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宦海沉冤》 第一章 局长有心事 设宴的饭店就在札幌(日本北海道自治厅署的所在地)的山麓。走廊的灯光浮映出白桦的树干。札幌市的街灯缀满着霓虹,铺展在闇夜里。白桦开始落叶了。 亮晃晃的大厅地板前头,坐着约莫三十七、八岁的脸色苍白的男人。宽大的前额,尖尖的下巴,无框眼镜后面的大眼睛,风度举止等浑身给人他是个俊拔人物的印象。身上穿的西装是舶来货,从领带至袜子都有脱俗的色彩的调和。 这人的身旁,拘谨地端坐着四十七、八岁模样的头发斑白的男人。矮个儿,似患有胃病般双颊消瘦。身上的西装似乎是很早以前做的。他始终低着头,那不是在喝着酒,而似乎是锤链成的性格的关系。他是农林省粮食管理局总务科的事务官山田喜一郎。 这两人是今晚的客人。正客的左右两边,北海道自治厅署的官员从高阶坐成钩形及至下座。中间夹坐着农林省驻当地事务所的官员,和跟那事务所有业务关系的本地民间公司的高级职员。人数总共有四十人以上。 当然,中央空出来的地方有当地的艺妓近三十人。宴席开始至今已经过二小时以上。年轻艺妓就要开始舞蹈的时候了。东道主的欢迎辞,客人的谢辞这种例行的开场白过了之后,坐在大厅直柱前面的正客片刻也手不离酒杯。那不是普通的杯子,是大型的,俗称牛饮杯的器物。 山田事务官邻座的北海道厅署的官员悄声问山田: “早就听说局长先生的酒量很行,不知在这种席上可以喝多少?” 山田事务官微偏着秃了顶的头,像做慎重的答辩时那样,略事考虑之后答道: “是的,局长在这种席上喝上一升以上怕不在乎吧。” “哦,那么开怀畅饮的话,可有二升了?” “这……” 事务官朦胧着眼睛,泛出感觉为难似的浅笑。那是肯定、否定都任你解释的官僚特有的模棱两可的表情。 “还是海量啊。” 厅署的官员偷眼瞄视事务官邻座那带眼镜的男人的侧脸。局长跟另一邻座的农林省驻北海道粮食事务所长一面讲话,一面给人往牛饮杯里斟着酒。替他斟酒的艺妓是本地最红的年轻美女;可是局长似乎没有注意对方。 “是不是给局长先生换上威士忌好些?”厅署的官员揣摩着问事务官。 被喊做局长的是农林省粮食管理局长冈村福夫。 鼓掌作乐一静下来,艺妓的舞蹈就开始了。起初是优美的舞。 乐人三人,三弦琴三人,就宴席的余兴来说,毋宁是近乎正式的排场。 山田事务官注视着正在跳舞的三人中中间那个年轻艺妓。她是刚才伺候在局长跟前斟酒的艺妓。从远处看去,是圆脸的惹人怜爱的女人。虽是嫩雏儿的打扮,可是看样子差不多有二十五、六岁了。舞也跳得好,看来蛮有自信似地。 山田事务官突然闪过预感。那是凭据经验的第六惑。这艺妓形影不离局长跟前,目前也偏在三人舞蹈的中央处惹人眼,凭这个,山田确信他的预感不致于崩解。 山田悄悄把视线移向局长。是假藉抓前面的香烟这个小动作,若无其事地把眼光移过去的。冈村局长的眼镜后面的眼眸一动不动,正盯视着正对面。神色一本正经,看不出有一丝情感。 山田事务官把视线移回舞蹈这边。再度瞄视刚才刹那间看到的局长盯着的那个艺妓。嗯,这我知道了;心里肯定着;可是,当然,山田不是会把这想头流露于神色的人。 局长的酒,不知什么时候给换上威士忌。方盘上的玻璃杯注满着米黄色的液体。 那是山田常在东京的局长室看到过的酒。在大办公桌后头手握玻璃杯呷酒的局长,就在那局长室里。 粮食管理局长这个位置,在局长之中是中阶程度的主管。可是这个冈村福夫不久准会坐上更高阶的,另一个单位的局长交椅。东京大学毕业,旧制高考及格后立即进入农林省。仅凭这个学经历就足以令山田事务官自惭形秽,因为那差不多是人种差异般的显着的差别。更何况,冈村局长是像剃刀那样明快俐落的人。就官僚来说,他这性格是不合式样的。然而这性格却奇妙地与天才般绝顶聪明人这个人家的幻觉相吻合。 他不止是省署内允推独步的明快俐落的人。冈村局长之所以被大家所畏惧,还有一个理由,那是因为他是现任农林大臣山边茂介的心腹的关系。 政党人的农林大臣,虽然有专家都得退避三舍的知识,但却不是技术方面的实务家。所以,有事就把冈村局长找来做为谘商的对象。山边大臣是保守党的所谓实力派的一人,带领着有力的派阀,然而他却是会搞出即兴性政策的人。或许是这个作风跟与众不同的冈村局长的性格有些相投的地方吧。 如今,其他局长们也害怕冈村。因为冈村局长就人事问题的意见,变成大臣的意思之可能性相当大的关系。 这类内幕消息,当然不仅是在省署内流传,就是民间的关联业界也会敏感地收听到。 现在,北海道没有什么重大的事务要冈村局长来处理,所以局长连科长都不带一个就出差来了。尽管这样,农林省驻当地的机关首.99lib?脑人员、北海道厅署的官员、民间业界的领导人物等还都聚集一堂来欢迎这位没事出差的局长,理由无他,就是有流传中的那个背景消息的关系。 冈村的神态,明显地泛出意识看自己现况的自负。 趁着那个舞蹈结束时,山田事务官起身走到走廊来。一个艺妓也跟着走出来,默不作声把山田领往洗手间。 山田本来是会喝酒的人。可是,在局长面前或这种场合,绝对不多喝。索性声称酒精类是不行的。随员这个任务的分寸,这位事务官依多年的经验,是摸得一清二楚的。 从洗手间出来,刚才带路的艺妓不见了,那里站着砂糖公司的营业处长。是毛发稀少,圆脸的胖子。 山田以为这人客气,在外头等着自己空出洗手间;营业处长却很快地靠近山田身旁。 “正是旅途好累的时候,为了我们特地光临,真多谢了。”圆脸的胖子含着笑说。 “那里,叨扰大家了。”山田轻点头。 “北海道不陌生吧?” “是的,来过两三次了。” “局长先生呢?” 事务官会意了他要问的是局长的事,赶忙回答说: “我想,局长大概也来过三、四次了。” “那么,北海道的民谣也就不稀罕了。” “不,不管什么时候欣赏都蛮好听的。” 砂糖公司的处长,多半为的是要跟山田交谈才等在那里的。 “山田先生,”处长挨近至口臭可闻的身旁来,说:“今天晚上我们想请您跟局长先生住在定山溪……” 那是山田事务官早就预闻过的事。这个宴席结束后,预定住在札幌附近的著名温泉地。昨晚是住在市内的新宫大饭店。 “不过……”处长显得有些不好启口的样子,连忙挤出一副笑容说:“不知局长先生喜欢那一类型的女人?山田先生谅必常常陪同局长先生出差,特地请较一下。” 山田事务官忽地想起来了。他对于方才观看舞蹈时闪过脑际的那个预感并无差错这一点,感到满意。 “那,我这等人是不很清楚的。”他谦恭有加地答道。 “是吗?”处长现出稍感困惑的脸,接着放低声音问:“正在跳舞的中间那个年轻艺妓,不知是不是讨局长先生喜欢的类型?” “这……”事务官要说不说,现出有如业者前来办理申请事务时常要摆示出的那种慎重。这个没有了不起的学经历的事务官,动不动就藉给对方感到焦灼来觅取快感。 山田事务官返回到宴席。他怔了一下,因为这次竟然是那个年轻艺妓独个儿在跳舞。她一手撑着蛇目伞,滴溜滴溜地转动着它。 山田偷觑临座的局长。他,背靠无脚椅吸着烟盯着对面的艺妓。已经喝不少了,脸上却没泛出一丝红晕。泛出来的是被舞蹈吸引注的心荡神驰的眼神。 左手这排下座的地方,刚才等在洗手间外头的秃了额头的那人,正跟他邻座的胖子悄悄地在咬耳朵。胖子频频在点头。 山田事务官知道那个悄悄私语是在商量着些甚么。山田再度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回局长。局长竖起一只胳膊儿,那手上的香烟已换上玻璃杯。眼眸仍然盯住对面的舞蹈不动。 山田忖度着:冈田的视野的末端,准映入了业者二人正在咬耳朵的景象。那个悄悄私语意味着什么,局长准会有所察知。那么呢,山田想,局长的眼神应该还有一种意义。 冈村局长还年轻。他没有醉色,但别种神色却泛出于他苍白的侧脸。 局长的眸子似乎不在欣赏舞蹈,而好像是在注视着摆动身段的“女人”。 事务官从不流露自己的感情。不论在谁眼里,他是个陪伴局长出席宴席的尽忠职守的随员。再过五、六年就到退休年龄,对于平步仕途再不抱持希望的山田,如今只是一味盘算着退休金的多寡和考虑着退休后的安身之计,而把玩弄权谋术数以从事升迁竞争的上司群像,当做很有趣的戏剧观看的一个人。 这出戏剧的第一主角就是他邻座的冈村局长。而且,与官署不相同的另一出冈村个人的戏,即将在这宴席之后开幕。打算就是去定山溪温泉饭店也要单独开房间就寝的山田,是对局长的冷眼旁观者。 当然,业者说不定对这位事务官也会委婉地推荐女人。可是,那时候山田的答案已有腹稿了——就要说,那不合我的身份,我是跟随局长出来的,那实在不行。 山田认为在任何场合都与局长平起平坐的话,是有踰越随员身份的。其实,山田却是站在年长者的立场,紧盯着旅途中的局长的一举一动。 山田知道一回到省署,同事们一定会问起冈村局长的行状如何。 对这个质问,山田已有两样腹稿。一个是要对不太熟的人或容易把话传出去的轻嘴的人说:“亏得是冈村局长哟,视察可真是蛮热心的。” 但对与自己同样平步受阻升迁无望的老朽同僚就要这样说:“那个年轻家伙呀,别说了,跟在省署办公时一点儿也没有两样,到处作威作福,夜里没有女人就睡不着觉……” 舞蹈完了时,掌声一齐响起。那个艺妓把摺好的扇子搁成笔直的一字,摆在跟前行一个礼,她抬起头时的眼眸子对准了正对面的冈村局长。这虽然也是款待客人的必然动作,可是山田事务官看成另具意义。想来,这个艺妓必定是人家已有所交代的。 “请问,那个艺妓叫什么名字?”山田问邻座。 “叫秀弥,蛮不错吧。”邻座说。 跳完了舞,双颊泛出红晕的秀弥往局长跟前坐下来。 局长马上端起杯子递给她。 “不敢当。” 局长替她斟酒,秀弥粉颈低垂微笑着。是下巴丰满的红粉佳人。明眸动人,不过大体上北海道女子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 秀弥把乾杯了的杯子递还给局长。 “局长先生喝的是这边的酒吧?”她说着要给回敬的玻璃杯里注满威士忌。 “不,普通酒就行了。”局长说。 “啊,是吗?那么,请,”秀弥端起了酒壶。 那样子的一来一往,山田冷眼看在眼里。伺候在山田跟前的是徐娘半老的艺妓,肥胖得像头白母猪。 这时服务生进来,对当地人的一个打了耳语。那当地人望了望局长这边,犹豫一下之后对服务生吩咐了几句什么话。 服务生蹑着脚走到山田跟前来,悄声告诉他: “对不起,东京来电话……” “给我的?” “不是,是找局长的。说是局署的先生打来的。” 山田侧头瞧了一下局长。秀弥已把座席挪至局长近旁,正喜逐颜开地交互更酌。 山田事务官默不作声起身离座。 会场渐渐嘈杂起来。末座的一人由三弦琴伴奏唱起“追分节”(一种哀调的民谣)。 听着那歌声逐渐从背后变远,山田由服务生带路走过长廊子。 “是这里。” 电话室里,被取下的听筒摆在那儿。山田关了门,捏起听筒捂在耳朵。 “喂喂,我,是山田事务官,是那一位?” “山田君吗?我是黑川……”黑川是粮食管理局第一处长。 “噢,是处长先生呀。” “局长呢?” “是的,局长正在听取市政府首脑部的陈情。” “是吗?” 好在电话室的门关着,宴席的喧闹声被挡住进不来。 “能不能马上请局长来接听?”粮食管理局第一处长的黑川经由听筒用急切的声音说。 “是的。” 山田事务官看看表。快要九点了。心想:局署的处长待在办公室到这样一个时分,当不是寻常的事。预算编制期虽然挨近了,但还不是十分火急的时候;也没有听说过目前可有什么紧要问题。更何况,黑川处长一向总是提早下班的人。 山田直觉到准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态。这是凭多年的经验。这经验使得他在局署当成活字典。 “是有火急的事吗?”山田郑重其事地反问过去。火急才来电话,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我山田某是局长的随员,也得为局长着想,看看局长方便不方便嘛。山田假藉上司的威名来令对方焦急的习性,在这个应对里也藉煞有介事地为难人而表露出来。 “十分火急!”黑川处长答。 山田事务官听出那口吻带着沉痛的意味。还是准发生了什么问题,山田心想。 “不必告诉局长是什么事也可以吗?”山田又说。 这是考虑到正在及时行乐的时候,被请出来接听东京打来的电话的局长的心情的。不,这是提醒黑川处长也得斟酌局长方便的。 “嗯,那么,”处长似也想到这点,逡巡起来。冈村局长是奔放不羁的性格,是不好惹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大声怒斥处长这等人。 “不,还是请局长亲自接听。”黑川处长说。 既然对方如此坚持,随员也不好进一步问下去。 “那么请稍等。” “不过,”处长赶忙探问道:“局长果真是正在听取陈情吗?” “是的,不过现在已告结束,参加宴席了。” 处长又是一阵沉默。中断局长的欢乐还是得考虑一番的。山田想着要对方随后再打过来,可是黑川说道: “不,还是请局长出来接听,很要紧的事嘛。”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请他来。” 不出意料,还是有要紧事。到底是什么呢?顺着走廊返回会场的山田觉得兴趣盎然:不知会有什么紧急报告?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儿的样子,那才是令人痛快哟。 返回大厅一看,冈村局长已把秀弥拉在身旁,看着其他艺妓在跳着“大渔节”(渔夫的民谣)。 “局长,”山田爬近他身旁(日本人通常跪坐或盘坐于榻榻米上或地板上吃饭饮酒,山田要跟上司的冈村讲话得爬过去),打耳语道:“现在,黑川处长打来电话,说要请局长接听,说是有事情要直接报告局长……” 冈村局长听了耳语,起身离坐。在座的人似不经意地目送着若无其事地走99lib.t>出大厅的局长。他还是今夜的主角。 伺候他身旁的艺妓秀弥跟着出去走廊,好像是要替他带路。局长的中途离席是由事务官的耳语开始的。所以在座的人谁都不以为他是去洗手间。想知道原委的二、三人,自然而然聚到留下来的山田事务官这边来。 山田装蒜,只管看着前面的大渔节之舞。 “山田先生,”农林省驻当地的事务所长手持酒壶,挨近他一旁说道:“来一杯怎么样?” “那真多谢……”山田事务官规规矩矩行个礼,用双手捧起前面的酒杯。 “你也辛苦了,陪同局长谅必好累吧。”所长慰问山田随行之劳。 “谢谢,不累,我只是迷迷糊糊地跟着局长走而已……”山田乾杯,说声:“对不起。”而还杯给对方。 “山田先生,省署给局长打来急事电话吗?”所长一面接过酒杯,低下脸来向上翻弄着眼珠问。可真是好敏感。 “是的,好像是那样。”山田有所保留地回答。 “这,这时刻来了电话,真是好忙碌的,是省署的那一位给局长打来的?” “据说,好像是第一处的人。”山田不说是处长。 “第一处?” 事务所长的眼神闪烁出光彩。眼睁睁地看着山田的脸想再问下去,但或许是不好意思问得露骨,所以独个儿点头说:“敢情是,敢情是。”但接着又说,“山田先生,我从前99lib?也在第一处做过事,那里认识的人很多,找局长的是谁呢?”所长摆出前辈的架子问。 “不知道是那一个,那名字我好陌生,总而言之,是第一处。” “没说什么事情吗?比如说,大概是……” “什么都没有说,”山田把双手摆在合拢来的膝盖上,说:“我是随员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像个属员,回答得好谦虚。 这时秀弥一个人回到大厅来。冈村局长不见回来。山田事务官正在讶异时,有个服务生来到他身旁悄声说: “局长先生请您过去。” 山田点头慢条斯理地起身离座。 一出去走廊,就看到了冈村局长发呆似地站立在那一端。 “是叫我吗?” 冈村局长不立刻回应,表情木然,好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地方。 “山田君,”局长开口了:“有没有今夜飞往东京的班机?” “是?” 一听局长这话,事务官立刻知道得变更行程了。不消说,这跟刚才的电话有关联。可是,随员是不被允许深入探问的。 山田瞄了手表。九点半了。 “班机怕没有了。” “好像有深夜起飞的,叫什么‘黎明号’的。”冈村急躁地说。 “是的……”山田这才确实想起那班机是午夜一点从千岁机场起飞。他像做错了事似地低下头来,赶忙回应说:“我马上去查一下。” “有位子的话,就赶那班机回去。” “是的。” “剩下的预定行程全部取消。这就由你向当地人士交代好了。” “知道了。” “取消的理由是……”局长微侧着头略事考虑之后说:“不好说是给省署叫回去的……。就说,我临时有紧急的私事好了。” “是的……。可是,局长,我得说那是那一方面的事情才好呢?因为剩下的预定行程全部取消,如果理由不说得稍微具体些,恐怕他们会乱加猜测的。” “嗯,”冈村低着头踱了两三步,停下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就是我内人的母亲有急病好吧。” “……” “对了,就那样说就行了。” “是的,我知道了。” 冈村的岳父曾经当过某省的次官。退休后,放弃政治方面的野心,目前经营着一家小公司。冈村娶他女儿的时候,他还在当次官。就是说,冈村是被视为前途的青年才俊,才娶到他女儿的。 这时山田漫不经心地说溜了嘴问: “那样子告诉他们的话,他们不致于往太太的娘家去探望吗?” “别管那么多。”冈村带着怒气立刻答道。 “是的。”山田为多嘴赔不是似地垂下头:“那么,我这就照吩咐去办。”说了,就匆匆地离开局长身旁。 山田事务官把冈村局长的行程变更传达出去,当地人士便一齐惊动起来。可是,既然是为了岳母大人的急病打道回京的,那就没理由留客了。 山田嘱托当地人士马上张罗深夜班机的机票。那是买到了。 “局长先生的岳母大人是早就有病的吗?”“是那个地方不好?目前是不是很不好了?”对着事务官,这样的质问纷至沓来。 “实际上我也是刚才才知道这事。”山田事务官眼睛往下瞧,答道。 冈村局长的岳父是前次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可是,当然,当地的这些人士真正关心的是跟现任大臣关系密切的,具有影响力的局长本人而已。所以,与其说他们关心着前次官夫人,毋宁说因为前次官夫人是局长的丈母娘,他们才挂念其病情。并且,不消说,这更不是对缘悭一面的老妪的同情,而是对冈村局长的阿谀逢迎。 “局长有亲人生病,对你都不说一声吗?”有人问。 “是的……凡有关私人的事情,局长从来不跟我这随员提的。”山田谦虚有加地答道。 “敢情是。” 一种赞叹声起自围绕山田的当地人士之间。把家族的,不,这场合不是家族的;把亲属的病人秘藏于心里,忙碌于公务出差的局长,很令他们感动。 “局长可真了不起。” “怕是愁肠百转的啦,可是对我们一点儿也不露声色。”也有这种赞佩之声。 山田心里大不以为然。病的又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隐瞒丈母娘有病,那也不算是什么把心事秘藏于心底的从事公务呀!习惯于肉麻兮兮的奉承话的山田,这下子都觉得不是味道,真想把当地人士嘲弄一番。更何况,那些说辞是刻意泡制的,山田认为简直是滑稽。 围绕山田四周的当地人士,一看见冈村局长出现那儿,便立刻把圈子移到冈村那边。 “局长,刚才山田先生告诉过我们了。真是不幸……” “一定忧心如焚吧。” “我们都知道局长有心事,乱作乐一通,很对不起。” 大伙儿向冈村低下头来,如像说慰唁一般,悄然道寒暄。 冈村给围拢在中间,皱起额头,表情深刻,只是说:“不,谢谢。”而轻点着头。 山田心想:“局长的心事准是另外的事故;东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假装惶然状,视线的一端却盯着局长的举止不放。 热闹的大厅突然变得冷清。 “山田先生,请问局长夫人的娘长在什么地方?”一人马上来探问。山田心想:来了;不过还是谦恭自抑地回应道: “那,我也什么都不清楚的……” “那就伤脑筋了,是这样子的,我们得去探病吧……” 问的人现出困惑,山田于是说: “冈村局长不作兴那类事情,可不必多礼,请放心吧。” 如果此时此地对方查出地址把礼品送过去,冈村准会受窘。不,受窘倒没关系,他必定会责骂随行的山田事务官。冈村会这样怒责山田的: “随员的你呆头呆脑才会惹出这样的事情来,为什不把它适时加以压下来?” 冈村就是这种性格。责骂人是从不顾虑人家颜面的。 “不必多礼,尽可放心,请代为转告其他人一声。”山田坚决地告诉那个当地人。 这也是宣传冈村如何廉洁清白的一个手段。当然,这一手总有一天冈村会听到的,山田早就算准这一点了。 “这样子真不好意思。”那个当地人颔首离开山田;果不出所料,他似乎就去悄悄地对其他人传达山田刚才说的话。 冈村本人回坐原来位子由秀弥侍候斟酒。神色黯然,显得没有兴味的样子。当然,他无精打采的理由只有山田知道,在其他眼里怕只是认为他是在挂念着丈母娘的病情吧。尽管这样,因为局长又坐下来喝酒,当地人士也就跟着再喝起酒来。不过,气氛不像早先那样欢乐愉快了。 班机是要在深夜的十二点才飞离千岁。足足还有两个钟头。 秀弥坐在冈村身旁,笑吟吟地斟着酒。她知道冈村变更行程之后,似乎没先前那么热心伺候了。毋宁得以免除今夜的定山溪义务而舒了一口气也说不定。她显得那般轻松愉快。 跟她比较起来,冈村的微笑彷佛是痉挛发作于脸孔。山田事务官又思忖起来: “本来现在是快要跟那女人驱车前往定山溪的时候。多可惜,省署来了电话叫停。冈村谅必是遗憾万分了。……不止是这样,说什么要在这半夜里赶回东京,准是发生不寻常的事故了。到底,那是什么事呢?……” 山田的思路旋又回到这个十分有趣的疑问上去。 这个预定行程的变更,山田事务官觉得好高兴。得陪伴局长去过那索然无味的一夜,反不如早些回东京看看小孩来得痛快。不过,他是绝不会把这感情流露于神色的人。 第二章 案子的发生 在午夜零时飞离了北海道的班机里,冈村局长显得很不开心。在千岁机场时还含着笑应付送行人,一等到机身飞上夜里的天空,局长就不再向窗外的机场望一眼。送迎台上当地的送行人大伙儿一定还站在那儿,然而局长再也不理睬他们的好意了。 