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黄色风土》 第一章 新婚列车 午后两点三十分到三点钟的东京车站第十二号月台上,花团锦簇,一团热闹。 开往伊东的“出汤”号列车在三点钟开车,如所周知,为了新婚夫妇们,它特别挂了一节“罗曼蒂克车厢”。前来送车的人们,一直到火车离站之前,都是把车站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造成了有些像结婚盛宴时的欢乐气氛。 新婚夫妇们已经换上了简单方便的旅行装束,倒是送客的人们,有的还穿着燕尾服,有的还穿着刺绣和服。 在这样的场合里,集聚了这样多的装扮整齐的人物,看来真是庄严中带着滑稽。 若宫四郎坐在离着“罗曼蒂克车厢”还有两节的车厢里,闷声不出。今天忙乱不堪,连午饭都没有顾得吃,在车站小贩那里买来三文治,两颊正在动作。 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走来走去的人群,总比光看不动的东西,容易增加食欲。若宫四郎就把一只手腕支在窗台上,眼望着月台,吃得像个小孩子一般。 面包屑簌簌地落在膝上,弄得西装裤一片白色。 看看大钟,还有五分钟就是三点钟,这时候,慌慌忙忙奔下月台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的,既有新婚夫妇,也有送客的人。站在月台上的送客者眺望着这般光景,十分兴奋。大家都是脸上发烧,面红耳赤。 前面的笑声和拍掌声传到这节车厢里。火车马上就要开行了,这边的乘客虽然和新婚列车无关,也个个探头张望。 “无论什么时候,新婚旅行都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坐在若宫四郎对面的一位中年男子说。 “你先生当年去的是哪里?” “是别府。”颧骨高隆、满脸疲态的男子笑着说道。 “是九州吗?玩得怎么样?” “很早的事情了。事后想来。也没有什么可追忆的。说起来,在记忆里早就淡忘了。” 若宫四郎望了他一眼。领带折皱,上衣领子泛着油光。这个人很像过去连新婚旅行都没有享受过。 “啊呀,你看看那一对,”小胡子男人望着窗外,张开大嘴叫道:“亲密得就像绝对要白头到老一样。现在,他们陶醉得不知道天有多高了。” 中年男子这句话分明有些嫉妒。 若宫四郎自觉离着结婚时期还远,并没任何感触,不过,对于坐在前面的这位旁观者的心情,却有几分同情。 “还有人来呢!”一个人张望大钟。 高颧骨望望窗外,不觉“哎呀”一声。 若宫四郎一边咬着夹在三文治里面的火腿,一边顺着对面那个人的视线,向窗外看。 月台的梯阶上,急忙忙,气喘喘地跑来一对新婚夫妇。新郎撇开大步一直前奔,新娘意识到四周群众的眼都望着他们,步子虽然异常零碎,也勉强跟在后面。 开车的铃声响了,送客者的喊声更加提高。 “哎呀,要跌倒了。”坐在对面的人说。 “可不是,脚步踉跄地。”他的同伴从旁边望出去,开口说道。 正在赶路的新郎大约二十七、八岁,身穿浅褐色西装,瘦高个子。新娘也许是二十一、二岁上下,面庞明朗,穿的是白底灰花衬衣。 两个人好不容易攀上车厢,铃声也停住了。 “好极了,”对面那男子对同伴笑着说,“虽然是人家的事,看着也真提心吊胆。”说时,火车略微开动。 “没有人送他们啊,这对新婚夫妇。”小胡子说道。 “赶得紧急,送客的人还没追上来呢!”系着折皱领带的男子,又向窗外探望。 “再见,再见!”火车已经前进了,若宫四郎的窗口,也滑过了一群群高声送别的人。大家都是一样,高摇着手,一边笑一边向前面招呼。 若宫四郎受到他们的影响,也眺望越来越远的月台,在这一群群送客的人的后面,果然没有新的送客者到来。 “赶得这样急,送客的就赶不上了。”对面的男子关上玻璃窗说道。 “也许是吧。”小胡子说。“其实,也许是根本没有人送他们。” “新婚旅行没有人送行?”对方转过头来说,“哪里有这样的事。人生大事,新婚旅行哪有没有人来送行的道理。一定是赶不上时间,追到月台已经晚了。” 若宫四郎窃笑。这家伙过于关心别人的新婚旅行,多怪。 有人送行,没有人送行,怎样都好。他用手把裤子膝头上的白面包屑扑打下去,准备设计一下到了热海之后,如何进行采访。 若宫四郎是报馆出版的周刊杂志的采访记者。 最近的周刊杂志,每期必定在卷首刊印一篇特集。每星期都要搞特集,在编辑工作上是一件相当辛苦的差事。 “R周刊”今天中午开会,决定下一期的特集是“现代妇女的倾向”,并且命令若宫四郎立即前往热海,向正在热海的妇女问题评论家岛内辉秋进行采访。 “现代妇女的倾向”是个很妙的题目,大略来说,是要提出现代妇女目前注意不到的问题,作一个最后总结,请岛内多提意见。 岛内辉秋原是某私立大学教授,写过几本关于妇女问题的书籍,很受欢迎,现在,他是这方面有名的评论家了。 可是,岛内是个出名难对付的人物,不高兴的时候,绝对不会见新闻记者。 而且,他似乎相当爱钱,开出的稿费价格,常令记者哭笑不得。 若宫四郎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考虑会见岛内的战术。不知道是吃饱了三文治,还是工作疲劳,想着想着,不觉入睡,打起轻鼾。 到了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出现了“热海车站”字样。乘客大部分站起身来,涌往车门。 他跟在乘客的最后,下了火车。采访对象住在旅馆里,所以无须匆忙。 走出月台的人群中,新婚夫妇们一对一对走在前面。若宫四郎突然间想起坐在对面的乘客所讲的“没有人送行”的那对新婚夫妇,不觉微笑。在东京车站时,送行的人有多有少,来到这里就公平了,都是只剩下夫妇两人。 出到站外,旅馆接客员排得整整齐齐的,招呼新婚夫妇们坐上汽车,相继开走。 也许是最后出站的缘故,连一辆出租汽车都截不到。 他停住脚步,望着面前驶过的一辆辆新婚夫妇汽车,还是看不到那一对夫妇,大概已经先走了。 这次轮到他自己苦笑了。由于那两个中年男子的谈话,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也对那对新婚夫妇关心起来。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在车窗望见一眼,何必关心。 “先生,车来了。”一个缠臂章的人对若宫四郎说,“去哪里?” “苍海旅馆。” “喂,去苍海的。”招待员对司机说完,让客人上了车,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汽车滑下坡路,直奔热海市中心。在转弯处,左边就是大海。许多团体观光客人慢吞吞地散步。 “先生,今天可是好日子啊!”司机向着背后说道,“单是苍海旅馆今天就来了三对新婚夫妇。” 若宫四郎站在苍海旅馆的柜台旁边。 管事正和一对外国人夫妇谈话,客人连连点头,告辞而去。管事这才转过身来说道: “让你久等了。有什么事吗?”这个人生得一对大眼睛。 “要见岛内先生。请告诉他,我是东京R周刊的若宫。” “请你等一等。”管事拿过电话,可是,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呀,我忘了,岛内先生出去了。他的房间钥匙还存在这里。” “出去了?”若宫四郎诧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那可没有交代。” “到哪里去了呢?” “也不知道。”管事打着官腔回答。两只手放在柜台上,用两只大眼睛望着客人。 岛内辉秋原来已经在电话上答应了他的访问,而且指定了时间。既然安排妥当,到时候竟然出去了,真让人不满。 “有没有留字呢?” 管事望了望钥匙架,转过脸答道,“没有留字。” 电梯下来了,两个缠头印度人,从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柜台前面。 管事马上抛下若宫四郎不管,开始和印度人搭话。 管事给他们介绍热海的名胜。大个子印度人满脸笑容用英文说道: “锦浦是有名的自杀的地方吗?” 看样子,管事特别介绍了锦浦这个以自杀闻名的场所。印度人依然是堆着笑脸,扬手告别。 管事又向若宫四郎站立的地方转过头。用一种询问式的眼光,似乎要问他还有什么贵干。 “那么,我就等岛内先生回来。如果他回来的话,请通知我一声。”若宫四郎说。 “好。就请到大厅坐一坐吧。”他伸出手掌。 大厅很宽广,摆着不少套桌椅。客人稀稀朗朗的,外国客人占多数。 窗子外面,夜幕就要四合了。 若宫四郎要来橙汁,正开始饮,突然进来两位客人。一看之下,他倒略吃一惊。 原来是那一对在东京车站无人送行的新婚夫妇。 男的穿着浅褐色西装,女的穿着白底灰花衬衣,两个人的穿着都是在东京车站看到时的服装。那青年身材颇高,穿起西装显得很潇洒。 两个人把大厅张望了一遍,像是选择地方坐下,男的走在前面,拣了一个角落就坐。 那是个很不当眼的角落,若宫四郎想道,到底是新婚夫妇,还怕别人注意呢。 刚到热海车站的时候,若宫四郎毫无理由地突然想起了这对新婚夫妇,当时自己觉得心情很是奇怪;现在,这对夫妇竟偶然在眼前出现了,他自忖道,大家倒是有缘。 想到这里,若宫一边用吸管饮着橙汁,一边把身体稍稍转了方向,有一眼无一眼地望着角落里的新婚夫妇。那一对当然并不知道这边有人注意,男的正对红衣女招待吩咐饮品。 那青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新娘子并没有给他点火,而是正在出神,望着旁边桌畔的外国小孩。 青年吐着青烟,一只手托着下巴。看样子两个人要款款深谈了。可是不,过了很久时间,两个人也未说话。 若宫四郎想道,一定是结婚仪式和宴会把新郎新娘都拖得精疲力尽,兴奋过后,精神一松弛,就懒洋洋地了。 这两个人正同在东京车站上没有人送行的情形一样,在这里也是冷冷清清的,毫无新婚欢乐的味道。 转眼间,新婚夫妇叫的饮品来了,都是咖啡。 新娘子到底还是先同那青年讲话。小脸,细眼,面孔很可爱。 那青年满脸正经,面色不是很好。他只回答了两三句话,一笑也不笑,话又说回来了,女的也并未展开笑容。 虽说是新婚,大概过去交往已经很久。这是若宫四郎的想法。否则,绝不会这么冷漠寡欢的。 两个人喝过咖啡,好像是专为饮咖啡而来一般,立刻站起身形,走出大厅。前后时间不到二十分钟。看样子,并没有出旅馆。而是回房间去了。 若宫四郎又到柜台去问话。 管事正在看账簿,抬起头说,“岛内先生还没有回来。”答话时,毫无笑意。 若宫四郎站在柜台前不知所措。岛内一定是赶不回来了,如果他到半夜才回旅馆,该怎么办呢?岛内的谈话稿件是务必要到手的。如果现在回东京,明天再来,说不定岛内又拒绝见面了。 若宫四郎决心打电话到东京去。 长途电话接通,是R周刊编辑主任儿玉接的电话。若宫四郎把情形报告了,儿玉让他等一等,大概是要向总编辑请示。 儿玉的声音又出现了,“今天晚上就住在那里吧。无论如何,明天要把稿子拿到。” “晓得了。” “还有,还是住在岛内那间旅馆吧,好同他联络。” “那好极了,住在苍海旅馆,我毫不反对。” “让你享受一下。不过,办完事,马上回来。”儿玉在笑声中挂上电话。 苍海旅馆属于第一流旅馆,这是一般公认的。若宫四郎觉得很满足。 挂上电话,照例去向管事订房间。管事抬头看了一下房间表,说道,“只有一间了,四楼四八一号房。” 若宫四郎由小厮带领着,乘电梯前往四楼。 这是一间纯洋式旅馆,出了电梯,楼梯口设有“四楼服务台”。细长的走廊里,大红地毯一直铺到尽头。 两边的客房都是同一形式,如果门口上没有写明号码,简直难以区辨。这样的设计,令人想到远洋轮船的客舱。 小厮走在前面,一只手把钥匙串晃得叮叮响。 走完走廊,向右转弯。这里的构造依然相同。 “哪里才是啊?”若宫四郎没想到要走这么远,向小厮问道。 “再转过弯就是了。” 从这个转角到对面转角,大约相隔十二三间房。一转过去,“NO.481”字样果然出现了。 若宫四郎走进去,初次看到这样大的房间。他突然想起,那对夫妇不知住在哪一间房。这个问题当然未向小厮提出。 房间分为两部分,一边装置有温泉浴缸。 “房间浴缸的水总是不热,如果想洗热的,请你到下面的大浴室吧。”小厮说道。 “喂,”若宫四郎向正要走开的小厮问道,“岛内辉秋先生住在多少号房间?” “请你问柜台。”这间旅馆的人大概经常接待外国人,对于日本人都是爱理不理的。 从房间里打电话到柜台去问,“岛内先生住五楼五〇九号房。”一听就是那个大眼睛管事的声音。 “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 “如果回来,请通知四八一号房。” “知道了。”管事那口气,多少有些嫌他多事。 照目前情形看,岛内一时大概还回不到旅馆,与其就这样乾等,不如先洗个澡。 试试房间浴缸的水,果然像小厮所说的,只有温吞吞的水。对于喜欢洗热水澡的若宫四郎,完全不合适。 没有办法,只好到楼下大浴室。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若宫四郎转过身来,以为小厮又来有什么事情。 门并没有一下子打开,先只开了一半,好像在窥视内部的样子,然后才徐徐完全推开。 在灯光照耀下,这才看清来者并不是小厮,而是一个身穿普通西装的青年,没有打领带。 是个从未见面的人,若宫四郎不觉呆住。来人也不开口,只轻轻点了一下头。手腕上抱着一个大纸箱。 “有何贵干?”若宫四郎向他问道,“阁下是哪一位?” 那青年带着笑脸,但并不是很自然的笑容,分明有几分勉强。 “送西装的。”他终于出声了,嗓音嘶哑。 “西装?”若宫四郎吃了一惊。“是谁送给我的?” 一听到这句话,这回轮到对方吃惊了。 那青年连忙转过身去,退到走廊。似乎是“哎呀”了一声,匆匆忙忙地又张望了房间一眼,有如脱兔一般,转眼失了踪影。 这几个动作,倒把若宫四郎看呆了,房门晃了几晃,最后才砰地一声关上。 若宫四郎还呆立在那里。 这家伙是做什么的。猛地进来,也不打招呼就跑掉。毫无礼貌,真让人发火。现在就是追出走廊,怕也追不到了。 仔细想来,这个男子也许是走错房间。 似乎是个送西装的人,如果是裁缝,连一点常识都没有,起码应该说一声对不起。 且休去管他吧。若宫四郎拿起毛巾,到下面大浴室去洗澡,临行还小心翼翼锁好门,把钥匙放入口袋。 楼下的大浴室确是很大,满屋子水蒸气,从这边望不到那边。没有外国人,只有裸着全身的日本人。团体观光客们在大声谈笑。 若宫四郎缓缓入内,热水浸到肩部。洗舒服以后,就马上起身。按照普通习惯,他应是换上旅馆的浴衣再走,可是为了要会晤岛内,只好又穿好西服。一只手拿着湿毛巾走出,心情委实不安定。 电梯到了四楼,照例要先走过走廊,电灯不是十分明亮,“四楼服务台”正有两名女服务员在谈话。若宫四郎望了她们一眼,转过弯,便取出钥匙开门。 门打不开。钥匙孔里“嗄嗄”声响,钥匙似乎转了一个身,然而门还是紧闭着。 怪事,他想。 抬头望房间号码,“NO.481”,不错。是自己的房间。再推,门还是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正想到“四楼服务台”找女服务员来,突然间,眼睛又在房间号码上一扫,金属牌竟然是“NO.431”。 走廊的灯光稍暗,中间的“3”字又有些连笔,看来是个“8”字。 若宫四郎赶紧离开。里面如果有人,听到钥匙孔里“嗄嗄”作响,一定要吓坏了。真对不起人。 走廊要转两个弯,才到自己房间;这次少转了一个弯。果然,到了“NO.481”门前,用钥匙一开就把门打开了。想起号码字作弄人,不觉苦笑。 这时,他的脑海里掠过了刚才送西装那个人的影子。“是了,那家伙摸错房间。” 那个男子摸错了房间,又连忙退出,想必是想到“431”号房,却误把“481”看成“431”。 99lib.大概是那个男子向“四楼服务台”打听“431”号,听说在走廊上转过弯就到,他在不知不觉间转了两个弯,又加上看错了号数,所以敲门。 若宫四郎为了实验这项推算,特地回到走廊上。 把自己的房门关好,从外面一看,妙事来了,他的“NO.481”号铜牌,在昏淡的光线下,中间的“8”字真是像个“3”字。 若宫四郎做完“实验”,进房坐下。正在踌躇做些什么事好呢,台上电话响了。 一定是岛内打来的电话,接过话筒一听,那边是个哑嗓子,“是若宫先生吗?” 若宫答应了,那边又说,“我是柜台。”若宫四郎立刻想起那个大眼睛管事。 “岛内先生有话转给你。” “噢,是吗?” “岛内先生今天晚上另外有事,要到半夜才能回来。你的事要改到明天早晨九点钟……” “九点钟?” “对的。请你直接到他的房间去。” “谢谢你。”放下电话。 明天九点钟—— 这样说来,现在就没有事情了。采访岛内的工作一停顿,责任感马上消失,不由得心念摇动起来。怪不得编辑主任嘱咐他工作完毕马上回去;果然,现在知道在热海洗温泉的反应了。 看看表,八点十分。 刚才没有换掉西服,算是走运。把正在吸着的香烟往烟灰缸一插,“去!”马上站起身来。 乘电梯下楼,照例到柜台交了钥匙。 管事问,“出去走走吗?”这一次态度和气了。 街上灯火通明。很多人穿着旅馆准备的浴便服散步。什么时候到热海来,总是这般风貌。 旅馆前面有待客的出租汽车,司机说,“如果去舞厅,‘海钩’最好,位置近,新开张。” 去到那里,音乐正响。地方并不宽大,舞池可容二十对男女跳舞,设备倒很讲究。 若宫四郎寻个角落坐下。一个舞女过来招呼,陪他坐下,发型很漂亮,只是从面庞看来似乎还未够年岁。 要了酒,乐声转为“曼波”,客人们聚拢来跳舞。若宫四郎向四下张望,每张台上都是一盏点亮的红灯,像渔火一样。 不论是跳舞的客人还是喝酒的客人,都是两三个人成一堆,像若宫四郎独自一人的,根本没有。 舞女摆出笑脸来迎承他。他却把椅子拉了一拉,换过方向,把视线停留在离他有四五个台子的圆桌上。 暗淡红光映照下,两个男人对面而坐。从若宫这边望过去,只能看到他们的半身。一个是胖子,四十岁左右,大圆脸,两只眼睛细成一条缝。可是,更令若宫注意的却是坐在旁边探头倾听对方讲话的那个人。 瘦面庞、深眼窝,一看就记起了,这就是刚才在苍海旅馆进入他的房间那个人。高颧骨,没有领带,绝对是他。这家伙不是裁缝,就是洗衣匠。同他在一起的,也许是他的同业;不过,如果是同业,就不会到此地来玩。这个人的身份倒值得研究。 仆欧送过酒来。 舞女举起酒杯,用一句极为外场的话,感谢若宫四郎的招呼。 对面那一桌上,虽然有两名女人陪伴,那两个男人却自顾谈得热闹,完全不理她们。 舞女看看表,说,“表演就要开场了。”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问他在表演前还不跳舞吗?大概她把若宫四郎当作傻瓜看待了。 “好,跳一支。”他站起身来。 若宫四郎同舞女跳着,眼光不时扫向那两个男人。跳舞的地方更加黑漆漆的,望过舞客席位那边,反觉明亮起来。一边跳舞一边观察,倒是很方便。 舞曲变成“枪巴”,步伐很快,若宫四郎跳不来,就按照普通步伐应付。合着拍子,旋转到离舞客席不远处,看得更清楚。 那个身材魁梧的肥绅士,和那个摸错房间的青年,把上半身凑在一起,窃窃细谈。话虽如此,分明是绅士在讲,深眼窝青年边听边点头。 若宫四郎把嘴靠在舞女的耳边问道:“喂,你看那边两位客人,一肥一瘦的。” 舞女借着转圈的机会,望了一眼。 “嗯,”意思是看到了。 “这两位常来吗?”原以为在这种场合工作的舞女们不会讲老实话,那知—— “不,不常见。”低声答道。 “那么说,是第一次来。” “是吧。我也是第一次见。” 若宫四郎不便问得太多,便沉默下来。 舞女的话大概是真的。如果常来,那个男人就决不会是裁缝或者洗衣匠。像这样职业的人,一定是土生土长,舞女一定曾经见过。 他们是初次到这类舞厅来呢?还是常来常往呢?看作风,也判断得出来。他们那样子一定是舞厅的常客,而不是首次涉足。 照这样说,应该是东京来的人吧。 音乐停住,若宫四郎走回自己的台子。脚步慢吞吞地,突然一个转身,对正那两个人的台子,对方偶一抬头,看到了他。 那个人愕然吃惊,显然是认出若宫的面庞。就在这一瞬间,他又把头转开了。 错进了别人的房间,还要这种态度,这个人可够讨厌。 若宫四郎回到自己的台子,一边抽烟,一边这样想。对方既然已经注意到他,就不便再接连进行观察了,于是专心和舞女谈天。 过一阵,他又用眼角向那边扫一眼,对面那个青年正向肥绅士述说什么,而且,两个人的面孔一起对正这面。 若宫四郎这时知道,自己也被注意了。 舞厅风味享受够了,若宫四郎付账离场。 走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再看那两个人,就一直奔向门口;然而,不知怎的,还是感到那个人的眼光死盯在自己的后背上。 漫步街头,欣赏热海风光,潮湿的海风扑在面颊。令人不知是不是回旅馆睡觉去好。正想到这里,突然斜刺里传过一声招呼: “先生,”原来是个像出租汽车司机的人,“回去吗?”笑着说。 只消看看那人的神态,就是不说什么,也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有好玩的地方,可以带你去。” 若宫四郎不发一言,摇摇头,便继续前进。他已经来过这里,所以知道回旅馆的路。 半路上,遇到很多对情侣。女人们穿着浴衣,显得更加妖艳。手牵着手,看来女人比男人还要高兴。那一对新婚夫妇现在怎样呢?他一边上坡,一边想。 回到苍海旅馆大门,管事正在听电话,看他进来,连忙转向里面,低声讲话。这管事的态度真坏。旁边的小厮把他的钥匙递交出来。 若宫四郎在乘电梯上四楼的时候,心想,管事看到我,马上转过身去,一定是有人正在电话里打听我。可是,在热海不会有要打听我的人。 电梯里有一对外国中年男女,女的皱纹已多,两片红嘴唇在不停地说话,男的则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出了电梯,这一对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女的还在喋喋不休。 在走廊上转两个弯,到了房间,这次没有弄错。关上门,打开电灯。当然,房内并没有变化。 是不是再个洗澡呢,正在拿不定主意,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起电话筒,“喂,喂,”几声,对方却挂断了。电话筒里只剩下“嗡嗡”声。 若宫四郎心想,大概是打错了电话,便把电话筒放下。 那知,刚脱下西装换上睡衣。电话声又响了起来。 若宫四郎拿起电话筒,又是“喂,喂,”几声。耳朵紧贴在电话筒上,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次对方没有挂断,所以听不到刚才的“嗡嗡——”声。 “喂,喂,哪一位呀?” 没有回声。那一边的人分明是手拿电话筒而不出一声。 “喂,喂,是谁?” 对方仍然不讲一个字。 真混账。再加大声音“喂,喂,”几声,那边“答”地一声挂断电话。“嗡嗡——”声又出现了。 若宫四郎一肚子气,叫电话总机: “我是四八一号房。” 电话员的声音,“藏书网是,接好线了。”显然忙碌得很。 “线是接好的,听不到那边的声音,电话就断了。” “啊呀,是吗。是那边把电话挂断了。话讲完了吗?” “哪里还谈得到讲话,那边连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家伙打通电话的时候,自己说是什么名字?” “不是男人,”电话员立刻接口,“是个女人。” “女人?”若宫四郎眼都定住了。“叫什么?” “没有讲。只是说,请接四百八十一号。” “我接了两次电话。两次都是这样?” “可不是。我还以为第一次没有讲完,所以立刻又来第二次。” 若宫四郎挂上电话,坐在床上抽烟。 这事情真怪,绝没有女人来电话的道理。他仔细想了想,又叫电话总机。 “YES!”这家旅馆外国客人特别多的缘故。 “刚才两次打到四八一号房的电话是从东京来的,还是热海来的?” “热海的市内电话。”那就不会是东京了。他在热海根本没有相识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又偏偏一个字也不讲呢? 若宫四郎觉得,大概是什么人要断定自己的确是在房间吧。 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朝阳已经从厚厚的窗帘中射入房中。 睡得很熟,原以为时间很晚了,看看手表,不过八点半钟,和岛内辉秋的约会是九点钟。 叫来早餐,再看看手表,就要靠近九点了。 打电话给电话总机,接线到岛内的房间。铃声立刻响起来。 “喂,喂,”是个低沉的男人嗓音。 “早安。我是R周刊编辑部的若宫。打扰你了。” “噢,我就是岛内,”电话筒里的低音说,“早安,昨天晚上很对不起啊。”口气很和蔼。 “九点钟去探望你,时间方便吗?” “方便,方便,请过来吧。” 离着九点只有十分钟了。若宫连忙吃完牛油面包。照例吃得满膝都是面包屑。 岛内的房间在五楼,就在上面一层楼。 九点正,他站起身来,走出房门,把门锁好。为了嫌携带麻烦,路过楼梯旁“四楼服务台”处,就把钥匙寄存在那里。 两名女服务员正把脸凑在一起,细声细语地讲些什么,面色带着兴奋。 若宫四郎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请存一下,我就回来。”说着,交给服务员。 两个女人到这时才停住话头,答声“好。” 若宫四郎刚走上楼梯,两个女人又把脸凑到一起谈论起来。 到了五楼,楼梯口也有一个“服务台”,只是没有女服务员。 五〇九号房就在楼梯口旁边,一找就找到了。 只敲了一声门,里面就有回声:“请进。” 推开门,略嫌肥胖的岛内辉秋穿着旅馆的浴衣,坐在沙发上,正看报纸。 “打扰你了。” “请进。”岛内把眼睛从报纸上移开,向这边微笑,阳光从窗口射入,正照着半边圆脸。 “我是R周刊的若宫。” 由于是首次会面,若宫四郎取出名片。岛内的面庞同新闻照片中所见相距不远,只是有些老态,拿著名片,要把距离拉开较远才能看清。 “是你啊,”把名片放在台上,“昨天晚上失敬得很,回到旅馆很迟了。” “哪里的话,托你的福,我才能在这里休养一晚。” “噢,是吗,如果是真的话,可太好了。请坐。”招呼他坐在对面椅上,一边系扣子,一边招呼伙计,给客人送一杯咖啡来。 “你常到热海来?”岛内取出一包外国烟,递给他一支。 “不常来,好久未到此地了。” “是啊。热海这地方,什么时候来都是一样,慢慢就要走下坡。”岛内点着烟,娓娓不倦地开始了谈话。若宫四郎藉机会看看房间内部情形。房间很大,有两张床,而夜宿者显然只有一位。 换句话说,岛内嫌单人房狭窄,便占了一间双人房。 房间的一个角落放着一只皮箱,除此之外,任何吸引人的东西都没有了。桌上则摆着四五册外国书,很是凌乱。 “谈点什么好呢?”岛内一边整理手边的东西,一边问道。 “这个问题是这样的……”若宫四郎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和铅笔。 小厮送来咖啡。 岛内秋辉的谈话很有内容。果然是对妇女问题颇有研究,对于若宫四郎提出来的问题,解答得很透澈。谈话虽然严肃,却很有新闻感,极富风趣。如果举行演讲会,必然叫座。 这番谈话一共纪录了大约四十分钟,若宫四郎把笔记本放回衣袋,低声致意道,“太感谢了。” “不要客气,”岛内辉秋亲切笑道,“这些内容还过得去吗?” “很好很好,那么我就马上告辞回东京写稿了。”若宫四郎说道。 “坐一坐再走,好容易才来到这里。”岛内拦住他,又叫人进来,换一杯咖啡,这个人往常以难以对付见称,今天却是特别和气。 “最近,周刊杂志增加很多,贵社情况大有发展吧?”岛内闲坐在椅子上问他。由于比较肥胖,浴衣前襟是开着的。 “托福还好。” “照我看,周刊杂志也到了自然淘汰的时代了,只留几个响当当招牌的就够了。” 天南地北,又谈了十分钟。若宫四郎觉得不耐,便站起身来说道: “先生,十分感谢了。” “好,”岛内也站起身来,“你也辛苦了,衣裳不整,恕我不送。” “不敢当,”若宫四郎出到房门外,行过礼说,“打扰了。” “再见。”岛内从里面将门关好。 若宫四郎下到四楼,走近服务台。 两名女服务员还在谈个不休。 “钥匙!”若宫四郎说完,一名女服务员应了一声,便把钥匙递过来。这些动作都有些漫不经心,显然是还准备继续谈下去。 看来正谈到兴奋之处,若宫四郎在拿钥匙的时候,偶然听到了女服务员谈话内容的片段。 “啊呀,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呢?” “好像就是昨天晚上。” “可是,房门很早就关死的啊。” “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 若宫四郎把脚步缩回。 “谈的是什么事?”他回到服务台前问道。 一问之下,女服务员彼此张望了一眼,马上住口,一言不发。 “你们讲的真有意思。”他为了显示别无他意,取出香烟来点燃。“把房门关死,却在不知什么时候出去,这是谁呢?”说着,堆满笑脸。 这是采访记者素经训练的本领,偶而听到什么
就进行追问,在这场合中正用得着。 两名女服务员的唇间带着微笑,若宫四郎深知,只要再追问一些,话就可以从那唇间流出来了。 “我知道,一定是四二一号房间客人的事,那位客人我认识。”他在使用诈术。 “不,不是那间房的客人。”其中一个终于回答了。 “噢,那我就放心了。那么,是哪个房间呢?是不是一位老人家到热海的什么好玩的地方去了。” “更不是了。”另一个摇头说道:“是新婚夫妇。” “新婚夫妇?”若宫四郎睁大眼睛。他的脑海里立即浮现了曾经出现在旅馆大厅里的那对新婚夫妇。 “新婚夫妇怎么样了?” 这样一问,两位女服务员都保持不住沉默了: “新郎死了。”眼睛发出亮光。 “什么,死了?”这次轮到若宫四郎吃惊,“什么时候?” “好像是昨天晚上。” “好像——既然住在房间里,怎么能死呢?还不找医生来看?” “不是在旅馆死的,是在锦浦。” “锦浦?”若宫四郎又是一惊,“那么是跳崖自杀。” “看样子是。今天一早,警察就打来电话,新娘赶去了,”女服务员的讲话带着一半趣味,一半兴奋。“新婚旅行出事。这位太太真是倒运。” “可不是。”若宫四郎心想,会不会就是那对夫妇呢?也就是在东京车站没有人送行的那一对夫妻。“他们到底住在哪一间房?” “四三一号房。” “什么!”若宫四郎眼睛发直。 第二章 在锦浦 若宫四郎来到旅馆楼下的柜台前。 照例是那个大眼睛管事招呼,“要走么?” “对的,请算账吧。” “好,”回到办公桌,找出账单,用算盘打好递出账单和银盆。 若宫四郎一边付款一边问道,“听说旅馆有位客人昨天跳崖死了。” “没有,没听说。”管事淡然回答。 若宫四郎望着管事的脸接着说,“不是听说四三一号房间的新婚夫妇,在锦浦跳崖自杀了么?” 藏书网管事的肌肉一动也未动,“没有听说,是搞错了吧。”声音丝毫未变。 管事是为了怕给旅馆找麻烦而隐讳呢?还是有其他理由而隐讳呢?一时还无法断得清楚。所谓“扑克脸”就是这个人的模样。 如果说明是服务台女服务员讲的,她们一定要挨骂。若宫四郎只好听任管事,自己走出大门。 叫来出租汽车,立刻前往热海警察局。坐车去距离很近,转眼就到了。 取出名片,交给侦查课,然后被领到警局内部。 若宫四郎向便衣侦探们请教:“今天早晨是有人在锦浦跳崖自杀吗?” “有的。”那位探员毫不客气,而且反问道:“你是特别为这件事从东京来的吗?” “不是,昨天住在这里,今天早晨听到此事。” “热海是个自杀的名胜啊!”探员微笑道,“这没有什么特别,不成新闻材料。” “不,我是耽心一件事。尸体搬开了吗?” “还没有,留在现场。” 若宫四郎推开大门奔出,拦住一辆出租汽车,下令开往锦浦。 锦浦位于热海市的南端,是个伸入海中的断崖,差不多全是岩石。 从这里眺望热海,风景绝美,观光旅客特多。但是,更令锦浦出名的却是“自杀名胜”。从这里跃身下纵,由于海水深,海潮大,据说尸体很不容易发现,所以附近路旁立着一个牌子: “稍停片刻,请再三思。” 每年在这里跳崖的人总有相当数量。锦浦之所以成为自杀胜地,各地闻名,就是因为它的名字不断在报纸上出现的缘故。 若宫四郎的汽车赶到现场,只见已是人山人海。警察拉开绳子挡住去路,四五名便衣探员站在松树下。 若宫离开汽车,步行向前,站岗的警察立刻说道:“喂,不能走了。”若宫取出名片,尽可能陪着小心说,“请帮忙,我想打听一些事情。” 警察把名片拿去给一名便衣看,这时,若宫四郎看到尸体就横在草地上,上面覆盖着粗草蓆。 一个上了年纪的便衣向若宫走过来,指著名片问道: “是为采访自杀事件吗?这不成其为新闻啊!” 看样子,这位就是探长。 “不是这样,”若宫四郎辩道,“我正打算写一个热海自杀群像的特集,偶然遇到这一事件,正好作为实例。” “喂喂,这些事情写得太多,这里的麻烦就更多了。你还是找些其他材料吧。” “探长,这个自杀的人是什么时候跳下去的呢?” “好像是昨天晚上。”探长倒是很容易讲话。“正跳到海里边的岩石上,头像烂西瓜一样,撞开了花。幸亏夹在岩石缝里,漂不出去,才捞上来。大概是昨天晚上十二点钟前后的事。” “昨天晚上十二点钟前后。”若宫四郎一边想一边移步向粗草蓆走去。乘着 63a2." >探员们没有注意,把草蓆揭开了一角,看看死者的面容。 仰面朝天的尸体,果然就是那个人。就是在东京车站“出汤”号月台上赶车、没有人送行的那个新郎。也就是在苍海旅馆大厅和新娘一起喝咖啡的新郎。 而且,就是四三一号的住客。 “喂,喂,不要乱看。”探长发火。 若宫四郎放下草蓆,陪着笑脸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你们东京周刊的记者们,脸皮真够厚。” “不是那么讲,”若宫四郎搔着头说,“因为这个人和我同住在一个旅馆里……” “噢,你也住在苍海旅馆?” “是啊。而且都住在四楼。不过,他和他的新婚夫人住在一起。” 探员们彼此张望。探长似乎发生兴趣: “你怎么知道他们夫妇的事呢,谈过话?” “没有谈过,不过在东京车站上车的时候,是同一列车。不是同一节车厢。” “那么说,是偶然看到的。” “对了。” 探长的面色又失掉了兴趣。 “据估计,这个人是在哪里自杀的呢?” “从这里,”探长指着一条通往断崖的小路,路旁荒草成了斜面。“显然是一个人踏过的。一定是自杀。” “这个人的身世呢?” “西装口袋里有一张苍海旅馆吃茶单据。到苍海旅馆柜台一问,这个人住在……” “请等等,”若宫四郎连忙取出记事簿。 “住址是东京都世田谷区经堂XX号,公司职员,寺田猛郎,妻子名叫美奈子。” “是化名吗?” “新婚夫妇还会化名?现在,正请东京方面调查。”探长说。“已经招呼旅馆里的新娘到这里来,可是还没有到。” “还没有到?”若宫四郎眼前浮现了紧闭着房门的四三一号房。“联络到了吗?” 探长似乎嫌他问话太多,不过还是答道: “发现单据以后,马上和旅馆联络。那时候,就叫他们转告新娘到这里来了。” “已经有多少时候?” “一个钟头。” “真来了吗?” “你这个人!丈夫死了,还不来?后来打电话去问,说是已经出来了。” “既然如此,还没有到,就有些怪。” “是有些怪。”探长的话也自相矛盾。 这时,旁边来人报告,警察局来电话。一名探员便走到旁边小饭馆去听。不多时,他带着满脸疑惑的表情回来。 “探长,东京警视厅来电话说,世田谷区经堂那一带,没有寺田猛郎这个人。” “什么?”探长的眼都直了。“混账。”眼光落在盖着粗草蓆的尸体上。“新婚夫妇没有化名的道理,警视厅调查得不够,要求仔细调查。” 探员没有办法,只好答声,“是,马上去打电话。” 若宫四郎在旁边倾听他们的问答,心中不断念着寺田猛郎、美奈子两个名字,猛然省悟到一件事。 “探长,”他说道,“这分明是化名。” “你怎么知道?”探长并不客气。 “寺田猛郎和美奈子分明是武夫和浪子嘛!” 探长睁大眼睛,高声叫道,“啊呀,真是畜生。喂,马上去苍海旅馆。”说着,就上汽车。 “探长,我也搭个便车。”若宫四郎要求。 探长盯看他一眼,可是也没有办法,“上车吧。” 汽车顺着锦浦山坡滑下,转向市街,右边就是大海。 “真倒运,”探长很不高兴。“遇到这么个玩世不恭派。到自杀临死时还化名。” 探长是因为在周刊记者面前失威才发脾气。 若宫四郎相当讨厌他,但还是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说,“最近的青年人,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情。” 汽车穿过热海的热闹街道,立即来到苍海旅馆大门。 小厮拉开正门,探长大踏步走进去。照例是那大眼睛管事接待。 “把旅客登记簿拿来。” “是。”管事把大型登记簿取来。可是,看到探长旁的若宫四郎,他似乎又有些踌躇。 “在这里,”探长用手指点处,若宫四郎望去,果然写着:“东京都世田谷区经堂XX号,公司职员,寺田猛郎,二十五岁;妻美奈子,二十一岁。” “开玩笑!”探长自言自语。 “啊?”管事连忙抬头,探视探长面色,对方却不理会这些,问道: “这个人的太太呢?” “探长来过电话后,她就出去了。” “怎么样的情形。” “穿的是来旅馆时的服装,不过,拿着自己的手提箱。那男人的箱子大概还留在房间内。” “马上带我去那间房。” 管事取下钥匙,奔出柜台。大家乘上电梯,一齐涌到四楼四三一号房。“服务台”的女服务员,眼都看圆了。 打开房门,里面毫不凌乱。而且,似乎不像有人住过。两张床都铺着床单,旁边的化妆台也没有客人使用的痕迹。 连那大眼睛管事也说,“像这样整整齐齐的旅客,还少见呢!” 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能不能表明有心自杀呢? 管事似乎有意到房间里打一个转,探长制止了他。 四三一号房,这是奇妙的偶然。昨天晚上,自己看错房号,差一点误闯进去,正是这对新婚夫妇的房间。 若宫四郎靠近房门,望着房号。昨天晚上,幸亏没有打开这扇门。 房间里,探长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纸片。若宫四郎连忙赶去。 “探长,这纸片是什么?给我看一眼。” 探长看他一眼,不大高兴。 “没有什么,不必提了。” “不,看看也不要紧。” 探长没有办法,只好说: “看看当然也好,是他太太的留言……” “遗书?”若宫四郎大感意外,望着探长。 “不,不是遗书。只是留言,你看看吧。” 探长对于锲而不舍的若宫四郎只有苦笑,一只手把纸片掷到他面前。这是旅馆备用的便笺,上面用铅笔整齐地写道: “由于某种情势,我不能按照通知前往现场。据我猜测,死者即是我的丈夫。虽然是我丈夫,我也不能前往收尸——” 若宫四郎为之一惊。新婚燕尔,竟然有跳崖自杀的丈夫,竟然又有留书逃逸的妻子。 他将纸片交还探长,陷入深思。没有人送行的新婚夫妇,在旅馆大厅里,两个人之间也冷冷漠漠…… 探长走到床边,探身取出一个西装盒。盒上堆着两三件内衣。探长打开盒盖,慢慢调查。若宫四郎望见,不觉“啊”地一声叫出来。就是这个西装盒。 现在想起,在锦浦跳崖自杀的男子,穿的就是西装。而且,是一套黑色西装。 但是,若宫四郎无论在东京车站上,还是在旅馆大厅上,看到新郎穿的都是浅褐色西装。 “里面没有西装吗?”若宫四郎询问探长。 “西装?”探长诧道。“谁的西装?” “换替的西装。” 探长四下张望,寻找不到。“也许是把行李寄交在行李房了。” 站在旁边的管事听到,说,“没有,这个房间的客人一件行李也没有寄交。” 若宫四郎在东京车站和这家旅馆看到的“寺田猛郎”都是穿着浅褐色西装,尸体穿的却是黑色西装。 当然,他应当有一套换替西装,房间里却没有,一定是新娘子“美奈子”带走了。 若宫四郎取起西装盒盒盖,果如所料,上面并没有西装店的商标。 这样,不妨如此推算—— 黑西装是昨天晚上送到“寺田猛郎”这里的。送西装的人把431号房间搞错,送到481房间的若宫那里。因此,当时,若宫所看到的那个青年,手中的西装盒里面装的必是一套黑西装。 然后,“寺田猛郎”换上了刚送到的黑西装,当天晚上到锦浦跳崖自杀了。他为什么必须穿上刚送到的黑西装去自杀呢? 换句话,摸错房门,出现在若宫四郎面前的那名瘦瘦的青年就是送“死亡西装”的人了。 可是——若宫四郎念头一转。 那名青年一定并不认识“寺田猛郎”。否则,他站在若宫四郎面前,为什么一时并不知道摸错了房间? 在一般情况下,只要弄错了人,一看相貌便知道了;可是青年看到若宫,依然若无其事地说,“送西装的。” 由此看来,那青年并不知道收西装的人的姓名,只是奉他命令,送到431号房间而已。 那么,是谁送来“死亡西装”呢?而且,这个化名的人,在跳崖自杀时为什么必须穿这套西装呢? 新婚夫人又为什么要在中途逃走呢? 若宫四郎离开旅馆,到邮局打东京长途电话。电话立刻接通,他要编辑主任儿玉讲话。 儿玉在电话里问他,“拿到岛内的稿件了吗?” “拿到了。” “那么就马上回来吧。” “可是这边还有一件新事,我想调查清楚再回去。有人在锦浦跳崖自杀。” “跳崖自杀?”儿玉不加思索,忙说,“喂,喂,平凡的很,热海自杀是常事,还是岛内的稿件要紧,早些回来。” “可是,你再听我讲啊,”若宫四郎在电话里说道,“说是自杀,曲折很多。” “怎么,不是自杀?” “现在还闹不清楚。” “警察怎么说?” “还没有明说。不过,这里面还有我的关系。” 儿玉的声音表示着他正连连摇头:“喂,喂,不要牵涉进去,早些回来。你老兄在热海只住了一晚上,脑筋就迟钝了。马上回来。” “好,好,马上回去。” 口称回去,心里实在舍不得。若宫四郎满肚发火,挂断了编辑主任的电话。 儿玉这个人并不错,只是主观太强。他一听说热海自杀事件,马上就判断为平凡事件。 热海探长还在431号房,看到他便说,“我以为你回东京了。刚才到哪里去?”眼光带着讽刺。 “打个长途电话给东京报社。”若宫答道。 “噢,还要同东京报社联络,把它当大事。”这口气同编辑主任相同。 若宫四郎平心静气地点好烟,问道:“探长,我刚才离开一阵,这个案件怎么样?” “案件?”探长满脸诧异。“这算不得案件。” “那么说,只是自杀?” “你猜不到吧。不过是摆脱老婆而已。” “摆脱老婆?” 探长带着几分优越感,说道:“像这样的事情,在这里不算稀奇。过去就发生过两件相似的事。” “噢,是吗?”这次该轮到若宫四郎低声下气了。 “热海是新婚旅行的圣地,新婚夫妇来得很多。可是,新婚夫妇也有各式各样,并不见得都能够意气相投。勉强凑在一起的也并非没有。” “这话不错。” “跟新婚妻子吵架而自杀的,这里已经有过两次。一次是服毒死的,一次同这次一样,在锦浦跳崖自杀。那一次,新娘子也没有到现场。” “居然有这等事情。” “当然有。”探长看到若宫四郎洗耳恭听的样子,情绪好了一些。“有两次就有第三次。这次也是一样。算不上案件,分明是自杀。” 若宫四郎道过谢,向他告辞,探长招呼道:“这次不要在周刊杂志上发表,免得给有关的人添麻烦。近来,周刊上动不动就把个人的不名誉事件夸大登出,实在不妥。” “好,我不写。”若宫四郎走出房间,等待电梯。心想,这探长实在讨厌。 走进从上面驶下来的电梯,意外地发现岛内正在里边。若宫四郎行过礼,岛内很和气。 “刚才的访问很好,十分感谢。” “不客气。”电梯已经停住。岛内走出时问道,“就要回去了么?” “是的,必须把您的稿件马上送回去。”若宫拍打着口袋里的笔记簿。 若宫送走岛内,坐上出租汽车前往车站,顺便在车里思索一下今天早晨的事情。 昨天下午,由于对面坐的两名旅客的谈话,自己也注意到那对新婚夫妇,没想到竟出现这许多事情。在这一天之中,这对夫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呢? 另一辆汽车绝尘而过,扬起一大阵灰土,若宫四郎点燃香烟。 他突然想起刚才同乘电梯下楼的岛内辉秋的丰采。然后又想到那对没有人送行,后来坐在旅馆大厅的新婚夫妇。这两者之间,不用说,并没有什么联系。 穿着不同颜色西装而死的是“猛郎”。放弃丈夫的尸体不领、而行踪不明的新娘子是“美奈子”。 果真如热海探长所说,这又是一出悲喜剧吗? 到了车站,还有七分钟时间。 这时,梯阶上出现了岛内辉秋。后面有个中年男子,似乎是送行的人。 若宫四郎正想招呼,没想到岛内在慌忙中没有看到,就上了头等车。那中年男子并未进车厢,略事寒暄就告辞而去。 开车铃声响了。若宫四郎为了要了解一下岛内的情况,便从车窗外向里张望。岛内正同两名绅士彼此行礼。 行李架上放着当今流行的高尔夫球杆,大概是从川奈一带回来的。 两名绅士倒也凑巧,一瘦一胖。看样子是实业家。这不过是一瞥之间的事,正想看个清楚—— “你是搭车的,还是送客的?”车站人员拍他肩头问道。 开车铃声戛然而止。 “是搭车的。” “还不上车,车开了。” 若宫四郎就在车门关闭前的一霎那,跳上在面前滑过的一个二等车厢。 到东京旅途不到两小时的时间,他准备就在二等车厢里。本来想再到头等车厢去看看,一想到又要遇到岛内,也就打消此念。 车里有好几对新婚夫妇,他们新婚旅行回来,正在并肩喁喁细语。若宫四郎免不了又想到那对跳崖自杀的新婚夫妇。 没有人送行的新婚夫妇——苍海旅馆——送西装的人——换了西装溜出旅馆的新郎——锦浦跳崖——接到通知、不去现场而且行踪不明的新娘——。 结局如何呢?这些事不准备写在杂志上发表。但是很像一串神秘事件,连在一起。想着想着,不觉入睡。 睁开眼睛,车子已到东京市内。在新桥车站下车,经过头等车厢时,探头望车内,岛内和那两名绅士已没有影子。大概是在品川一带下车了。 若宫四郎从新桥乘出租汽车回社。到了编辑部,编辑主任儿玉握着红铅笔,正在书写。抬头望见若宫四郎,连忙招呼。 “岛内谈话纪录在这儿,”从口袋掏出原稿递交过去。 儿玉接过,一页页看完,才说了一声,“辛苦辛苦。” 若宫四郎在他面前坐下,“儿玉先生,刚才我在电话里提到,那个跳崖的人……。” “什么?噢噢,是那件事。”儿玉毫无兴趣。“不是自杀?” “说是自杀,可是同普通自杀不同……” “啊呀,自杀和情杀在热海来说,每年多得很!” 儿玉还是不理。若宫四郎很不痛快。 后面有脚步声,总编辑木谷在正中的办公桌后面出现。 儿玉和若宫都招呼一声“早安”。实际上,时间已是下午两点钟。总编辑一向在这时刻来办公。 木谷照例大模大样坐下,也不打招呼,就把桌子上的信束打开,一封封细读。 总编辑木谷启介,人称“鬼才”,对于工作异常热心,在新闻界里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 若宫四郎觉得和儿玉谈不拢,便站起身来,想回到自己座位。 “喂,若宫,什么事?”木谷高声叫他。但是,眼睛还在读者来信上,并没有看他。 若宫四郎呆立在总编辑木谷桌前,似乎是旁观他手中的读者来信。 “喂,什么事,说吧。”木谷依然没有抬头。 “本来是到热海去找岛内辉秋记录稿件。” 木谷没有答话。好像是全心阅读来信,没有听见他的话。 “可是,那天晚上一同住在旅管的一对新婚夫妇,新郎在半夜溜走,在锦浦跳崖自杀了。” 木谷把刚看完的一封信,撕得粉碎。 若宫踌躇了一下。木谷又去看第二封信,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那对夫妇和我在东京车站同乘一列车,并没有人送他们。” 木谷仍然不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对夫妇很有印象,听说新郎自杀,吃了一惊,便到现场去看,怪事来了,那对夫妇用的是化名。” 木谷撇掉手里的信,换一封新的。 “化名也特别。姓是普通的,丈夫名叫猛郎,新娘叫美奈子。地方既是热海,所以显得很特别。” 若宫四郎刚说到这里,木谷低头说道,“你搬一把椅子过来。”意思也就是坐下慢慢说吧。木谷显然对他的话发生了兴趣。虽然始终在读投书,耳朵却听得一字不漏。 若宫四郎重新说下去。木谷还是没有抬头,不过看信的速度缓慢下来。 编辑主任儿玉从自己的座位上望过来,窥探情况。 “喂,”总编辑木谷出其不意地抬起头来,疾言厉色望着儿玉说,“你处理事情这样马马虎虎?” 每逢编辑部会议时,木谷总是滔滔不绝,叙述自己的计划。那时,他所表现的热忱,超过了任何工作人员。这样的表情,现在又在他的脸上出现了。 “后来怎么样?”他催促若宫。 若宫正讲到锦浦现场。“我看到了尸体,可是,觉得印象不同。他在东京车站穿的是浅褐色西装,死尸穿的是黑色西装。” “嗯,那是他换了西装。” “我也希望如此,可是,实际也许并非如此。” “怎么讲?”木谷双眼闪光。 “以后再详细说明,不过,那套西装似乎是在头一天晚上送到我房间的那一套。” “你的房间?什么人,为什么送西装给你?” 木谷的问题很有几分记者追查新闻的手法。 “是送错了房间的。”说到这里,若宫把详情说明。 总编辑木谷这一次不看读者来信了。把信放在桌上,支起两肘,把手指交叉在一起,然后闭眼思索。这是木谷的习癖,每逢浮想联翩的时候,就要这样仔细考虑。 所需的时间也不长,他突地睁开眼睛叫道“儿玉先生!”声音带着兴奋。 第三章 易散的婚姻 儿玉这半天一直有些耽心,听到叫声,连忙走过去。 “你听见若宫讲的事情没有?”木谷望着他。 “听是听见了,我也觉得有点意思。”儿玉当着若宫说话进退两难。 “岂止有点意思。”木谷申斥道,“如果这样的新闻都不追,你还想要什么新闻。” “是,是,”编辑主任儿玉不停眨眼。 若宫四郎心想,到底是职位不同的关系。 儿玉刚才呼着大气,一直坚持是平凡的自杀,木谷现在的看法则正好相反。 总编辑木谷向四周扫视,编辑部全体人员都已到齐工作。 “到另外房间去。”木谷拿起桌上的香烟和火柴,站起身来。 所谓另外房间,乃是一个开小型会议的房间,只能容下五六个人。 木谷凡是一说到另外房间去,就是有重要计划要安排,而不想让其他编辑部人员知道。大家都把这另外房间称为“特别房”。 木谷进入了“特别房”拣了正中的椅子坐下。若宫和编辑主任儿玉坐在他对面。 抽着烟,眼睛正在出神,木谷今年四十五岁,头发半白,浓眉厚唇,精力充沛,如果没有白发,看起来就像三十八九岁。 木谷半天没有讲话,抽过烟,才睁开眼睛说,“若宫,这不是自杀。里面必有文章。” “是啊。”若宫四郎早就这样想。 “我们推算推算。”木谷用眼角瞟了一下儿玉。“为什么有人送一套丧服给那新郎?” “丧服?”若宫反问。 “穿上黑西装去自杀,还不是丧服?” “也就是说,有人已经预想到他要去死。”儿玉好不容易才开口,却又受到木谷一声喝斥。 “什么预想,这套西装分明是一种自杀指示。” “赞成这个说法。”这次是若宫四郎回答。 “那么,是谁派他送的呢?”木谷这句问话的口气,分明自己已有了答案。 “是支配他的那个人,例如老板……”若宫说。 “对,我也是这样想。”木谷把双手交叉在一起,“这对新婚夫妇化名投宿。指示新郎自杀的人,当然知道他的本名。不过,他派人去送西装,只说明了房号。而且,新郎和送西装的人彼此并不认识。所以,走错了若宫的房间,也没有立刻发觉。” 木谷一边思考,一边自语,“闹不清楚。可是,有了这么多材料,”转头对编辑主任儿玉说,“儿玉君,把它来个特集好吗?” “啊,当然好。”儿玉毫无异议,表示赞成。 木谷又点燃一支烟,用大拇指支撑前额,深思苦虑。半天,才抬头说道: “若宫,这件事大概只有你一个人接触。” “是的。” “既然如此,在事态没有清楚之前,先不必传开。如果有了线索,再派人帮助你。” “明白了。”若宫四郎很了解总编辑的意图。 “你从今天起不要管别的事情,专访此案。对谁也不要讲,只同儿玉君联系。也就是说,编辑部内部暂时只有我同你同儿玉知道。” 木谷很紧张,只看他的表情就可以知道,连眼色都不同了。 “只要有需要,费用不计。可以从会计那里预支。只要开单来,我就签字。” 若宫四郎看到木谷郑重其事,本身也感到了责任重大。 “这件事,我想了好多方面,”木谷说,“事情既是在热海的苍海旅馆开始发生的,首先就从苍海旅馆着手。先查明那天晚上住旅馆那个人的姓名。” “是。”若宫四郎立刻想到苍海旅馆那个令人生厌的管事。那家伙恐怕不会简简单单地将名单拿出来看。 “热海也有我们的通讯站。我和通讯主任谈谈,让那边的通讯员帮你一把。”木谷将那边的事也考虑周到了。 “几时出发去热海呢?越早越好吧。” “是的。” “最好明天早晨就走。今天先把透支手续办好。” “知道了。” “到了热海,要多仰仗通讯员。”木谷嘱咐。 若宫四郎穿上外衣,走出编辑部,很想饮一杯咖啡,便走向附近的有乐町车站,这一带咖啡店颇多。 R报馆的人们喜欢到“雷诺”咖啡店,若宫四郎也时常去。刚刚坐下来,斜刺里有个女人向他行礼。 原来是“幸子酒吧”的女招待珠实,她正在同谁讲话。 定睛再看,那个人是本报馆的广告员。 那个广告员时常到酒吧流连,现在正同珠实款款交谈,并且把珠实的话写在纸头上。 若宫四郎的咖啡刚饮到一半,广告员起身走了,珠实则微笑着走到若宫四郎的桌旁。 “若宫先生,你好。”她低头行礼。 “要回去啦?” “是呀!” “谈谈再走。” “打扰了。”珠实在对面坐下。 “忙吗?” “够忙的。若宫先生,要常来照顾啊。”珠实算不得美人,但是在“幸子酒吧”中却惹人好感。 “好,过两天就去。你今天有什么事情?”他望着珠实的脸笑说。 “老板娘叫我办一件事。”珠实答道,“刚才在这里见面的是平野先生。也是我们那里的客人。他是广告员,有事拜托他。” “幸子酒吧要在我们报上大登广告?这倒好。” “不是,不是。”珠实摇头。“是人手不够,登个小小的聘请广告。” “看样子生意不错啊。” “这些日子,做女招待的变得多了。”珠实坦白讲道。“在店里稍微熟习一点,马上就跳槽。固定薪水不多,所以最近更不安于位。” “你就够辛苦了。” “我?我不行。”珠实微笑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子,说定到我们酒吧来,昨天我到她原先的店子去打听,说是她已经辞职,可是不知道去哪里了。” “说不定,你看中她以后,她又被别家酒吧拉走了。”若宫四郎饮着咖啡,同她谈天。 “嗯,我看不像。”珠实紧皱双眉。 珠实找到的女孩子,是个二十岁上下、名叫由美的女招待,两个人是在公共浴室里认识的。由于珠实的劝说,她向原来的“哈瓦那酒吧”辞了工,准备跳槽到珠实的酒吧。 由美从小无父无母,跟着叔父长大,这个人时常向她勒索,把所有的钱都要走,所以她在酒吧里连制衣服的钱都没有。她性情单纯,虽然过的是女招待生活,并没有特别的客人和爱人。她很少外出,可是这次只说了一声“到亲戚家去住一个晚上……”,便没有再回来。 由美的叔父时常到酒吧来要钱,有时未到发薪日子,便向老板娘先借一笔,借钱时所写的地址在大森一带。