和秀雄一块来,好像没看到什么,是吗?” “对。那天一早起就是阴天。好遗憾。” 江田回答毕,马上想起昨晚槙田向他提的天气长期预报的事。 “原来如此。那大町的汽笛声,也是在这附近听到的吧?” “对对,浦桥的文章里提到的,就是在这里。” 江田觉得有些无聊。 “那么是东风罗,所以才可以听到。那是天气就要转变的预兆吧。” 槙田二郎突地又加了这么一句。 江田一愣。听槙田二郎的说法,不无在责备天气要变坏了,还前进的意思。或者,也可能只是在炫耀博识也不一定。江田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解释槙田的真意。 不久他们抵达了南枪岳山顶。熟悉的那座石标上,雾雨结成冰,活似一座灯塔。两人都卸下了背包休息。槙田二郎依然把花束绑在背包上,多么珍贵似的。 “九点了。” 槙田二郎看了一眼表说。江田只是默默地眺望着前面。他紧张起来了,心里兀自叨念着:要来的,快来啦。 北枪岳的山顶,微呈着圆形,耸立在前方。到那儿的岭脊路,半路上绕左的纵走路,还有再前面的八峰坳地一带,全是白皑皑一片。更远的妙高、户隐诸峰的棱线,把蓝天区分开来,沉陷的谷间底,姬河描着微光的一条线。 “这样的景色,那天也没有看到是不是?” 槙田二郎说着站到身边来,又说: “好可惜呢。听说您表示:不能从这儿看到的山,在北阿尔卑斯只能算是个冒牌货,这话真是一点也没错啊。因为每一座都可以从这儿一览无遗。可惜秀雄没有能饱览这样的风光,他一定很失望吧。是从这儿,渐渐开始有了雾的,是不是?” 槙田说着看了一眼江田昌利。 “是的。从这南枪下去,过了北枪不久就开始有雾了。”江田伸出手指了指,“我觉得有点危险,本来想折返,可是岩濑老弟一定要前进,非常坚持,所以我就只好听他的了。我这么说,并不是有意责备他。其实,我也很明白他的想法。只不过是我被他的热心打动了,没有能坚持下去,这才是出错的原因。” “我懂我懂。” 槙田二郎连连点头,口吻里满含着同情之意。 “您的立场,我当然了解。在一名领队,妥协固然是禁忌,可是人情上有时不免退缩。是我表弟的血气之勇误了事。江田兄,我很明白的,是他连累了您。” “不不,请别这么说啦。那种心情,刚刚开始觉得登山有趣的人,都是这样的。” “刚开始觉得有趣的人……是的,的确如此。” 槙田重复了那句话,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表示同感。风又冷又强,使得他的眼睛多么寒冷似地细眯着。 “那么雨是大约从哪里才开始下的呢?” 槙田又问道。 “过了北枪大约有五十公尺了吧。就是那个附近。” 江田伸手指了指。 “嗯,那时是十点二十分,是不是?” 槙田说得丝毫不差。 “是。” “天气呢?您觉得可能好转?” “有这个希望。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期待,所以我才愿意继续前进。” 江田回答得很肯定。 “那是一定的罗。然后,什么时候才确实觉得不行了?” “走在那个岭脊的时候。” 江田指了指另一个地点,又说明: “雾越来越浓,风和雨也都在加剧。我于是下定决心,不论如何都非断然回返不可。岩濑老弟主张如果在这儿折返,一来一回,便是六个小时的损失,而前进则不过三、四十分钟就可以抵达坳地小屋,相差太大太大了。这话当然有道理,可是想到万一的场合,我便提不起勇气了。特别是队里有个初学的浦桥,所以我便压抑了岩濑的反对折返了。” “是适切的措施。”槙田表示了同意,“然后,在浓雾和雨里回返到这儿。当时是十二.99lib.点五分左右……” “大约如此。” 江田应了一声。槙田每个阶段都要提时间,这又成了一项压力。但是,他仍然不得不说: “因为当时根本就像是走在云堆里,不但北枪的山顶看不到,连这南枪的石标也非挨到旁边便无法看到。天气还一路恶化。” “完全符合。” 槙田说。完全符合?江田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这时槙田从口袋里掏出了小簿子打开。 “这里有当天天气的记录。是在松本测候所查出来的。” 他开始读。 “自八月三十一日夜间至九月一日上午,低气压入日本海,向北东移,适从鹿岛枪岳通过。由于从低压中心延伸到南西的锋面停滞于本州附近,因而形成天气不可能好转之型态。