因为是深夜的班机,空位子不少。山田隔冈村一个位置坐下来。可是班机离地后,冈村把四周扫视一番,下了命令: “你就换个别的位子坐去吧。” “是的。” 山田悄然起身,移往好远的后面位子去。本来就不爱跟局长坐在同一排位子的;以为身为随员不好离开太远,只因有这么一个想头才落坐那儿的。被赶走才算是幸运呢,反而轻松多了。问题是局长赶人的方法。冈村好像在表示,我要孤单,你是个累赘。 喜怒无常的冈村,高兴时就找山田讲话,反之,就正言厉色不叫山田靠近。目前冈村的不开心,好像是由于赶忙被省署召回的关系。当然,冈村自己一定是心里有数。就从冈村在饭店一听完电话就勃然变色看来,也可以知道那绝不是愉快的好事儿。 空中小姐来了,山田要求给毛毡。空中小姐亲切的把毡子盖在往后面放倒在座席上的山田的膝盖上。拉开了窗帘,窗子上一片繁星闪闪发光。 山田抱着胳膊,偶尔眯细着眼睛瞄视远坐在前面位子的冈村的头。局长好像睡不着,不时摆动着肩头。 “那家伙看来好担心东京的事故哟。”事务官心想:“那家伙目前是踌躇满志,如日中天。跟实力大臣携手密切合作,一路平步青云。不论是谁都认为次官的位子在不久的将来非他莫属。一向不在乎有一点麻烦的那家伙,这下子到底给啥事儿缠住心头了?” 平常在省署冈村总是一个人关在局长室。此时此地,山田不啻是眺望着被拆除了四周墙壁的冈村,觉得兴趣盎然。 “今夜的追随取乐给打岔了,心烦也说不定。”山田自家揣摩着。 当上局长就得统筹全局;由于公私猬集,得加以处理的复杂事务也很不少。不过局长出差其在旅途上的欢娱作乐,也有随员身分的事务官无可企及的幅度。省署的麻烦问题,常见是由于得统筹全局而引起的。 比较起来,下级官吏的事务官就轻松了。不管发生什么事,追究责任也不至于扯到这个位子来。 山田不经意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飞机的嗡嗡声有如耳朵旁的飞蛾鸣声引发慵懒,诱他入眠。更且偶尔的颤动也催生睡意。 可是,山田偶尔会醒过来。局长的随员这个潜意识,还是使得他不好获得完全的解放感。睁开眼睛一看前方,冈村的位子不断冒着香烟的袅袅白烟。 局长似乎是不易入眠。 班机到了羽田机场。是凌晨两点三十分。 常见忙碌的机场躺在深夜的静寂之中。跑道上没有几架飞机。谅必是收进车库的关系吧。在光亮的照明灯下工作的机场职员也没有几个。这情景令人觉得班机好像是不合时宜地到达于睡乡的不速之客。 下阶梯时,山田事务官很快地拎着冈村局长的皮包跟在后面。早先班机的引擎停止转动时,山田就去局长的位子接过那皮包,并招呼说: “很累吧。” 可是局长一句不发。 常见很多送迎人的送迎台上也不见人影。山田跟随局长后面顺着长廊走向出口处。深夜的寒冷渗入肩膀。 走进出口处就瞥见了打电话到札幌去的黑川处长的脸孔,和中年的科员与年轻科员的身影等在候机室里。这里也没有几个接人的。 黑川处长走到冈村局长跟前来,低头说: “辛苦了。” 科员二人也恭恭敬敬地行了鞠躬礼。 “这么晚了,对不起。”局长谢了处长的接驾。 “局长,请来一下。”处长压低嗓门唤着,把冈村领往那边的角落去。 留下来的三个科员(科员是职级,事务官是职称,山田事务官也是科员)显得心神不定,就站在那儿等着那边完成密谈。 “北海道不错吧?” “不,那边现在好冷了。” “在飞机上睡得着吗?” “嗯,还可以。” “乘客很少嘛。” “空位子有一半以上呀。” “那可以像睡床那样躺下来了。” 三人之间交谈着这种无关痛痒的话。山田的眼光一闪一闪地瞧着在那边角落密谈的局长和处长。 他们二人的脸孔差不多靠在一起;可是讲着话的主要是处长。局长的眼镜偶尔闪出光来,那彷佛象征着他的神经质。 山田想知道处长的报告内容。在这里却不敢掉以轻心开口问道。因为其中一个是他的同僚,另一个却不是。 那与其说是年龄上的缘故,毋宁说年轻事务官是“有资格者”(指毕业一流国立大学,高考及格,可平步仕途者)的关系。年轻事务官他读过日比谷高中、东京大学、经公务员高等考试及格。可以说是平步仕途的候补干部。他天庭宽阔,具有像个秀才的容貌。 好容易那边的站立交谈结束了。局长先走过来。 “那么,山田君,你就回家去吧。” “是的。” “辛苦了。” 局长和处长往车子那边走去,后面留下事务官们。只有那个年轻的有资格者被允许陪同处长一块儿走。 山田和同僚目送了局长他们乘坐的农林省差遣的车子开走之后,才往计程车的停车场走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山田事务官迫不及待地问同僚的藤村。 “发生了渎职案子。” “渎职?” 山田走近车场驻足下来。破晓前的机场前面广场人影稀疏,计程车反而较多。 “仓桥副科长以案子的重要关系人,给警视厅叫去问话。” “仓桥君?”山田觉得意外,疑惑形于色:“一点儿也不知道,早就有那种迹象吗?” “全然没有,事出突然。” “照已往的例子,警视厅举发案子一向先对业者开刀,这次没有什么风声嘛。” “这次案情不同。” “噢。” “大西股长的生活突然变得浮华,惹人注目,就是这样引发的。” 藤村的说明是这样:大西股长最近买了自家轿车,而且宴游频繁,有爱人,于是警视厅就开始秘密侦?查起来。 “导火线也有趣。大西花天酒地,老婆就吃醋了。夫妻吵架是每晚的例行公事。他老婆就往住在公务员住宅的,熟识的文部省官员的太太那里哭诉去。于是乎,文部省的这位太太就打抱不平,顶撞起丈夫来了。” “顶撞大西君?” “不,不是的,顶撞自己的丈夫呀。” “那就莫名其妙了。寻花问 67f3." >柳的是大西君吧。怎么找自己的丈夫出气呢?” “也就是说呀,文部省的太太没有大西君的太太那样手头宽裕嘛。尽管丈夫花天酒地,大西君的家庭却也变成生活阔绰了。文部省的太太就是羡慕这个。总而言之,文部省的太太认为让家人过着穷苦生活的丈夫就是混帐东西了。不过话说回来,在文部省想贪渎也没有太多的利权好追逐嘛。” “那个文部省的太太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山田点头说。 “这么一来,文部省的丈夫好为难,这家的夫妻也就反目了。再说,由于那里是公务员住宅公寓,这新闻一下子就传开了。大概是从那个时候,投书就往警视厅丢去,从来很少发生过这样的情形的。触发渎职案的投书,通常是来自利害关系对立的业者之间嘛。” 二人让司机开了计程车的车门。 “那么,涉嫌的内容是什么?”山田事务官问同僚的藤村。 “纷纷揣测,只是还不知道真相。”藤村说。 “可能是什么事呢?” 山田心想着粮食管理局第一处的掌管事项;盘算着和业者合作做什么事才是跟利权最有关系。 通常,渎职案是从行贿的业者那边开始出乱子的。这次却是大西股长突然间被逮,所以很难推定明确的内容。 跟藤村仔细地聊下去,知道那也不过是昨天傍晚才发生的事。局署里的主管级的官员似乎也七上八下,一片混乱。 “于是乎,局长着慌了。”山田想起在宴饮的饭店,冈村局长听完黑川处长打来的电话时的行状说:“刚才两人是不是密商着什么的。” “嗯,二人表情都很严肃。” “也好,稍给他一个教训。” 由于山田这么说,藤村“哦?”了一声,讶异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局长,那个年轻家伙到处作威作福,不忍卒睹。” “冈村是与众不同嘛。” “飞扬跋扈,摆出大臣出去视察一般的架势。” “当地人知道冈村的威名,不敢怠慢是吧?” “双方都矫揉造作;冈村骄傲自大,当地那些人低声下气,真是可笑极了。” “你也接受招待吧?” “我是局长的随员,只好谦虚为礼,自抑有加了。这样子,冈村才顺眼嘛……不过那家伙没有体贴心。” “旅途上也没有两样?” “那个种族,是彻底的利己主义嘛,自己好就行。” “无论如何,他飞黄腾达是毫无疑问的。他准大口大口地喝了不少酒吧?” “不,这点倒是他聪明的地方。还是相当有节制的。在省署的局长室自以为了不起,旁若无人,在地方他倒注意小节。怕惹起恶评的关系吧,这一点他是很小心的。” “不愧是精工巧匠。” “外表上豪放,其实是胆小的家伙。装成自成一格的局长,其实是冒牌货。总而言之,秀才型的官僚一个。所以,越看越觉得可笑。这次的旅行,最快乐的是能够从头到尾观察到冈村的情态。” 车子继续跑着高速公路。 山田事务官住在杉并区方南町。藤村事务官住在幡谷。因为同一方向,车子就从高速公路拐入田州街道,而先在幡谷让藤村事务官下车。 “特地来到机场,谢谢了。”山田道谢清晨的接驾。 “那里,你也累了吧。” “这就回去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你才是真累了,上班稍迟些也没关系。” “那不,我怕闲适不得哟……” 互道几句寒暄,藤村走入小巷尽头。天空露出曙光了。 山田在方南町的大街下了车。手上拎着在北海道人家送的土产粕渍咸鲑鱼。他家在拐过洗澡堂一角的小巷尽头。储蓄好多年后,三年前才盖起来的家。房屋款还没有缴清,每次领得奖金就缴付欠款。不过这比住公寓的藤村,情况算是好些。 按了门铃,玄关的灯亮起来,老婆出来开门。 “噢,回来了,提早回来的?!”老婆睡衣上披着外褂,边拢着领子说。 “嗯。” 山田坐下来规规矩矩脱靴,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丝不苟。这时老婆边锁着门问: “饿了吧?” “嗯,就烤面包吧……不,人家送这个东西,就先喝点儿酒。”说着就把粕渍咸鲑鱼盒子交给老婆。 把六蓆房的纸门开个小缝,就看见小孩三人并排蒙上被子睡在里面。山田低头望着小学六年级的老么的脸。 “你呀,会吵醒小孩的。”老婆点着瓦斯的火说。 山田自己脱下西装,换上和服就到饭厅来。 “回来得比预定早好些时间嘛。” “嗯,出了事故。”山田吸着烟说。 “事故?”老婆一愕,别过头来。 “没什么,跟我没关系的事。” “省署的事吗?” “局长着慌,决定赶忙回东京,所以提早一天回来了。” “局长先生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很清楚,可能是大事故。那家伙好容易走上升官腾达的大道,这么一来,恐怕就得暂停了。搞不好会给踢下来的。”冈村隔岸观火,觉得好痛快。 那天早晨,山田提早上班。 通常,陪同局长出差而黎明时分才回得家来时,当天即使慢来上班,名分上还是说得过去的。可是,山田今晨却没法安安份份地待在家里。那是乐于探知,突然叫冈村局长赶回省署的突发事故之真相的关系。 九点差十五分,山田就把手提包搁在自己的桌子上。当然,科长、副科长、股长都还没有上班,同僚也没来几个。 “您早。”年轻的事务官,对年长而且是这一科的前辈山田打招呼。 “早。”山田爱理不理地点头。 年轻的事务官里面,有许多人是所谓的“有资格者”。他们的仕途是一条坦途。山田在七、八年前,对这些年轻科员总是客气些。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赶过他而变成上司。想到未来会反倒过来的地位关系,山田在应对上以往总是多有斟酌;可是如今,不久的将来就得退休的他,再也没有那种对将来的顾虑了。在剩下不多的在职期间,他们绝不可能赶过他。 山田萌出这种念头,差不多是从去年开始的。在实务上,他们的能耐跟山田比,是望尘莫及的。他们活像是娃娃。如果山田想要刁难他们,没有什么是不能做出来的。 山田年轻时,被征入伍,目睹过跟这同样的场面。同样是入伍兵,如果对方是候补军官,士官们总是稍微客气些。考虑到候官们将来有成为上司的时候,而多有斟酌的关系。但是班上的上等兵或老兵,那就毫不客气地整了又整候官了。因为那些候补军官即使将来变成上司,那时老兵们都已不在军队里了。老兵们的名目上的理由是,那些人要当上军官嘛,应该把军队之事灌输进去,好好地加以锻链锻链。这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军队就是官僚组织的典型。 同样的心理,表现于目前的山田对待那些年轻的有资格者的态度上。就是说,十年前像曾经目睹过的军队里的士官那样,对候补军官客气;现在则是抱着老兵的心术了。不管怎样为难人家,在这个官僚社会将不致于受到报复。不,官僚社会不会把他留下那么久的。 山田注视着刚上班的年轻事务官们的动态。可是从他们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们跟平常一样,各坐在自己位子或取出钢笔座或抽出待办案卷,准备随时都可以开始办公。这是跟平常没有两样的办公开始前的景象。 副科长的位子有三个,现在一个也还没来。不过其中二人就会来坐到其中两个位子去的。一个椅子就会空下来了。 空下来的仓桥副科长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小花瓶。里头有一朵黄菊花,准是今晨科里的女孩插上去的。 随着电钟挨近九点,事务官的数目渐见增加;各股的股长也就位了。两个副科长也来了。 没有主人的桌子是仓桥副科长坐的,和大西股长坐的两张而已。好像出差不在时那样,收拾得很干净。 科长还不见人影。 藤村悄悄地来到山田一旁。 “来得好早哇。” “嗯,是习惯,准时睡醒了。” 山田只好这么说了。不好意思说是关心叫回局长的事故,没法待在家里。可是藤村心里明白,说: “辛苦,辛苦。” “辛苦”这话是双关语。一个意思是对三更半夜从出差赶回来,仍按时规规矩矩上班的慰问;一个是对山田心存的兴趣的嘲讽。 “好像谁都还没有发觉到。”山田扫视四周压低嗓门说。 “嗯。”藤村滚动着眼珠,轻拍一下山田的肩膀。是邀山田出去的暗示。藤村走开之后,山田故意再吸几口烟才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座。 乘上电梯到了平台屋顶,藤村迎着已见寒冷的晨风早站在那儿。 “有消息了?”山田眼神生辉,咧嘴笑着问。 “大体上有个轮廓了。”藤村望着远方晨霭中的整齐大街说。 “好快哟。”山田夸奖他并问:“那里听来的?” “没有人提;是我自己猜想出来的。大西给警察抓走;仓桥副科长作为关系人给传去问话;把这情况跟他们职掌连系起来作一个推测。” “那就怎样?” “大西是生活阔绰受到怀疑给抓走,单纯想来不过是盗用公款而已。因为没有其他受牵连的人嘛。比如说,民间的业者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涉嫌嘛。” “嗯。” “所以呢,这只能认为是单纯的大西盗用公款案而已。可是,大西的职务不是管金钱出纳的。比如说,跟战后不久发生的田岛的案子不同。” 田岛案因为是从无前例的盗用钜额公款,乃留下名来,如今偶尔还成为话题。他是浮报传票帐簿,私吞差额的农林省的年轻下级官吏。 “那个案子发生后改变体制了。即使是出纳单位也没有从前那样容易动手脚了。何况大西的职掌里没有收受金钱的差使,所以不是单纯的侵吞公款。” “那么,是什么呢?”山田不耐烦地问。 “那家伙是利用砂糖。”藤村被屋顶的风吹刮着,说。 “砂糖?”山田迷惑地反问。 大西的职务是处理原糖进口配额。原糖进口配额差不多依一定的比率分配给大公司而少有更动。大公司没有争取到目前的配额之前,各公司各显神通,用尽心机来影响政界。结果,农林省就决定目前的分配率,每年几乎不加更动。 再说,即使大西接受某砂糖公司的金钱,特别给予某种方便,那比率也不是一介股长的权限所能更动的。在事务处理上大西的确是主办人之一..,命令却是来自上面。因为那不是他可以自由裁量的事务。 其次,假定果有其事,事情也还没有表面化。报社的嗅觉也还没有闻出来。就是说,依照往例,通常是行贿那边的业者先被逮捕,目前却看不出有那种迹象。 所以,藤村突然道出砂糖,山田还是疑惑不解。 “还是他阔绰的生活惹来调查的。”藤村回答山田的疑问说:“他好像接受了许多金钱和贵重物品嘛。” “这么说,这次抓人的次序是反过来是吧。依他的供词再抓行贿人是吧?” “可能会那样。” “到底是那家公司涉嫌?”山田脑际浮现出若干家砂糖公司的名字。 “不是大公司,是乙级的,合同制糖公司嘛。” “合同制糖?”原来是这一家,山田心想,那就不无可能了。 合同制糖是大战时合并中小砂糖公司而成立的。战后没加更动留了下来。由于美国占领军的排除独占资本的政策,这家合同制糖反而能够存续下来。 “开放砂糖自由进口就在眼前,所以不论那家砂糖公司都拚命地想要趁开放前大捞一笔,好蓄积资金。”藤村说:“大约三年后会实现进口自由化,于是乎合同制糖也想要在这三年之内尽可能争取到更多配额,大赚一笔。当然,他们对政治人物和省署方面都打通关节了。可怜的大西股长和仓桥副科长,在这种情形之下成为代罪羔羊。” 山田这才恍然大悟冈村局长惊慌失措的理由。不消说,这事情表面化的话,部下的不检点便是局长的监督不周。可是,问题好像不是那样简单就可以一了百了的。 如果是像藤村说的那样,因政治人物施加压力以致对合同制糖的原糖配额会给予特别安排的话,答应给予方便的便是冈村局长了。说不定就是冈村发出作弊的命令给柜台的。 山田跟藤村一起从屋顶下来。二人若无其事地分别坐到自己的位子去。 上班时间已过了约莫一小时,但冈村局长还没有来。这是常见不鲜的事,所以没有人觉得奇怪。尤其是他们昨夜很晚才从出差北海道赶回来,迟来上班也被认为是理所当然。 在平常的日子,冈村有时也迟至下午两点或三点左右才上班。最严重的时候,下班前半个钟头才出现,迳自走入局长室。 为什么这种目空一切的上班方式没人敢管呢?那是因为他是现任大臣身边的红人,没人敢正面嘀咕他的关系。就是次官也对他客气。 困扰的是部下。因为晚来上班的冈村到了夜晚也还不下班离去,部下也就不好意思先下班,只好留下来。局长尽管说没事的人先回去,可是傍晚才来的局长不回去,处长、科长也就不敢离开。等而下之的事务官们也差不多每天得“加班”。 更且,冈村在局长室边品尝威士忌边处理公事而频频这人那人地叫进去问话,所以尽管他吩咐可以回去,也没人敢离去。更何况,他精通所管业务,也很聪明,部下是马虎不得的。 教现任大臣熟习农业行政的就是我冈村,不愧他如此自负,做为一个官僚,他有抱负,有与众不同的构想。他绝对不会盲目盖章。 因此,也难怪处长们经常提心吊胆。因为不知冈村何时会问起什么事,只得经常准备万端待询。冈村吩咐回去,部属不敢先走一步的理由,这也是其中之一。 实情如此,他当然也有敌人。找着可乘之机,想要把冈村踢走的他局局长和他们属下的处科长,可有好些个。可是目前形势对他们是不利的。现任大臣山边茂介是执政党有数的实力人物,可无所顾虑地放手叫看不顺眼的官僚一个一个滚蛋。 局长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一手。如果是弱势大臣,那就可以下克上,可是对山边那种有本领的实力人物,那就连吭一声都不敢。 然而冈村局长就不一样。比如局长开会之际,席上他局局长就某个议案担心大臣不会批准或会反对,而逡巡不前时,冈村就“碰”地拍起胸膛保证说: “没问题,茂介先生那边由我来说服。” 暗地里称大臣为茂介先生的固然有,可是在局长会议席上公然唤茂介先生的却是只有冈村一个。 他局局长心想那是冈村在虚张声势,可是再想到他和大臣之间的关系,也就只得认为未必是吹法螺。所以,他们只好屈服于冈村的自高自大。 事实上有些好麻烦的事情,由冈村去找山边,二人悄声低语一阵子,很奇妙地大臣就言听计从了。 话说回来,这天晨间虽没出现什么异相,可是到了下午,局署内就发生了肉眼看不见的动摇。 到了下午,仓桥副科长和大西股长缺勤的原因,局署的人全都知道了。首先自己科的人发觉到,当然,他科的人也会发觉到。更有人假装有事特地到这一科来看两个空位子。不久,这个趣味也波及到省署的他局。 局署全体被暗淡的、沉闷的、和一种奇特的好奇心所笼罩。 冈村局长当然还不见人影。处科长们差不多无心办公了。这个事件会惹起冈村局长的不快是可以想见的。想到准会在局长室大发脾气的冈村,他们现在就七上八下了。 冈村对实务并不很内行。这是有资历的官僚的通病。这是由于在青云直上的大道上,只不过是靖蜒点水式地到过各单位去实习,快要熟习实务时就又被调开的关系。 这一点,远不及年资深的,活像活字典的副科长或股长他们的驾轻就熟。 可是,冈村的灵敏则无人出其右,言出必定抓住部下的弱点。那又是好奇妙地常打中要害。他从年轻时就与众不同,自成一格,从未认真学习过实务,可是掌握要点快、抓住各个要害都很在行。 “同样东大出身,冈村就是不一样。”传言这么说。 其他的私立大学出身的官僚,就是说那些平步受阻的官员们,一方面对这类有资格者抱持反感,一方面心底有股情结。 即便是目前,冈村局长还是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各处科长的缺点。他背后有现任大臣撑腰,所以骂起人来从不饶人。有时怒骂出什么混帐东西;黄汤下肚,言语就粗暴起来。 冈村有时还会提起挨骂的部下的以往过失。用黏黏叨叨的咒骂语缠住你不放,阴险得好难对付。 一想到今天准会刮台风,处科长们就小心翼翼地重新检查起自己掌管的业务。 就在下午三点光景,有个男人突然来到局署。是五十岁上下的短身材、宽肩膀的粗胖的人。不请人带路,他就一摇一摆迈着碎步穿过桌子间去探望局长室。 报社的记者向来也不怎么客气,可是到底还是有点顾虑,不会像这人那样旁若无人。当然,往昔的新闻记者里头目中无人的不是没有,可是现代受薪化的新闻记者却只剩下虚张威势了。 且说这人进来,推开门扇消失于局长室时,坐在办公桌前的事务官们就开始窃窃私语了: “喂,西来了。” 西秀太郎。是出入农林省的另一种意义的“老板”。 西秀太郎,约莫五十二、三岁。头衔是律师,但差不多没有上过法庭。 他跟农林省的任何一个局长晤面时,从不必通报,来去自如。局长们即使有接见其他客人的预定,也把它往后挪而先见他。他跟目前的次长讲话,口气有如跟亲友说话一般。 西秀太郎虽不上法庭,却拥有杂志。吹嘘是一本农林经济问题的专门杂志;自夸为已有二十年历史。在这个意义上他算是“不务正业”的人,不过那本杂志在有关业界拥有不少读者。