这个人在一星期前曾来由美的宿舍找她,前天也来过。据由美在三四天前说,最近她可能找到几个钱,珠实听了还准备借用——。 这女招待说的很详细。若宫四郎边听边想。 “她叔叔的地址,向哈瓦那酒吧老板娘一问就知道了。”珠实说。 若宫四郎抬头仰望。这是他思索事情时的姿态。 “啊呀,这事情难道有什么新闻性,你这么有兴趣。”珠实感到意外。 “第一,穷困得很的由美,最近可以找到几个钱……第二,这个女孩从不外宿,却有一个晚上没有回宿舍,两天没有返工。我是想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是怎么回事呢?” “也就是说,由美用什么方法来找钱呢?” “找钱?” “她一定不是做生意。我看,必是有人托她办一件事,答应她送笔钱作酬劳。” “若宫先生,你一定猜到什么事情了。” “也不能说没有猜到,得先见见她叔父。” 第二天,若宫四郎十点半钟到报馆。工作人员还没有一半人来到,编辑主任儿玉则已经坐在办公台后面了。 “若宫,今天到热海去,先把钱拿好。”儿玉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钱数。若宫把钱看了看,便放入口袋。 “那么,我就走了。”他行礼告辞。 “辛苦你。立刻就走?” “是的。”话虽如此,他并没有直奔热海,而是先办了一桩事情。 他出了大门,从有乐町先上了去横滨的电车。 坐在车里,他前后推敲。在热海自杀的青年,所带的女人,说不定就是由美。 必须从这个关键上找到线索。 这两个人并不是由于新婚旅行才前往热海,由美根本没有爱人。 可是,这两个人为什么同乘新婚旅行列车,住在苍海旅馆呢?一定有人要他们这样做。一定有人和由美约定,将来有钱酬劳由美。这个人看来就是由美的叔父。 车到大森车站,若宫四郎下车,按照“哈瓦那酒吧”老板娘昨天晚上告诉他的地址,找到了一间小屋。 大门口悬着“长谷川吾市”的旧木牌,看样子是本人所写,字写得奇坏。大门破破烂烂,一看就是个景况甚差的家庭。 “来人了,”若宫四郎扬声道。 没有人回答,顺手推推大门,门都脱了楯,好不容易才推开。 “来人了,”仍然没有人声。 “长谷川先生,长谷川先生。”连叫了两次,邻家才出来一个背小孩的中年妇女,告诉他: “长谷川一家都不在家。” “另外有人在吗?”若宫四郎问。 “老头子出门了。老婆子在前面胶花批发店里。” 若宫四郎拜托她去把老婆子找回来。没抽完一支烟,就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和邻居一同回家来了。 “是你先生到我家吗?” “是的,”若宫四郎行礼。“请问是姓长谷川吗?” “我是长谷川的老婆,有什么贵干?” “是为了由美的事……” “啊,由美的事?”长谷川的妻子眼光定住了。“由美怎么样?”她似乎吃了一惊。 “没有什么事,”若宫四郎看着老婆子的脸说道,“我有个朋友同由美很熟,很希望同她结婚。”他在说谎。 长谷川的妻子才放下心,“是酒吧的客人吧?” “不错。常到酒吧,可是没有不良习惯,我可以保证。” “家世好吗?” “没有什么特别好。”若宫四郎看出老婆子很抱希望。“算不得百万富翁,不过,吃饭总没有困难。我们一帮朋友很关心,所以想听听由美这方面的意见。” 老婆子屏息凝气地倾听着。“在酒吧里,由美很有人缘,我们也想打听由美在家里的情况,性情啊,家务啊,所以特地前来向她叔父拜候。” 老婆子的眼里闪出光辉,连说“不敢当”。 “由美的叔父在家吗?” “没有,”老婆子苦着脸摇头道,“偏巧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跟你实说,”老婆子张开大嘴说,“他从前天出去就没有回来。” “噢,从前天?到哪里去了。”若宫四郎紧望着她。 “要是知道就好了,一出门,就连个信都没有。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过好几天才回来,装作没事人,他就是有个嗜好。” “嗜好?” “打牌啊。说起来难听,请不要同那边提起。” “我明白,”若宫点头,“为了要同那边的老人家交代,能不能要一张由美的照片?” 长谷川的妻子自言自语,“家里好像有她的照片!”让他稍等一下。 果然,她从家里找到一帧照片拿出来,“就是这张吧。” 照片已经沾了油,不过还看得清楚,是个五十六七岁的光头男人和十八九岁的姑娘并排站着。 虽然早已料到,若宫四郎只望了一眼,心里还是“砰”地一跳。 带着笑脸的年轻姑娘,正是他在东京月台和苍海旅馆看到的“新娘”。当时浮光掠影的印象,在这张照片上具体化了。 “这就是由美?”若宫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对,对。”老婆子指着秃头汉说,“这就是我丈夫。照片是两年前照的,那时,他还勤勤恳恳的。”说着不胜感喟。 “听说在哪一间公司做事?”若宫刺探。 “不,一年前就辞职了。现在听说在做经纪,我也不懂。反正他也没有拿钱回来。”老婆子照实说来,若宫四郎对于长谷川四郎的性格有了几分了解。 “打扰你了。这张照片,那方面想看看,我就借用一下。” “就拿去吧。对不起,还没有请教先生贵姓?” “我姓杉村。”若宫又扯一次谎。 坐在电车上,若宫四郎从口袋里取出向长谷川家借用的照片。 说是借用,其实就是取用。这样做虽然不佳,也没有办法。新闻记者还有抢人家照片的呢。 若宫四郎端详照片上女人的面容。如果她就是由美,那个“新娘”也毫无问题就是由美了。 从她婶母的谈话里知道,由美还没有结婚,更谈不到“新婚旅行”。 如果是这样,她同在锦浦自杀又有什么关系?这事情真怪。她竟同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男人去新婚旅行。 几个人都说由美很正派,虽然在酒吧工作,却从不放浪,绝不是随便找个男朋友就“结婚”的性格。 那是一次伪装的新婚旅行。若宫心想。 所为何来呢?——想到这里,眼前浮现了她的叔父长谷川吾市。由美最近说可能找到几个钱。一定是这个带有不良习惯的叔父做介绍人。 伪装新婚旅行的男方选中了由美。男方必是有伪装的必要。 既然是新婚旅行,当然要同“新郎”在旅馆住一夜。由美作为“被雇用的新娘,岂不也应该答应这一点藏书网吗”? 不,事情又不像这样,若宫心想。由美的工作大概只是从东京车站搭乘“出汤”号火车前往热海开始,同往苍海旅馆,住进房间为止。从她的个性来推断,她不会答应其他的事。 这样,这个姑娘还有几分可同情处。 但事情又非完全如此。 在苍海旅馆大厅看到他们时,她对于男的相当冷淡。当时还以为她是在酬酢过多之后感到疲劳。现在回想起来,这种看法是错了,看来她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不得不担负这一工作。 一定是个奇怪的人物拿出钱来,通过长谷川吾市,雇用由美。 对方那个青年男子在晚间溜出房间,到锦浦跳崖自杀。身上的衣服换穿了不知是谁送来的西装。 由美竟然逃跑了。奇怪的是,她还留下一封短信,这又不像是“被雇用”的。 非但由美不知下落,就是她叔父长谷川吾市也没有回家。 这些事情,有什么原因呢? 若宫在热海下车,寻到出租汽车,前往R报馆通讯站。 通讯站在热海市的小港里。附近大旅馆很多,就更显出它的局促。通讯站的建筑原是普通人家,不但狭窄,就是从外表看来,也很不起眼。 门外挂着大牌子:“R报馆通讯站”,很不相称。 若宫四郎推开门问道:“有人吗?”走进大门,又问一声,这才有人答腔。 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大概正在厨房做事,所以一边用围裙揩手,一边探头。 “请进吧。”她看见若宫,便深深行礼,看样子知道他是从报馆来的人。 “我是R周刊的若宫四郎,”他也行礼。 “是的,已经通知了。请进来吧。”说话很是殷勤。 “村田先生呢?” 村田壮八就是热海通讯员的姓名。 “他刚出去。他知道你要来,所以很快就会回来。请吧。”通讯员的妻子说。 若宫四郎没有办法,只好坐等。 “房间乱得很。”那女人取过坐垫来。 桌子上纸张凌乱,还有四五本笔记本。墙上贴着“R报馆工作纲领”。比起报馆来,这里真是寒酸得很。 那女人端茶过来说,“他到市政府去了。我去打电话,请等一等吧。” “打扰了。”若宫致谢。 不久,他听到她在旁边的房间内打电话。电话挂上后,她探出头说,“就回来了。” “十分感谢。”若宫行礼。 他一连抽了两支香烟,听见外面有摩托车声响。通讯员大概从市政府赶回来了。 纸门一推开,通讯员村田进来道,“啊呀,让你久等了。” 四十岁稍过的年纪,小眼睛,笑容满面,是个常在街头看见的那种善良人物。若宫觉得,这个面孔最近似乎在哪里见过。不错,是前几天在车站上送岛内辉秋的那个人。报馆的通讯员听说岛内这样的名人来到热海,当然要见见了。 “我是若宫四郎,特来打扰。”若宫致意。 “不敢当。我还不知道是不是能帮得上忙。”村田说着,取出名片:“若宫先生要到此地来的事情,报馆方面已经通知了。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请吩咐。”语句十分谦虚。 “打扰你了。”若宫对于村田通讯员颇有好感。“前几天,我看见村田先生到车站为评论家岛内先生送行。” “是的,岛内先生是位名士。热海是个观光城市,有许多名士来玩,我也不过是应酬应酬而已。” 刚才见到的女人端出茶和点心。村田说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就由她作联络员。她倒是什么都能替我做,现在好像是两个人共同担负这份工作了。有时候,比我还懂得多。” 妻子摆手腼覥说:“你乱说话。” “不,我真是这么想,”村田继续说道:“以前的受薪阶级的太太,恐怕根本不知道丈夫在外面做的什么事情。这份地方通信站的工作,倒也把她教育出来了。” “真是让人佩服。请尊夫人也一同帮忙吧。”若宫低头行礼道。 “我哪里办得了,”她笑着逃入里间。 “若宫先生,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村田喝着茶问道。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是不是有一位住在苍海旅馆的客人在锦浦自杀?”若宫刚说完,村田立刻点头。 “噢,是这件事。我给报馆写了这份稿子,编辑主任认为不重要,放在一边了。这件事怎么样?” “这边的警察对于这一案看法如何?” “怎么样?”村田望着若宫,“当然是按照自杀处理。” “身世呢?” “到现在还不知道。据说是化名到苍海旅馆的。不过,到这里自杀的人,身世不明,并不足为奇。” 照这样说,警察对于这一案并未抱有任何疑问就处理了。 若宫四郎在讲话之前,先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点燃。 “那个男人住在苍海旅馆听说不是一个人吧。”若宫四郎对村田通讯员说。“还带着女伴。” “噢,你倒很清楚。”村田睁大眼睛望着若宫。 “说实话,因为那天晚上我也住在苍海旅馆。” 村田笑道,“这对似乎是夫妇的人,在旅馆住下,看样子是新婚夫妇。可是,男的自杀,警察连忙联络,女的竟然跑了。” “警察不觉得女的行动奇怪吗?”若宫问道。 “这种事在这里常见。女的竟然跑掉。所以,警察根本就不认为他们是真正的夫妇。” 若宫四郎听了,心中一惊。到底是警察,他们的推断令人佩服。 “怎么不是夫妇呢?” “也无妨这样说。男的决定自杀,便在最后一晚随便找一个妓女之类的女人,快活一晚。” “这是警察的推测?” 这一点同他的看法有些不同。 “是的。以前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男的或是跑掉,或是自杀,女的一害怕,也就跑了。”村田觉得好笑,不觉笑出声来。 “警察就根本不调查了?” “男的既是自杀,也无法可想。”村田答道。“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原来如此。”若宫四郎眯起眼睛思索,村田通讯员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这次尊驾到这里来,只为了这一件事?” “是的。”若宫点头。这次轮到村田睁大眼睛。 “这件事这样惹人注意?这么说,自杀而死的青年是个大企业家的儿子,还是犯了滔天大罪的犯人?” “都不是,正是因为他身份不明,所以才想打听一下。能不能一同到苍海旅馆去一次……” “好,到哪里去都奉陪……” 三十分钟后,两人坐汽车来到苍海旅馆大门。 若宫四郎和村田通讯员进了苍海旅馆,柜台前坐的又是前几天那个管事。若宫望见他,先把村田带到一边说: “村田先生,你同这家旅馆的人熟吗?” “熟,同这里的人常打交道。”村田说。“我经常到这里来采访。” “那个管事呢?”若宫用眼神指那管事。 “也熟。”村田点头。 “那么,要拜托你了。”若宫说,“能不能问他,把在锦浦自杀的那个人住在这里那天的旅客簿拿来看看?” “啊?”村田通讯员睁圆眼睛。“那可难了,不见得给看。”村田大概认为这一交涉要碰钉子,脸上缺乏自信。“如果必要,我试一试。” “也不是一定要看。如果能看看,最好。” “是吗?那么,我去试试。” 村田走向柜台,向管事招呼道,“你好。” “您来了。”照例没有笑容的管事先看看村田,终于又望见了在后面的若宫。他点头招呼,看样子还记得若宫曾在这里住过。 “春田先生,有一件小事麻烦你。”村田把手肘放在柜台上说。 “什么事?”那个姓春田的管事,望着村田的脸。 村田低声向他说了几句,一定是转达若宫的要求。 “那有困难,”管事摇头。“那是本旅馆的秘密,除了警察,谁也不能看。” “真的不行?”村田的脸上显出失去自信。 “恕不能从命。”管事望着若宫说。他那面色,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若宫四郎轻轻拍着通讯员的肩膊说,“既然如此,只好算了。” 两人离开旅馆,若宫对他说,“这家伙真无道理。” “我没有把事情办好,”一出马就失败,村田无精打彩。 “村田先生,”若宫四郎再问他,“现在还有工作吗?” “没有了,今天已经没有事情。”通讯员由于在旅馆碰钉子,有些不高兴。“给报馆的稿子已经送出去了。” “那么,一起到锦浦去好吗?” “锦浦?就是自杀现场。好,一起去。” 若宫四叫住一辆出租汽车。 “若宫先生,”村田在汽车里说道,“你是想调查苍海旅馆跳崖自杀那个人吗?” “是的。”若宫觉得既然请村田协助,就应该把详情对他讲明,“详细情形是这样的……” 他从在东京车站上偶然看到一对男女搭乘“出汤”号列车说起。 住到苍海旅馆以后,在大厅里又看到他们,后来,有个陌生人突然来到自己的卧室,送来西装盒,但是,那个人晓得弄错了房间以后,便像脱兔般连忙逃走,正是因为这一错误,自己才发现房号相像,而跳崖自杀的那个人,正是住在431号房间的人。村田听着,不断地说,“嗯,原来如此。”他在汽车里欠着身体,听若宫的讲话。 若宫继续说道,“我去看了那具尸体,他穿的是黑色西装。可是我在东京车站和苍海旅馆的大厅里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的都是浅褐色西装。所以,那一套黑色西装一定是装在送错到我的房间的西装盒里。” “啊,”村田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呢,让他换了西装去死,意图何在?” “所以这就是疑问。”若宫也弄不清这一点。“到了锦浦现场,一边观察一边谈吧。” 汽车驶出热海市街,到了沿海坡路。这条道路弯弯曲曲,上面便是自杀名地。同往常一样,观光客正在附近闲踱。有的手持照相机,用断崖下的大海作背景,摄影留念。 若宫四郎和村田通讯员下了汽车,从海面扑过来的海风很是凉爽。 “尸体就是从这里打捞上来的。”若宫指着一棵松树。 “是吗?”村田像是在思索什么问题,独自踏过草地去端详断崖,向下窥望。 下面,白浪正在拍打着岩礁,乘坐小舟的游览旅客小得有如豆粒一样,在向上招手。 只是向下窥望一眼,就恐怖得倒抽一口凉气。 “果然不错,”村田通讯员走回来说,“要是在这里跌落下去,绝对没有命。跌下去以后,由于潮水的关系,尸体不会飘到这里,如果跌下时撞在岩石上,也一定脑浆迸裂。在这地方死,不容易挽救。”他带着几分当地通的口气。 “是吗?”若宫四郎自言自语,“是跳崖自杀的男子事先选定了这地方?” “什么?” “我是在推想他当晚自杀的事。这一带暗得很。路旁虽然有街灯,可是这边断崖上毫无光亮。所以我想,他在跳崖之前,已经选好这地方了。” “偶然的事也是有的。”村田通讯员插嘴说。 “当然也有偶然的事。”若宫四郎微笑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大像偶然事件。” “真的?” “我们慢慢再研究。他如果早就知道这地方,一定是白天来过这里。那么,他是死的当天来的呢?还是很早就来过呢?……” 村田通讯员默默静听。 “也就是说,他在死前知道这个地方。不过,我还有一个想法。” “还有一个想法?” “也许是他并不知道,而是另外有人知道。” “啊呀,是这样。”村田通讯员点头。“是知道这地方的人教给他的?” “不是,不是那样。”若宫四郎摇头。“是知道的人把他带来,让他站在断崖上的。” “什么?”村田凝视他。 “那就是被杀。从后面把他推下去的。” 村田通讯员悚然惊视着若宫的脸。 “你这真是大胆推论。”他说。“有确实证据?” “证据还谈不上。我只是这样想。”若宫四郎轻拍村田肩膊说,“村田先生,到那里坐坐吧。” 不远处有个茶馆。若宫觉得喉咙干燥,便要了啤酒。 “村田先生,我觉得这件事另有文章,并不只是因为尸体换了西装颜色。”若宫开言,村田也采取洗耳恭听的姿势。“我又看到了送西装的那家伙。” “是后来吗?” “可不是。我因为闷得很,后来到外面走走。出租汽车司机说,新近开了一家‘海钩’舞厅,我就去散散心。” “‘海钩’是去年秋天才开的。”村田对于当地情况很熟悉。“很讲究。” “不错。我就是在那里的客位上,看到一个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人。原来就是送错西装的人。” “噢。” “我以为他是洗衣店的人。既然来送西装,不是西装店就是洗衣?店的人。这是知道那青年自杀以前的事。” “若宫先生同他讲话了吗?” “没有讲。”若宫打开啤酒瓶盖,给村田斟酒。“他还有位朋友一同去的。” “不是一个人?” “还有个身材魁梧的绅士。奇怪的是,那个男人也注意我,不时望着我这边,而且还向绅士讲些什么。” “噢。” “我跳了三个曲子,离开舞场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注意我。” “居然如此。” “还不只如此。我回到旅馆自己的房间,突然来了电话。” “电话?” “我接过电话讲话,对方却把电话挂断了。电话响了两次。两次都是这样。大概是有人要确定我是不是在房间里。” “为什么要确定你在房间里呢?”村田通讯员显得很不放心。 “那是因为对方认为我注意到或调查某一件事情。”若宫四郎答道。 “某一件什么事情?”村田满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例如西装盒吧。”若宫说。“说老实话,那个人把西装错送到我的房间也并不是没有原因。我的房间是481号,死了的青年是431号。而且,两个房间都在转角处,走廊光线很暗。就是我自己也弄错过一次。” “噢,是吗?” “所以,对方怕我又搞错房间,才用电话来确定我的确是在房间,以免影响他们的事情。听说我真在房间,便放心了。” “……” “还可以再加一些想像。确定我在房间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就是把那个青年带出房间的时候。” “你是说,确定你在房间之后,就有人放心大胆地把那青年带出,带到锦浦去。” “是的。” “但是,对方为什么要对你这样戒备呢?” “那是因为我是杂志记者。” “请等等。”村田打断话头。“对方怎会知道若宫先生是杂志记者呢?” 对呀,若宫四郎心想,自己住在481号房,谁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柜台问的。”若宫想起那个管事。 “不对,柜台的人不会对普通旅客讲其他旅客的事,一定是有认识的人。”村田说。 “也许是有认识的人。”若宫四郎仰望天空思索。“如果有人把那青年带出去,就会从电梯出去,走出大门。可是,我在四楼服务台听女服务员谈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提到这件事。只是说,431号的新婚夫妇,一直关着门。” 若宫四郎咬着手指,推断不下去了。 “这样吧,村田先生,”他对村田说,“你在这里熟人多,就拜托你到苍海旅馆,从服务员那里打听一下自杀当晚的情况。” “遵命。”村田点头。 若宫四郎和村田通讯员商量已毕,便走出茶馆,截住一辆刚好下客的出租汽车,重回热海。 “不过,这次自杀事件,如果照若宫先生的说法,有些奇怪。”村田坐在一旁首先讲话。 “是有些奇怪。”若宫点头。“这里面有些重大罪案的味道。” “你说说看。” “不过很难查究。为什么要从后面把那青年推到海里,而装成他自杀呢?幸亏他在坠崖途中撞到岩石上,尸体才被发现,如果跌在海里,就永远不见天日了。” “可不是。”村田表示同意。“刚才那地方,固然有潮水的关系,实际上,断崖下面有个大石洞,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探到洞底。海水冲到洞里,尸体就永远不会出现了。” “这件事我听说过,果真如此吗?”若宫闭上眼说道,“如果是这样,就是从后面推他落崖的那个人,特意选定了这么一个好场所。时间如果是夜晚,没有人看到,这件事就永远不为人所知了。”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增加一句:“那个青年的任务是什么,到现在还弄不清。” “任务?” “是啊!伴随那个青年从东京到苍海旅馆的女人,其实就是银座酒吧一个名叫由美的女招待。” “噢,你连这个也知道?”村田瞪大眼睛。 “经过调查才知道的。而且,由美这个女人是经过她叔父的介绍,由某一个人出钱叫由美扮演新娘的角色。这一点,由美是同意了的。” “这么说,由美这个女招待,是个可以由不知名的人,随便用钱收买,到旅馆开房间的人?” “那又不对。经过各方面调查看来,由美决不是一个自甘堕落的女人。她虽然是女招待,似乎品行很端正。”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 “据我推测,当初只约定装作新婚夫妇的样子,到进入旅馆房间为止。也就是说,这个人为了什么必要,要装成新婚旅行的样子来到热海,以便让某一人物看到。” “这话古怪。理由呢?” “这正是我要知道的事。” “原来如此,不过……”村田转过头。“女的不是一直留在旅馆的房间里吗。男的虽然死了,她还留在房间里。而且,桌子的抽屉里还有她写给警察的信。你想想,这不是很特别吗?如果当初约定只到进入旅馆房间为止,由美这个女人应该早就离开旅馆了……。” 若宫四郎听着村田的话,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由美为什么没有马上离开旅馆的房间呢?这个女人虽然拿了钱,却并不是同陌生人随便过夜的人。那么,她同那青年一直留在房间里到深夜,理由何在呢? 而且,她还留下信件。对警察说不去领尸,这不是表示,她早已料到那个青年的死亡么! 青年的尸体被发现是第二天早晨的事。可是,由美离开房间的时间必然是那个青年在半夜外出之后,当时不会知道他已经死去。既是如此,她却写下“尸体”字样。由美怎样会知道他必死呢? “可不是,这一点我也不十分明白。”若宫四郎答道。这时,他觉得村田通讯员的问题有些尖锐。有这样的人协助,当然值得欢迎。“总而言之,村田先生,这件事多少是利用苍海旅馆作了舞台。请你多注意这一点。” “怪不得你要看当天的旅馆住客簿。”村田说。“正面要恐怕不行。好吧,过两天,我一定另想办法。” 话说到这里,看看车外,已是热海市街了。 “喂,停一停。”若宫四郎吩咐司机停车。车子应声戛然而止。 “干什么?”村田通信员问。 若宫四郎指着右边窗外。一座高大建筑物,挂着“海钩舞厅”的横文字招牌。 “噢,原来是海钩。”村田望着说。 夜总会建筑物在白天看来,遍盖灰尘,殊欠精采。门口正有两个少年用水管子冲洗。 若宫四郎想起了那天晚上坐在客座上的两个人的面貌。一个是送西装的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绅士。 “村田先生,这家‘海钩’的老板是谁?” “据说是当地旅馆的老板。听说真正的老板是第三国人。” “第三国人?”若宫四郎的眼神呆住了。 银座有很多这种由第三国人经营的店子,里面的复杂传说也很多。这家“海钩”竟也是如此吗?若宫四郎紧望着这座建筑。 第四章 北海道事件 若宫四郎在编辑部浏览各报。报馆订阅的报纸很多,而且也送到出版部来。其中夹杂着不少各地的重要报纸。 若宫是今天早晨从热海回来直接到报馆的,总编辑木谷、编辑主任儿玉还未上班,所以无法当面报告。 在一家报纸的北海道版上发现一条消息:“小樽湾发现男子浮尸。被杀乎?自杀乎?” 若宫四郎呆住了。死在锦浦的那个人又在脑海中出现。 小樽警署检查结果,推定死者年龄在六十岁上下,穿柿色西裤,头略秃。大概是从崖上跌落,以致溺死。身上有一笔现款,身份不明。 据警察调查,有人曾看到一个很像死者的人,从市中心的“三一”酒吧出来,走向海边。 而且,出事的附近在两个月前也曾经发现浮尸,当时,也是断定死于跌落崖下。 越是仔细研究这段消息,若宫便越是联想到由美的叔父长谷川吾市。他身上的那笔钱,说不定就是得到的某种酬金。 也就是说,由美所期待的那笔钱,大概就是这笔酬金。报纸上虽说还未知道死者的身世,但他确信就是长谷川。 不过,长谷川为什么急急忙忙跑到北海道去呢?热海和小樽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过了一阵,总编辑木谷来上班了,只招呼他一声“早安”,便照例走向特别室,若宫四郎也照例跟进去。 木谷拣张椅子坐下。若宫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取出笔记,边看边讲这次调查结果。木谷的双眼闪着光辉,全神倾听。 把热海的事情讲完,若宫又提到小樽湾发现了尸体,很可能就是由美的叔父长谷川,木谷听着表现了极大的兴趣。他把两肘支在桌上,两手交叉,一直到若宫四郎报告完毕,都没有改变姿势,只低声哼了一声。 “总编辑,”若宫从笔记上抬起头来,“我是这样想:‘三一’酒吧左右必有问题。长谷川虽然拿到了给他侄女的酬金,可是为了要保持秘密,终于被与热海事件有关系的人叫到北海道去而予杀害。这个名叫‘三一’的酒吧,可能是骗他去接头的场所。再加上锦浦自杀事件,我看这里面还有更深一层的秘密。所以……” 若宫四郎偶然往桌下看,木谷的长腿正在颤动。若宫一看之下,勇气大增。每逢木谷颤腿,就是他对问题最感兴趣的时候了。 “是不是派我到北海道去一次呢?仔细调查一下‘三一’酒吧,看看能>不能发现新情况。” 木谷望着若宫,腿颤突然停止,代之而来的是面上显出了坚定颜色。 木谷说,“好,我同意。马上动身。不用管费用问题,尽量详细调查。” “多谢你。”若宫四郎喜出望外。“在我出差期间,东京方面的调查以及同热海方面的联络,我想拜托田原君负责。”他想起同事田原矶夫的黑脸。 “好吧。”木谷赞成。“马上叫他到热海去同村田联络。不过,要把这件事详细向田原交代清楚。” 木谷站起身,命令外面叫田原到特别室,然后坐下抽烟思索。“这件事如果搞得好,可以写出一个很出色的特集。若宫,好好地干。” 门开了,田原矶夫走进来。 木谷板着面孔,对他说道,“要你帮助若宫搞一个特集。” “是,”田原抓搔乱草似的头发,“是件什么事呢?”非常小心地向着总编辑探头问道。 “详细经过可以告诉你,”木谷敲着桌面,“不过,这是馆内秘密,谁也不知道。当然你也不能告诉报馆社会部的记者。” 周刊杂志最近发达,相互间的竞争异常激烈,互抢头条新闻,所以材料必须新鲜。同样的消息,如果先在报纸上的社会新闻中出现,就算不得新鲜了。因此,周刊杂志的特集和报纸也有竞争。两者虽然同属一家报馆,也不例99lib?外。 “若宫,”木谷说道,“现在就把事情的梗概告诉田原吧。” 若宫对田原说道,“要麻烦你了。” “不敢当,”田原也想到这件工作是若宫推荐的,所以向他行礼致谢,“一定努力去做。” “拜托你的事是这样的……”若宫仔细把事件前后介绍出来,田原一边点头,一边纪录。 总编辑木谷也在一旁倾听。一只手支着面颊,同时在听,同时在想。 好半天,话才说完。 “啊呀,这件事可怪。”田原矶夫自言自语。 “明白了?田原。”木谷说。 “大致明白了。不过,总编辑,这件事怪啊!” 木谷并不想听取他的感想,只是用严峻的眼光望着他说,“今后同若宫联络。” “是。”田原低顼。 第二天,若宫四郎前往羽田机场。 去北海道札幌的班机是下午二时起飞,旅客们正赶上同飞往大阪的人一同在候机室里等待。若宫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熟人,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 到柜台上交了机票,拿到登机号码,第五十九号。昨天买飞机票,好不容易才买到,所以登机号码也压在后面,看样子不会有好座位了。 候机室里满是旅客和送客的人。机场的旅客同火车站的旅客不同,都是斯斯文文。虽然人多,却显得并不嘈杂。 若宫四郎今天起得早,连早餐都未吃就赶到机场来了。 候机室旁边就是餐厅。这里也是满座。看样子,有许多旅客和若宫相同,都是赶来的。 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坐位,若宫叫了土司和咖啡。 窗外,机务人员正在打理飞机的螺旋浆。若宫四郎从来未去过北海道。想起又要到一个新地方,心里相当兴奋。 叫的东西还未来之前,望望餐厅四周,女客也相当多。不知是不是都搭飞机,总之,衣服都很鲜美。 忽然,他在女客里面看到一位更惹人注意的女郎,独自在吃东西。 从若宫的位置望过去,斜斜不远处,有个二十三四岁左右穿西装的年轻女郎。若宫不便直视,只好有一眼无一眼地望着。她穿的是绿色西装,高身量,姿态优美。 并没有同伴,她只是一个人在喝牛奶,吃三文治。不仅是若宫,就是四周的旅客,也不时望她几眼;她自己则似乎全没有注意到,一边吃,一边看报。 大概是同谁一道坐飞机出外旅行;带着这样的女郎出外,可够幸福——若宫四郎出神想道。 广播宣布,去札幌的旅客准备上机。若宫连忙走出餐室。穿绿西装的女郎也匆忙地用餐巾抹嘴。 旅客齐集飞机场入口处。机场人员宣布,“现在,去札幌的旅客请上飞机。第一号到第十号请先走。” 按照登机号码,十人一组顺序入内。先上飞机的人就先有好座位。 旅客们按着号码鱼贯前进,若宫看到,那个穿绿色西装的女郎就在前十名之内,潇洒地走向飞机。 若宫四郎随着大家的后面,上了飞机扶梯。机内一边是两人座位,一边是三人座位。这架大型飞机一共有五十九个座位,都已售出。报纸最近说去北海道的人多,果然不错。 旅客之中已经有些不安静了。有人甚至于一手挽着小件行李,一手向前挤。最后一组十个人上得飞机,连忙张望还有没有好座位。 飞机里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不用说,自然是没有机翼遮挡视线的后部和前部。如果坐在中央,从窗口望出去,无论飞到哪里,也只能始终看到铝制机翼。 先上机的旅客当然先占领后部和前部座位,剩下“机翼窗户”的座位。 若宫四郎站在最后,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没有好座位了。前面的一个人正在寻找好座位,挡住过道慢吞吞前进,在后部席位上发现了一个空座,便向邻座的客人打听能不能坐下。 这个人又向前找座位去了,看样子,那个空位已经有人。到了现在,当然不会有这样好的位子还没有人坐。 旁边那位旅客,原来就是在餐厅看到的绿衣女郎。若宫四郎心里“哈——”地一声。她果然不是独自出门,而是另有同伴。所以才把邻座留住。 若宫四郎走在最后,正向机中央部分移动。旁边忽然有人招呼他。 “对不起。”很好听的女人声音。 若宫侧过头一看,原来是那穿绿西装的女郎含笑对他讲话。 “是叫我吗?”若宫停住脚步。 “是不是正找座位?” “是的,怎么?” “这里有个空位。”女郎指着旁边的座位。 “那好极了,没有人坐吗?”若宫大感意外。前面的人刚刚遭到拒绝,现在却说这是空位,要他坐下。 心里虽是如此揣摸。看这座位,却正是靠着没有机翼的窗子,飞机场的风光可以一览无遗。初次搭乘飞机的若宫,自然很喜欢这座位。 “能坐吗?”若宫又问了一句。 “请坐吧。”女郎为了让路,站起身来。一阵丁香花味扑到他的鼻孔里。 “对不起。”若宫坐下。 站起来的女郎也就座。 “诸位,飞机现在离开羽田飞机场飞往札幌的千岁飞机场,飞行时间大约三小时,详细情况由机长介绍……”广播员在报告。 起飞了。“诸位,飞机现在松岛湾上空飞行。左下方就是松岛。” 靠左边的旅客正好向下俯瞰,右边的旅客也不断向?99lib?左边张望。 若宫四郎从小圆窗望出去,只见松岛不断在缩小,海岸线上的白浪为它划出轮廓。旅客有的惊叹,有的说,“这就是松岛吗?” 若宫回过头,邻座的女郎并没有望着窗外,而是专心致志地在阅读一册袖珍本书籍。 飞离羽田飞机场后的一个半小时内,若宫发现,这个女郎根本没有向窗外眺望一眼。大概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特意挑了不靠窗子的座位。 虽然不能对面直视,若宫却用眼角不断横扫,看到这女郎的面庞比在餐厅所见还要漂亮。鼻子又高又细,长睫毛黑得整整齐齐,嘴唇也极动人。 再看伸在椅下的双腿,修长引人。丁香花香水味不断飘散。 原以为像这样漂亮的女郎,一定有个幸福的伴侣,谁料她竟是独自一人,而且,更令人意外的是,她不但拒绝别人坐在她的邻位,而且亲自招呼若宫,让位给他。 若宫还弄不清这女郎的意图,也许是她等待的人没有来,最后只好让给若宫。 离开羽田机场后,这女郎一味看书。看样子是常坐飞机;这样的旅客在飞机中也有,他们不是在小睡,就是阅览空中小姐分发的周刊杂志。 可是,邻座女郎的书,并不是娱乐性的,若宫偶然看到封面,竟是某文库出版的一本“认识及实践论”的哲学翻译书。 如果是小说,道理还讲得过去。那知。她看的竟是一本毫无趣味的哲学理论书籍,而且在离开机场以后,一心阅读,这倒使若宫感到意外。最初,以为她不过是装装样子,但是翻页的时间很准确,眼睛上下毫不离行。 这样的女郎竟然研究哲学,若宫四郎不觉稍有反感。 天气晴朗,飞机平稳。 旅客有三分之一已经入睡。机上外国人也颇不少。 若宫四郎俯瞰地面。飞机正在山岳地带上空飞翔,山势逐渐起伏,看不到一幢房子。这地方大概是岩手县的山地,人称“日本的西藏”。 空中小姐送来食物,把汤、火腿、面包、沙拉、点心等,一一分给旅客。 若宫一边吃一边看邻座的女郎,她到底还是把“认识及实践论”放下,开始吃饭。不过,吃的时候,丝毫不管旁边还有人,自然而大胆,分明是常吃西餐的模样。 若宫四郎很想同她攀谈,可是这女郎的态度却不容易使人接近。并不是怎么威严,而是她的周身“仪表”使得若宫有所顾虑。他若是开口讲话,反而可能碰壁。 尤其令他觉得麻烦的是,她吃过饭,把餐具交给空中小姐,便又埋头重看那本哲学书籍。 若宫被装在闷葫芦里。她特地邀他坐在邻位,却闭口不谈一个字。她周身衣服花色看样子都是舶来品,用具价钱也都昂贵。丁香花的香味不断飘溢四散。 是个结了婚的女郎呢?还是未婚呢——若宫迷惘。 看她那沉着神态,分明是位太太;不过,看她那份年纪,却又不像。 从窗子望出去,云彩在夕阳照耀下,美丽已极。 再向横处望,那女郎依然在埋头看书,她对于欣赏地面和天空的美景,完全没有兴趣。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飞机飞到札幌的千岁机场,直到解开座位皮带为止。 飞机停住,旅客起身。邻座的女郎也把书掩好。她这时才向窗外望了一眼,黑眼珠大大的。 “多谢你让给我这样好的座位。”若宫行礼。 “不客气。”她笑着看了若宫一眼。如此而已。 后来,若宫出了飞机场大厦等待送客的大汽车,看到一辆华贵的汽车前来迎接,载她而去。 若宫坐在从机场驶往札幌的大汽车里,思想还集中在飞机邻座的年轻女郎的身上。 是个时常旅行的女郎,她的面庞、她的衣着还不断在若宫的脑海中出现。而且,不断飘来的丁香花香水味也使人难以忘怀。似乎若宫的肩膊上还依附着这种的芳香,似乎汽车所走的公路上都播散着这样的芳香。 首次来到北海道,四周却也同样是葱葱绿绿,可惜不能下车欣赏,原野中点缀着红瓦顶的农家,为了防寒,窗子狭窄;很有些北欧图画上的异国情调。 来到札幌市内,大汽车停下。若宫四郎叫来出租汽车,一打听,到小樽去还有四十分钟的路。 若宫吩咐司机开往小樽。札幌的街道有些像小型的东京,除了洋槐树之外,人们并不觉得是到了北海道。 “客人是东京来的吗?”司机看着望后镜问道。 “是的。”大概是不断向窗外张望,引起了司机的注意。 “第一次到札幌?” “第一次。” “那么,先兜个圈子到大钟楼和公园看看?”司机说。 “谢谢了,明天再去。”若宫亲切地拒绝了。他急于先赶到小樽。 车子出了札幌市,在平坦的公路上奔驰。左边是山丘,右边则是日本海。 “北海道的公路很不错。”若宫对司机说。 “哪里,只是飞机场这一段好,再过去就不行了。”司机答道。 就要黄昏了,一路上散见的农家有的已经点灯。只有海面的天空还有几分光亮,转眼间也消逝了。 汽车上坡,转了几个弯,又穿过隧道,在暮色苍茫中,看到前面的灯火。 “那是小樽吗?” “不,还要再过去一些。” 汽车下坡,又急驶了一阵,果然看到了一大片灯火。海上也有灯光浮动,那是轮船的桅灯。 “轮船正进港?” “是外国船。”司机对他解释。“这里常有英国船、苏联船来。也有丹麦和挪威货船来,主要是运输北海道的木材。” 突入海中的山脚处有一团光亮。若宫四郎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附带经营饭馆的旅馆,名叫银鳞庄。”司机告诉他说。“当年,这是了望鲸鱼的地方,所以楼上建有了望楼。” 遥望灯火的轮廓,那里很像个小城。若宫心想,今晚不如在这里下榻。 汽车在转弯抹角下坡,越过山丘,看到灯火辉煌的小樽。 若宫四郎在繁华街道下车。这座城市倚山傍海,就是街道也是坡形的。 看着表,还不到八点钟,天色虽然黑了,去酒吧的时间还早。不过,座上无客,也许便于详细谈话。 寻了许久“三一”酒吧,在街上不断询问,很多人都不知道。最后,若宫想起向它同业打听的办法,便找到一家酒吧,进去要了一杯酒,再向老板问起,这才有了头绪。 老板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就在那边不远。先生,你是这个么?”说着,把手放在前额上,意思是指警察。 据说浮尸生前乃是“三一”酒吧的客人,大概警察展开过调查,酒吧业便无一不知了。 “我不是……那位客人常到‘三一’酒吧吗?” “听说也是第一次,过去还叫‘八仙花’酒吧时期,他倒是常来。” “‘八仙花’?” 若宫四郎听说长谷川不常到“三一”,而是时常到一家名叫“八仙花”的酒吧,不觉一怔。问道:“什么时候改的招牌?” “大约三个月以前吧。”老板把“八仙花”酒吧改名“三一”酒吧的经过详细介绍出来:“那个‘八仙花’酒吧,在半年前就倒了,后来一直空闲,出顶给现在‘三一’酒吧的老板。过去客人不多。设备又不好,所以亏空不少。” “那么,‘八仙花’酒吧的老板到哪里去了呢?” 对方摇头答道,“听说去了札幌,不大清楚。如果想打听,‘三一’酒吧的老板也许知道得更详细。” 若宫行过礼,走出店外。长谷川吾市同“三一”酒吧的关系大概在这里了。他到北海道来,是要利用“八仙花”酒吧进行什么工作。 “三一”酒吧在一个小巷里,进了巷子,转过去就看见招牌。从外表看,这个酒吧实在小得很。 推门进去,进深很浅。右边是个长柜台,只有三个女招待。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头子,身穿白衣,看样子就是老板。酒客有七八位,都在卡位上放声说笑。 若宫在柜台前坐下,要了酒,便问道:“你是老板?” 红脸老头果然答称:“是的。” “这里不是叫‘八仙花’酒吧吗?” “不错,那是三个月以前的事。” 若宫不断提出问题,倒让老板起了疑心,显得颇不耐烦。若宫四郎把肘臂放在柜台上,特意叫了一杯白兰地。 酒柜上只有一瓶白兰地唯我独尊似地站在那里。这一带很少有人喝这样昂贵的酒。 老板立刻睁圆眼睛,说声“是”,便郑重其事地把酒瓶取下来,仔细斟满,放在若宫面前,把他当成上客。 “老板,刚才提起来的‘八仙花’酒吧老板叫什么名字?” 老板把那副不耐烦的面孔收歛起来,答道,“先生,这件事说来也特别,我并不是直接向‘八仙花’酒吧的老板收买店铺的。” “噢。怎么一回事?” “中间还有介绍人。也就是介绍人从中盘顶了店子的权益,然后我从他手里收买过来。所以我也不知道‘八仙花’的老板是谁。” “啊。”若宫四郎端着白兰地酒杯思索。 有了中间人,就不知道原有老板的姓名,这件事多怪。不过,看样子,现在这位老板也并未说谎。 不是这位老板不想知道那个人的姓名,而是对方根本不愿让他知道。所谓介绍人,也不过是个伪装吧。 若宫千里迢迢来到北海道调查“三一”酒吧,却对于“三一”酒吧的前身“八仙花”酒吧发生了疑惑。 “那位介绍人呢?”若宫问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三个月前已经死了。”老板答道。 “死了,”若宫一呆。“生病?” 老板摇了两三下头,“可怜,是死于意外。” “真的。”若宫一惊。“怎么死的?” “是淹死的。好像是他晚间到小樽海边钓鱼。第二天,尸体浮在海面上。” 若宫记起,报导长谷川的新闻上,提到了三个月以前也曾经有人淹死。 “警察肯定他是淹死吗?” “肯定。衣服的裤钮是打开的。多少是在对着海小便时,跌落下去的。”老板答道。 这事情奇怪。 “八仙花”酒吧的介绍人也意外地死去。那么,“八仙花”的老板是没有人看见过的了。 “‘八仙花’酒吧时期的女招待现在在这里吗?”若宫四郎想起来。 “先生,‘八仙花’根本不雇用女招待。整个酒吧只用了三四个人,都是男工。”老板说道。“‘八仙花’生意不好!原因之一就是没有女人,我这里倒有几位……” “对不起,老板……”一个貌不出众的女招待前来算帐,惹得老板笑起来。 “我买这间店子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了,所以‘八仙花’酒吧的人,没有一个留下来。”老板说。 “那么,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定不在小樽和札幌。如果在的话,我们同行同业,一定会听说。就是不在北海道也说不定。” “听说‘八仙花’酒吧老板现在札幌。”若宫说。 “那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 若宫付了账,走出酒吧。一时想不到去处,便走向海港。正在进港的外国货船的灯光,在海面漂浮。小樽港外便是日本海,夜雾弥漫,倒是思考问题的好所在。 前面是一排仓库,码头上横靠着一艘外国船,背后是小樽市区,灯光覆盖着山坡,有一个山角一直突入海面。远处海旁有一所灯光高照的建筑物,大概就是司机所说的“银鳞庄”旅馆。 淹死的人不常到“三一”酒吧,却是它的前身“八仙花”酒吧的老顾客。 “八仙花”酒吧老板为什么要由介绍人出面把酒吧卖给“三一”酒吧老板呢?是不是不愿意出头露面?他是谁? “八仙花”酒吧雇用的人都分散了,一个也不在小樽附近,其理由何在?这恐怕不是偶然的。 “八仙花”酒吧的介绍人淹死了。真是淹死吗?到底是被杀还是自杀,如想分辨,也并非难事。不过,不能只凭裤钮打开就断定是意外而死…… 若宫四郎凭眺着小樽港的夜景,想到这么多问题。然后,一边想,一边走回市区。 乘上出租汽车,前往银鳞庄旅馆。大门前,有两三名女招待迎接。 “很对不起,没有好房间了。”女招待抱歉说道。 “临时赶来,哪里都好。”若宫答道。 这家旅馆四周没有其他建筑物,在汽车灯光照耀下,只见一片草地。若宫被领到二楼的一间小房,实在说不到好。 “房间都预定出去了。”女招待解释。 “很好了。”若宫打开窗子,正看到来时的道路。“这里看不见海吗?” “对海的房间都是预定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坡路上的灯光被大雾遮盖得蒙蒙胧胧。“雾很大啊。” “是的,今天晚上似乎最大,”女招待说,“现在带先生去洗澡吧。” “好的。”若宫下了楼梯。在洗澡时,回想一天经过,颇感旅途寂寞。这时,他忽然想起,飞机中邻座的美丽女郎,现在不知住在哪里。是札幌呢,还是定山溪呢? 当晚,他又在庭院眺望了一阵大海才就寝。在睡床中还不时听到夜航船在雾中行驶的汽笛声。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晒到窗上,看看表,已经过了九点钟。吃早餐的时候,女招待问道,“先生今天晚上还在这里住吗?” 若宫正看报纸,并没有抬头,便答称:“不,今天早晨就走。” “多不巧,今天晚上倒是有好房间空出来。”现在再谈这事,也没有用了。“原来有一个女人定了它,昨天只睡了一晚,今天早晨就走了。” “是吗?”若宫全心注意报纸,只随便酬答一句。 吃着早餐,若宫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一段引他注意的新闻,题目是“评论家岛内抵北海道”,内容很短:“评论家岛内辉秋于昨日(六月五日)乘飞机抵北海道,下榻札幌宫殿旅馆。岛内应某杂志社之邀请,定于今晚开始在札幌、旭川、钏路、根室等地讲演。” 岛内竟然又来到北海道,颇使他怀念。两个人刚刚在热海见过面,现在又同到北海道,可谓有缘。若宫正感旅途寂寞之际,很想见他一面。 若宫一边举箸,一边同服侍食用的女招待闲谈。 “小樽这地方常有人淹死?” “可不是,两三天前死了一位,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其实,三个多月前还有一个,去年秋天,还死了一名警官。” “警官?小樽的?”若宫听说又有警官淹死,引起注意。 “这位警官名叫渡边三夫,是侦缉课长,死前还失踪了两天。” “怎么一回事呢?” “据出租汽车司机说,他死前三天的晚上,从高岛面粉公司前面下坡,醉醺醺地向海边走。大概是黄汤喝得太多,失足跌到海里。” 若宫喝口茶,问她,“你认识那位侦缉课长吗?” “常见。他常到我们旅馆里。很好的人。” “是吗?那么他一定爱喝酒吧。” “不爱。”女招待否定这说法。“他常到我们这里赴宴,酒量不大。一杯下去就差不多了。” “既然失踪了两天,当然轰动一时了。”若宫吃完早餐,女招待也并不忙于收拾,继续讲下去。 “侦缉课长居然失踪,当然是我们这里的大事。” “当时的传说,有没有认为他的失踪同什么罪案有关?” “报上也有各式各样说法。是不是被外国恶汉骗走,被消尸灭口了呢?” “外国恶汉?”若宫为之一惊。 “渡边先生是负责侦查外事的。”女招待说。 若宫想到,小樽港时常有外国货船来,船员在工余之暇也一定上岸。非法船员之中,据说有人暗藏威士忌酒等等货品上岸,渡边前往侦查,说不定是落入人手。 可是,怎么又变成喝醉酒失足落海的偶然事故呢? “他一家可怜得很,老婆和三个孩子,从此无依无靠了。”女招待满脸同情。 女招待谈到这里,收拾碗碟,便要告退。若宫问她,“听说这家旅馆有个了望楼,能随便上去么?” 女招待连称可以,便教给他怎样走法。 上了狭窄的楼梯,来到了望台,原来是个四面玻璃窗的小房间,建筑模式古老。据说,当年在这里了望鲸鱼,所以视野开阔。 小樽港就在眼前,停泊在港湾里的外国黑色货船显得很小,左边是山角,小樽港就在两个山角之间。 侦缉课长渡边的浮尸据说就浮在这一带。长谷川的那具浮尸是不是也在附近呢。 若宫四郎远眺着大海,猛然又想起,作为介绍人转卖“八仙花”酒吧的那个也是在海里淹死的,据说是夜间钓鱼失足落海。 侦辑课长渡边则是小樽市区外的岸边,醉中失足落海。 这三项淹死事件,难道说相互间并没有关系? 若宫四郎认为,必须把三件淹死事件的内容再加详细调查。 那么,就应该听取警方的看法。直接去找警局当然也可以,不过自己是从东京来的,人地两生,恐怕不会有什么效果。 若宫从口袋里取出报馆手册,按照里面登载的全国机构表,找到了小樽通讯站的地名和电话。 本来他不想同报馆的人打交道,但到了这里,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有所保留地联络一下。 电话打通以后,那方面颇觉意外,但还是欢迎他到通讯站一谈。 若宫四郎付了旅馆费用,乘出租汽车前往市中心,通讯站就在大街上,大门满是尘埃。推开玻璃门,那位四十岁上下的通讯员已经在等待了。两人互通姓名,对方原来是姓山村。 通讯员山村请他到里面坐,若宫并没有进去,两人就坐在门道里边谈起来。 “是出差来的吗?” “周刊杂志要写一篇‘北海道风光’特集,派我来看看。”若宫在说谎。 “是吗?也可以说是因为北海道旅行热。”山村笑道。 “在报纸上看到,前几天,有浮尸出现。是个什么人?” “还不清楚。有很多内地人到小樽来掘金,警察也很难了解。” “有没有现场照片?” “有的,想看吗?”通讯员毫不怀疑,从新闻剪报里取出一张照片。 若宫四郎一看,兴奋之极。果然是长谷川吾市。虽然浸水过久,头已浮肿,然而不论是秃头还是服装,都同他在东京拿到的长谷川照片完全一样。 “今天早晨在旅馆听说,小樽的侦缉课长也淹死了。”若宫说。 “你是说渡边。”通讯员吐着烟圈轻声说道。“这个人真可惜。”他脸上的表情已在怀疑若宫四郎是为此事而来。看他那神态,似更觉得渡边之死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不是失踪两天么?”若宫问道。 “是啊。结果是他在两天前就跌落海里,没有发现。”通讯员答道。 “听旅馆的女招待说,渡边是负责侦查外事的,失踪那几天,有人说他被外国恶汉灭了口……”若宫说到这里。 “银鳞庄馆女招待讲的吗?”山村苦笑。“传说虽有,却缺乏根据。我们都觉得这种说法还有奇怪之处,恐怕与事实不符。” “这么说,警察局认为他是自行失足落海的了。” “对的,根据尸体调查,裤钮是打开的。出租汽车司机也证明,渡边从面粉公司前面走到海边,摇摇晃晃,像是醉得要解手。” “面粉公司前面街道很静吗?” “那地方到夜晚根本没有多少人走,快离开市区了。” “渡边课长为什么到那里去呢?” “他有个弟弟住在附近。不过,据他弟弟说,他并没有约定去探望他。也许是渡边课长有事去看他,这也说得过去。”通讯员对此毫无疑问。 “据说渡边课长并不能喝酒?” “不,也能饮一些,只是不多,那天晚上也在酒吧同客人一起喝酒。” 若宫又问,是谁同不能多喝酒的渡边课长一同喝酒?通讯员说,“那就没有调查。既认为他自己误坠海中,就没有管到这些事情。” “是在哪一个酒吧喝酒?” “是哪一家呢?我没有问过。”反应极为冷淡。总而言之,肯定那是出于意外。 若宫四郎在当地是个陌生人,完全没有人事关系。通讯员看法如此,他也就无计可施了。 如果直接去警局,警局本已经肯定是死于意外,对于从未识荆的若宫绝不会提供任何其他材料。 若宫离开通讯站,找到出租汽车,立刻吩咐开往高岛面粉厂。十分钟后就到了目的地,若宫要司机稍候,下了汽车。 这地方在小樽北面。若宫四郎仔细研究地形。面粉公司靠着断崖而建,前面是一道公路,再过去几步就是海岸。按照警局的推定,那天晚上,侦缉课长渡边喝得醉醺醺的,大概是走过这条路。正在小便之际,一个没有站稳,滑出岸边,跌入海中。 但是,单单为了解手,实在无需走到海边,天色昏暗,在哪里都可以方便。何必一定要立在岸边呢? 司机眼看若宫一再眺望大海,不由得招呼他,“先生,风景不错吧。” 若宫点燃香烟说,“的确不错,我想到海边上走走。” “危险啊,”司机拦阻他。“最近,还有人在夜间跌落海里。” “这样的事情常有吗?” “并不常有,可是也有两三次了。三个月前有人晚间钓鱼跌下死了。去年秋天,侦缉课长也是这样死的。” “尸体在哪里浮起来呢?” “前面是高岛湾,尸体都是在那一带出现。”司机用手指着前方。“这里有小樽港的防浪堤挡住,所以跌下海去,不会漂到大海去。” 若宫远望蔚蓝大海中,防浪堤好像一条白线,拦在前方。跌在防浪堤内,尸体就漂不到大海。所以,侦缉课长渡边如果不是死在这里,尸体就不会在这一带浮现。再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条防浪堤,自己也不会到此地来了。 第五章 丁香花女郎 若宫四郎乘出租汽车折返札幌,一路阳光洒地,绿树生辉。他在车中却在盘算着在小樽收集到的资料。 一、浮尸必定是长谷川吾市,他并不是“三一”酒吧的酒客,而是“八仙花”酒吧的老主顾。 二、“三一”酒吧是新开张的,该店在三个月前还叫“八仙花”酒吧。“八仙花”酒吧只开了六个月,便以营业不振为理由而关闭,其后由介绍人出面将店出让。但是新老板并不知道原来老板是谁,介绍人却在夜间钓鱼时失足跌入海淹死。 三、“八仙花”酒吧的营业人员星散,全无消息。 四、侦缉课长渡边三夫也因失足跌入海中淹死。当时曾有两天下落不明,传说他被外国恶汉消口灭迹,但警察断定他死于意外。 介绍人之死和侦缉课长渡边之死极为相似,一个是夜间钓鱼,一个是夜间小便,都因失足落海。 想到这里,汽车已经开到札幌的宫殿旅馆门前,这是一所专门为外国旅客兴建的六层豪华旅店。在柜上询问,原来评论家岛内住在四楼。 他请管事打电话上去,说东京来的R报馆记者若宫求见,不一会儿,管事答道,“岛内先生请你上楼。” 若宫到电梯前按钮。指针正指在四楼,转眼间,又移到三楼、二楼,电梯下来了。