雨量在中部地方山区约五六十公厘,风速十公尺,气温二千公尺以上高山白天约五度,黎明时分当在冰点下约三度。” 江田胸口微微颤抖起来。什么时候,槙田二郎居然把这些也调查出来了?昨晚说的长期预报,还有现在这些记录,这一趟到岩濑秀雄罹难地点的爬山之行,他分明有了周延的准备。 收下小簿子的槙田二郎那?99lib?温驯的侧脸,好像无言地宣告着:还有好多好多早就调查过的资料呢。 “差不多该请您领我到出事地点啦。” 槙田二郎说着,拂了拂背包上的雪挑到肩上。这时,他仍未忘记用手来抚抚花束。江田彷佛又看到岩濑真佐子那白晳的手指。 江田还是只有被迫领头走上通往牛首山的岭脊小径——这儿只能说是“被迫”,因为他感受到紧随在后头的槙田二郎似乎是在“命令”。他还被迫意识到盯在背上的、槙田二郎刺人的眼光。 “原来在这岭脊上,怪不得会错以为是在回返冷小屋的路上呢。” 槙田二郎的嗓音还是温柔而且亲切的。接着又感叹地说: “那座牛首山山顶,那种圆圆的感觉,还有高度,和布引真个是一模一样,这岭脊路也和那边的纵走路一样,宽大而且有碎岩,也有一样的灌木丛。太相像了。如果是在雾里,的确会弄错。” “是的。” 江田先应了一声,可是他实在弄不清楚槙田真心这么说的,或者只是虚情假意,但也只好说明自己的行动了。 “我相信已经过了布引,正在照原路回去。这时,只要浓雾稍稍淡了一点,让我看到任何一座山的任何部分,我便可以马上发现错误。无奈浓雾和雨就像一堵厚墙,连这条路都只能看到前面两..公尺左右罢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是在向黑部溪谷突出的支棱上,一路往西的方向前进着。” “而且天也暗下来了。” “对,所以运气才愈发地坏了。因为我发现到出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江田察觉到槙田二郎是在装着善意,诱导他说下去。他是在要我说得更多吗?江田这么想着,警觉地停止了说话。 槙田二郎也缄默了片刻。两人让冰靴的铁钉一脚脚戳进结成冰的硬雪,越过了缓缓的牛首山顶。眼前,雪白的立山与剑岳以逼人的魄力耸峙着。 岭脊路进入了灌木带。低矮的黑色灌木,有一半埋在雪里。来到此处,雪又深了,每一步都踩到膝头深。 “我那个宝贝表弟,到这儿就累得无法动弹了?” 槙田二郎又问。 “是的。我早知道他疲劳,但没想到有那么严重。他几乎已经寸步难移了。我想,是迷路给了他打击。都是我的过错。” 江田低下头,表示歉疚之意。 “不不,是没办法的事,每个山难,都奇异地有多种恶劣条件凑合在一起。” 槙田二郎还是那么静穆地说着。 “而且我表弟好像一开始就让下巴突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会不会身体不好?” 这话后半,槙田好像自言自语似地说。 “都是我注意不周到。” 江田无意再把这件事谈下去。他觉得,诸如“每个山难都奇异地凑合着恶劣条件”啦,岩濑秀雄“是不是身体不好”啦,说者也许无心,可是认真起来,可能会像蔓草那样没完没了。 两人又落入缄默走了一段。灌木带仍在继续,不久就会来到上次迷进去的兽径。槙田好像放弃了刚才的话题,可是不久又喊: “江田兄。” “呃?” 江田内心里摆好了架势:要说便说吧,不管你想说什么。 “请问您去过山中温泉吗?” “这,有,有,以前去过一次……” 江田结巴起来了。心口猛跳,嘴唇也发白。 “秀雄也去过呢。是今年的六月。是因为秀雄冻死了,所以才反射般地想起了他去过温泉的事。真讽刺,天气转热了才去洗温泉的人,三个月后居然为了冻死而去登山。” 江田缄默不答。他根本就答不出话来。 他的缄默不语,直到抵达岩濑秀雄罹难殉山的地点,槙田二郎把系在背包上的花束解下来,安放在雪上双手合十默祷之间,还一直继续着。 那里黑黝黝的灌木丛稀疏了些,白雪微微隆起着。恰似岩濑秀雄裸露的尸骸上,积着一堆雪一般。 江田昌利装着默祷的样子,察看着槙田二郎的样子。 第六章 江田昌利和槙田二郎两人在灌木丛稀疏的雪地上,足足待了有四十分钟之久。这也正是槙田二郎为已故表弟供了花束,祈求其冥福的时间。他还挖了一个坑,把花束插上。岩濑真佐子所托付的黄色菊花,竖在白雪上,在冷风里摆荡着。 “可怜的家伙。” 槙田二郎一面背起背包一面说。这是向在这个地点发了疯,脱光衣服奔跑起来,然后倒下的岩濑秀雄说的话。 