许多人说,就是因为他拥有这个“武器”,才使得他能够大摇大摆地横行于农林省。 其实,西与农林省的关系不止于杂志,在十数年前当他敲进当时的农林大臣的圈子就有瓜葛了。当时的次官,后来当上农林省关系的审议会的主持人;于是西的颜面在省署内畅通无阻了,当时的次官是西敲进圈子的大臣的直系干部。 一切公署的审议会都是一模一样,那个前次官主持的农业关系的审议会,也差不多是主持人依自己的意向操纵着各个委员。就是说,遵照省署的希望,由审议会做出结论。社会上传说,所谓的审议会是替官僚披上民主式公平的外衣,暗地里方便官僚逃避责任的机关。 跟这样的审议会主持人有连系,并且拥有业界杂志的这个武器的西秀太郎,在另一方面也扮演高级官僚和业者的管道。说管道还是蛮好听的,其实是霸占利权的黄牛,是业者利益的揩油者。 此时此地,西秀太郎突然出现冈村局长这儿来,熟悉他的局署里的事务官们不免暗地里吃了一惊。 “啊,你好。”西在粗线条的脸上挤出一副笑容,跟坐在局长门口的年轻女秘书打个招呼。 “请进来。”女秘书起身低下头敬个礼。 “局长先生呢?” “是的,才来没有一会儿。” “今天来得还早嘛。” 女秘书笑着不语。 “那么,要打扰一会儿了,等一下就端茶来吧。” 不必等候秘书进去传达,西自己推开了门。 兼用为小会议室的局长室是宽敞的。椭圆形会议桌的四周,套上白色套子的椅子排列成有如花瓣;来客用的一套沙发跟局长的大办公桌并排在一起。 在那大办公桌的后头,局长好难得,并不在批阅文件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彷佛在沉思默想,可是应着开门声掉过头来。 “是你,”出声招呼的是局长:“请坐。” “听说出差北海道去了?”西的红润的脸向苍白的冈村局长。 “是呀,在那里大约跑了三天。”冈村离开自己的桌子,跟西隔着茶几面对面坐下来。 “那边不错吧。” “偶尔去一下还不错。气氛跟东京不同,把牧歌般悠扬的风景欣赏个够了。” “那一番享受可不是中途被扯断了?” “哦?” “是嘛,我早略有所闻呀。”西笑出声来:“听说,札幌的宴席没结束就给叫回来了。” “你是顺风耳呀。”冈村苦笑。 “现在,副科长的仓桥君给警视厅叫去问话了。省署可有什么自我检讨吗?” “这,正想着手进行。因.99lib.为是你,我才不瞒你说。” “仓桥君好像陷入苦境了。因为股长大西君可能在警视厅抖出得差不多了。” “是吗?”冈村局长皱起眉头。常显得乐观的这人,此际却是难得一见的表情凝重:“这么一来,仓桥君的给逮捕去是时间问题,是吧?” “如果情况不变,即是可能的趋势。” 冈村不作声,垂下头来心中寻思着。副科长一旦被逮捕,渎职案侦查扩大的情势,似乎展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么,冈村先生,大臣是怎么个想法呢?” “这,我刚出差回来,还没有见到大臣。……你见过他了?” “不,我也还没有去看他。只是想知道跟前这事态的负责人的你的意见。” “出了令人困扰的事,此外没别的说了。” “善后策呢?” “什么都还没有做。总之,向大臣报告以前,我想,我们这边得事先想好对策才行。可是,因为事出仓促,目前还没能够确立的对策。……那么,西先生,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吗?”冈村抬起头来问。 “我到过警视厅,旁敲侧击地探问过他们的意见。”西慢条斯理地从胸口取出香烟,说道:“是这样子:股长的大西君没办法了;可是副科长的仓桥君好像可以让他回家。” “啊,可以让他回家吗?” “不是这样就了结的,回家了,恐怕还是每天得给传去问话的。” 第三章 藉故逃亡 西秀太郎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虽然他是一次也没上过法庭的律师,却在农林省有势力,在警界和检察厅也有不少友人。就是这位西说的事嘛,冈村局长也就洗耳恭听。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股长的大西给留下来,只让副科长的仓桥君回家?”局长问。 “那是这样的。可能是蒐集的证据还不够有力的关系。目前,我想,股长的大西君可能顽强不说,袒护着副科长的样子。”西说明道:“可是那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 “第一,大西股长不可能顽强到底;第二,据说,砂糖公司那边可能就会有人被抓去。” “……” “砂糖公司的处长级好像自白得不少。” “……” 一向矫情立异的冈村现出痛苦的表情低下头来,西律师兴致勃勃地注视着他说: “冈村先生,这时候,如果仓桥君从警视厅放回来,就让他远走高飞怎么样?” “远走高飞?” “就是说,让他出差去。没有那种预定吗?” “那可以安排出来。可是警视厅怕不会答应吧?” “还没有发出正式的逮捕状,在法律上仓桥君的自由是不受拘束的。而且这边是公务员嘛。公务出差的话,警视厅的那些人也不好正面说什么吧。不过,态度可能会变硬。” “……” “我只是担心仓桥君是只软脚蟹,这点,大西股长强得多了。那样子给警视厅传去问话,仓桥君怕没多久就会崩溃的。……局长,我乱猜一通也说不定,在这件案子,仓桥君可不是最清楚局署这边和业者那边之间的关系吗?” “可能就是这样。”冈村局长的表情沉痛。 “就是说,在这件案子上,仓桥君不啻是扇子的轴子一般的存在,可不是吗?” 冈村不作声点了头。 “果真是这样,那就尽可能地不要把他交给警方。” “可有那种办法吗?” “现在还没有好主意。不过假以时间好好想一下,会有好的对策也说不定。为了赚取时间,最好让他离开东京。” “能办到就好了。” “今天傍晚回来的话,马上就让他出走到别的地方去。对了,你这次匆匆忙忙从北海道给叫回来,出差的预定日程准还有多吧。那就让他去收拾你没做完的工作,怎么样?正式的名目可不就有了?” “……” “局长呀,仓桥抖出真相的话,农林省受伤的人怕会很不少哟。” 冈村局长和西秀太郎,这之后还交谈了约莫一个钟头,不知谈些什么。 说是交谈,其实主要是西在喋喋不休,冈村尽管平常多话,这次却变成听者。这情景给人一种主要是西在忠告局长,说服局长的印象。 在这之间,冈村不让其他任何人从外头进去。不管如何急速的案件,他都让秘书嘱他们稍后送去。他的表情沉痛,偶尔向西发问。西离去之后,他抱着胳膊沉思约半个钟头。 冈村回到桌子来,抓取一只听筒。局长身边有许多电钮和五、六只电话。他抓取听筒,为的是要给次官室打电话。 “跟次官说,有紧要的事情,现在就要去请示意见,请问他方便不方便。”冈村告诉次官室的秘书说。 “次官请您马上过来。”秘书传言道。 冈村告诉门口的女秘书,这就要去次官室;出了局长室走上走廊。次官室就在这一楼的尽头的一旁。次官秘书室就在次官室隔邻。 冈村抬头望了写着“在室”的告示牌一眼,转动了把手。 事务次官坐在约有局长室两倍大的办公室的那边角落,无所事事地自己揉捏着后脖子。好像在等待冈村到来?99lib?的样子。 次官起身移到客人用的长沙发来。冈村并排坐在他身旁。态度很随便。 “刚才西来看我。” 冈村一开口,次官“哦”地一声,显出惊异的神色。次官好像对这位局长很客气。 “西说,仓桥的被逮捕将是时间问题。看来大西开始说话了。听说合同制糖那边也要抓人了。” “是吗?”次官皱起眉头,垂下头。 次官不是什么有能之士。两年前当上次官,那只是看中他在当时的几位局长中资格最老,人缘好而已。也就是说,为制衡几位局长间的派阀均势,把他安放在次官位置而已。这位次官不久也得退休。本来早就应该退休了。可是因为得先行调整局长间的势力均衡,所以他的退休就暂缓一段时间。 “西说,仓桥再过两个钟头就可以回来。” 次官望了挂钟。是四点半。 “西说,查问仓桥在警视厅受到怎样的调查,就可以大致测知警方今后可能采取的措施;所以西提议说,让仓桥出差北海道。” “出差北海道?那你……” “就是说,假藉出差让他远走高飞。西说,在目前,警视厅是没有阻止的理由。” “那也许没有错。……可是,那么做,不致于反而刺激警视厅或检察厅吗?” “准会刺激。可是,说是有对策。西的意思是这样的。” 接着他给次官低声耳语。次官的脸色大变。 仓桥副科长那天傍晚迳往羽田机场。从警视厅出来之后,不去局署也不回家,迳往羽田。他的身旁有人陪伴着。这人帽子带到眼眉上,竖起大衣的领子,没人知道他就是西秀太郎。在车子里,对脸色苍白的仓桥,西压低嗓子说着些什么话。那是计程车司机听不见的,差不多是耳朵旁的喃喃细语。副科长带着不安的神色频频在点头。 到了机场,从柜台取得仓桥的通行券的也是西。机票是他早就买好的。正确说来,是西跟局长密商之后立即买好的。 班机起飞前,西和仓桥坐在候机室一角。二人垂着头交谈着,那看来好像是西在说服仓桥;也好像是西在发出命令。 不消说,西的举止也像是不断地安抚着心烦意乱的仓桥,尽可能地想给仓桥安心感。而且,在交谈之间西也不忘偶尔侧目瞄视乘客,警戒未敢稍怠。警察模样的人影不见一个。 班机起飞的时刻一播报出来,副科长便垂着脸混入乘客的行列中。过了门要拐入通路时,仓桥才那么一次回头朝西看。西对他扬起了手。外人看来是分手时的寒暄;其实是“要镇定,一切由我安排,尽管放心”的西最后的叮嘱。 西透过候机室的玻璃窗注视着一片灰黯的机场。往札幌的班机两翼亮起红信号灯,正在薄暮里滑行。看着那架喷射机的确从跑道以猛烈冲势飞离陆地后,西才从站着的地方移动了身子。 西进入休息室的茶店,叫了咖啡。 咖啡没端来以前,他取出小记事簿摆在小茶几上,记下一行: “仓桥副科长,下午七时自羽田飞往札幌。” 那本小簿子,页页挤满着他写下来的字。其中也有除非他自己否则无人可解读的密码一般的字。簿子好脏,几乎绽裂开了,已破烂不堪。 喝了咖啡,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窥视朝向机场的玻璃窗那边,只见国际线的大型客机徐徐地在副跑道上滑动。他看了看表。这时刻,载着副科长的班机想来已过了霞浦上空。 西往休息室的红电话走去。取出十圆铜币,把听筒捂在耳朵,开始拨号。对方接听时,西用手掌罩着话筒,压低嗓子说: “局长吗?仓桥君已经离开了。” 仓桥副科长进入了札幌的饭店。是快到十点的时候。 侍者领他住进四楼的房间。他没带衣箱,只有手提包一个。 仓桥一安顿下来,就叫侍者送来威士忌。 接着嘱总机往东京接电话。号码是他自己的家。 铃一响,他迫不及待地抓起听筒。 “节子吗?是我。”他跟妻子说。 “现在,我来到北海道。就在札幌。…99lib?…嗯,临时决定出差,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那边的事情吗?那边没什么关系。”那边就是警视厅的调查。“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放心好了。你看局署可不是这样还要我出差嘛!嗯,没关系。……预定在这里逗留三天。所以三天后的傍晚就可以回去。嗯,就是十三号。” 今天是十一月十日。 “我会买土产回去。买什么好呢?没什么稀奇的。只有奶油、乾酪、粕渍的咸鲑鱼这些……是吗?对不起,让你操心了,回家后再详细地告诉你,那么,休息吧。” 挂上电话的仓桥,点燃了烟坐在椅子。跟讲电话时的语气不同,他表情黯淡,神色慌张。 他力求镇静,想逐出压在心头的不安。可是越发没法安静,无法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只好起身在地板上转来转去。 窗外,札幌市的灯火一片。是霓虹耀眼的美丽夜景。 他注视着那景色。片刻后像是才想起来似地嘱总机接东京的电话。这次不是自己家,是另一个号码。对方出来时,“西公馆吗?”他问。“我叫做仓桥,西先生在家吗?” 对方回答说不在。 “可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对方的答覆是很晚才会回来。 “那么,请转告西先生,仓桥现在到饭店了。还有,请告诉他,我会从这儿再打一次电话给他。” 挂上电话之后,他还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 兴奋没法平静下来,兴奋来自五内不安。 他从手提包里取出小瓶子。是安眠药。他用电话叫出服务台,吩咐说: “请送来加水的威士忌。” 一送来,他先吞下安眠药,之后喝了加水威士忌。关上窗帘,往床上躺下。 翌晨,仓桥副科长于八点钟醒来。 八点半,在房间里吃早餐,九点穿上西装。 在房间里细心看了报。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 十点,楼下柜台通知说,自治厅署差来的汽车到了。 乘电梯下楼。通过休息室到门口的通路上,不知为什么他一直低着头。 到了厅署,跟农林省署有关的人员唔面。 “冈村局长难得来一趟,却省署有急事,半途折回去,好可惜。”自治厅省的官员说。 “局长也觉得很遗憾。这次我奉命来代行未克完成的事务。”副科长说话简短,但有礼貌。 局长和副科长之间的威仪,差别有一大截。那种自卑表现于副科长的说话——这是厅署这边的人得到的印象。 “我们免去客套来谈正事好了。这次受到的命令是视察本地的酪农工厂,那么,现在就请带路好吗?” “是的。今晨接到省署的通知,赶忙编制这个日程计划,请过目好吗?!” 第一天,就是今天,以小樽为中心视察四家工厂,夜间开恳谈会。 第二天,视察旭川周边。 第三天,返回后,从俱知安去函馆地区。 “是日程紧迫的强行军;请多指教。”厅署的官员道。 上午就有关业务现状有个概略报告,厅署说明了目前的缺失和着眼将来的对策。说来说去,主要是请求省署发给补助金。 下午,仓桥副科长由厅署官员陪同前往札幌市郊的一家酪农工厂。厂长率领高级职员待在门口迎接他们一行。一如往例,厂长有生产方面的报告,然后巡视了制造工厂。 副科长听取说明时不忘一一点头,可是从旁看来,气色并不好。好像是什么地方不舒服的样子。很少发问,有没有认真听取说明也是个疑问,答覆问题不得要领。 通常,由省署前来视察的官员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故意为难,百般挑剔;一种是少有关心,只为了塞责把工厂绕行一周。 仓桥副科长不属于任何一个类型。他有时显得热心,有时好像是心不在焉。也许因为身体不很舒服,担心出毛病,所以无意认真视察。事实上副科长的气色并不好。 仓桥副科长就在那个工厂的办公厅跟公司方面的干部开恳谈会。可是副科长的发言不踊跃。 他因为是局长代理,所以业者就说起上次局长来的时候如何如何,可是仓桥似是心不在焉,眼神发呆。更且,有时候好像梦中醒来一般,不合时宜地随声附和帮腔。 接着,仓桥往第二个工厂去。从札幌向北走,那家工厂是在石狩河畔附近。 “北海道是初次光临吗?”在车上带路的业者问着通常的寒暄。 “不,已来过两三次。” “怎么样,这个季节的北海道?” “很不错?” 不管问什么,副科长的回话是简短的。一出札幌,前面是广阔的平原,盖有饲料库的牧场,处处可见。亭亭耸立的白杨早已落叶了。 仓桥“代理局长”依然一脸苍白。看来他似在车上睡着了,其实是闭起眼睛在沉思。巡视新建工厂时,也是不怎么热心的视察着,只是敷衍地走一匝工厂,随后的恳谈会也只为了塞责而露脸。 “仓桥先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厂长忍不住问起来。 “不,没有的事。”仓桥忽地回魂般,战战兢兢地反问道:“我像是抱病的样子吗?” “气色很不好。” “啊,那是昨晚很晚才赶到札幌的饭店,有点儿累的关系。” “请保重,辛苦了。” 业者郑重其事地表示慰问。 离开这里,下一个节目是小樽那边的工厂视察。是时间紧迫的强行军,一度回到札幌来,车子再从那儿走上平坦的札樽公路。 小樽附近有家小酪农工厂。以前看的工厂无不都是属于某企业系列的大厂,但这家是所谓的地方小企业。 仓桥副科长在这儿也是粗略走一周就结束视察。下午六点,他一脸疲顿地同到札幌的饭店。业者要设宴,可是他以好累为理由拒绝了。 在饭店也嘱侍者把晚餐端来房间,一个人进餐;尽管白天做过好多活动,饭菜却剩下一半。 退下饭菜之后,他嘱总机接东京电话。对方是西律师的家。他家人回答说,律师还没回来,仓桥只好请求律师如回家来,请打电话至饭店来。 他靠近窗户边。跟昨夜一样,札幌即将躺进美丽的夜景怀里。 电话铃响,是在两个小时之后。仓桥看看手表,是下午十一时差五分。 “东京的西先生来电话。”是总机的声音。接着,西的声音出来了。 “仓桥君吗?”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了。”仓桥对着看不见的对方,摆出要垂下头来致礼的姿势。 “有什么事?” “西先生,不知那边的事情怎么了!我担心警视厅那边会不高兴的。……” “那是我怂恿冈村局长这么做的。我认为让你暂时离开东京比较好,可是……” “是的。” “正如你所预料,警视厅十分地不高兴。” “……”仓桥咽下一口唾液。 “今天我跟侦查第二课长见了面,探听虚实,好像要下最后决定的样子。” “最后决定?”仓桥的声音发抖。 “让你逃走固然有关系,不过大西股长一五一十什么都抖出来了。业者也一个一个给传去问话,可能今天晚上会发出逮捕状也说不定。” “……”听筒捂在耳朵的仓桥的脸一下子变得好苍白。 “报社是不是嗅出端倪来了?” “当然,这么大的案子嘛。说不定明天就会上报了。……报社那边,我虽然曾拜托友人封锁消息,可是大势所趋,我无能为力了。” “西先生,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那边预定的日程怎么样?” “是的,明天预定视察旭川地区的酪农业务。” “旭川是吧?”西的声音中断一会儿,因为在思索着些什么的关系。“好吧。”有了决定似地,西律师的声音复又铿锵有力: “那么,明天就中止那个视察吧。然后就搭上班机回来。” “回东京吗?” “不是东京。就从千岁乘全日空班机飞来仙台。” “仙台?” “在仙台下机,乘车往西走就会到叫做作并温泉的地方。懂吗?‘作.并’呀。” “是。” “那里有家叫做‘梅屋’的旅社,你就住进那家吧。我也赶时间到那里去。然后,我们来慢慢地分析情况吧。” 翌日,仓桥副科长用电话通知厅署的有关人员说,省署有急事,要变更预定的日程,中止视查。 “那多么可惜,那么,要乘那个班机回去?”厅署的主办官员问。 “可能是下午的日航机。” “那么,我们就到机场来送您。” “不,大家正在忙碌的时候,不必了。” 挂上了电话,仓桥立即用电话通知楼下柜台说,马上要离开饭店他去。至于仙台的全日空班机的订座,昨夜跟西通过电话早就预约好了。 走出饭店的他,竖起大衣的领子乘上计程车。 到达千岁机场时,候机室里没有一个熟面孔。往仙台班机的讯息播报前的一段时间,他低着头在候机室的一角浏览杂志。 往仙台的班机,中途在函馆降落。这地方本来也是他要视察的有酪农设施的地区。四十分钟后,他从一度进去的候机室出来,再度返回班机上。 津轻海峡龙罩着乌云。这恰似他自己此后的命运。 班机从松岛上空开始低飞改采着陆的姿势。海岸快速地直逼眼前,班机不久就在被田园围绕着的机场落了脚。 仓桥坐上计程车。 “往作并温泉。” “好的。” “要多少时间?” “恐怕还是要一个半钟头。最近仙台市内车辆多,要两个钟头也说不定。” 一看表,已过了两点。 车子进入公路,驶向仙台市。通过市街往北走。平原远方的山峦逐渐逼近。同时四周也映着黄昏的夕照了。 “停靠作并温泉的那个地方呢?” “梅屋。” 车子开进山谷的上坡路。 “这路一直走去,会到什么地方?” “山形。山形县的叫做天童的温泉地。” “天童?啊,就是制造将棋的棋子著名的地方。” 仓桥喜欢对奕。 从寂寞的山阴出现好像旅社的建筑物。山中日暮来得早,窗户已见灯火。旁边有溪流。 公路两旁有旅社街。车子驶离公路,开进稍嫌狭窄的上坡山路。正面可看到像是最近才盖好的,相当大的旅社,写着“梅屋”的霓虹招牌高挂在屋顶。 “欢迎光临。”服务生迎接下了车子的仓桥。 仓桥一面把手提包交给旅社的服务生,一面小声问:“有位叫做西先生的要住到这儿来,不知来了没有?” “从东京来电话预订了房间,可是人还没有到。” 西指定了这家梅屋旅社,所以从东京来电话预订房间时,似乎连仓桥的房间也预订好了。服务生领路上了二楼后面的房间。最近新建的地方旅社,设计仿照东京的,所以房间也很摩登。 打开纸门即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有窗帘的玻璃窗,打开玻璃窗,有相当坡度的后山直逼眼前。 几乎都是杉木林,林中有小径。小径旁,山林树枝打成的柴薪成梱地堆在那儿。在幽暗的夜幕里,这景色蒙胧可见,四周漂荡着枯叶的芬芳。 服务生端着茶水,仓桥回到房间。 “西先生说什么时候到达这里?” “他说要坐快车来,可能就要到了。” “快车是什么时候到?” “到仙台车站是五点十分,所以,”服务生边看着表说:“差不多就要到了。” 到了就通知一声,这样吩咐服务生,仓桥就啜饮着茶。 “晚饭是要跟西先生一起吃吗?” “就这么办吧。” 服务生劝他趁这空档洗浴去,仓桥也就换下衣服。 泡在温泉里,许许多多事情涌现脑海里。没有一件是好事情。此后要怎么办?浮现出来的尽是忧疑和不安。只有一缕希望,那是西将要说出来的话。西自己特地跑到这儿来,他要说的,那当然是避人耳目的话吧。准是因为警方正在注意仓桥,在东京见面的话,二人的密谈会被发觉,所以西才指定在这儿见面。 西要说的话不知是吉还是凶?头一次泡在这山间温泉里,不由想起在东京的老婆和孩子。妻不知他跑到这儿来。一定以为他还出差在北海道。 浴罢回来,服务生就来通知: “西先生刚到。” “那么我现在就去他的房间。” “那,”服务生支吾一下才说:“现在二人在洗浴哟。” “二人?” “是的,是夫妇俩一起来的。” 