门开处,三个人都走出。若宫一眼望见,其中的一个女人,就是在飞机里面坐在他旁边的女郎。 这女郎,面庞仍是那么漂亮,身材仍是那么窈窕,衣着仍是那么动人,若宫一见,心里不觉“啊!”地一声。 这就是那个在飞机上让位给他的女郎。后来又一直阅读“认识论”,完全无视他的女郎。——这女郎,从电梯走出来,立刻经过柜台,走向大门,若宫不自觉地想拔脚追赶过去。 然而,在那时刻,他不觉又踌躇起来。 一个原因是赶上她以后,说些什么好呢?“昨天,多承你让我座位。”单是说这一句话,似乎很牵强。她最多说一声“不客气”,继续不顾而去,岂非很尴尬。她在飞机上的态度,差不多就是这样难以相与的。 还有,电梯女郎正在等待若宫上电梯。若宫已经按了叫电梯的电钮,而且正在等待电梯的,偏巧只有若宫一个人。在这情况之下,若是抽身前去追赶那女郎,实在下不了决心。 由于有了这两项因素,就在这一瞬间,若宫的脚步还是踏进了电梯。 到了四楼途中,若宫心想,这女郎也住在札幌吗?在飞机上偶见一面,相并而坐,印象深刻,在这里又遇到了她,不觉怀念起来。她也许就住在这间旅馆,很想向电梯女郎打听一下,但是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怎能启齿。 到了四楼,找到岛内辉秋的房间。敲敲门,推门进去,岛内已坐在门口。就在这一霎那,若宫四郎突然闻到,房间内飘散着阵阵丁香花香水的芬芳。 房间里面并没有花瓶,更谈不到丁香花等鲜花。若宫不觉诧异起来。 “你也来了。”岛内看到若宫,并没有任何奇怪的表情。 “我是匆忙间到北海道来的。” “哪一天?”岛内叫人进来,要了两杯咖啡。听若宫说是头一天来的,不觉张大眼睛,“我一点都不知道。”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先生到了这里。今天早晨在小樽旅馆看到报纸上登载着先生的行踪,所以特来问候。”若宫叙述访问的理由。 “噢,你到小樽去了,有什么特别新闻?” “没有什么,报馆叫我出来散散心,算是慰劳。” 岛内沉默下来,取出香烟点燃。若宫望着岛内的动作,用鼻子稍吸两口气,丁香花的香味已经消散了。 咖啡来了,若宫闲啜问道,“先生这次旅行演讲时间很长吗?”没有什么可谈的,只好用这个问题应付。 “大概四五天,也许延长,还没有一定。” “能够到这里来,要多观光观光才好。” “我是什么地方都去的,所以可看的地方也差不多都去过了。” “真羡慕你。我这是第一次到北海道来,真想多玩一些地方。” 岛内突然对他投以异样眼光。“你不是说,这次是慰劳旅行吗?” 若宫知道说错了话,连忙遮掩道,“是啊,可是报馆不愿意多付钱,能去的地方有限。” 岛内辉秋紧望着若宫的脸,“你去了小樽?” “对的,它就离札幌不远。” “不错,只是一个钟头的路程。”岛内点头道。“到小樽什么地方去玩?那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不过,夜间大雾弥漫,倒有些诗意。” “昨天晚上住在哪里?”岛内问他。 “就住在小樽。” “小樽吗?哪一家旅馆。”岛内经常旅行,看样子到处都熟悉。 “住在银鳞庄旅馆。” “什么,银鳞庄?”岛内的声音稍微有些变化。 “先生知道这地方?”若宫问他。 “知道。不就是有了望楼的吗?我两三年前曾经住过。房间不错,就是一样,不预定临时就找不到好房间。”两三年前的事情,他还很清楚。 “可不是,昨天晚上住的就不好。今天早晨旅馆的人说如果再住一晚上就好了,正有一位单身女客让出一间好房间。” 岛内正点香烟,点了两三根火柴才点燃。 “那倒可惜得很,你见到那女客?”岛内问他。 “并没有见到……” “噢。”岛内长吐一口烟。过了一阵,又问他道,“你到小樽访新闻?” “不,不。到札幌来以后,偶而去看看,没有特别意义。”若宫想起了侦缉课长淹死事件,但并未明说出来。 岛内眼望着青烟,默然无语。若宫体会到该是告退的时刻,便站起身来告辞。 “回去啦?”岛内抬起眼睛。 “是,只是到此问候一下。” “那不敢当,”岛内笑道,“回到东京再见。” 若宫移步到门边,这时,一阵丁香花的芬芳又扑入鼻内。 “先生,”若宫停住脚步,“一个人住在这里?” 也许是问题有些唐突,岛内稍稍愕然: “当然是,我一向旅行都是独来独往。” “不寂寞吗?” “便于思索问题。”岛内不愧是妇女问题评论家。 若宫最后行了礼,走向电梯。右边有服务室,里面有两名女事务员。 “喂,刚才有个女人拜访岛内先生吗?”若宫刺探。 两个人彼此张望了一眼,很不愿意讲话。最后还是有一个点头说了两个字,“有吧。” 这一句足够了,再问下去,反会招疑。若宫为了免得她们向岛内报告,就走进电梯。 岛内的房间里飘散着丁香花香水的芬芳,刚才,又看到那女郎从电梯下来走出大门,飞机里坐在邻座的女郎毫无疑问曾经访问岛内。 若宫走出大门时,突然想起再看一看大厅里备用的报纸,看看有没有变化。但是,翻遍了社会新闻版,都没有发现有关长谷川吾市在小樽市淹死的事件的新闻。看样子,也是把它当做意外死亡来看待了。 关于侦缉课长渡边溺死一案,若宫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来说明他是被害。可是,他与“八仙花”酒吧的介绍人都是溺死,这就显得可疑。这个介绍人的暧昧背景和渡边进行的外事调查是否有关呢? 难道完全没有办法调查清楚“八仙花”酒吧的老板吗?若宫猛地省起,到小樽警察局去打听仍然可以办得到。 酒吧的开设一定要有当地警察局发给的执照。“八仙花”酒吧开业时,也一定曾经进行申请,那么,老板必定要连同户籍簿,具名填表。 现在再折返小樽,过于麻烦,若宫心想,如果能在长途电话得到答覆,就用电话好了。 旅馆的电话不方便,若宫打听到邮局,便乘出租汽车前往。 长途电话打到小樽警察局,这时只好表明记者的身分和姓名,然后进行询问。对方倒很合作,查过档案,“果然有申请书,是去年十月的事。” 若宫用铅笔记录下来,又问,“由谁出名呢?” “这个人名叫庄田小太郎,原籍爱知县,现住小樽……” 若宫按照对方所念的资料,一一写下。这个人原来就住在小樽。知道了他的姓名,便能够马上按地址去找他。 “十分感谢你。”正要挂断电话,对方却拦住他。 “喂,喂,还有,这个人已经死了。” “八仙花”老板庄田小太郎竟然死了,若宫抓着听筒,不觉呆住,连问道,“什么时候?” “今年三月。” 三月?这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是病死的吗?” “我记得他关店不久就死了,是淹死的。” “啊,淹死?”凭着直觉又问,“夜晚钓鱼的时候!” “对的,对的。你知道得很详细。” 若宫挂断电话,心不在焉地走到街道。 这事多怪。有一个人始终在幕后隐藏着。先叫庄田小太郎做老板,然后又叫他用介绍人的名义出头。庄田无法化名申请开店,所以最后用介绍人的名义作为掩护。 把上述情况排列下来,若宫四郎一边走一边思考。 一、某一个人由于必要,必须在小樽开设酒吧。 二、他从一开办就准备是短期营业,而且由介绍人庄田小太郎出名。这是因为在开店时必须本地户籍。 三、酒吧起名“八仙花”。“八仙花”酒吧按照事先计划,开张六个月就歇业。老板和从业人员都不知所终。 四、歇业后向外让盘,也由庄田小太郎出面。实际上,“八仙花”酒吧老板真正是谁,无从知晓。 这样看来,庄田小太郎是个掌握重要关键的人物,他知道幕后者是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他的秘密。 但是,这些事情对于幕后者颇为不利,庄田小太郎成了障碍物。障碍物被清除了——庄田小太郎溺死一事,很可以这样来解释。 所以,他的死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别人的安排。淹死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因为很难断定是死于意外、自杀还是被谋杀。 长谷川是不用说了,就是侦缉课长渡边之死,恐怕也不单纯。他有两天不知下落,当时就有人传说他死于外国恶汉之手,说不定这种说法与真相相去并不太远哩! 若宫四郎喉头干渴。尽管是在北海道,夏天的直射阳光依然带来溽暑。 街旁有一家咖啡馆,若宫走进去,叫了咖啡。座上一对对青年男女很多,在听唱片音乐。 香水的芬芳到处流散着。前面就是一个年轻的女郎,但是她用的绝不是上等香水。 若宫自然而然想到丁香花香。他在飞机上嗅到,在“宫殿”旅馆岛内辉秋的房间里也闻到这香味。在飞机上坐在若宫旁边的女郎,并没有同他交谈,而且在到达千岁机场之前,专心致志地阅读“认识论”。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其实,想找出线索来也不难。既然她到岛内的房间进行访问,一定是东京什么地方出版社或杂志社的女编辑。岛内辉秋是妇女问题评论家。女编辑来访问他,乃是很自然的事。大概是预写的稿件未能依时交件,听说岛内来到北海道,所以在截稿时间以前赶来催稿。 这是个绝色佳人。侧脸的模样到现在还浮现在若宫眼前。刚才她从岛内房间出来,是拿到了全部稿件呢?还是没有拿到稿件,必须在札幌再住一晚呢? 不对,她并不须要住在札幌。她昨天晚上住在哪里呢?一般的旅行者都是到定山溪温泉去小住,她是一个编辑,恐怕不会这样奢侈。 也许就住在“宫殿”旅馆。不对,那里也很贵。突然之间,若宫想起了银鳞庄。 今天早晨,银鳞庄旅馆的人说道:“原来有一个女人定下房间,昨天只睡一晚,今天早晨就走了。” 这一位女客,不就是她么。若宫四郎想到这里,连咖啡都忘记饮了。 若宫想到自己的心情,不禁苦笑起来。为什么总是想着这女人呢。和她又没有什么特别机缘,仅只是在飞机中坐在邻座,何必苦苦挂念。 话虽如此,若宫还是不能把这份心思撂在一边,非常希望调查一下她的身世。他于是借用咖啡店的电话,打到宫殿旅馆。岛内马上就接了电话。 “我是若宫,刚才打扰你了。” “不,我太待慢。”岛内的口气好像是问若宫有什么事情。 “有一件很好玩的事要向你请教。” “什么事呢?” “刚才,我到先生的房间去拜候,在电梯门口遇到一位年轻的女士。” “……”岛内默然。 “那位女士是同我坐一架飞机来的,而且是邻座,似乎在哪里见过,大概是位女编辑。” “……” “如果刚才她到先生那里去过,可不可以告诉我,她是哪一家杂志的人?” “这个人没有到我房间来。” “什么?”若宫不知不觉地叫起来。岛内显然是在扯谎。旅馆女服务员分明看见她进去。 “没有那样的女人找我。”岛内的声音已经表示不耐烦,若宫道了声谢,话还未说完,岛内就把电话挂断了。岛内为什么说谎呢,若宫非常奇怪。也许是岛内不愿意叫别人知道有女人找他。男女间的关系真是难讲。 看样子是岛内先乘飞机来此,这女人同他有特殊关系,所以追赶前来。想到这里,若宫又频频摇头。这位女郎实在不像有那种关系的人。从侧面看她,知识和气度都很高。绝不像是为爱情而奔波。而且,大家知道,岛内辉秋同女人并没有勾勾搭搭的事。 那么,道理何在呢。若宫用手指轻敲头部。 人人都有秘密。那女郎一定同岛内辉秋有什么交涉。如果她只是杂志编辑,同自己倒没有关连。 外面的阳光刺照人眼。男人穿着衬衣在街头行走,札幌的风光同东京比较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为了追查长谷川的身世,千里迢迢来到北海道,结果是一无所得。不过,听到了许许多多特别的事,而不能得到解释。目前手中所掌握的只是一些暧昧的情况。想到这里,若宫不禁想起东京。 到邮政局打长途电话给东京报馆编辑部,找编辑主任儿玉讲话。好半天,才听见儿玉跑来接电话的脚步声。 “喂,喂”儿玉的声音,“你的电话来得正好。” 若宫四郎一听,不觉紧张起来,问道,“什么事。” “先谈你在北海道那边的情况。”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遇到许多奇怪的事。有什么特别的事?” “是啊,总编辑一直等你长途电话,他刚好出去了……” “什么事呢?” “事情是,”儿玉猛然减低了声音。分明是把手聚拢在电话筒四周,怕旁人听见。“名古屋有人被杀。” 若宫呆住了。儿玉的脑筋真是不灵之至。 “名古屋杀人事件,同我有什么关系?”若宫有些发脾气。 “关系可大了,”儿玉故意悠悠地说。“你今天马上回来就告诉你。” “今天就回东京?”若宫一惊。 “对的,木谷先生吩咐,你来了电话,就叫你回来。” 若宫还是弄不明白,再度问他有什么事。 “死者是热海的苍海旅馆管事,就是你住的那间旅馆。” “真的?”若宫高叫。 “所以木谷先生叫你马上回来。可能还派你到名古屋去。” “凶手找到没有?” “不知道,警察似乎在调查。喂,不能多说了,免得让人听见。你马上回来。” “喂喂,再问一句。被害者是不是三十岁上下,大眼睛,瘦脸盘。” “眼睛什么样,没听说,不过报来的新闻是三十二岁,苍海旅馆柜台管事。” 若宫离开电报局,马上去航空公司找飞机票,还好,正有一张退票。 时间差不多了,若宫坐上出租汽车,前往机场。虽然是初来札幌,倒也不免留恋。以后何时再来,还无从分晓,所以一再仔细浏览窗外景色。 高耸的白杨树,红房顶的砖屋,牧场上的牛群,这才是真正的北海道风景。 眼观美景,脑海里却考虑问题。 苍海旅馆管事被杀,自己对他虽无好感,可是,这个人怎么会死在名古屋呢?这件事到底同目前调查的案件有无关系? 详细情况要回到东京才能知道,可是想像已经飘浮得很远。 这件事最初发生于苍海旅馆,现在旅馆的管事又被杀,这绝非偶然,必有联系! 若宫四郎回到东京已是黄昏时分。从机场回到报馆,三楼编辑部灯光通明。 到了R周刊的编辑室,几乎全体工作人员都在赶工,准备当晚把本期编校工作结束。 总编辑木谷只穿着一件衬衣,在披阅稿件,看到若宫进来,便招呼他坐下,递过一支烟,开始问话。其他的人正埋头工作,所以两人只消把声音压低一些,大家便听不见了。 “并没有太多的收获,”若宫取出笔记簿,详谈调查经过。不过,把邻座女郎的事略去未讲。 木谷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倾听。一直听到最后,才长吐出了一口烟说道,“倒满有意思。三个人都淹死,可谓奇怪。‘八仙花’的隐名老板,也有点特别。这四件事现在看来虽然互不相关,但一定是一脉相承的。” “这些事等我再考虑考虑。现在,又有新的事情出现了。”木谷用大拇指摸着鼻梁。 “我在电话里听儿玉先生讲过了。”若宫说。“苍海旅馆的管事在名古屋被杀死。” “对的,你先看看这个。”木谷从抽屉里取出剪报。 若宫连忙仔细观看。 “六月五日,上午十点钟左右,名古屋市北区S町西山旅馆(老板娘西山福子)发现,头一天晚上投宿的三十二、三岁的男人被人勒死。根据身边资料,判明死者是热海市苍海旅馆管事春田义男(三十二岁)。 “春田义男在头一天晚上十一点半钟带着一名女子到西山旅馆,女子约二十一、二岁,一看就是职员。这个女人在上午七点钟左右离开,自称前往名古屋车站,但始终没有回来。……” 若宫继续阅读下文。 “尸体检验证明,春田已死八九小时,如按十一点半钟投宿推断,他在进入房间后一小时左右即被勒死。目前正搜寻一同投宿的女人。 “据苍海旅馆负责人称,春田在两三天前因私事告假,至于为什么前往名古屋,则无从知晓。同住女子是谁,也难判断。因为他工作勤恳,没听说他有恋人。 “尸体已运往某某大学法医学教室,由井上教授执刀解剖。” 若宫四郎刚抬起眼睛,总编辑木谷又递过另一份剪报。 剪报写道,尸体解剖结果,断定死于勒毙,已死八小时到九小时,胃里还有晚饭余物,并查出有安眠药和酒精。侦缉方面认为,被害者饮了搀有安眠药的酒,熟睡之后,遭人勒死。不过,现场没有勒尸所用的物件,恐已为凶手带走。 “怎么样,”木谷把两肘放在桌上,向若宫问道,“不能说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若宫说道。 “关系在哪里呢?”木谷紧望着他。 “自然应该由死者是苍海旅馆管事这一点来着眼。不明不白死在锦浦的那个青年,正是苍海旅馆的住客。” “对,”木谷吹了一口烟灰,点头说道,“此外还有没有?” “还有,”若宫本来不想说出来,可是看到木谷的眼光,便不由得说下去。“我看,同春田一道在名古屋旅馆过夜的年轻女人,就是长谷川的侄女,‘哈瓦那’酒吧女招待由美。” “对,”木谷本来是压抑着嗓音的,这时竟然提高起来。“她从苍海旅馆出走以后,就没有露过面。她的叔父长谷川虽然被人害死,她依然行踪不明。如果名古屋那女人就是由美,倒也颇为奇怪。你明天就到名古屋去。” 木谷说到这里,又改了口,“不,去以前,有必要再到热海去一次。” 第二天,若宫四郎到热海车站,先打一个电话,问问通讯员村田壮八在不在家。 “喂,喂,”由耳机传过来的声音果然就是村田壮八。 “村田先生,我是若宫。” “啊,是若宫先生。”村田的语音很急,声音也加大。 “田原到这里来,多蒙你照顾。”若宫先替田原矶夫致谢。“我想见见你,时间合适吗?” “请过来,请过来。”村田壮八说。“我也很想见你,我在家恭候。” 若宫挂上电话,就乘出租汽车出发。热海还是那个样子,从车站到旅馆街,穿着浴衣的旅客往来不断。 若宫在汽车里遥望了一下苍海旅馆。旅馆大门前站着三个外国客人,还带着日本女人。 通讯站离着旅馆只有五分钟的路,村田是在外迎接了。削瘦乾萎的面庞带着笑脸说,“来得好极了,请里边坐。” 客厅的桌子上,杂乱地摆着许多原稿纸和报纸。村田壮八说,“正想找机会同你谈谈。前些日子谈到找苍海旅馆的柜台管事要旅客名单,可是始终找不到这个姓春田的人。我前天又去了一趟,据说私人有事,告假出门去了。” 若宫微笑道,“其实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要从这里赶往名古屋。” “名古屋?” “村田先生,这个姓春田的旅馆管事,在名古屋被人杀死了。” “啊呀,这是怎么一回事?”村田两眼紧闭,抽了一口凉气。 照这样看来,春田被杀的事情,并没有登载在这边的报纸上。若宫所看到的剪报,并不是东京本报馆的报纸,似乎是名古屋当地报纸。 报纸上明明刊登了苍海旅馆经理的话,这个通讯员竟然不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村田的表情呆滞。 “我也不十分清楚。总而言之,我从这里就要到名古屋去。问清楚之后,再详细告诉你。”若宫看看表,立刻站起身来。 上了特别快车,靠近黄昏六点钟的时候,若宫在名古屋车站下车。 来到这里,可以有两条路进行调查。一条路是直接去西山旅馆;另一条路则是先到报馆的名古屋分社,了解一下事件发生后的经过以及报纸新闻以外的事实。 若宫采取了第二条路,有必要在去西山旅馆之前,先收集一些准备材料。 名古屋分馆很大,编辑部和经理部合在一起,接近一百人。大家常到东京,若宫大致都认识。其中一个姓黑崎的人,和若宫同时进馆,黑崎分在社会部,若宫分在出版部。 若宫在车站前上了出租汽车。有五年未到名古屋了,街上热闹得很,与刚刚停战时的荒凉景象大不相同。五年前来时只是大街还齐整,小巷则是战迹犹存。这次看来,很像个近代都市了。 沿着电车路行驶了十分钟,就来到分馆门前。旁边是一家大百货公司。编辑部就在二楼,打开门一看,宽广的房间里摆满办公台,可是只剩下十五六个人在办公。 在车站上已经打过电话,所以黑崎立即起身向若宫挥手,彼此寒暄。 若宫把公事包放在办公台上,找了空椅子坐下。黑崎并不知道他来名古屋做什么事情,因此说,“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那么慢慢走。我到十点钟可以下班,去喝一杯。名古屋这地方可也不错啊。” “多谢,”若宫含糊地答应着,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来这里有事?”黑崎问。 “没什么事,从大阪回来,很想看看名古屋,就下车了。”若宫在扯谎,不愿意把企图公开。“看报上说,这里发生了杀人案。” “是啊,有个人在旅馆被杀了。” “这倒有意思,我看见报导以后,觉得可以写个新闻故事,所以临时下车。这案子你清楚吗?” “真卖力气啊!”黑崎毫不怀疑地笑道:“不过,这个案子有什么趣味呢?” “首先,他是热海大旅馆的管事,却在名古屋旅馆被杀,这就特别,场所对照太明显了。”若宫理直气壮地说。“其次,一起住旅馆的那个女人,第二天早晨走出旅馆,不知所踪,这也是怪事。后来,那女人抓到了吗?” “没有,还没有抓到。”黑崎把专门采访西山旅馆杀人案件的记者叫过来,要他回答若宫的问题。 “被杀死的男人,同女人一起到旅馆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据说两人非常亲密。我是到西山旅馆直接打听来的。”那记者说。 “是旅馆女服务员说的吗?” “不是,是老板娘讲的?” “老板娘还亲自招待客人?” “西山旅馆是间很小的旅馆。女服务员只有一两个人,生意不好。” “两人到旅馆去开房,是晚上十一点半钟,”若宫继续问道:“在这以前,两人到过哪里?” “警察正在调查。两人在西山旅馆并没有吃晚饭。死者胃里则还有晚饭的消化物,根据化验,吃的是牛排。” “原来如此。” “不过,每一家普通餐馆都会做牛排,所以找不到特征。警察认为,死者也许是在四号当天晚上来到名古屋,根据这一推断,他们到车站前面的餐馆、饮食店去调查,都没有结果。” “车站前面!” “也就是说,警方认为死者和那女人是当天夜晚到名古屋的。” 若宫四郎走出名古屋分馆。黑崎还一再叮嘱,晚上再回来见面。 那位记者的话大致交代了几件事情。 一、苍海旅馆管事春田义男和那个女人很亲密地去西山旅馆开房间,因此,两个人是互相认识的。 二、春田在黄昏时分到达名古屋车站。胃里检验出的牛排是他在车站前大众餐馆里吃的。看样子,那女人也和春田一路。黄昏时候,吃饭的人多,也就无法判定两人曾否到过餐馆吃饭。 三、那女人离开旅馆的时候,自称要去车站。可是,她如果真杀死了春田,就没有明说要去车站的道理,这反可以证明,她并没有到车站,不是潜藏在名古屋市内,就是在名古屋之外的车站上了火车。 四、警察搜查似乎全无效果。 若宫四郎只拿到这些材料,但春田义男为什么要到名古屋来,就无从知晓了。 如果他是到名古屋来玩,就一定要找一个好旅馆住。苍海旅馆在热海是属于第一流的,那管事也必然沾染了豪华旅馆的习惯。这里虽无温泉、附近有一座大山,乃是名胜。 也许是春田义男并没有带着多少钱,所以只好住三流旅馆。 苍海旅馆的管事当然不会有许多钱,但也不会囊贫如洗。也许苍海旅馆待人很苛,外表堂堂,薪水却发不出来。 春田义男被杀,是与自己正调查的事情有关?还是并无关系,只不过是情杀事件呢?若宫还不能判断。 出租汽车开到西山旅馆,这地方果然规模甚小,如果不挂出招牌,很可能被认为是普通民家。 若宫夹着公事皮包推门进去。里面倒像旅馆了,装饰着鲜花,贴着观光招贴画。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从里面出来招呼。 “今天晚上想住在这里,有房间吗?”若宫问道。 小姑娘退身回去,请出一位老太婆,看样子是老板娘。她比普通的旅馆老板娘雍容得多,年轻时一定是位美人。 招呼已毕,小姑娘带领若宫到客房,房间并不像想像的那样坏。四周很静,客人并不多。若宫四周张望,不知道春田是在哪一间房被杀的。 小姑娘端茶来,问道,“现在吃饭吗?” 若宫在名古屋分馆已经吃了少许东西,但也许能在吃饭的时候,套问出一些话来。 “就开一份客饭来吧!”若宫只等了几分钟,小姑娘就端饭进来,看样子还是特别准备的。 若宫故意同她搭腔,但是小姑娘并没有奉陪的意思,只说了一声,“吃完饭请叫我,”就走出门外。 小姑娘显得不大耐烦。若宫看看表,已经是十一点钟。时间很迟,小姑娘大概是要去睡觉。 吃过饭,揿铃叫人,小姑娘拿着旅客登记表进来,请他填具。若宫想了一想,写了个化名,自称来自藤泽市。 “这里只有你一人吗?”若宫问她。 “不是,另外还有一个人,今天她休息。”小姑娘答道。这间旅馆生意似乎很清淡。 若宫慢慢地应付她,“怎么样,近来忙吗?” “不忙,生意不上不下的。”小姑娘展开了笑容。 “那就不错了。听说这间旅馆最近出了事。”若宫装做猛然想起的样子。 “啊……”果然,小姑娘的表情又变成冰冷。 “我是在报上看到的,”若宫说来若无其事,“这种事岂不给旅馆添麻烦。” “……”小姑娘一语不发,忙着收拾餐具。 “也是你带他进的房间?” 小姑娘这时才答了一声,“不是,我正好出去。” “那么是另一位带他进来的。” “也不是,是老板娘。” 若宫四郎想起了刚才在门口看到的老太婆。旅馆生意不好,手下用人不多,老板娘只好亲自出马了。 “这种事真不好。”若宫表示同情。“是死在哪一间房?”小姑娘默然。 “难道就是这一间?”若宫故意开个玩笑。 “不是。不是这一间。”小姑娘说完,像是逃走一般,走出门外。 发生了凶杀案的旅馆,自然不希望人们再问这件事,若宫也就不再追问。等到明天早晨找老板娘谈话,也还不迟。 那天晚上,若宫虽然入睡,然而不时惊醒。似乎春田就是在这间房被杀的。 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已是九点钟。漱洗完毕,老板娘静悄悄地进来。 打过招呼,若宫请她坐下,老板娘脸堆着微笑,向他致意。 “地方很简陋,承蒙多照顾。听说是从藤泽来的。”她一定是看了旅客登记表。 “可不是,有点小事到名古屋来。” “这地方实在简慢。人手不够,招呼不周。” “哪里,我喜欢清静。”若宫故意客气。他本以为老板娘只是前来应酬一下。他可以利用这机会来打听春田被杀的事。 意外的是,老板娘竟然自己提起这件事。 “最近我们这里出了一件怪事,把我害得不轻。客人们听见这件事,还愿意来住吗?生意本来就不好,这一来就更差了。”女老板带着笑脸说。“昨天晚上,我听说先生也知道这件事。” 若宫倒有点狼狈,不知是不是应该直问。 “刚来时,我并没有想到就是这间旅馆。后来忽然想起在报上见过这个名字。我倒并不嫌弃。” “我们觉得实在对不起客人。”老板娘低头致意。 若宫微笑道,“我无所谓,请不要挂心。我还很喜欢这地方呢。既然有机会到这里,何妨把案子讲给我听听。” 若宫尽量装成若无其事。 “说起来怕人啊。”老板娘依然带着雍容的笑脸,并没有反对的表示。“打算从哪里听起呢?” “请谈谈那对男女到旅馆时候的情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时,外面一声招呼,旅馆老板低头进入房间。老板娘连忙移坐横首。 “多承你照顾。”老板兴致颇高。 “不敢当。到名古屋来有事,我一向住在乡间。” 老板娘望着丈夫说,“现在正说到杀人案。” 旅馆老板笑道,“既然知道,那也没有办法。如果昨天晚上就说明,你就睡不着了。”讲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 “我无所谓,”若宫也笑。“正在请老板娘讲个仔细。” “既然如此,”老板苦笑,“就继续讲吧。” 老板娘继续说下去。“那一天,别人都有事,我在门口候客,这两个人来了。我一眼望过去,就知道不是夫妇,因为我们时常看到这样的客人。我就把他们带到最里边一间房。” 若宫和旅馆老板都在静听老板娘叙述的杀人案。 “他们进到房间,并没有什么特别情况。当时时间很晚,我就退出来了。” “那么,那女人是什样子的?”这是若宫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也就是二十岁上下,身段不错。口音是东京音。”老板娘说。 “是大眼睛?是小眼睛?” “这个,”老板娘思索着,“分不太清,应该说是大眼睛吧。” 若宫已经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女人的形象。现在就是要用老板娘的话来加以印证。 若宫想看看那间房,三个人于是走到最里面。行凶房间是纯日本式的,一边是走廊一边是墙壁。 老板娘指点说,“两张床就摆在这里。男的睡在这边。”指的是靠墙的一边。 若宫把位置记在心里。旅馆老板站在若宫身后,双手插在衣袋中,一切听任老板娘,显得悠然自在。 “女的在第二天早晨七点多钟穿着上街衣服,在走廊遇见我,对我说,到名古屋车站去去就来。同伴还在睡,等他醒了,就告诉他一声。”老板娘对若宫说。“我看她坦然自若,毫无不安的表情,也就相信了她……” “哦,是吗?” “到了十点钟吧,女的还不回来,男的也不起身,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老板娘皱起眉头。“我派了一个小姑娘进去看看。她回来说,客人还在睡。可是,身子也不动弹,鼻鼾也听不见。我一听不对,连忙去看,果然看到他盖着被子,睡得好好的。” 老板娘的面色到这时显得紧张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大声叫他。叫了几遍却不应声。我掀开被子一看,那位男客的眼睛已经突出来,断了气。” 当时的惊恐情况,似乎还在她眼前。“我连忙出来叫他。”她望着丈夫。 身材魁梧的老板点头说道,“是啊,我也吓坏了。马上通知警察,真是无妄之灾。”说着,苦笑起来。 案情大致了解了。再谈下去,恐怕也不会有新收获。若宫看一下手表,便说到了出门时间,向夫妇两人告辞。 若宫走出旅馆,安步当车。回头看看,“西山旅馆”的招牌实在不起眼。只能算是三流旅馆。 旅馆老板两夫妇似乎是好人。但愿他们的生意今后能蒸蒸日上。 至于热海的苍海旅馆的管事春田,为什么挑选了这么一间三流旅馆来住,就难以明了了。 会不会并不是春田本人挑选这家旅馆来住,而是同来的女人所选定的呢?一定是由她带领春田到西山旅馆,春田绝不会找到名古屋僻静地带的三流旅馆。 不过,根据西山夫妇所说,那女人似乎也是初次进西藏书网山旅馆,所以,若一口咬定是她带去的,证据似嫌薄弱。 也许应该由西山旅馆的地理条件来推敲。也许是他们两个人到名古屋来办事,就在附近拣了一间旅馆住下。这一推测也还站得住。 若宫望望四周,不但街道僻静,就连商店都没有几家,空地倒有很多。 卷着一团尘土的公共汽车驶过来了,若宫上去,打听去名古屋警察局的路,请售票员到站叫他下车。 在警察局门前,若宫迫不得已,掏出了新闻记者名片,对值日警员说,“希望见一见负责调查西山旅馆杀人案的警官。” 名片上面有报馆名称,用在这种场合正合适。不过,名古屋分馆的人如果知道若宫独自访到警察局,一定很不满意,但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值日警员拿著名片带他进入办公楼,把名片放在一位胖警官的办公桌上。 若宫行了礼,表示打扰。那警官有四十二三岁的样子,人很和气,招呼他坐下,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名片,交给若宫。 名片上写的是“侦缉课长 山崎福次郎”。 “是为西山旅馆杀人案特别从东京来的吗?”山崎笑问他。 “不是,另有事情,并不是专为此事而来……”若宫在盘算怎么提问题。“到了名古屋,我才听到这件事。” “其实,这是件很平凡的案子。”山崎笑道。“男女两人一起住旅馆,晚间把对方杀死的事,这里常见。不过,这一次是女的杀了男的,略有不同,也很平凡。” 若宫听他说平凡,便追问了一句,“正在追捕凶手吗?” “已经在追捕了,”山崎说来仍然轻松。“马上就展开了缉捕。这一定是情杀案。已经派人到热海去调查死者的男女关系,调查清楚以后,马上就能找到凶手……。”在他看来,案子很单纯。 侦缉课长又加了一句,“和死者一同住旅馆的女人,相貌已经有底了。” “已经知道她的相貌?”若宫惊问。 “西山德太郎两夫妇提供了资料。” 这两个人的话,若宫也听过了,并没有什么特别。 “死者是旅馆管事,男女关系一定很多。把他的女友们相片拿来,让西山夫妇一看,就知道谁是凶手。”侦缉课长认为此事简单明了,那意思是说,你根本无需远从东京赶来。 “死者是在睡眠时被勒死的。发现凶器了吗?”若宫有意提醒。 “当场没有发现,后来也没有找到。一定是凶手从死者的颈上解开带走了。”侦缉课长说。 “凶器是日本手巾吗?” “有此一说,”课长喷了一口烟。“你是怎么断定的。”第一次用锐利的眼光望着若宫。 “我只是推想,一定是用软一点的布。” “那也不一定。也许是别的东西。”侦缉课长认为若宫知道得太多,有点不高兴。 “是吗,看法会有很多的。”若宫看出课长的心意,小心应付。“死者和女人到西山旅馆以前,在市内什么地方呢?” “早就查明白了。” “噢,已经查明。”若宫颇感意外。 课长泛起笑意说,“查是查出来了,可是暂时还不能发表。”脸上的表情带着惋惜。 “课长,”若宫一心要把这份材料拿到手,只好装作低声下气,“能不能讲出来?” “这是侦查秘密,不能告诉你。你们新闻记者最近到处找材料,彼此竞争,给我们侦缉工作不知增添了多少麻烦,把我们的线索都透露给犯人了。过去的报导还算近乎事实,最近毫不负责,乱写一通。有什么重要犯人,早由你们的笔下通风报信跑掉了。”课长满面严肃。 “我完全同意。”若宫也表示赞成。“新闻记者为了抢新闻,有时还同侦缉当局竞争。这是需要我们检讨的。” “你们也有这样看法?”课长的态度和缓了些。 “不过,”若宫打铁趁热,“这件案子还不大清楚,希望课长帮帮忙,我用信用担保。” 山崎课长的手指不断敲着桌子,似乎下了决心,说道:“好,你既然远道而来,我就告诉你。” “多麻烦了。”若宫低头致意。 “当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有一个貌似死者的人,站在名古屋车站铁路问事处前面。” “铁路问事处前面?”若宫瞪目。“站在那么一个地方做什么?” “他向问事处办事员问西山旅馆在哪里。问事处办事员后来看了照片,断定就是他。据说,当时就清清楚楚告诉他怎样到西山旅馆去。” 若宫心想,既然照片是对的,这一段经过大概不会错了。既然问西山旅馆,十之八九就是苍海旅馆管事春田义男。 “女的呢?”若宫连忙追问。“不在一起吗?” “办事员说没有看到女人。”侦缉课长说。“可是,这并不能证明那女人没有同他在一起。也许她坐在什么地方的长椅上等待他。” 若宫认为这句话也讲得通。 “照这样看,”若宫对侦缉课长说,“死者非但是第一次到西山旅馆,而且也是第一次到名古屋。” “对,是这样的。”课长正说到这里,办事员过来同他讲话。若宫感到,再问大概也没有什么效果,于是起身告辞。 课长看他要走,连忙挥手招呼他道,“喂,这一件事还不能写出来啊。” “知道了,不写。” 若宫从警察局出来,站在路边考虑,在名古屋没有什么逗留的必要了。春田被杀的案子一时不会水落石出,就是有了结果,名古屋分馆也会报告给东京。他于是拦住一辆出租汽车,前往车站。 在车站详看火车时间表,特别快车很多。反正回到东京的时间不怕迟,也就无须匆?t>忙。 猛地一回头,发现了铁路问事处。由于刚刚谈到这地方,若宫不由得走上前去,当时就有个年轻的办事员过来招呼。 侦缉课长所提到的铁路问事处办事员,就是站在若宫面前的这一个。若宫是同他谈话之后才知道的。 “这个人啊,”他对若宫详述当天的事情。“就同探长拿来的死者照片一样。当时还不到十点钟。我记得,我们这里就快关门的时候。他问我,北区的西山旅馆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间旅馆的名字,还是翻开旅馆一览表才找到的。” “衣服穿的怎样?” “不好不坏。” “态度呢?” 办事员想了一想说,“不像慌乱的样子,可是现在想来,似乎是心中有事,我告诉他西山旅馆的地方以后,他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站在这里,思索半天。” “思索?”若宫推断,“是不是等人呢?” “不像。我的印象是,他站在这里研究问题。”办事员答道。 “可是,”若宫锲而不舍,“这个人是同一个女人一起到旅馆的。所以站在这里,可能是在等她。你看像不像?” 办事员把这番话稍微考虑了一下,答道,“不像。我的印象是他始终是一个人,不像有同伴。” 若宫表示满意。“后来,他怎么样?” “思索了一阵,最后摇了两三次头,就走到车站前面去了。看样子是下过决心才走的。”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办事员说得斩钉截铁。 若宫告辞,走向候车室。遇到这样一位精细的办事员,倒真难得。这时,特别快车到站,他就上了火车。 在名古屋的收获并不十分多,可是找到了不少线索。 苍海旅馆事务员春田被杀一案,是否同若宫正在调查的命案有关,目前看来还是五十对五十的机会。 若宫直觉,同春田一起去住旅馆的女人大概就是由美。她在苍海旅馆时,男人跳崖自杀,她也就走出房间,从此失掉踪迹。 在另一方面,她的叔父长谷川在小樽死得奇怪。由美这个人虽然是普通生活中的一个平凡女人,却被卷入许多案情里了。 春田之死如果与各项命案有关,那么,离弃春田而逃的女人,以由美的成分居高。 不过,到西山旅馆的女人的相貌,与由美略有不同。人与人偶然见面,很难正确地记住对方相貌,因此,也不能说她一定不是由美。 眺望窗外,火车正沿着滨名湖畔奔驰。太阳下山,照得湖面通红。小舟成堆,正在下网。 若宫凭窗远望,心里却继续分析案情。 名古屋车站铁路问事处的办事员说,春田只是单人行动。如果这是事实,他应该是独自从热海到名古屋的。那么。这个谜样的女人在哪里与春田会合的呢?春田到西山旅馆时带着一个女人,在名古屋车站则是单身。女人一定是早在名古屋的。 譬如说,女人对于名古屋市内情况很熟悉,那么春田就没有理由再向人打听西山旅馆的地址。如果承认春田的确曾站在名古屋车站前面,那女人的存在就的确是个谜。 而且,春田甫到名古屋车站。立即打听西山旅馆,显然早就以西山旅馆或其附近为目的地。 若宫想到这里,火车的右边已是骏河湾,沿海灯光闪烁。这时,他忽然想到,不必直接回东京,还是在热海下车调查一下春田的情况才好。 车子穿过丹那隧道,热海的繁华灯光就在眼前。若宫四郎出了热海车站,在旅馆接客的招待员中拣了一家“三国屋”旅馆。去到那里一看,虽然四周很静,却因公司、银行太多,夜晚连灯光都是昏暗的。“三国屋”本身是家二流旅馆,房子很老。若宫颇有悔意,但是既已住进来,只好忍下。 若宫浸在浴缸里,心想等到第二天早晨再和通讯员村田壮八见面。后来念头一转,晚上反正无事,不如立即叫他过来谈谈。 打通电话,村田答应马上就过来。若宫吩咐旅馆多准备一份客饭。 刚过三十分钟,村田便进了若宫的房间,笑问他道,“若宫先生,很累了吧,没想到你这样快就回到热海。”说着,取出香烟。 若宫说,“到名古屋去了一次,摸不到什么头绪,所以提早回来了。” “那么,也够疲倦吧。好在你年轻有精神。” “能找到新闻材料才能真正有精神,”若宫苦笑。“在名古屋线索不足,乏味之至。” “苍海旅馆管事春田被杀的事,你找到什么线索?” 说到这里,女仆送来啤酒,话头被打断。 “你来一杯,”若宫给村田壮八斟满一杯酒。 “多谢。”村田接过来。两人同时举杯。 “在名古屋有什么结果?”通讯员村田看女仆走出门外,喝着啤酒问道。 “情况是这样的……”若宫就把他怎样到了春田住的西山旅馆、旅馆老板夫妇讲的话、警察局的意见、名古屋车站铁路问事处办事员的报告,一一告诉村田。 村田一边点头,一边全神贯注地静听。不时侧过头,提出简短的问题。 全部听完之后,村田交叉起双手说,“看样子,春田是被那女人勒死的,警察的看法不错。” “春田这个人常那样同女人来往吗?”若宫问。 “常有。他是旅馆的管事,很熟悉这一套。警察大概就是依此推断的。” “不过,”若宫说,“我认为春田是上了别人圈套。而且,虽然没有根据,我总觉得新郎跳崖案之后,这件事也有些关连。” 刚说到这里,村田连忙把手伸入衣袋说,“啊呀,把这件事忘了。” 第六章 海钩夜总会 村田壮八从衣袋取出一份折成四折的纸张,说道,“若宫先生,这是你要的苍海旅馆旅客登记簿,就是新郎跳崖那天晚上的……你去名古屋那天,我们虽然见了面,忘记交给你,真抱歉。”他把纸张打开,交给若宫。 “噢,是吗?”若宫为村田的责任心感动。自己连这件事都忘了,他倒负责办妥。 一共有五张信纸,全部写着人名。 “一共是一百二十一人。”村田壮八说明。“你看,连你自己的姓名也在内。” 若宫除了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外,还看到了那对新婚夫妇的化名:“寺田猛郎”、“美奈子”。 不过,住客大都是外国人。英国、德国、法国、义国的姓名无一不有。总计算来,外国人倒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日本人。 日本人里面,岛内辉秋的名字也在。 可是,单看这份登记表,谁也猜不到到底是哪一个人和本案有关。如果把它保存下来,也许将来还有用处。 “真是多谢你。”若宫向乾瘦的村田壮八致意。“是从旅馆拿到手的吗?” “不,说老实话,是春田让我抄的。” “是春田给你抄写的?”若宫向村田问道。 “对的。想起来也怪,那是他从旅馆失踪的前一天。我和春田还有数面之缘,便托他办这件事。最初他面有难色,后来才打电话给我说,好,你来抄吧。”村田喝了一口啤酒。“若宫先生,人就是这样,死前就有预感。这是春田在名古屋被杀前一天的事。” 村田听若宫提起春田在名古屋问路,便说道,“看样子是指明要住西山旅馆。这是怎么样一间旅馆?” “又小又简陋。只能称得起三流旅馆。只有两个女工,人手不够的时候,老板和老板娘就得帮手。” 村田眨眨眼,想了一阵说道,“你说的对。春田是第一流旅馆的管事,绝不会一心要住在西山旅馆。这家伙一定是在西山旅馆附近有事,才跑到名古屋去。到了名古屋,藏书网时间已晚,就便住在那里。” 说到这里,村田的脸上又带着诧异的表情:“如果说,春田这家伙是第一次到名古屋,他怎会知道有一家西山旅馆呢?” “我也曾这样想过,不过,能不能……”若宫望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田原。“据说长谷川吾市最后离开家的时候,对他老婆说,这次去是为了和上校见面。” “上校?”果然,总编辑木谷睁大了眼睛。“上校是谁?” “还不知道,只是说上校。这是田原从长谷川的老婆那里直接听到的。” 木谷把两手交叉在一起,问若宫道,“你是怎么样看法?” “我看他说的是真正的上校。长谷川这个人虽然不正经,可是随口溜出来的话,倒很可能是真的。我原来认为上校是某一个人的绰号,后来还是觉得,指的是真正的上校。” 总编辑木谷沉默了一阵,看来是在仔细推敲,然后说道,“对。不过。这样忙着去见上校,总有些特别。这个上校,到底是什么地方的?” “我猜是美军上校。你看,在西山旅馆被杀的春田,本是苍海旅馆的管事。苍海旅馆的住客,三分之二是外国人。还有,北海道的小樽最近就淹死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侦缉课长,他的调查对象,就是到小樽港的外国船员。这样看起来,小樽和名古屋的案件,都含着很浓的外国色彩。所以我觉得长谷川所说的上校,实际上是美军上校。” 若宫一边对木谷讲话,一边在思索分析。这时,编辑主任儿玉进来了。 总编辑木谷抬头望着天花板,面色通红。这是他在考虑重大事件的兴奋表情。 “这种想法倒讲得通,”木谷对若宫说。当年他也是侦探小说迷。“好吧,就算他是真正的外国军队上校,然后又怎么样呢?” 若宫稍微表现出难色。“这个,我还没有研究清楚。长谷川吾市为什么要去见外国军队上校,解开这个谜,这案子也就水落石出了。” 田原矶夫插嘴说道,“长谷川吾市这个人好赌,一定是经过赌博集团同外国上校发生了联系。说不定做的是间谍工作。” “倒也可以这样考虑,”木谷的习惯是在考虑问题时,不断地用手指敲打桌子,“可是像长谷川吾市这样的人,恐怕不可能同间谍集团搭上关系。当然,牵涉到外国上校,就很可能与谍报有关,我看还未必。” “那么,他干的是什么勾当呢?”田原插问。 “我想是走私。”若宫立刻回答。 “说他走私,我并没有什么确实证据,”若宫说,“不过。总觉得不论是小樽的案子,还是苍海旅馆的案子,都和走私有关。春田的被杀,长谷川的被杀,也是出于同一原因。而且,所有的案子都与大海分不开。小樽的三件案子都是淹死。春田的工作地点苍海旅馆也是靠海的。” “这话对。在热海锦浦跳崖的也是跳海。”木谷自言自语,又突然睁开眼睛,“喂,那个跳崖的人,身世查清楚没有?” 这正是若宫在回东京的路上考虑的问题。 “没有,还不知道。警察局认为他是自杀,也就无心再查。”若宫答道。 每年在热海自杀的人很多,并不是个个都能查出背景,所以有许多尸体就葬在公墓内。这次在锦浦跳崖的青年也葬在那里。 “那么,”总编辑紧望着若宫说,“你认为他是自杀,还是被杀呢?” “我认为不能作自杀考虑,起码有外力推他下去。”若宫答道。 “既然如此,警察局不调查,我们就进行调查。只要把他的身世查清楚,也许能有助于揭发全案。”木谷说道。 若宫很同意木谷的看法,立刻答应。 木谷交叉着两手,自语道,“这些案子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若宫也有此同感。这些案件,很可能是串连一起的,也可能毫无关系。目前的情况是眼前一片模糊,一片烟雾,只能意识到它暗藏着重大问题,而无法突破这层迷雾。 会议谈到这里,似乎推动不下去,四个人都有些感到气氛沉重。还是编辑主任儿玉首先打破沉寂,说道,“本期的妇女特集,再请岛内先生写一些东西吧。” 木谷的脸色不同意,“再登他的文章,是不是太多。” 若宫听着奇怪。岛内辉秋不正在北海道么。他把这个问题讲出来,儿玉答道,“他昨天坐飞机回到东京了。” “据我看,”木谷还是不大同意,“再用他的文章,让读者认为我们杂志毫无变化,约不到其他适当的人。” “我也想到这一点,”编辑主任儿玉说,“不过,岛内的好处是有新闻感,言之有物。” “好吧,”木谷不再坚持了,“再找岛内一次。” “谁去呢?”儿玉商量。 若宫在旁边连忙接口,“如果只是去纪录,我到岛内家去一次。”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自告奋勇。也许是因曾在北海道札幌见过岛内一面。 “好,就是你去吧。”木谷答应下来。 小型会议至此结朿,四个人走出特别室。 从特别室出来,若宫同田原走在一起。两个人都有些疲倦,于是到餐厅小坐。 报馆餐厅的座位有一半是空的。两人拣了可以从窗子俯瞰街景的位子坐>?下,都叫了咖啡。价钱虽然便宜,味道却和糖水一样。他们并不想喝什么,只是坐坐而已。 “真有点疲倦了,”田原说,“总编辑也未免太紧张。” 这话不错,总编辑木谷的确紧张。不过,这也是他的长处。这件案子到现在还是丈二金刚,一时摸不到头脑,他还要穷追到底。如果是一般的总编辑,早就停手不干了,而木谷还在拨钱,鼓励若宫展开调查。 “在热海这几天过的倒不错,”田原说,“做了你的联络员,每天也不过是到警察局去打个转,然后洗温泉浴,写意得很。” 若宫听了这句话,猛地想起了早想询问田原,而始终没有想起来的问题。 “喂,你去过热海的海钩舞厅没有?” “不是在那里同你见面的吗?” “当时你说,有事到舞厅去,是什么事?” “啊,这句话。”田原睁大了眼睛。“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听到热海警察局的探员偶然提到,要注意海钩舞厅,所以我去看一看。” “注意?是不是为了锦浦跳崖那件案子?” “是负责那件案子的探员说的。不过,他的话靠不住。我去看过,什么事也没有。他乱讲一通。” 若宫心想,倒不见得是乱讲。当初自己住在苍海旅馆的时光,把西装送错房间的那个人,不就是在海钩舞厅出现的吗?热海警察局的探员所说的要注意的海钩舞厅,倒不应该作为闲言闲语来看。 若宫到编辑主任儿玉那里要来访问岛内辉秋的纲要,立刻打电话到岛内住宅。对方原是女仆听电话,马上就转为岛内。两人在电话里寒暄谈笑一阵,约好若宫在当晚七点半到岛内家去拜望。 晚上,若宫坐了报馆汽车前往。那一带是住宅区,高墙大厦,来往汽车很多,却很少人影。溽暑无风,车头灯照处,只能间或看到一两对散步的情侣。 按了门铃,女仆立刻开门把他带到岛内的书房。岛内放下钢笔,转过身来,招呼若宫坐下。 “岛内先生是哪一天回到东京的?”若宫问道。 岛内取出香烟点燃,才说,“我到北海道绕了一个圈子,昨天才回来。” “很辛苦吧。” “我也惯了,工作嘛,没有办法。” 谈到这里,若宫取出笔记簿,进行访问。 第七章 追踪 若宫提出问题后,岛内辉秋立即发表自己的意见。看样子他对于这类问题甚熟悉,只要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很好的稿子。 谈话完毕,若宫把记录看了一遍,立即放回口袋里。 “先生的意见实在高明,我想编辑主任也一定非常高兴。”若宫说。 “是吗?”岛内只是微笑。 “先生已经很疲倦了,多谢之至。”若宫行礼告辞。 “啊呀,再谈谈北海道不好吗?”岛内兴致很高。 若宫在北海道时,本来就想打听一下岛内辉秋在北海道各地演说情况,但始终怕追问得太深,引起岛内的恐惧。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慎重一些好,所以他决定在下次有机会时再提出这些问题。 “改天再请教,今天已经很打扰了。”若宫站起身来。 “好吧,什么时候得便,请打电话过来。” 岛内一直送到书房门口。面色红红的,显得身体很壮实。 若宫走向大门。汽车就在外面等待,门口没有灯,昏暗暗的。这时,砂地上传来脚步声响,一个人影走近。昏暗之中虽然看不分明,却显然是个女人。这个人和若宫挨肩而过,果然是个女郎。头上系着头巾,身穿黑色衣服。 若宫在挨肩而过的两三秒钟以后,才突然呆住——一阵香味迎面扑来,竟是丁香花香。 若宫转身一望,那女郎已经进入岛内大门。 若宫迷惘地伫立在那里,阵阵芳香继续飘来。和去北海道的飞机上、邻座女郎的香味、以及在札幌宫殿旅馆岛内房间闻到的香味,竟是一模一样。 是那个女郎……。 若宫屏息凝气。这个女人,在飞机上特别招呼自己坐在她的邻座,但是一路上一语不发。她的侧脸到现在还留在自己的脑海里;始终在阅读袖珍本哲学书籍。 若宫顺着砂路走到汽车旁边。司机还在睡觉,若宫连忙叫住他。 “稍微等一下。” “还有人要坐车?” “不,没有人,”若宫自己也没有说清。“等一下有人从大门出来,我想看看她往什么地方去。” 司机并没有兴趣。他并不想知道是谁,注意的只是时间。 “我等吧,你再睡一会。”若宫说道。司机也就老实不客气,一头倒在坐椅上,继续睡眠。 若宫从汽车后座向外窥探,这一带并没有汽车停泊,她不是自己走来,就是坐出租汽车来的。 问题是她进去之后,要多少时间才能出来。也许是三十分钟,也许是三个钟头。最恶劣的情况是她也许就在岛内的家里住下了。 若宫下定决心,就等她三个钟头。过三个钟头不出来,再考虑回家的问题。 这一带是高等住宅区,行人极少。偶尔有一辆汽车奔驰而过。就连情侣都很少见。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收音机的声音,也听不到狗吠。看看表,才八点钟。再等三个钟头,也不过是十一点。可是,这一带静得真像午夜。到了十一点,不知道还要寂静到什么地步。若宫关上车灯,在黑暗中静坐思考、思考,不知不觉已经抽了三支香烟。 他刚刚捺熄了不知是第几支香烟,突然听到大门里砂地上的脚步声。若宫轻轻地在司机的后背上推了一把。素有训练的司机立刻睁开眼睛。 “喂,现在有个女人走过来,你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知道了。”司机也倾耳细听。砂地上果然传来脚步声。“就是这个?” “对。不过她没有汽车,大概要找出租汽车,你先悄悄跟住她;等她上了汽车,千万跟定,她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明白。”司机把睡歪的帽子戴正。 门里的暗淡灯光照出那女郎的轮廓。头上依然系着头巾,所以看不大清面庞。黑色上衣披在身上,样子显得极妩媚。 她在门口停住脚步,左右张望。看样子是在寻找出租汽车。然后,她只望了一望附近停泊的汽车,拔脚向大街走去。 顺这条道路往前走不多远,就是和繁华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到了那里就可以找到出租汽车。 “跟住她。”若宫对司机说。司机点点头,表示明白。可是,因为距离过近,他并没有开车。 若宫凭着街灯的光亮,慢慢看清这女郎。头巾的尾端垂在背后,虽然看不见脸,只看那婀娜身影,便知道并没有认错人。 转眼之间,她已经到了十字路口。 “跟定她,不要让她跑了。”若宫对司机说。司机这才打开车头灯,慢慢启动。那女郎已经站在大街上等待出租汽车。若宫的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路的另一边前进。 这条路的汽车还是不多,所以还要保持距离。 又过了一阵,也许是空车来了,只见她扬起手。果然有汽车停住,一声车门响后,就又开走。 “好,追。”若宫说道。司机这一次没有了顾虑,向前疾驶。 若宫的汽车转过弯,发现那女郎乘坐的出租汽车就在前五十米处。这时,车辆已经增多,若宫再也不怕被她发现,探着身子靠在司机座外的靠背上,直望窗玻璃。 前面的出租汽车驶往涩谷,一路上红绿灯不多。那辆出租汽车大概是法国的雷诺车,速度很快。车子一转弯,就容易失掉踪迹,若宫紧张已极。 多转了几个弯以后,和前面的汽车距离渐远。那辆车是出租汽车,开得飞快,在许多车辆中钻进钻出。若宫坐的是大型汽车,无法乱开。眼看距离越来越远了。 “喂,追得上吗?”若宫着急。前面的车子不仅是那辆出租汽车而已,一个注意不够,就可能无法寻找。 总算够运气,正好有火车横断而过,拦路木栅马上关起来。汽车一辆辆停住了,若宫的汽车也在后面赶到。 司机到底技术不错,恰好停在那辆雷诺车的后面。 从车窗可以看到前面车中坐着一个女人,果然就是系着头巾的那个女郎。 她是否看到有车在后面跟住,若宫无从判断。不过,她似乎一直在看前面驶过的火车,并没有张望其他地方。 拦路的木栅打开了,栅前的汽车有如洪水一般,一拥而过。雷诺车也开驶过去。绝大部分的汽车都是向右驶入大路,可是那女郎所乘坐的出租汽车偏偏开过小路。并没有其他的车辆开往这一边,只有雷诺车一辆。 “啊呀,去的地方有些怪!”若宫说道。