直到这个时候为止,江田昌利都是一个旁观者。也许也可以说是槙田二郎的观察者。但是,槙田二郎的模样,倒看不出有明显的变化。正如他说此行目的在于凭吊表弟,行动始终都是稳当温和的。 然而,只因槙田二郎提到了山中温泉,所以江田对他有了更强烈的疑惑。说法是巧妙的,不过他确实打下了一枝黑针。江田的胸臆里,一直继续着暗郁的动摇。 太阳快近正中了。四下的雪更加璀灿、辉耀。 “十一点啦。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槙田看看表说。 回程还是由江田领头,槙田殿后。两人在疏疏落落的黑色灌木带里,朝牛首山的方向爬去。 “江田兄。”槙田二郎的嗓音从背后传过来,“您离开这儿去求救,是几点钟?” “五点稍过了。” 江田极力装着平静答。 “那已经暗下来了。真不得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啦。”槙田说。 “根本就是拚命了。因为岩濑累成那个样子,而且又有个初学的浦桥,我着急得不得了。到达冷小屋大约八点了,这中间我就只有靠一只手电筒。连我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能找到那里。” “凭这样的条件,三个小时算是很快的了。我想,碰到紧急状况,人都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能力吧。” 槙田二郎在后头发出了赞叹的嗓音。 “可是八点才来到冷小屋,实在没办法了。是有M大山岳社的一伙人在那里,但是他们坚持非到天明,实在无法前往救援。这话当然有道理,可是想到现场的两个人,我就真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是吩咐浦桥一定要看住岩濑,绝不可让他离开原地。可是万一山里的恐怖使他们禁不住地移动了,那就糟了。不停地有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害我整晚未能阖眼。” “嗯嗯。” 槙田一连地点点头,然后说: “结果是正如您所预料,唉唉,我很明白您的心情。人在深夜的山里,受到那种超越想像的恐怖和寒冷,恐怕是无法禁止自己不移动了。人在这样的当儿,也许只有恢复成动物吧。许许多多的山难记录都显示着这一点。浦桥兄的手记,也把这一点很精采地描写出来了。” 江田在内心里恨起了浦桥吾一。只因他写了那么一篇文章,得意洋洋地发表在杂志上,才教槙田二郎有个张本来按图索骥。 “啊,对啦。”槙田忽地又想起了似地说:“刚刚说到动物我就想到了。这不是兽径吗?” 两人正在走的小径,细细地,在灌木带里成了条白线蜿蜒着,确..实可以称为兽径。 “是的。”江田答:“我是经常戒备着,可是人一急就走错了。” “这是常有的事。” 槙田二郎表示了他的理解。 然而,正当那条兽径在牛首的棱线上消失,和缓的山顶近了的时候,槙田二郎突地又说: “江田兄,那时候您没查查地图吗?” 江田心口一震,连忙整了整气息才说: “很不巧,牛首方面的地图,我没有带来。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上,‘立山’地图上才有,‘大町’图上就没有了。我们行程目标是鹿岛枪岳纵走,所以只带‘大町’图一张。根本就没想到会迷路至牛首那边。” 江田这么答着,等待后头对方的话。 “是的是的。” 槙田在后面边走边说: “五万分之一的‘大町’图上,冷池、北枪、布引、八峰坳地、五龙等,都在左端尽头的地方。南枪刚好没有,在隔邻的‘立山’图上。普通的鹿岛枪纵走行程,的确只要‘大町’图一张就够了。” 槙田二郎确实懂得不少。他改改口又说: “可是这地图,说起来真不巧,在重要关头断了,把那一带一分为二。如果能往右边再挪一点,把牛首山也包含进去就方便了。” 槙田说到这儿笑了笑。 这时,两人正好来到缓缓的牛首山顶。南枪、北枪两峰的棱线,在碧空下结冰成纯白色,其下则是黑部侧斜坡,也是一片雪白地往下沉落。 “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槙田二郎好像要欣赏眼前眺望似地,缓缓地坐了下来。江田在稍离的地方坐下。他认为槙田又要把地图的事提出来了。 “这一分为二的地图,使我想起了一件事。” 