仓桥副科长到过西律师家两三次,认识西太太。他想着,西同太太一块儿来那最好没有了,二人从浴池上来后可以同桌好好地享受一顿晚餐。既然夫妇俩一起出来,西要说的话,内容不会是不好的。就是说,东京方面的情势,谅必是好转了。 不过,他忽地想起来,又问服务生: “西太太是差不多多大年纪了?” “这……那差不多三十左右吧。” 仓桥一愣,但同时觉得刚才的预感也应该没有错。西的太太是年近五十的女人了。 “好漂亮,好娇媚哟。” 服务生多嘴。于是仓桥大致了解了西带来的是什么样子的女人。 仓桥不很清楚西怎么在追欢取乐。可是,对于西有许多女人关系一事倒早闻其名了。 西大概是趁着要和仓桥见面,才把女人带到这作并温泉的。无论如何,这对仓桥来说,不是凶兆。如果是问题严重的话,纵令是西也准不会有那种闲情逸兴的。 看着电视约莫二十分钟,服务生就来请了: “萩房(房间名称)的客人请您过去一起进晚餐。” “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吗?”仓桥关掉电视说。 “是的,您的一份他们也准备好了。” “是吗?就去。” 仓桥拢紧旅社给穿的睡袍,跟着服务生后头步上走廊。西的房间就在附近,服务生拉开走廊的纸门,再拉开休息间的门扇,坐在正面西笑着跟饭桌旁的女人讲着话的姿影,就进入眼帘。 仓桥稍低着头屈膝坐下。 “噢,请上来嘛。”西的快活声音就朝仓桥说过来:“请,请来这边坐。” 西早就背向装饰橱坐在上座。在他旁边,剪成短发的瓜子脸的女人,探出苗条的上身坐着。女人朝仓桥低头一鞠躬,可是仓桥只瞄了一下,立即把视线移向西,致谢说: “今天,劳驾了。” “那里,那里……对不起,我没礼貌,先占上座了。”西微笑着回答。 “请,请。” “我年纪比较大嘛,请不要介意才好。” 仓桥落坐在西的右边,?刚好是那个女人的正对面。 “我来介绍。”西把一只肘支在饭桌上,跟女伴说:“这位是某公家机关的官员——仓桥先生。……仓桥先生,这位女士是某酒家的女老板。这次边喝酒跟她说我和你有约会,她就说这地方从没来过,要我一定带她出来玩一趟。” 西秀太郎带来的这个酒家女老板,当然,准是他的情妇吧。西存什么心带女伴到这儿来?仓桥给以善意的解释:当然,二人打算享受旅游的快乐;另一个理由应该为的是带女伴做为这次晤面的烟幕。无论如何,仓桥目前是警视厅正在搜寻的人。同时,跟农林省有密切关系的西的行动也得掩人耳目,慎重其事才行。带女伴出来温泉旅行,那就可以使这档子事儿变成模糊不清。 “来吧,喝一杯。” 西促仓桥端起杯子。西的女伴在旁斟酒。女人面貌端正,不爱说话,举止有一点儿矫揉造作的地方。仓桥闻到一丝香水的芬芳。 “谢谢。”仓桥不由地红着脸一鞠躬。 这之后,和西闲谈片刻。西管女伴叫做芳子;仓桥不知怎样称呼她才好。叫她太太也不好,更不好意思叫她芳子。这使得仓桥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西的女伴不爱说话,所以直至分手都没有称呼她的机会。 西因为女伴在场,不好触及很要紧的那个事情。仓桥很想早些听取要点,可是西轻松而巧妙地闲谈不停,也就不好意思催促。不过,从西的讲话态度看来,事态好像没什么严重,仓桥也就放了心。 喝罢了酒,吃罢了饭,西吩咐女伴说: “芳子,我跟仓桥先生有些话要谈,你就再洗浴去吧。” 女人不发一语起身。 隔壁房间传来衣带掉落榻榻米上的沙沙声;不久从有点儿距离的地方传来拉开门扇的声音,接着传来微弱的淋浴声。 仓桥不由地听那声音。这时,“言归正传了,仓桥君,”西完全改变了刚才的语调说:“现在谈那个问题。” “是的。”仓桥紧张起来。 “你准放心不下吧。从北海道打来的电话也可以知道你的紧张。在那个通话,因为觉得让你太过担心不大好,我就那样说了,其实事情相当严重。” “是。”仓桥知道自己的脸色渐渐变白。 “我打听过了,警视厅的态度相当强硬。更何况,大西股长一五一十什么都讲了。业者那边陆续有人给拘捕了。” “……” “大势所趋,不可能挡住在你这一线。波及上面是必然的啦。” 第四章 奇谋诡计 仓桥副科长惊惶失色。跟西见面以前本来是相当乐观的。他把主观的预测和悲观的预想都曾加以斟酌过,都从没有想到事态会变得这么严重。 “西先生,那是真的吗?”仓桥反问的语调是悲怆的。 “很抱歉,那都是事实。我现在就是在把真相告诉你嘛。”西也现出一脸困惑。 “西先生,您说会波及上面,那是会波及到那里呢?” “那就得看你了。” “哦,看我?” “侦查当局认为你是这案子的关键人物。你的位置恰在业者和省署双方的中心地方。……” “可是,难道,西先生……”仓桥想要说出什么。 西制止他的发言: “你自己没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业者送给你的不过是酬报性的礼物而已。送礼物是对你的效劳表示诚意,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可是,侦查当局却不是这样看法。” 西继续说: “你从上司那里接到给以业者方便的指示。你对那个极为机密的命令很忠实。所有的布置是上面安排好的。上司只是命令你从事技术性的操作而已。换句话说,你只是遵从上司指示处理事务性文件而已。” 仓桥要说“本来就是那样”似地颔首。 “所以,正因为那样,你就站在业者和上司的中间。来自上司的一切指示,透过你这个事务官僚变成具体的措施流出去。这么说来,你好像是扇子的轴心一般的存在。不管扇子有几十根骨骼,那全都集中在你的地方。” “……” “你部下的大西股长把这全都看在眼里。大西的职务是你的助手,现在那个大西把一切一五一十地全抖出来,当然,侦查当局就瞅准着你这个扇子的轴心来办案了。只要把你掌握手中,就可以俯瞰整个案子的真相。所以他们急切地想要把你攻下来。” 副科长欲要说什么来加以反驳,可是西用手制止他。 “待一会儿来听你的理由。总而言之,我是在客观地说明情况呀。……于是,警视厅逼你讲话,你守住了一线。你没有伤害农林省这个有威望的公署的荣誉,也没有辜负上司的恩遇。所以,这时候,我想,得使警视厅的追究暂时停顿一下,趁这空档做些安排,于是就对你的出差北海道加了水。我就加了水……” 西对着仓桥副科长继续说下去: “让你远走北海道,趁这空档想要对警视厅做些安排,是我原来的计划。我以为可以马到成功,可是侦查当局的态度却意外地强硬。” 仓桥默默地听着。 “我跟警视总监说过情,刑事处长我也很熟,也拜托过了。可是总监和刑事处长都说,事情到了这地步没法把第一线的人压下来。……看来,这里面似乎有川名派在作祟。” 前任农林大臣川名二郎是保守党的实力人物之一,可是现在却加入于反主流的一方。 “川名在警视厅相当程度扶植有自己的势力。比如武田警备处长就是他的人。武田曾在川名的选举区B县当过县警局的局长,似乎是那时候跟川名拉上关系的。如今武田背后有川名撑腰,他想当总监。这武田的党羽就是侦查第二课长。了解了这个系谱,就可以想见川名抱着什么目的在为难警视厅吧。现bbr>任农相是主流派。并且为拆毁农林省的川名体制,首相才任命他当大臣的。所以川名的反击是不难想见的。” 仓桥副科长的脸上渗出汗水。 “党内第一个桀骜不驯的川名在虎视眈眈的话,总监也不敢漫不经心地中止这案子的侦办。更且,川名派频频想要供给情报给大众传播,于是对警视厅施加压力,要警视厅随时提示这件案子的侦查进展程度。……我从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样子。我的判断太过于乐观了。” 从有段距离的那边浴室传来淋浴的微弱水音。仓桥傻楞楞地听着那水音。 “再说,这次让你出差北海道,这使得侦查当局的态度变硬了。无疑地这是我的错误。判断的错误。” 副科长微微地抖着脸部的筋肉。 “就是说,警视厅判定你是逃走的,大发雷霆了。虽然没有扣押你,到底你是重要关系人而正在约谈问话中。而你却不说一声就出差走掉了;难怪他们的心证大大受到伤害。我们这边的理由是他们没有发出逮捕状,而且你是公务出差嘛,去处也一清二楚。所以对他们说明你并不是逃走,也不是躲避,更不是旅游去了。可是他们还是说,表面上尽管那样,这么一个时候的那种行为太不谨慎。………” 在浴室有水溢出的喳喳声,女人好像从浴盆上来了。 “西先生,”副科长这下才开口:“那么你是想叫我怎么办呢?”他的脸浮现出一丝反抗的气象。 西很快就领会出他的意思似地说: “仓桥君,”早先的淡淡口吻立即变成恳切的语调:“我并不指示你应该怎么做。我自己认为为了你和省署,我曾经建议了最好的办法,而且也依照计划去办交涉了。那是你也可以了解的吧?” “是的。”副科长微微地点一下头。 “我跟农林省之间,从好些时日以前就一直有这样那样的一些关系,所以这次的事情也就最伤透脑筋。我并不以为你是贪图私利才给以业者方便的。你是忠实地履行了上司指示的人。你是省署的能干的副科长。你的实力,那些有资格者都敌不过你。那些人只是等待着平步青云而已,只是傻愣愣地等在一路平步的某一个位置而已。省署的机构本身就是不合理。我常常这样想。” “……” “可是,是这样,在这儿说那种话也没有用处。尽管不合理,也只好承认它已成为那个样子的机构这个现实。所以呢?你诚心诚意遵从了上司的指示这一点,上司全都知道。简单说来,你是没有罪的。” 浴室里又传来一阵水音。之后归于寂静,大概是西的女人在穿衣服。 “其实,警视厅也不是瞅准着你们。最终目的是省署的高阶层和跟高阶层有瓜葛的保守党的一些人。可是,就警视厅来说,因为对方是大人物,那就得抓住推脱不开的证据才行。抓不到这个,他们是动弹不得的。如果草率行事,对方有准备,吓不到人家,移送法院也判不了罪。于是乎他们拚命地想要从你那里取得证据。当你被警视厅约谈接受问话的那个阶段,他们的这个意图也就十分清楚,是吧?” 副科长好似回答“是清楚”一般颔了首。 “省署的高阶层关系这一线和业者这一线,看来都汇集在你这边。警视厅兴致勃勃,认为只要把你攻下来,两线就一举大白。反过来说,上司也就最担心你遭逮捕。特别是冈村局长。那个豪爽的人,这次却变得神经兮兮的。” “……” “那岂止是冈村君。更上级的人也有许多。目前的情况是有着关联的政治人物们也都一筹莫展,措手无策。仓桥君,你若给抓走的话,什么都完了。你再怎样顽强,那都没有用的。你可知道,说起警视厅的侦查二课,他们对这一类的调查审问是干练无比的。” 于此,长时间的沉默持续笼罩在二人之间。 西注视着仓桥的举止。仓桥抱着胳膊儿寻思着。二人好像彼此在刺探对方的心意似地,一语不发。 响起砰当一声,女人好像从浴室回来了。门扇被拉开,女人露出脸说: “对不起,我先洗了。”女人洗浴后的化妆,在灯光下显得娇嫩动人。 可是女人许是发觉了这场面异样的气氛,踌躇一下,客气地说: “还在讲话嘛,我就到那边去好吧?” “噢,跟仓桥先生还有一些事情,你就看土产去吧。”西回头看一下女人说。 “是的,这就去。” 门扇关了,蹑着脚的脚步声就从隔壁房渐渐变远。 “是这样的,仓桥君,”西趁这机会催促副科长的答覆似地说:“情势很紧迫,上司也很担心。” “上司担心的是关于我的事情,还是案子的可能演变呢?” 这话,西听起来似乎觉得意外,表情乃变得有些严竣。 “当然,是关于你的事情。其次是案子会波及省署的趋势。上司方面希望能够把案子阻挡在最低限度的地方。” “最低限度就是我和股长这一线吗?” “可能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那怕不容易吧。” 仓桥在半边脸上浮现冷笑。 “……” “外部的证据也给蒐集去不少的话,不可能挡住在这一线吧。” “你就是认为上级有人受伤也是无可奈何是吧。” “如果我从北海道回去而马上被警视厅逮捕的话,事态的演变可能就是您所说的那样了。用您的力量也没办法收拾的话,我这等人怕不会有什么法子可想的。” “不,你是有办法的。”西含着笑说。 “有办法吗?” “有。我说,有在你这一线就把案子加以结束的办法。” “……” “是这样的,仓桥君,这种事我也很不好意思说出来,可是你就认为这是省署全体的希望,不妨听着我说。” “是的。” “仓桥君,我就是要请你好自为之。” 听到这话,仓桥的脸一下子泛出紧张之色。仓桥副科长原来显得无助的脸,一下子变成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严厉表情。 “西先生,所谓好自为之,好像不只是要我辞去省署的差使的意思吧?” 西一面盯着仓桥答道: “既然已到这个阶段,单靠你辞职也无济于事了。当然,省署那边,纵然你不自动辞职,也会令你辞职的。”说着一面用指头弹掉烟灰。 副科长朝下面看一下,但马上抬头面向西恢复凝视。 “请说明白一点好吗?” “仓桥君,请好好想 4e00." >一想。你的签请辞职是无可避免的。不,命令停职也说不定。可是无论如何,案子不是用这种行政处分就可以一了百了的,这也很明白。你得在警视厅受到侦查,更且得在检察厅受到审问,那么一来,业者那边势必从根被拔起不说,农林省的高阶层也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抓走。这是很严重的事呀。依我想,冈村局长是绝对跑不了的。不止是局长,继续还会有其他人受伤。说不定会伤及主任秘书。于是乎农林省会从根基动摇起来。当然,农林大臣只好辞职了。” “……” “这是省署方面的可能发展。其次,火会蔓延到政界。那些人是什么人,你是可以想像到的吧。由于我知道一些事情,所以那些人是什么人知道得很清楚。说不定会演变成大贪渎案。” “……” “当然,这次的砂糖案本身是规模小的。可是,凭靠这个据点,检察厅说不定会着手揭发早就秘密侦查到另外一件大渎职案。目前的警视厅是受着党内反主流派的影响。所以,只要抓住机会,那些人会为检察厅撑腰,惹是生非。” “……” “话虽这么说,不过那些政治人物的事情,我们可以不管。简单说来,由于有那种碰不得的事情,所以这次的砂糖案也就可能变得好严重。而且,头一案的关键人物,仓桥君,就是你。难怪警视厅虎视眈眈瞅准着你。” 西面向一脸苍白默然不语的仓桥,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这样的,仓桥君,你服务农林省也有很多年了。好好照顾过你的上司不致于没有吧。还有,你对几乎奉献半世的农林省这个公署自然有一份挚爱吧。你的上司,你挚爱的农林省,如果因你的缘故而大受困扰的话,那恐怕不是你所愿意的吧。……仓桥君,我说的好自为之的意思就是这样。” “身为一个公务员,我想,此际辞职不干就是好自为之。”仓桥尝试最后的抵抗似地说。 二人之间暂时现出紧张的沉默。 西的女伴还没有回来,四周寂然无声。 西悄然开口说: “仓桥君,你的孩子今年有多大了?” 因为问起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仓桥劲头大减,一脸疑惑。 “老大高中三年级,老么国中二年级。” “都是男孩吗?” “老大男孩,老么女孩。” “那么明年是大学了??????” “是的。” “仓桥君,你能善自为之的话,大家不知会怎样地感激你。一定感恩不尽。而且一定得那样做。那些受你恩惠的人对于小孩的教育费用那一点钱,一定会捐出基金来解决。” “??????” 仓桥疑惑不解,盯着西律师的脸孔。 “受你恩惠的那些人一定会负责让你的孩子顺利完成大学教育。也会安排就业。那些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这种能耐。不仅这样,太太的生活费一定也会有妥善的安排。这些全由我来保证一定实现。” 仓桥面若死灰。他本垂着头,忽地,“西先生”叫出尖锐的声音。眼神放出异样的光彩:“那是什么意思?不,好自为之的方法是什么?” “嗯。”西别过脸往旁处看。 “现在说来说去的,听起来好像是在暗示要我去自杀呀。” “??????” “我一自杀,侦查就中止。那么,目前露出于侦查线上的那些上司们就可以保全‘生命’。于是那些人就会对我感恩。所以我死了之后,大家就会负担我老婆的生活费和小孩的教育费。不是在这样说吗?”仓桥的声调在发抖。 “是这样的,仓桥君。”西一面避开副科长的锐利眼神,尽量压低嗓门说:“你是日本人。服务农林省多年了,一定对省署有一份挚爱。也不会忘怀上司的恩惠。日本人没有一个是感恩而不图报的。再说,你也不愿意给带手铐去暗无天日的监狱吧。我只是这样说而已。” “西先生,我宁愿坐牢。”副科长斩钉截铁地说。“我一个人死了,没错,大家都会有好处。可是,西先生,那可不行。”他横眉竖目,毅然决然的意志溢于言表。 西受到.99lib.仓桥副科长的反击,一脸畏缩。心想,倒看到了这个懦弱小公务员的意外的一面。 农林省的“老板”——西,向所了解的这个副科长是小心翼翼看着上司的脸色做事,专心于保全自己饭碗的家伙。 那些东大出身的所谓有资格者,从进入省署起就注定一路平步,官运亨通。不同学历的副科长,再怎么精通实务,再也没有更上一层楼的希望。 可是,副科长级的公务员夙怀忠心。这一点,说不定比高级官僚更有强烈的服务国家的使命感。 西心想:像仓桥这样从下级官吏走缓步锻链出来的人,不可能知道上司的处境是如何地进退维谷。当然,他们虽然对“有资格者”漠然有股排拒心,可是那最多也只对顶头上司;至于更上一级的或再更高一级的上司,则有如地面承受着层层空气的压力一般,心里上本就有着无可抗拒的精神准备。这是服务公家机关几十年的下级官吏自然锤成的人格。世上为了公司而牺牲自己的职员没有一个。可是为了公署而志愿自我牺牲的官吏却不乏其人。以往的例子里,就有由于涉嫌渎职案而服毒、上吊、或侦查中从检察厅跳窗自杀的官吏。这些无一不是为的是防止案情波及上司。 在待遇微薄和升迁无望的环境之下,为什么还要赌以死亡来挽救上司,来维护公署的名誉呢?那只好解释为:他们抱持的“为国家”这个不自量力的使命感,和公署中有股与民营企业很不一样的上司的威压感所致,此外找不出什么理由。而且这也可以说是:虽然换一个名称叫做公务员,可是从明治时代以来就有的官尊民卑这个官吏高人一等的观念还存在于潜意识的表露。这种人对自我牺牲抱持着一种美德观。如果现在要寻求活像一个日本人的思想表现,可不是从下级官吏那里就可以找出一些断垣残瓦呢。不给予考虑“为国家”而“殉死”这个观念的话,时至今日的下级官吏的自杀行为的结是解不开的。比如说,公司董事长以下的高级干部被困处于被揭发行贿罪的险境时,中坚职员为维护“公司名誉”而自杀的例子却绝无仅有。 西律师以为仓桥副科长也是很“懦弱”的官吏之一。 然而那个“懦弱”的副科长,现在却对西劝告自杀的“善自为之”的言词,忽然以牙相向。对方的这态度,是西从未想到的。 仓桥副科长一脸苍白向西说: “这次的事情并不是我主司其事的。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在柜台跟业者接触,那只好由我做了。实务上的事务也是一样,我的上司如果太轻快和随便,那会惹人眼的。柜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嘛。” 不知为什么,西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 “这之间的事情,西先生,您是十分清楚的。说是上司,也有我的顶头上司,也有高我好几级的上司。平常高高在上的那些上司,这次对我说好话,勉励有加。在我多年的官吏生涯里,很少有过这样的事。就说冈村局长吧,他一向视下属是不足挂齿的人,这次却悄悄召我去,特地说什么请我多多关照。” “?????” “结果,上当的是我。股长的大西君也怪可怜的。实务的处理,是我要他做的。早先您把我比喻成扇子的轴心,就冰山的一角来说,可能就是那样。更大的真正紧要的轴心,却是在我们高攀不上的上 7ea7." >级那里。那些人从业者取得什么报酬,是大致可以想见的。” “?????” “我服务农林省多年,对省署当然有恩情。对上司们也有义理人情。可是,我就得因这缘故而不自杀不行吗?我不愿意那样做。我..瞧不起从前那些因渎职案自杀的人。愉快得意的可不是那些救得的大员吗?西先生,我不知道是谁拜托您来说服我的,不过我的拒绝是毫不含糊的。即使我给警视厅抓去,我要保护的是只有我自己。” 西突然呵呵地笑出声来: “你的意思,我十分清楚了。”西的表情柔和得无以复加:“我并没有那种意思。仓桥君,请别误会。……看来我说话的技巧不够好。要你善自为之,是请你尽量不要为难省署的意思。你似乎太敏感了。”说着咧嘴笑得好爽朗。 仓桥漠然注视着西的这种变化。 “提前退休或签请辞职这些都大可不必。不等候判决,你有罪无罪还是个未知数嘛。不管旁人怎么说,还是得请你停职一段时间。当然我会做你后盾的。早先我说的那些话,请你忘记个一干二净吧。为这次事情你也够辛苦了。今天晚上就这样,在这温泉旅社玩个痛快吧。由我请客慰劳你。”西这般说,并伸出手来请求仓桥握手。 西说,先前讲的话都当做没说过,并提议召来当地的艺妓痛快地玩一阵。 “那,让您操心了。”仓桥露出放心貌,说。 “仓桥君,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了。你是有主见的人,不跟别人一般见识。对不起,看偏你了。最后我要好好设法替你解围。警视厅那边也好,检察厅那边也好,我都要拼命替你做一些安排。” 西反覆说了这话,好像由衷佩服仓桥的硬骨头一般。 “话已经谈完了吗?”西的女伴从门扇探出头来问。 “谈完了,谈完了。”西兴高采烈地说:“仓桥君,今晚来喝个痛快。难得驾到这山间的温泉,就召来艺妓吧。” 仓桥本来就嗜杯中物。何况今晚没有陪同上司出差的那种拘束。西也许觉得自己一人有女伴怪不好意思,也就吩咐服务生,马上召来当地艺妓三人。 西的女伴面貌漂亮,没有什么特征。肌肤白嫩,丰肌弱骨。当她替仓桥和西斟酒的时候,艺妓三人进来了。二人老妪,一人年轻。都长得不好看。不过喜欢讲话,善于应酬,不会有冷场。 “难得跑到这里来,就唱东北民谣让我们欣赏吧。” 