“司机,这条路通甚么地方?” 司机一直摇头:“这一带的路绕来绕去,好像是捉迷藏似的,我也说不上通什么地方。跟着走吧。” 司机一边把定驾驶盘,一边回答。若宫突然不安起来,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呢? 雷诺车还在奔驰。 司机连同若宫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一个不注意,就会让速度极高的雷诺车跑掉。 果然有些像捉迷藏。这条路转来转去,拐弯特别多。只要雷诺车一转弯,若宫就恐怕追赶不及。 可是,眼看就要追不上的时候,前面的雷诺车驶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从环状路转到直线路。 可是,这里也有这里的麻烦。汽车又增多起来,雷诺车仗着它又小又快,在车群中不断超前。 若宫的汽车就遇到了大型车的悲剧,完全无法急驶,只有跟在别人的车辆后面,按部就班前进,毫无自由。 前面的雷诺牌汽车驶进新宿区街道以后,跟在后面的若宫的大型汽车,就更加不自由了。 这条街道特别狭窄,往来汽车却特别多。再加上行人道靠得近,人车争路,乱成一片。 雷诺车轻快奔逃。 若宫所坐的大型汽车被行人车辆遮挡住,眼见得越离越远。 若宫欠身靠在前面椅背上,恨不得一拳打在司机的后背。 “喂,还追得上吗?”若宫大叫。 无论怎么样,也要追上乘坐前面雷诺车的女郎。追上以后又如何,自己并不知道;但是,对方显然已经知道有人在后面尾随,故意奔驰逃跑。 雷诺车一直驶到又有酒吧、又有咖啡馆、又有电影院的道路上,行人越来越多。 “若宫先生,”司机无可奈何,“开不过去,没有办法追了。” 若宫四郎在这里下了汽车。 街道既窄,行人与汽车混成一片。到了这地方,大型汽车真是无法行动。 前面的车辆是小型雷诺车。但是,在这条路上,小型车也一样难以行走。若宫加快脚步向前追赶。 这一带,四通八达的小路很多。那辆雷诺车钻进哪条路已经无法判断,若宫还是尽量向前追赶。 每到一个十字街头,他就连忙向左右张望,然后继续前追。这样跑过几个街头,突然发现前面有一辆雷诺车对着自己开来。 若宫这时并不知道它就是自己要追的车辆,还以为它在一直前驶。他定了定神,才想起这辆雷诺车的颜色完全一样,一定是它下了客人以后,折返回头。 若宫连忙扬手,把车截住。司机一再摇头,似乎是说这地方挤得连打开车门的余地都没有。 “喂,”若宫在窗口问那司机,“是不是有个年轻女人从XX街坐车来的?” 司机望着若宫点头说,“对的。” “客人呢?”若宫赶忙追问,“在什么地方下车?” “再过四条街。”司机用下颚指点。 “再过四条街?”若宫也抬头眺望。“下车以后,是向前走呢?还是进了商店?” “啊呀,”司机摇头道,“下车以后,我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多少有些戒心,看样子,心里在说,大概刚才在后面追赶的就是这个人。 “是吗?”再问下去也费时间,若宫拔脚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止脚步。 雷诺车刚要开动,又连忙停止。 “先生,”司机以为若宫要坐车,“是不是要回到刚才来的地方。” “不,不坐了。麻烦你让我看一看后座。”若宫打开车门。把头伸进去。果如所料,座位上留有很浓郁的丁香花香水味,猛地扑进若宫的鼻孔。 确实不错,这就是那个女人坐的汽车。 若宫关上车门向前追赶。按照司机所说的路线转过弯。这地方偏巧人头涌涌,可是怎么样也看不到一个单身女郎。 若宫并不气馁。他睁开大眼,不断在人缝中趱路。只要能看到她的背影,若宫自信就能分辨得出来。 转过弯就是电影院,而且是两家电影院肩并肩地排在一起,人流更加拥挤。 若宫排开人群,一路前进。不断有人墙挡住他的去路。 来到街角。他向左看,左边的路上也人来人往,可是看不到那女郎。再向右看,依然看不到。她大概是一直走下去了。 若宫沿着原来的街道前进。按照雷诺车司机的指点,这条街是不会错的。 可是,无论怎样寻找,也望不到她的踪影,也许是她进了咖啡馆!不幸的是,这一带咖啡馆太多了。 若宫手足无措。 662f." >是前进,还是进咖啡馆寻找? 她如果进了咖啡馆,不会立刻出来,还是再往前走几步看看。 他加快速度,来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再向左右张望,仍然没有。 再向前进,前面就是政府机关的大街了,人群很少向这边走,一眼可以看到很远。就在这时,若宫猛地看到前方的左手边,那女郎竟然出现了。 他立刻狂奔。好不容易才脱离了暗中摸索的阶段,找到了清清楚楚的目标,不觉精神大振,脚步也加快了。 若宫一边追一边望见,那女人向左转了弯。 若宫觑着附近人少,连忙追到街角,很怕在找到目标之后,又被她跑掉。 凡是知道自己被人追踪的人,总免不了要时时回头张望,那女郎却一次也没有回头。就连转弯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后面。 若宫认为,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大概是她认为自己的大型汽车被人群和车辆遮挡着,无法前进,就放心大胆地下了雷诺车。 若宫全神贯注地向前追赶,就在转弯之时,被一个巨大的冲击力量,撞在身上,当时昏迷过去。 附近人声鼎沸,前来看视。这时,他已经毫无所知了。 第二天,若宫在自己的住所睁开眼睛。昨天晚上,他正在全神贯注追寻丁香花女郎、穿越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私家车撞倒。 车撞得很猛,头部受到震荡,一时昏迷过去,由救伤车送到附近医院。 腰部剧痛,医生要他暂时住院,若宫不愿意,终于回到自己的住所。 从这件事来看,那个丁香花女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这次事件绝不是单纯的交通事件,是不是对自己的一种“警告”呢? 正在看报纸的田原矶夫探头问道,“怎么样?”看样子是特为照料他而来的。 “我倒想问问怎么样呢?”若宫说。“好像是有辆汽车从后面撞倒我,那辆车怎么样了?” “那辆汽车,”田原笑着说,“是一位企业家的私家车。司机怕得很,连忙到医院解释。据他说是为了躲避小孩,没想到把你撞倒。” 若宫听着,认为大体讲得通。 “喂,”若宫忙问,“我的上衣口袋里还有岛内先生的讲话稿件,有没有交给编辑主任?” “早已交到了,”田原说。“总编辑很挂念你,等一下就会来看你。” “没有那么严重。”若宫深深吐了一口气。腰虽然还在痛,却并没有受伤的感觉,只是不慎跌了一跤的程度。 总编辑木谷果然来了。若宫致谢后说,“并没有受伤,只是当时昏迷了一阵。” “撞倒你的汽车那方面有什么交代?”木谷问。 田原代答道,“司机有些慌,说还要陪他的主人来探望。” “什么人?” “一间公司的经理。” 若宫在床上听到,连忙叫过田原问道,“那个经理的姓名呢?” “等一等,司机告诉我了。”田原从口袋里取出记事簿。“他叫樱井正雄,亚洲贸易公司经理,办公处在丸之内。” 若宫立刻记在心里,想办法等那个人来看视的时候,追问他的底细。这次事件一定是那丁香花女郎提出的“警告”。从后面撞倒的汽车绝非毫无关系。 “赔偿的问题交给田原去办,”木谷点燃香烟,“这一期掌篇文章是伪钞事件,还没有什么特别材料。” 若宫在床上听见,想起在从热海回东京的车上,已经看到有一个杂志登过了。 “我们还在追这条新闻吗?” “还不是一窝蜂。最近的伪钞制作得非常精巧。各杂志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都在暗中调查。”总编辑木谷的口气分明表示,本社并无兴趣,但也不得不作防卫性的竞争。 “不过,事情还是很特别,”田原矶夫插嘴说道。“从来没有印得这样精细的伪钞。很久以前,山梨县的甲府出过很好的伪钞,也还不如它。” 木谷点头。 “可不是。我也看见过一张,完全分不出真伪。一般的伪钞都是用电版印的,总有毛病。可是我看的那一张和真的一样。据监别专家说,它是用凸版、凹版和平版综合印刷出来的,所以才这样好。”木谷解释。 若宫听在心里,却盘算起自己所遇到的一连串特别事件。这些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到目前还捉摸不到,就没有像目前所谈的伪钞事件那么明确。 木谷总编辑告辞之后,若宫把田原叫到床边,问道: “刚才是不是说,撞到我的那辆汽车的主人,要来看我?” “是司机讲的,说马上就来,不知道为什么不来。”田原因为对方迟到,颇表不满。 “你自己去调查一下那个人如何?”若宫说。 “怎么,里面有文章么?”田原也发觉了若宫的用意。 “我还说不清,”若宫说,“总而言之,你到那个人的办公地点见见本人,用我被撞倒的事做表面理由,探听一下他的情形。” “明白了,马上就去。”田原站起身。 “小心发问,不要露出痕迹。”若宫叮嘱。 田原立刻奔往丸之内,去见亚洲贸易公司的经理樱井。 “我见到他了。”田原过了半天回来笑着报告说。“亚洲贸易公司的规模不大不小,我见过经理樱井,他果然是个经理的样子。” 田原的报告大致是这样的—— 公司在一间大厦里面,田原在大厦门口的住户表上找到它,便上了三楼。 敲门进去之后,一个女事务员出来接待,田原递过名片,要求见经理樱井。他被招待到会客室,阳光照遍半边房间,显得很明亮。 樱井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绅士型的胖子,穿高尔夫球裤。 “我就是樱井,阁下是报馆方面来的?”看样子很善于交际。 “尊府的汽车撞倒了我的一位同事,所以特来谈谈此事。” “噢,是这件事?”经理樱井的态度突然谨慎。“司机已经对我提过了,真是抱歉。我正想去探望,不巧来了客人,真对不起。” “不客气。我因为有些话单同司机讲恐怕说不清,所以特来探望,打扰你了。”田原故意说得很亲热,“先生事情很忙吧?” “事情也不多,就是相当杂乱。”樱井回答。 亚洲贸易公司做的是什么样的进出口呢?田原一时揣摹不出来,于是当面请教。 “请问贵公司主要是做什么生意?”他尽量装成若无其事地闲谈。 “我们这家公司么,”樱井笑说,“简单地说,什么生意都做,可以说是宣传代理商。” “噢,原来如此。”田原并没有明白,不过装成非常敬佩的神气。“这么说,是做宣传的。” “也不单是宣传。例如,介绍海外销场啊,宣传商品啊。凡是中小工厂办不到的事情,我们可以给予便利。”樱井解释。 田原听了,心想这家公司的生意大概是作代理拿佣金。于是说道,“那我就安心了。阁下确认了汽车撞人事件,非常感谢。” 樱井一直送田原走出大门。 田原将上述情况报告给若宫听以后,又加了几句:“我听了你的吩咐,特别注意樱井这个人,可是我总觉得,这次事故是司机的疏忽,并没有什么特别。” “我也希望是偶然的事故,可是我还有另外的考虑。”若宫说。 “是什么呢?”田原问他。 “我现在还在想,须要再过一些时候才能对你讲。”若宫轻轻地回绝了他。田原望着这位卧在床上的朋友,心想,躺在床上的人总要胡思乱想。 田原告辞走出以后,晚报送来了。若宫打开报纸,望了一眼政治消息,就翻阅社会新闻,猛然在社会新闻栏发现了一幅人像照片,自己似乎曾经见过这个人。 再定晴一看,这不是在苍海旅馆送错西装的那个人么。当时曾在明亮亮的电灯下看到他一次,后来又在“海钩舞厅”内会到。照片上的眉、眼、口角,完全是他。 若宫详看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的是“死者仓田敏夫”。新闻是五栏标题:“真鹤岬杀人事件,死者怀有千元伪钞”。 若宫大感意外,连忙阅读内文。 “昨晨七点多钟,神奈川线真鹤町东南二公里处,亦即真鹤岬靠近热海的一边,过路人发现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惨遭杀害。死者身穿鸭巴丁西装,死因为颈部动脉被切断,面部、头部并有五六处伤痕。经医官检查,断定尸体被发现时已死十四五个钟头。出事地点为松林之中,平日甚少行人。 “根据死者身边资料,死者名叫仓田敏夫,无职业。口袋有大额钞票一张,已查明系伪钞,与东京过去所发现的伪钞相同。当地警察局认为此人可能为行使伪钞犯,起码亦与伪钞集团有关。” 若宫把这段新闻连读两遍,越看那幅照片,越像“那个人”。 他确定那就是到苍海旅馆的房间送西装的人。若宫把报纸摊在腿上,闭眼思考。这样,照片上的男人就更加同当时的记忆相吻合了。 报纸说,那个人身边藏有伪钞。是不是他与伪钞犯有关呢?若宫不敢断定,不过,自己本来在迷雾中不辨方向之际,似乎感到渐渐摸出一条路。 热海、小樽、名古屋等地分别发生了事件,现在,好像可以用一张伪钞作为看不到的丝线,而把它们贯串起来。 然而,这只是直觉,没有什么理论根据。 例如,伪钞同小樽海边的溺死事件有什么关连?同在名古屋小旅馆被杀的苍海旅馆管事又有什么关连?还有,它同这些事件的发端、在热海锦蒲跳崖的“新郎”又有什么关连? 这样说来,那个送西装的人死的场所——真鹤岬就值得注意了。 若宫决定,明天就恢复工作,进行调查。 正想到这里,大厦看门人来通知,有一位客人来探病。看名片,上面写的是“亚洲贸易公司经理樱井正雄”。 客人进来,作了自我介绍。原来是位四十五六岁的绅士。 “我的司机一时大意,将阁下撞倒,特地前来问候。”绅士的礼貌非常周到。 若宫突地一呆,似乎在那里看见过这个人。 不过,也许是错觉。由于自己是新闻记者,访问的对象很多,时常有原以为见过面,后来才发现错误的情况。 对方并没有看出若宫的异状,话题立刻转到赔偿问题:“错误是在我们这边,就请阁下提一个赔偿数目。本人一定照办。” “不,不要客气。”若宫对于钱的数目毫无兴趣。只是想探听一下司机和经理的情况。 想到这里,他想起岛内辉秋。 “我本人不愿谈这问题,”若宫说,“一切都由敝友田原代办。” “田原先生?”樱井问道,“就是刚才到敝公司的那一位?” 若宫点头。 “好,我就同田原先生商谈一切。不过,这个……”樱井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还是务请收下。” “好,就拜领了。”若宫照实收下。“樱井先生做哪一行?”他尽量装做闲谈模样。“工作忙吗?” “不敢当,我们是一间小公司。”樱井谦逊答道。“和大公司不同,作经理也要事事过目,很少有空闲。” 樱井取出香烟。 “公司做甚么业务?”若宫望了一望名片头衔。他也是按照田原的报告顺序向樱井提问。 “业务很多。大致是做代理商的事。” 若宫并没有探清到底是什么业务。看樱井那样子,很不愿意多说,若宫也就不再追问。 “樱井先生,刚才一见面,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若宫说。 “见过我?”一霎那间,樱井的眼珠骨溜溜转动了好几下,但马上涌出笑脸问道,“在哪里见过呢?” “我就是想不起来了。”若宫也笑着对樱井说。“我经常会见的人多,记性又不好,樱井先生见过我吗?” “啊呀,似乎没有会过面,”樱井笑道。“我的面孔是典型日本人的样子,也许容易看错了。” “可不是。”若宫同樱井一起大笑起来。 樱井起身告辞,若宫欠身送他。这时,樱井从正脸转到侧脸,若宫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啊——” 樱井以为若宫要说话,连忙转过身来,看若宫没有再讲什么,才走出去。 经理樱井颇有风度,正因为这风度,才勾起了若宫的记忆。 若宫最初到热海去访问岛内辉秋的时候,归途在热海车站上车,偶然在月台上发现岛内,那时他正在同两个人告别。其中一个就是刚才见到的樱井。那时看到的是侧脸,所以现在见到侧脸才回想起来。当时看到的高尔夫球杆又涌现在眼前。 岛内和樱井似乎是朋友,而且是很亲近的朋友。 若宫仰望天花板,仔细考虑。 岛内——“丁香花女郎”——被汽车撞倒——“警告”——汽车主人、亚洲贸易公司经理樱井……。 把这些事联系起来看,似乎有了线索。 那辆车分明是要撞死我! 不,也许不是,其目的也许只是要我受伤,作为“警告”。 如果再继续调查这些案件,下次就没有命! “警告”的意思恐怕在此。 若宫在床上燃起了战斗的决心。 若宫四郎挣扎起来,恢复上班。腰已经不痛了,两脚行动还不便,却无大碍。自从知道仓田的消息后,想躺也躺不住了。 在报馆电梯的门口,遇到了酒吧女招待珠实。 “若宫先生受伤了?” “没有什么?你好吗,是不是来要账?” 女招待珠实说,“我有什么好。最近出了特别的事情。” “特别事情?什么事?”若宫问她。 “还不是由美的事情。有两个人来打听她。” “什么人呢?” “一个是探员。一个是二十四五岁的瘦子,问由美有没有来。而且,那个人还问起,由美有没有说到上校那里去?” “上校?”这里又涉及上校了。长谷川也曾经提到上校。 进入编辑部,大家都慰问若宫的伤势。总编辑木谷看到若宫并无大碍,非常高兴。 若宫看到木谷,便提起在报纸上看到仓田被杀的事。 “总编辑,”若宫说,“我不是曾经对你说过,我住在苍海旅馆那天晚上,有个人送错西装到我的房间吗?” “对的,提到过。”木谷点头。 “那个怪人,原来叫做仓田敏夫,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他的姓名。” 总编辑木谷对于伪钞事件非常注意,所以对仓田被杀之事,也很关心。 在检查仓田敏夫尸体的时候,发现他怀中有一张伪钞。这种伪钞制造得非常精巧,几个月前曾在东京、九州各地出现过。如果不说明是假的,简直分辨不出来。 “警方对于仓田身上的伪钞,有两种不同见解。一种是偶然论,仓田不知道它是伪钞,碰巧带在身上;另一种则是仓田本人就属于伪钞集团。如果按照后者推断,你说仓田会牵连到什么背景呢?” “总编辑,”若宫提出自己的看法,“我看仓田的被杀就是为了伪钞关系。” 木谷点头:“我也是这样想。警探方面也有人这样看。据调查,仓田敏夫这个人并不是正经人物,在公寓居住,可是始终睡在外面,很少回去。自称职业是跑街,跑街做什么生意,也没有明说过。因此,大家都认为仓田怀有伪钞并非偶然,而是伪钞集团中的一份子。” “照此说来,他的生活同长谷川吾市很相像。我看长谷川也是伪钞集团的人>99lib.。” “说仓田是伪钞集团中的人,我还同意。至于长谷川嘛,他并没有使用伪钞啊。”木谷不表同意。 若宫接下去说,“可是,还有一个在锦浦跳崖、身份不明的青年,我始终认为他是被仓田害死的。” “害死的?”木谷惊愕。 “从锦浦被人推到断崖下面和自己跳崖自杀,两者根本难以区别。” “这看法需要解释。”木谷催促他。 “以前曾屡次提到,死在锦浦的青年是穿了仓田送去的西装才死的。但为什么换了衣服才死,我们不明了,可是,我们确知,这件事与仓田有关。所以说,那个青年也与‘上校’有关。” “这又是怎么回事?”木谷惊问。 “那青年装成新郎,下榻苍海旅馆。扮饰新娘的人,其实是酒吧女招待由美,最近有人寻找由美,打听由美在失踪之前,有没有提起要到上校那里去。”木谷呆望着若宫。 木谷和若宫为了在混乱的思想中整理出头绪,特别编制了一个表。 死在热海的青年。 伪装新婚夫妇。 名叫由美的女郎。 由美的叔父——长谷川吾市。 给死去的青年送西装的人——仓田敏夫。 仓田身怀伪钞——小樽市三件淹死事件。 在名古屋被杀的苍海旅馆管事——春田。 由美是为了酬金,才伪装新娘,那青年伪装新郎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他可能是要某一个住在苍海旅馆的人看到他。换言之,他到旅馆投宿,乃是某一个住客所预期的事。 如果某住客为A,死去的青年为B,则A虽在等待,却不知道B的容貌。A本来认为B单身前来,孰料B故意扮成新婚旅行,来到旅馆。到旅馆时,确定B是否已投宿的人是苍海旅馆管事春田,给他送西装的则是仓田。B的作战方式显然成功,摸到了事件真相,但就在这时,他被别人暗算而死。这个被暗算的青年到底是什样人呢? 其后,春田也死了。是不是因为他参与了暗算那青年,晓得了一些内幕,因而被召到名古屋而送命。 名古屋方面又如何?热海与名古屋之间,贯串着怎样一条线? 研究到这里,田原矶夫来到编辑部。 “我正要找你,”田原打断若宫的思考,立刻说道,“热海来了电话,是通讯员村田打来的。他说,苍海旅馆管事春田在名古屋被害的时候,曾有个女人和他在一起,现在已经知道那女人的身世。” 若宫转过身体,马上站起来问道,“真的?” “村田说的,应该是真的吧。他打电话找你,我替你听的。” “他怎么讲?”若宫按下心情,又坐下询问。田原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村田通讯员是这样讲的。春田死时,同他在一起的年轻女人名叫由美,是个女招待。” 这正同若宫所推断的完全一样。可是,村田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从热海警察局听到的。” 若宫早就认为那个女人乃是由美,但苦于没有确实证据。警察又是怎样查到的呢? 田原说道:“我也提出这个问题问村田。他说,警察是根据一封投书。” “投书?”若宫呆望着田原。 谁会投书?一定是对内情知之甚详的人才会写投书。 “写得很详细具体吗?” “不,并不详细,”田原摇头。“只是简单地说,在名古屋被杀死的春田,曾和由美在一起。” “警察认为投书可靠?” “据村田说,警方马上展开侦查。果然发现由美这个女人失踪。所以认为投书不假。” “是吗?”若宫抱起两臂。一封投书竟然把警察推动得团团转。 若宫认为这里面恐怕还有蹊跷。 村田通讯员的报告并没有将热海警察局的全部情报包括在内。他上了年纪,又不是报馆正式职员,这也难怪。 警察对于由美的身世到底有多少了解呢? 若宫不知道的事情,警方已经知道了。他觉得自己有直接去热海警察局探听的必要。 若宫四郎出发前往热海。 这一次也是得到总编辑木谷同意才去的。自从案件发生之后,他不知已经去热海多少次了。 到了热海,立刻打电话到通讯站。通讯员村田幸好在家。 “是若宫先生吗,你好。”他说。 “同苍海旅馆春田在一起的女人,听说身世已经调查清楚。” “不错,我已经报告给田原先生,是热海警察局传出来的。” “我听说了,所以才赶到热海,想马上同你谈谈。” “很好,我恭候。” 若宫在车站前面找到出租汽车,吩咐驶往通讯站。 热海还是那样,观光旅客特别多,大家都是悠哉游哉,到处闲荡,像若宫这样为工作忙忙碌碌的,似乎没有一个。 通讯员村田满脸笑容,把若宫迎到他的办公房间。房间里到处是纸,到处是稿件。 “今天内人不在家……”村田自己倒茶待客。四十岁已过的他,指尖都已显出骨头。 “听说你从热海警察局得到消息,那个女人的身世到底如何?” “啊呀,”村田望着若宫的面庞,“你是特地来问这件事吗?其实,你来个电话,我就会详详细细报过去。” “不,不单如此。我打算听听详情,藉此到这里来走动走动。”实际上,若宫心想恐怕还要到真鹤岬去查对呢! “事情是这样的,”通讯员村田开始报告。“我同田原先生也提到过一切都是由于一封投书引起的。警方认为这封投书的内容颇有根据,才展开调查。结果就了解了这么多。” 若宫四郎一听村田这样温水般的谈话,心里就有点着急,恨不得立刻直接到热海警察局去打听。 “村田先生,能不能带我去热海警察局一次?”若宫提出要求。 “没问题。你到那里一问,就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村田的脸上堆满皱纹,一笑就露出满口黄牙,他把抽了半截的香烟熄灭,仔细放入衣袋里,“那么,就去吧。” “看看有没有出租汽车,”若宫走出门口说道。 “不用,警察局就在旁边,几步路就到了。”村田说。 两人步行,说是几步路,其实还有相当距离。若宫坐惯了汽车,心想小地方的办法到底不同。 路上,村田告诉若宫说,热海警察局的侦缉课长姓山口,是个能干人物,就是口风太紧。到了警局,村田走在前面进行交涉,若宫也就站在后面,任凭他先发言。 在警察局里,村田就好像一名商人,到处鞠躬,同东京记者在警视厅里大剌剌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把若宫介绍给山口见面,若宫取出名片,寒暄过后,便提起那件案子。 侦缉课长山口的口风果然很紧,甚至比村田所说的还要紧。 “案子还在调查中,所以不能说得太详细。”前提条件讲过之后,他才透露了一些内容。 说来说去,也不过说明了现在知道,苍海旅馆的管事春田,在名古屋被杀害的时候,同他在一起的女人名叫由美。 这些事情村田已经讲过了,大家想知道的是搜查进展的情况。 可是,提到这一点,山口只是暧昧地一笑,不泄露丝毫内容。 “那封投书当然是隐名的了,是哪一个邮局盖的章呢?”若宫改换了发问战法。 “邮戳是真鹤邮局。”山口脱口而答。 “真鹤邮局……”若宫反而呆住了。真鹤岬不正是送西装的那个人被杀地点吗? 在此以前,若宫始终认为真鹤岬只是杀人的现场,现在看来,投书既然由真鹤邮局发出,犯人想必与该地有关了。 山口从抽屉里取出慎重保管的投书,交给若宫看。若宫谢过他的好意,接过信封。上面写的是“热海警察局台启”。字迹奇劣,一看就知道投书者为了隐藏笔迹,特别用左手书写的。 站在旁边的村田也伸过头来观看。“啊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呢。”看样子,侦缉课长并没有给村田看这封信。 “可以打开看么?”若宫问道。 “没有关系。”侦缉课长山口应允。 若宫从信封中取出信笺,但在半途中,又想起一件事。 “我们拿来看,真没有关系。” “已经没有问题了,”山口回答。“已经检查过,找不到指纹。” 若宫摊开信笺,上面写的是: “在名古屋同被杀的春田先生在一起的女人,名叫由美。她是东京银座酒吧的女招待。调查便知。   熟悉内情的女人” 信笺上的字迹与信封上的相同,也用左手写的。若宫仔细观察笔迹及文句。 若宫四郎看了这封投书,断定这封信的执笔者深熟内情,否则便不会提出由美的名字。 “非常感谢。”若宫把投书交还侦缉课长山口,设法刺探道:“山口先生,你看这封信可靠吗?” “我们认为还靠得住。”山口仍然是一副暧昧的笑脸。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警察已经知道内情?” “这是秘密,还不能奉告。” 从山口的口气来看,调查已经有相当进展。可是,警察所知道的内容,到底深度如何呢? 警察也许已经调查了原来雇用由美的酒吧。可是,若宫所想知道的是死在真鹤岬的那个送西装男子。他同由美、长谷川吾市等人,有什么联系呢?还有,他同在锦浦跳崖自杀的青年之间,又有什么线索呢? 想到这里,若宫突然想起一件事。“可是,山口先生,”他对侦缉课长说道,“过去不是有一件青年男子在锦浦跳崖的案子吗?” “什么时候的事?”山口诧异问道。若宫说明日期之后,他才答称,“不错,有这么回事。” “那个人的身世,弄清楚了吗?” 山口简直回答不出这问题。热海这个地方是自杀盛地,每一年不知有多少无名人士死在这里。 “我想问的是,对那个人的身世已经调查清楚,还是没有调查清楚?” 若宫这问题问住了侦缉课长,后者只好叫一名探员过来,阅卷调查。在探员还没有回来之时,村田凑到侦缉课长旁边,不断低声献殷勤。他讲的一定是一大套奉承的话,可是山口似乎丝毫不感觉兴趣。 若宫看到眼里,心想,选了这样一个人来做报馆特约通讯员,真是失当。 探员回来报告说,那个人的身世还没有查明,遗尸葬在公墓。 若宫同侦缉科长山口谈了三十分钟,便告辞同村田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热海街头。 “警察还是不大愿意透露搜查内容。”村田低声说道,显得无精打采。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宫反而安慰他。“能够看到投书,已经值得感谢了。” “那是因为你从东京来,才给你看。他就没有拿给我看。”村田显出多少有些不服。“现在,你打算到哪里去?” 已经走到海边。村田停住脚步,抬头望着若宫。他个子比若宫矮很多。 “去哪里呢!”若宫也在思考。眼前,太阳照耀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远处的初岛映现着浓郁的彩色。“我想到公墓去。” “公墓?”村田感到意外。“做什么去?” “看看在锦浦跳崖自杀的人。”若宫答道。“刚才听警察说,他的身世还没有调查清楚,倒引起我的怀念。我同他还有过一点缘份呢。在东京车站上,我就见过他。又同住在苍海旅馆内。他死时穿的西装,最初就是送到我的房间的。” “原来如此。”村田感叹道。他已经听过若宫讲述经过。 “所以我来到热海之后,倒想给他烧一炷香。”若宫说。 “那么,我就带路同你一起去吧。”村田突然说道。 “不怕耽误你的工作?” “没关系。送稿时间还远。其他的事有内人照料着。”村田说。 情况说得不差。小地方的报馆通讯员,都用妻子做助手。夫妇都可以分担通讯工作。 而且热海这地方经常没有大事。各家报馆也不把它作为重点。村田不过是特约通讯员,并不算做报馆职员。 若宫四郎和村田同赴公墓。地方在真养寺,可以俯瞰热海街道。到了公墓之后,两个人却不知道死者葬在何处,村田便自动找僧人去打听。 这时就显出了村田的用处,他那毫无风采的身体,匆匆进入寺里。若宫点燃香烟,凭眺大海,等他回音。海风阵阵吹来,海面映着阳光,反射出一片光辉。右边突出的一个海岬就是锦浦。 若宫思索着在那里跳崖而死的青年,他就在这座公墓里长眠。自己现在前来探望,亦可谓略有因缘了。 脚步声响,回过头来一看,村田带着一名白衣僧人走近。若宫撇掉烟蒂。僧人有五十几岁,看样子就是住持。若宫等他走近,殷勤致意道,“突然前来打优,实在抱歉。” “不敢当,”住持轻声对若宫说,“大致情况已经听到这位先生讲了,是要看看在锦浦跳岸自杀的那个人的坟。” 若宫点头道,“是的。” “那么,请到这边来吧。”住持在前面带路,若宫和村田跟在后面。 走过石塔,住持转过一条弯路,两旁杂草丛生。一直走到里面,才看到不少浮坟,木板上面也没有姓名,只是写着第几号第几号坟。 “这些数字,”住持说明,“都登在我们坟簿上。这是警察局托我们代办的,只要一查自杀日期就找到了。至于在锦浦自杀的那个人……” 他从怀中掏出记事簿,翻阅过后,在浮坟的木牌间逡巡寻找。这些浮坟同普通的坟墓不同,也没有人供奉花朵来凭吊,真是大煞风景。 若宫一想到这些死人可能都是死于自杀或爱侣情杀,不觉心凉。 “这个就是了。”住持对准了记事簿和木牌上的号码说道。坟的土色尚新,木牌也没有经过多少风吹雨打,也比其他的牌子显得鲜明。牌上写的是的第十三号。 “啊呀!”住持望直了眼。墓前竟有一束鲜花,而且看来是一束珍贵花朵,从花店买来,插在花瓶里。其他的浮坟上一片荒凉,这十三号坟前的鲜花虽然不多,却是配色极好,开得灿烂。 “这是谁摆的?”住持的眼睛都睁圆了。 若宫的眼光也停在鲜花上。这不是普通在墓前奉献的鲜花,价钱极为昂贵。通讯员村田站在一旁也好像呆住,望着鲜花。不知姓名的尸坟前面竟有人来献花,分明是有人同这十三号坟大有关系。 “和尚,”若宫怕弄错了人,“第十三号坟真是在锦浦跳崖自杀的青年吗?” “对的,不会错。”和尚再核对记事簿。“真是第十三号坟。” “这位死者的身世还没有调查清楚,现在既然有人来送花,显然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世。这束花一定是认识他的人送来的。”若宫询问和尚的意见。 “这话不错。如果没有相当认识。不会送来这样高价的花。可是,这事情有些怪啊。”住持摇头说道。“没有听警察说调查出他的身世,如果调查出来,家属也该来领尸才对。” 若宫对这一点知道得很清楚。他刚到热海警察局去过,警察承认还不知道死者是谁。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花?” 花束还很新鲜,在骄阳照射下,叶子还未枯萎。 “我昨天还到坟场来过,”住持侧着头说道,“那时候还没有花。我是昨天下午三点钟来的。” 第八章 在真鹤 若宫从和尚的答话里,了解到送花上坟的人是昨天下午三点钟以后来的。而且,这个人是在和尚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地把鲜花供在坟上。 “送这么贵的花来,干什么?”站在旁边的村田自言自语。 若宫低下头去看花,突然一阵花香扑鼻。又是丁香花的香味。 这束鲜花是温室培养出来的蔷薇,蔷薇花绝对不会有这种香味。一定是丁香花的香水芬香沾惹在花朵上了。 若宫不禁变了颜色。 丁香花女郎!丁香花女郎竟然又出现在这里!她真有些神出鬼没啊。 当然,使用丁香花香水的女人很多。因此,若是马上断定凡是使用丁香花香水的女人,就是若宫所遇到的那女人,也未免过于武断。不过,她同若宫所知道的一连串事件关系太深了。 长眠在眼前坟墓里的青年也一样与这些事件有关。所以,把一束带有丁香花香味的花朵供奉在墓前的人,绝对是若宫所遇到的那女郎。 若宫最初遇到她是在去札幌的飞机中。其次是在札幌的宫殿旅馆,她从岛内辉秋的房间走出来搭电梯。再下一次,就是到岛内寓所时遇到的了。自己等待她出来,尾随在后面。若宫到现在已经遇见她三次。 但是除此以外,他也侦悉了她的痕迹。痕迹就是丁香花香水的香味。新宿的出租汽车中留有那种香味,宫殿旅馆岛内的房间里留有那种香味。小樽的银鳞庄旅馆也有她下榻的痕迹。 然而丝毫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身份不明的死者坟前,竟又出现了那种香味。 那女郎来过这里,而且时间不是相隔很久,或是今天早晨,或是昨天三点钟以后。 若宫完全呆住了。 “这个供花人,一定同死者认识。”站在旁边的村田乘着若宫在思索,向和尚问道。 “不错。虽然没有见过来人,既然供敬这么贵的鲜花,一定是有些因缘。”住持点头。“可是这事情也怪,警察方面对我说,这个人身份不明,暂厝在这里,以后再联络;现在既然有人认识他,就该到警察局申请,把遗体接走。” 和尚的话有道理。既然有人认识死者,就该知道他的身世。怎会让他作为无主荒坟长眠在此呢? “也许另外有缘故。”和尚喃喃自语。 “过去也有这样事情?”若宫问道。 “也不是没有。在这里自杀的人,大都作过亏心事,家里人通常不来领尸体。”和尚答说。 照这样说,在锦浦跳崖的男子,也曾经作过亏心事,所以没有人来领尸。 不过,若宫始终不认为那个青年是自杀,他是被杀的,他被人带到断崖之上,从后面推落崖下的。 那个人又是谁呢?而且,把香水洒到鲜花上的“丁香花女郎”同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出了寺门,若宫和村田一起走下坡。村田的步伐有些老态,慢了很多。 “若宫先生,你认为坟前的鲜花是怎么一回事?”村田询问若宫的意见。他似乎也一直在考虑死者与送花人的关系。 “我是认为两人是认识的。那个人一定知道死在锦浦的青年的身世。” “可是,怎么调查呢?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送的花。” “很难啊!”若宫说着,脑海里出现了“丁香花女郎”的影子。怎样调查出她的身份,很是困难;但送花者一定就是她,却是毫无疑问的事了。不过,这话不便对村田讲。 “可是,若宫先生,”村田赶上了脚步,“我是这样想,送花人既然把花送到坟前,就一定知道那座坟是在锦浦跳崖人的坟。他是怎么知道这座坟的呢?” 果然有道理。送花人不可能从警察那里查明。从和尚的话可以知道,也没有向寺里打听过。那么,那个“丁香花女郎”怎么会知道这座暂厝的坟就是锦浦跳崖人的坟呢?照此看来,她是深知内情的甚至是置身于此案之中的。否则,她就不会来到这座坟前。 若宫又想起了曾经同跳崖青年在一起的由美。她的下落也完全不明。 还有,警察局接到一封投书,说是陪伴被杀的苍海旅馆管事春田投宿西山旅馆的女人就是由美。这封信是故意用左手写的,使人认不出笔迹,是男是女,难以分晓。信封上的邮戳是真鹤邮局。 在苍海旅馆送西装给若宫的人就是在真鹤岬附近被杀的。这里同真鹤岬似乎也有少许牵连。 若宫的脑筋混乱已极。 若宫拿定主意要到真鹤岬去一次,可是,并没有一定的目标…… “村田先生,我想从这里到真鹤岬去。”走到海边,若宫对村田说道。 “你要去真鹤?”村田由于若宫的话突如其来,不觉惊问。 “实在太麻烦你了。你工作很忙,我一来就让你到处跑。”若宫岔开话题。 “不要客气。”村田陪着笑脸。“到真鹤去做什么?听说那边出现了杀人案。” “对的。不过,这并不是目标。我很早就想到真鹤去观光观光。”若宫拦住对面来的出租汽车。 从热海到真鹤,乘汽车也就是四十分钟的路程。离开热海,右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过了伊豆山、汤河原,道路稍稍离开海岸,到了大海重新出现时,真鹤已经到了。 附近小山丘很多,似乎是盛产橘子和西瓜,一路上有很多水果批发站在营业。 若宫在真鹤下了汽车,四处闲荡,并不想怎样展开调查,只是到此地随意走上几遭而已。街上有几家印制水果箱招牌的印刷店,还有几家制作果酱的工厂。 回到东京,第二天早晨上班。总编辑木谷把他叫住。 总编辑一向是到午后才在编辑部出现的,今天早晨十一点钟就来了。 “喂!”他招手叫过若宫,一同走进特别室。看他脸色。似乎有些兴奋,额头浮现了汗珠。 “发现了一件重要秘密。”木谷招呼若宫坐下,低声但极兴奋地说道,“查出了在真鹤岬被杀的苍田敏夫的身世。” “仓田敏夫?” “对,”木谷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这是他的纪录。“一般的报馆还不知道,我是从熟识的警察找到的线索。仓田敏夫是个假姓名,他本来的名字是横尾敏雄,大分县人。” “调查得这么清楚?” “全清楚了。”木谷十分得意。“警视厅按着伪钞线索追查,就注意到这个人。不过,证据还不确实,所以没有向各报社泄露。最特别的是横尾敏雄这个人没有户籍。” “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他是个旧军人,被认为在南线战死。军部正式通知过家属。” “警察又是怎样晓得的呢?” “他们不愿透露,反正是从伪钞案找到的线索。”总编辑木谷继续说道。“警方为了伪钞案,全力调查全国印刷工厂,而且特别注意铜版公司和珂?版公司。有很多人有嫌疑,其中最有嫌疑的就是横尾敏雄。” 若宫还是不十分明白。 “可是,横尾这个人既然已经战死,怎么会又变成活犯人了呢?” “是从照片查到的。” “照片?” “是这样的。在真鹤岬被杀死的仓田敏夫的照片送到警视厅的时候,负责办案的人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个人的相貌同伪钞通缉犯的照片竟然完全相同。” 若宫为之茫然。 真想不到这个送西装的人竟然是伪钞犯。而且,当初看报时,报上的确登着他身上藏有巨额票面的伪钞,可是,他竟真个是伪钞犯,实在令人意外。 而且,令他注意的是,仓田敏夫或横尾敏雄这个人,已经号称在亚洲南部战死了,而成为“活英灵”。 长谷川吾市和由美都在无意中提到过“上校”。 若宫在此以前始终认为“上校”指的是占领军上校,可是,从横尾敏雄原来是军人这一事实来看,上校仍然指的是日本军队的上校,也就是说,当年旧军队的上校。 关于“上校”的说法,若宫也已经向木谷报告过了。 若宫把自己现在的看法表露出来,木谷也表示赞成。 “对,一定是日本军队的上校。现在没有当年的军队,军官的衔头也同过去不同。所以这件事一定同旧上校有关。”木谷喘着大气说道,这是他在兴奋时必有的表情。 由这个线索可以想像得到,横尾敏雄既然是旧军人,那位“上校”一定是他的直属上司。 “我也是这样想,”木谷说。“据探员们说,横尾敏雄原来的身份是陆军军士。可是,除了知道他去亚洲南部作战战死之外,其他的事情全然无从分晓,甚至连死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弄清楚。当时战败,事情乱糟糟的,毫无头绪。” “可是,总编辑,凡是号称战死而能生还的人,回到国内,大都自报在世,这个姓横尾的军士,回到日本之后,为什么不自报呢?” “对啊!”木谷掏出香烟深思。 总编辑木谷又接着说道: “人么,总是有各式各样的。横尾这个人,也许是利用公报宣称他已战死而无户籍的机会。没有户籍的人,不是干什么事情都方便吗。” 横尾愿意成为一个天地间没有自己存在的人。看样子,总不会是个好家伙。 木谷和若宫都暂时沉默。木谷想的是什么,若宫不知道,他自己则在思索“上校”的重要性。 “上校”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件案子,“上校”一定是关键。 “上校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若宫不知不觉间自言自语。 “是啊,我也是在想这件事。”木谷把夹着香烟的手指支在额头上,眯眼皱眉,似乎在同自己讲话,“到了这时候,如果岩渊在这里,说不定就能够弄清楚了。” “岩渊是什么人?”若宫反问。 “啊,你不知道他?”木谷睁开眼睛,“岩渊这个人名叫岩渊安男,这家伙专门出入军事机构,是个搞情报的。在表面上,他在一家似乎有军警背景的报馆工作,实际上是专搞军事消息。那些机构对于旧军人调查得很清楚。所以,岩渊也对这一门很有研究。如果向他打听,大致也能水落石出。” “岩渊这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不在,”木谷说,“我已经向那家报馆打听过,据说他已在大约两个月前辞职了,而且,目前也没有消息,不知道他在哪里。这个人个性很强,可是工作出色。若论采访,他在一般新闻记者之中,可以算是数一数二,年纪还轻。” 若宫听了木谷最后一句话,突然心念一动。 “岩渊安男那个人,相貌如何?” “那家伙?”木谷又眯起眼睛。“倒是一表堂堂,年岁在二十六七岁上下,身量很高。面色不大好。” 若宫的心猛地跳动起来。这个人可太像了,不会是别人,他就是那在锦浦跳崖奇死的青年。 细节虽然不清楚,但听了木谷的描述,两者相貌正好吻合。若宫首次见他是在东京车站,首先就觉得他身量颇高。后来又在热海的苍海旅馆见到他。大厅里光线虽然不强,却还记得他的面色很是苍白。至于品貌,可以说是一表堂堂。 岩渊安男那个人在两个月前辞职,过了没多久,就发生了有人在锦浦跳崖的事。现在,他的踪迹尚无下文,这些条件都合适。 若宫很想把这件事告诉木谷,话到嘴,还是咽了回去。 “岩渊工作的报馆在什么地方?”若宫若无其事地问道。 “大概在田村町附近。”木谷望着若宫说,“不过,去了也不会摸到头绪。” “岩渊虽然不在,到那里去试试,也许能查出上校的线索。不管怎么样吧,我倒想去撞一撞。” 总编辑木谷还有些怀疑,若宫却一定要去。木谷也说不上那家报馆到底在田村町什么地方,只知道名叫“行政新闻社”。 若宫同木谷一起走出特别室。 “事情还茫无头绪,可是我总觉得已经有了曙光。” “我也这样想。”若宫表示同意。 若宫走出报馆,立刻上了出租汽车。田村町就在不远处,不用五分钟就到了。若宫吩咐司机去打听。 司机发现了一家杂货店,便下车去问。转眼间,回来报告说,“好不容易才问清楚。就在这里边,汽车开不进去。” 若宫顺着他的手,望见一条横巷,巷口有一个邮政信筒,巷子很窄,似乎三个人并着肩走,都走不过去。 巷子深处,一座民宅似的房屋门前,挂着“行政新闻社”的招牌。房屋很不起眼,招牌却大得离奇。 “有人吗?”若宫敲门。 “请进来。”里面有个人懒洋洋地应声。 若宫开门进去,一间小房间,摆着四张办公桌,就算是办公室了。 三个办事员只穿着背心,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椅上大模大样地对若宫招呼道,“您是哪一位?” “我是岩渊先生的朋友,岩渊先生在吗?”若宫行礼说道。 “岩渊先生?”那个人为之愕然。“岩渊先生早就辞职了,不在这里。” “啊,辞职啦?”若宫故意装作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月罢!”那个人望了另外两个同事一眼,好像在征求对日期的意见。 那两个人抬头张望若宫。看他们那样子,并没有不同意见,两个月前辞职大概是真的了。 “现在他在哪里呢?”若宫装出无可奈何的神气。 “那可不晓得。”戴眼镜的人把铅笔放在桌上,身体向椅背一靠。“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道他在哪里。” “很想见见他,猜不到他在哪里?” “你有特别事情?”那个人问道。 若宫一时没有想起很切当的答案,便说: “其实是岩渊先生向我借了点钱,我想要回来。” “原来是这样。”戴眼镜的人笑了。“那可有点麻烦,谁也不知道岩渊的下落。” 他回头看另两位同事。坐在里面的瘦子说,“问问吉本也许知道,他是岩渊的好朋友。” “吉本这个人,在什么地方呢?”若宫把视线移到瘦子的身上。那个人叨着香烟,起身走过来。 “那家伙住在大久保一带,可是现在也很难找。他最近失业,据说在打散工。” “他也在报馆工作?” “对的。他在许多家小报馆都干过,最后还是失业。他住多少号,我不清楚,可是有人带我去过一次,我可以画个草图给你。” 瘦子很亲切,用铅笔在废纸上画了一张略图;不过,也是全凭模糊的记忆画出来,不时停笔思索。 “大概就在这地方。”他在目标上画了一个圆圈。“街角有个邮筒。只要看见邮筒,就差不多能找到了。” “真是感谢之至。”若宫行礼致谢,把略图放入口袋。“还有一件事要请教,这位吉本先生同岩渊是什么样的关系?” “也不过是普通朋友。吉本这个人好喝酒,而且喜欢赛车赌博。岩渊并不高兴搞这一套,不过因为工作上的联系,来往较多。” 吉本这个人喜欢赛车赌博这句话,在若宫脑筋中一闪。 由美的叔叔长谷川吾市也喜欢赛车。在若宫的眼里,两者立刻连成一条线索。 若宫四郎同吉本一雄会面是第二天的事。 会面的地点是东京郊外修路的工地。若宫到处奔波寻探,最后才在这一地点找到正在工地上做工的吉本。 “打扰一下,你是吉本先生吗?”若宫尽量把话说得谦虚。 “对,是我。”吉本正弯腰干活,抬头望着若宫。 若宫递过名片,介绍了自己,低声说道,“吉本先生,工作完了,想同你到酒馆喝两盅,谈谈岩渊安男的事情。” 满面疲态的吉本,马上精神大振。一听见有酒喝,眼里都放出光辉。 太阳下了山,若宫陪着吉本一起到小酒馆。吉本刚刚收工,穿得随随便便,满面胡须。可是,一谈起话来,吉本到底是新闻记者出身,谈吐之间,完全是知识分子。 这个人好酒,而且很能喝。若宫一上来先让他喝个痛快,东拉西扯一时不涉及主题。 “太让你破费了,”吉本有了几成醉意。“我本来也是穿西装的,因为今天打散工,才脱了下来,现在看见你这位新闻记者,真是让人怀念过去的工作。” 吉本一雄用自我解嘲的口吻谈笑。看那样子,他大概觉得自己是一名颇为了不起的新闻记者,其实他不过是专业报纸的访员,还算不得新闻人才。 “说起来,”他边饮边问道,“你想打听岩渊的什么事情呢?” 若宫尽量迎合着对方的心情,便道,“其实是借了一笔款子给岩渊,现在想收回来。” “有多少数目?” “数目并不大,可是对于我不是小数目。” 吉本皱着眉说,“我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到哪里去了。等我见到他,马上叫他还给你。” “他的经济状况好吗?”若宫追问。 “那倒不见得,”吉本连连摇头。“我同他分手的时候,是一个半月以前的事。当时他手里并没有多少钱,穷得发窘。可是分手那天,看样子颇有几文。我曾经问他,为什么突然之间来了钱,他只笑不答。” 若宫听了这番话,又想起了一件事。死去的长谷川吾市在被杀前几天也是手里头颇为宽裕。根据吉本所说,岩渊也是如此。这一奇妙的共同点,必有某种关连。 “听说你喜欢赛车。”若宫想起长谷川吾市,便这样问道。 “可不是。明知道这嗜好不好,也戒不掉。就像娶了恶老婆一样,总想离,就是离不掉。”吉本一边饮酒,一边说道。 “你认识长谷川吾市先生吗?他是我的朋友,非常喜欢赌赛车。” 吉本马上点头说,“我同他是赛车场上认识的。两个人时常在买票的窗口见面,就熟了。最近好久未见了,他怎么样?” 听他的话,吉本完全不知道长谷川吾市已经被杀害。这也是理所当然。长谷川被杀的消息,只在北海道报纸上占了极小一块版面,东京人不会知道。 谈到这里,若宫迷惘了。长谷川被杀的消息,是不是应该告诉吉本呢?且先按下不提,往下继续打探。 “那位长谷川先生,经济情况好吗?” “绝对不好,”吉本摇头。“他穷得很啊!他同我说,有时在一家公司做临时工,薪水少得只够坐车。只够坐车的薪水,生活如何,也就可知了。” “那位长谷川先生和岩渊先生交情不错吧?” “啊呀,那就难说了。”吉本侧着头说道。若宫看他的酒杯又空了,便代为叫酒。“我把长谷川介绍给岩渊认识,后来,两个人是常见还是不常见,就不得而知了。” 吉本马上把新来的酒送到嘴边。 谈到这里,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岩渊同长谷川并不是老相识,还是吉本介绍他们认识的。 若宫在这方面作了一项推定。 身为行政新闻记者的岩渊安男,由于采访关系,也许发现了一条掘金的线索。他需要一个人协助。这个人就是长谷川吾市。 无论岩渊也好,长谷川也好,都曾经有过手里颇见绰裕的时候,就说明了这一点。 长谷川为此差遣了他的侄女由美。她的工作是陪同岩渊,扮成新婚夫妇,进入苍海旅馆。由美大概接受了她叔父的意见。 岩渊发现的“掘金”妙策是什么?而且,他为什么在锦浦送了命? 若宫送了吉本小小一笔钱,便离开酒馆。 他一边穿过灯光黯淡的街道,一边将所得材料在脑海中整理出来。 一在锦浦坠崖的人,是经常出入军事机构的新闻记者岩渊安男。他具有取得某方面情报的特殊才能。 二长谷川吾市在赛车场上同另一新闻记者吉本一雄熟络。由于吉本的介绍,岩渊和长谷川才认识。 三岩渊在采访中,发现了某种事实。其内容如何,不得而知,他终为此事而死。长谷川吾市则从一开始就似乎与这一奇怪杀人事件有关。 四长谷川之死,由美之失踪,都是岩渊行动的发展。岩渊在锦浦坠崖,决非自杀,以被杀成分较高。 由此看来,这一案的背景相当庞大。只从地域来说,北到北海道,南及名古屋,而以热海为中心。 “上校”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个难题。看样子,“上校”在此案里占有相当重要地位。 “上校”是真的“上校”呢?还是某个人的浑号?还是暗号?若宫似乎是站立在广漠的平原上,不知如何才好。 若宫早晨醒来,翻出枕旁的手表一看,已经十点多钟了。 昨天晚上找吉本去喝酒,回来得迟,大概是酒质差,头痛得很。但是,到了必须起身的时候了。 把手表放回原处,又去摸索报纸。大厦的看门老头很照顾他,每天早晨都把报纸送到他的枕边。 若宫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浏览报纸。没有什么大新闻。正想把报纸摊开,突然在三版下面发现一段一栏高的小新闻标题。 “真鹤火灾,毁屋三间。” 毁屋三间,当然算不了大火,最多只值一栏标题。 可是,“真鹤”两个字却惹人注意。若宫连忙看下去。 “昨晚九时半左右,神奈川县真鹤町XX号水果商野村爱太郎的仓库起火,为过路人发现,救火车立即出动,结果,该仓库旁边的印刷店奥田孙三郎〈三十八岁〉,和水果批发店海野新次郎〈四十六岁〉的房屋全部焚毁。无生命损失。真鹤警所现正调查起火原因,据悉,当天曾有人进入该仓库,很可能为吸烟失慎。” 消息只有这样多。 引起若宫注意的当然是他曾经访问过的真鹤町,他一边读,一边回想。最重要的是烧掉了一家印刷店,大概就是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一家。 若宫连忙跳出床外。 若宫突地想起来的是,真鹤这地方恐怕是本案的重大现场之一。仓田敏夫就是在真鹤岬被杀死的。仓田是在苍海旅馆错送西装盒给若宫那个人。 真鹤岬离着真鹤镇大约六公里,是个突入海中的半岛。坐火车去,得先在真鹤车站下车,然后改乘巴士或出租汽车才能到达半岛的顶端。 仓田敏夫遗尸的衣服里面,有一张巨额伪钞。警察到底认为仓田是伪钞制作犯人,还是认为他不过偶而从别人手里拿到伪钞,这一点就不清楚了。 提到伪钞,就立刻会想到印刷。若宫的脑筋也马上转到真鹤的印刷商。那是一间凹版印刷店。如果是普bbr>通文字的印刷店,它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日本的巨额伪钞大都是珂?版或凹版印制的。仓田尸体所藏的伪钞说不定会同真鹤的印刷店有关系。不过,这只是联想,没有什么根据。 报纸上的消息过于简单,无从知道真相。起火的原因据说是邻家仓库起火,而仓库里面并无人迹。 如果仔细推想一下,也可以断定是故意从邻家仓库起火,而不从印刷店出事。 这次火灾的用意何在呢?是单纯的火灾?还是隐藏着其他原因呢? 若宫来到报馆,找着通讯版的人,要求看那条消息的详情。 “就是登出来的那样多了。”通讯版的人说,“并没有删改。” 若宫听了马上飞奔出去,搭上电气火车,在真鹤车站下车。 马上就找到火灾的现场,所料不差,果然就是他到过的那条街。 只烧了三间屋,本是小火,但附近还是当做大事,许多人围着现场看热闹。 现场已经拦起绳索。若宫望过去,焦黑的余烬中还在冒白烟。五六个穿着消防制服的人在工作。若宫过去到过这里,只依稀记得那间印刷店。至于旁边的水果仓库和水果批发店,反而记不清楚了。 警官正在水果仓库遗迹里调查起火原因,里面还夹杂着几名便衣探员,有的在绘图。 若宫刚刚举脚迈绳,旁边的消防员一把拦住。若宫只好取出名片来招呼。一名探员走过来问他什么事。 “想打听一下火灾的原因。”若宫装成采访火灾新闻的记者,掏出笔记簿来,假装记录。 “是失火。”探员说,“抽烟不小心嘛。” “可是,过路行人发现起火是九点半钟左右的事,难道那时候,仓库里连一个人也没有吗?”若宫根据报纸报导询问。 “可不是。当天有苦力进过仓库,大概是把香烟头乱抛,遇到填充水果箱的木屑,引起火灾。”探员爽快回答。 “烧得可不轻啊!”