果不其然,槙田二郎又开口了。他掏出了香烟,吐出一口青烟。 “大正二年(一九一三年)夏间,东大的一个登山队去爬奥秩父的破风山出了山难。不用说是我们都还未出生的时代,我也是在文献上看到的。” 他那口吻,仍然保持着一贯的静穆。 “那一次,五万分之一的地图也是在破风山附近,把‘金峰山’和‘三峰山’一分为二。东大学生没有带‘三峰山’的地图。可是因为走错了路,在破风山迷路了,只因没有带‘三峰山’的地图才遭了不测。” 江田默默地聆听。槙田二郎究竟想说什么呢?他给槙田那边投去了一瞥,槙田又衔上香烟,把眼睛细眯着。 双方缄默了片刻。江田觉得吸气时,冷峻的空气使鼻腔发痛。 “江田兄。” 槙田取下了香烟又开口: “这次的事,使我想起了东大学生的往事。很相像。当然啦,这次的事故,原因不在没有地图。但是,当我们谈出事的原因的时候,我想这也应该可以算是条件之一吧。” 槙田还是那种口吻,但是江田这边却觉得胸口受到沉沉一击。在这一瞬间,整个头脑都空虚了。 “这么说,”江田猛地嚷叫:“你认为我是故意没带‘立山’的地图吗?” “不,我没这么说。”槙田二郎纹风不动,嘴边泛着微笑说:“不过这次山难,确有种种恶劣条件偶然地凑在一起。您叫另外两个伙伴不必带‘立山’地图,也是其中之一。当然多余的东西,即使连一张地图也应免带,这是理由,但是我觉得加在恶劣条件里,也不算不对。” 江田想反驳,可是咄嗟间没有能找到恰当的话。来啦,人家出招啦,他这么感觉着,胸口也随之急跳,几乎使他窒息了。 “我正在思考着这些恶劣条件。” 不管江田有没有答辩,槙田二郎还是说起来。嗓音和面容一样,丝毫未见亢奋。 “首先是我表弟秀雄,他一开始就那么累。从新宿站搭了卧铺车,身体上应该是轻松的。和三等车厢的拥挤比起来,简.直是天堂一般。如果是在三等车厢,铁定不可能睡。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搭了那种三等卧铺,不可能是因没有睡好才那么疲劳。不必说别人,写了那篇手记的浦桥,虽然还是初学,爬山时那么有活力就是明证。换一种说法,秀雄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那么疲劳,这就是恶劣条件的开始了。” 槙田二郎说到这儿,把烟蒂扔了,往江田这边看过来又说: “我一直在奇怪,秀雄为什么会这么累呢?江田兄,您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江田觉得嘴唇发僵着。 “是吗?那么是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偶然身体状况不好吧。还有,不,还是边走边谈吧。再不上路,恐怕太迟了。” 槙田二郎拍拍屁股的雪站起来。 两人从牛首山往南枪进发,仍是江田昌利领头,槙田二郎殿后。 “我们继续聊吧,江田兄。” 江田听到从后面传来的声音,但觉背脊马上开始发冷。人都会觉得背部总是不设防的。 “从大谷原到西俣出合,秀雄休息了两次。一般来说,这段路是不休息的,顶多也只休息一次。可知他一开始就多么疲劳。还有,在西俣出合的大休息,他喝了好多那么冷的水。其次是赤岩岭脊的四个小时陡急上坡路,总共休息了五次。普通是三次才对吧。而且是随便坐下来,歇那么五分钟左右而已。但是,您藉口秀雄太累,让他休息了那么久,还是卸下背包的正式休息。你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我在想,这种方式的休息,招来的结果是倍增的疲劳。我一路来实验过了,双腿完全变了样。登山还是非要有一定的规律不可,否则会更累。秀雄便也因此更累了。水还是照喝。自己的喝光,连您的水壶也抢去喝了。” 槙田二郎从背后说个没完。可是那口吻,仍然那么沉稳,好像随想随说,一无遮掩,也不使人觉得太罗苏。 江田昌利笔直地移着步。他觉得南枪岳的山顶、棱线,全都淡了。连辉耀眩目的雪都似乎发黑了。他吞了一口口水,却忽然觉得喉咙乾裂发痛。 “因为如此,抵达冷小屋时,迟了整整一个小时。秀雄当然还说不上好手,但是至少有过一些经验。因此,所费时间,未免太久太久了。” 槙田顿了顿,又说下去。 “这天晚上宿在冷小屋。根据浦桥兄的文章,同宿的人不少,直到很晚了,还有人在交谈,所以迟迟不能入睡。我们都有过类似经验。