应西的要求,谅有五十岁的艺妓抱起三弦琴。四十岁许的和二十二、三岁的艺妓轮流唱民谣。弹琴唱做都不错。一座好热闹。 “客官也请。” 由于老妓的敦促,西哼起小调。是好像曾拜师学过的哼法。 西的女伴唱了一曲歌舞曲。是向艺妓借过来三弦琴,用弹指弹出的。这下子露出面目了,没什么了不起。当地的艺妓频频夸奖,她却一脸不乐意。 “仓桥先生也唱一个好吗?” 仓桥醉了。他唱了追分节,歌声嫋嫋,大家喝采。 “唱这歌,令人寂寞,我就来一个快活的啦。” 仓桥一支接一支地唱出八木节、木曾节、安米节。他自己乘兴乐不可支。 拒绝了西的要求,而且西答应此后要尽力协助他,要他放心,难怪此际的仓桥显得好像是完全从忧疑恐惧中解放出来一般。 “下一个节目,我来跳猴子舞。” 他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撩起下摆露出屁股。 “仓桥君是多才多艺呀。”西鼓掌表示赞佩。 喧闹持续两个时辰以上。因为太过喧闹,旅社的服务生且悄悄地来窥视。 山峡的夜渐深。 西和仓桥副科长以及西的爱人等三人,胡闹至夜里十点半光景。 艺妓们甚至说,是最近难得的痛快的宴席而笑逐颜开。实际上,仓桥的欢闹尤为惹眼。他配合艺妓的三弦琴,一支接一支地跳。连不爱说话的西的女人也夸奖说: “真想不到仓桥先生是个‘艺人’。” “你身手不凡嘛。”西也重新认识到仓桥的面目似地说。 仓桥看来这些日子的心烦意乱,藉今夜的欢闹,一股脑儿全都抛开了一般。他忘却人间事似地对酒当歌,热中欢乐取闹。这或许是拒绝了西的要求,结果反而得以从西那里估测到案子今后的趋势是明朗的关系。事实上,西的确答应要帮助仓桥。 十点半左右,西在仓桥的耳朵旁悄声说: “有合意的艺妓的话,怎么样?” 西自己有女人作伴,说不定因此觉得不好意思,才那么说。或许那是出自于同情仓桥的拥被独眠。 仓桥咧嘴笑听着西的悄声私语,但摇头婉拒。实际上,能够引起食欲的艺妓没有一个。 好容易兴尽酒阑,西同女人一起进入自己房间。 “那么,请好好休息。”西含着笑道晚安。 “休息吧,谢谢了。”仓桥说。 仓桥返回自己房间,寝具已铺好在那儿。可是,他没上床睡觉,穿上木屐出来后院。许是醉酒也有关系,山峡的夜气触及他的双颊凉得好舒适。仓桥在那儿比手画脚地做了约莫十分钟的体操。过路的旅社服务生瞧着他的体操。 仓桥发觉服务生在瞧着,吩咐道: “女侍小姐,请替我找一个按摩的。” “好的。碰巧这附近没有男的按摩,没关系吗?” “没关系,女的也可以。最好找一个灵巧的。” 大约半个钟头后,女按摩来到那个旅社。这时仓桥盘坐榻榻米上,看着报纸。女按摩不是盲人。 “啊,辛苦了。”仓桥说着便躺卧在床褥上。 女按摩开始揉捏侧睡着的他的肩膀。 “肩头变硬了。”她抖动着指尖搭讪说。 “也许年纪关系,最近肩膀一下子就发酸。” “男人像先生这个年纪,那是生理现象。” “还想多活几年哪,能够返老还童就好了。” “最近人的寿命延长了,先生一定会长寿的。” 女按摩一边说这些应酬话,把揉捏的手打从肩膀移到腰窝。 “按摩小姐,最近生意还好吧,忙吗?” 温泉地的女按摩习惯于跟客人闲聊。客人的话差不多是一定的。大多是这温泉地的生态、附近的胜地或者是女按摩的身世的相询。 仓桥也没例外,女按摩说,红叶的季节过去了,所以活儿将渐渐少,之后是新年的来客和滑雪客。 “敢情是。来这里的滑雪客很不少吧?” “尽管这儿是小温泉,从东京要不是在半年前就预定房间,那就会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哪。不过今年也许是不景气的关系,听说没那么严重。” 仓桥照着按摩的吩咐翻一下身,闭起眼睛,显得好舒适。 “先生,有几个孩子?”这次按摩问。 “两个。” “是吗?老大已经是好大了吧?对不起,我问得没礼貌了。” “老大现在读高中,明年要进大学。” “那可真乐了。不过近来大家对小孩的教育很热心。负担也好重哟。” “嗯,老么才国中二年级,我还是任重道远呀。不小心健康不行。在机关做事,可不好生病哟。” “那才是真的。孩子的爸妈好像是为着孩子活着,为着孩子做事了。可是,那样子也好,可有看着孩子长大的快乐嘛,我就没那种福气了。” “哦,你还是单身?” “不,有一个另一半一样的同居人,可是还没有孩子,我们夫妇俩都做事,我好像为着那口子挣钱一样,一点儿也没有趣。” “夫妇俩一起挣钱,那才真好嘛。能够在这样好空气的地方做事,那太幸福了。没有什么烦恼,不受什么拘束,自由自在的,太好了。” 这说法有点儿是像互相倾诉不如意的身世。 “没什么挂虑倒是真的。”女按摩说。 费了将近一小时,才完成揉捏治疗。 “可真舒服了,多少钱?” 仓桥给了女按摩说出的价钱另加上一些小费。女按摩道了谢,说声晚安,悄悄关上了门扇离去。 东北山峡的温泉旅社的夜更深。旅社的房间也不知何时熄灯了。当然,西律师住宿的房间早就没有灯光了。 女按摩离去后,旅社就关上前门。她是当天离开旅社的最后一人。 静悄悄的。猫头鹰停止啼叫,只有溪流的潺潺声响澈四周。此外,偶尔传来驶往山形县天童方面的卡车声。 山峡的早晨,阳光照射较晚。七点半左右还像刚破晓那样微暗。而且这地方晨雾浓;浓雾像丝绵般黏在溪流和溪流之间。 当然,旅社也埋没在浓雾里还在睡梦中。听得见的只有潺潺溪流声,而那流水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溪流里岩石多,而那里的流水声也就特别响。溪岸有些地方是七、八公尺的断崖。断崖也是没入在浓雾里。 有个男人从那溪岸窥探着下面溪流。突然跑步似地快步走,走上溪岸上头的坡路。坡路尽头是旅社。男人是穿着这旅社的睡袍的客人。 “嗳呀,不得了啦。”客人一进入已开了的玄关就对着早起的服务生叫嚷:“我的朋友倒在那边的溪流里。快叫几个人,把他抱进旅社来。” 客人就是西律师。 服务生慌慌张张地跑进屋里去叫醒老板。老板未出来和男佣人三、四人未到齐以前,西等不及似地直跺脚。 “先生,是在那儿?” “那边的溪流,我去散步的时候发现的。我们住的不是同一个房间,却是昨天晚上一起住进这儿的。是农林省的官员,重要的人哪。” 一听到是省署的官员,旅社老板原以为发生了麻烦事故的念头给刮跑了。原来这样,那么可真是不得了的人哪。 由发现者的西带领,一行人来到现场。从悬崖上头西指着下面溪流,可是只听见流水潺潺,除了一片白雾外,什么也没看见。 “在那白雾笼罩下,还看得见有人倒卧在下面,那才不可思议。”旅社老板在事隔很久之后才这么说。 这是后话。这时,可真是没有一个人看得清楚。总之,西领头绕行悬崖的低处走往溪流边,一行只是跟着他走下去。 到处是大的、小的石头,走都走不稳,好不容易才到达那里分辨出有一个人影倒卧在岩石上。就在悬崖的正下面,一望而知是掉下来的。据说,旅社的人直觉上认为是投河自杀的。 倒卧的男人也穿着旅社的睡袍。没有流血,可是那是最初瞧一眼时的错觉,当佣人试着抱他起来时,头部的右侧,即脸朝侧面,右耳着岩的地方,血液像从水壶倒出水一般汩汩地涌流着。 旅社的老板心想,这可不行了,是头碰撞岩石当场死了。 “慢吞吞地做什么嘛,还不赶快抱回旅社。搁在这样地方会完蛋的。抱进屋里,叫医生。” 被西的怒斥声所逼迫,佣人们不由地着手搬运。仓桥副科长被抱起来,还是一动没动。 第五章 副科长之死 仓桥副科长被旅社的男佣人抱着搬回来。他面若死灰,奄奄一息。据说,梅屋的老板看他这个样子,认为是没救了。可是西按着他手腕上的脉,说:“还在动,让他躺下来,叫医生。”这样催逼了旅社的人。 仓桥的躯体被搬进旅社里,平放在大厅上。头部出血严重,西吩咐旅社的人绑了布条作为绷带。那也一下子就染成鲜红。仓桥从嘴里也涌出血;从表面上看来,虽是一个人,而实际上他已离死不远,因为他的形神已离。 当地的医生三十分钟后赶到。这之前,西在仓桥的耳朵旁叫嚷: “仓桥君,醒来!” 并且跨在他的身上胡乱揉搓胸部,自以为是替他做人工呼吸。 当地的医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受伤人的眼睛,瞳孔早已开了。听诊器也没有传出心脏的鼓动。 “已经死了。”中年的医生跟旁边的西说。 “真的已经不行了。”西颤颤微微地说。 “差不多是当场死亡。” “……” 西说不出声,一脸悲痛俯视仓桥。但是,他立即命令旅社老板道: “给东京电话,叫出农林省粮食管理局第一处的总务科,加急的,快!” 这时当地派出所的警察来了。 “这人是什么人?”派出所的主管——巡官发问。 “农林省粮食管理局第一处的副科长,叫做仓桥丰。” “省署的?”巡官不免有点儿紧张说:“听说是从溪流岸上的悬崖掉下来,碰破了头?”一半看着医生问。 “就是。”回答的是西。 接着为表白自己身分,西把印有律师头衔的名片递给巡官。 “噢,初次见面。”巡官也取出自己的名片,对东京的律师表示敬意。 “是这样子,我们约好昨天晚上在这儿碰头,一起喝了酒。”西开始说明: “仓桥先生是出差北海道的归途,我刚好有个预定要来这边,所以仓桥先生去北海道以前,我们就约好归途就在这作并温泉碰面,忙里偷闲,喝个痛快。昨天晚上是十一点半左右就寝。我年纪大了,有早起的习惯。今天早上六点半醒来,请旅社的人让我从玄关的侧门溜出去。信步晃到溪流那边,爬上那断崖上头。不经意地往下望,岩石上似有黑影一簇,好像有人倒卧在那儿。于是我下去看……” 西律师就仓桥副科长的“遇难”,频频向巡官说明: “下去一看,发现到就是仓桥君,我吓了一跳。所以马上连络旅社的人,搬回到这儿来。从没有想到他是当场死亡。乍一看,以为是摔倒受伤。更何况是我熟识的人嘛,认为是急诊第一。” 依照西的说法,因为心想急救第一,所以不很注意当事人已经死亡。 “这么说来,这位副科长是早上很早就走出旅社,到那边去蹓躂了?” “我想就是。不过我的房间跟他的房间有段距离,所以他的行动我不清楚。” “没有住在一起吗?” “各住各的房间。” 巡官这时偏着头问: “先生刚才说,吩咐旅社的人开了玄关旁的侧门出去散步的是吧?” “是的。” “那么,副科长是从那儿出去的呢?” “这……” 西说,因为睡在别的房间,没能知道。不过,他补充道: “在这场合说出来也许不大好,是这样子的,仓桥君最近患上神经官能病。” “神经官能病?” “是的,有件事情使得他非常烦恼。昨夜也是为要替他打气,就劝他喝酒,召来艺妓欢乐一番。可能是几杯黄汤下肚痛快了,他乐得喧喧闹闹。可是,据99lib.说,神经官能病的人在这样欢闹事后,病情反而会变得更坏。所以,他今晨一大早就出去外面蹓躂,说不定就是在那种忧郁症似的精神状态下闯祸的。……早知道会那样,我跟他住一个房间就没事了。” “这么说,您认为副科长是自杀的。” “我不敢做这样的断定。也许是自杀。另一方面,他没睡好,一夜胡思乱想,趁早溜出去散散心也说不定。那么呢,晃到那里摔倒掉下去也就不无可能。那样的话,那就是事故死亡吧。” 西说到这儿时,有人通知打往东京的电话接通了。 西飞快地跑过去,抓起话筒: “接粮食管理局长冈村君,我是西。”西向总机喊叫,对方一接听,赶忙说: “啊,冈村先生,我是西。我在宫城县的作并温泉打电话。……不,那有那种闲情,发生不得了的事故了。您办公厅的仓桥副科长死了。是的,突然死了。事故死、事故死。……就是说,从悬崖掉落下面,碰伤了头死的。所以呢,请农林省马上派出车辆来把遗骸运回去……”西大声说话,连稍有距离的大家都听得见。 冈村局长听罢了西律师的电话之后,点上烟吞云吐雾半晌。西的电话来自宫城县的作并那个山间温泉地,或许地方远,电话的声音好小。西以激昂的语调说的声音相当大,但还是像远离东京的地方打来的电话一般,声音听得好远。 对于西的电话内容,与其说是在刚听到时,毋宁是挂上电话之后,冲击才在局长胸中扩展开来。那与其说悼伤部下的死于非命,毋宁说一股欢愉感强烈地涌上心头。所以,他丝毫没有事出仓促的惊讶。说不定因为是心中漠然期待着这个结果的关系。 局长独个儿默想约莫十分钟。 他步向窗户边,从四楼的窗子俯视后院。晨间的阳光清明开朗地照着大地。同样的阳光也倾泻于远方的作并温泉。他从没有去过作并那个地方,丝毫没有印象。据说是在仙台附近,可是局长没有查阅地图的意思。 得救了,这是这时候的冈村的真实感觉。仓桥一死,砂糖渎职案就会一了百了。死得好,局长心中感谢着副科长。 仓桥是忠诚耿直,在这省署锤链三十年的人。虽然不是一个干员,却是精通事务。因为不是平步仕途的有资格者,所以他本人也满足于万年副科长。这样的仓桥却只因为上司的几句暗中交代,便萌生非份之想。 萌生的非份之想就是:像我仓桥这样的“士兵”,说不定也有可能晋升一阶这个希望。局长暗中嘱咐处长越过科长直接的对仓桥说:这次原糖配额要采特别措置,希望配合特别措置编造文件。这是处长悄悄地请仓桥在外头一起吃饭时的交代。 据处长的报告,仓桥副科长听了那交代时很感激。说是当转告局长也请他多多关照时,仓桥感动得说什么丢掉了差使也要完成任务。 可是,处长却挂万漏一。那事情不是副科长一人就可以办通的。事务处理需要柜台人员和股长配合作业。还好,仓桥说服了股长;可是,却从这个股长的身边开始败露。 警视厅着手侦查的情报,在冈村局长出差北海道以前就收听到了。出差中案子的调查骤然进展,当事人的股长被逮捕,现在已经死亡的副科长以重要关系人被警视厅约谈去“说明情况”。 警视厅的侦查似乎相当逼近核心。 冈村局长从北海道出差中被叫回来,就是在这个阶段。 现在,冈村局长时而伫立在窗户边一阵子,时而坐上坐椅沉思。终于抓取排列在桌上的电话机的一部,询问次官室:现在就去那边是不是方便? 冈村局长进去次官室时,次官刚好离开办公桌正在模仿挥高尔夫球棍的动作,扭弯着腰在练习着。 “好用功嘛。” 冈村暂时看着次官的腰部扭法。打从听到仓桥副科长死了之后,冈村说话的语调这才开朗起来。不,刚听到时反不如愈是到了后来,愈是心情愉快。 “这个星期天,就要跟昭和氮肥的那些人比赛,现在就在柔软身体。” 次官停止动作返回坐椅上坐下来。次官将于一年后退休。好像有个预定:退休后就要当上昭和氮肥的董事。 由冈村局长看来,次官是无能的官僚。不毒也做不了药。他当上次官,只是为了保持局长间的势力均衡而被推上来的。如没有这关系,恐怕是以万年局长而退休了事。他的局长时代也以无所事事而著名,当上次官也从不管事。优柔寡断,一味逃避责任。动不动就说要请示大臣再说,这样慎重其事规避责任是他的癖好。 冈村在次官的正对面坐下来,朝桌上倾斜着上半身悄声说: “刚才西君来电话通知说,副科长的仓桥猝然死掉了。” “死了?” 次官那平庸的脸孔骤泛惊异之色,双眼瞪得牛眼大。 “那可是真的?”突发出奇特的语调反问一声。 冈村知道这位次官也接受了政治人物的要求,对原糖配额给予业者方便。业者应该也送去了跟次官的效劳相当的金钱。 “西君一块儿在那儿,应该不会错。”冈村答。 “在那儿?” “仙台附近叫做作并的山间温泉地。二人打从昨天晚上就住在那儿。” “如果是西君说的,那可能是真的。?到底仓桥君是怎么死的?自杀吗?” 次官无意间吐露真心话。听到副科长的猝死立即与自杀连接起来,这就难以断言次官心中没有漠然期待着仓桥的自杀。 冈村扼要地报告了电话的内容: “西说,仓桥君是在散步的路上,失足从悬崖掉下去的。他希望无论如何马上从省署派出车辆运回尸体。……他希望当地的警察未介入以前把尸体运回来。他说,当然,尸体最好暂时停放在农林省关系的建筑物内。稍后才交给遗族。” 尸体不直接交给遗族,诡计就在于这一点。 太田次官似乎领会了冈村局长所说的西的言词之意义。 “那么,就由这边安排车辆去那个叫做什么温泉的比较好。”次官露出放心貌,说。 “就那么办。” “还有……”次官特地皱起眉头:“这事能做到不让新闻记者发觉到的话那最好没有了。”说着偷觑了局长一眼。 “当然,这一点我会吩咐特别小心。” “谁去领取仓桥君的尸体呢?” “还没有想到这个。”局长寻思着,可是这种人选总比选购香烟还要简单。“就这样,总务科的山田事务官好吧。” “啊,就是跟随你到北海道的那个事务官吗?” “是的。他虽然不够伶俐,年纪也大,可是好好交代的话,在不惹人注意这一点是很适任的。并且他在总务科,是他份内的事。” “年纪大,做事就牢靠。”次官这才露出没有笑声的笑容。 “通知遗族这事怎么办?”次官关怀道。 “本来应该现在就通知。可是那么一来,就得让遗族也一道坐车去现场才行。那就不大好,我想,车子出发到那里两个钟头后通知。从那儿回到东京怕需要十二、三个钟头吧。” 次官颔首。认为那样就行了。 “对大臣的报告现在去最好是吧?” 这是次官向局长的发问。次官知道冈村是大臣喜欢的人。 “山边先生那边稍后由我去说明好了。” 冈村轻快地回答。他藉不叫大臣而称呼先生来向次官夸示其亲密程度。 “那么,我马上安排车子去。总务处长那里只跟他说一声就行,山田君由我来直接吩咐。” “麻烦你了。” 次官心情愉快地送局长至门口,之后重又开始练习高尔夫球。 步上走廊冈村心想:这样子次官就可以放下心来去参加昭和氮肥的高尔夫球邀请赛了。 冈村回到局长室。按了桌上电钮叫来总务处长。秃头高个子的总务处长,听到仓桥副科长的猝死大吃一惊。冈村故意不说出详情,现出不悦的神色。处长也就没有询问详情的勇气。不久山田事务官被叫进来。 山田事务官乘午后的列车从上野往仙台。是急忙忙的起程。 被局长和处长叫去,接到的命令是前往仓桥副科长遇难猝死的仙台山间的温泉地,把他的尸体领回来。 冈村局长是这样说:仓桥副科长在温泉附近的悬崖失足掉下溪流死了。是事故死亡,不过领尸体回到这边以前不希望一般人知道。所以,前往那边把尸体从旅社搬进车里,并护送尸体同车回到东京来。车子只由司机一人驾驶已经起程离开东京。本来山田应该同车前去,但因路途远、费时间,所以山田乘火车去。在省署的车子未到达以前,在那里先把事情安排妥当。 “我一个人去吗?” 山田问的是仓桥的遗族。局长却说,尸体运回东京后,遗族就会被召来于停放尸体的地方,另有人做那个安排。 “这么说,尸体是不运往遗族的家里了?”山田冷冷地说。 “另有缘故决定停放在总务处长的官舍。刚好那官舍目前空着没用,场所也够宽,守灵也方便。”局长答道。 副处长的官舍由于前任调职外县后,新任没住进来,所以一直空着。 山田一团疑惑,可是局长直接说的,也就不再问。疑惑得藏在自己心里,这是多年来的官吏生活的习惯。 “那边有西律师。就是西先生,你认识吧。”局长说。 “没有直接讲过话。见过他,面熟的。” “有关尸体的一切事情,那个西先生可能早就收拾好了。二人原同住一家温泉旅社嘛。你依照他的指示做就行。” 山田把局长的嘱咐记在小簿子里。可是当场就挨骂了。 “那种事情不必一一记下来,又不是小孩子,记在大脑里就行了。”冈村局长当真发起脾气来。 山田事务官在车箱里,思想着起程的那些事。局长说不要记在小簿子里,可是山田返回自己的桌子就趁没有忘记前把命令写在小簿子里。吩咐不要记,是局长担心留下什么把柄的关系吧。 山田事务官抵达作并温泉,是在当晚的九点钟光景。 这样偏僻的乡间,一到了温泉地还是有大旅社聚集一处,路上也有少许温泉客在行走。他问计程车司机,是不是有溪流而成断崖的地方。司机说,那地方是在稍微过去的前面。 山田也十分了解说是已死的仓桥副科长。山田跟他没有往来,可是山田一直认为仓桥那人许是多年来一直待在基层的关系,尽管处理实务很老练,却在性格上有些自卑的根性。 仓桥常常背地里说上司的坏话。所谓的上司差不多都是“有资格者”,那跟仓桥和山田这样的“士兵”身分不同。所以“士兵”这个自卑感,动辄使得他们对省署的机构抱持偏见。而那偏见又藉对上司的反抗而表现出来;仓桥副科长也有那种倾向。 可是,想来仓桥似并不具有彻底的“叛骨”。只要有机会,他似乎也在企盼着平步仕途。于是乎对于期许他的“有资格者”的上司,总是比较顺从。至于对不欣赏他的上司则采取反抗。就这一点而言,仓桥有处世上的融通性。同僚也批评仓桥有些狡猾的地方。 那样的仓桥最近一年来突然不再说上司的坏话。而且变成奉命维谨的柔顺的人。特别是喜欢上冈村局长,常说有那样的政治力量的人很少见;说盘盘大才非从前的局长可比;说大家误会局长了。 因此,同僚们谣传仓桥攀附有声势的冈村局长。仓桥就是这样的人。山田也认为他看似有骨头,其实是贱骨头。 依山田的观察,这次的砂糖渎职案,仓桥所以涉嫌,是对上司太过于忠实的结果。同僚没有一人同情仓桥。把只顾自己而撇下同僚的他,批评为官吏中常见的典型利己主义者。就曾跟他一起骂过上司的同僚来说,最近的仓桥的举措看来像是背叛者。 就是现在,山田尽管就要去领取那个仓桥的尸体,却没萌生一丝感情。是彷佛受命要去领取文件一般的心情。哪怕尽管有许多疑惑。比如:要去领取仓桥的尸体,为什么遗族一人也没有偕同前往?还有,送我山田起程以前,为什么好像还没有把仓桥的事故死通知遗族?要领取尸体,为什么特地由省署派车前往?载上车的尸体为什么不运交丧宅而要停放农林省目前无人居住的官舍?再说,副科长的死亡,目前在省署内为什么还要守密? 山田一概不把这些自己的疑惑表露于神色,而出现于梅屋旅社的玄关。他是升官无望的典型的属官。 山田被服务生领往里头一间堂皇的房间。不止是西,还有那妖艳的西的绮年女伴也在那儿。山田对于此时此地淡然把女人展示于自己眼前的西的大胆,吃了一惊。 “噢,远道赶来,辛苦了。”西说话的语气像上司一般:“冈村君用电话连络说,你就要到来。坐火车的时间好长,累了吧?” “不,没有什么。这次为了仓桥君的事故多麻烦您了。” “那里的话。仓桥君遇上了无妄之灾。有我陪伴着他,却发生这事故,是一大疏忽。不过,是我在睡觉的时候,仓桥君自己溜出这家旅社的,可以说是不可抗力。” 西律师在“不可抗力”处加强语气。 “这样子吧,喝下啤酒再说吧。” 西吩咐女伴,马上用室内电话通知柜台送来啤酒。 “仓桥君的遗体放在什么地方呢?”山田心想,喝啤酒毋宁先看尸体。 “我吩咐这家旅社腾出一间房,好庄重地停放在那里。不会有什么事的,稍后领你去看。这样吧,先慢慢地喝下啤酒再说吧。” “那……” “今夜把尸体载上车,你也跟着一道回东京吧?” “是的。” “那才累人哪。在车上通宵没法睡觉。这样吧,向仓桥君的遗体烧香之后,就好好睡一会儿吧。” “是的。” “更何况喝下啤酒总是不错的。” 