若宫环顾四周,不但是仓库,就是印刷店都变了样。 火灾现场竖着通知牌,说明受灾人家的下落。印刷店的奥田孙三郎的联络地点写着:“热海市XX街松村京太郎转。” 若宫把这地址抄在笔记簿上,然后再详看印刷店的灾后遗址,焦黑的木材中只剩下印刷机,也烧得满身疮痍了。 这是一架凹版印刷机,另外还有切纸机和一些烧焦的纸张。到底是印刷所,特征与众不同。 若宫走到长途汽车站等候。这地方位在高处,眼前就是大海,道路那面是斜坡,农田无际。碧绿的橘树叶,长得繁茂已极,映着海面的白光,很是雅静。 像这样和平的风景中,真难令人想像会有犯罪事件出现。若宫本来以为真鹤镇乃是他所追查的案件中心地带,来到现地之后,才知道这地方稳静已极,思想与现实距离远的很。 从真鹤到热海,长途汽车是四十分钟的旅程。按照笔记簿上的地址,费了半天时间,才找到松村京太郎的家。 这一带旅馆也很多。所谓松村京太郎的家,实际上是小巷里的土产店。店前面摆满了热海任何一间土产店都有的货品,手巾、公仔、玩具、贝雕等等,倒是显得很热闹。门口很大,里面的店面却并不宽大。 若宫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大概以为若宫是顾客,连忙行礼招呼。 “奥田先生在这里吗?”若宫问道。那妇女的一脸和气马上变了样子,问道,“奥田先生是谁?” “真鹤的印刷店老板。昨天晚上印刷店失火,我去探问,门口的通知牌说是到这里来联络。” “是这么写的吗?”老板娘诧异道。“奥田先生家里失火的事,我们是听说的了,可是他本人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 这句话可怪。牌子上明明写着到松村京太郎家联络。 “对不起,”若宫再问,“府上和奥田先生一向熟识?” “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关系。我们这边常常请奥田先生印土产包装纸。”那妇人答说,“也不过是生意往来。……他真是说到我们这里来走难吗?那就怪了,不会不同我们讲一声……” 老板娘的表情是满脸诧异,似乎觉得这件事必有麻烦。这时,从后面走出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喂,”老板娘马上叫住他。“失火的印刷店老板奥田先生有没有写信来?” “奥田先生在火灾以后,把我们这里当作走难地点了。这位先生说,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 老板把目光转到若宫身上,说,“这是真的?” “真的。所以才来到这里探问奥田先生。” “乱来啊!”老板翘嘴说道。“我同他并没有什么亲近关系,只不过是由他承印一些土产包装纸。三个月也说不上准来一次。” “那么说,昨天晚上起火之后,奥田先生并没有到府上来过。”若宫询问。 “完全没有见面。奥田先生的印刷店被烧,也是在报上看到的。” “可是,”若宫继续追查,“奥田先生为什么把府上当作联络地点呢?” “我怎能晓得。”这次是土产店老板称怪了。“他乱写。” “那么,奥田先生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还是不知道。”老板似乎在出气。“我又同他没有亲友关系,偶尔来一次,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若宫的脑筋里,闪过了奥田孙三郎的黑影。 “那位奥田孙三郎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若宫改了问题。 “虽然是三个月来不了一次,关系不深,可是为人还好,大家谈得来。”老板说。 “相貌呢?” 这个问题惹得老板上下打量若宫:“你不认识奥田先生?” 若宫自己也怨自己。既然是来打听奥田孙三郎的下落,怎么弄得连相貌也不知道了,只好将错就错说下去。 “不是,我是认识奥田先生的。不过听刚才所谈,觉得有些不太符合,所以我才仔细地问一问。我认识的奥田先生是个胖子,五十岁上下,矮个子。”若宫扯谎答道。这样勉强的掩饰反而生了好效果。 “不对,完全不对。”老板猛摇头。“奥田先生不是这样子,完全相反,他是三十七八岁的瘦子。” “啊呀,这就怪了,”若宫故意侧头苦思,“说不定我认识的奥田先生是他的跑街代表。” “那也说不定,奥田的相貌就是我说的那样子。” “那一定是跑街的人冒用奥田先生的名字。”若宫终于轻轻遮掩过去了。 “那位奥田先生是三个月来一次吗?” “不错,总差不多,”土产店老板沉吟道,“最近曾有一个时期没有来,据他说是身体有病,返乡休养去了。” 老板娘插嘴进来说,“那是去年九月到今年春天的事,他在那些日子里没有来。” “怎么,从去年九月?”若宫不知不觉的插嘴道。 老板娘转过头来对若宫说,“我记得那日子,正是我大儿子进医院,所以记得清楚。” 若宫听了以后,脑筋一阵忙乱。从去年九月到今年春天,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那时期不正是同小樽的“八仙花”酒吧开张和倒闭时间相吻合吗?后来,酒吧的负责人消逝了踪迹。 “我想再请教一件事。”若宫追问。“那位奥田先生有多大年纪?” “三十七八岁吧,”老板说。 “那里,还要年轻,三十四五上下。”老板娘订正。 “相貌呢?”若宫还没有问完。 “瘦的连颧骨都凸出来,”土产店老板说,“眼下陷,高鼻子,颜色黧黑。讲话商人气很重,听不出口音来。” “有口音,”老板娘又插嘴了。“说的是东京话,可是语音不同。我是在东京长大的,东京话能够马上分辨出来。奥田先生的语尾音是九州音。” 若宫又用心想了一下。老板娘说的大概是真话。可是,九州人到北海道去开酒吧,也是怪事。 老板娘继续说下去,“我曾经问过奥田先生,你是生在九州的吗?他说,老板娘你真听得出来,我不是九州人,可是有九州朋友,所以话音接近。” 若宫大致了解的清楚了。奥田孙三郎这个人在真鹤镇开印刷店,每三个月左右拜访各处顾客一次,兜揽生意。他自称因病休养了一个时期,这段时候正同小樽的“八仙花”酒吧从开业到倒闭时间相同。他是个瘦子,年纪在三十四五岁左右。 若宫道过谢,从土产店出来。有一件事应该研究清楚,那家奥田印刷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真鹤镇营业的。是很早就开张的呢,还是最近才开始。调查清楚后,若宫可以对奥田孙三郎有更深的认识。 如果再回真鹤镇,未免太过麻烦,大概从热海的印刷所也可以打听到奥田印刷店的情况。热海与真鹤近在咫尺,既是同行,一定明了。 若宫在大街上找到一家凹版印刷所,进去向老板探询奥田的事。 “奥田先生不过是三年前才营业的。过去那间印刷店是别人的,由奥田盘顶过来。”老板答道。 “那位奥田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我只在同业公会上见过一两次,人很能干。他虽然是公会会员,却不常出席会议。”印刷所老板说。 “买卖做得好吗?”若宫又问。 “这个么,”老板侧着头说,“也谈不上好。大家都是同业,这样说不大好。不过,这个人印刷技术很有两手,我们看过他的出品,很讲究。”说到这里,声音低下来,“有点特别的是,我们虽然发现他的印刷技术不错,可是把生意分给他做,奥田先生并不大愿意干。这个人,不大容易来往。”话里面对奥田并无好意。 若宫回问印刷所老板道,“真是印刷技术好吗?” “真好,用来印罐头商标未免可惜了。他要是真正从生意上学得这样好,真算难得,可是他对于生意并没有多大兴趣。” 若宫道谢后走出。 刚才这番话颇有参考价值。特别是奥田孙三郎这个人印刷技术很高超,对于生意并无兴趣。 暖暖阳光照射下,若宫沿着海边步行。 奥田孙三郎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呢?表面上是给水果批发商印刷商标,是不是暗中以他的优秀印刷技术来印别的东西呢? 是什么呢?浮现在若宫脑筋里的,不用说,自然是巨额伪钞。 巨额伪钞在市面发现后,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犯人。伪钞的版式很多,报纸刊登,据警界方面说,最近的新伪钞印刷技术十分高明。 这种新伪钞,乍见之下,根本分不出真假。就算是银行,在窗口上也难监别;一般的商店,就更无法判断。最初发现的还是银行内部点钞票的职员,他们也并不是对于印刷发生怀疑,只是在点数几百张或几千张钞票时,突然觉得指尖有了不同的感觉。换句话说,伪钞的纸质与真钞票不同。如果在使用时只是单独一张,也许很难发现。但如夹杂在真钞票中,两者纸质不同,老练的银行人员也会在指尖上分辨出来了。 明了了这一经过,也就能了解到伪钞的印刷技术是如何的高明了。 大体说来,印刷有三种版式:凸版、平版和凹版。真钞票是三种版并用的。款额字码的油墨是凸起的,这一部分由凹版印制而成。 不过,普通的伪钞没有这样讲究,很容易被发现,而新伪钞却与官方印刷所的印刷方法完全相同。 照此看来,新伪钞的印刷技术果然高超。而且,据专家讲,近来照像制版技术异常发达,印刷出来的东西几可乱真。 把伪钞同真鹤的奥田印刷店联系起来,也许显得有些突如其来。奥田孙三郎的印刷技巧不论有多高明,似乎还赶不上最近发现的新伪钞的精巧。 在那一间破破烂烂的印刷店里,决没有那样好的设备。但是若宫对于那一场火灾,还是有怀疑。那场火也许是普通的失火,可是也许是另有原因。 若宫的推断是这样的:印刷店里藏有什么设备,为了将设备销痕灭迹,便特地从邻家起火。如果是从自己印刷店起火,容易见疑,所以采用了邻家起火的办法。 奥田孙三郎这个人,本来有熟练的印刷技术,他却以入院为名,到小樽去开设“八仙花”酒吧。 若宫正陷于苦思之际,忽听到后面“喂”地一声招呼:“那不是若宫先生吗?” 若宫一惊,转身望过去,原来是通讯员村田,骑在自行车上,向他微笑。 “我猜的果然不错,”村田下车说道,“我刚从警察局回来,失迎,失迎。这次到这边来,是不是还是搞那件案子?” “对的。”若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村田,颇为高兴。“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真鹤镇有一场火灾。” “对,我也听说了。怎么样?”村田推着自行车,同若宫并行。“是不是到这边来打听。” 看他那样子,似乎说若宫连乡间一场小火都不放过,未免特别。 “我为了调查火灾,所以又到热海来了。”若宫并没有明说已经到真鹤去过。 “那场火灾,我是在报上看到的,很小的一段新闻。在若宫先生的眼中,有什么意义?” “并没有什么意义,”若宫苦笑。“我稍微觉得奇怪的是灾场里有一间印刷店。” 正推着自行车的村田,像是触动了记忆,说道:“果然不错。你一说,我记得新闻里提到一间印刷店,它怎么样?” “不,我只是顺便一提。你记得在真鹤被杀死的仓田敏夫吗?他身上有一张巨额假钞!” “这个我知道。仓田这个人,不就是你住在苍海旅馆的时候,把西装箱送错到你房间的吗?” “是呀。我正在怀疑,是不是仓田使用伪钞呢?那地方是真鹤,被烧的印刷店也在真鹤。这两件事似乎可以联系起来。” “若宫先生到底是能干啊。”通讯员村田称赞他。可是,说完之后,又呵呵大笑起来。“地方虽然相同,伪钞和印刷店却不容易联系到一起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若宫说,“这只是我的想法,不打算对别人讲,遇见你之后,终于说了出来。这也是村田先生人缘好。”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又并肩走了一段。 “我的推想并没有到此为止,”若宫又把失火是从邻居的水果仓烧起,其中必有蹊跷的看法说出来。 “不错,”村田点头,“这一看法有意思。”他也显得很有兴趣。 “可是,如果邻居仓库失火出于放火,若宫先生的说法能够成立。如果是出于意外呢?”村田说出看法。 若宫也有同一看法。目前,消防局认为是意外失火,可是还要经过详细调查才能断定。他正在暗中等待调查结果。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通讯站。不论什么时候来,通讯站总是杂乱无章,办公桌上堆满东西,报纸、稿纸一地都是。 “刚才提到的仓田敏夫的案子,警察局还没有解决吗?”村田在若宫对面坐好,问道。 “似乎还没有解决,我曾经问过,可是警察局并不重视这案子。” “我也注意这件事,”村田皱眉说道,“刚才若宫先生在路上说,仓田那个人属于伪钞集团?” “不止于这一点,”若宫摇头道,“仓田敏夫的尸体,身藏伪钞,头绪就很多了。这些伪钞完全同真的一样,也许是他不经意中收进来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应该放在钱夹里,而不应该那么郑重其事地放在贴身所在。” “我倒是另外有一种想法,”村田望着若宫。“既然是伪钞案,就同我们无关,让警视厅去查好了。而且,说那间简陋的印刷店能够印出伪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就算印刷技术高明,不要忘记,是小镇上的印刷店呀!” 村田这番话,若宫也同意。就算印刷技术高明,能够印出精致的伪钞,也需要相当的设备。单是印刷罐头标签、水果木箱商标的印刷店,不可能有这样的机械设备。 若宫本来把真鹤印刷店的火灾当做研究重点,现在经通讯员村田一说,反而觉得自己过于武断了。 两人又谈论半天,由于没有新的资料,也没有得出结论。后来,村田向报馆发稿时间到了,若宫趁这机会告辞出来。 从通讯店到热海车站,坐出租汽车只要五分钟时间。从车窗望出去,观光汽车仍然是川流不息,中间偶尔插杂着送货卡车。这时,若宫的思想突然一闪—— 如果,那间印刷店故意放火,其目的是要烧毁什么东西呢? 若宫曾经在火灾现场看到烧毁的机器遗骸。假如是放火,就不会把重要设备烧掉,而一定在事前想办法有所处理。 假如事前处理,说不定就是从印刷店把什么东西运走。 若宫上了火车,便改变主意,先不回东京,再度在真鹤车站下车。 车站前面有一家搬运店。车站小,搬运店也不大。若宫递过名片,向搬运店的办事员打招呼:“我想打听一下,昨天失火的奥田孙三郎那边,近来有没有货运出去?” 办事员听了,不觉用惊异的目光望着若宫。 “只是想调查一下,不会给贵店添麻烦。若是有这样的事,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 办事员的表情仍然有些迷惘。若宫看在眼里,觉得事情不会有什么希望了。搬运店很小,应该马上能讲出来。 店子狭小,地上堆满东西。绳子、标签、木丝等,凌乱不堪,连空气都掺杂着搬运店特有的味道。 “你说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办事员勉勉强强答道。 “真有?”若宫极力保持镇静,可是语气依然加重许多。“运的是什么东西!” “说是运机器出去修理,是一部分部件。”对方答道。 “是印刷机器?” “请等一下。”办事员开始翻阅一叠传票。 “麻烦你了。”若宫连忙致谢。办事员专心查阅,没有多少时间,就有了头绪。 “有了,就是这个。”办事员查明,运出去的是切纸机。若宫一听,大觉意外,原来总以为是印刷机。 “是大件物品吗?” “不,没有多大。”办事员看着传票上的数字说,是个小型机器,分两个草包运走。若宫接着又打听运货日期,日期是火灾前一个星期。运往地址是“名古屋车站,奥田孙三郎收——” 若宫心里砰地跳了一声,货物运往的地方竟是名古屋。 名古屋。苍海旅馆管事春田就死在名古屋。难道这是偶然吗? 而且,东西只运到名古屋车站,收件人就是运货人奥田孙三郎。为什么奥田只把东西运到名古屋车站,而自己就是收件人呢? 想到这里,若宫找到了奥田孙三郎在火灾之后下落不明的原由。他是到名古屋车站接货去了。他是想在名古屋重新开业呢?还是在火灾之前就把切纸机的部件运到名古屋去卖呢? 无论是那一种情形,交货地点名古屋都有问题。 若宫的眼前,浮现了春田在名古屋西山旅馆候人的模样。他是从热海到达名古屋的,据说后来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女人可能是由美,按照西山旅馆老板的形容,她的年纪同由美差不多。 事情并没有分晓,若宫却直觉到,名古屋可能就是漩涡的中心。春田为什么到名古屋去,他是怎样被害的呢? 若宫一听说机器的运往地点是名古屋,脑筋里不觉盘旋了这么许多的事情。他取出笔记簿,将机器的数量、交付办法都抄记下来。 临行,他又询问办事员,奥田有没有再运送其他东西。办事员再查看传票,答称没有。 若宫告辞出来。如果是只运出切纸机,东西并不算多。可是,说是切纸机,里面的东西果真是切纸机吗?如果火灾真的是放火,在放火之前只运走切纸机,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应该运走重要的机器才对。 若宫回到报馆,与总编辑木谷详谈。木谷非常热心地倾听若宫的报告,这个人颇有特点,兴致来时,连眼神都不同。 “这案子真有意思,”木谷点头说道,“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加一把力量试试。” “是不是由编辑主任来安排?”若宫反问。 “对,到了这时候,该由我们的全盘机器发挥力量了。” 如果大家合力去办,也许能够很快地查出运货真象。不过,用什么方法来发动全体去办呢? 木谷把编辑主任儿玉叫来说,“儿玉先生,有一件事要大家分头去办。”木谷把若宫带回来的报告大致讲给他听。“照若宫所说,真鹤印刷店运出去的东西有些特别,这件事不应该由一个人办,最好由大家去追。” “好,就这样办。”儿玉照例是茫然不知所措,只向木谷点头。 “照我来看,东西只是由真鹤车站运出去一部分,其他部件是由其他车站运出去的,化整为零,分批分地运往名古屋。”木谷用手抵着前额,边思索边讲话。“这次运出去的东西,绝不是搬运店所说的切纸机,而一定是大件东西。既是分批运走,发货车站大概是真鹤车站前后的几个站,所以我们打电话给这几个车站去打听一下,发动大家去办吧。” 木谷叫人取来火车时间表,一查地图,马上分派,“派人给小田原、早川、根府川、汤河原、热海这几个站打电话,详细查问。” “知道了。”编辑主任儿玉立刻纪录下来,交给三四个编辑去办。 “若宫,”木谷下令道,“你给名古屋车站打电话,问他从真鹤运过去的那件货,是不是真交给本人收件。另外,再问有没有同样的东西从东京、小田原、热海间的车站运过去?” “知道了,”若宫回到自己的座位,立刻叫接线生要名古屋车站的电话。 在等电话时,旁边的一个编辑已经接通了小田原车站的电话,立刻打听运货的事。 “没有?真没有?请你仔细查一下好吗?”那个人挂上电话之后,若宫问他如何,回称是没有这样的货。 这时,名古屋车站的电话接通了,若宫寻到货运员,按照笔记簿上所写的从真鹤车站发货日期、品类等等,探问这批货是否已经送到,有没有取货。 货运员听说是报馆的电话,办事特别迅速,不多久,便在电话里答道,“喂喂,货已经到了,而且由收货人奥田孙三郎提走了,他已经盖章。” “哪天提的呢?”若宫问道。 “昨天。”如此说来,奥田孙三郎昨天就出现在名古屋了。 “那位奥田先生还有没有提其他的货?有没有其他车站发货给他?” 又过了不久,电话中回称没有,就挂断了。 打到其他车站的电话也都有了回音,都说没有发送过这一类的货。换句话说,货物只有真鹤送出去的那一批了。若宫本来的推断是机器拆散成部件,分别运出,这一看法不得不取消了。 若宫想了想,到总编辑木谷那里提出了另外一种想法:会不会有的部件从真鹤装火车运出,有的部件是从别的地方装卡车运出呢? 木谷沉默了一阵,同意这推断,便立刻派人调查晚间卡车运输班次。但是,编辑部又忙碌了两个钟头之后,依然是一无所得。 总编辑木谷先讲话了,“这件事可怪,如果只是运出去切纸机的部件,并没有什么意义啊。”他看到若宫有些失去信心的样子,便继续说下去。“不过,要是运送部件出去修理,就应该发送到修理厂,而不应该只运到车站为止。” 若宫虽然觉得这意见不错,却始终摸不到事情的头绪。 “刚才小田原分社来电话,说警察局已经认定真鹤的火灾是失火。”木谷说。 若宫一听之下,更加失望。自己的推断又错了一项。 “不要气馁,”木谷安慰若宫说,“是不是失火,真相还难明,说不定是你的看法正确。” “不过,总褊辑,”若宫的声音无精打采,“我的几项推断都不对,看样子,进行不下去了。” “不是这样说,”木谷似乎在责备,“我刚才不是说,这批货只运到名古屋车站,交给发货人本人收货,这里面必有原因。单是这一件事,就有调查的必要。我认为你的思索路线正确。” 但是,在若宫听来,木谷的..话不过只是安慰而已。 第二天,木谷又把若宫叫过去,面色更不如头一天了。 “昨天,报馆社会部记者宇土到警视厅监别课去采访,据监别课的老手说,最新的伪钞绝不可能是乡间印刷店印的。”木谷说。 木谷在纸块上写下三点原因: 一、制版技术卓越。 二、材料,例如油墨,纸张等均属上乘。 三、印刷技术优秀。 “这三项条件,”木谷对若宫说,“绝不是乡间印刷店能办得到的。这是监别课的老手坚定不移的分析。照我想,真鹤印刷店的事不追也罢。” 若宫也觉得合情合理,照几项条件来说,不论那个人的印刷技术有多高明,只印水果罐头标签,绝不会有更多的条件。一个人的思想总有误入歧途的地方。 又过了一天。若宫刚到报馆,总编辑木谷大踏步向他的座位奔过来。 “喂,出了大事情。”他细声说到。“到我这里来。”说着,又把若宫带到特别室。 “什么事?”一向不慌不忙的木谷竟然冲动起来,连若宫也感到紧张。 “你看这个。”木谷拿出当天的报纸。若宫在床上已经看过报纸,似乎并没有重要新闻。 原来木谷拿出来的是名古屋的报纸,他指着第三版第二段新闻。若宫看道: “昨天黄昏,离爱知县犬山市只两公里的木曾河下游,发现一具男尸。经过检查,断定已死二十小时,应为前晚死亡。 “根据遗物,此人为神奈川县真鹤镇XX印刷店老板奥田孙三郎(三十六岁)。由尸体情况推断,他可能是在上游的崖岸上滑落致死。身旁无遗书,尚未判明是自杀还是死于意外,目前以死于意外的成分较大。 “奥田前晚到犬山市‘桃太郎’旅馆投宿,夜晚八时左右,自称出外散步,从此未归,可能在散步之时失足跌落河中。” 若宫边看边惊,不觉看了两遍。 “怎么样,意外吗?”总编辑木谷在一旁问若宫。 “真是意外。”若宫从实回答。事实上,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报纸。 “绝没有想到奥田孙三郎会死吧。”木谷说。 “绝没有想到。我像作梦一样。” “喂,若宫,这样一来,昨天的分析就不对头了。我们昨天听到的警视厅监识课的判断,恐怕有问题。”木谷显着高兴。 若宫点头,也是兴高采烈。新闻记者就是这样子,遇到新情况,就不由得万分兴奋。 “你以为奥田是死于意外吗?”木谷问到。 “我不这样想。”若宫随口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前前后后出现的怪事太多了。”若宫虽然还不知道真相,却不相信报纸上所说的死于意外。 “这么说是自杀?”木谷继续推敲。 “我也不认为是自杀。”若宫断然答道。“我认为奥田孙三郎死于他杀。犬山离名古屋近得很啊。” “对,我从一开头也是这样想。”木谷说。“奥田孙三郎自己跑到名古屋车站去提货,我一听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看来,当初的怀疑是正确的了。你看了新闻报导有什么想法?” “我立刻联想到北海道事件,有个人夜间钓鱼淹死了。”若宫立刻提出答案。 “对的,对的,这个人死得也像这个办法。”木谷点头。“都像死于意外,而且另外一个共同点是都死于水。一个死在海里,一个死在河里。要不是我在名古屋报纸上发现这件事,我们在东京还摸不到头脑哩。”木谷认为有些中彩。“你还没有见过奥田孙三郎,我觉得这个人的像貌是线索,所以已经要求名古屋方面电传照片过来。如果认清了这个人。就有办法了。” “既然是他从真鹤发货,自己又到名古屋提货,结果死于附近,无论如何,名古屋这地方有些怪。”若宫说。“苍海旅馆的春田不是也死于名古屋吗?” 对,名古屋必有线索。若宫一计算,北海道小樽的长谷川之死、盘顶“八仙花”酒吧的介绍人之死、小樽的侦缉课长之死、现在的真鹤印刷商之死,四个人竟都是死于意外。如果,他们之死都是死于他人的策谋,怎样着手来调查呢? 当天黄昏,木谷又把若宫叫过去,“喂,名古屋的电传照片来了。不过,不是生前照片,是尸体照片。要是只为了看像貌,也就够用了。” 照片是尸体的头部,双眼紧闭,三十五六岁,削瘦的双颊。颧骨高,眼窝深,热海土产店老板所形容的奥田孙三郎正是这份模样。双唇绽开,露出前齿。由于尸体是放在蓆子上,照片的背景就是蓆子的斜格,看来阴森怕人。 “照片照的虽然不好,也够用了。”总编辑木谷说。“我想马上用电传转发给北海道札幌分社,请那边的记者拿到小樽的酒吧去打听,看这个人是不是‘八仙花’酒吧的老板。” 可是,若宫又耽心另外一件事。“如果让札幌记者去打听,他不就体会到这是一条重要新闻了吗?” 虽然是同一家报馆,木谷是周刊的总编辑,所以必须提防报纸社会新闻记者的竞争。 木谷考虑半天说道,“不错,应当留一手。这样吧,你写一个委托调查书,连同照片一起电传过去。这样写:总社接到宣传照片一张,据说此人为自杀。身边遗物中,写明他与‘八仙花’酒吧有关。不知是否即小樽的‘八仙花’酒吧,请调查。” “明白了。”若宫回到办公桌,立即写好,连同照片,交到联络部发出。 北海道札幌分社的回答是第二天才来的。 木谷把若宫叫过去说,“札幌回电来了。”看他那表情,分明是有望。“札幌调查得很仔细。工作虽然忙,似乎还特地派人到小樽去了一趟,找人当面谈过。你先看看。” 若宫从木谷手里接过电报,电报写的是: “接电传照片后,派人持往小樽,向‘八仙花’酒吧(现名‘三一’酒吧)老顾客打听,该人确认,照片之人即‘八仙花’酒吧之老板。另向三四人打探,结果相同。‘八仙花’酒吧无老板娘,一向由照片上之老板经营,无女招待,只有男侍,经营方法与众不同。兹简单报告如上,如需再调查,请电示。” 若宫刚刚把电报看完,木谷在一旁已经雀跃起来。“你看,这不是救星来了?” “真鹤印刷店老板奥田孙三郎果然是‘八仙花’酒吧老板啊!”若宫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猜测竟然成了事实。 奥田孙三郎一边在真鹤经营印刷店,却千里迢迢又跑到小樽去开酒吧,这真是不可思议。原以为这只是空想,谁知果有此事出现。 木谷在旁又搭话了,“这件事虽然怪得特别,却还有一项旁证。奥田孙三郎在真鹤的时候,每个月须有一晚不在真鹤,到其他地方出差。” “啊?”若宫不由得望了木谷一眼。 “你一定奇怪,我是什么时候收集到这一材料,其实是我委托小田原记者调查的。据说,奥田每一个月必有一晚不在印刷店。” “为什么有一晚不在印刷店里呢?”若宫问道。 “据说是为做生意嘛。像这么小的一间印刷店,老板必须出去兜揽生意。据小田原记者说,他主要是印水果标签,所以要到丰桥到滨松一带的水果店去活动。”总编辑木谷回答。 按地理位置推算,丰桥和滨松都在热海和名古屋之间。 “你大概又把丰桥、滨松和名古屋联系到一起了,”木谷询问,看见若宫点头,便又说,“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奥田到滨松、丰桥一带兜揽生意的证据。据小田原记者调查,奥田所印的标签,并没有那一带水果店的标签。所以说,奥田孙三郎是藉出差兜揽生意为名,从真鹤坐火车到什么地方去了。” 若宫连忙追问下去,“总编辑,他大概是到名古屋去吧。” “对,我也这样想,否则,奥田的尸体不会在木曾川浮起来。” “那么,奥田孙三郎为什么要每月到名古屋去一次呢?” “要是知道这一点,还有什么问题。” “奥田每月外出,有一定的日期吗?”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木谷赞美。“我也抓住这一点要小田原记者去调查,还没有搞清楚。不管每个月出外日期是不是一定,反正每个月必出外一晚,这就是重要线索。你说,奥田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撒谎外出呢?” “这个——”若宫刚刚侧头思考,木谷又继续下去。 “最平常的猜测,是不是他出去搞女人呢,每个月到女人那里去一次。”这话倒也讲得通。“不过,我不这样想。”木谷又否定了自己的话。“奥田外出必有隐衷。所以我觉得与他的奇死必有关系。” 若宫也有同感,他的想法大致和木谷相同。但是,奥田外出与他的死怎样结合在一起呢,到现在还没有详细的理由同条件。 “总而言之,先决问题是要探清奥田孙三郎到哪里去。我看一定是名古屋。”木谷又说,“他为什么到名古屋则是第二个问题。” “总编辑,是不是去处理伪钞呢?”若宫说。 木谷点头道,“应该这样揣测,可是首先要证明奥田印刷伪钞。那个死在真鹤岬的人,身上有伪钞,你曾经怀疑是不是奥田印刷店印出来的。另外的证据是印刷店失火,还有,老板奥田孙三郎的奇怪行动很多,所以说他印刷伪钞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可是,警视厅监识课的人认为那张大额伪钞印得实在精巧,不是乡间印刷店印得出来的,你认为这件事的矛盾在哪里?” “机器。”若宫大叫出来,这是最近他心中始终在揣摩的问题。 “机器?”木谷直望着若宫。 “如果有精巧的机器,就能印刷出精细的伪钞,这绝不是空想。如果有人印刷技术高超,就更加没有问题了。” “嗯,”木谷用鼻子哼了一声,“想像得不错,有没有反证呢?” “从真鹤车站运出去的是切纸机的部件。” “切纸机并不能印刷啊!” “说不定是伪装。说是切纸机,而是把店里的印刷机拆开,把一部分部件运走也说不定。” “那么,机器送到哪里去呢?” “大概是名古屋以外的地方。先把货送到名古屋车站,也是伪装,证据是奥田孙三郎立刻到车站把货提走了。那是为了转运。也就是说,如果由真鹤直接运去,会暴露目标,所以他不用直运办法,改用在名古屋车站转运。” 总编辑木谷倾听若宫把话说完,才搭言道:“分析的很有意思,可是你的理论缺乏两项证据。”他缓缓点燃一支香烟。“第一,像那样精巧的机器,真鹤乡间的印刷店能买得起吗?从常识判断,那是不可能的。第二,你认为把机器运走是消灭证据,而且进一步在邻家仓库里放火,一把火把现场烧光。现在,警察认为是意外火灾,既然已经把机器运走,放火还有什么用处呢?” 若宫交叉着两手,思索了一阵,对总编辑木谷说道:“奥田孙三郎这个人,我看不仅是个印刷商。他表面上干印刷业,实际上一定是伪钞集团的人。他们从什么地方找到一部精巧机器,装在奥田印刷店,作为据点。用印刷店作伪装,为的是印刷时的机器声音,不为人疑心。地点在乡间,就不会为中央注意。照此推断,奥田必属于伪钞集团。” “你的推理,后半部分是可以成立的,”木谷缓缓说道,“可是那部精巧机器,从何而来呢?” “我也在考虑这问题。”木谷的问题,其实就是若宫的问题。 “东京第一流印刷公司有没有这样好的机器还有疑问。你的推断很有道理,关键就在机器。警视厅都说,纸质、油墨以及印刷,都是前所未及的。”木谷眺望着窗外。“我支持你的看法。问题要摸清有没有这种机器。我看,你到东京第一流印刷公司去仔细打听。我等你的回音。” 若宫等待木谷继续说下去。 “我也认为你说的用伪装切纸机分散机器的推断是合理的,可 4ee5." >以追查下去。”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是请田原帮手吧。”若宫要求。 “好,同意!”总编辑木谷立刻应允。 第九章 “上校”登场 从第二天开始,若宫同田原分访东京的各著名印刷公司。 若宫每一天访问日本第一流印刷公司三四家。印刷公司大都拥有技术部门,若宫先同工厂负责人见面,打听地方上会不会有印刷精致伪钞的机器。 印刷公司由于伪钞事件,早就同警视厅有过联系,而且见过伪钞,所以一听若宫询问,厂长、技术员、机器部主任都异口同声说道:“这部印刷伪钞的机器实在高明,我们这里的机器可称是现代设备最新式的机器了,都没有这种印制伪钞的自信。” 若宫又提起乡间印刷店会不有这种机器的问题,大家笑道,“哪里会有这种事,印那伪钞的机器,连我们号称设备齐全的印刷公司都没有。乡间印刷店岂不是作梦。” 东京的第一流印刷公司自然就是日本最高等的印刷公司,一经他们否定,若宫也无话可说。 那一天,他所访问的几家印刷公司,都是这样回答他。大家听见若宫的推测,一笑置之。 印刷公司对于全国有多少印刷机器,是本国制的,还是外国制的,了若指掌。 有一家印刷公司负责人对他说,“伪钞一定是用战前的机器印的。印刷机器以德国货最优秀,尤其以西门子牌为世界第一。可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完全没有输入德国印刷机,据说,德国那方面也不制造了。照此看来,那一定是战前的机器。” “既然如此,”若宫鼓起勇气问道,“会不会是利用战前机器来印伪钞呢?” 这句话也被那个人否定了。“不会是这样的。战前的德国机器有多少部在日本,大家都知道。这种机器非常贵,乡间印刷店绝对买不起。据我们所知,在大轰炸时,毁了许多部,只留下两三部,都在大公司手里。” 若宫回到报馆。田原也回来了,满脸疲态,若宫一看便知并无收获。 田原说,“我去的是第二流印刷所,根本不认为有印刷这种伪钞的可能。” 若宫原来认为,一定有一部精密印刷机印制伪钞,现在已经收藏起来了。印刷业既然认为不可能有这种机器存在,自己的看法必然是错了。 难道从真鹤运往名古屋车站的,真是切纸机? 可是,这绝对讲不通。这些切纸机的部件运出去,特意到名古屋车站去取,手续麻烦,没有这个道理。 而且,这些运到名古屋车站的切纸机部件,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他部件运往何处呢,都无从知悉。火灾现场烧毁的并没有大机器,只像小型切纸机,像奥田印刷店那样的店子,绝没有两架的必要。 运出去的必然不是切纸机,而是其他机器。而且是分头运出的。 若宫和田原仔细交换了意见,决定拜托真鹤左近各记者站,调查在六月二十日前后一个星期,有没有人用卡车运出机器,运送人是谁,收货人是谁,运的是什么机器。 他们花费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进行调查。各记者站都有回音,可是没有一个回答可令若宫满意。 正在此际,总编辑木谷似乎考虑到另外的线索,招呼若宫过去,说道: “调查机器的事情,交给田原去办吧。你马上到名古屋去。” “去名古屋?”若宫紧张起来。 “对。这案子的中心在名古屋。我看问题关键在死于木曾川的奥田孙三郎的身上。警方说他是死于意外,调查得并不详细,你去试一试。”木谷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旅费,马上启程,现在去调查还不迟。” 若宫答应下来,真没有想到总编辑如此出力。 “奥田孙三郎去名古屋收货,然后将货物转运。你要调查他把货运到什么地方去了。奥田孙三郎死在犬山,你要调查他曾到过什么地方,拜访过什么人。他到名古屋还带着什么东西,都要调查清楚。”木谷说。 “知道了。” “据我想,调查起来,会有困难。我们同警察不同,没有搜查权,很容易到处碰壁,你尽力而为吧。”木谷站起身,拍着若宫肩膊说道:“到了那里,把住址告诉我,田原这方面的调查如果有了下文,会通知你。”若宫点头:“好,马上出发。” 若宫在黄昏时分乘火车启程,深夜可到名古屋。 车离东京后,天色昏暗起来,倒有些像自己的心情,这件案子不是自始至终还在昏暗之中吗?手头上偶尔出现一些光亮,但一闪即逝,什么时候才能真相大白? 若宫取出笔记簿,把北海道一连串事件、名古屋事件,以及两者之间的真鹤事件,一一写下,最后用伪钞把它们串连起来。然而,把北海道和名古屋都与伪钞联系起来,地区也未免过远了吧。 车过热海,若宫在摇晃的车厢中写了一封短柬给热海的通讯员村田,报告名古屋之行。 深夜,若宫抵达名古屋。车站前面有旅馆人员招徕住客。他就拣了车站附近的旅馆住下。那时,原来本想去曾经住过的西山旅馆,晚间前往恐怕不大适当。 身体很倦,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九点钟,阳光明亮亮地照在窗上。 今天预定去犬山进行调查。他一边在床上抽烟,一边盘算行动计划。 洗过脸,回到房间,女侍正整理床铺,准备开早餐。 “有报纸吗?”若宫非得看看报才行。 “有的,马上拿来。”女侍送来的是当地报纸。 虽说是地方报纸,近来的政治新闻和外交新闻都和东京报纸差不多,只是第三版的当地新闻与东京不同。若宫于是掀到第三版。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消息,不过,完全以当地消息为重点,这是在东京看不到的。 当地专卖局贪污事件扩大,农村火灾烧了五户人家,还有耕牛评比大会,青菜评比大会,消息如此而已。若宫突地“啊!”了一声,原来有一段消息记载的是“岛内辉秋演讲会”。由地方某文化团体主办。 岛内辉秋竟又出现。 在小樽的时候也是如此。若宫所到之处,总是遇到他,可谓有缘。 若宫觉得有些蹊跷。 当然,他的演讲有一半是为了收入,到处作买卖,并不稀奇。但若宫总觉得,岛内同这件案子一定有什么关系。 在他身边,还有个忽隐忽现的“丁香花女郎”。在札幌曾见到她,在东京岛内住宅又曾见到她。她从岛内寓所出来,若宫在后追踪,结果被汽车撞伤。 撞倒他的汽车的司机和车主都曾来致歉,但到现在,若宫对于岛内始终不无疑惑。 而且,岛内身边那位“丁香花女郎”,更使他的心中不能平静。这一次,若宫来到名古屋,刚刚看报,却又发现了岛内演讲的新闻。 若宫决定到犬山进山调查之后,到歧阜去看看,固然是要会一会岛内,也未尝不是为了那“丁香花女郎”。 若宫从名古屋上了电车,前往犬山。车子驶过木曾川桥梁,这一带旅馆很多。河水激湍,小舟似箭一般,奔向下游。小高丘上的小城市,就是犬山了。 奥田孙三郎的尸体漂在哪里呢?若宫抱着双臂,眺望着景色。 桥边有一家土产店,若宫走进去。买了几样东西,顺口询问女店员,“听说最近河里有个浮尸。” 女店员答称有这件事,转过头指着上游说,“就在那里不远,我还去看过,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人,警察来后,把尸体打捞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现在好像还在眼前。” 若宫顺着她的话说,“这也难怪。这个人是当地人吗?” “不,看着像东京一带的人。99lib?后来在报纸上看到,是‘桃太郎旅馆’的住客。” “‘桃太郎旅馆’?在什么地方?” “过了这道桥,走一百米就到了。是我们这里的大旅馆。” 这些材料很够用的了。 “客人和那个死者是朋友?” “不是,”说完后,若宫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没有那么深的关系,只有少少的缘分。” “啊呀!”女店员马上睁大眼睛。“那可真遗憾。听说是晚上出来,一失足,跌到河里去了。” “说是那么说,”若宫付了钱。“失足的地方,常有人滑下去吗?” “不,很少有这样的事。”女店员否定。“过去有一对青年男女在这里自杀,至于意外死亡,这还是第一次。大概是这位旅客天暗地生,一不小心,滑下去了。” 若宫前去访问奥田孙三郎下榻的“桃太郎旅馆”,一找便找到了。天色还早,“桃太郎旅馆”把若宫让到一间很好的房间。 旅馆可以眺望到木曾川,它的规模并不大,可是视野很好。 中午已过,若宫先吩咐开午饭,而且打算晚上就在那里过夜。招呼他吃饭的是一名二十五六岁的肥女工。 一边吃,一边打听奥田的事情,由于这是本旅馆住客暴死案,那女工不愿多讲。若宫于是给了几文小帐。 “啊呀,用不着。”女工开始不收,最后还是放入怀中,态度马上就不同了。“多谢,多谢。” “我是做文字工作的,对于那位住客的事很有兴趣。”若宫又拉到原题。 “先生是小说家吗?”女工望着若宫的脸问道。 “差不多吧。你不用耽心,我不会把你们旅馆写在里面,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怎么样?” “好吧,”女工想了一阵,终于开口。 “那位旅客住在我们旅馆里,正碰巧是我侍候他。他来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时候,正是我当班。” “那可太巧了。那个人也是现在这时候到的?”若宫问。 “对的。”女工答道。 若宫思索。奥田既然也是这般时分来到犬山,一定也是头天晚上在名古屋下榻。 从热海来的火车,如果是早车,晚间到名古屋;如果是晚车,第二天早晨到达。 奥田孙三郎大概是在名古屋车站提了货,办完手续,才到犬山来的。由时间推断,奥田在头天晚上住在名古屋的可能性最大。 “那位客人来旅馆以后,做些什么事情?” “好像在房间里什么也没做。” “也不出去散步?” “哪里也没有去。就是晚上到木曾川河边去了一趟,结果发生意外。” 若宫接着询问女工,“黄昏以前,那位客人情形怎么样?” “我送茶到房间去,看到他躺在床上,我就说,是不是着了凉,把床铺好怎么样,他说不必了。” “有没有打电话?”若宫问。 女工一拍膝盖,说,“对,对,打过一次电话。” “打到哪里呢?” “打到名古屋。他把号码告诉我,叫我打出去的。” 若宫的眼里闪出光辉。“你还记得号码?” “啊呀,”女工摇头,“不记得了。” 不过,既然是市外电话,账房也许会有记录。旅馆给客人开账单的时候,要把电话费开在里面。也许会把当时的电话号码纪录下来。 若宫说出自己的看法,女工道,“那么我去账房问一问。”她立刻走出去。 奥田孙三郎给名古屋打电话。若宫认为,内容虽然不知道,却一定要先查出接电话的人。那天晚上,奥田不明不白地死了,绝不能说与电话没有关系。 女工转眼之间就回来,说一声“查清楚了”,递过一张小纸。若宫一看,只有号码,没有接电话人的姓名。 从号码查姓名就困难了。除非有特别事情,电话局绝对不说。 若宫教给她一个办法。“你打电话给这个号码,随便说个人名。对方一定说打错了。你 5c31." >就说号码是对的啊,你贵姓啊?” “明白了。”女工按照若宫的办法,拿起桌上的电话,要名古屋。 午饭还未吃完,名古屋的电话接通了。女工立刻拿起听筒说,“喂,喂,是井上先生的府上吗?……噢,错了?”女工完全按照若宫的办法来应付。“……号码是对的啊?很对不起,你是哪一位啊?我姓山本……。什么,你是西山旅馆……。西山旅馆?” 在一旁静聆的若宫不觉一呆。 西山旅馆这地方,就是被杀的苍海旅馆春田所住的旅馆。奥田给西山旅馆打电话,是不是在到犬山前的头天晚上,也住在那里呢? 看样子,西山旅馆很可能是他们的联络地点。若宫过去在西山旅馆住过一晚,和老板夫妇畅谈,他们两个人都很不错,那印象到现在还未忘。 他们如果以西山旅馆作联络地点,可能有两点原因。也许是旅馆附近就是他们的工作地点,也许是因为旅馆在偏僻地点,规模很小,不受注意。 总而言之,奥田孙三郎打电话给西山旅馆,很有参考价值。 “你还记得,你把电话接通以后,那客人接过听筒,讲了些什么?”若宫回过头再问女工。 “没有听见,他接过听筒,便叫我走开。” “那么说,你一点也没有听见?” “我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开始讲话。前面几句话,还是听见了。” “讲的是什么呢?”若宫紧望着女工。 女工想了半天,最后才下定决心说出来。“那客人自称是奥田,要找一个人讲话。大概是等了一阵,等对面人来,我走到走廊,才听见里面讲话。” “讲的什么呢?” “讲的是:昨天,上校不在家,没有见面。” “什么,上校?” “就是这么讲的。我也听不懂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若宫默然。 “上校”又出现了。这名词若宫已经听见过两次。最初是长谷川吾市讲的。第二次是有个男人到女招待珠实那里寻找由美时所讲。后来珠实转告他的。 奥田找西山旅馆的什么人听电话呢?而且,“上校”是谁呢? 若宫正在思索间,女工已离开房间。若宫赶忙把饭吃完。 “真对不起,”肥女工转眼间就回来了,“客人,刚才谈的那位客人又有了新材料,他一共打了两次电话。” “两次电话?又是打到哪里的?”若宫的双眼闪出光辉。 “不,第一次是打到名古屋去的,第二次是外边打进来的。账房的电话员说的。是那位客人到木曾川去散步前不久的事。” “请你说详细一点。”若宫靠身过去。 “我刚才问过我们的女电话员。电话是她接过来的,那边是女人声音。” “女人声音?”若宫立刻想到由美。 春田在西山旅馆被杀的时候,在他旁边的人据说就是由美。热海警察局接到的投书就是这样写的。 奥田在死前又接到女人声音的电话,若宫便直觉的把它同由美联系起来。 “打电话来的人自称姓什么?”若宫问她。 “据说没有讲,只说请你接奥田先生,电话员就接到房间去了。” “电话里讲的是什么?” “那可不知道。电话员是不许听客人电话的。” 如果当时听了电话内容,大概就能解开奥田孙三郎奇死之谜了。错过了这个电话,真是可惜。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年轻吗?” “好听得很。一定年轻。” “嗯,”他又陷入深思。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就算不是由美,也是年轻的女人,那女人打过电话后,奥田孙三郎马上说出外散步,走出旅馆。这电话分明是诱他外出的手段。 “奥田,不,那位客人离开旅馆时的情形怎么样?” “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女工回想说。 如果是普通散步,绝没有慌慌张张的道理。慌慌张张外出的奥田孙三郎,一定是被电话叫了出去而被杀。 若宫深思—— 奥田被一个女人的电话叫出去,在木曾川河畔落水而死。他如果不是死于意外,就是被人推了下去。 木曾川两岸在这一带是断崖,跌下去便送命。可是,一个女人绝对推不下去,一定是由女人打电话骗他出去,而由另外一个男人把奥田推落。 奥田奇死的背后,至少有一男一女存在。 那么,奥田为什么要住到犬山呢? 从凶手来讲,一定是为了行事方便,才让奥田住在那里。 照此推断,奥田住到犬山,并不是自己的意思,而是听从别人的指示。 是谁给予指示呢? 奥田这个人确有蹊跷。据警视厅和印刷公司说,乡间的印刷店不可能有优秀的印刷机器,但是,若宫还是不愿放弃自己最初的推断。 起码在解明从真鹤运往名古屋的机器部件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他绝不放弃这一想法。 奥田与大额伪钞有关——。 他在真鹤开设的印刷店的年月并不多。以前是做什么的,无人知晓。而且,他每个月要出差一次,到何处去,不明。为什么每个月要乘火车外出一次,也不明。 根据北海道札幌记者的调查,奥田的像貌与小樽“八仙花”酒吧的老板像貌相同。那时候,他确实不在真鹤,说是因病住院。住在哪一家医院,也不明。 如果有人杀死奥田,是不是属于另一派伪钞集团的人呢?看样子也不像,若宫认为,大概是奥田集团本身的人将他杀死。这一推定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直觉。虽然是直觉,奥田孙三郎每月外出一次,一定就是在名古屋周围。例如,奥田在死前一晚,似乎就住在西山旅馆。西山旅馆附近必有个奇怪的所在,他们就以西山旅馆做为联络地点。 可是,“上校”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宫开始解除疑团。“上校”大概不是指外国军队上校,而指的是日本旧军人。这是从死者在真鹤岬的仓田敏夫推断而来的。仓田就是那个在苍海旅馆送错西装盒子给若宫的人。据警察方面调查,他本名横尾敏雄,旧军人,在东南亚战死,当时的军阶是陆军中士。“上校”这个人,显然与仓田,亦即“横尾中士”有关。 仓田出身于大分县,号称在东南亚战死,事实上,他那个战场上的日军全部战死,报纸上还登过“全部玉碎”的消息。横尾家接到他的战死公报,已经将他的户籍取消。谁知他在战后竟然飘然返回家乡一行,在乡里大吃一惊之余,他又悄然消隐,从此,他以仓田为姓,在热海一带活动。 仓田为什么在热海呢?从他错送西装一事来看,他与此案绝不是没有关系。而为什么接到西装的人在锦浦跳崖自杀呢?若宫为了追寻尸体的下落,曾到热海真养寺拜访,发现了散发丁香花香味的花束。 提到丁香花香水,又想起“那个女郎”。那女郎一定知道自杀男子的身世。如果素不相识,就绝不会购买高价花朵来凭吊。更何况,她还将自己的香水洒在花束上。 另外还有未能了解的事。送西装的仓田、亦即横尾中士同跳崖自杀的青年有什么关系?横尾“中士”又与“上校”有什么关系呢? 这件案子死的人太多了。长谷川吾市就是这样死的,他的侄女由美也不知所终。 想到这里,若宫把一切谜团都集中在锦浦自杀的岩渊安男的身上。如果能够了解到他到热海的目的或理由,起码能揭开这件案子的一部分迷雾。 知道自杀青年的身世的人,是那“丁香花女郎”。她经常如影随形,跟随在评论家岛内辉秋的身畔。 是啊,报纸上说,今天晚上,岛内辉秋在岐阜举行讲演会。“丁香花女郎”也必然会出现吧。这一次一定要抓住她,问清锦浦自杀男子的身世。 她绝不能说不知道,若宫和热海通讯员村田一起到埋葬尸体的热海寺庙时,确实看到了她在尸体前供奉的花束。若宫勇气百倍,离开犬山旅馆。从犬山到岐阜用不了多少时间。讲演会在黄昏六点举行,地点是某小学的礼堂。 岛内的讲演会一向由杂志社主办。像他那样有名的人物,由主办者出头根本显得多余。小学校在街中很静的所在,若宫还没有决定是否去见他一面。按照过去情形,只要自己一露面,对方就要警戒。 若宫来到举行岛内辉秋讲演会的小学校前面。天色刚暗,校园里人影增多,大概是前来听讲演的听众。若宫身边也有三四个中年妇女边谈边走,听众差不多都是女人。 礼堂灯火通明,时间已到,可是讲演还未开始。岛内辉秋是否已到,不得而知。教职员室也点着灯。 若宫伫立在那里,仔细盘算,今晚应该怎样同岛内接触;如果发现“丁香花女郎”,又应该如何应付。 在校园里可以看到市内的高山,这座山,大概是日本战国时代武将的城堡,从歧阜任何地方都能够望到。山的对面,流的就是著名的长良川。 若宫正遥望这这座稻叶山,突然听见汽车声音。转过身望过去,一辆汽车驶到校门。 大概是讲演人岛内辉秋到了。若宫静悄悄地迎过去。 汽车在校门口停下,司机打开车门,乘客走下。学校里面听见车响,已经有三四名教职员模样的人出来迎接,招呼来人进去。若宫从后影看,那个人确实是岛内辉秋。 若宫立刻想起要注意岛内后面有没有那女郎跟随,结果并未看见。从汽车走下来的只有岛内一人,而汽车泊好位置,看样子是等着接岛内回去。 礼堂已经响起了欢迎的掌声,络绎而来的女听众拔脚向里面飞奔,岛内果然有些号召力。 岛内的讲演似乎开始了。若宫穿过校园,靠近礼堂,打算在外面看一看岛内。 那时,他还没有决定下一步骤采取什么行动。 礼堂与教课大楼分开,就一个市镇的小学校礼堂来说,建筑得相当漂亮,钢骨水泥,规模颇大。若宫走到墙边。窗内灯光明亮,若宫藏身树后,却能够躲在暗处。 鼓掌声音又起,司仪致词,岛内接着讲话了。 “各位,晚安,”岛内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扩散到外面。“近来,妇女的思想同过去完全不同了,目光开始注意到社会。过去对于社会现象是完全漠不关心的,最近的倾向则与男子大致相同,这属于新时代的自觉性。” “话虽如此,在这新现象的背后,却还隐藏着过去一样的烦恼苦闷。在报纸、杂志上的服务栏里,常常可以看到这一情况……” 若宫似听非听地盘算事情,截至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讲演完毕之后,是马上同岛内见面呢?还是就像现在一样,从外面看着呢? 若宫非常希望另有一辆汽车出现。 “现在向服务栏询问的最多的问题,不外乎是结婚问题和婆媳关系问题。社会上无论怎样进步,这些问题还是存在的。由于新教育制度的关系,儿童问题与过去不同了,结婚问题,婆媳问题还是一成不变……” 若宫一边听岛内讲演,一边眺望夜空。校园里有几个迟到的人,正在急步奔向礼堂。 “我认识一位妇女,不必提她的姓名,反正是相当有社会地位,相当进步。可是,她也有苦恼,最大的问题就是同婆家相处得不好……” 岛内的讲演开始深入了,若宫期待的汽车还没有来。 “报纸上有很多人解答,说双方应当彼此信任……”岛内的声音突然起了变化。 若宫吃了一惊。岛内的声音已告中断,同时,听众骚乱起来。 当时的情况如何,若宫直到后来才回想起来。岛内的声音突然失常,好像饮醉一般,含糊不清。一转眼间,话语全无,扑通一声,有人从麦克风旁边倒了下去。妇女们尖声高叫起来,大惊失色。紧接着,脚步杂沓,许多人奔向讲台。 若宫在这一瞬间已经体会到发生意外,立刻转到礼堂门口。里面,听众全部起立,只是讲台上没有讲演人。四五名男女正扶起跌倒的人。 坐在前面的听众,离开椅子,乱糟糟地围住讲台,若宫在这时冲进礼堂,奔向讲台。听众有的呆了,有的忧心忡忡地望着讲台,有的妇女不断喃喃说道:“怎么一回事?” 若宫来到讲台旁边,从人丛中望去,岛内辉秋被人抱着,面色苍白,眼闭口张,头部和身体一动都不动了。 “快叫医生!”其中一人叫道。当时有人奔赴门外,全场骚乱。 若宫挤入人群中,马上就看出岛内已经不省人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宫询问其中一个人。 “哎,”一个似乎是主办团体里的人说,“突然之间就不对了,岛内先生话还没讲完一句,就一头跌下去了。” 说话的人并没有发现若宫是新闻记者,只当他是一名听众。 “讲演前有什么徵兆吗?”若宫问道。 “没有,精神始终很好。