在小屋里有人低声交谈,叫人受不了。秀雄这一晚,也许又失眠了。这倒符合了预期,效果不错。” “什么是符合了预期?” 江田总算开了口,不过还是移着步子。 “我不懂意思。” 江田又加了一句,嗓音却微微吵哑着。 “例如……”槙田二郎紧紧跟在后头说:“例如这里有个人,他有着基于某种可能性的意志。他爬过多次鹿岛枪岳,熟悉山。咱们就在这种假定下谈下去吧。他邀一个喜爱山的朋友去爬鹿岛枪岳。他采取了超过必要的体贴手段。别人看来,那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其实那可能使对方更疲劳。于是,一旦碰到天气恶化……” “等等。”江田半举着阻断了他说,“天气是自然现象。那个人的意思根本无能为力。” “如果他听过长期天气预报呢?天气可能变坏的时候邀约,到了那个时候实行。准确率不会太少才是。” “那只有等待巧合了。如果天气不变坏呢?” “可以在另外的日子里想别的方法。可是实际上,天气照预报的结果变坏了,所以准确率委实不小。并不是单纯地期待巧合。对对,这个故事全部都是站在可能性的准确率上。” 槙田继续说下去。 “大约过了北枪不久,雾变浓了,雨也开始下。那个人说还是回头吧。但是,刚刚懂得了登山的趣味,冒险心正炽热的那位朋友坚持要继续前进。而且还有个问题,就是如果折返,便会浪费六个钟头。他们都是上班的人,时间的限制很严格。就是一个小时也不愿意损失。当领队的他只有不情愿地依了朋友。事实上,说不定这正符合了他的意图也未可知”。 江田昌利盯着前方,口吐白气移着步子。那样子,活像背上有武器指着的俘虏。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在恐怖里萌生了顽强的斗志,彷佛成了一头被逼紧的动物。 “他们继续前进,过了北枪,终于到了不可能再前进的地步,这才折返。回到南枪顶,已是十二点。在这当儿,他仍然在期待着。对对,这次的山难条件,说起来无一不是在他的期待上建筑起来的。或许也可以说,是期待的累积……” 槙田二郎的温驯说法继续着。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南枪岳顶。 两人再次挨近南枪岳顶上那被雾冰覆盖住的石标。 槙田二郎在那儿卸下了肩上的背包。江田昌利也这么做了。那样子,令人联想到一对即将决斗的人,正在脱着大衣的钮扣,不过事实上槙田二郎却在背包上坐了下来,耸起双肩,眺望前方。 妙高、户隐的棱线被云遮住,在薄雾里,姬河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蜿蜒远处。好静好静的远景。脚下是陡急的斜坡——叫北俣本谷的绝壁,光窥了一眼就好像会被吞噬一般地倾泻在那儿。 “一行人从北枪回到这里是十二时五分。” 槙田二郎把眼光投向远方,向一脸苍白,两手支颐的江田昌利说。 “不用说,他们看不见这样的景色。四下被浓雾封闭住,连这么大的石标都非挨到近傍便看不见。他领头经布引下到冷小屋——事实上,他走的却是牛首山的方向。” 槙田二郎的口气平板,毫无抑扬。而且依然用“他”这个字眼来叙述。 “我说过不只一次了,这牛首岭脊和布引岭脊非常相像。连路宽、坡度、破片岩、矮松、灌木丛等等,也都分毫不差。在只有两公尺远能见度的浓雾里,弄错了也不会启人疑窦。事实上,‘鹿岛枪研究’一书里就有这样的记载:‘倘在南枪顶上遇雾,下冷小屋者极容易误入伸向黑部的牛首山岭脊,故必须十分小心。’直到如今,依然有些人向他们那样迷入这条路。因此,这次山难,没有人会怪罪。就除了我一个人觉得事有蹊跷……” 江田昌利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往槙田二郎那边,窥伺一般地投去了一瞥,槙田却装着若无其事,眺望着远方。 “让我来说说觉得事有蹊跷的原因吧。” 槙田深吸一口气,这才又说: “当我在仙台从表妹真佐子那里听到表弟秀雄的噩耗时,以为是单纯的山难。刚好秀雄那家伙初尝登山的趣味,有点得意忘形起来了,而这种人又容易出事,所以认为秀雄也是属于这一类。不料真佐子给我来了信,表示秀雄罹难,好像有点不对,要我查查。八成是因为我也是个登山的爱好者,经验也有一些,所以才会找到我头上来的。真佐子的想法,只是外行人的朴素想法,认为同行里,领队的您可以不提,另外还有个初学的浦桥兄,初学者没事,秀雄却遭了不测,太不成道理了。