西好像温泉的逗留客一般好悠闲。 啤酒一送来,西的女伴就把下女拔了塞子的瓶子往山田的杯子倾倒。 “请。” “是的。” 西的女伴的手势很老练。 “省署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西边喝着女伴斟的啤酒问。 “相当骚动。也难怪,突然发生的事故嘛。” “敢情是。”西微笑着说:“用电话拨出第一个报告时,一向沉着的冈村君似乎也发慌了。可是,人的安危祸福是很难说的。人,谁都难免一死。仓桥君本人作梦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乡间的温泉地掉进溪流丧命吧。好可怜。” 闲谈一阵子之后,山田事务官再也沉不住: “西先生,那么,就让我拜一拜仓桥君的遗体吧。” “噢,对了。” 西好像才想到似地,留下女伴,领山田往停尸房。那里可能是这家旅社最差劲的大约六蓆大的房间。 山田踏进一步,不忍正视,把视线移开。白木棺材孤冷冷地摆放在那里,没有一人守在棺木旁。尽管棺木前面摆着许是这家旅社设置的花筒和烧香壶,也有饼干和水果,线香也冒着烟,可是蜡烛没有点上火。线香也烧成好短了,猝死在陌生人之中的仓桥的不幸,历然呈现眼前。 从附近的房间传来房客和服务生的嬉笑声。二楼在弹三弦琴。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与仓桥毫无关系。而且无一人守在这房间,这在在表示着仓桥的死亡给旅社添了麻烦。 山田擦亮火柴给蜡烛点上火,取线香三支遮在火苗上。合掌一拜,却忽地想起自己也跟这个死者没有太多的关系。在工作上跟仓桥没有关系,私交上也没有往来。只不过是在省署碰面时,偶尔藉机会闲聊一阵而已。 跟仓桥最亲近的人,在这里是只有西一个。那个西现在伫立在棺木旁。 “山田君,那么请你看死者一面。” “是的。” 山田靠近西的身旁。 西把棺盖挪开一下。山田窥视,仓桥的脸沉没在棺底。死者的脸,那毋宁是从额头至下巴层层包扎着的绷带,先进入山田的眼帘。那也许是因为死者的脸呈现青黑色,绷带的白色乃较显眼的关系。 仓桥的脸孔,形如标本那样安放在一堆绷带里。闭着眼睛,出乎意外表情安详。就是觉得那是标本一般,山田对死者没有发生丝毫情感。没有悲伤也没有感动。只是觉得有点儿可怜而已。 当山田俯视包扎死者脸孔的绷带,不,毋宁注视了绷带下面的受伤地方时,西立即关闭了白木盖子。仓桥的脸孔从现实里消失,山田的眼里留下残像。 “哎呀呀,人变成这样子也就什么都完了。” 西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小心翼翼地把山田点上的火烛熄灭掉。 “那么,山田君很累吧。车子没到以前睡一觉比较好。床铺早准备好了。” 西出去走廊叫来服务生。 东京的省署差来的车子到达这家旅社时,是当天的深夜。 接到东京的司机来到的通知,山田就去玄关。熟识的省署的司机就站在灯光下。 “噢,辛苦了。” 山田把司机让进空房间,吩咐旅社的人去叫醒西,并叫来宵夜的点心。 山田往停放尸体的房间走去,一拉开门扇,有股怪味的一阵冷风骤然擦脸过去。实际上并没有怪味,不过伫立在只有一盏微暗灯光的房间,感觉上就是有如进入死人的世界。白木棺材平放在有如冷冰的空气中。 山田还是擦亮火柴点上蜡烛,面向棺材行最后的合掌礼。这时,后头的走廊响起多人的脚步声,西、旅社老板和伙计们走进房里来。 “噢,辛苦了。”西站着跟山田打招呼。 “那么,就把这棺木搬进车里吧。” 西用石头往棺木的边端打下钉子。那个声音响澈四周,清晰且尖锐。 西没吭声就抱了棺木头这一边。山田抱对面,旅社的人扶着两边。没有悲伤的送别仪式,那只是搬走一件货物罢了。 棺木经由寂静阴暗的屋里走廊被运往玄关。带头的旅社服务生用手电筒照着脚底下。走在像隧道那样长而暗的走廊,山田的肩膀不由地发抖。深夜的寒冷也有关系。 站在玄关的司机看到了棺木,即把白手套捂在帽子,行了个举手礼。这是唯一的类似仪式的举止。 棺木平放在大型车的座席上,旅社的人认为棺木露体不好看,取来两条桌罩蒙蔽棺盖。 “就这样子了,山田君。”一直穿着睡袍的西,用打发佣人一般的语气说:“辛苦你了,请好好关照,拜托你了。” “是的。” “司机先生,现在是午前两点钟,什么时候可抵达东京?” “恐怕午后两点钟左右才会到了。一进入市内,因为拥挤的关系,会耽误点时间的。” “别让外头看到车里面,这可要注意呦。” 山田上去坐上助手席。接着司机进来握了驾驶盘。 山田侧目一看,西律师双手插在口袋里伫望着这边。在旅社的人恭敬地行鞠躬礼中,只他一人傲然伫立在那儿。西的女伴始终不见人影。 车子慢慢滑下梅屋下面的道路。温泉街上夜深人静,只见街灯。从每一间房屋似乎都可以闻出人在就寝的呼息。通过那里,接着是一条黑暗的夜路和路旁的山岳。汽车灯光的尖端好像丧礼行列前头的灯笼的灯火。 车子一摇晃,座席上的棺木就卡答卡答作响。听着那声音,觉得好像是棺木中的死人在翻着身子。 司机不发一言。 那是好长的路程,是陪伴死人的旅程。通过了夜深人静的仙台,驶上奥州公路往东京走。然而因为是夜间行车,周遭与其说是活人的,毋宁说是死人的世界。在座席间,棺木不断地卡答卡答作响。偶而遇上卡车或自家车外,没见一个步行的人。 山田决定一概不去思想:副科长为什么凌晨溜出旅社而掉进溪流;那是事故死抑或自杀;或者是另外原因致死的。他对西律师的单方面的说明从不反问一句,那是因为他闻出仓桥之死亡有着政治上的味道的关系。事关“政治”的话,山田早就抱定一概不涉入那个地带。那是多年来只唯唯诺诺忠实执行上司命令的事务官的习性。 当他还是年轻事务官的时候,曾经有过对于上司的嘱咐有点儿疑惑乃提出质藏书网问的经验。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当时的上司的面孔;上司以他的问话为多余而责骂他一顿。 于是他逐渐领会了少发出多余的问话这个上司的意向,正是官僚世纪的一种秩序。也知道那就是“政治”。因此他决定:不论有什么疑惑、有什么疑虑,都仅止于了解受命的事务上的份内事宜,除此以外的一切事情概不加过问。少过问多余的事,这就为人部属来说,就是切勿过问多余的事。并且,他不久也领会了那就是下级官吏的保身之术这个哲学。 就仓桥科长的事情来说吧,可能也是悉由西迳自与东京的上司连络好才作的安排,西不是一介律师而已。他把次官、局长都当做朋友来对待。从山田看来是位居云霄上的人们,却是西的朋友。西也可以说是那云霄上的支配者。 谣传说,西的发言能影响及人事。虚假莫辨,可是从西的举止看来,至少那种谣传不是空穴来风。 山田依照嘱咐把副科长的尸体护送至东京就行。不要去思想多余的事。不要去生起疑问。他现在只要丝毫不差地完成护送尸体的任务就行。 山田从始至终是一个旁观者。他认为:即使仓桥副科长是目前震撼粮食管理局的砂糖渎职案件的漩涡中人物,也不可去探询仓桥的死亡跟案子有怎样的因果关系。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山田还是袖手旁观而已。 可是,旁观者同时也是观察者、辛辣的批评者。不过,这个批评者只是把批评深藏于自己心内,从不允许自己向他人表露出来。 山田委身于夜间单调的车子的摇晃,嘴边偶尔泛出嘲弄的微笑。之后假寐片刻。 醒来时,东方的天空发白了。许是破晓的关系,路上往来的卡车和其他车辆骤见增加。 “肚子有点儿饿了。”山田揉一揉眼睛跟司机说:“你呀,附近有开早店的吧,喝一碗热汤面怎么样?” 第六章 疑团莫释 冈村局长接到仓桥副科长的遗体到达的报告,是在午后一点钟左右。他立即前往次官室。 次官刚好把来省署陈情的议员三人送出走廊。 “目前,谁守在停放遗体的官舍?”次官回坐问局长。 “先派去处长、科长和他科的人两三个。” “跟遗族的连络呢?” “遗族可能来到官舍了。早上车子驶经水户时,山田从那儿打来电话,所以立即吩咐通知仓桥君的太太。” 次官默然不语,稍后说: “我不露脸不行吗?” “次官去,怕太过张扬。辞灵仪式时请来拜祭就行。暂时我一个人去。” “就那么办吧,麻烦你了。” 次官不知为什么把视线移向窗户那边。他的表情似是解决了棘手问题而放下心来一般,也好像是对于仓桥的死亡抱持着不安一般。仓桥不是单独一个人去那个温泉地而死掉的,直至前一天晚上都是跟西律师在一起。就是这事使得次官没法沉着。 副科长的死太过于巧合时宜。问题在于:是仓桥自动选择了死亡?抑或是由于西的强烈暗示而被迫自杀?西律师是一簇黑影。 “次官。”冈村局长从椅子浮起身子喊一声。次官吃了一惊似地回过头来。 “西君今天早上打电话到我家。” “……” “他说,遗体从悬崖掉下时受伤颇重。受伤部位扎着绷带,所以即使是遗族他们来了,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瞧得太多。” “……” “他交代说,希望省署有人守在棺木旁,如果有人要看遗体,就让他瞧一下面孔,立即关上棺盖。” 次官不敢正视冈村而把视线移开。 二人大略知道西指示的意义。因为心知肚明,才彼此不去触及那个指示的意义。 “那么,就麻烦你了。” 趁着次官拿起外部打进来的桌上电话,冈村走出那个宽敞的次官室。 他返回局长室,叫来秘书。 “你呀,拿出黑腕章,还有,马上叫车子来……” 冈村局长乘车子去总务处副处长的官舍。从省署到那儿是二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冈村出现于玄关。发现到他的官员赶忙摆好拖鞋。那个拖鞋也是今天才买的全新货。 空房子虽然管理人偶尔会来打扫,还是显得空荡荡而寂静。尸体停放在二楼的八蓆房。冈村去看安置在靠近装饰橱正面的棺木。灵前供着简单插花,水果和饼干。场面虽然冷清,还是勉强具备了辞灵仪式的形式。 在场的差不多是农林省署的官吏,冈村的部99lib?属。因为局长进来了,大家就坐好来。冈村走近灵前,烧香。 合掌一拜,正想下去时,山田事务官膝行(因在铺有榻榻米的房间举行仪式,乃用膝头行走)靠近来打耳语: “局长,仓桥君的太太已来这儿,是不是要……”一如往常,用压低嗓子的恭恭敬敬的语调说。 “在那儿?”冈村扫视四周,不见女人的姿影。 “在另一间房……正在哭。” “……” “就请她到这儿来好吗?” “不,我到那儿去。”冈村稍微放大嗓子说。 冈村每听到山田事务官那种好像猫叫一样的柔细声音,有时不由感到反感。山田经常退居一旁采取冷静的旁观者姿态。山田说话谦恭有礼,做事奉命唯谨,可是冈村总觉得他是看在眼里,笑谑在肚里。出差地方时虽然常带他出去,可是他却是常常使得冈村感到反感的部下。 “那么,请。” 山田静悄悄地从穿着西装的跪姿起身,弯着腰走在前头。冈村在部下的行注目礼中,跟着山田后头出去。 楼下有间六蓆大的饭厅,穿丧服的一个女人俯伏在那没摆设没家具的榻榻米上。 山田把冈村带到那儿,就一溜烟消失不见了。 冈村伫立在那儿一阵子。女人止住呜咽,然后抖动着肩膀。那是女人发觉到有人来到那儿,乃用手帕压住哭声的关系。 冈村留出距离,屈膝坐下来。 “太太。”他悄声喊俯伏着的女人,说:“这次突然发生无妄之灾,必定是哀痛万分了。” 仓桥的妻抬起头,好容易放下捂在眼睛的手帕。胖嘟嘟的脸哭得通红并隐泛着泪光。她不作声,点头为礼。 “仓桥君替省署做了许多事情。我这样失去优秀的部下,是多么地遗憾。” “……” “我这么想,太太那边今后恐怕有许多问题得加以解决。那些问题不妨找省署商量。我会差一个适当的人去拜访你,尽管吩咐那个人就行了。这是我的决定。请不必客气。” 仓桥的妻表示了解般一鞠躬。接着复又把手帕捂在脸上,脊背抖动了好一阵子。 “孩子们的教育,还有今后的生活问题都得有安排才行。” “……” “这一切事情,我会尽力设法解决。……还有,仓桥君去那个温泉可以说是因私事去的。不过决定当做公务出差中来处理了。那是我就可以定夺的。这一点,请放心。” 仓桥的妻又是一鞠躬。 “其他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过几天我会差人去照料。那么,请顺变节哀,保重身体。” 冈村从她的身旁起身。仓桥的妻一度放下脸上的手帕,用通红的眼睛目送着局长走出去。她表情浮现出谢意。 冈村出去走廊就遇上从那边走过来的山田事务官。山田好像是对如今刚变成未亡人的仓桥的妻,有着什么事才走过来的。 冈村使颜色邀山田去距离好远 7684." >的另一个房间。 “山田君,”冈村站着说话:“西先生在温泉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是的。我去的时候,仓桥君的遗体已经入殓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西先生安排好了。” “旅社的人是怎么个情况?” “没有什么异样。” “当地的警察是怎么个样子?” “我去的时候,没见到那种人。我想,西先生在我没到以前早就讲好了。” “是吗?”冈村颔首,接着问道:“山田君,仓桥君的太太到这儿时,有没有让她瞧一瞧遗体?” “是的,我让她看最后一眼。” “太太仔细端详过?” “不,遗体变成那个样子,所以只稍微挪开盖子就立即关上了。太太哭丧着脸,怕没有瞧清楚遗体的面容。” 局长微微点头。心想:“那可能是山田依照西律师的吩咐,不让未亡人瞧清楚的。西这人好精明,会留心到这事的。” “山田君,西先生有没有告诉过你仓桥君死亡的情况?” “是的,跟我提过。”山田说了:“据说仓桥君天没亮就溜出房间,到溪流那边去蹓躂。” “稍等一下,西先生是一人住进旅社的?” “这……” 山田朝下面看,于是冈村心里明白似地颔首几下。西是有女伴的。冈村促山田继续说下去。 “西先生同旅社的人急忙赶到的时候,仓桥君倒伏在悬崖下面的岩石上。所以,听说西先生就吩咐旅社的人,抱着仓桥君搬向旅社里。” “稍等一下,……那时候仓桥君还有气息吗?” “那就不清楚了。西?99lib?先生叫搬回来,那可能是还活着吧。” 山田就这一点固然也有疑问,不过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冈村也偏着头想着。那时的仓桥果真还活着吗?或者已经死了,西却假藉给予急救的名目,嘱咐搬回旅社的?那么一来,摔死的现场被破坏,警察就难以发现真相了。这些可不是西玩弄的花招?不消说,这些疑点是不可以询问山田事务官。 “返回旅社就马上叫来医生吗?”局长问。 “据说是的。因为出血严重,医生赶到的时候,当然说没救了。吩咐立即做死后的安排。” “你有没有带回来那个医生写的东西?” “有,在这儿。” 山田从怀里取出信封。因为密封着,山田不知里头的内容。 局长拆开信封,是死亡诊断书,死因是打扑伤致多量出血。 冈村边看着文字心想:如果医生赶到的时候仓桥已经断气的话,当然,医生就得开立尸体检验书才行。然而这文件却是死亡诊断书。死亡诊断书的话,那就是患者还有生命时医生就给以诊断了。 这也是西的花招,冈村想。准是西强使医生写成死亡诊断书的。西这个人那种事是做得出来的。 冈村局长一回到办公室就接到西秀太郎打来的电话。 “今天早上从那边回到东京来。”西律师的语调快活。 “噢,是吗?这次多谢你了,……”冈村在电话中道谢。谢辞含有的意义其实好复杂。 “仓桥君的丧礼,好像是今天吧?” “是的,预定午后三点在他自己家举行辞灵式。” “我也要去烧香。还有,局长,今天晚上我有些话要跟你说,有空吗?”西说。语调平稳,冈村却有被命令的感觉。 “噢,好嘛。在什么地方碰面好?对了,我来请客吧。” 有省署的官员常光顾的菜馆,可是在那儿见面,冈村觉得不大方便。跟西会面,可能的话最好不让人家知道,于是冈村决定去有私交的神田一家小菜馆。告诉了西,西也说那地方就行。 仓桥副科长的丧礼自午后三点钟起就在他自己家举行。冈村局长仅以仓桥是自己办公厅里的官员的理由而露面。参加丧礼的人差不多是与农林省有关系的人;但成为问题的砂糖公司没来职员一个。或许那是为避免误会的缘故,可是列席者却觉得目睹到人情刻薄的一面。其实,这就是营利企业的本质,一点儿也不奇怪。实际上,冈村局长也阻止砂糖公司派人与会。 参加了丧礼,局长一度返回省署处理公事之后,五点钟就叫出车子驶往神田。 在二楼靠里面的房间,西一个人等在那里。 “刚才在仓桥君的家里看到过你,可是人太多,不好意思打招呼。”西说。 事实上,冈村也不清楚西有没有去过仓桥家。因为冈村代替次官在仓桥灵前念了悼辞。 悼辞写成这样:仓桥为一优秀人才、人格高尚夙为同侪所倾慕,正当英年遽遭不幸,令人扼腕等。是与仓桥没什么因缘的秘书科的人代笔的。 酒来了。二人做乾杯状;今天的乾杯大有意义。看来, 7802." >砂糖渎职案将可逃避警察当局的追究了。冈村安然无恙。.. 西说声恭喜。 “谢谢。”冈村搭。 二人的眼神没法掩饰复杂的表情。 女侍端来菜肴,让女侍斟了两三杯酒之后,冈村就说: “这里不必陪酒了。”而支开了女侍。 “仓桥君死亡的真相是怎么一回事呢?”冈村放下酒杯望着西的脸问。 律师正等待那质问般:“其实是这样的,冈村君。”他也把杯子搁在一旁,压低嗓子跟局长说: “他先到旅社,等我去。不忙不慌洗个澡之后,才开始商谈那个问题。” “我跟仓桥君说,总而言之,在这时际希望他急流勇退。说来说去讲了很多。我说,服务省署多年的他,对上司谅必有恩情,对省署谅必有情义,不连累上司和省署,才是这时际他应该走的路。然而仓桥君却反脸相向,说什么只牺牲他自己那可不行。” 说到一这里,西用锐利的目光望了冈村的脸一眼。冈村局长避开西的目光,脸孔垂下来。 “那天说服他直到深夜。然而他却说,以往像这种案件,他们副科长级的人牺牲最多。他说那是不合理的。这也难怪,我跟他说的话是要他自杀的暗示嘛,于是乎他就反击我了。” “……” “我是这样说的:他的太大和孩子们的生活一定加以保障,大家协力一定使他的孩子们顺利完成大学教育。绝对可以放心。是这样开导他的。想起来这话也是够那个的啦。” “……” “再说,这也不是没有前例的。你看那些跳窗死亡的、服毒自杀的、或多或少都夹在义理和人情之间进退两难,结果差不多都罹患神经官能症。我以为仓桥君患上神经衰弱也不轻。所以,以为稍加暗示他就会善自为之,就是说会答应去自杀。” 冈村没有抬起头来。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折磨他折磨个够,仓桥君的神经却是好强壮哟。没什么神经官能症呀。” “……” “他怒责我,反击我。他说,为什么只要求牺牲他一个人,说什么他自己从业者那边拿的,如与上头的大员们拿的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尽管事实是那样,他自己却得去寻死,获取钜额利益的人却可以活下去,西先生,这是怎样的一个道理,他这样反问我。” “……” “于是乎我发觉到再说服下去会发生危险。有所谓的狗急跳墙嘛。逼得太紧,使得仓桥君横下心来也不好。如果自暴自弃一五一十告诉警视厅的话,可不是第一出戏就此完结了。” “……” “于是乎我对他表示同情。我说,他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我的想法错了。所以此后我会替他着想,尽量阻止警视厅的侦查,要他尽可放心。这样子他好容易才明白过来。……” 第七章 警方的追查 警视厅侦查二课一股长的场巡官,激动形于色地进入山崎二课长的办公室。 二课长刚好有客人,可是课长一见到的场的神色,立即结束跟客人的谈话。 客人一走,的场股长就挨近山崎课长跟前,说: “课长,不得了啦。” 是十四号的午前十一点左右的事。 “农林省的仓桥副科长死了。” “什么,死了?”山崎课长也吃了一惊,反问一句:“你呀,那是真的吗?” “他出差北海道预定今天回来,所以我问省署预定什么时候抵东京。不料,说是仓桥在宫城县叫做作并的温泉地从悬崖摔下去,死了。……” “……” “并且说,尸体定于今天上午十一点在火葬场烧成骨灰,午后三点起有辞灵式。” 课长也变了脸色。 砂糖渎职案由二课蒐集证据,打下破案基础。正等最后冲刺拘捕核心人物仓桥副科长而已。已经约谈过仓桥,听取他的情况说明,认为他重重涉嫌受贿,如今警方是取得逮捕状的前夕。 然而,农林省却说从那天起仓桥就出差北海道的札幌,业务视察去了。负责传讯仓桥的的场股长,要放回仓桥时,曾嘱咐过他,如要出远门,务必跟警视厅说一声。仓桥不遵守这嘱咐,擅自出差去。由于那不是普通旅行而是公务出差,警方也就无可奈何。据说他十四号就可以回来。的场股长正计划着等他回到东京就要加以逮捕的步骤。 就在这当口,仓桥猝然死了。 遽闻这案子的核心人物猝然物故,课长一脸错愕。事实上,仓桥是为要侦查农林省高阶层和外部大人物所必须掌握的嫌犯。因为受贿的高阶层和行贿的业者这两条线,均集中于仓桥。 “怎么死的?”课长立即问一股长。眼神闪出凭直觉知道的“自杀”。 “说是从悬崖掉进溪流死的,……没听说是自杀。”的场股长把农林省的官员在电话里说的话复述一遍。 “可是,仓桥不是出差北海道吗?那他是怎么到作并温泉的?” “说是出差北海道的归途顺便到那里的……不过详细情形不清楚。” “那么,他是一个人去那个温泉的吗?” “不,仔细一问,说是同西律师二人去的。” “西律师?”课长闻言勃然变色,冲口说:“喂,你呀,立即中止仓桥的火葬!” 侦二课一股长依课长命令抓起话筒,拨接火葬场。说明来意后仍抓着听筒不放等待对方查明后的回音,片刻后冒出一声: “晚了。”而自己挂断了电话。 课长也察知为时已晚而愁眉苦脸。 “说是目前,仓桥的家人正在捡骨灰。”股长报告了火葬场的电话。 “还是没赶上!”二人嗒然若丧。 “我这边守株待兔等仓桥回来东京,是一大错误。”一股长责备自己的失策,垂下头来。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 7684." >的事情。” 课长实际上不单是安慰着一股长,对出乎意料的结果,自己也感到茫然。 “课长,这么一来侦查工作就胶着没法开展了吗?” “嗯。” 