在接待室里还谈笑风生,就是讲演开始之后,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可是过了两三分钟,我们发现岛内先生的脸色突然变了,正在这时候,他就停住声音跌倒了。” 若宫再看岛内的面色。非但是不省人事,简直就是接近死亡了。就算由普通人来判断,恐怕也是转眼间就要断气。 病状发作的神情,很有些像中风。 大批人涌上去,将岛内从礼堂抬到校舍。若宫跟在后面。任凭是谁看到岛内躺在学校担架上的神情,也会认为那是一具尸体。 讲演会突生意外,听众秩序大乱。 校医终于赶到了,马上给岛内诊察。讲演会的主办人和学校职员们紧紧围着。若宫站在后面张望。 医生立刻摸了岛内的脉,并用听筒听胸。 听筒刚刚挂在耳上,医生便摇头了。“迟了,已经没有跳动的声音。” 周围的人乱作一团,问道,“医生,是急病吗?” “不是普通病。是氰酸钾中毒的反应。” 周围“嗡——”地响起人声。大家都以为他是中风或者心脏麻痹,医生的话的确令人大感意外。 医生回首问道:“今晚负责的是哪一位?”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站出来。他大概是杂志社的人员,脸都涨红了。 “要马上开刀解剖。”医生宣告。 “要解剖?”那个人又是一惊。 “对的。我认为死者并不是自杀,既然不是自杀,当然是他杀了。必须通知警察,进行解剖。”医生道。 “好。”那个人顺口答道,依然不知所措。 “请哪一位同警察联络一下。按法例,我们是不处理病死以外的医案的。”医生把手提包关好。 岛内尸体旁边,仍然围着许多人。杂志社的人完全变了脸色。祸起意外,不知如何是好。 若宫走到那个人身旁。“借问一句,岛内先生讲演以前,去过什么地方。” 那个人把若宫当成一名听众或是学校教职员,立刻答道,“来这里以前,在旅馆休息,我派汽车接来的。” “什么地方的旅馆?” “名古屋。” 名古屋——。岛内果然也住在名古屋。 “名古屋哪一家旅馆呢?”若宫这时想起了西山旅馆。 “是车站前的尾州旅馆。”尾州旅馆是一家大旅馆。 “从哪一天起住在那里的?” “昨天晚上。岛内先生昨天晚上到名古屋,我们招待他住下。” “那时候,岛内先生是一个人吗?”问这问题时,若宫还是在想着“丁香花女郎”。 “当然了。据说,岛内先生无论到那里去讲演,都是一个人。话又说回来,这一次发生意外,没有家人办理后事,真是麻烦。”杂志社的人望了岛内尸体一眼,满面为难之色。 若宫继续问下去:“岛内先生从昨晚到现在,身边真是没有人吗?例如,见过谁?同谁一道吃过饭?” 杂志社的人想了一想,说道:“我接到岛内先生,陪他到旅馆之后,并没有一直在他身边。今天也只是在讲演之前,派车去接,并没有接触。岛内先生有自己的事,我在布置会场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所以联络不多。” 照此看来,并不能肯定岛内是一个人,有必要到尾州旅馆去打探。 若宫走出校门时,救护车的警号声已由远而近,行将驶到。 据医生说,死者死于氰酸钾的反应。从外表来看,医生的诊断大概不会错。可是,氰酸钾这种毒药,吃下去五六秒钟就可以夺命。而若宫在礼堂窗外倾听岛内讲演,从他一开始到跌到地上,少说也有十五分钟。如果是吃下去氰酸钾,就不会拖这么多时间。 所以说,可能不是吃氰酸钾而死,而是吃了类似氰酸钾反应的毒药,后来才倒在讲台上。如果不是这样,道理就很难讲得通了。 总而言之,要到岛内头天晚上住的名古屋尾州旅馆去调查,看看究竟。至于现场新闻,可以交给当地记者去采访。若宫从学校出来,打电话将新闻通知岐阜记者后,便前往名古屋。 任何报馆的记者还没有想到到尾州旅馆去采访,所以若宫有许多充裕时间。这旅馆就在车站前面,四层楼高,若宫取出名片,要求会见负责人。 出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自称是管?账,他听了若宫的岛内辉秋猝死的消息,大吃一惊,立刻有两三名女工拢来听。 若宫问他,“岛内先生在旅馆有没有会见过客人?” “似乎没有,只有主办讲演会的杂志社的先生来谈过一小时。” 若宫想起在会场见到的杂志社的人。“今天呢,从早晨到出外讲演,有没有人来?” 管账叫过管理房间的女工来问,仍是答称没有。那么,岛内从住进旅馆到离开,是没有会见过其他的人的了。 不过,女工又对若宫说,岛内辉秋在今天下午曾经出去过一次。 “去什么地方?”若宫问。 “那可不知道,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女工回答。“时间是三点半到五点半左右,回来以后,杂志社马上派车来接了。” 岛内出外两小时,去了什么地方呢?若宫立刻联想到西山旅馆。西山旅馆附近必有蹊跷。 对,岛内出外必定叫出租汽车,可以向司机去打听。那知,账房说,岛内是走出去,坐出租汽车回来的。 若宫告辞出来,迎风走到名古屋街上。今晚要住在名古屋,既然如此,不如就去住西山旅馆,一来是看看里面的住客,二来是从旅馆的女工口里也许可以打听一些消息。 至于岛内那方面的事,明天的早报会有详细记载。可是,岛内一死,那“丁香花女郎”也该出现了吧。想到这里,心念为之一动,甚至大动起来。 那女郎同岛内在表面上没有来往,其实,必有秘密联络。岛内一死,如果是被杀,她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若宫并不认为岛内是她所杀,但若能见她一面,必可探清岛内的秘密。对,一定是岛内有秘密,才被杀害。 想来想去,若宫还是判断她不会出现,于是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吩咐驶往西山旅馆。 若宫在汽车里浏览著名古屋街灯,却一心想着务必要会那女郎一面,必定要会一面。他自己对于这执着的念头,倒也觉得意外哩。 汽车在西山旅馆门口停下。真是一家又窄小又破烂的旅馆,离着市区又远,就连司机都觉得奇怪,怎么在这地方会有着这样一家旅馆。 若宫立在门前按铃。从外面看,所有的房间都是乌灯黑火的,似乎是没有一名住客,生意清淡得很。 出来应门的是那老板娘,虽说已经上了年纪,年轻时的漂亮还可依稀分辨。她还认识若宫,堆满笑脸向他行礼。 若宫致意之后,说明想到旅馆住一晚,那知老板娘立刻变了颜色,说道,“那可不大方便啊,偏巧今天晚上都住满了。” “那么老板在吗?”若宫问。 “他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可不知道。” 从外面看,房间都没有亮,他竟然说住满了客人,这是一怪。居然不知道老板何时回来,这又是一怪。这时,里面有女工招呼老板娘进去,若宫只得告辞。 但是,若宫还舍不得马上就走。面对着这一家漆黑一团的旅馆,觉得里面必有秘密。而且,说不定那女郎就会到来进行联络。 他的幻想居然实现了一半。不过,出现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不是从外面到来,而是从里面出来。旅馆里走出一个夹着公事皮包、毫无风采的男子,三步并作两步,直向外奔。 若宫连忙叫着他。那人愕然止住脚步,是个商人模样。 “我很想会一会西山旅馆的老板,据说是出去了。是不是真的不在家呢?”若宫向他打听。 对方以为他也是个商人,答说,“是真不在家,我也是来同他见面的。这家旅馆要出售,只有老板娘在家,怎么谈得成。” 若宫一惊。老板竟然要把旅馆卖掉。 “那么,你是来谈买旅馆的生意的。” “是啊,我是做房地产的。”他不疑有他,率直答覆若宫。 “是很早以前就放盘?” “不,就是这两三天的事,出我意料之外。” “生意不好?” “地方僻静,生意就好不了。老板说要回乡,希望马上出手。这种格局,又不便改成普通住家,我都觉得很为难。” 西山旅馆老板夫妇,突然之间竟要卖掉旅馆,真是特别。一定是眼前这一团漆黑的某一件事,使得他们采取这项行动。说不定就是岛内辉秋这件事。 老板娘的表情,先是稳定,后来慌乱。整个旅馆乌灯黑火,竟然说是住满客人,分明是在扯谎。看样子,有必要查清他们为什么要卖旅馆。 “你知道老板是今天早晨什么时候出去的?”若宫再问那房地产掮客。 “不是今天早晨。他好像是昨天晚上出去的。” “啊?”若宫又是一震,“昨天晚上出去,还没有回来。” “我问老板娘,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她推说不知道,我看她那样子,不像不知 9053." >道。”. 若宫同那个人分手,当晚到“若叶屋”旅馆住宿。第二天睁开眼,已经是七点半钟。昨天晚上已经嘱咐好,要把报纸送进来,所以醒后马上打开报纸。 岛内辉秋被害的消息登得很多,若宫活像吃饭一样,要一字一句都吞下去。他最注意的是解剖结果,新闻写道:藏书网 “岛内遗尸立即运至XX大学法医学部,由S博士执刀解剖。结果证明为氰酸钾致死。但,氰酸钾一经服用,必立即死亡,岛内因何尚能演讲十数分钟,尚成疑问。S博士为慎重起见,决定再用显微镜详查死者脏体,结果可在二十四小时后发表。 “侦查当局认为岛内绝非自杀,现已展开搜查。至于有无与氰酸钾类似而毒效较慢之毒药,尚待研究。” 若宫一口气读完报纸,不觉为之一叹。目前的关键所在系于岛内所服既为氰酸钾,为何不是立即倒毙。难道是一种毒效较慢的新毒药问世? 大家都知道,氰酸钾是一种结晶体,极似阿斯匹灵,能溶解于水,无论是溶在威士忌,还是溶在果汁中,药效均相同。看样子,绝不会是另外的毒药,如果有,法医学教授岂能不知。 若宫又仔仔细细把报导阅读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新内容。消息后面是岛内辉秋生平介绍,多少有些夸奖得过分。再看看其他消息,并没有什么大事。有一条是发现伪美钞,东京、横滨、大阪方面都有出现。 可是,若宫对于伪美钞并无兴趣,一心一意想着岛内的事,那个“丁香花女郎”不知怎样了。昨天,正如自己所料,她并没有出现;他今天则直觉那女郎有突然出现的可能。她如果同岛内有任何关连,现在一定尚在名古屋某处。 偌大的名古屋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她呢?如果在街头遇不到,只有再到西山旅馆去想办法了。 若宫在出动之前,先乘公共汽车到名古屋车站前面的报馆分社。坐在汽车里,眼睛看到的是战后重新整理过的街道,心中所想的却完全是氰酸钾。 想来想去,岛内辉秋绝不可能一边讲演,一边吃毒药,一定是他在到达会场之前就吃下去了。药效很慢,日本似乎还没有这种药,是不是外国的新药呢? 人们在考虑问题出神时,常常忽发奇想,而且以在电车中、浴缸中、卧床中发生奇想的可能性为最大。现在,若宫在公共汽车一摇一晃中,也突然想起,这种毒药既然不是日本所制,会不会是外国凶手下手的呢? 若宫的脑筋里又是一闪,他想起今天报纸上发现伪美钞的消息。伪日钞和美钞是不是也有关系呢? 若宫到了名古屋车站,立即奔向提货处,取出名片,向办事员打听:“有一批用奥田孙三郎的名义从真鹤运来的货,交本人在名古屋车站提货,看样子是转运,你能帮我查一查转运到什么地方吗?” 办事员很亲切,取出纪录来,马上按照若宫所说的日期找到奥田孙三郎的取货纪录,并且说,“由收货人亲自提走了。” “我是想拜托你查一查有没有转运。” “我记得立刻转运走了。” 这倒出于若宫意外。想不到立刻就这样运走了。 可是,办事员又将纪录册翻阅了两三遍,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转运纪录。按照奥田孙三郎的姓名,按照货物的重量、品目,都找不到这批货的下落。 若宫只好断念。办事员说,大概从发货人的姓名、货品的重量,打包的样式都改变了。 想在这里发现踪迹,看样子是不可能的了。若宫致谢告辞,来到报馆的名古屋分社,找到老朋友黑崎。 “上次,西山旅馆有个人被杀,这案子有下文没有?”若宫问。 黑崎回称没有,反问他有什么事情又来到名古屋。 若宫听了拔脚便走,黑崎在后面大叫道,“喂,喂,你到哪里去?” “去车站。”其实,若宫并没有去车站,拦住一辆出租汽车,奔赴西山旅馆。昨天去访西山旅馆,因为老板不在,完全未得要领,在外面遇到一名房地产商,才知道西山旅馆正在外卖。若宫非常想见老板一面,他昨晚未归,今天总该回来了吧。 据若宫分析,西山旅馆乃是凶犯的联络站,从这里着手,必有所获。 若宫下了汽车,来到西山旅馆。 站在门口的人,既不是老板娘,又不是女工,而竟是昨天刚见面的房地产商。对方看到若宫,表情也有些意外。 “昨天打扰了。旅馆老板今天在吗?”若宫招呼他。 房地产商答道,“这里的老板夫妇,已经不住这里了。” 西山夫妇竟然卖掉旅馆搬走,若宫眼睛都定住了。 “这事情怪啊,”他好半天才讲出话来。“昨天你不是说,这笔生意,还要有些日子才能谈妥吗?” “这话不错,”房地产商讲来也不得要领,“昨晚以前确实如此,可是到了昨天深夜,老板娘突然到我家里来,要我付款。我说,价钱还未谈妥呢。她说,就按你开的价钱卖给你吧。” “这样急于卖掉?” “我也觉得意外。她说,老板要在东京开一家新买卖,已经去了,所以一定要把这里的旅馆马上顶出去,价钱只好不计了。” “可是,还有登记、买卖等等手续呢?” “老板娘说,无条件相信我,由我办理。今天早晨,我勉强从亲友处筹了一笔款,交给她,她把印监留下就走了。” 若宫听得呆住。这对夫妇分明是展翅高飞了。 对方看若宫那神情,又添了一句:“真是不巧,老板娘刚走了一个钟头。” “她去什么地方?”若宫心跳得砰砰然。 “说是东京。对了,她还说,暂且把东西放在这里,由我保存,等她来取。等那边一切安置好了,就回来一次。” 可是若宫认为,她根本不会再回来了。 第十章 追查遗骨 岛内秋辉奇死一事,侦缉当局在报纸上发表了公告。这还是中间报告,首先要研究的是岛内所服之氰酸钾从何而来。侦缉当局出尽全力,追查岛内在离开旅馆的两个钟头内踪迹如何,但绐终未得要领,大家推断他去了朋友家,但未能查出下落。 另有人认为,岛内可能在市内某一地点同某人见面,而且地点很可能在咖啡馆,侦缉当局调查了全市的咖啡馆,都说没有见到像岛内那样相貌的人。 解剖结果证明他吞服了氰酸钾,但就死亡状态来看,毒效发作的时间颇长。现在日本并无这种毒药,如有,也只可能是外国货。 还有人认为岛内是自杀。由于氰酸钾在服用后数秒钟内可致人于死,所以别人不可能强人服用不当面出事。岛内在登上讲台之前,曾到洗手间一行,可能就在那时吞服。 据报纸报导,警方现在根据自杀他杀两条路线进行调查。 报纸最后报导,岛内家属已经来到名古屋,接运遗体,遗体业经火化,由家属捧骨灰回东京。 若宫的眼光停在最后一句上。岛内遗骨如运回东京,当时的场面是可以想像的。如果那一女郎同岛内有任何关系,到名古屋车站送行的可能性极大。 也许不是正面送行。若宫觉得,她很可能在车站某一角落出现,眺望岛内家属捧着骨灰盒登车。 若宫又判断,骨灰大概就是今天运回东京。 他从旅馆给警察局打电话,使用报馆记者的名义调查此事。警方果然知道,答称乘午后一点二十分的开往东京快车“阿苏号”列车启程。若宫看钟,离着开车时间只有四十分钟了。他连忙算清旅馆账目,叫来汽车,奔赴名古屋车站。到了车站,已是一点零十分,还有十分钟的时间,他忙不迭地买了东京车票,走进月台。 目标是“丁香花女郎”。她可能随骨灰回东京,也可能留在名古屋。无论如何,以先买妥东京车票为最稳当。 进入月台,马上就辨认出岛内的家属,看样子是岛内夫人,四十几岁的妇女,胸前抱着用白布包好的骨灰箱,旁边有四五个男人陪伴,一定是杂志社和演讲主办团体的人。 月台上人来人往。若宫小心翼翼地探寻“丁香花女郎”。可是,始终未能发现踪影。候车的女人很多,若宫周围查看,也没有找到。 快车“阿苏号”到站的铃声响了,人声鼎沸起来。若宫紧望着岛内家属,那女郎如果到来,必会走到附近。 火车进站停住。岛内家属走向头等车,陪伴的男人们在后相送。若宫一直在远处张望。 停车时间六分钟。未亡人向陪送者行礼,眼望着白色骨灰箱,满面哀容。来往旅客人人注意。 若宫还是盼不到那女郎。 六分钟满了,铃声又响。岛内的未亡人登车,不出若宫所料,果然有两个人陪她上车沿途护送,其他人则集众在车窗前面送别。 铃声再响。那女郎还没有来。这时,不能再犹豫了,若宫大踏步冲上车厢。火车正好启动。 岛内未亡人坐在车厢中间,骨灰箱安放在膝上,护送的两个人坐在对面。车内差不多已坐满,若宫在斜对面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坐下之前,再度张望了一下旅客,还是没有他所期待的“丁香花女郎”。 火车已离名古屋,到达热田附近。若宫并不失望,而始终认为,她总会出现的。他打开报纸,却不断地侧看岛内的未亡人,当然,实际是看那女郎有没有靠近。 火车厢里很少有人走动,也没有女性走近岛内未亡人的身边,若宫一直在旁边守望,经过多少个车站,情况也没有变化。 快到静冈车站时,列车员走来报告:“诸位旅客,下一站就是静冈车站,到站时间,十六点零一分。到达热海的时间是十七点十八分,十九点八分到达终点站东京。” 若宫这才知道,这次列车晚上七点钟可以到东京,也就是天色刚黑。 那女郎如果也去东京,会不会在同一列车上,而不在同一个车厢里?若宫下定决心,把每个车厢都看过。 若宫坐的车厢后面还有一节特别头等车厢,前面则是餐车,再过去,还有三等和二等车厢。若宫先到了餐车,只有五六名旅客在吃东西,招待员坐在一旁闲谈。若宫再向前走,一步一移,小心翼翼地把七节车厢的乘客都看在眼里。 什么也没有发现,从最前面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所有的车厢里都没有那女郎,只要回到最后看看特别头等.?车厢,就可以完全检查完毕了。 穿过餐车时。若宫的眼光忽然停在窗边的一位旅客身上。那个人正在喝啤酒,面前摆着冷盘。他也看到了若宫。 是位刚上年纪的绅士,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一瞬间,对方却已睁大了眼睛,含笑招呼:“这不是若宫先生吗?” 看到这副笑脸,若宫想起来了。“啊呀,是樱井先生。”这就是前些日子有辆汽车撞倒宫若的汽车主人,亚洲贸易公司总经理樱井正雄。 “幸会,幸会。”樱井伸手邀他坐下。“你也在旅行,请坐。” “你好。”若宫行礼,真没有想到在这种场合遇到樱井。正想告退,对方却一定邀他喝一杯,命令侍者取过玻璃杯。 若宫有些迷惘,但念头一转,觉得樱井这个人和当前的案子很可能有些关系。当初若宫在追赶“丁香花女郎”时,曾被樱井的汽车撞倒受伤。汽车是否有意撞人,还难分晓。总而言之,这个人并不简单。 若宫于是坐下来,同樱井饮酒闲谈。 “到底从什么地方来?”樱井问道。 “从名古屋来。”若宫说着,暗中窥伺樱井的表情,正好樱井用手绢揩拭唇边的啤酒泡沫,看不大清楚。 “是吗,忙得很啊。”樱井还是笑容满面。 “樱井先生到哪里去?”这次是若宫发问。 “我到九州去了。”樱井斟着酒说道。“忙生意,难得有什么成绩。” 火车钻出丹那隧道,到达热海。若宫紧望月台,熙来攘往的旅客中,仍然没有那女郎。 “你真是到东京吗?”樱井问他。 “是啊,要立刻回报馆。” “我看你紧望车站,以为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樱井似乎始终在注意若宫神态。 火车离开热海,转眼间就到小田原车站,很多旅客下车。 突然间,若宫在刚下车的旅客中,竟然发现了“丁香花女郎”,她正混集在人群中。这时,火车已经慢慢离开车站,再向外望出去,只能看到月台尾部的货仓了。 “怎么样,有什么不妥?”对面的樱井又问了。 “没有什么。”若宫装成若无其事,心里却忐忑不宁,刚才虽然是一瞬间的事,眼睛却绝不会看岔。哎,当时为什么不跳下火车去追她呢? 有了这样好的机会,偏偏被樱井羁绊着。最初如果先到最后一辆车去查看,岂非遇个正着。 “坐火车最好是两小时的路程,时间太长了,不舒服。”樱井似乎在无话找话。 她真是像若宫预料那样,到了名古屋,同岛内秋辉进行联系。她所扮演的角色虽难明了,岛内之死,一定使她大为震惊。 她真是像若宫所料那样,尾随岛内遗骨,上了这列火车。可是她本该到东京下车的,为什么在小田原就下去了呢! 想到这里,若宫提高了警惕,向樱井告别之后,离开餐车,回到原来的车厢。 岛内的未亡人也不见了踪影。若宫不禁呆住,骨灰箱也不知去处,只有杂志社那两个人还留在原位。若宫硬着头皮走上去问:“请问,抱骨灰盒那位太太到哪里去了?” “你是哪一位?” “我是岛内先生的朋友,刚才想向她致意,正好有事走开,谁知回来便不见她了。” “岛内太太已经在小田原车站下车了。” 若宫一听,心想,一切都出于意外。 另一位插嘴说道,“本来是要在东京下车的,车过热海,来了一位女士同夫人打招呼。说了几句话。夫人便对我们说,有一家亲戚住在小田原,下车去看看,明天坐汽车回东京。我们只是陪送,当然不便于拦阻。” “是一位身材很高,又年轻又漂亮的女士吗?”若宫问。 “不错,她们两人悄声谈了几句,便一同在小田原车站下车了。”杂志社的人答称。 若宫暗怨自己,不该只顾前面车辆,否则不会让“丁香花女郎”和岛内夫人都跑掉。那女郎分明是趁若宫到前面去的时机,接近岛内夫人。照此推算,自己的行动反在她监视之内! 为什么要在小田原车站下车呢?这事真怪。 正思索中,火车到达东京。若宫出站时,又遇到樱井。樱井坚持邀他再去喝酒,见若宫执意不肯,便打着哈哈笑说,“你真是着急啊!” 若宫回到报馆,编辑部灯火通明,却见不到总编辑木谷,他便一头钻入资枓室,要求借用伪美钞的资料。 他在资料室一共消磨了两个钟头,利用全部报刊剪报,自己综合成下面的事实。 “一九三七年中日战争时,天津、北京的华资银行发现伪钞,伪钞印得非常精巧,不过,第一流的银行人员仍然可以识辨。伪钞越来越多,金融系统为之混乱。第二年十月,日军登陆华南前后,同样的伪钞又在以广东为中心的华南一带出现。 “这批伪造法币,从何而来,当时难以揣测。后来,中国人发现,日军所到之处,即有伪钞出现,乃判定为日军所为,是战略之一。日军在侵略中国之同时,随带大量伪钞,一方面搜购物资,一方面扰乱中国金融。 “这批伪钞在日本印刷、打包、装上军火船运到天津,戒严卸货,数量很大。这种战略名为‘B武器’,曾经发动民间技术人员参加印刷。川崎市XX町有一处陆军研究所,就是‘B武器’——伪钞的诞生地,不但印刷中国货币,而且印刷缅甸卢比,运出使用。研究所还研究使用气球炸弹、毒药等等。 “研究所共有五百名工作人员,工作原则为终身献身于此,所以不用女工。又因所印伪钞票,工作现场及职工家庭都由宪兵警戒。在战败投降前,刚开始研究伪造苏联卢布。 “最大困难为原料,川崎研究所最初采用美国钞票纸,来源断绝以后,改用碎棉、亚麻、纸浆自制。 “战争末期建立分厂,投降前数日将分行解体,机器等物由军部运往名古屋,交专人拆卸隐藏。 “盟军登陆时,伪钞工厂痕迹已完全消灭,此事逐渐为人淡忘。” 若宫将笔记写好,抬头一望,窗外夜色已深。 向资料室人员致谢后,若宫走到街头,在银座小巷里不断踯躅,刚才所调查到的伪钞材料,实在令人兴奋。 他感到兴趣的不仅是日军在中国大陆上使用的“B武器”,而且是在战败投降之前,该研究所将高度精密的印刷机器分散解体,其中一架,分散到名古屋。 若宫思索到这里,案情在脑海中有了大致的轮廓。 这件案子屡次与名古屋发生.关系,而所抄材料之中,也提到了名古屋。材料里面没有说明是谁把印刷机器隐藏起来,但名古屋这一点,无论如何乃是收获。 因此,另外一点就可以澄清了。“上校”这个人,呼之欲出。 在此以前,若宫最初认为“上校”是指占领军,而不是日本旧军人。现在可以推定,他不但是旧军人,而且是与“B武器”有关,具有特殊地位的人物。恐怕“上校”就是印制“B武器”的陆军研究所的一名负责人。 那么,只要查出陆军研究所的人物,只要查出谁的军阶在当时是“上校”,就有办法了。 若宫的眼睛,展现了曙光。 这事情似乎也牵连到伪美钞案,当年印制“B武器”的优秀印刷机,现在隐藏在某处,暗中印刷伪美钞。在战败投降时,陆军正在研究印刷各国伪钞,已经有了相当高度的进展。经过这十几年,能够印出更精密的伪钞,自然不是意外了。 伪美钞的出现已是事实,报纸曾经登载。若宫以往认为二者并不相连,毫不关心,现在也要把调查伪美钞一案置入计划之内才好。今天晚上是寻不到人了,明天早晨上班,马上就办理此事。 可是,它同巨额日本伪钞有什么关系呢? 到现在还没有办法完全联系起来,恐怕还是与那部印刷机器有关。不过,印刷日本伪钞是件相当危险的事。造伪钞的人敢不敢将美钞和日钞同时印刷,还有疑问。 若宫一边想,一边信步走入一家酒吧。他从来没有来过这地方,今天晚上,他非常希望到一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静悄悄地饮酒思考。 酒吧不大,客人也不多。若宫闲啜着酒,一眼望过去,只见前面的卡位里,几个女侍在围着一名客人讲话,一定是位常客。 “名古屋、名古屋。”若宫嘴边不断玩味着这几个字。 材料上说,印刷机器分散到名古屋。名古屋的什么地方呢? 若宫立刻想到的,又是西山旅馆附近。看样子,所料不差。那家旅馆的气氛的确奇怪。苍海旅馆的春田死在那里,它又像是一处联络站,旅馆老板夫妇,慌慌张张地卖掉了它。 对啊。印刷机器一定就隐藏在西山旅馆不远处。若宫还记得,那一带有几家小工厂。陆军研究所的机器说不定就藏在那里。 春田到西山旅馆去,在那里被杀。说不定是他在任职苍海旅馆管账时,查觉了秘密。 春田大概是自认发现秘密,前往伪钞集团所住的西山旅馆进行敲诈,不料事先被对方作了手脚,送掉一命。 这一推断,看来并不勉强。 那么,是不是去查一查西山旅馆附近的工厂呢?这一点办不到。一般人没有搜查权,如果是警方出动,说不定可以查到隐匿起来的印刷机。 这个集团做事周密,外人如果知道一些秘密,马上有被处决之可能。例如,死在名古屋附近岐阜市的岛内辉秋就是如此。 岛内离开名古屋旅馆,有两个钟头不知所终。一定是到了伪钞集团的地方,被骗吞服了氰酸钾。工厂和氰酸钾是可以联系起来的。 若宫正想到这里,眼前的酒客出现了特别事情。一位五十岁年纪的客人,喝得醉薰薰的,从口袋里取出一小盒,叫道,“拿杯水来。” 女侍取来一杯冰水。若宫看见那个人从小盒取出一粒小丸。 “是什么东西呀?”邻座的女侍随口问道。 “药。”他伸出手掌,特地给问话的人看。“这是胶囊。” “难道不能直接吃药?” “苦得很,吞不下去,所以才装在这里边。”客人答称。 “是什么药?” “胃药。所有胃药向来都是苦的。你吃过熊胆没有?” “没有。” “苦得很,吃了熊胆,三天三晚吃不下饭。胃药就有那么苦。”说着,他取起水杯,将药放在口中,用水送下。 若宫在旁边看了这一场,当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有一位客人到酒吧来吃胃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若宫继续喝酒,又喝了两三杯,他自己反倒变了脸色。 岛内辉秋的事突然在脑海中出现。 岛内吞服的是氰酸钾,可是并没有立即倒毙。一般都知道,吃了氰酸钾,五六秒钟即可气绝,他却多活了好一阵。 突然之间,若宫发现了这一秘密。 凶手把毒药放在胶囊中给岛内吃了,装的就是氰酸钾。 岛内也许是自称有病,凶手就伪装给他吃些药,让他将毒药吞下。胶囊到了胃里面,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溶解。到了完全溶解的时候,就是岛内身体里面毒效发作的时候了。 这个判断大概不错,若宫的双眼发出光辉。 可是念头又一转,吃了胶囊装的氰酸钾,还是会马上倒下来的啊。 这项判断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岛内来到讲演会会场后,任何东西都未服用,没有看到有任何人让他吃东西的迹象。 胶囊入胃,是要立刻溶解的。尽管毒药发作比直接服用要来得慢,但他在其他地方吃了,又来到讲演会演讲,在这之间有这么多时间,而胶囊还未容解,岂不特别。 若宫一直想着胶囊,又觉得想不通了。如果不能解决这一点,则胶囊之说不能成立。 且慢,还不要失望得过早。 若宫所知道的是普通胶囊。凶手如果曾经作过试验,就会发现普通胶囊入胃便可溶解,因而放弃使用。 如能找到三十分钟或一个钟头以后才溶解的胶囊,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真有这种胶囊吗? 若宫想起,这个案件是与旧陆军研究所有关的。在战略上使用的优秀伪钞就是这个研究所的作品。 川崎市某处的旧陆军研究所,俗称“九研”,在战时是研究细菌的,这也是一种化学兵器。 战后,“九研”的研究成果由美国出高价收购。如果那里有特殊胶囊制造出来,而为一般的药厂和药店所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伪钞的印刷既是同“九研”人物有关,这些人如果还知道“九研”在化学兵器方面的知识,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真是这样,岛内乃是被特殊胶囊装载氰酸钾所杀,这一判断就可以言之成理了。 若宫想到此处,大为兴奋。 那么,岛内辉秋为何被杀呢? 岛内所负担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他到各地讲演,到底是什么事情的伪装。 简言之,岛内是利用职业上的便利,到各地讲演,这样,没有人会对他表示疑惑。正因为如此,才有人给予他特殊任务。 想到这里,若宫又遇到一项难题。 若宫假定,旧日本陆军将优秀印刷机送到名古屋。但这只是机器而已,印刷伪钞,就必须有纸张。不是普通的,而是特殊的纸张。 普通的伪钞使用的纸张非常粗糙。这一次的伪钞却非常高超,不但印刷优秀,就是纸张也一样乱真。 名古屋的伪钞集团既是印刷伪美钞,他们的纸张从何而来呢?这与印刷机同样重要。 过去日军印制伪钞,虽有纸张问题,但可凭军部力量,从北部地区调运纸的原料。现在的伪美钞集团,不但印刷技术高超,就是纸张也属上等。他们的纸张是怎样到手的呢?很可能是用旧日本军队的办法,到产地去订制。总而言之,那是一般纸商所没有的特别用纸。 若宫所遇到的难关就在此处。纸从何处而来。 此外,还有油墨问题,这些东西可以从商人那里买到。最成问题的还是纸。 若宫陷入深思。 岛内辉秋的任务,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他旅行全国各地,举行讲演会。伪钞集团一定是在半路途中拉他入围,利用他的职业,让他在各地进行联络。由于掩护得好,全国谁也未曾对岛内起疑。 那么,他们交给岛内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照刚才的推断来看,可能有一半已经解明。是不是由他在全国收购纸张以及油墨等印刷材料呢? 日本全国的产纸地点屈指可数。而且,洋纸的制造必须交给大厂家去做。 钞票纸的生产却不同,地点差不多都在山区偏僻地点。岛内的讲演地点,都与纸的产地距离不远。 若宫分析到这里,再也推断不下去。但已比过去的收获多得多了。只要再加一把力气,就可能全部解开—— 老板娘静悄悄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望着他的脸问道:“一直在想什么啊?” “一喝酒就把什么都忘了,喝得高兴。”若宫答道。 第二天,若宫来到报馆。当天的工作是要与采访伪美钞新闻的记者取得联系。 若宫打算,在事情再进一步澄清之前,暂时不把自己的判断告诉总编辑木谷和编辑主任儿玉。这些判断不过是自己的推断,如果贸然提出,而发生了错误,岂不见笑于人。 所以,有必要先会一会专门采访伪美钞案的记者。 在编辑部找到熟人,经过电话联络,知道专采访美钞案的人名叫三木。 “那家伙三点钟来。”对方答道。现在是十二点钟。 “三木先生来了,请你介绍一下,我就在这里等。”若宫说。 “等一等。那家伙专爱喝咖啡。到报馆之前,准到老地方先喝咖啡,而且爱在咖啡店里看书。现在说不定就在那里,我打个电话试一试,你先把电话挂上。” 若宫刚把电话放下不久,铃声就响了。 “三木果然在那里。我已经讲明白,你直接去找他吧。”对方把咖啡店名称告诉他。就在报馆不远处。 总编辑和编辑主任都还没有来,若宫便趁这机会离开报馆。那家咖啡馆在有乐町的小巷里,装修很差,也许是这种地方反而会有好咖啡饮。 有个人斜倚在柜台上,一只手端着咖啡杯,正在看书,一看就是新闻记者模样。 “是三木先生吗?”若宫站到他旁边。 “不错。”三木抬头说道:“是若宫先生吧。刚才来过电话了,请坐。是不是关于伪美钞的事?” “是啊。我现在采访一条新闻,同伪美钞很有关系,可是因为知道得不仔细,消息就写不周全。所以很希望三木先生帮忙,把你所知道的经过讲给我听一听。” “说实话,我写了不少关于伪美钞案的报导,可是侦缉当局始终抓不到犯人,案情逐渐放松。我也懒得再过问了。” “这件事很复杂吗?” “可不是。是战后一件大案子。有人说,是不是属于外国的战略活动呢?” 战略两个字打入了若宫的耳膜。 “是不是用来搅乱别国经济的呢?” “不错。过去的伪美钞并不高明,可是这一批伪美钞,就算给外国银行的行员看,也分辨不出来。过去的伪美钞也常见,都很幼稚,伪钞犯使用的方法完全同用伪日钞一样,专拣在顾客繁多的商店、或者天黑的时间使用。这一次则不同,居然在白天公然行使。印刷精细得很。” “来源发现了吗?” “大致知道了,可是还不能肯定。有人说,伪美钞大都是从香港来的,这并没有十分把握。从已经发现的案情来看,从南朝鲜来也有可能。” “在日本的使用范围呢?” “东京、横滨和大阪、神户的外国人。钱庄一个不小心,换进伪美钞,就受到损失。也有人买金银珠实,一部分商号也受损失。” “完全破不了案吗?” “没有破,主要是找不到确实的证据,他们的手法很巧妙……”说到半路途中,三木想起一件事,“刚才我说的使用地点在东京、神户、大阪,其实还有其他地方,例如北海道的小樽……” “噢,小樽?”若宫望着三木的脸,“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件事没有登过报纸。侦查方面不让记者知道。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 若宫抬头计算。一年以前,不就是“八仙花”酒吧开张的时候吗? “在小樽发现了多少张伪美钞?”若宫问道。 “并不太多,只有二十元面额的一张。”三木说到这里,又急忙增添一句,“对了,这次伪钞集团,专门印制二十元面额的假钞。过去的都是五元和十元面额的。二十元面额的这次还是首见。” “在小樽发现的美钞,和东京大阪一带发现的,印刷相同吗?”若宫问。 “并不相同。”三木摇头道:“小樽发现的粗糙得多,大概是伪造初期的产品。东京、大阪发现的印刷高明得多。” “我还有一个问题,小樽式的伪钞,在别的地方就没有出现过吗?” 这时,伪美钞专家睁大了眼睛,低声说道,“有的。侦缉常把小樽发现的一张伪钞称为小樽伪钞。可是,小樽伪钞也在名古屋出现过。” “噢,名古屋!”名古屋的地名终于又出现了。不过,若宫这次并不惊讶,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有几张呢?” “只有三张。而且是两年先后的时间出现了三张。其实要一定说是名古屋,也不见得正确。”伪美钞专家三木饮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这三张伪美钞并不是在名古屋发现的,而都是在名古屋附近。譬如,一张在岐阜市出现,一张在四日市,一张在冈崎市。你要是仔细考虑一下地理形势,就可以发现它是个以名古屋为中心的三角形,所以可以说,伪美钞是从名古屋流出去的。警察当局看法也是如此,曾经详细搜查,没有获得线索。现在,他们认为,一定不是日本人,而是外国人使用出去的。” 若宫行礼99lib?向他致谢。从这位采访老手口中,的确得到不少材料。三木马上回问他到底在采访什么新闻,与美伪钞案有关,若宫支吾过去,便告分手。 根据三木所谈,伪美钞甚是猖獗。许多人认为,来源是国外,例如香港等地;但是若宫认为,考虑问题不应当那么简单,说不定是在日本一出一入,也未可知。 若宫觉得,很可能是日本某处..暗中印制伪美钞,通过在日本居留的外国人流出国外,再倒转回头,流入国内。 这一想法也许太突然,但是脑筋里充满了太多的“B武器”资料,也就难免忽发奇想了。 若宫独自在街头踯躅,他从熙来攘往的银座,踱到丸之内附近。 这一带大都是高楼大厦,从对面的八重洲口望过来,只见梦一般的寂静。 偶有汽车来往,行人则完全不见踪影。 若宫在大厦下面闲踱,只能听到自己的鞋底声音。 他把已经得到的材料在头脑中整理出来。 一、此案与“B武器”有关。在“九研”的战略性印刷机器,现在下落不明。据说是非常优秀的机器。 二、伪美钞集团可能使用了这架机器。使用者就是“九研”的技术人员。有一个人名叫“上校”大概是当时研究所的官员。 三、下落不明的机器可能就是在真鹤的奥田印刷店的机器,但难确定。 四、他们的一部分买卖在热海苍海旅馆进行。苍海旅馆的管账春田在名古屋被杀,是中了人家的圈套。也就是说,春田探知了其中秘密,到名古屋去讹诈。 五、春田被杀地点西山旅馆,一定是该集团的秘密联络地点,西山旅馆老板夫妇对此案不但有关,而且知情。 六、名古屋西山旅馆附近,一定还有隐秘所在。 七、伪美钞一张在北海道小樽发现。那时正是“八仙花”酒吧营业之际。同时,真鹤的奥田印刷店老板奥田孙三郎声称入院,不在真鹤。 八、与此案有关的死者——奥田孙三郎、春田义男、长谷川吾市、岛内辉秋、岩渊安男、仓田敏夫。 九、在小樽淹死者——侦缉课长渡边三夫、庄田小太郎。 十、下落不明——由美。 在这件案子中,单是牺牲者就有这样多,就是不算淹死在小樽的人和下落不明的女人,已经意外地死了六人。规模之大,由此可见。 除了这些人物和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若宫最注意的自然是印刷机。优秀印刷机是有了,纸张呢!人人都说,伪钞集团所用的纸张特别好,是谁供给的纸张呢? 若宫挪动着脚步。他全神思索,完全忘记了行路的方向,只知道专拣阒无人声的街道走,以免影响自己的精神。 这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若宫在新宿曾被汽车撞倒,车主是亚洲贸易公司经理樱井。亚洲贸易公司做的是什么买卖呢? 据来探伤的樱井自己说,那是个代理出口物品的买卖。本身并无商品,只是代理别人的货物,进行出口事宜。所以经常采探商品。 樱井很可能与伪钞集团有关。那一次,若宫被樱井汽车撞倒,正是从岛内辉秋家出来,追赶“丁香花女郎”。看样子,岛内辉秋与樱井有联络。 樱井的公司既能代理其他商品,也就能代理纸张。换句话说,伪钞集团所用的纸张,并不是不可能由他供给。 想到这里,若宫猛地心跳起来。 若宫又想起,从名古屋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遇到樱井。樱井自称,从九州做生意回来。仔细想来,恐怕他不是在九州上车的。 若宫在名古屋上火车,当时并没有发现樱井。还是车开了很久以后,才偶然在餐车上遇到。全列火车一共有两辆头等车,若宫乘坐其中一辆,还有一辆在后面,所以,樱井很有可能在名古屋上车,坐在后面。到了若宫跑到三等车探寻“丁香花女郎”时,正好他从后面走到餐车,两人这才会面。 如果是这样,岛内未亡人突然改在小田原车站下车,也必有原因,说什么小田原有亲戚,就大有疑问。当时,月台上的下车旅客中,还夹杂着“丁香花女郎”。两个人实际是共同行动。为什么在小田原下车,成了若宫思索的主要问题,小田原和真鹤,不是很近吗? 第二天,若宫回到报馆。总编辑木谷见到他便说,“你这一次干得不错呀,正遇见岛内辉秋被害。名古屋送来消息时,我看了两三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大清楚,后来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凶手抓到了吗?”若宫问。 “还没有。警察还在查岛内为什么被迫服毒。”木谷说。 “不错。岛内被杀之事,可以引证出许多推断。”若宫说。 木谷听了马上面泛红光,带他进入特别室:“你就详详细细说给我听吧。” 若宫从岛内服用的氰酸钾毒效缓慢说到特别胶囊,然后牵连到伪美钞问题。最后提及昨天查看的“B武器”资料,证明有一架优秀印刷机下落不明。 木谷满脸汗脂,全力倾听。由于越听越兴奋,鼻孔不断掀张。 若宫又谈到奥田孙三郎运出去的机器不知所终,以及西山旅馆老板夫妇突然卖产。 木谷听了,连叫“可惜,可惜”。他说,“看样子,老板夫妇分明是伪钞集团的人,如果有机会追问他,就是查不出全部秘密,也能查出一部分。” “可不是,所以他们才展翅高飞啊!”若宫说。 “你这次调查很有结果,不过……”总编辑皱起眉头,“小心你的安全啊。” “不怕,我看,暗杀手一时还到不了我的身上。” “那也说不定,”木谷说。“你要小心。因为案情越来越怪。而且,你务必要注意过去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我们还有盲点。” 若宫考虑总编辑的话。过去的调查工作,也许的确存在着盲点,于是说道,“那么,我再把全部资料详细整理研究一下。不过——” 若宫把话题转到另外一方面说,“刚才提到的伪钞问题,我觉得很可能和亚洲贸易公司有关,所以想去调查一下。” “那也好,也许能够得到有利材料,我还让田原帮助你。”木谷说。“还有,你到名古屋去的时候,热海通讯员村田打电话来找你,希望你马上跟他联系。” “那么,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可是,”总编辑木谷笑着站起来说道,“这案子牵涉得广,各报社还不知道,这是业务秘密,所以村田那方面,也不要讲得太多。” 若宫点头答应,回到办公桌,立即叫热海长途电话。接电话的人是个女人,通讯员村田的妻子。 “我是若宫,村田先生在吗?” “他出去了。若宫先生是要到热海来吗?”那女人问。 “不是,是他打电话找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村田不在热海,到东京去了。” 这倒使若宫一惊。 “他说,有话要同你讲。若宫先生经常到热海来,他也该到东京去看一看。稿子已经写完带到东京去,这边的事交给我办了。” 小地方的通讯站,太太都做助手。丈夫生病或是有其他意外,便由太太代拆代行。 “那么我就在报馆等他。”若宫说。 “大概再有一个钟头就到了。”那女人说。 若宫挂下电话,看看钟,还不到五点钟。村田要六点钟才来。不如先写一些稿子,边写边等。 到了六点钟,村田还没有来。若宫打电话给门房询问,答称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来。 村田到报馆来的次数不多,说不定是迷了路。 可是,又过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还不见有人来找他。 若宫决定多等了一阵。他也许是在半路遇到熟人。谁知这一等,又等到八点钟,村田还没有到。 周刊编辑部里,其他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其中一个人招呼若宫一起走,若宫说还要等人,便推辞了。最后,他也下了楼梯,站在报馆门口。眺望村田的踪影。 银座汽车如流,灯光入昼,哪里眺望得到村田。若宫为了小心,当面嘱咐过正门的守卫,又回到楼上去写稿。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的桌灯亮着,写稿的念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若宫忍耐不住,又打电话去热海。接电话的仍然是村田的妻子。 听说村田还没有到,那女人也是一惊,说道,“他已经出去五个钟头了。” 从热海到东京,连两小时都不需要,莫非村田发生不测。若宫怕对方耽心,连忙安慰道,“那么,我就再等一等,也许半路另外有事。” “他没有说要办别的事啊。”那女人觉得很歉然,“让你久等了。” “没有关系,我没有其他约会。”若宫放下电话。 据说村田有话要对他讲,特别赶来东京,该不是为了这个案子惹祸上身了吧。若宫越来越觉得不安。如果他掌握到什么料想报告,对方侦知后,会不会对村田下手呢? 这种例子过去是有的。春田的被杀,岛内辉秋等人的被害,都是这项原因。 若宫越想,越觉得需要等下去,可是,一直到十点多钟还不见人影,只好拿定主意回去。 临行,他打电话给报馆电话总机,说:“我是若宫,也许有个姓村田的通讯员来找我,你把我的大厦号码告诉他。”说完,又把交通路线交代清楚。 若宫出门口时,又向守卫交代了一遍。 坐到电车上,若宫忐忑不宁,等人而人不至,是令人心焦的事。说不定,明天到报馆,村田已在那里等候了。 回到大厦,由于身体疲倦,倒头便睡了。不知睡了多少时间,突然有人敲门,若宫睁开眼睛。 “若宫先生。”是个男人声音。若宫一跃而起,听那声音是村田。 他大声回应。揿亮电灯,拔开门栓,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的果然是村田。 “啊呀,请进来。”若宫出于意外,反而心惊起来。一看手表,已经是早晨两点钟了。 “实在对不起,来得太迟。”村田照例礼仪周到。进了房间之后,他把大衣脱掉,坐下来,又向若宫行礼。“把你吵醒了,实在不应该。”说时,眼睛一眨又一眨。 若宫上下打量村田,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上衣的口袋有两处裂开。 “啊呀,村田先生,这是怎么了?”若宫指着口袋。 “噢,这个,”通讯员村田连忙用手遮住那地方。“没有什么,以后再谈这个。” “田村先生是在报馆听到我的地址吗?”若宫又问。 “对的,是门口守卫告诉我的。”田村又在眨眼。 “其实,我是想直接来的。”村田说,“我坐的车到了小田原车站,对面突然来了一个中年妇人,还抱着白色骨灰盒。” “什么?”若宫大吃一 60ca." >惊。在小田原搭车的抱着白色骨灰盒的女人,显然是岛内的未亡人。他于是脱口而出,“那不是岛内的未忙人么?” “你知道得真清楚。”村田好像也是一惊。 “其实,她同我是一起在名古屋上车的。” “噢,原来如此。”通讯员村田慢慢点头说。“我最初不知道是岛内的夫人。后来发现她正看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是岛内,我想起报纸上看到的岛内新闻,才断定下来。我再注意下去,发现她身边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郎。” “什么,漂亮女郎?”若宫的头轰地一响。 第十一章 黑衣人 按照村田的话若宫在脑海中画了一幅图画:她们两人在小田原车站下车后,住了一晚。 “然后呢?”若宫问道。 “后来,”通讯员村田说道,“两个人在东京站下车,上了出租汽车,我也就坐另一辆出租汽车,在后面紧追。她们大概发现我在尾随,汽车在街上转来转去,我的心里虽然挂念要同若宫先生会面,可是还是禁不住跟下去。” “那是当然的了。”若宫插嘴。 “我本来有事要对若宫先生讲的,只好放在后面说了。我坐车在后面紧追,道路也认不大清,结果到了一户人家,前面的车开进大门。我也下车,一看门口,原来写的是‘岛内宅’。” “那么,她们是直接回到岛内的家了。”若宫说。道路弯弯曲曲,并不特别。岛内住在世田谷区深处,路很复杂。 “后来呢?” “我叫汽车等我,便到岛内住所周围看了一遍。住宅并不大,既然骨灰接回来了,也许有人要到岛内家,我就紧望着,那知一个人影也没有,就想上车吩咐开车。” 村田还是一边眨眼,一边讲话。 “后来怎么样呢?”若宫急着追问下去。 “我在那里大概是逗留了两个钟头,一看手表,已经十点多,正想走,突然来了一辆汽车,我连忙躲藏在阴影里,汽车到了岛内住宅门口,果然停止住。”村田继续说下去。“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看样子他们不常来,藉着街灯看了半天门牌。” “是甚么样的人呢?”若宫问他。 “一个人是身材很高的老头子。另一个大概是他太太,年岁也差不多。街灯很亮,我从暗处望过去,觉得她仪表不错。” 身材很高的老头子,仪表很不错的老太婆—— 若宫听到这里,马上问道,“真是高个子老头?” “真的。”通讯员村田紧望着若宫说,“难道……” 若宫连忙乱以他语,可是村田还在追问: “难道若宫先生知道是谁?” “不,我还是请你讲下去,我听着好像是个认识的人,和这件事情无关,还是请你说下去。” 若宫本来想把西山旅馆老夫妇的事说给村田听,可是现在决定只听对方讲话。 “那对夫妇张望了一阵,最后还是进了岛内的家。恰巧大门未关,我也连忙闪了进去,可是看不到他们到哪里去了。若宫先生,你知道这对老夫妇到底是谁吗?” 村田不知道。若宫却知道。刚才的猜测绝不会有错。 “啊呀,我可不知道。”若宫故意装傻。 “我蹑手蹑脚地钻到院子里,可是……”村田的声音丝毫未变,“我也摸不清东南西北,正在这时,我的肩头被人抓住,我猛地一惊。” “噢,是谁呢?” “天黑,看不清。那个人一句话也不说,抓住我的衣领,是个大汉,很有力气。” “……” “我很怕他把我抓起来,交给警察,私入人宅,有理也辩不清,所以想脱身外逃。怎知那个人一句话也不问,就抓住我的衣领,一直推我到门外。” “后来,怎么样呢?” “门旁边又出来一个人,取出手电筒,对准我的脸照射,照得我两眼发花。他们把我认清以后,关了手电筒,若宫先生,……” 村田的声音依然毫无表情,“把我带到旁边空地上,把我又踢又打。” “请你稍微等一等。”若宫拦住他的话。“那时候,对方有没有向你问话。” “真特别,什么也不问,就是乱打。我想大喊,又怕他们杀了我。只好逆来顺受,结果打成这个样子。”村田指着自己的口袋。若宫早已看到那撕烂的破口袋。 “身体受伤了没有?” “还好,就是还有些痛。” “后来呢?” “他们把我撇在地上,都跑了。一定是都藏到岛内家去了。”村田说,“我很想追他们,可是我是一个人,又上了年纪,只好算了。” “那也好,”若宫安慰他,“如果穷追不舍,说不定还要受伤。” “没有办法,只好休息了一阵,坐车到报馆,问到你的住处。”村田结束了他的遭遇的谈话。 “真是辛苦你了。”若宫表示同情。“受伤不重,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对的,”村田又在眨眼。“只是岛内先生的住宅颇有奇怪之处。” 若宫听着也觉奇怪。岛内住宅里的人,抓住村田,却一言不发,把他推了出来。 村田这个中年记者,居然在看到岛内未亡人之后,敢于追踪,显得颇有几分干劲。后来,他又暗入岛内住宅,更显得敢作敢为。可是,现在坐在面前、不断眨眼、面上毫无精神的村田,似乎不可能做出这样的积极行动。 若宫又谢过他,才问道,“原来说,你有话要同我讲。” “对,对,这才是我到东京来的目的。”通讯员村田深深点头。“中途一出事,差点忘记说。”说着,他欠身加重语气对若宫道:“要说的是苍海旅馆春田被杀的事,后来我到处打听,发现他有个女人。” “真的?”若宫竖起双耳。 “春田那个人,做事很仔细。他有个女人的事,直到最近才查清楚。是个舞女。” “舞女?什么地方的?” “热海的海钩舞厅的,我一听说,马上到海钩去调查,才知道她已经辞职,而且正是春田被杀的时候辞职的。” 若宫记得,西山旅馆的老板夫妇曾说,春田并不是一个人投宿的,当时还带着一个女人。警方于是通缉那女人,认为她就是凶手。后来,有人投书到警局,说那女人是由美,现在,难道又多出一个女人来? “村田先生,那女人名叫什么?” “在舞厅叫做眉美,当然不是真名字。” “像貌有什么特征吗?” “据海钩舞厅的人讲,”村田说道,“身高不高,很瘦,小脸,很漂亮,舞客不少。” “像貌倒是与西山旅馆老板夫妇所讲的相合。然而,两人既是相恋,为什么要把他杀死呢?” “这个问题不错,”村田听了若宫的疑问,便说道,“他们两个人相恋时间已久,说不定有了争执,女的就把他勒死了。” 若宫还是不信。他不认为一个女人能够勒死一个男人,一定是另外有人帮手。而且,西山旅馆老板夫妇突然将旅馆顶让出去,也是个有关的谜团,他们绝对与春田被害之事有关连。 海钩舞厅,若宫曾去过两次。一次是死在锦浦那个人作为新婚夫妇到达热海的当晚,一次是从名古屋回来与田原见面的当晚。那次,自己也在海钩舞厅里发现送错西装盒的仓田敏夫,说他的死与海钩舞厅有关,倒也并非偶然。 若宫这时突然想起仓田同一个肥胖绅士谈话的情景。肥胖的绅士——。等一等。这个人的像貌现在虽然已经模糊,可是还有一些印象。他不就是亚洲贸易公司经理樱井么? 为什么过去想不起来这件事。樱井当初为汽车事故到大厦来慰问的时候,若宫当时只记起樱井曾在火车中同岛内寒暄。 “你怎么了?”村田发现若宫面色有异,连忙问道。 “没有什么,我正在想另外一件事。”若宫没有详细说明。他发现村田有些倦态,便说,“村田先生,就谈到这里,睡觉吧。” 第二天早晨,若宫睁开眼睛已是十点半钟。睡在一旁的村田不见踪迹,被盖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太阳光已经照到自己的脸上。 同村田一起入睡的时间已是清晨三时。若宫一觉睡到现在,只听见村田在里面做事情,到了若宫坐起身来,村田已经端着土司和牛乳出来了,招呼他“早安”。 若宫很不好意思。村田倒很熟手,烤好了土司,牛乳加好砂糖,像是常用别人厨房的模样。 “你睡得真香,所以我自己动手。”村田显得很亲热。 “让客人自己招呼自己,真难为情。” 若宫洗过脸,村田已经把早餐分成两份,招呼他道:“请吃吧!”反宾为主,若宫说了,两人一同大笑起来。 “村田先生,等一阵还要到哪里去?”若宫问他。 “把话同你讲清,我想马上回热海去工作。” “这次你来,真是感谢之至。你讲的事情,很有用处。” “你这么夸奖,我是荣幸之至。”村田就着牛奶吃土司,“今后如果再有消息,马上向若宫先生报告。” 吃完早餐,村田准备启程。 “若宫先生,你到报馆去吗?” “对的。”