我以为这想法太主观,根本不想理睬。谁料过了大约两个月后,真佐子又给我寄来了那本‘山岭’杂志。她的意思是要我看看浦桥的那篇手记。” 槙田二郎的说法,原本是用“他”来假设的,不知在什么时候改为“您”的直接语法了。但是,江田昌利对此倒不再在意。箭头不偏不倚地指向他。换言之,槙田二郎开始直接纠弹江田昌利。 “看过那篇文章后,我知道了秀雄太累太累了。为什么呢?身体不好吗?问问真佐子,她说根本不是。出门时欢天喜地,充满活力。还说因为江田先生请客,买了卧铺票,成了一次奢侈的登山之行。既然有卧铺好躺,便也不至于搭车搭累了。我初初这么判断。可是,从大谷原到冷小屋的路上,您让秀雄休息了好多次。我知道,过分的休息,反而会增进疲累。乍看是太体贴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且慢,我告诉自己。卧铺票是不是也属于同样手法呢?太慎重其事了。而且卧铺票都是一票难求,您花了一大笔款子来请客。这不是体贴得太过分了些吗?” 槙田二郎说到这儿,竟浅浅地笑了一下。 “可是搭了卧铺,绝不可能使人疲累。事实上却是第二天早上开始爬山时,秀雄却累成那个样子。这是为什么呢?想来想去,结论只有一个,秀雄在卧铺上并没有睡好。是失眠使秀雄疲累了。那么他又为什么睡不着呢?一躺下来就可以睡的人,这样的人,所以会睡不着觉,是有人使他睡不着了。” “为了使人家睡不着觉,” 槙田二郎重新抽了一根香烟,擦亮了火柴。 “不是给他吃兴奋剂,便是给予精神上重大刺激。我猜想,秀雄并不是被下了药物,而是受到异乎寻常的精神刺激。是有人在卧铺向他提了那种话吧。那么这话又是怎样的呢?什么话会给他那种冲击呢?……这一点,别人是无法知道的。也必定只是当事人间的秘密,非从当事人听到,便无法想像了。” 江田昌利把撑着脸颊的手移到额角,弓着背,头也垂下去了。 槙田二郎这时才转过了面孔,瞥了一眼江田的样子,然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我来到东京,请求您带我到表弟的出事现场。您一口答应下来了。我想,您已经察觉到了,和您一起爬上鹿岛枪,一开始我就是在做实验。就照浦桥兄在手记里所写。行程不用说了,连一路上休息的次数、时间、出发时刻,一切的一切都依样画葫芦。自从在新宿站搭上了火车,就执行这项实验。结果,您给了秀雄冲击,使他在车上无法入眠,尽管您说秀雄打着鼾睡得很熟,但是照浦桥的文章所描述,秀雄一直到很晚还在车厢外吸着香烟。我说他睡不着,这一点和他第二天一早起就疲劳的事实,完全符合。在上山路上,您也用了种种心思来增加他的疲劳。江田兄,还有呢。接着,我还发现了一项事实,就是时间啦。” 江田听到这里,好像吃了一惊似地抬起了头。装出细听的样子。 “当天,七点从冷小屋出发,经过布引、南枪、北枪,到八峰坳地前,所费时间和一般情形一样。” 槙田又缓缓地吐了一口香烟。 “大约从这个时候起,天气开始变坏了。秀雄好像半是自暴自弃了,坚持要继续前进。您阻止他。这中间的你来我往,在您想必都是正中下怀。然后,回到这南枪是十二点左右,马上转向牛首山的岭脊。您装成是走错了路。如今想起来,您可真是找着了最好的地点了。如果换了另外一个地方,恐怕不可能如此。越过了牛首山,在雾中甚至还进入兽径。到了这个地步,才发现到走错了路,找来找去的,消耗了若干时间。结果呢?近五点了,才从现场仓皇出发,前往冷小屋求救。显然,这个时刻正是您所预定的。因为您知道,到达冷小屋需要三个小时,便是八点钟了。夜里的八点。救援队又如何敢行动呢?只有等到第二天天明了。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在冷小屋里的M大山岳社的人们,也是次日才前往救援。” 槙田二郎好像在面对一篇文章照本宣科似地说着。 “秀雄被雨淋湿,寒冷和疲劳使他寸步难移。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在冰点下三度里蜷缩在山里。这个温度是在测候所查出来的。疲劳与寒冷,冻死的条件都有了。连情况比较好的浦桥,被救时也接近危险状态。” 槙田二郎的一番长谈,这时忽然中断了。他丢了烟蒂,静静地摆出看看江田昌利的反应的架势。