其实,若宫另有打算。“到报馆以前,也许还到岛内先生的家去一次。” 村田似乎是一惊。 “我同岛内见过几面,所以想到他府上祭一祭。” 两人一同出门,在东京车站前分手,村田回热海。若宫从后面望着他的身影,觉得这个人很不错。 若宫拦住一辆汽车,前往岛内住宅。看看表,时间已近十二点钟。车子驶到岛内家,几乎用了三十分钟。 到底是有名的评论家,各报馆、杂志社都送来了花圈,摆得满满的。门口贴着讣告,明日下午辞灵。门前停着三辆汽车,吊客络绎出入。 若宫站在门口。门口有招待人员,接受吊客的名片,以便将来交给岛内遗孀。 站了一阵,岛内夫人从里面送出一位客人,转身之间,若宫招呼一声。她似乎只把若宫当成普通市客,把客人送走之后,便向若宫点头。 若宫取出名片奉上,表明愿谒遗容。对方客气了一下,便领他到后面去。 穿过走廊,走进大客厅。若宫过去曾到过岛内家,但只在书房小坐。大客厅的佛坛上,摆着岛内辉秋的放大照片。 祭坛布置雅洁,若宫向前合掌吊祭,四周气氛颇为沉重。若宫烧香之际,夫人始终陪在旁边,看不到其他的遗族。 若宫把香插好,转向夫人致意。岛内夫人也肃穆回礼,虽是忧愁满面,却看不到泪珠,也许是哭号已尽了。 致祭完毕,若宫转身退出,夫人略在前面少许领路。 若宫自从进了大门,就全神贯注,因为昨晚听村田说,里面藏有特殊人物。可是,他的眼光所触到的,除了夫人一人外,全无人影。走廊、客厅显得异常寂寞、空旷,真是丧家的气氛。 穿过走廊,正在转弯,横手突然有一扇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黑衣人。 若宫正和那个人面对面,不觉“啊——”了一声。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郎,看到意外出现的若宫,面色也立刻紧张起来。一双美丽的眼睛不断一张一合。他的面色惊慌,脚步一动也未动。 夫人还不知道若宫已经停住脚步,一直向前走去。 若宫下意识决定要采取行动,未经过考虑,便移步向前,把那女郎推回门后,他也跟了进去,将门关上。 “丁香花女郎”面色苍白,任凭若宫推进,嘴唇噏动,但是毫无声音。这间房正是若宫访问岛内时到过的书房。 若宫的感情一时齐涌心头,自己探寻已久的女郎就站在面前。这不是做梦,这是现实。他的心砰砰跳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我……”若宫到底还是开口,“在找你。找了你好多日子。很想同你详谈一次。这次不要再跑了。我有许多事情要问你……。” 那女郎默无一语。惊慌的表情消褪了,表情还是冰冷。 “一定要谈一谈。”若宫说下去,“希望今天晚上见你一面。” 走廊上有了脚步声,大概是岛内夫人不见了若宫,回来找他。 “快一点吧。我说,今天晚上七点钟,在S车站南口等你。”若宫要求。 门打开了。岛内夫人探头进来。若宫连忙招呼。夫人带着诧异的表情,望望若宫,又望望站在后面的那女郎。 “正好遇见一位熟人,好久不见,所以谈了两句。”若宫解释道,只觉得汗流浃背。 夫人带着礼貌上的微笑,但是表情仍是觉得此事奇怪。 “是熟人吗?”她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见过一次,没想到在府上遇见了。”若宫连忙补充。那女郎站在他后面,表情如何,若宫不得而知。“对不起。”若宫走到门外。 已经不能再回头向她追问时间。刚说出七点钟见面,情况已不容许她作答。也好,不能作答,也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岛内夫人直送到门口,并且再次表示谢意,看样子,前后态度并没有改变。 若宫走到门外,正在转弯之际,一辆汽车驶进门口,与他擦身而过。若宫定睛向里张望,由于玻璃窗反光,看不见车里面的人是什么模样,但只觉得那个人在注视着自己。 他走到街口。这一次并没有遇到村田所讲的特殊人物,倒遇见了那女郎,是更大的收获。 从村田的报告里,虽然已经知道她同岛内夫人一同回到岛内住宅,却也万没有想到能同她见面,而且交谈了几句,这已经是意外。最后能够同她订了约会时间,更和作梦一样。 所谓约会,只是若宫单方面力邀,她毫无答覆。她果真按照若宫所订的时间,到S车站来吗,看来还属疑问。这是孤注一掷。若宫非常盼望能如愿以偿。 看着手表,离着晚上七点钟的约会,还有六个钟头。回到报馆,好不容易才把这几小时打发过去。 六点半钟,若宫站在S站前面。 车站非常杂乱,这是下班时间,乘客出入川流不息。若宫虽然约她在七点钟见面,可是郑重其事,提早三十分钟来到现场。 真是没有自信,她会来,还是不会来呢?心中反覆思索,恐怕只有三分把握。 这一带正处在车站灯光和商店街灯光之间,光线阴暗。利用这地方等人的人很多。若宫周围,就有不少青年男女,在眺望从车站出来的旅客。 车站的电钟指着七点差五分。 还没有她的踪影。不过,七点还没过,还不能判断成败。 若宫心乱得很。七点十分了,时间过得真慢,平常一分钟的时间,现在似乎就是十分钟。 她从哪条路来呢?如果从岛内家坐电气火车来,就会在车站出来的人群中出现;如果坐出租汽车来,就会在车站前面广场出现。若宫忙着两面张望。 不安和期待,使得若宫忐忑不宁。这不仅是为了希望对方能够到来,而且为了要同自己探寻已久的女郎见面。 又过了五分钟。 若宫鹄望半天,发现周围等人的人也有百式百态。等到的,欢天喜地一同离开。电车一辆辆的驶到,乘 5ba2." >客一批又一批地离开车站。bbr> 就是看不到她的影子。汽车停车处也没有她那样的人走来。 七点二十分。看样子,不来了。 仔细一想,她怎么会来呢?这些日子,她一直躲着他。她一定认为若宫是个麻烦人物,和若宫见面,就有危险。自己单方面定约会时间,又跑来苦候,怎会等得到呢? 若宫决心走了。只再等十分钟,到了七点三十分,就离开这里。他点燃一支香烟。 看看周围,已经没有同若宫同时来此等人的人了。谁也不会苦候如此之久。 只是若宫万分想会那女郎一面。他早有许多问题,希望获得解答。 车站的电钟指到七点三十分。若宫绝望了。车站里面,汽车停车处都看不到她的影子。只见不断的人流,涌过来,涌过去。 电钟指到七点三十六分。不会来了,若宫断定。 他拔起步要走,最后又两面张望了一次。失望袭上全身。一切希望都粉碎了。 若宫刚迈出一步,就在那时,一个黑衣人影在他眼前出现。 人流不断,摩肩接踵。里面却夹杂着一个黑衣人影。若宫定住眼神再望过去,果然是个穿黑西装的女郎。 若宫屏住呼吸。 是她。心中高响起凯歌。心砰砰地跳动,呼吸越来越急。 她从汽车停车处走向这边,分明是坐出租汽车来的。若宫连忙迎过去,如果四周没有人,简直要高叫出来。 可是,她好像完全没有看见若宫这个人,一路向前走。 若宫看她那眼神,似乎是直望着车站内部。她根本没有注意若宫的存在。首次会面,是会这样的。看那眼神,大概是要直入车站。 若宫正想挨近她说话,“那个……。” “不行。”那女郎低声言道。 不行……。若宫听了,马上把身体让开。 她在这一瞬间的表示。他是理解的。不行,也就是说,她在警告,旁边还另外有人。 若宫马上改变了看法。现在才知道,她目不转睛地一直前走是有原因的。她在警戒什么人。 若宫放慢脚步离开原地,同她保持着前后距离。 可是,人头涌涌,从后面望过去,实在看不清是谁在跟随她。女人也有,男人也有,都在以她为中心,向前涌去。若宫只好保持着能够望到她的距离,跟在后面。好在她穿的是黑西装,容易辨认。 那女郎到售票处买票,她后面还排着一长串旅客。她买的是去哪个车站的车票,无从分晓。若宫连忙在另一个窗口胡乱报了一个站名,买了车票。只要有车票,就能跟随她到月台上。 她买好车票,仍是目不转睛,走进剪票入口。 S车站共有三条线路。她进的是从东京到横滨线。在她后面,又有大批旅客涌到,由于是下班时间,若宫只好聚精会神地跟在后面。 可是,她并没有马上登车。就要开车的电气火车已经停在月台上。后面还有另外的车辆。就要开的火车已经满座,后面的车辆也有很多乘客。那女郎一辆车也不上就站在月台上。 怪啊,若宫心想,她是不是来接从横滨来的车呢?她买的并不是车票,而是月台票? 若宫无法近前同她讲话。也许真像她警告的那样,有人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月台上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还在向已经满座的火车厢里挤拥。 开车铃声响了。那女郎还在呆立着。 就在铃声一停的时候,原来像是等人的那个黑衣女郎,突然奔向车厢,一跃就跳入车门。 若宫慌了手脚,他也马上跳进自己眼前的车门。门已经半闭,他大叫一声,列车员推开一些,容他进去,马上就关闭了。 月台在向后退,余下的人流也在向后退。 若宫发现其中有一个人,正在向车厢大叫,而且身子正向前挤。仓促之间,没有看清他的面庞,不过看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分明是追踪那女郎的人。 真险啊! 同乘在一列电气火车上,车厢却不同。若宫很想挤到前面去寻她,不料竟是挤得无法转动身体。要是她在哪个车站下车,岂不糟糕,若宫只好尽量争取到一个靠窗的地方,望着外面。好在过了三站之后,人数减少了。 一直到第五个车站,乘客又有一大批下车,若宫才能举步到前面的车厢去。他的心不断砰砰跳动,一边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一边踏上前面车厢。 一进车门,若宫马上扫视整个车厢。这边也是拥挤不堪,许多乘客攀着吊环。可是还看不到那女郎。 若宫这次很有信心。他每逢到站,必定注意月台,并没有看见她下车。他深入车厢里边,一步一步寻找,穿过攀着吊环的乘客,窥视坐位上的乘客。还是没有。若宫略微有些慌张。车厢已经走过一半,仍然没有。把全部车厢搜寻完毕,还是看不到那女郎。 不会没有啊!难道是看漏了? 不会。刚才一步一看,小心极了,不会看漏。难道是半路下车? 也不会。自己每站必注意月台,如果她下车,必逃不过自己的眼睛。而且,她分明是在前面这节车厢里。 但现实是失了她的踪影。若宫不禁呆住。突然,他又想起,也许她也向前移动了一节车厢。 刚进入更前面一节车厢,若宫的眼睛不觉睁圆了。她果然就在车厢的中部,俯首静坐。 若宫心里响起欢声,屏着呼吸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不知她是否知道若宫来到,身体连一动都不动。 车窗外,天色逐渐转暗,郊外住宅区的灯光接连流过。 若宫弯下腰,放大胆子,对她低声说道,“难得你终于来了,我有许多事情想领教。” 她并没有看若宫,面庞依然停留在原位置上,说道,“我知道了。” 一股令人欲醉的香味飘向若宫。她一直使用同一种香水。在去札幌的飞机中,在札幌的宫殿旅馆中,都闻到过…… 女郎目光沉落,再加上车内灯光不明,更显得那副美丽的面庞上,罩着一层阴影。 “下车好吗?”若宫紧张地说,“到了樱木町车站,就同我一起下车吧。” “哪里都好。”女郎还是原来的表情。 横滨的樱木町车站到了,乘客纷纷起身下车。那女郎也站起来,紧随在若宫后面。两人没有再讲话,若宫生怕再生枝节。 到了月台上,要走一段很长的路才出站。她显然并没有逃离若宫的意愿。出了车站,她就站在若宫的后面。 站外泊着许多出租汽车,若宫漫无目的地打开一辆车门,那女郎毫不踌躇便登车而入,若宫回头张望,似乎并没有人注视他们。 若宫上了出租汽车,司机问道:“到哪里去?” 他对于横滨街道并不熟悉,顺口说道,“外国人坟场。”这是他偶然去过的地方。那女郎听了,也不讲话。 若宫坐在汽车里,如在梦中。居然和她同坐在一辆车中,在夜晚的横滨街头疾驰,实在是预想不到的事。 她望着窗外。繁华街道的霓虹灯越来越远了,车子来到河边,河水反照着灯光。若宫一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很多话涌上心头,反倒没了主意。 汽车驶到海滨大道,左边出现了船灯,公园的参天大树之间,隐现着帆影,海水的浪潮声传到耳边。 她还是默无一言。丁香花的香水味不断飘散。这不是幻想,这是现实。 车子驶过小桥,开始下坡,船灯越来越远了。 “先生,”司机回过头说道,“外国人坟场就是这里。” 若宫回头看那女郎,她并不拒绝,两个人于是下车。坟场是石块铺地,伫立了一阵,看汽车尾部的红灯在坡路上消失,才发现附近已无人迹。远处灯光散照在地面,有如结着一层薄冰。若宫慢步顺着坟场的铁栏杆前进,栏杆里面就是无数十字架,只能依稀辨出轮廓。 女郎离开若宫几步,也向前走。若宫停住脚步,她也停在若宫的身边。 若宫想说什么,但一时仍无法说出口,过了一阵终于说道,“我等你很久了。” 对方当然会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并无回答。 “我并不是只想同你会面,而是想打听一些事情。”若宫说,“你曾经对我提出警告,意思是要我不要深入调查这件案子。你也知道,我一直还在进行调查。现在,我有许多不明了的事情,谁也不能帮助我解决……” 一阵轻风吹过来。若宫猛地转过身对她说道: “只有你能帮助解决,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解决我的谜团。我越是深入调查,便越想会你一面。” 后面出现了脚步声,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走过。若宫等他们过去,才继续说道: “今天晚上,你答应我的要求,来到了这里。你有回答我的问题的义务。我并不知道你的姓名,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北海道的飞机里,你让座给我,可是始终没有讲话,似乎是躲避我……” 黑十字架与黑十字架之间,船灯移动。两人伫立在那里,仍是若宫说话,女郎静听。 “在千岁飞机场,同你分手,后来,你住在小樽的银鳞庄旅馆。” 她的身体一震,似乎对于若宫的话感到意外。仍无答话。 若宫继续说:“你第二天离开旅馆以后,我才听说的。那一定是你,因为当时还留着像现在一样的香水味。后来,我又在宫殿旅馆的电梯遇到你,而且又在岛内先生的房间里闻到这样的香水味。你同岛内先生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总而言之,你同岛内是有来往的。” 女郎仍不回答,苍白的面孔,依然眺望着夜横滨的景色。 “后来,你用香水洒在鲜花上,供奉在热海一座坟墓前面。死者是在锦浦跳崖的,名叫岩渊安男。” 她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岩渊是一家报馆的新闻记者。你既然送花,一定认识岩渊。岩渊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 小小船灯,转眼间变换了位置。 “还不止如此。你还到了岛内先生的住宅。那天晚上,我在后面追赶你的汽车,结果我在大街上被另外的汽车撞倒。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受伤。那是一种警告,警告我不要再深入调查。” 若宫望着她的脸。苍白的侧脸动也不动,一直正望着海面的灯光。 “可是,我无视你的警告,继续调查。我并不想深入,这是新闻记者的工作,这是对工作的热情。我调查下去,发现单就我所知的,已有六个人牺牲了。”若宫屈指计算:“岩渊、长谷川、苍田、春田、奥田、岛内……” 若宫举出六个人的姓。她连忙用手扶住铁栏杆。但还是一声不出。 又有行人过来了。这一次是两名神父,肩并肩地从他们后面走过。 “除了这六个人之外,”若宫接着说,“还有两个人死亡。一个是八仙花酒吧的经办人。一个是负责调查外事的侦缉课长。都在小樽港外淹死。是否同这件案子有直接关系,我不知道,据我看,还是有关系的。” 若宫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整理案情。 “另外还有个奇怪的女人,现在不见了。她是酒吧的女招待,据说陪同苍海旅馆管事投宿到名古屋西山旅馆。现在警方把她当成凶手,在通缉她。看样子,很有几个女人隐藏在这件案子的后面。” 若宫心想,这句话指的就是你。 “你同岛内先生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照我看,岛内虽然是著名妇女问题评论家,实际是这件案子的主要人物。他在最初也许与本案无关,可能是中间加入的。岛内的工作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是他一直到全国各地演讲。我到北海道,也看见他;到名古屋,又遇见他。如果我的推断不错,他实际是披着旅行讲演的外衣,在各地进行联络工作。” 横滨街道上的灯逐渐减少。夜静更深,住家的灯光正在一一熄灭。 “那位岛内先生始终由你负责联络。我的判断不差吧?你总是在他身边,而绝对不是对于他的妇女问题评论感到兴趣。你的任务是什么,能不能请你回答?” 若宫望着她的侧脸。可是她依然面对着港口,闭口不发一言。 “这件案子,”若宫说道,“令人不了解的地方很多。我也并不是想由你全部解释清楚。我希望你起码能给我解释两三点,不,就是一点也好。” “这第一点是你同岛内的关系。”若宫又紧追一句。 女郎一动也不动,没有回答。若宫只好点点头,继续下去:“那么,你到北海道去,是不是为了同岛内联络呢?我在帝国旅馆看到你,是联络什么事情。” 对于这些问题,女郎仍不出声。 “好吧,第二个问题。刚才说,牺牲了六个人,而且还另外有人死于意外。过去从来没有过死了这么多人的案子。而且,每死一个人,布局都很巧妙,使人觉得彼.此并无关连。像这样大的凶杀案,主谋者是谁?是不是上校?” 一直伫立不动的女郎,听到若宫提到“上校”,不觉改换了姿势。她的喉咙里似乎有话要讲,但又吞咽回去。 果然有效果。她知道“上校”。 “上校是谁?”若宫尖声问道。 “……” “我可以把全部内容都告诉你。在真鹤岬有一间印刷店,由于附近失火,印刷店也烧光了,可是,失火之前,印刷机已经拆散,分送到什么地方,其中一部分零件,运到名古屋车站,有人来车站提走。”若宫一直说下去,“后来知道,所谓上校,可能是旧日本军队的战略部队,属于川崎市某地的陆军第九研究所的人。这一判断,是从真鹤岬死者身上藏有巨额日本伪钞推断出来的。如果详细说,话就太长了。简略说吧,印伪钞的机器就是战时战略部队所有的B武器,这B武器到现在还在印制伪钞。” 女郎转过面庞,望着若宫说:“什么问题都可以问,这件事可不要问我。” “不要问,是不是因为不能说。”若宫盯望她。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也不清楚?”若宫反问道。“这是真的?我不信。就算你不知道全部情形,也会知道相当多的事。你说不知道,是真心话?” 女郎没有问答。 “你有些话不能说,我是很了解的。我对你很信任。只有你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人。”若宫对她说。 “是怎样的人呢?”她像被风吹动了。 “我认为,你是被迫卷入漩涡的。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卷进去,我不知道,但是你处在那环境中,并没有失掉原有的心肠。” 女郎没有马上答话,过了一阵,才静静说道: “若宫先生,你说得好。”她直呼他的姓。“我并不是若宫先生所想像的那种人。” “你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而已。”若宫说,“不过,我邀你到这里来,是向你请教。我已经把疑问全部说出来了,而你一句也没有回答,这倒使我出于意外。” 若宫靠近她的身边,苍白的面孔就在面前了,但她一动也不动,两手攀着铁栏杆。 “我邀你到此地来,是因为相信你会帮助我解决疑难。可是,你既然答应来到此地,而在另一方面,什么话也不愿意讲,这就超过我想像之外了。”若宫催问。 女郎沉默。两个人长时间沉默。 若宫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侧脸,突然之间,她发问道:“你知道八仙花吗?” “八仙花?”若宫耳鸣起来。这女郎竟然知道“八仙花”的秘密。“这么说,你知道八仙花的秘密。” 她缓缓答道,“若宫先生,你刚才提到上校。上校是同八仙花有关系的。我所能说的只是如此而已。” “上校同八仙花有关系?能不能再说详细一些。”若宫赶忙追问。 “不能。我只能说这样多。不过,你一定以为八仙花是一种植物,或是酒吧的名字,其实都错了。你把八仙花找来看一看,就知道上校的事情了。” 若宫呆望,身体忽地发热。“太感谢了,这已经对我有很大帮助。只是,上校还活着呢?还是死了。” 女郎又不出声。 “不能说吗?”若宫紧问。 “不是不能说。最近还活着。后来就不知道了。若宫先生,我也只知道这一部分情形。不要以为我不告诉你。” “我相信,上校最近确实还活着?” “确实。” 若宫想问的事情还多,但是站在这里,无法在短时间内一一问清。而且,夜已深了。 “请你把姓名告诉我吧。”若宫提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个问题只好请你原谅。”她低声说道。 若宫不答应,一定要询问她的姓名。 “我无论如何,也要知道你的姓名。我在去北海道的飞机里见到你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你和这案件有关。你在飞机上一直阅读哲学书籍。后来,我调查此案,屡次见到你,实在出于意外。据我理解,你在飞机中所看的书,和这件案子,真是完全不能一致。” 若宫靠近她,几乎触到肩膀。“我很相信自己的看法。你最初并不想参加那集团。你并不是坏人。我始终这样相信,现在还是这样相信。” 女郎没有回答,似乎在极力稳定自己的肩头,全身显出一种不自然感。 “八仙花的事,和上校最近还活着的事,我原来都不知道,你告诉了我,我非常感谢。只是我问了这么多问题,你答的也未免太少了。” “没有办法。”她这才回答了一句。“你不要再问了……。若宫先生,就是我同你到这里来,已经是不得了的事。” “我了解,”若宫想藉此套问下去,“我非常感谢。只是这件案子死得人太多,我这样追问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他把讲话声提高,“你帮助我,当然会有危险,我也会尽力帮助你。” “不行!”女郎说。“你不要再问,我的事情,你就不要打听了吧。” 这声音传到若宫的耳里,显得孤独、寂寞。不仅如此,原来靠在铁栏杆上的她的肩膊,也像突然沉落下去。远方的街灯照耀过来,她的黑色身影,益显落寞。 若宫内心突然冲动,一时失掉控制,头脑还未清醒,便先采取了行动。 他突然用手揽住她的肩头,靠近她的面庞。 一时四周无声。 她睁大眼睛,惊愕、恐怖。 “不行!”她迷惘地说道。 若宫不放。他紧握住她的拒绝的手,用力把她抱紧。 她的苍白面庞斜侧在他的眼前。 “告诉我,”若宫屏住呼吸,“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她拼命抗拒,想从若宫的手腕中挣脱出来。两人的身体都靠在坟场的铁栏杆上。 他终于把她押在栏杆上,无法动弹。 “名字……”若宫还在追问。 她躲开面庞,嘴唇欲动,看那表情,并不是要说出姓名,而是要惊叫。她的呼吸紧乱,浑身发抖,而且不断挣扎。 “我爱你,”若宫脱口而出。 “我爱你!……好久以前就爱你。”若宫连声说道。白色的两颊几乎触到他的眼上,她的两肩不断摆动。 “不行,”她压低声音。“不要说那样的话。” 可是,若宫用力抱着她的后背。“我早就要同你讲,非讲不行。”那女郎的挣扎减少了一些。“我只要讲出就好……现在,你把姓名告诉我吧。”若宫继续说道。 远处的街灯,船灯,坟场后面小屋的灯,一一在若宫眼前流过。星星和树木都倒转了。 “……。”低声答覆了,可是若宫听不清。 她的嘴唇在噏动。是说,还是不说,正在唇间作战。若宫把脸贴近她的双唇。 “不行……。” 女郎叫嚷起来,挣开头部。若宫手腕加力,想把她的面颊搬动过来。 “不行……。”她不断摇头。“不行,现在……。” 若宫望着她的脸颊,问到:“现在?” 她突然推开若宫,力量意外的大。 “再见!”她像扬起黑风一般,一溜烟地跑上坡去。若宫不敢大声叫唤,连忙追赶。 道路弯弯曲曲,天色又黑,拐过第一个弯,就看不到她的踪迹。若宫沿着长墙紧追,心中后悔不止,一定是自己一时冲动使她生了戒心。悔恨和绝望扰乱了他的心。不论追到哪里,也要把她追到。不追到她,心中实在不安。这样的深夜,这样寂静的道路,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独行。 拐到第二个弯,是一条长路,还是看不到她。他的速度不比她慢,追到这里,绝无看不到之理。可是,定睛望去,静静的道路上,连条狗都没有。 若宫觉得,可能她已经猜到他会在后面追赶,所以跑了几步,就藏在暗处。他于是重新折回,在道路两边仔细寻找。 还是没有。 他又回到原来讲话的地方。港口里的灯光比以前更少了,说明自两人分手后,又过了相当时间。一阵空虚的感觉袭上身来,似乎自己虚飘飘地在砂地上行走。 “现在……”这是她的话。若宫一时冲动向她求爱时,她用这句话来拒绝。 “现在……”,是不是说,现在不行呢,看样子,不是她本心拒绝,而是对外界有所恐惧。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回绝了若宫,急忙忙抽出身来逃跑。 她不是听从了自己的话,默然跟着来到此地了吗?既然如此,突然逃跑,绝不是因为若宫的拥抱来得唐突,恐怕是由于女人本能的恐惧,而且是对外界的恐惧吧—— 若宫顺着原路往回走。 刚才,那女郎指点了两件事。“八仙花”的意思,既不是花,也不是植物。只要解开它的谜团,也就打破了“上校”之谜。另一件事是“上校”直到最近还活着,现在如何,则不得而知了。 若宫还希望了解“上校”的全部背景,她所讲的话,也不过只能协助解决一部分。 直到最近还活着,现在则不得而知——若宫考虑自己所知道的人。可是,在自己所知道、会面的人里。都没有这样的人物。这个“上校”,一定是她认识、而若宫不认识的人。 不过,就算只是这两点暗示,也需要她拿出很大的勇气。她同这件案子的幕后人物到底有什么关系,虽然不得而知,但她对若宫表示了相当好意,她的话还是可以信任的。 (八仙花——不是植物和酒吧的名字。“上校”的秘密可以由此知晓。) “上校”是军人。军人和八仙花会有什么关系呢? 八仙花——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大街。看看表,十一点都过了。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红灯,表示面馆和酒馆还在做生意。街上行人很少。 可是,一辆汽车亮着头灯,风驰电掣而过,几乎擦到若宫的身上。直到看见汽车的尾灯,若宫不觉呆住,啊呀,竟是她坐汽车跑了。 那么,那辆汽车原来在哪里呢? 在坟场时,若宫加快速度追赶,都没有追上她,原来是有辆汽车藏在什么地方,暗中接应。现在,若宫开始了解她在他的怀抱中不断颤抖、恐惧的原因了。 第十二章 “八花仙”之谜 八仙花—— 八仙花—— 若宫为了解开八仙花之谜,有如中魔。自从那天晚上那女郎给予暗示之后,他倾尽全力要把这个谜团破开。她说八仙花既不是植物又不是酒吧,而是解开“上校”之谜的关键。 照此看来。小樽那家酒馆以“八仙花”为名,绝非偶然,而是有一系列的关系。这就是一项的收获。 可是,如果想进一步推断,就得先了解“八仙花”到底是什么。也许百科辞典里的八仙花名词的解释,能有什么暗示。 若宫翻开书本,把这一条目的解译仔细读了两遍,只是植物专门词一片,完全不得要领。 为了八仙花而烦恼的若宫,耐着性子到咖啡馆闲坐。老板见来了熟客,招呼他坐下,问道,“似乎心里有事。” “你也看出来了,”若宫说,“最近事忙,始终散不开心。”他接过咖啡找了一张小桌坐下。 若宫在咖啡馆的熟人很多,一一举手为礼。别人都是两三个一伙,只有若宫是一个人。 过来一位报馆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彼此招呼,闲谈起来,互道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闻。若宫取出香烟,没有火柴,那记者随手递过一盒来。 是一间饭馆的宣传火柴,商标没有什么特别,除了饭馆名称外,下面写着电话号码,一三五一,另外用日本音注解。 若宫无意识地读了几遍,不觉脸上变了颜色。 这时,对面的记者正在讲话,“周刊也够麻烦,每个星期要有个专题,材料不好找吧。” 这几句话并没有传到若宫耳里,他一时竟是木无表情。对方连忙问他:“喂,喂,怎么了。忘了什么事情?” 若宫这才回醒过来,顺水推舟答道,“可不是,对不起。”说完,马上付款就走。 他并不想回报 9986." >馆,而是想找一个清静地方再仔细思索一下。刚才看到的电话号码,一三五一号,它的日本音注解,不是同八仙花有些相似吗。照此看来,八仙花这个字不也是代表号码的吗。 推算了一阵,若宫确定,八仙花的日本音和ア二三一的日本音大致相同,这数字很像过去陆军使用的番号。 如果有这个部队,它驻扎在哪里呢?它一定又和制造B武器的陆军研究所有关。 想起来了,在战争期间,有个吉井部队驻在中国东北,番号是六三三部队。这个部队主要研究细菌和毒物,是重要战略组织。凡是占领地区,都设有“防疫组”,就是由吉井部队派遣出去的。不仅是中国东北,从中国大陆到南洋都有“防疫组”。 照那女郎所讲,“上校”与此案有关,日本一般部队级的司令官就是上校,莫非“上校”就是过去ア二三一部队的司令官。 推断到此,证据难求。过去日本陆军的情况,现在泄露的还不多,像那种研究机构,则连名单都难找到一份。不过,官衔既是“上校”,一定是投降前的司令官。 若宫也整理出一条线索。投降时,军部混乱已极,也有人混水bbr>99lib?摸鱼,捞了一笔。在“上校”所统率的ア二三一部队里,有一部分军官捞走一批财务,并不是不可能。现在,他们组成了集团,制造伪美钞。 伪美钞在国内不能买卖,所以专门运到外国去。小樽港有许多外国货船来往,大概就通过外国船员运走。在小樽淹死的侦缉课长渡边,一定是为调查伪美钞案而被害死,紧接着,作为据点的“八仙花”酒吧也出顶,并把中间人灭口。 第二天,若宫把自己的看法,详详细细告诉总编辑木谷。木谷听了,便道:“你的分析,我看大致正确。只是旧部队番号难寻,只有拜托同当年旧军部有关系的人去想想办法。报馆社会部有一位记者,也许他有办法。” 木谷打电话联络好,若宫到了社会部,找到一位姓野村的老记者。 “这问题有点麻烦呢!”野村说,“我现在采访防卫厅的新闻。对于过去陆军的事了解得不多。这个样子吧,我有个朋友,在防卫厅做事,是当年的老军人,问他也许有办法。” “只好拜托你代为介绍。”若宫说。 “没问题。我正要到防卫厅去,一同去好了。不过,若宫先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野村怕若宫心急,所以先设下一条防线。 坐上报馆汽车,来到防卫厅。野村不消通报,便让若宫等一等,自己入内寻人。过了二十分钟,他带出一个穿西装的人,给两人介绍过,一起到附近咖啡馆。 那个人头已半秃,微笑说道,“你要打听的事,野村先生已经告诉我,这事情相当棘手。你调查的目的何在呢?” “我同野村先生不同,是周刊杂志的记者,”若宫答道:“最近想写一篇关于旧陆军的文章,里面涉及当年的技术研究所。先生如果能指点一二,我保证不泄露材料来源。” 那个人点头道:“我是同技术研究所有些关系的。你想写篇文章把当年的事情澄清一下倒也是件好事。”他停了一阵说道,“事实上,并没有这个部队的名称,只是称之为‘八仙花工作’。” “有这件事?”若宫大为意外,欠身倾听。 “有的。工作地点不在东京,而在信州。” “信州?什么地方呢?” “这就难讲了。” 据说陆军在投降前不久,在信州地区松代附近设立了一个地下指挥部。既然是信州,若宫想大概离松代也不会太远。 “这个机构做的是什么工作?” “主要是印制战略伪钞和传单,以及地图等等。最重要的还是伪钞。” “原来如此。”预想和事实竟然吻合。 “司令官的官阶呢?” “上校。” 又吻合了。“前后有几位司令官。” “只有一位。因为工作复杂,又是投降前不久 624d." >才成立的,所以没有换过人。”藏书网 “那么,他叫什么呢?” 对方对于这个问题,露出了踌躇模样。 若宫知道临到重要关头,连忙说道:“这件事本来是特别拜托的,我再保证,绝对不提你的姓名。”说着,野村在旁边也加了不少恭维的好话。 那个人又踌躇了五分钟,才下定决心。“好,我告诉你,”他把香烟捻灭。“这是绝对秘密,就是在那个部队里,一般的人也不知道长官的真姓名。” “我晓得,真正姓名只有很少的负责干部才知道。” “不错。一般人都知道他是山本上校,他叫做奥田正一。”那个人终于揭开底牌。 “奥田?”若宫不觉反问。 “怎么,你知道他?”对方问道。 “不,不知道。我是想记清楚,所以重复一遍。” “奥田正一。”那个人果然重复。 奥田正一——若宫的脑际闪过奥田这个姓。真鹤印刷店的老板,名叫奥田孙三郎,不也是姓奥田么?这个姓虽然普通,但也绝不能说他们没有关系。 “这位奥田正一上校下落如何?” “这就难讲了,”防卫厅的人侧首说道,“投降以前,情况很乱,很多人离队,也不止奥田上校一个人。” 这句话传到若宫的耳里却有解释。奥田上校离队之后,就秘密创设了伪钞印刷所。 “奥田上校的家乡是哪一处?” “这难讲了。当时根本没有名簿,只是听说,他是爱知县人。” “爱知县?”若宫发现问题触及核心了,爱知县就是名古屋的县份,而有好几个人死在名古屋附近。“是不是就在名古屋附近?” “不知道了。”防卫厅的人答说。“不过,若宫先生,对于奥田上校的事,另外还有一个人来热心调查过。” 若宫一听,大感意外,连忙追问是谁。 “是个姓岩渊的人,小报馆的新闻记者,专跑防卫厅新闻。” 若宫呆住。过去听说岩渊跑警视厅新闻,不想他也采访防卫厅新闻。 岩渊奇死于锦浦。他伪装新婚夫妇,住在热海苍海旅馆,当天晚上,落下断崖而死。 这位防卫厅的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件意外。若宫猛地想起,直到现在,还没有人领取岩渊的尸首。 “那位岩渊先生,对于奥田上校的事知道得很多,有他在,就好办了。”对方说。 若宫认为这次调查很有收获。首先知道了“八仙花工作”的负责人。他和奥田孙三郎同姓。亲兄弟,堂兄弟,还是根本无关系?都需要调查清楚。 照这些话来看,对这个案件了解最多的是岩渊安男。而他已在热海意外地死了。看样子,岩渊从断崖上坠下,绝不是自杀,乃是他杀,自己最初的看法是正确的。 岩渊是个新闻记者,死后并无家属领尸。但是,他已经死了三个月,遗体一直暂厝在寺里,在这期闲,会不会有人领走了呢? 若宫想到这里,马上前往热海,坐汽车来到真养寺。上次他来时,岩渊坟上的木牌是十三号,这次却连牌子都找不到了。不但如此,就是那块地方的泥土都好像翻动过。 好不容易找到和尚,好在那和尚还认识他,一听若宫的询问,马上答道:“早在一个月以前就有人领走了。” 若宫大觉意外,连忙问道,“既是家属来领尸,你应该知道死者的姓名了。” “不是家属,是警察局领走的。”和尚回答他。 这就更出于若宫的意料之外。警察搜查岩渊奇死事件,始终没有下文,怎会把尸首领走了。莫非是警方最近有了新线索,或是得到了若宫根本不知道的资料,甚至是拿到了一些若宫已经掌握到的资料? 若宫不禁变了脸色。他调查这案子,是为了要取得独家新闻,这样一来,警察局岂不是要泄露给其他的报馆。想到这里,他决定到警察局问个究竟。 来到警察局,侦缉课长还认识他,若宫开门见山,立刻问道,“在锦浦跳崖那个人的尸体,原来是暂厝在寺里,刚才我去,据说是警方领走了,是真的吗?” 课长没有搭话,两只眼睛望着香烟,扳着面孔。 “是不是警方知道他的身世了呢?”若宫又问。 课长这才开口,“也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 若宫穷追,“既然如此,能不能把知道的部分告诉我?” “不行,”课长毫不客气。“这关系到个人的秘密。” “领出尸首,是不是也有家属在旁呢?”若宫问道。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对方,课长很不高兴地说,“没有,我们已经通知家属,他们还没有来。” “那么说,警方只是把尸体从公墓领出来,准备交给家属。” “不错,”课长说到这里,看了看手表,便道,“对不起,我还有事情,要出去。” 若宫走出警署,心中研究,警方为什么不公布岩渊的身世呢?是怕新闻记者知道,阻碍侦查。据说,警方已经放弃了侦查。若宫倒愿意知道,警方到了什么阶段上,才决定放弃侦查。 若宫突然想起村田。这个人并没有新闻记者的才能,可是作为通讯员,到热海各机关跑跑腿还是可..以的。他常到警察局,也许有些线索。 打电话到通讯站,两人约好在一间咖啡馆见面。没有多久,村田满头大汗地来到,照例堆满了笑容。 若宫马上问他,知不知道领尸的事。村田翻翻眼睛说,“你要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说是警察局领走的,我去问过,侦缉课长说,这事情不能公布,那个人的身世、姓名也不能发表。” “这么秘密?为什么不发表呢?”村田认为奇怪。 若宫原以为,找到村田也许能问个水落石出,那知他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是自杀,还有什么秘密,”村田似乎想起什么,“喂,若宫先生,这个死者一定是什么豪门子弟!” 村田好像并不知道自杀者岩渊安男的身世。所以,这句话在若宫听来,滑稽可笑。不过,若宫还不愿意对村田提起岩渊的事。 “走,我们再到寺里去看一看。”村田显得很积极,若宫不好拒绝,便又上了汽车,前往真养寺。 找到和尚,村田说了不少好话,要和尚讲一讲当时领尸经过。怎知和尚看到新闻记者三番两次来调查,怕出差错,便全力推向警局,要他们到警方去问。 村田还是仔细盘问,“警方是谁来收尸的?” “是侦缉课长亲自来的,几个人都是警察局的人。” “当时讲些什么呢?”村田继续追问。 “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谈的,我当时没有多听。”和尚的答话依然不得要领。 两人别了和尚,又到坟场绕了一匝。村田左张右望,若宫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注意。 在下坡路上,村田一再同若宫研究,警方为什么要领尸呢?这种行动岂不奇怪。 若宫觉得这位通讯员还有新闻记者的意识,遇到特别事情,就要寻根问底。 两人临别,村田的紧张表情才松弛下来,但又说道,“我每天都到警察局去,却没有听到这件事,真是秘密。” 若宫听了,连忙说道:“村田先生,千万不要告诉其他报馆的人知道。” “这个你放心,看样子警方也不会说,它自己要保密。若宫先生,什么时候再到热海来。”村田说。 “还不知道。现在我回东京,总要来的。” “那么,来的时候,请先通知我。”说完,村田就走了。 第十三章 深入敌穴 若宫独自在热海街头散步,边走边想,突然,伸在口袋里的双手捏起拳头。 警察局为什么要保密?——警方不愿意发表死者的身世,是不是正像村田所说,它自己要保密;并不是为了死者的名誉,而是为了警方本身的利益呢? 警方的利益——警察局不发表死者的身世,是不是为了防卫自己呢。照此来看,警方不让死者家属知道此事,是有原因的,是讲得通的。 那么,警方要“防卫”什么呢? 死者是与防卫厅有关的一家报纸的记者岩渊安男。他对于旧日本军队的内幕了若指掌。现在,旧军人正施展什么诡计;警察方面为了从内部侦察,使用岩渊暗中行事也未见得无此可能。也就是说,岩渊乃是警察方面的情报员。他死之后,警方因此不愿泄露他的身世。 若宫一边走,一边自己推敲。 那一诡计,当时以苍海旅馆为中心而进行。警方知道了住在该旅馆的岛内辉秋是他们的成员之一,有必要打探,可是对方对于出入旅馆的人,时有警戒。如果单身前往侦察,必受注意。岩渊安男因此打扮成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由酒吧女招待陪同前往旅馆住下。 尽管如此,对方还是有所准备。岩渊当晚跌下断崖,似为自杀,凶案设计得非常巧妙。警方为什么当时不领取遗体呢?恐怕岩渊与热海警方并没有什么联络,而是中央警察局派出来的人。直到后来,中央才指令热海警署领尸。 想到这里,若宫截着一辆出租汽车,又赴警察局。 推开侦缉课的门,侦缉课长看见他,颇为冷漠。若宫用了一个单刀直入的攻心战术,劈头便说道,“课长,死的那个人的身世我也知道了。” 课长正在批阅公事,听了此言,不觉停手道,“咦!” “课长,他似乎是警方内部的人。”若宫说完,马上发现课长面色发青。他胜利了。 若宫当天回到报馆,向总编辑木谷详细报告。两人商量再三,得出如下的结论。 一、岩渊到旅馆换了西装。西装是仓田送去的,由管事春田告诉仓田房号。 二、仓田和岩渊事先有联络,但不认识,中间还有联络人。两人约定,岩渊要进行侦查,就得换穿西装。 三、仓田由春田那里领得房号,由此可见他是双重身份,既属于伪钞集团,又向岩渊提供情报。 四、岩渊不知道仓田属于伪钞集团,结果为他诱出,死于锦浦崖下。 五、岩渊由过去记者吉本介绍认识了长谷川吾市,借来其侄女由美,装成新婚夫妇。 第二天,若宫来到报馆,办公台上摊着留言字条:“热海通讯员打来电话,请马上联络。晚九时、十时、十一时半。” 村田昨天晚上给若宫打来三次电话!一定是有紧急事件。昨天晚上那时刻,若宫正同总编辑木谷在酒吧喝酒。 如果从酒吧到报馆打一个转,就可以发现字条了,可是别了木谷之后,又同田原到小酒馆继续酩酊,回家的时候已是早晨一点左右了。 今天早晨起得晚,到报馆时间又迟。真巧,往常都是九点钟就到报馆的,这一次偏遇到这件事。若宫马上打电话去热海。 “是若宫先生吗?”电话刚一接通,村田立即讲话,分明是在等他的电话。“昨天晚上打了三次电话找你。” “昨天我出去了,今天才看见留言,真抱歉。有事吗?” “我是请你再到热海来一次。”村田的话说得特别。若宫觉得,他对于工作越来越积极了。 “有什么事呢?”若宫有些意外。 “电话里不能讲得太详细。简单的情形是……”若宫听到这里,便抓着电话筒,另一手用铅笔记录,“是那个尸体的事。我同你分手之后,又到庙里去了一次。” “真辛苦你了。”若宫说。 “去得正好,原来坟前正站着一对老年夫妇。” “什么?老年夫妇。” “不错,男的有六十四五岁。女的有六十上下,仪表很端庄。” 若宫立刻想到西山旅馆的老夫妇。村田虽然只略说数语,描写得就很吻合。西山旅馆的老板夫妇已经把旅馆卖掉,下落不明,现在居然在公共坟场出现,若宫听了怎不紧张,连忙问道,“那对老夫妇怎样呢?” “他们只在坟前站了一阵,脸上很悲恸,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合什致哀,老太太还取出手帕,覆盖在脸上。看那情形,老夫妇并不知道尸首已经被领走了。他们后来就下了坡路,离开坟场。我当时紧张得很,想起应该问问他们是什么人,连忙大叫等一等,追了下去。那知追到坡下,看不见人影,正看到一辆出租汽车开走。这边不比东京,出租汽车不多,我就把汽车号码记下来了。” “是吗,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我马上到出租汽车公司,设法同那辆车的司机见面。司机说,那对老夫妇坐车到了苍海旅馆。” “什么,苍海旅馆。”若宫听到这里,为之一顿。西山旅馆那对夫妇竟然住在苍海旅馆? “以后怎么样呢?”若宫越听越急。 “我听了这话,立刻飞奔到苍海旅馆。到柜台一问,这对老夫妇确实住在那里。我要旅客名簿看看,好查看姓名,交涉了半天,也不给看。据我想,这对老夫妇既然到那座坟前致哀,就一定有关系,所以我马上打电话给你。” “真是多谢了。后来如何?” “我又向柜台打听那对老夫妇的房间号码,那个人还是守口如瓶。不过,司机说,他们的确住在旅馆里,所以我希望你到这里再来一次。” “我要是在那里就好了,”若宫追悔不止。“那对老夫妇还住在旅馆吗?” “今天早晨离开苍海旅馆走了,真遗憾。” “我马上就去。”若宫认为在电话讲不清楚,还是自己去调查才好。 如果那对老夫妇就是西山旅馆的老板夫妇,案子就找到关键。自从旅馆老板夫妇失踪以来,若宫就非常注意他们的下落。 “是吗,大概几点钟可以到?”村田紧张追问。他听了若宫报的时间以后,便说,“好,我在热海车站等你。” 电话挂断了。若宫回头一看,总编辑木谷没有来。如果等他来,时间便迟了。若宫同编辑主任简单交代了一声,向会计支了旅费,并且说明,可能晚上回不到东京,等到了热海之后再联络。 从东京车站到热海,需要两个钟头。在若宫的心情上说,真是太长了。车到热海是下午三时,出了车站,村田果然在等候。 “一路辛苦了。”村田笑道。“特意赶来一次,真对不起。” 两个人进入候车室,若宫说,“恨不得马上赶到这里,同你商量。” “那就不敢当了。” 若宫想起村田的热心便说道,“昨天晚上实在对不起,那对老夫妇已经离开苍海旅馆了吗?” “可不是,一早就走了。后来我托侍应生想办法,还是找到了姓名?” “老夫妇的姓名?” “是这个。”村田取出笔记本来看。写的是“花田德太郎,六十五岁;妻,花田德子,五十七岁。无职业。地址是冈崎市XX市。” 若宫虽不能判定这对老夫妇就是西山旅馆老板,但还是直觉认为并没有猜错。 “老夫妇到哪里去了呢?”村田慢吞吞地说,“据侍应生讲,去了骏河小山。” “骏河小山,这是什么地方?” “靠近御殿场。正好在箱根山里面。在箱根的外轮山脚,翻过一个山头就是山中湖。” “这地方有些怪啊。”若宫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摸到线索。岛内辉秋的未亡人,抱着遗骨箱从名古屋回东京,中途不就是同“丁香花女郎”在小田原车站下车吗! 当时,若宫就推断他们在箱根山一带住了一夜。现在提到的骏河小山,正好吻合。从小田原车站到国府津,再利用去御殿场的路,就可以到骏河小山。 “那么,他们俩人是不是就一直去了那里呢?”若宫问道。 “据侍应生说,一直去的。先到国府津,再转路。” “要能追上他们,就可以问个水落石出。”若宫自言自语。 “若宫先生,我认为能追得上。那地方不大,只要有那对老夫妇出现,一定有人看见他们,知道下落。” 若宫似乎正在考虑应该怎样行动。村田直望着他说,“若宫先生,我同你一起去。” 看到他这样自告奋勇,若宫倒为之一惊,说道,“村田先生还要发稿吧。” “没有关系,都是市政府、警察局一些无关重要的新闻,我可以交给内人去办。我生病的时候,就是由她主持。不用担心。” 若宫为村田的热忱而感动。看得出来,村田对这件案子也颇有兴趣。若宫屡次到热海来,都有他帮手,他似乎也愿意调查到底。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去吧。”若宫说。 “真是一同去才好。”村田高兴得很,很有些返老还童的模样。 “还要稍微等一下,我应该跟报馆联络一次,告诉他们我要到骏河小山去。”若宫想起临行时的话。 “交给我办。告诉那一位才好呢?”村田马上说道。 “总编辑木谷、编辑主任儿玉,或是田原,都可以。” “好的。”村田奔向车站的公共电话。 若宫一个人暂时留在候车室里。如果能找到那对老夫妇,就能找到一些线索。老夫妇卖掉旅馆逃离名古屋,一定同那个集团有关,也许是他们知道一些秘密,所以遭受威迫,而不得不卖掉旅馆逃走。 现在既然已经远离那个集团,这回看到他们,只要耐心询问,也许能问出些话来。 若宫又揣测,那对老夫妇为什么前往骏河小山这么特别地方呢?是有亲戚在那里?又不像。如果有亲戚,就不会特地到苍海旅馆住一晚。到苍海旅馆下榻,必有原因。 村田回来了。 “多谢你,村田先生,”若宫说,“马上就走吧。到了那边,大概是晚上,如果今天不调查,就错过机会了。” 一个钟头之后,两人坐上小火车启程,前往御殿场。这节小火车破破烂烂,同大火车比较起来,好像突然从都市到了农村一样。 可是,沿途景色宜人。眺望窗外风景,山谷和溪流不绝,再远看箱根火山和外轮山的峡谷,就更美丽了。狩野川不断冲击出白色浪花,在火车右边流过。 “若宫先生,看了这片风景,就好像出了远门一样。”村田说。 “可不是!”若宫望着窗外风景出神。 转眼间,太阳西斜,晚霞抹成淡红,山谷间好像盖着一层红被。 若宫自觉体会到那对老夫妇为什么要来到此地。他们卖掉名古屋旅馆,要找个地 65b9." >方隐藏。山谷里,农家茅屋不断,再不远就是箱根温泉。等一阵到了车站,是不是能找到那对老夫妇的行踪呢?.. 若宫所耽心的就是这件事。 回头看看村田,他正在全心全意地浏览景致,倒是个乐天派。这个人如果还有可取之处,只是工作细心一点而已。 转眼间,火车就到了骏河小山车站。快到车站的时候,车窗外出现了大工厂。 “怎么,这样的地方还有工厂?”若宫问道。 “是造纸工厂。” 怪不得刚才在溪流上的公路上,曾经看到几辆卡车运送卷筒纸,而工厂附近还有木浆池。 下车的旅客颇不少,只剩下几个人坐在火车上,继续前往御殿场。 两人出了收票站。现在,问题来了。那对老夫妇的行踪,首先要打听清楚。车站前面很热闹,不像小市镇。 “村田先生,”若宫说,“怎样打听老夫妇的下落呢?” “我也正在想办法。我去问一问。”村田把若宫留在那里,大踏步向前走去。 暮霭四合,若宫站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小市镇上,顿生旅愁。村田去了哪里呢,看样子一时不会回来,他一定要费尽全力,去打听老夫妇的下落。 对面走来三名年轻的自卫队员。若宫心想,这地方有自卫队吗? 自卫队员望了一望车站前面的土产店就进入车站。手里提着包袱,分明是放假回家。 若宫绝未想到,会在这里会到自卫队员。照此看来,从这里翻过北面小山,就是富士山山麓了。 富士山麓的青木原,在战后是美军炮兵射击场。自卫队所以也驻兵附近。他转过头来一望,突然又发现美国兵,带着穿得很讲究的日本女郎在散步。 这一带也靠近美国兵营。 看到军人,若宫的脑海里便马上牵涉到正在调查中的案情——案子里不是有个“上校”吗?“上校”是谁呢? 这时,脑筋突然一闪。啊呀,“上校”就是西山旅馆的老板?战争结束时是“上校”,年龄岂不同那老板相当? 对,若宫心中叫了出声。 如果他就是“上校”,西山旅馆就决不是联络站,而根本是大本营。过去总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在西山旅馆附近,其实,目的地就是西山旅馆本身。 眼前浮现了西山旅馆老板的模样。过去,若宫投宿西山旅馆时,曾见过那位老板。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体格还很健朗。 现在想起来,若宫同老板娘谈话的时候,他似乎曾经在房外的走廊上窥探。老板娘仪表很不错。既是上校夫人,模样就不会差。这一次的推论,各方面都很合适。 这时,村田带着满面笑容,回到若宫身边。 “若宫先生,打听清楚了。”村田兴高采烈地说。“就在前面拐角处,有个小食店。那对夫妇在那儿吃午饭。伙计说的像貌。同我在公共坟场所见到的一样。” “那好极了。”若宫长舒了一口气。追到这里,如果不知下落,就太不妙了。“他们哪里去了呢?” “那对老夫妇吃完午饭,就打听当地旅馆。” “旅馆?”若宫反问。 “是啊!看样子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小食店的伙计就介绍他们到骏河屋旅馆去住。若宫先生,他们一定.就住在那旅馆了。” “那么,我们也去。什么地方呢?”若宫说。 “问过了,而且给我画了一张详图。你看,没有几步路,不必坐汽车,走路去就可以。”村田说得很简单。 若宫和村田并肩而行。车站前街道较窄,直通北方,街上不断有自卫队员来往。 “村田先生,”若宫说,“这一带有自卫队营房?” “有的。”村田边走边说。“离着市镇还有一段距离,在富士山麓。不但有自卫队,而且有美军营房。” “怪不得刚才看到自卫队队员。” “不仅有自卫队员,据说还有美国兵到这一带吵吵闹闹。所以妓女也很多。后来美国兵走了一部分,女人们马上也少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前进。离开大街,到了少见人影的道路。 “这样的地方会有旅馆?”若宫四下张望。 “有的吧。人家给我画了地图。农村地方的旅馆,说不定同我们想像的所在不一样。” 太阳完全落到山后,家家户户打开电灯。在一处从未到过的地方,猛然间看见灯亮,只会给人增添哀愁。 “啊,你看,那不是旅馆。”村田指着一所较大的建筑物。走过去一看,门外果然挂着牌子:“骏河屋旅馆。” “若宫先生,你先等一等。”村田说,“我先去问问那夫妇是不是住在这里。” 若宫听从村田的话,就站在门外。这里寂静已极,很少行人。天色已黑,几盏灯光更衬出荒凉。 若宫心里不停盘算。西山旅馆老板,一定就是“八仙花工作”的负责人奥田正一上校。上校在停战时带走了B武器之一——伪钞印刷机,为伪钞集团所知,于是参加了该集团。可是奥田上校不会是伪钞集团的头子,他只是出卖了机器和技术。上校已经年迈,头子一定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既能操纵评论家岛内辉秋,又能指派不少人分头进行暗杀。其中就有“丁香花女郎”,还有酒吧女招待由美,还有一个名叫眉美的女郎。 等一等,若宫突然想起一件事。 是由美或者是眉美,在名古屋的上校家,亦即西山旅馆杀死了春田,这件事就有些奇怪。据西山旅馆的上校夫妇说,由美或者眉美,杀了人就逃掉。可是此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证据。这一证言如果是假的呢……? 对,那一定是“上校”的假话。 