他那耸起的肩膀,好像一受到攻击,随时都可以起来的样子。 江田昌利伸出两手,压着那顶黑色的阿尔卑斯帽。他像被逼到墙角,再也无法动弹了。 结了一层冰一样的沉默,一个咳嗽也可能使它破裂般的沉默继续了一会儿。脚下的深谷里,有淡淡的雾在流动。 “是非常有趣。”江田的嗓子好像被一口痰给堵住似地,低沉地说:“您的推想,全是根据巧合的现象说的。既是巧合,那不管怎么推想,都不能说是有计划的。” “我承认是巧合。” 槙田二郎顺从地接受了江田的反击。 “但是,您的期待,正好就在巧合上。这一来就不再是巧合了。前面我就说过,这是可能性的累积。天气可以靠预报事先知道。给予某种条件,便也可以使人家疲劳。不带‘立山’地图、走错路、时间上的调节,这些都是人为的。而这些也形成使人期待冻死的条件。期待的累积不再是巧合,明显地已经是刻意的安排了。” 第七章 到此为止,虽然一直没有出现凶杀这个字眼,但是槙田二郎已经在言词里明显指出江田昌利是杀害岩濑秀雄的凶手。 尽管交谈内容涉及这么严重的事态,而槙田二郎的口气却丝毫没有激烈的波涛。两人也依旧同样地把眼光投向前面的风景。 “可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槙田二郎又开口,“是动机。为什么您一定要置秀雄于死地?我相信这是您和秀雄之间的秘密。我在想,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的,是秀雄在今年六月间到过石川县的山中温泉的事实。秀雄虽然没有告诉别人,不过好像不是他一个人去的。好像有一个伴。真佐子也认为这件事太蹊跷了。不过同去的人并不是您。我查过了,六月间您每天都照常上班了。” 江田的指头颤抖起来了。而上身也在这一瞬间往前面倾。 “我不知道他那一趟山中温泉之行是不是和你有关。江田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动机?我这么请求你,你也不会告诉我的,是不是?” 槙田二郎看着江田。江田也看看槙田。双方的眼睛,这时才火一般地交会在一起。可是江田先把眼睛侧开了。 但是这也不一定表示江田昌利一败涂地。他虽然被击倒,可是仍然有个空隙,让他有机可乘。那是因为对方还有一件重大的事无所知晓。 江田微微抬起了脸说: “你好像喜欢查这查那的,应该自己查吧。” “是是。我会的。” “查到了以后呢?” 江田要反击了。 “只要动机查出来,一切都可大白了。” 槙田第一次用了强烈的语气。 .“我的意思是你的犯罪事实便可大白了。” “然后呢?你想把我怎样?” 江田这一问,使槙田难倒,久久不能回应。八成是没料到这么一个激烈的反击吧。他有点哑然地盯住江田,继而显露出明显的憎恨之色。 “我会追究犯罪,绝不宽贷。” 槙田分明亢奋起来,又说: “至于用什么方式,目前还没法说出来。也许报警,也许写文章发表,我自己也还不知道。不过……我说过,我是绝不干休的。至少也要给你的社会上的人格或生活,造成致命的打击。这一点我一定说到做到,请你记在心头上。” “明白了。” 江田先应了一声。这才看看表说: “两点了。我必须搭今天晚上的夜快。我的休假今天就完了。明天得照时间上班。” 江田说了这些后话锋一转,谈起了无关的事。 “从这里经冷小屋出到西俣出合,需要四个钟头才能到。然后到鹿岛部落,又是两个钟头,开往大町的最后一班巴士是无法赶上了。这样一来,只有在鹿岛部落过夜,回到东京已经是明天午后了。这样实在不好办,因为我明天不能休假的。槙田兄,我们来下这堵北俣本谷吧。只要四十分钟便可以到达西俣出合,四个小时缩短成四十分钟,末班车便不会有问题了。你不是说过初春时分从这里下去了吗?希望你陪我一块下去。” 江田昌利说着,指了指急陡的白雪溪谷,并加了一句: “你所说的,我全懂了。一切都照你所说的。” 从南枪的略宽的顶上,往北枪那个方向前进大约五十公尺处,形成一个小小鞍部,北俣本谷的巨壁,便是从那儿开始的。可以看到千公尺下面的白色底部,往下一看,脚似乎会起一阵麻痹,身藏书网子也彷佛会被吸引着滚落下去。 但是,只要不往下看,朝正面望过去,便可看见从左右两边突出的小小岭脊的末部汇合在一块,再过去便是安昙平原,又更远的地方则是迤逦的云块般的连山,浅间火山的白烟缓缓地、近乎静止地从那里冉冉上升着。 这一刻,槙田二郎和江田昌利都背向这风景,趴在冰雪的陡急峭壁上,一点一点地往下降落。