春田在苍海旅馆探悉了伪钞集团的秘密,而且知道名古屋西山旅馆是个据点。他于是前往敲诈,因此被杀。杀他的人,不是上校,就是伪钞集团的人。 为了淆人听闻,便说他是被同来的女人杀害的。侦缉当局也轻信了这句话,事实上,并没有女人同去。 可是,可能是上校近亲的奥田孙三郎又是被谁杀害的?为什么被杀呢? 若宫想到这里,记起奥田孙三郎每月都要到什么地方出差的事——。 这时,旅馆大门打开,村田回来了。 “若宫先生,清楚了。”村田兴奋已极,不断“呼呼”喘气。 “那对夫妇住在这里?”若宫望着村田。天色虽暗,却看到经常木无表情的村田,这次特别兴奋。自从他说在公共坟场看到那对老夫妇以后,每次向若宫报告时都带着这种表情。 “那对老夫妇曾经来过这里,偏巧客满,没有住下。”村田这么说。 “没有住在这里?”若宫大失所望。 “不怕,我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村田早就望出若宫的心事。“这间旅馆指点他们到另一家旅馆,老夫妇说,马上就去。所以,他们今天晚上一定住在那里。这是另一家旅馆的名字。”他取出笔记本,借着灯光读道,“叫做朝日屋旅馆,地方远一些,靠近御殿场方向,大约离这里三公里。若宫先生,去不去。” “当然去,”若宫说,“好不容易找到这地方,岂能半途而废。” 若宫抑制着满腔兴奋,有些事他并未对村田详说。无论如何他要同西山旅馆的老夫妇会上一面。 “那么,就去吗?三公里还有些路呢。这一带又没有出租汽车。”村田似乎有些踌躇,四下眺望寂静的道路,只有看到远处的几辆卡车灯。“是从这里回到车站雇汽车,还是照直走下去。三公里也有不少路呢。” “只要村田先生没有问题,我是走得动的。”年轻的若宫这样说。 村田马上接过说,“这一点路,我还有自信,我从小是在乡间长大的。” “那好,马上就去。就当做夜间旅行。”两个人说毕,立即前进。天空已经闪出星辉,箱根的群山只剩下轮廓的黑影。这路两面都是农田,远处则是森林,闪烁着农家灯火,路上早已断了人影。 “真是静得很啊!”村田边走边说。他果然不差,脚步丝毫不比若宫慢,身体真是不错。 “这一次不会有错吧。” “一定是这家旅馆,不会去另一家。”村田说。 若宫心中暗想,上校夫妇为什么到这座小市镇呢?其目的何在? 若宫还想着奥田孙三郎。这个印刷店老板,为什么每个月要出差一次?为什么出差地点要保守秘密,调查不出来。 奥田孙三郎死于犬山,就在名古屋附近。他大概是去看他哥哥——若宫认为他是“上校”的弟弟,然后住在犬山。那么,他为什么要每个月到他哥哥的西山旅馆去一次呢?这一点还不明白。 奥田孙三郎一定拥有秘密印刷机,放在自己的印刷店里,在那里印制伪钞。由于外表是一间乡村印刷店,所以不会显露痕迹。 可是,他为什么每个月要到他哥哥那里去一次呢? 若宫认为,伪钞集团的头子另外有人。既不是上校,也不是奥田孙三郎。不过,可以认为,奥田孙三郎根据党魁的命令,到他哥哥那里去。他的工作自然是进行联络,联络什么呢? “若宫先生,走得不慢哪。”村田的话把若宫从思索中召唤回来。道路已经靠近山,附近都是农家。 这样的地方会有旅馆?若宫不禁起疑:“村田先生,太荒凉了吧。” “有一点。”村田也侧头四望。“不过再走过去,也许会有市镇,那就有旅馆了。” 两人继续大踏步前进,四周仍是一团黑暗。一边是箱根峰峦的暗影,一边是森林和农田,偶然似乎有些人家,露出灯火。 若宫心中留神。 村田说,再走几步,也许会有旅馆,照他这样语气来看,也不知道是否一定有旅馆。他会不会问错路呢? “村田先生,”若宫说,“这一带有没有人可以问路,似乎是走错了路。” 村田四下张望,说道︰“可不是,也许错了。” 若宫同村田这样的人一同行路,心里觉得很踏实。这个人年过中年,作事稳重。 又走了不远,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村田跑过去截住他︰“喂,喂,”招呼那个人停车,“想打听一下路。” 骑自行车的人停住,一条腿撑在地面。村田走到他身边问了几句,便连称“多谢,多谢”,又走回若宫身边。 骑自行车的人踏车而去。若宫问过,“打听清楚了?” “好不容易才问清楚。我们这条路并没有错,一直走下去,就有个小市镇。还有不到两公里。”村田似乎放宽了心,如此答道。“我们真是走不惯乡间道路,觉得走了不少路,那知还不到两公里。” 天色既暗,又不是熟路。若宫自己也觉得已经走了很远。现在只好继续走下去。 若宫推断,真鹤印刷店老板奥田孙三郎每月要到他哥哥的名古屋西山旅馆进行联络。现在就该研究,他要联络什么事情。 其目的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奥田孙三郎是秘密集团的一个成员,由该集团派往其兄“上校”处,另一个则是奥田孙三郎自己有事,要找他哥哥商量。 若宫毫不踌躇,在两点推断中选择前者。奥田孙三郎若为自己的事情去找他哥哥,绝不会每月定期一次到名古屋。一定是组织命令他去与他哥哥进行联络。 奥田孙三郎的联络目的何在呢?如果按每月一次来分析,必可寻出解释。是向他哥哥学习技术?是搬运什么东西? “若宫先生,像是终于到了。” 若宫听了村田的招呼,抬头远望,果然,农田对面,有一片灯火。“啊呀,就是那里吧!”他说。 “就像是那里。”两人都凭添了几分精神。黑色的山峦从两边迫近。山头夹着一片黑色天空,只剩下星儿眨眼。 又走了十分钟上下,终于来到一个小市镇。山洼里的市镇自然不大,很像当年留下来的驿站。 “到了这里,就知道去旅馆的路。”村田取出绘在纸上的草图一看,“从这边走。” 原来的大道从这里分出岔路。两个人越走路越窄,没有多远,便上了山坡。 “你看,是不是那里?”村田指处,是一片黑压压的森林里,有几盏灯光。没有月光的夜晚,无法看得很远,两个人继续上坡。 这一带完全没有人影,想问路都不行。 若宫觉得似乎到过这里。不过,也许是错觉。好像是很久以前在梦中曾经同谁来过。也是夜间,也是远方耸立着黑黝黝的山峦,也是疏落的灯光,是两个人一同赶路。这似乎是很远的事,现实同梦境竟然在现在一同出现了。 提到现实同梦境,那“丁香花女郎”到底是个什么人? 若宫想到她的事情,过去的记忆也如幻境一般涌现眼前。自从在飞往北海道的飞机相遇以来,若宫内心中的她,不断同现实中的她,交替出现。 最后会见她是在横滨的外国人坟场。当时,船灯和街灯互相辉映,有如现在的满天星斗。那时,他首次抚摸到她的手,那感觉到现在还如梦境一般,留在心头。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而且,她的任务是什么呢? “就要到了。”村田说。若宫定睛一看,面前果然是一座大房屋。 “我先去打听。”村田照例让若宫等待,他先走进去。 这一座房屋隐藏在树林中,庭院颇深。到底是在乡间,四处都是花木。 外面有一座大门,从大门到房屋的入口处还有相当距离。若宫就伫立在那里,一切听凭村田办理。 一片昏暗,地势很高,已经可以看到走过来的道路上的灯光。 若宫乘着等待村田的时间,继续思索刚才的推断。 奥田正一上校既然经营西山旅馆,为什放弃旅馆,逃离名古屋。 既然是上校,就应该是制造“B武器”的陆军特殊研究所的司令。战争结束,他带走了秘密机器,就应该是他们的党魁。这一次,若宫从上校就是伪钞集团的党魁开始推断。 事实上,西山旅馆就是伪钞集团的集中地点。苍海旅馆管事春田知道了这一秘密,于是在那里被杀死。 可是,上校逃离了自己的旅馆。这是为什么? 上校过去是“八仙花工作”的首脑。而且,被杀死的长谷川吾市,并不知道上校的真名真姓。长谷川并不是伪钞集团的人,所以并未见过上校本人,只是听说有此人而已。 小樽港的酒吧定为“八仙花”,实际上是用来联络过去参加“八仙花工作”的旧军人的地点。 那位上校为什么要逃跑呢?为什么要离开名古屋,来到这个荒村野店呢? 照此推断,岛内遗孀和那“丁香花女郎”在小田原车站下车,同此地绝非无关,一定是“丁香花女郎”引她来到此地。那么,这地方到底是什么作用呢? 若宫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映入眼帘。等他定睛看时,什么也没有。可是,他心中起了预感。 房屋前面,树木参天。是不是看岔了眼?刚才的影子似乎是来自森林。 村田还不回来,若宫不安起来。村田既是去找人,也应该出来了。想到这里,若宫走进大门。里面依然是到处树木,若宫顺着石路往前走。 正是这时候,突地听见村田嘶叫。声音来自树后。庭院里竹繁草茂,村田在远处高呼,显然是遭到袭击。 若宫发现自己面临险境。可是,他绝不能舍弃村田而独自逃走。脑海中一闪,想起村田大概是进了这间旅馆门口就遭到敌人的伏击。 村田一定是进门就问那对老夫妇。而旅馆内,不仅是上校夫妇,集团的所有人马都住在里面,总而言之,村田处境危险,若宫头部一时中空了。 他下意识地拨草前进,高声叫着:“村田先生。” 现在不是考虑自己的时候了。现在自己有责任。像村田那样的好人,绝不能让他落入对方手中,必须救他出险。过去,这个集团已经杀过好几个人了。 村田的声音突然停止。这就意味着村田的处境更加危险,若宫一心一意地向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森林深邃,越来越摸不到边际。若宫所到的地方,似乎已离开原来的庭院,路也没有了。若宫停住脚步,倾听动静。 正在这时,叫声又起,若宫加快速度,向着声音奔去。但是,还没有跑出几步,双脚就被绊倒,一头栽倒地上。 有一个人从上面猛地压下来,不许若宫动弹。 “你,你做什么?”若宫出力挣扎。 身体刚要抬起来,那个人把若宫的头部扳实,好像是要将他勒死,那双手很有气力。 若宫的身体被抬起来了。这才知道,对方乃是两三个人。他没有办法看到对方的像貌。两只眼睛马上被布遮住,紧紧地在头后打了死结。 对方谁也不出声音,有人推他后背,意思是要他走。 “是谁?”若宫说,明知道没有用,还是要问。 对方默不出声,只是推着他的背后,指点方向。 “村田先生。”若宫大声呼叫。但是,刚一出声,敌人就用另外一块布掩在他的嘴上—— 现在才知道,这家旅馆乃是敌人的大本营。那对老夫妇巧妙地将若宫诱骗到这里。村田大意失察,也有责任。 照此看来,上校夫妇是专等若宫他们上门的。他们在公共坟场出现,就是为了让村田上钩。他们到苍海旅馆下榻,也是故意安排,特意透露了骏河小山的行踪,自然而然就把若宫和村田引来了。 若宫想起了前几件杀人事件。自己的命运如何,可想而知。由于双眼被缚,脚步走得不稳,刚一稍慢,后背便有人连推几把。 若宫的肩头突然又被抓住,他觉得事情不妙,正想大喊,又一块软布贴到若宫的鼻上,气味浓郁。 哥罗芳—— 若宫屏住呼吸,但是过了不多久,便需要喘气。转眼间,他逐渐失去意识。 若宫睁开眼睛。头痛,视线也模糊。 最先发现的是自己睡在垫褥上。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刹那间还想不起来。 失却了记忆。记得曾经同村田同乘火车,后来如何,不得而知了。 这是什么地方的旅馆呢?对了,曾经到过热海,可是当时并未住旅馆呀! 天花板上悬着电灯,房间很小,但是外国式。这边有墙,这才发现,自己是睡在床上。 额头昏昏沉沉的。 若宫寻找叫人铃,发现在墙上镜子旁边。他想从睡床起来,头马上嗡嗡地响,天旋地转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的旅馆。先想一想。 对了,同村田坐火车,在骏河小山车站下车。 渐渐想起来了。村田先到什么地方去打听,两个人然后开始行路。 对了,是一条昏暗的道路,远得99lib?很。走去做什么呢? 头痛。 对了,村田去打听旅馆的名称。 好像玻璃上的微雾渐退一样,记忆逐渐恢复。这不过暂时失掉了记忆。若宫用两手抱着头,肘臂马上剧痛,低头一看,衬衫上的血,红成一片。这才发现没有穿着上衣,只剩下衬衫。 在那里受了伤? 抱着头,脚又痛起来。若宫把裤腿翻开,发现两腿的足胫上有多处擦伤。不是刀伤,是碰在什么地方的伤痕。 怎么走到这里的呢? 突然,记忆又恢复许多。对了,在深暗的森林中,听见村田的喊叫声,便奔过去救,跌在地上,地上有许多树枝竹叶。 若宫费尽气力下床,走到门边。门是锁住的,打不开。 跌在地面以后,有个人压在身上,后来又被抬起,以下就记不清了。不,记得清,闻到哥罗芳。头昏昏沉的,就是因为嗅了麻醉药。 若宫离开门口,回到睡床去。现在完全了解,自己落在敌人手中。虽然有些害怕,反倒平静下来,心想,“这次岂不是要死?” “村田怎么样了?”最耽心的是他。 黑暗中,听见村田喊叫,而且其声凄惨,是不是也落在他们手中了呢?若宫倾耳静听,丝毫没有声音,阴森已极。 看看手表,手表却还在,已经是十二点钟稍过,算起来,又过了四小时。 怎么样?最先想到的是同村田一起寻找的那间旅馆,分明是敌人利用这地方计诱。 要镇静!要镇静!若宫自己对自己说。 回头一看,自己的西装挂在墙上,走过去在口袋一摸,笔记本和钢笔都在,还有香烟。他取出香烟。睡床旁边的小桌上还有烟灰碟。这是招待客人吧?若宫稍微放心。 他点燃一支烟,从前还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抽过烟。头还在痛。 桌上还有水瓶,若宫把盖在上面的玻璃杯取下倒满。刚送到嘴边,不觉停住。能喝吗?稍微用唇沾了一下,没有什么味道,于是一饮而尽。 心情更加镇静一些。“不要慌,不要慌,仔细想一想。”他盘算怎么样能逃出去。 是谁把我放在这里呢? 计诱来此的是“上校夫妇”。由谁主谋?伪钞集团的头子?不知道是谁。不过,一定是这个集团的最高指挥者。 若宫深知,自己已经插足到这件案子的深处。敌人过去的行径,说明凡是知道秘密的人,都会被杀灭口,就像苍海旅馆管事春田一样。 若宫发现头痛减轻了一些。可是,心跳还是砰砰不停。哥罗芳的作用还没有完全过去。若宫挂念着村田,很想知道他的情况。 镜子旁边有叫人铃,是按?还是不按。按了下去,也许会有人来,有人来就有办法可想。 既入虎口,还怕什么?若宫按下铃钮。 并没有声音。不知是按通了,还是不通。若宫屏息凝气等待。一分钟的时间像是过了好久,走廊传来脚步声。 若宫心跳已极。现在,可以发现敌人是谁了。也许不会马上加害。知道敌人是谁,就有办法。 门上传来开锁声。 若宫凝视着房门,门开了一个细缝,有个白影子向里窥探。然后,猛地一推,来人全身都呈现在眼前。 来人穿着白色服装,身材矮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小厮制服。 绝不是一般的小厮,否则他不会先站在门后窥望。他还恐怕若宫要跑,全身堵在门口。 若宫从未见过这人。来人一言不发,静待若宫开口,脸上表情冰冷,显然含有敌意。 “肚子饿了,”若宫说。“有什么可吃的?”这小厮既然是侍应生,就作为住客来问他。 “要是吃土司,还行。”小厮答道。嗓音还是童音。 “还有其他的吗?” “时间太晚,不行了。” 若宫看手表,清晨一点多钟,就是普通旅馆也没有东西吃了。如果他能送土司来,就还表示有招待之意。“好,就端来吧。”若宫命令他。 小厮取出腋下夹着的东西,放在门口,说声“报纸”。若宫发现,走廊还另外有人把风。侍应生退后几步,把门关好,马上又响起下锁声。 第十四章 青木平原 若宫呆立在房中。还是没有发现敌人是谁。这小厮分明是旅馆雇用的人,不过按命令行事。 不过,看样子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以后就难说了。 小厮要送土司来。那时候,再看情况套问他的话。若宫放稳心情,把报纸取过,原来是当地报纸。 派人送来报纸,还有几分招呼。现在与其说是监禁,无宁是软禁。若宫打开报纸,在这种环境读报,真不可思议。第一版是政治新闻。一切政治动态,同现状下的自己,都恍如隔世了。现在世界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与自己无关。一个失却自由的人,看起报纸版面上的真事,反而有架空之感。 社会消息里,有父子自杀、交通事故、欺诈窃盗,也无非是日复一日的翻版。也与现在的若宫关系不大。 正想抛开报纸,突然发现“自卫队演习炮击”的小标题。 新闻写道:“驻扎在御殿场的自卫队,定明天上午十时开始,在富士山麓青木原举行为期三日的炮击演习。在此期间,附近禁止通行,各警察局已分别通告,一概人等不得进入禁区。” 自卫队的字样映入眼帘,使得若宫想起刚到小山市镇时看到的自卫队队员。但是,这条新闻也与若宫没有任何关系。 渴望自由。——看了报纸以后,更加深了这一想念。平常对于世界颇表厌烦,现在才知道留恋。若宫苦思怎样才能逃离这次监禁。 这不是完全绝望的事。但是想逃,就得甘冒危险。 若宫又想起了村田的安危。自己现在还平安无事,村田如何?最坏的事情已经出现,非无可能。若宫深感对此有责。村田来到此地,全然是由于若宫要求他协助调查,因此若宫非常想知道他是否安全。 房间内有浴室。他走进去想洗脸,正在这时,走廊响起了脚步声。 不知道来人是谁,若宫就站在原地不动。 这一次不是那小厮。脚步声不同。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房门,打开房门走进。 房门关上了。 来人是谁,从若宫站立的位置无法看到。浴室在房间的横侧。 若宫体会到这一次颇有危险,因此绝不立刻走出。 又没有了脚步声。大概是看到房间里并无若宫踪影,正在扫视。若宫屏住呼吸。 附近毫无声响。夜静更深,旅馆又在山中,好像沉在寂静的深渊里。 若宫侧耳静听。可是,还没有移动脚步的声音。 听了喘气声,原来是自己在喘气,闭上眼睛,似乎房间里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 但对方确实正站在那里,用眼睛寻视若宫。 一动也不动。对方如果走两步,若宫还能判断一下他的行动。然而,大家都是默然呆立,紧张已极。 若宫研究过后面的窗子。窗子上有厚玻璃,下面就是断崖。一切都是封死的,逃脱无可能。 沉默,依然沉默。 对方僵持已久,似乎准备扑过来。 若宫出尽全力,试着拔起一条腿。想扑出去,又觉得危险。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不过,思想里很清楚,这次来的,就是夺取若宫性命的人。 若宫倒很想看看这个人。不仅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而是要判断一下要加害自己的人的动静,以便自卫。 若宫探出上身,想从门缝看看那人的脸。他正把面孔对在门缝后面,突然“啪”地一声,整个房间立即成了漆黑一团。 对方关了电灯。黑暗笼罩了房间。 房间一黑,情况大变。刚才有灯,万事安全;现在电灯一关,危机四伏。 若宫马上觉得,必须移动位置。他悄悄离开原地。鞋与地面接触,还是发出一些声响,连自己都听得到。 对方还是不动,丝毫没有声音。一定是站在原位置上,全神贯注,凝视着这边。 紧张包围着若宫。黑暗更加显出了分量。 若宫终于忍耐不住了,叫道:“是谁?” 又是沉默。对方丝毫没有反应,丝毫没有声音。 黑暗中听不到声音,似乎没有人。可是,对方确实站在那里。虽然看不见,却确实知道有人。 像个幽灵站在门边。 “是谁?”若宫第二次叫道。还是没有答覆。 若宫在叫嚷的同时,又移动位置,声音很容易暴露目标。 对方依然没有脚步声,没有身体动作声,没有呼吸声。 反倒是走廊上传来了人声。 对方在做什么?他分明知道若宫在房间中,而不马上动手。他为什么光是站在那里?为什么默不出声。 耳鸣起来,真想放开喉咙,大叫几声。 若宫的脑海里浮现了几个被杀者的死态。有的在海里淹死,有的被绞死,有的落崖,有的漂尸,有的吞食毒药——所有这些人,都是这个集团杀害的。 若宫自知大难临头了。 “是谁?”若宫唤道。“说话啊,你是谁?” 没有回答。可是,突然微微听见有一些像狗叫的声音。 不,不是小声的狗叫,乃是人笑。转瞬之间,“哈哈哈哈——”,黑暗中有人大笑起来。 笑声播散,充满了房间。若宫出其不意,退后一步。正在这时,电灯亮了。 出现在灯光99lib?之下的,出人意料之外,竟是通讯员村田带着笑脸站在那里。 “啊呀,是你吗?”若宫睁大眼睛望去。 村田若无其事,还带着笑脸。 “村田先生,”若宫的声音有几分冲动,没有想到竟看到村田平平安安。“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若宫的想像完全不同,村田毫无异状。他原以为村田也遭到监禁,谁知他竟大模大样来到这里。 若宫还摸不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若宫先生,”村田笑说,“受惊了。” “你呢?”若宫依然不知头尾,呆立在原地。 “请坐下讲话。”村田一派镇静,伸手指着椅子,自己也先坐下。 若宫坐在对面,还是忐忑不宁。 村田脸上的笑脸,还没有消失。 “受惊了,若宫先生。”村田静静说道。 “可是,村田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在为你耽心……”若宫想说,希望你平安无事。 “多谢你,若宫先生,我没有事情。”村田答道。 “分手以后,你怎样了呢?”若宫最先想问的就是这件事。 “分手以后么?”村田还在笑,“没有什么特别事情。” “不过,”若宫真是闹不清楚,“我在半路遇到一个人,给我闻了哥罗芳。我一睁眼,原来关在这间房里。村田先生,你也一样。” “不大一样。”村田静静答道。“所以才来到这里,若宫先生,明白了吧。” 完全意外。 若宫脑海中一闪,觉得敌人大概觉得村田并无重要性,所以放了他。这一推断大概是对的。村田对于这件案子并不知道什么。可是,敌人为什么又放他到这里来呢? 若宫心想,这大概是一种策略,让村田过来,以便由走廊探听两人讲话。 “村田先生,”若宫压低声音。“你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好。可是,绝不能大意,他们说不定在偷听我们的讲话,你放低一些声音。” 这时候,村田的表情略有变化。他望着若宫,稍微有些疑惑,但马上就恢复到原来的神态。不过,笑脸终于消失了。 “若宫先生,真是不能大意啊!”村田也小心翼翼说道。 “对的,不能大意。首先,他们放了你,是认为你同此案关系不大。然而,并不是单纯为了要放你。他们要我们两人见面,从旁听一听,我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照这么说,这是策略。”村田也四下张望。 “策略。这家旅馆实际上是敌人的大本营。在这件案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杀,都是国际伪美钞集团干的。” “若宫先生。你说的这些事情不错。我在这里也听说了。” “啊,听说?”若宫一惊。 “我听见他们的话。我到这里也是被关在一间小房间里,也中了麻醉剂。后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旁边的房间有人讲话。他们大概认为我还没有醒,那些话我就全部听见了。” “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只听见声音,是两个人讲话。我大致听明白了案情。” “村田先生,”若宫探身过去,“你讲给我听一听。” 村田像是很警愓,又看看四周:“你说得对,他们是国际伪美钞集团,由旧陆军战略部队的人马组织起来的。他们还有个名称。当年陆军印制伪钞,名叫‘八仙花工作’,他们就用这个名称。” 若宫在防卫厅的人的口里,已经知道这件事。 村田说,“据他们讲,战时,战略部队都用暗号,有的叫杉部队,有的叫梅部队,军人都喜欢植物。‘八仙花工作’就是印制占领地区的假钞票。” “这是他们讲的。” “是啊,其中一个大概是新参加,另一个当老前辈,向他详细介绍,就叫我听清了。” “有没有提到上校的姓名。” “提到了,”村田点头说。“多怪,似乎是真鹤印刷店老板奥田孙三郎的哥哥——他原来的真姓名是奥田正一。‘八仙花工作’的负责人。” 这一点,同若宫的推断也相同。 “那上校怎么样了。”若宫想着那经营西山旅馆的老人。 “似乎就在这里。若宫先生,你可不要诧异。那对老夫妇的老头,就是奥田正一上校。” 村田认为,这是新事,若宫则早就分析到这一点,并不感到诧异。这倒是证明过去的推断是对的。 “另外还说了些什么?”若宫问他。 “具体的事情不多。那个人说了这样几句话。过去,发生过好几件特别的杀人事件,这个秘密机关要严守秘密,所以死了不少人。” “是吗?”若宫曾想到这一点,果然不错,木谷也有同样的看法。 若宫心中不安起来。他们要怎样处置自己呢!恐怕也一样要消痕灭迹。 “村田先生,”若宫问道,“我们到骏河小山来的时候,你替我通知报馆了吗?” 这时,村田表情复杂起来。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 “通知是通知了,”村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不知通知到了没有。” “什么?”若宫一惊,“你不是打过电话?” 若宫着急,村田却不慌不忙地答道:“电话是打了,我并没有说到了这里,只是说你到了热海。” “哎呀,错了。村田先生,你忘了我的话。” “哪里会忘。若宫先生的事情,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这句回答难以理解。若宫紧望着村田的脸,想在脸上得出答案。一霎那间,思想有如电光石火一般,在眼一亮。 “村田先生,是你?”若宫睁开大眼,眼珠似乎要飞出来。 村田像是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展颜大笑起来。“若宫先生,现在知道了吧。是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 若宫目瞪口呆。 “啊呀,你放平静一些嘛。招待你的主人,就是我啊!” “你说你的身份。”若宫大叫。 “我说,”村田举手,示意若宫压低些声音。“不用着急,慢慢说。这地方没有别人,就是我们两个人,慢慢谈。” 村田平静已极,完全没有把若宫当作一回事情。 “我是贵报馆的通讯员,一直在热海。可是我还有我的职业,通讯员不过是掩护。简单说吧,我换了三四个姓,最后改姓村田。原有的职业嘛,战时陆军技术员,配属于特殊工作部队。姓名?姓名以后再说。” 若宫抓紧拳头,周身发火。 “请你安静地听我讲,若宫先生。不错,我就是这个组织的主持人。组织工作很不简单啊。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思想都有。我毫不客气,该处置的就处置。有个手下人在北海道出卖我,当然他是不想活了。我派人把他推下海。没想到,这件事被当地的侦缉课长渡边看到了,我只好让他也淹死海中。这是我的自卫工作。我在北海道设立了一个机关,把我印的伪美钞交给小樽港上岸的外国船员,再?由船员从外国运纸张给我。” 若宫的眼前立刻天旋地转。头部后面“忽——”地一声,他一头栽在地面上。 到了若宫再睁开眼睛,头部又有了异样感觉。周围墨黑,冷风吹来,觉得很冷。 异样感觉,原来是草。过了半天,他才省悟到四周的环境,这不是在房间中了,小草拂在脸上,身体全不能动,原来手脚都被缚住。风吹树响,这一带的树木并不高,草却很厚。后背很痛,地面都是嶙峋石块。 失掉知觉以前的事,在脑际复现。他正听村田讲话,突地后脑被击,立即倒地。现在,后脑还在疼痛。 刚才是在房间里,现在却躺在荒草上。四周是荒野,虽然看不见,却听得见远处风声带动树叶。 大概是从那里被运到此处。天色还黑,一定还是同一个夜晚,时间大概只相隔三小时。刚才觉得身体摇摇晃晃,恐怕是由汽车运到附近后抬来的。 真没想到,通讯员村田竟是这个集团的头子。若宫似乎是在做梦。 头脑完全清醒了。原来自己一个人卧在草原中。这是哪里呢。虽然是由汽车运来,从时间推算,离着那小市镇也不会太远。 对方要把自己怎样? 村田既然暴露身份,就绝不会把自己放回。看样子是要在这地方施用毒手。可是,他并不使用刀剑,而是把这片天地当作凶器。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所在。 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无人烟,又无食物,难道是要饿死? 若宫心想,这地方没有水,就是渴也要渴死了。 突然,近处有了人声。 “若宫先生,”竟是村田在黑暗中讲话。 “若宫先生,”他的头就在若宫身体上面。“觉得怎么样?” 村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远处的风声在嘶吼。他的面孔显得煞白。 “畜生,你要把我怎么样?”若宫挣扎。 “并不怎么样。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你这条命就在这里了,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上有星,下有草,若宫实在不知是什么所在。 “我告欣你吧,这是富士山麓,名叫青木平原。一片树海,毫无人烟,只有空中飞鸟,地下野兔。”村田说。 “你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若宫问他。 “若宫先生,你一定看过报纸吧,我不是派人给你送报吗。你仔细想一想,哪一条新闻与你有关。” 若宫惊愕,猛地想起村田话里的意思,全身有如触电。自卫队演习炮击,禁止一概人等入内,不就是今天吗? “噢!”不知不觉间,若宫出声。 “哈哈哈哈,你也明白。”村田说。“你要牺牲在自卫队的炮弹下面。你现在躺的地方,就在炮弹的目标圈内。你也许是直接中弹,也许是炮弹碎片打死你,这一点我还无法预测,总而言之,这一带就是目标区。演习从天亮后十点钟开始。我这里有夜光表。”村田注视手腕。“现在是早晨三点半钟,马上就要天亮了。你的命还有六七个钟头。” “你杀我好了。”若宫叫道。 “不,我不杀你。我已经用许多手法杀了很多人,现在不愿意用平凡手法杀人了。若宫先生,所以我才把你放在炮弹射程之内。我要看一看计算得准不准。近来,自卫队的命中率还不错,大概不会差得很远。” 村田淡淡说来,好像在讲无关紧要的事。 “你先吸吸夜露吧。睡在地上,不也很舒服吗。地面有些岩石,也许你后背很痛,只好请你暂时忍耐一下。等一下就会大快活。若宫先生,我倒是还想同你谈谈未说完的话,我看你也有一些想问的事情……” 风势很强,树林、野草都传来“呼呼”声。 “来吧,有不明白的事情就问吧。”村田镇定已极。 “好,我就问。”若宫在暗中瞪着村田。“在北海道开设‘八仙花’酒吧的人,一定都是你手下,这批人到哪里去了?” “你猜得不错,这批人我都调回来了。可以告诉你,开设北海道酒吧的人就是我,为的是同入港的外国船只做生意。你们报馆约我做通讯员,是三年前的事了。做通讯员也有一项方便,事情可以交给女人去办。我到北海道去办事情,一切便由我老婆打理。对,还不妨告诉你,那并不是我老婆,而是我的忠实手下。是军队同事的遗孀,假装我的女人。” “明白了。我最注意的是印刷机,那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不错,你拚命打听印刷机的下落,要知道从真鹤印刷店运到哪里去。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再打听也打听不到,是全部运到我那里去了。” “什么?” “通讯站。在通讯站里将印刷机拆散,保管。并没有通过运送店。热海同真鹤只是几步路啊!” “……” “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机器的下落,所以故意运了一部切纸机到名古屋。你早就注意名古屋西山旅馆。为了打乱你的思想,我故意只运到名古屋车站为止,好让你猜不到去处。所以,运到名古屋的并不是印刷机,怎么样?明白了吗?哈哈哈哈!”村田大笑。 “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真鹤的印刷机,真是像你所猜的,是安装在奥田印刷店里印刷伪钞。奥田孙三郎这个人,就是经营西山旅馆的奥田正一的弟弟。可是,奥田孙三郎这个人竟然不听指挥,自己私自印制日本大额伪钞。我一生气,马上将他处决。我们的规章是铁的团结,绝不容有私心。他印制了日本大额伪钞,通过长谷川吾市这个人,到市面使用。他们的理由是单印外国伪钞不能赚钱,没有输往外国的路线,就换不回来现款。……” 村田继续说道: “……所以,他们在印伪美钞之外,又印制日钞。我一生气,就把长谷川吾市处分了。后来又把仓田处分掉。我的部下把他带到真鹤岬杀死的。我故意耍了一手,把一张日本伪钞放在他身上。这实是障眼法,使侦缉当局思想混乱。其余的日本伪钞都烧掉了。” 风在呼号,村田默然,似乎是在倾听风声。 “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我也有一次失败,就是住在苍海旅馆的警方线人死在锦浦的事。那个人,专门搜查我们的秘密,向警方呈报。所以后来警方才把他的尸体领走。那家伙对我们了解得很多,是个危险人物。” “后来呢?”若宫瞪着村田。 “我就想办法把那警方线人骗到旅馆。线人还不知是计,以为通风报信的人可靠,果然就来到旅馆。给他通风报信的人,就是送黑西装的人。我们告诉他,只要换上黑西装,去到某一地点,就可以掌握全部秘密,他还真信了。” 村田奸笑起来。 “其实,这个人是我派出去的,我做事情,向来不提对方的姓名,所以只把旅馆的房间号码告诉他。不用讲话,只把黑西装送到就行了。那知他看错了房间号码,把西装送到你的房间,才引起你的猜疑。第二天,警方线人跌在锦浦断崖下,状似自杀,其实警方知道这是他杀,暂时不动声色,观看动静。和那线人一同到那旅馆的还有个女人,那也是我的安排。我暗示要他装作一对新婚夫妇到旅馆,作为暗号,其实,那个假装新娘的人,也与我们有关系。” “是由美?” “对,是长谷川吾市的侄女。我在长谷川吾市的口里,听见有个由美,便出钱叫他侄女一同到旅馆。安排妥当之后,我就把长谷川叫到小樽,予以处决。可是由美似乎觉得事情有些奇怪,预感到这男人要被杀,所以逃离旅馆。这不是本来的计划。本来我规定,让他们装成新婚旅行模样,在适当时候,她再逃跑。那知她留下那样一张纸条,反而惹起你的疑心。更不巧的是,同我进行联络的岛内辉秋也住在旅馆里,你的疑心又扩大到岛内身上。还有一点,苍海旅馆管事春田也给我添了麻烦,他监视我们的行动,所以只好把他杀了。春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探悉了我们在名古屋西山旅馆的事情,竟然去到西山旅馆,我就在旅馆里把他处决。说是有一个女人与他同往,其实他是独自到西山旅馆的。” 村田若无其事地说道:“西山旅馆老板对你说,春田是被一个女人杀死的,其实是我导演的把戏。那封说同春田在一起的女人是由美的投书,以及后来又提到眉美的情报,都是我的伪造,根本没有女人。” 若宫的身体无法动弹。头部只能仰望天上。天色尚暗,但是已经略微有了欲曙的模样。村田这时就躺在若宫身旁,滔滔不绝地讲话。如果不知内情的人来看,还以为是两个人闲谈,一同野餐呢。 “说到这里,你也该知道我是谁了吧!”村田继续说下去。“西山旅馆老板,就是‘八仙花工作’的奥田正一上校。他的弟弟印刷商奥田孙三郎每月都到名古屋去,给他送我的津贴费。我使用奥田上校的机器和技术,赚了钱,自然要分红给他。” 若宫点头。 “还不仅止于此,那个人技术非常高明,所以经常要他指点,我们的人都住在西山旅馆里,学习他的技术,印出来的伪美钞才这样精妙。” 村田低声笑道,“现在可以谈谈我是谁了,这一点你不是非常关心吗?我当年就在奥田上校下一级工作。所以也是职业军人。当时军阶是上尉。原名花冈清照。可是我没有户籍。凡是在特殊部队工作的人,日本军部都是这样办理,说是在南洋战死了。因此,今天的世界上没有花冈这个人,只有村田。对了,我还要向你说明,我自己伪造了热海户籍向你们报馆取得通讯员的位置,哈哈哈。” 村田翻个身,望着天边,“看,差不多天亮了,再有三十分钟这边也亮了。我要先告辞了。” 村田的口气还是那么平淡,同他做通讯员时讲话的神态完全一样。毫不冲动。毫不恫吓。同若宫刚见面时的态度一点不差。 “若是被人发现我在这里,就不好了。从这里走到路边,大约十分钟的路,那里有汽车等我,就是送你来的汽车。炮击演习从十点钟开始。开始以前,我还能在那边张望到你。开始以后,就难讲了。你就要死在炮弹之下,也许是炮弹碎片把你打得血肉模糊,也许是直接命中,你马上就全部蒸发。”村田嘲笑道。“那么,你就高高兴兴地躺在这里吧。听听炮弹的呼啸声也不错。我不敢自夸,可是在战场上听炮弹声的经验比你多得多。那种裂空之声,简直无法形容。在弹落之前,不知道它落在什么地方,真是担心害怕。” “畜生!”若宫叫道。“要杀马上就杀!” “不,我不杀。”村田摇头。“我已经不愿意用平凡的手段杀人了。岛内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若宫默不讲话。 “不知道?”村田显得兴高采烈。“那么,我告诉你。岛内这个人是很不错的妇女问题评论家,可就是爱钱。我在杂志的评论上发现了这一点,就利用这一点,拉他加入集团。岛内的工作不过是以讲演旅行为掩护,到各地进行联络。这是因为我的手下遍布各地。有的管材料,有的管印刷。管材料的人,得用特别手段,才能拿到油墨和纸张。这些联络工作既不能写信,又不能打电话,只能派人当面接头。所以,岛内先生实际上是我们的传信鸽。” 天亮前的空气异常寒冷,全身颇有凉意。 “既是传信鸽,为什么要杀掉呢?那是因为他不利于我们。开始,岛内为了钱来帮助我们,后来情形就不对了。到底是知识分子,怕前怕后的。” 风一阵阵吹过,偃低草原。 “所以。我终于把岛内杀了。我告诉你杀他的办法吧。用的是氰酸钾,可并不是按普通的吃法。你绝对想不到,任何人也想不到。” “你说吧!”若宫叫道。 “岛内在去讲演的两个钟头前,听了西山旅馆老板、也就是上校的话,吃一剂营养剂。这营养剂装在胶囊里,其实是氰酸钾。这胶囊不是日本的,是外国货,吃到胃里,要过两小时才溶解。氰酸钾到那时才发挥作用。” “在什么地方要他吃的?” “就是名古屋的西山旅馆啊。吃完,就到岐阜去讲演,讲到半途就倒了下去。有人传说,毒药不是日本货。他们当然查不到。我对你说,我在岛内寓所被打,自然也是假的。” 若宫的皮肤更加寒栗。村田已经毁灭了自己的“事业”,那对老夫妇是不是也会被处分呢?不,是不是已经被处分了呢? “上校夫妇怎样了?”若宫问他。 “到底是若宫先生思想敏捷,”村田悠声赞美。“你所料不差,他们两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真的?” “他们已经是无用之人。不过,杀他们的手法要仁慈一些。今天早晨天亮以前,他们就要死在一起,用煤气管通到他们的嘴边,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是一同自杀。” “煤气管?”若宫听了村田的话,悚然一惊。 “对,先给上校夫妇吃了安眠药,再把门窗关紧,把煤气管通到他们嘴边,打开。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走到人生末路,悲观谢世。试想,这一对老夫妇原来在名古屋开设旅馆,现在不但把旅馆卖掉,还流浪到这个小市镇来,一定是自杀。” “那么,你的机构不是全完了吗?” “完了。事故太多,维持不下去了。手下的人都自私。他们破坏团结,只顾自己,这样的人一多,就无法管制。bbr>可是,若宫先生,我的机构的毁灭,你要负责。” “我?”若宫望着对方。 “就是你。你没头没脑的调查,影响我们的工作。譬如,真鹤印刷店就是你发现的。当时,确是有一架德国西门子印刷机在那里印制伪美钞。你去调查,我只好把机器搬走。就一直搬到热海通讯站,藏在你们报馆的办事处了,哈哈哈。” 天空还闪着星辉,但星儿越来越失掉光亮。眼看天就要亮了。 若宫仰面望天,静听村田的话。 “我搬运机器,是用卡车搬的。可是这样的机器,在原厂址一定还留有痕迹,让你这样的人一看,又会起疑。我又不愿意把机器毁掉,最后才想起烧一把火,把印刷店通通烧掉。”村田继续说道:“可是,火从印刷店起,必定招疑。因此决定由旁边的水果仓库烧起,仓库里的人都是白天工作夜晚回家。我可以装好发火物件,定时起火。这是我在日本军队时,从中国游击队那里学来的办法。用氯化钾加甘油,揉成肥皂状的硬团,放到屋顶下面。用不了很久,就自动起火,一点也看不出痕迹,妙不妙,若宫先生?” 村田望着对方的脸,笑嘻嘻地说道。 东边天色发白,开始天亮了。富士山顶的黑影显得更加清楚。 “天亮了,天亮了。”村田说:“天一亮,我就要离开这里。若宫先生,我有没有忘记提到的事?” 若宫刚想问他“丁香花女郎”和由美的事,村田自己马上接过话头,“啊呀,我忘了讲是怎么杀死奥田孙三郎的。我加快讲吧——。” 村田的话加快了速度。“奥田孙三郎也背叛了我。那家伙受人诱惑,偷印日本伪钞。不处分不行。所以,我命令他到名古屋,并且骗他去犬山旅馆。事实上,下手杀他的人并不是我。是我的手下。是哪一个手下呢?哈哈哈哈,也就不必说了。我只教给他下手的办法。” 村田继续说下去:“奥田孙三郎的尸体,在木曾川里漂起来,你也是知道的。照尸体的情况看,完全是失足致死。他出了旅馆,眺望木曾川的景色,一个不小心,滑下岸边。其实,他并没有眺望什么景色,而是到旅馆外面去会人,见面地点就是一般人看不到的岸边。当时的时间是黄昏。那地方你也去过,都是断崖。你知道当局为什么认为奥田孙三郎是死于意外呢?” 村田凝视着若宫,看他的反应。 “如果仔细分析尸体,会知道他是被推下去的。一般来说,水里死尸不大容易判断自杀和他杀。当局认为他是死于意外,就是因为他的西装裤前面的钮扣未扣,想必是小便时失足落水。这也是我的预先安排。” 村田说完此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差不多全部说完了。我的事业也告终结了。自从警方的线人在锦浦死后,警方就全力追查日本伪钞集团,差不多查到我的身边来。我的内部的人背叛我,而外力又大,再加上你苦苦追踪,使我更加困难万分,所以,若宫先生,我非常厌恶你。” 村田说,“我的部下离心离德,固然是集团解散的原因,而你既非警察,无端追踪到底,实在讨厌。” “你杀了我,以后想怎么样?”若宫叫道。 “我跑到国外去,”村田淡淡说道。“我有通往外国的暗路,根本不想留在日本了。” “你的部下呢?” “部下,早就先出发了,大家早就准备好假护照。只有一个部下还在我身边。是个女人。” “女人。” “哈哈哈,是我的太太。你见过几次了。就是那个始终用丁香花香水的女人。” “啊?”若宫大叫道,“她是你的?” “对啊,年纪差了一些,是我抚养大的,对我的工作很有帮助。岛内先生就是她吸收进来的。那个人好色,并不知道她就是我太太。钱与女人,他就被玩弄在股掌之上了,与岛内的联络,都是由她办理的。” 这件事弄清楚了。在横滨外国人坟场的时候,她自己并没有讲到为什么经常在岛内辉秋的身边出现。 在横滨外国人坟场同她谈话时,再进一步就可以了解清楚她的身世。可是,她最后还是没有讲明,若宫记得,她的神色异常惊恐。 “若宫先生,”村田的脸在上面出现了。这时,他的脸上带着愤怒。 “你似乎很想念我的太太啊。她似乎也有些惦念你。你居然偷偷约了她,前往横滨。你到岛内家去烧香,把我太太勾引出来,我都知道。我有个能干的手下藏在那里,一发现,马上通知我。我就从热海一直奔向横滨。到了那里,手下就报告我说,你同我太太坐上汽车,驶往外国人坟场,所以我也亲自到了坟场。你们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宫一听这句,想起了当时的情况。“丁香花女郎”的话说到半路途中,突然住口。从那时以后,什么也不再讲,大概是她预感到村田已经赶到现场。 若宫还清楚地记得在坟场的情形。“丁香花女郎”就挨在自己的身前。满天星斗辉映。远处则是横滨的街灯和船灯。若宫当时挨近她的身边,似乎星光、灯光都上下旋转起来。 就在那一霎那,她突然推开若宫,拔脚飞奔。若宫就在后面追赶。从外国人坟场一直追到通往大街的坡路,都看不到她的影子。他又到坡上去张望,那时,一辆汽车从身边掠过。 一定是这样子。她突然注意到村田在暗中偷窥,大惊起来,连忙逃跑。她不仅是意识到自己的危险,而且是为了若宫的安全…… 风势加强,树叶刷刷地响。天就要亮了,四周的景色已经朦胧可见。 “哈哈哈哈。”村田嘲笑。“知道了吗。这就是你认为谜样女郎的真身份。她本来忠实随我,可是,这并不是她的真正意愿。” 村田的声调变了,多少带着哀愁。“若宫先生,这是在你出现之后,我发现的。我一向认为她会听命于我,衷心爱我,其实我错了,她是怕我。她在热海坟地上供奉鲜花,分明是不满意我的行为。……” 若宫闭上眼睛。村田的话打动了他的心思。“她果然是个这样的女人,”若宫想道。可是,这个女人就要随他去外国,做他一辈子的奴隶。 “丁香花女郎”竟是村田的妻子,若宫也失掉了拯救她的勇气。 “若宫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天亮了,你的命也差不多了。”村田恢复了原有的声音。 若宫心中在盘算。村田把自己放在这里,任何人都不知道,死了以后,恐怕也无人知道bbr>。 村田说完以后,若宫望着他的笑脸说道,“还有问题。” “还有?你问吧。” “你做这种事,可以赚多少钱?” “谈生意经啊,我可以告诉你。”村田说。“外国伪钞,尤其是伪美钞,只在日本以外买卖,特别安全,只要有路就可以办到,日本警察想查也查不到。这里面还牵涉到外交机构,也就是治外法权。” 村田一口气说下去。“有了买卖路线,我的工作就是印刷。外卖是外国人的事。所以这是最安全的买卖。我呢,也不过是赚了五万美金。虽然赚了,却并未放在日本,而是存在那边。我出国以后,就可以拿到手了。” “那也不错,”若宫故意说道。“你在日本做了许多坏事。你杀了不少人,有的是亲自动手,有的是派手下动手。你逃离日本之后,就不觉得良心有愧吗?” “还谈得上良心。我进了陆军研究所以后,早就站在魔鬼一边了。你在那里如果凭着良心去做事,什么事也做不出来。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我就是藉着战争的名义杀人的。”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由美怎么样了?”若宫睁开眼睛。 “对啊。差一点忘记提她。这女人现在不在日本了。” “什么?”若宫惊问。 “由美是长谷川吾市的侄女,我本来让她扮为新娘,住到热海的苍海旅馆……”村田阴恻恻笑道,“哪知,她留下一个便条,竟然跑掉。我的计划也告失败。从此,集团的破绽越来越大。我绝不能放过她,所以把她拉了回来。” “拉回来?” “不错,不过不是抢她,是骗回来的。我看由美的事不必详谈吧,总之,这样的处分有两项目的。第一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第二是有让她出国的需要。” “需要?” “对。我们的一个外国客人想要一个日本女人照应他,希望我们供给。” 若宫怒火上升。过去不知道这个人竟是如此穷凶极恶,真使人欲哭无泪。 “她是个没有罪的女人!”若宫大叫。但村田静静说道: “那也没有办法,我这是维持生意,她已经离开日本了。” 天色逐渐大亮,晨曦升起,照耀着天空。 “天亮了,我该走了。我也该离开日本了。若宫先生,多承你帮忙。那么,再见吧。你就在这里做炮弹目标吧,哈哈哈哈。” 可是,就在此时,若宫正在进行操作。操作已经很长时间,村田始终未能发现。 若宫所卧的地面都是熔岩,到处都是尖锐的岩石棱角。若宫就偷偷地把缚在手上的绳子在棱角上摩擦。手在身后,天色又黑,所以村田一直没有发觉。 “再见吧,若宫先生,”村田仿效外国人的模样向他敬礼,然后转过身子,施施然而去。 就在这时候,若宫的操作已经全部完毕。他站起身形,两手完全自由。村田一听声音不对,马上转身。一霎时,若宫全身扑向前去,就在他转身之际,一拳击在村田的下颚上。 出乎意外的村田,踉跄退后几步,跌倒地面。若宫随着力量扑在他身上,村田完全跌在灌木枝里。 黎明的白露掩罩着山脚。乳色,苍白。 若宫用力捏紧村田的颈子,村田的脚出力在若宫的肚皮上一蹬,若宫立即跌了个仰面朝天。 村田从树林枯草中站起身,大叫一声“畜生”,立即扑在若宫身上。若宫感觉到对方的双手紧掐着自己的颈部。地面是熔岩,全身跌了下去,一时无法站立。村田的手上已经见血,从他掐紧颈部的动作,就知道他练习过柔道。若宫拚死从咽喉上推开他的双手。 “畜生、畜生。”村田的手还在加劲。若宫呼吸紧促,意识开始朦胧。 若宫使出了最后的气力。村田为了用力使用双手,身体半悬空中。两方一挣扎间,村田的脚突然腾空,若宫趁势揽下村田的腰,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体顺着山坡滑落。细枝折断,树叶飘散。村田的双手不知不觉间离开了若宫的咽喉,他的身体,反而滚到若宫下面去了。 若宫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因此也使不出再压低村田的力气。 村田站起身形。若宫一眼看到满眼红丝的村田,他完全清醒了,没有等村田施展柔道手法,便一拳击到对方胸上。学生时代的拳击练习见效了。 村田退了几步,若宫再攻村田的头部,却没有成功。村田反扑过来,同若宫纠缠在一起,一个立足不稳,两人继续顺着山坡下滚。 熔岩陷洞,在山坡上到处都是。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跌落在一个三米深的洞穴里,同时失却了知觉。 雷声轰鸣。…… 若宫自觉在原野上奔驰,想找个地方避雨。 原来这是幻想。雷声之中,若宫睁开眼睛。最先映在眼帘里的是高处的小草,随风飘动。 若宫想站起来,身体到处疼痛,一时无法站起。 突然之间,记忆恢复了。这是熔岩陷坑的石洞底。太阳光照在小草上面。洞上的天空只是圆形的穹顶。 村田躺在一旁,满身是血,一动不动。 正在若宫要起身之际,突然天旋地转,一阵巨大的音响出现。那是爆炸声,震耳欲聋。 若宫趴在地面,头上的土块和石块扑簌簌地落下。 若宫知道是什么事情了。看看表:十点二十五分。 自卫队的炮击开始了。村田说过,昨天在报纸上也见过,炮击演习是早晨十点钟在青木平原开始。 刚才跌落洞底,人事不知,竟有四个钟头之久。 意识刚一恢复,炮弹声音就响了起来,若宫意识到危险。现在的位置果然在炮弹射程之内。 若宫本能的向上爬,突然,后面的村田也开始动作了,若宫踌躇起来,现在怎样处置村田呢? 这是个穷凶极恶的敌人。“怎么办?怎么办?” 彼此都在危险之中。若宫自己危险,村田也危险。暂且不报仇,脱离险地第一。 村田看见若宫的行动,也睁大眼睛,全力向洞外爬行。 若宫刚要叫他一声,异常的声响又传来了。一阵破空之声,一颗炮弹又是飞来,若宫本能的伏在地面。就在这时候,他的身体被一阵罡风吹起,落在枯乾枝堆上面。 天空已是满布阳光,照耀得几乎睁不开眼,身体到处疼痛。可是,假使躲在这里不动,一定要被炮弹打成碎片。 昨天,在漆黑深夜中,村田把他运到这个人烟难见的地方。演习炮击的炮手绝对料想不到,弹着范围之内竟然还有人在。这事情多么怕人。叫喊也没有用处,炮击距离在十公里以上,谁也闻听不到。 炮弹在地面爆炸,石开,树裂,草焚。 用不了几分钟,下一排炮弹一定又要在这里爆炸。若宫开始爬行。必须脱逃。必须在炮弹落下之前离开这地方。 汗流浃背。道路全无。 小树荒草遍地,完全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不过,只有向着炮弹来的相反方向就不会有错。山麓都是坡面。想起来了,上坡就是上山,下坡就有道路。 后面又出现了人声。若宫回头一看,丛树中间,村田正在前爬。村田也逃出来了。 刚看到村田的那一瞬间,天空又起了巨响,若宫连忙趴下。惊天动地的一声。石和土如落雨一般,从若宫的上空降下。 若宫匍匐着,岩石的碎片不断袭来,危险万分,无法动弹,眼看就要被活埋。 石块打在若宫的肩头,虽然带来剧痛,也给他带来勇气。到了降落下来的只剩下土块灰尘时,他才喘出一口气,准备飞奔。 计算一下,每次炮击相隔时闲大约是五分钟,必须在间隙中寻找机会外逃。 后面又出现了声响。若宫回头张望,尘雾腾腾之中,村田正在摇动双手。他也逃出来了。 若宫什么也不再考虑,站起来飞奔,转眼间,他就被无数石块、树枝绊倒。跌倒之后,他还是拚命一把一把抓住草根,匍匐前进。到处是熔岩,到处是灌木,真是无以加快速度。 似乎是经过了无限时间。 后面又起了巨响,但是声音已远,若宫知道,自己是到了安全区了。他仰天躺在草地上,眺览青空,等待村田到来。 村田的两腿却难动作。他在跌落岩洞时受了伤,后来外爬时,伤口更加扩大。 他不能起身飞奔,只能在灌木枯草间爬行。膝头已破,血流如注。拚命向前爬动,可是爬不了多远。 全身汗如雨注。 最初避开了炮弹,但是第二发就落在附近,石块土块打得头部肩膊出血。恐怖笼罩着全身,视线所及,只有草与矮树。太阳无情地焦灼,眼前越来越黑。 一颗炮弹又飞过来,好像撕裂空气一般,也把他肉体撕烂。炮弹碎片插入全身,心脏激跳,呼吸急促,像涸澈之鱼一样,双唇不断吸气。 若宫没有踪影,只剩下自己。这片草原竟成了地狱,正好是射程中心。 村田前爬,树枝顶着头部,挑烂眼睛,双目流泪。 突然,空气中又起了撕裂声,村田双手抱头趴下。转瞬间,他似乎失却了意识,但还是跪在地面,借着膝盖的力量前进。 一声巨响中,村田大叫,“喂,喂,不要开炮啊!”双手向天急挥,这时,他的一只手腕被炸,飞向天空。 村田像一只昆虫一般,转落地面。他还在仗着另一只手腕的力量拚命爬行,但一分钟前进不了十厘米。 村田的血,汩汩地染红草地。他慢慢、慢慢停止了动作,双眼什么也看不到了。 强烈的阳光,转眼间将草上的鲜血晒乾。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