江田在下打前锋,相隔约三公尺处,槙田二郎在上头跟随而下。这片陡急山沟近乎垂直,江田往上头一看,从槙田二郎撑开的双脚之间,可以窥望到白云正在缓缓移动的蓝天。 江田把冰杖插进雪里,用冰靴在冰雪里踩挖出一个脚场,靠这脚场来一步一步地下去。雪还新,所以不够硬。上头的槙田二郎也用同样方式下降。不愧是行家,技术很老到。 槙田二郎没有拒绝这一场雪壁的下降。江田早就把这一点算计好了。登山是一项体育活动。像槙田二郎这么一个家伙,不可能拒绝江田的挑战的。他抓牢了对方的心理。槙田二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一脚挂到峭立的冰雪断崖上。 偶尔抬头看着他那步步为营下降的模样,江田笑开了。他还有一个计谋。槙田二郎说过曾经在初春时分攀登这块峭壁的经验。过了冬后,春雪从下方冰冻起,坚硬似混凝土。而新雪是松软的。槙田二郎必定感到陌生。 江田昌利在夏季爬过不少次这堵墙,哪里有裂缝,了若指掌。这片岩缝深约十公尺,如果有人掉进去,不可能爬出来。夏天,雪溪尽头成瀑布,这一刻裂口上盖满着雪。 槙田初春时分攀登时,多半也是从这个裂隙通过,经过一个冬季,雪就像钉子般地嵌进裂缝里,走过上面毫无感觉。但是新雪的情形便不同了。上面软,下面留着空洞。人踩上去,一瞬间就陷没下去。 江田昌利小心翼翼地把冰杖的柄部插进雪里,一面试探一面下去。应该在这附近了,马上会来到的,这么想着的当儿,插下的冰杖毫无抵抗地戳进去,直到手握住的杖头为止。不错,正是那个坑洞。江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停住,改握冰杖,开始刮大约十公尺上头的雪。 “槙田兄,我还是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动机吧。” 为了担心被对方察觉,他突然这么嚷。趴在上头的槙田二郎停住了。 “请你听好啦。动机是……我得忍受耻辱才能告诉你。” 他的手仍然继续用冰杖从事刮雪的作业。 “是岩濑和我老婆,有非比寻常的交涉。他们六月间,一块到山中温泉住宿。我老婆找了些藉口,出去了五天,事后我才发觉到。七月初,我跑到山中温泉去,查到他们投宿的旅馆,我握有真凭实据。” 槙田二郎愣住了,在原处贴住了一般停止着。 江田昌利大声地说: “岩濑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我在卧铺车里向他暗示了一下。我没有直接说出来,只不过稍稍暗示一下而已。这样给他的冲击就更大。岩濑不能入睡,原因在这儿。你明白了吗?动机就只有这些罢了。” 啊。槙田暗暗叫了一声。那是由于听到江田昌利告诉了他真相呢?或者由于刚好在这个时候,他的脚所踩踏的雪松动了,往下滑落下去的缘故呢?这一点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只因江田扒开的雪形成了一个小小断层,上头的雪顶不住重压,开始下降。 它成了一个小雪崩,承载着挣扎的槙田二郎的身体,从江田前面滑下去。接着,扬起了一阵雪烟,槙田二郎成了黑色的一团,变魔术般地消失了。雪烟静止了以后,江田只能想像伏卧在裂缝底部的槙田二郎。 江田昌利成了单独一个人之后,转过了身子。那儿的斜度稍缓,他再次开始了下降。槙田二郎罹难了,非尽速下山报案不可。不过他的尸首,恐怕得等到明年春末夏初之际才可能出现吧。 就在这时,江田昌利发现到小雪崩依然在继续。当他感受到危险临头的瞬间,雪崩的风压冲向他的背部,使他狠狠地仆倒下去。他的身子被卷进雪崩带里翻滚了一下,因而浮出雪面来。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南枪与北枪的棱线。他像游泳般地滑动双手,以免又被卷入雪里。幸好这道北俣山沟不算宽,雪崩也小,只掩到他的腰际而已。而且到了西俣出合的缓坡处便停住。 江田昌利从雪崩里爬出来,深深地吐了一口大息。肩和腰都受到打击,所幸不算多么严重。唉唉,总算没事了,他想。陡地,岩濑的姊姊的面孔在眼眸里映现。就在这一瞬间,一抹不安涌上来,但是他勉强装出没事的样子,开始安全而快乐地下山了。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