二人眼眸相会,心知核心人物仓桥的死亡给带来了侦查工作的败北。二人心情好像是眼看着孜孜不倦建立起来的建筑物骨架,轰然一声倒塌下来一般。 “西跟他在一起,这一点好奇怪。”课长说。 这个出入于农林省的声名狼藉的律师,早就载于侦二课的黑名单。 “不管怎样,先派人去那个作并温泉再说。再彻底查出事故死的原因。”课长显得激动。 “是的。” 股长答腔没有劲儿。如今仓桥本人已成骨灰,纵然事故死是他杀吧,重要的证据已变成火葬场的灰土矣!股长提不起精神,是想到这一着的关系。 “不管三七二十一,调查看看。”课长要给股长打气似地说。 “好吧,马上派出二人乘下一班火车去。” “嗯。”课长站起来,在桌子旁来回踱步几次。 “即使当事人变成骨灰,”课长好似告诉自己一般:“追查真相的话,说不定能够找出有力的破绽。这一点好好交代探员,希望能够带回来有份量的侦查资料。” “我会的。”股长低下头,没抬起头来就道歉说:“课长,由于我不小心,以致事态变成这个样子,真对不起。”声音湿润,也许扼腕叹息之余哭了。 “不,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也从没有想到公务出差的人归途会去寻死。”课长也遗憾万分。 派往作并温泉的是警视厅侦二课的杉浦和长谷川刑警二人。 他们乘当晚的夜车,第二天早上五点许到达仙台。在车站前搭计程车往作并温泉,车子到了温泉旅社附近时,四周笼罩着乳白色晨雾,白茫茫一片。 “好厚的雾呀。”长谷川望着窗外说。 “嗯,简直像是水墨画。” 天亮没多久,车子不亮着灯光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先生,是那家旅社?”司机问。 “叫做梅屋的旅社。”长谷川看了一下小笔记簿后说。 “梅屋吗?梅屋不是上坡后尽头的那一家吗?” “那就不清楚了,我们是初次来到此地的。” 杉浦忽地想起来似地问: “司机先生,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在这附近有人掉进溪流里?” “听说过。对了,据说那位先生是梅屋的房客。” 司机有答腔,可是听他的口吻好像不很清楚这事情。 “那条溪流在什么地方?” “从这路上看不见,在旅馆街近旁的下面。” “听说那地方是悬崖……” “是的,有那种地方,那是稍往下边的地方。” “就是关于那件事情,怎么样,司机先生,没有听说过什么传闻吗?” “没有,只听说过有人从悬崖摔下去,别的不很清楚。” 对方不知道二人是刑警才答腔,似乎真的只知道那么一点儿而已。 上坡驶到梅屋前面,司机短鸣喇叭。刑警二人下车,往据说有溪流的方向走去。周围一带笼罩着浓雾。近处的树林黑影幢幢。晨曦在雾幕的下摆造出发亮的露珠串。 “听说仓桥大清早就出来蹓躂掉进溪流,那么就是在这种浓雾里出事的了。”长谷川跟同伴说。 “可是,雾再怎么厚,二、三公尺前面应该还在视界之内,摔倒,从崖顶掉落溪流,这少有可能吧。” 这样回答的杉浦,也许认为目前的状况跟仓桥事故死亡当时一模一样,要抓住这大好机会一般,迳自向那边走过去。长谷川看着杉浦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逝于浓雾里。 “是那一位?” 早起的服务生拉开旅社玄关的门,探出头来,望着长谷川。 长谷川和杉浦两个刑警,叫来服侍已故的仓桥副科长的房间的服务生,听取情况说明。当时担任服侍的服务生叫做房小姐。 “怎么也没法想像客人是自杀的。”房小姐回答刑警们的问话说:“前一天晚上,他和西先生的女伴,很愉快地吃着晚饭。决心自杀的人,不可能那样地心情开朗。” “可是呀,听说有的自杀者在自杀前会乐得大大欢闹一番哟。”杉浦引逗服务生讲话,故意这么说。 “不,那大体上可以察觉出来的。” 依据房小姐的经验,自杀者的确有两个类型。一种是自杀前闷闷不乐者,一种是反而欢闹鼓噪者。在这种温泉旅社,常有自杀者,所以不经意间可以察觉出来。 然而仓桥副科长的例子倒不是这样。前一天晚上的他的心情开朗是纯然的兴高采烈,那好像是如释重负,摆脱了烦恼那种安如泰山的喜色。 “安如泰山的喜色,敢情是。”长谷川刑警频频颔首。 刑警二人也这时才知道,仓桥住进这旅社后,曾和西律师对坐,做过长时间的密谈。在那席上,西的女伴也被支开,那女人只好在休息间收看电视消磨时间。 西的女伴不知其名。登记簿上只写着“外一人”而已,不过这回去东京就可查出来,在这里只问清楚她的面孔的特征就行。 “还有,那位客人吃罢了饭之后,回去自己房间,然后出来庭院..做体操。”房小姐强调说:“请想一想,明天早上就要自杀的人,会为着健康做体操吗?” “嗯……” “我路过走廊不经意间看到的。西先生谅必也看到。因为西先生的房间就在近旁。” “稍等一下,二人的房间是靠近的吗?” “是的。” “那么,请让我们看一看那两个房间好吗?” “好的。” 刑警二人由服务生带领,走出这旅社的后门。 旅社后面是约莫三百坪的庭院。为方便客人从房间的观赏,庭院有假山和石头。藏书网相接通往外面处有道小门,那小门拴着门闩而已。 “仓桥先生大清早就出去。可能是自己拿下门闩,走往那边的溪流附近。那时早班的服务生也还没起床,从玄关没能出去的关系吧。” 只拴着门闩的后院小门,客人也就可以随便拿下门闩开门出去。 “那么,西律师也从这儿出去的了。”长谷川刑警问。 “听说西先生是六点半起床,从玄关旁告诉旅社的人一声才出去外面的。说是晨雾太好了,信步走往溪流那边去的。” “之后偶然发现到仓桥先生坠落在溪流里是吧?” “就是。” “两人的房间在那儿?” 服务生带他们去看。那也是面向后院的房间。西住的房间和仓桥的房间之间只隔若两个房间而已。 “西先生有女伴是吧?” “是的。” “有女伴的西先生大清早就起床,一个人随仓桥先生之后出去,这也有点不寻常。那个女伴还在房间里睡着吧?” “可能是的。西先生回来通知说,仓桥掉进溪流不得了啦,这时女的才起来嘛。” “前一个晚上,仓桥先生和西先生之间,有没有大清早就要出去蹓躂的口约?” “那就不清楚了。两位先生在交谈的时候,旅社的人都不在场。” 长谷川刑警心想:当天早晨,趁着旅社的人没看见,西和仓桥一块儿从后院通往外面的小门走出去也不无可能。 “那么,这就去仓桥坠落的现场看一看。谁可以带我们去吗?” “是的。那么就叫掌柜的去。他是给西先生叫去把仓桥搬回来的其中一人。” 刑警二人就由掌柜的带领,下去溪流边。那地方离旅社大约七百公尺,一度下坡的山径复又成上坡路。那上头就是悬崖。 晨雾放晴,下面的溪流映着晨曦闪闪发光。从上头俯视,溪流两岸随处都是大石头。从悬崖到那儿,目测约有七、八公尺。从崖顶坠落那石头滩撞碰头骨的话,准是七死八活。掌柜的说:“据西说,仓桥君在浓雾中看不清脚底下,可能就在这儿失足坠落下去的。” 刑警二人环视所谓的仓桥失足坠落的现场,那一带是被浓雾沾湿的枯草一片,分辨不出有人失足坠落的痕迹和格斗的形迹。 刑警二人绕过悬崖下去溪畔。 溪畔到处是大石头。掉落这儿不可能有救。八成是当场死亡。当然,看不到血迹,前面的溪水静静的流着。 杉浦刑警把那边的地形摄入小型相机,并绘制略图。 之后,二人返回原来的旅社。 “那天的医生请来了。”出来招呼的服务生说。就是说,村子里的医生来到了。 他是五十许的人,一手拎着出诊用的手提包。听说是东京的刑警有事,所以医生露出不安的神色。 “劳驾,劳驾。” 长谷川刑警边招呼,边嘱咐服务生开一间房。 三人坐下来,吩咐服务生不要让闲杂人进来。 “大夫被召到这儿的时候,伤者已经是绝望状态吗?”长谷川刑警开口问。 “是的,就是。”医生虽加肯定,但似乎是不十分镇静。 “那时候,仓桥君的心脏还在跳动吗?” “这,”医生朦胧着眼睛,说:“差不多听不到心音了。” “那意思是,明确说来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心脏已停止了,还是在跳动?”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弥留状态了。” “弥留状态不是分明死亡是吧?” “是的,心脏还有些微的微弱跳动。人在弥留时,总是很难确定是否已死亡,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度停止的心脏有时会有微弱的跳动。我看的就是那种状态。” 这个医生把仓桥当做活人诊断而写了死亡诊断书。如果仓桥是因事故业经死亡,就得出具验尸证明书。想来,这个医生一定受到西律师的强烈要求而写了死亡诊断书。并且可能因此而收到一份厚礼。 医生有这个弱点,而由于东京的刑警二人出差来到,也就不免感到恐惧。刑警二人觉得这个乡村医生有些可怜,于是关于仓桥当时已否死亡的追究也就到此为止。 “根据大夫的诊断,仓桥君那时的状态可不可以从现场搬移到这儿?就是说,由于搬移,有转变成无救也有可能嘛,这一点是怎样?” “搬移是非常不好的举措。让伤者躺卧在现场。要安全得多了。不瞒您说,从那里搬回旅社是很不好的举措。” 出差作并温泉的刑警二人,当天晚上就搭夜车返回东京。二人先回家憩息,九点钟就上班会见侦二课长。 刑警的报告内容如次: ①仓桥副科长是死亡的前一天(十一月十二日)从出差北海道的归途落脚于作并温泉,跟西律师晤面;支开服务生,仅二人用相当长的时间从事密谈。这时西律师的女伴——爱人堀田良子(二十九岁)也被支走。 ②密谈结束之后,仓桥心花怒放,当晚就和西及堀田一起召来当地艺妓聚餐,欢闹一番。之后,各自返回自己房间。但仓桥还做过体操;问过伺候的服务生,明天回东京,当地的土产可有些什么好买的。据此推测,仓桥本人似无自杀意图。 ③翌晨,旅社的人尚未起床前,仓桥就从后门出去,自己打开后院木板门,推定午前六点左右至坠落现场“蹓躂”。根据旅社的证言,客人在那样的大清早至溪畔蹓躂的人绝无仅有。 ④西律师比仓桥晚若干时间,走同一路线去到那个现场。这时西从悬崖上俯视发现到坠落于下面溪畔的仓桥,而叫来旅社的人。不过,这情况也可以推定为仓桥和西是一同前去那现场“蹓躂”者。 ⑤从现场状况判断,仓桥似是奄奄一息,或者是当场死亡。然而,西律师却立即返回旅社叫人,把仓桥搬回距离现场有一公里以上的旅社,如果仓桥是奄奄一息的状态,这项搬运的举措应属不当,因这搬运而途中死亡的可能性大。再者,如果是当场死亡,当然,西应该知道必须先连络警察,然而他却吩咐旅社的人强行搬运仓桥。因此,推定这是西故意毁灭坠落现炀的情况证据的所为。 ⑥根据前来旅社诊断仓桥的医师山本洋三郎的证言,仓桥在诊断当时是几乎听不到心音的状态,推定似已死亡。关于此一证言,山本医师之供词稍有暧昧不清之处,据以推测,可能系西律师嘱咐书写死亡诊断书之际,硬行要求山本医师写成诊断时一息尚存之状态。 ⑦关于尸体之处置,当天西律师就用电话交待农林省派出运尸回东京之专车。运尸车于翌日到达,但这之前农林省事务官山田喜一郎先行抵达旅社。 ⑧西律师就仓桥副科长之出事故。对山田事务官有所说明,略以自己当天早晨出去蹓躂时,发现到坠落悬崖下的仓桥副科长。吩咐旅社的人将之搬回旅社,召来医师施以急救。 侦二课长以刑警二人的报告作为资料,去跟刑事处长商量要不要进一步追查仓桥副科长死亡的问题。 刑事处长召集侦二课长和股长二人及其部属的刑警三人开会加以研判。 “研判各种状况,可以推定仓桥副科长自己是没有自杀的意图。那是从前一个夜晚的他的举止可以知道。”侦二课长就当时的情况开始说明。 “其次是所谓的事故死亡。根据旅社的人的证词,在那样的大清早就去那种地方的旅客绝无仅有。而且仓桥副科长是在旅社的人没有起床以前就起来,取下后院木板门的闩子出去现场。通常应该是旅社的人起来之后,告诉一声才出去。而且,随后西律师也抵达现场。西律师说是在那儿发现到副科长,可是没有一个人证明仓桥和西是各自走出去到那个现场的。就是说没有目击者。所以西和仓桥一起出去的推断也可以成立。要是依据这个推定,前一天西试图说服仓桥自杀,但仓桥不答应,于是西只好改弦易辙,取悦仓桥、款待仓桥;就是说,尽量使仓桥宽心;然而,翌晨由西邀请仓桥一起去现场的可能性也就相当大。西和女伴同住一房,可是此际她的证词不可靠自是当然。西一定认为只要仓桥一死,目前的渎职案之侦办必得胎死腹中。因此,西起初是试图说服仓桥下定决心去自杀,此计未得遂,接着就装成肇事死亡而加以杀害。” 与会的人都认为这个推断有道理。 “肯定上述情况的话,西为什么在当天晚上打电话给农林省署某人,要农林省立即派出领回尸体的车子也就不难理解。这是因为及早把尸体处理掉,罪行就不会留下痕迹的关系。一切罪行是在预谋下进行的迹象十分明显。如果要追究,首先就得听取西律师和他女伴的情况说明。就我们的立场来说,仓桥副科长的死亡使得好容易才快要拨云见日的案子又面临挫折。我认为我们不可以默然不过问仓桥的死亡。” 侦二课长的概略说明完毕,可是一时没人提出意见。当然,谁都认为追查是有必要的。没人发言,可能是思索着当前应采的步骤的缘故。 “这么一来,那不是侦二课份内的事,而是一课的事了。”刑事处长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警视厅受到的致命性打击是仓桥的尸体完全已成骨灰,在这情况下,即使罪嫌颇重也无由掌握确证。 可是,警视厅侦二课的士气高昂,很不愿意就此打住,放弃侦办。这也难怪,这时是正等待仓桥回京,要正式展开渎职案搜证的当口,如果仓桥的死亡是他人使用暴力所致,刑警这边要是就此罢休,岂不是中了人家的花招?更何况,渎职搜证也将因而受挫。说意气用事也好,被激发而觉得非破案不可的侦二课的气概,就在由刑事处长主持的这个集会里显得好高昂。 这时际,涉嫌最重的是与仓桥副科长同行的西律师。 这人是有前科的。十年前曾以诈欺和恐吓罪嫌被拘捕移送检察厅。但处分不起诉。那时是涉嫌向某大公司诈骗钜额金钱,不过检察厅将之不起诉处分,所以西得以不丧失律师资格,而依然是东京律师公会的会员。 当有了得把西律师找来讯问这个结论时,刑事处长的表情变得凝重。 “一些事情当然必须问西,可是有没有把握呢?”处长问侦二课长。 “现在很难说,可是听取情况说明是必要的。” 侦二课长是这砂糖渎职案侦讯的急先锋。聚会在这儿的他的部下也都跟课长一样的心情。他们如今因仓桥的死亡而备尝败北感。但是,如果把西律师找来问出罪行成立之情况证据的话,说不定可以开辟出砂糖渎职案搜证的新途径。在他们的固执里就是有那一缕企盼。 “是吗?” 刑事处长不由地用指头搔一搔自己的脸蛋。他的表情复杂,那是某种迷惑、决断、疑惑、勇气混杂一起的神色。在座的侦二课长以下的部属也都心知肚明。 刑事处长面有难色,可是这个集会的大众的意见都明显地倾向悄然把西律找来问话,或者是派人去听取他说明情况。 刑事处长也就不得不同意大家的意见。纵使那是部属的意见,可是他们既然意见一致也就不好加以压抑。 “那么,礼貌上由这边拜访对方的好。” 刑事处长下了决定。其所以顾及礼貌,怕是因为西律师的线路通到政界的关系吧。那是对政界可能出面讲话的预防。 “那就由你去拜访西先生吧。”刑事处长对侦二课长说。是吩咐课长亲自出马的意思。 这下子使得课长露出不满的神色,可是处长的嘱咐不好违抗,只得答应说: “是的,我就去。” 这侦二课长比较积极,他一回到自己办公室就马上打电话给西律师。 起初,女人出来接听,不一会儿男人的沙哑声出来替代。西是在家的。 “西先生吗?” “我就是。” “我是警视厅侦查二课长……。” “是的,是的。” “是这样的,有点儿事情想请教您,是不是可以去打扰您?” “是哪一方面的事情,方便的话,在电话中告诉我好吗?” “是这样的,农林省的仓桥副科长突然死在宫城县的作并温泉,据说那时您也一起投宿在那家旅社,就这事情想请教您。” “噢,那个事情,”西若无其事地答道:“那是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是,到我家来倒有些不方便。” 这使得侦二课长颇觉得意外。西的语调直爽,二课长以为会马上请他过去,然而却是来个婉拒。不过二课长也颇能察知西的心情。西是带着情妇或者是身分不明的女伴投宿那家旅社的。在自己家,话题提到那女伴的话,怕会是不方便的。想到这层的课长改口说: “那么,在什么地方见您好呢?” “上那儿去才行呢?”西反问道。 “这样子好吗?您是律师嘛,如果驾临本署的话,也不致于惹人眼目的,我想。索性麻烦您来一趟。” “这……” 西突然支支吾吾。侦二课长于是在电话里接着说,驾临警视厅也不方便的话,可以考虑别的地方。二课长补充说,像警察俱乐部那个地方,可以躲开新闻记者的眼目,是最方便不过的见面场所。 “也许是……” 第二天,侦二课长在千鸟渊附近的警视厅的附属机构等着西到来。 近处是寂静的市街,就在前面,皇宫的石墙倒影在微波不起的护城河。石墙上头掩蔽着被照料得很好的松树,小鸟儿成群偶尔从树梢间飞起。 这机构叫做警察科学搜查研究所。新闻记者从不挨近这儿。建筑物像大楼那般漂亮。 侦二课长跟前T大法医学院系主任的研究所长在所长室闲聊时,女秘书来告诉课长客人驾到了。客人是西律师。见面的房间,课长早拜托所长准备好了。 二课长进入像一流公司的接待室那样的房间,西律师早伫立在窗户边,眺望着皇宫的风景。西的后脑壳已秃得精光。肥头胖耳的关系,后脖子也看似绑在西装的领子上。 分明察觉到课长进来的模样,但西律师还是倒背着手浏览着窗外。举止不仅像个律师,也隐泛出跟政界,跟高级官僚有着联系的满怀自信的风度。 “西先生吗?”课长从他背后喊一声。 律师缓缓地转过身子来,红润的脸上堆着从容不迫的微笑,慢应着: “我就是西。”而走过来。他笑脸的鱼尾纹起皱,牙齿白花花的。跟他的年龄不相衬的健康的牙齿,令人思及他富有精力的性格。 “可真劳驾您了。”课长递出名片。 “那里……呃,碰巧今天忘记带名片来。”西用手掌压压口袋,表示那里没放著名片夹子。 “不必客气,久仰大名了。” 西律师把女职员端来的红茶,往厚嘴唇送。 “这地方很不错嘛。” “是的。” 西的话听来似有两种意义。一个似是赞美这寂静的环境;一个好像是感激替他选择了躲开旁人耳目的这地方。 “那么,您恐怕很忙,不敢多耽误时间,我得马上请教您一些事情。农林省粮食管理局副科长仓桥丰先生,不久以前在仙台市郊的作并温泉意外死亡。仓桥先生投宿的旅社,据说您也一起住进那里,事故发生的前一个晚上您也跟仓桥先生处在一块儿,就这点我想了解一些事情。”侦二课长劈头问。 “是的,我的确跟仓桥君同住一家旅社。……可是,课长先生,警视厅那边怎么对仓桥君的死亡那样的神经兮兮呢?”西律师立即反问。他表情温和,但课长知道他开始反击了。 侦二课长缓缓地把烟灰弹落于碟子里。 “仓桥先生是我们这边有点儿重要的案子的关系人。我们正等着仓桥先生从北海道回到东京来。这之间的事情,我想仓桥先生自己是心里有数的。这当口他死了。所以也许是自杀的也说不定。从前也未尝没有那种例子嘛。” 侦二课长知道对方是讼棍一般的律师,所以说话很小心。 “原来如此,那么课长先生认为仓桥君在一起的我会知道仓桥君藏书网是自杀或者不是了?”西律师眯细了眼睛以讽刺的口吻问。 “是的,就是。” “可是,课长先生,仓桥先生不管是自杀也好,肇事死亡也好,我想那都都不是问题了。自杀抑或事故死亡,早就由医生找出结论了。如今贵单位重新调查那件事情怕也莫可奈何吧。这跟渎职案件全然没有关系嘛。”西的口吻似乎在说,调查是多此一举。 “当然那是跟渎职案本身没有关系。可是……” “可是,仓桥君的死亡可能不是自杀,也不是肇事死亡,有可能是由其他原因死的,是不是?”西连连吐出香烟的烟。 “目前还没有想到那一层。” “是吗?可是,我跟仓桥副科长同住一家旅社,房间也很靠近,可不是因为这样就认为我跟科长的事故死亡有着什么关联吧?”西把一只眼睛再加眯细起来。 “不,全然没想到那一层。”侦二课长很想反问:您自己这般说出来,可真有什么关联吗?不过还是克制下来没说。 “我只不过是认为,西先生和仓桥先生前一天晚上还处在一块儿,能够了解这之间的事情就好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仓桥先生是那天早晨的什么时刻溜出自己房间到那个地方去,因为我睡得很熟,全然没能知道。” 律师的说话突然变得粗鲁。在那粗鲁的言词后面流露着我有律师的头衔,我在政界和官衙上层有知己这个潜意识。 “您在那天早晨去那个现场发现到仓桥副科长的尸体,请问您是几点钟离开旅社的?” “尸体?”西瞪大了眼睛:“你呀,说话要小心。我并没有发现到尸体哟。当时仓桥君是还活着的。下去岩石上一看,他正直哼哼地坤吟着。别拿话来套我,没有用的。”西律师耸起肩膀来。 西律师离去之后,侦二课长也返回厅署,倒了苦涩的茶喝。 他对西律师火冒三丈。较之传闻还要刁猾的家伙,傲慢的态度溢于言表。西可能是由于有着在政界和官衙上层兜得开这个潜意识,所以神色举止没把警视厅的一介课长放在眼里。言外还流露出我西律师说一声,你的地位要怎么样就可怎么样这样的威吓。 尤其是当问到最初看到仓桥副科长尸体时之状态如何时,西有如着火般大发雷霆。说什么别莫名其妙地拿话来套他;盛气凌人,态度倨傲。思想起来,这算是课长说话没得小心,只好道歉了。 可是课长心想,西所以大发雷霆,还是因为有弱点的关系。因为触及弱点,西才着火般大声申斥。从那怒叫可听得出他有掩饰自己弱点的意图。他的言谈举止都小题大作。 对方是律师,课长也不可不谨慎。如被捉到说话的尾巴,准会受到反扑。这点,警察人员一向对律师这个职业的人有着某种郁结。认为是好难缠的对手。 总之,跟西的晤面没有触及核心进入情况。如果对方是普通人,课长早就纵横使用审讯的技巧,或威吓或奉承,问出端倪了,可是对待西,这一套是一点儿也行不通。 课长抱着沉重的心情走入刑事处长的办公室。 “把出差北海道的仓桥副科长召至作并温泉休憩的约定,西律师说是什么时候谈好的?”刑事处长大略听取课长的报告后发问。 “西说是仓桥启程出差北海道的两三天前,在东京就说好的。据说二人讲好要在东北的温泉好好洗个澡。”课长照传西的回话。 “西和仓桥是老朋友吗?” “这点也问过,西说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是,周围的人不以为然。说他们二人没要好到会同去泡温泉的程度。” “无论如何,仓桥是匆忙结束北海道的出差该去东北的。中止执行公务的预定日程去东北,所以必定有很重要的事要面商。这一点,西怎么说?” “那也深入问过。可是西满不在乎。说什么公务员的出差拘束很多,偶尔会找机会歇歇的,不论那一个公务员都那样做,大家从不深究这等事情。” “那么,二人谈话的内容呢?” “只是一起喝酒而已,没有谈什么。说是泡温泉了,喝酒了,聊一阵无关紧要的事而已……总而言之,西尽在胡扯些无关痛痒的话。” “怕只好放弃西了。”刑事处长似下结论地说,再不发一语。 可是课长却不死心。尽管刑事处长的“政治关系”是可理解的。可是课长这边却是追查砂糖渎职案而正等待仓桥副科长的回京,要一举开刀中央部的当口。在这当口,关键人物死了,课长说什么也不甘心那么轻易就放弃这个案子。 尽管由于仓桥的猝然死亡而失去了掌握有力证据的线索了,可是侦查二课却不甘心因此而放弃整个案子的搜证。说不干脆也好,侦二课自有其倔强和执拗的地方。 课长走出刑事处长的房间返回二课,举开二课的会议,结果了解到仅凭目前拘留的业者和大西股长,恐怕检察官也下不了起诉的决定。因为证据薄弱难以维持公诉促成判决有罪,这是检察官暗地里透露的意见。 可是,侦二课虽然欲罢不能却走投无路。走投无路的侦二课长最后抓住了一线生机;那是特地用农林省派出的车子去领取仓桥副科长尸体的山田事务官。 山田到了作并温泉时,西律师还在旅社。山田也目击过西的情况和尸体。更因为是仓桥刚死就赶到现场,所以山田知晓目前隐晦不明的事实真相也说不定。二课想到得从山田的说法来找出某些线索,并依据这个来作为究诘西律师的工具。这是二课开会所得到的结论。 不过,如果事前把来意告知山田的话,他恐怕会预先去请示上司。上司如果知道了,说不定对山田会有什么指示。那就不好。这时际,侦二课想到的山田的上司,就是冈村福夫局长。 某日黄昏,山田事务官下了班,一人慢步走向巴士站时,身旁突然出现服装整齐的,公司职员般的男人二人。那二人彬彬有礼,边点头边靠近过来。 “原谅我们的冒失,请问您是农林省的山田先生吗?” “是,是的……” “是这样的,我们是这等身分的人。”二人说着掏出了黑皮手册,谦恭和蔼地一鞠躬。山田面露惊色,对方却面露微笑说: “现在下班回家是吧?” 如不给看那黑皮手 518c." >册,二人那种必恭必敬的态度,倒会令山田以为常在省署的走廊兜转的业者来邀请吃饭了。 第八章 冷眼旁观 那天的山田事务官在规定时间的前一刻钟就到办公室。他差不多从没有迟到过。在职二十五年,他始终是较规定时间早十分钟或一刻钟上班的勤奋的公务员。可是偶尔这个勤奋却成为同僚们嘲笑的对象,勤奋和愚笨相通,所以只好规规矩矩准时上班嘛,同僚们背地里这样说他坏话。 那种坏话,山田老早就听到过,可是,那也不过是开头几年有人说说而已。二十几年来他保持一贯,人家也就不觉得奇怪;如今如果他赶规定时间上班,反而会被认为可能发生什么事故了。 山田之早一刻钟上班,并不是由于对工作的勤奋,?99lib.也不是对工作有兴趣的关系。只不过是忠实遵守者,初入农林省当时的直属长官某局长对新进官吏说的,一般官吏一定要较规定时间大约早一刻钟上班这个训词而已。就他而言,这却成为习惯了。 对省署感到绝望是始于进入省署后的第七、八年。自从那时以来,对自己的工作就不再感到有意义。每有有资格者新进省署,他就教导实务处理的初阶,如今经过他调教的总共有百人以上了。其中有的人当上局长、次官了。有的人离开省署去当代议士,正在政界好不威风。起初眼看着那些后进赶过他直上青云,不免怅然若失并感到难堪。可是,曾几何时,当他彻悟到那就是公家机关的结构,就再不会有情绪上的困扰了。相反地他却变成完全的局外人。他觉得冷眼旁观他们为着及早扶摇直上而展开丑陋的明争暗斗,是一种乐趣。 今天的山田乐趣盎然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来。是规定时间的前一刻钟。办公厅里的人稀稀落落地没有几个。 昨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被刑警二人叫住,就仓桥副科长的死亡给问这问那。他打算把这始末报告给冈村局长。他打算淡淡地把昨天受到刑警问话的事实,一五一十说出来。 本来是不想说的。可是毕竟那是跟省署有关系的事情,刑警二人的问话也问到冈村,所以后来觉得还是有报告给冈村知道的义务。 目前,在这粮食管理局,仓桥副科长的猝然死亡成为热门的话题。不,成为农林省全体同仁的关心事。因为不论何许人都认为:仓桥的死亡强而有力地阻止了砂糖渎职案的侦办。 在砂糖渎职案的揭发正不断进展的阶段,这局署和省署都笼罩着沉闷的气氛。同僚们讲话也是交头接耳,好像是害怕着些什么。可是,一经知道副科长死亡之后,搜证将再不会有进展,大家的话题也就集中于仓桥的猝然而死了。此际,同样是悄悄话,却变成好奇性的兴味了。 山田事务官始终一贯是冷静的旁观者,也是忠实于命令的实务家。他边忠实地执行上司的命令,边不断地以客观眼光来看那档子事。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个哲学家,人生观察家。更且,这位观察家抱持着以嘲讽的眼光来分析上司生态的科学家之态度;而这分析的态度也适用于自己身上的自我虐待者。 山田事务官就去科长那边,说有话要跟冈村局长当面讲。不论什么场合他都遵守职级秩序的人,所以依职阶先求得科长的谅解。 “有话?是那方面的事情呢?”由于这位老事务官要直接见局长,科长担心的问。 “是这样子的。昨天警视厅侦二课的人,在下班路上叫住了我,就仓侨副科长的死亡问我一些事情。我想把这经过向局长报告一下。”山田事务官瞄着科长的神色,心中觉得可笑,表情却始终显得一本正经。 “侦二课的人?”科长直觉得这可不得了似的紧张起来,急躁的问:“他们问些什么呢?你是怎样回答的呢?” “我想,当面跟局长说比较好。因为侦二课的质问里频频出现局长的名字……” 山田事务官边佯装成柔顺的部下,边用温和的理由来抵制科长的问话。他这态度就是他心中的嘲讽:我要吐露出来的消息,跟你这等人说也没有用,想要听,就跟我一起到局长室来听我说好了。 “敢情是。” 既然要跟局长当面说,科长也就莫可奈何了。这位科长虽然受着冈村的照顾,却畏缩冈村的古怪性格。动不动就被冈村怒斥的也就是这位科长。因此,没敢说依照程序得先跟我这科长讲。 “我现在就去问局长是不是方便。” 科长匆匆离席,独自去局长室,而让山田在那儿等。从这个举止也可以看出科长对局长忠心耿耿及小题大做主义。山田在心中独个儿莞尔一笑。 不久科长回来,重新传达道: “山田君,局长请。” 山田和科长一起进入局长室。冈村弯伏在大办公桌正在逐一给裁决文件盖章。从他的手势看来,好像担心着山田的报告。没立即抬起头来望这边,那不过是佯装沉着。 山田伫立约莫两分钟等着冈村抬头。给文件盖章告一段落之后,冈村始抬起苍白的脸,指着一张椅子说: “坐下来吧。” 然后他对科长给以锐利的一瞥,简短的斥退道: “你可以到那边去。” 山田事务官没有坐下来,就站在冈村局长跟前,叙述被警视厅侦二课的刑警质问的情形。 刑警特别重视西律师的存在。刑警曾经质问:山田去作并温泉的梅屋旅社领取仓桥副科长的遗体时,西律师采取什么态度?还有,西律师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山田继续道,刑警还问这问那,比如说,有没有看过仓桥副科长的遗体?如果看过,副科长是身体的那个部位受伤?还有,副科长级的人在地方突然死亡时,以往有没有特地由省署派出运尸车去领取遗体的例子?如果这次的情形特殊,那么,是那个上司发出派车命令的? “嗯、嗯。” 冈村局长起初乖乖的听着,不久就弯下腰从桌子的一旁取出威士忌,在山田面前注入玻璃杯开始咕嘟咕嘟的喝起来。 “那么,你是怎样回答的呢?”局长彷佛听取部属的工作进程报告一般的问。 “是的,我回答了刑警的问话。”山田事务官伫立着,手掌重叠在前头轻弯着背说道:“西先生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我一到旅社,西先生就说,远道赶来,辛苦了。此外也没有受到什么特别的指示。我就是这样回答刑警的。” “嗯。” “就有没有看到仓侨副科长的遗体这一点,我跟警视厅的人说,我在安放遗体棺木的房间烧过香,在那里,西先生以及旅社的人也在场,对待死者非常郑重……” 是一片谎话。那时棺木孤零零的被摆放在冷清清的一间房,连蜡烛也没有点上火。 “就是这样。西先生跟我说,仓桥君猝遭惨变,太可怜了;请看一看死者的脸吧;就打开棺盖让我拜死者。所以,我悄悄的窥视了一下,仓桥君简直是睡觉一般面容安详。头部绑着绷带,可以看出曾经受到十分周到的治疗的痕迹。此外,没发现到其他受伤的地方。我是这样回答警视厅的人。” 这话也是编造的。实际上仓桥一脸绷带只是微露出眼鼻而已;头部、颚部、颈部全都绑着厚厚一层绷带,乌黑的血迹也渗出绷带上。而且,西只稍微挪开一下棺盖,山田没瞧清楚就又关上了。 “嗯,敢情是。”局长再注满威士忌灌入嘴里。 “就是这样子,我跟警视厅的人说,就领取遗体一事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西先生的照料可真是无微不至。还有,就省署派出运尸车这事,我是这样回答的:那虽然没有先例,可是这次是冈村局长悼念部下之余,特发出派车的指示的……” “辛苦了。”局长很难得的展露微笑慰问山田:“我不再三叮咛了,这事可不要跟任何人说。” 这样叮咛之后,就嘱咐山田退去。山田一鞠躬离开局长室。局长室的秘书小姐送他至门外。一介事务官获女秘书送至门外的殊荣,除非这样上局长室否则是绝对不可能有的。 山田事务官一回到办公桌来,科长马上请他过去。 “局长那边还好吧?”被拒绝在场的科长忧心忡忡的问。 “心情还不错。” 山田仍然一无表情。科长想问一些事情,可是望了山田的面孔,不敢启口,只说句: “辛苦了。” 稍后,科长急急忙忙上局长室去。 山田被局长叫去,这是办公厅的人都知道的。还有,他为领取问题人物仓桥副科长的遗体而去过东北的温泉乡,那也是同事们全都知道的。局长请他去,不外乎是为着那档子事,这也是大家可以想见的。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旁敲侧击地探问局长请他去为的是什么事。 “不,不是那档子事。”山田把一支烟用剪刀剪成两截,边装入烟斗回答说:“局长只不过是说,想在庭院里栽植茶花,要我代为介绍信誉好的园艺店。” 山田把剩下来的半截香烟,小心翼翼地放进烟盒里,脑际里浮现出冈村局长,他想:“那个年轻家伙,为着那档子事怕十分着慌了。仓桥的死亡让他松了一口气,可是接着警方怀疑死因着手调查,他内心一定疑惧交加了。不过,警视厅的动向看来还是虎头鼠尾。西虽然涉嫌,可是那个狡猾的律师不可能被抓到尾巴的。那年轻家伙呀,这么一来,前途乐观,想必放下一百个心了。” 仓桥副科长的死亡有许许多多的不可思议的事。只要其中的一事泄露外部,整个案情就会急转直下。 从局长室回来的科长把山田叫去,不叫去科长坐次而特地叫去不惹人眼的接待室。 “山田君,”科长用柔和的语调跟他商量起事情来:“关于仓桥君的遗族的事情,家庭猝遭变故,恐怕就在忧虑中过日子。所以我们想伸出援手;当前,想替仓桥太太找个有收入的工作……” 那天的下午约莫三点钟,山田事务官乘公家的车子去目黑的公务员住宅区。科长说,这也是局长的好意儿交给他五千圆现款。他用这钱在途中买了水果篮。 公务员住宅区是不同省署的官吏居住一起的社区。山田事务官特地把农林省的车子停在离社区相当远的地方,下了车。在这样的住宅区,只要有省署的车子停靠,就会惹起近邻的主妇们的注意。山田是过来人,这点考虑是不会没有的。 比如一到季节,核夺利权的主管省署的官吏住处,就常见百货公司的运货车停靠。每一次目睹这运货车,其他省署的官吏住宅的主妇们,就得备尝羡慕、反感和嫉妒的滋味。在这个社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一会儿就会成为话题,山田所以不愿意把省署的车子停靠附近,就是为避免刺激近邻的关系。 仓桥副科长家的玄关,跟先前贴出守制的字条时那样,寂然关着。纸片散在附近一地。 “太太在家吗?” 因为按铃也没有人应门,山田不得已出声叫门。 尽管叫了门,里头有回音还是待了一段时间之后。玄关开出细缝露出脸来的是仓桥君的未亡人。未亡人当然认得守灵和葬礼时负责照亮的忙人山田。她,眼神急忙闪烁出光彩拉开了门。 进入客厅,互道寒暄。客厅里荡漾着线香的香味。山田坐着移动双膝靠近灵牌(因坐在榻榻米上的关系),烧了香。用黑缎带装饰起来的仓桥遗像展露着微笑。葬礼用的插花还留下好多好多。 未亡人一人在家,小孩不见人影。 一问,说是小孩上学去了;来住在一起的亲戚过了初七也都刚回去。 山田依习俗说了一遍慰问的话之后,言归正传地开始道出来意。可是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词的人,也没特地改变原来的语调。是好像在嘴里细声嘟喃一般的说法: “局长和科长都对仓桥先生的遗族十分关心。所以今天,我奉局长的命令来拜访,听取太太的意向。率直地说,如果就此后的生活,太太有什么计划的话,不妨告诉我;如果目前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的话,有些事情要跟太太商量一下。所以希望知道太太的意向。” 未亡人低垂的头一直没抬起来。把手帕捂在眼睛,泣声絮絮叨叨地说,这次的不幸给官署添了麻烦,也多蒙大家的照顾,真多谢了。 山田知道:在仓桥副科长的葬礼上,有如对待殉职的官员那样,省署致送了一笔多额的慰问金;局长及其他上司也有钜额的奠仪交给未亡人。这是史无前例的。 山田事务官细声跟仓桥副科长的未亡人说:“局长就是那样很关心遗族的生活。所以,请原谅我进一步的相询,请问太太有没有找事情做的打算?” “是的,只因为我先生去世,小孩的教育问题也得安排,所以觉得闲着过日子也不好。” 未亡人垂头丧气,快要四十岁的她,虽然肥胖,却为生活操劳而显得憔悴。她眼睛下面皱纹多,双颊有黑斑。 “是吗?那么是不是有什么适当的工作了?” 山田眼看这半老徐娘的寡妇,心中认为目前的她不可能找到合适的事情做。让她自己找,顶多是去当临时女佣人,住宿于东家的佣人,再好也不过是去拉保险吧。别说她,连刚出学校的年轻小姐的工作领域,现在也逐渐变得越来越窄小了。 “我已开始请人家代为介绍,可是还没有结果……”她瞄着摆放在双膝上的自己的手指说。 “是吗?……局长的意见是请你到一家出版社上班,不知你的意思怎么样?” “出版社?” 她好像吃了一惊,倏地抬起头来。可是,她的表情忽地出现希望的光辉。 “可是,那样高级的工作岗位,我这等人可以胜任吗?” “那家出版社跟农林省有密切关系,所以这边说话,可能就会答应的。尤其是局长出面关照一声的话,我想那不会有问题的。” “能够在那样的地方上班的话那最好没有了。” “是吗?太太认为可以的话,我可马上回去报告局长。” “不过,出版社这种地方的工作怕很难吧。没有学问恐怕不行吧?” “当编辑的话,也许要有些资格条件,可是不必具备那种条件的工作岗位也应该有吧。一任局长去想办法吧,他答应的事情嘛,不会有什么不好的。” “意想不到的带来这么好的消息,我好像是在做梦似的。” 她的眼神可真像在做梦一般。想来,她本人也许曾找过一些地方,结果憬悟到只能当保险外务员或临时女佣人吧。 “不过,薪水恐怕没有期望的多。” “……” “可是我想可以跟出版社交涉,待遇的决定至少也得考虑小孩的教育费用。无论如何,是省署出面关说的,出版社谅必不敢用没来由的待遇来雇用太太的。” “万事拜托了。果真能那样的话,实在太好,真可放心了。”面目憔悴的未亡人早已泪眼汪汪了。 “还有,这话千万不可外泄。”山田事务官对仓桥副科长的未亡人补上一句:“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好麻烦嘛。” 未亡人听着,深深地点了头。听了这话,她对亡夫服务的官署的美意,可铭感五内了。她认为,只有她自己受到特别的善后安排而感激无已。 实际上,这是只适用于仓桥副科长的例子。山田事务官十分了解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仓桥的死亡,就冈村局长而言,无疑地是梦寐难安的一件事。由于仓桥的死亡,高阶层得救了;但那不是结果,而是为达成拯救高阶层的目的而招致仓桥之死亡的;山田就是这么认为。致使仓桥死亡的是西律师。而这西律师和高阶层之间,暗地里有默契。所以他们就假藉替未亡人斡旋就业来作为一种赎罪。 那家出版社就是跟农林省有密切关系的全国农业共荣组合。这共荣组合以农村妇女为对象发行有杂志。“农友”就是那本杂志的名称;透过共荣组合,那杂志对全国发行相当庞大的份数。那是一本不刊载广告,不做其他宣传的最畅销的杂志。不过,因为得支付给全国共荣组合支部的佣金也相当的多。 从而,现在农林省的实力局长冈村福夫出面关说的话,纵使没有缺,出版社也只好安插仓桥未亡人。如果拒绝,出版社害怕说不定农林省会故意为难些什么。快要四十岁的没有太多教养的未亡人,好歹能够很快地在出版社找到工作,也就是因为有这层内幕的关系。 当然,未亡人在出版社的工作不会是在编辑部。八成也不会在营业部。可能是总务或某单位的工友一般的差使。尽管这样,局长会嘱咐出版社支付足够生活的薪水的。说来没什么,冈村局长不啻是让共荣组合来代为赎罪。而共荣组合却不得不接受局长的安排,这也可以说是省署压力圈内的外围团体的弱点。 “还有一点,局长再三叮咛,如果外部知道你就要在那家出版社上班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来见你,问你一些事情,那时,请你一定要断然拒绝。怎么也拒绝不了的时候,希望不要单独跟他们见面,一定要先跟我连络一下。马上会派人来替你护航。” 护航者,是变相的监视人。如果这位未亡人说出不让说的话,那岂不糟糕。这是用意周到的冈村局长的深谋远虑。 山田事务官一返回省署就向科长报告了:已对仓桥未亡人传达了交代事项,及未亡人也非常高兴地接受了省署的美意。 “那,辛苦了。”科长好像那主意是出自他自己一般大模大样地点了点头。 山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工作是单调乏味的。可是,并不忙。不忙是唯一的好处。今天没办好明天办,明天没能办好还有后天,即使特别卖力,上司也不会有什么奖励,退休年龄也不会延长。 在这个单调乏味的工作中,仓桥副科长的死亡,带给他生活上99lib?的一些变化。比如去过东北温泉、用省署的车子运尸回东京等,这临时差使虽然不很有趣,可是坐办公桌日复一日做着同样工作的单调生活,却藉此得到某些程度的调剂。这对他是新鲜的经验。可是,这个再小没有的刺激也告一段落了。此后的日子只有平淡无奇的工作缠住着他而已。 他从办公厅下班回到家里来。有他这把年纪,年轻人总是敬而远之。没有人会在归途中邀他同去玩乐,也没有人找他闲聊。他独个儿挤电车,回到方南町的陋屋来。 洗澡吃饭后。一脸的了无兴趣,饭后看了一下电视,之后搬出棋盘,看着棋谱自己排石子。老婆在骂孩子。 山田边依棋谱摆放石子,边寻思着万一自己死了,老婆不知要怎样生活。退休金有多少早就知道了。距退休年龄还有五年。当然,薪水不足以拿来储蓄。老婆说,要用退休金盖间小公寓出租,靠那收入来维持生活。可是,到了那时候,物价高涨,别说盖公寓,能不能完成自己住屋怕也成问题。 这么看来,仓桥还算幸福,至少他死后老婆的生活有保障。这是访问未亡人的归途想到的。这么一来,为某种人牺牲生命也不坏嘛,他想。山田并不是特别怜惜自己的老婆,不过想到自己死后老婆的生活萧条时,总是无法释然于怀。 由于局长照顾仓桥的未亡人十分周到,山田乃对仓桥的死因益形怀疑。尤以不论何许人访问未亡人都不可以让她单独会面这个挖空心思的叮咛,可就是有问题的证据。上司对仓桥的死亡。在害怕着些什么? “那个年轻家伙……”山田自言自语咒骂起来。 冈村局长的苍白的脸浮现在棋盘上面。 看似可能涉及农林省高阶层的砂糖渎职案,雷大雨小,无疾而终了。 第一个被捕的农林省粮食管理局第一处食品科的大西股长,处分不起诉,不过,业者那边有三人以行贿罪嫌被起诉。 一方以行贿罪起诉,他方的受贿罪应该成立,这是常识;可是在这个案件,省署这边却变成没有受贿的人了。检察厅就是往往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表现。 但是谣传却也因此而引起。案子是因仓桥副科长的死亡而遭全面性的崩溃。警视厅侦二课满怀信心着手揭发的这案子,却因扇轴一般的人物的死亡而遭空中解体了。于是,据说警方为了保持面子,好容易争取到业者那边起诉了三人。当然,涉嫌范围比当初的预想后退许多,行贿金额也变得小了。加以起诉的检察厅也认为证据薄弱无力,担心怕难获判决有罪。说穿了,不过是勉强维持了侦办这个案子的侦二课的面子和固执而已。 各报大肆报导这个业经解体的砂糖渎职案。可是,那已经不是新闻。各报也用解说、短评或投书刊载有关这案子的记事。不论何许人都疑惑不解的是农林省的高阶层全部安然无恙。可是,至少也得追究引起这个晦暗不明的事件的直接主管冈村局长的道义责任。新闻也好,杂志也好都强调这一点。 省署内也开始出现谣传。有说因舆论的关系,大臣似认为调动冈村局长的位置势在必行,谁都预想冈村局长被谪迁将是理所当然的事。 省署内的人事异动,一向很奇妙地未公布前就常见泄露于一般官吏之间。而这个人事异动的流传大多会变成事实。 这种省署内的流传认为冈村局长的谪迁八成跑不了啦。出入省署的新闻记者不可能漏掉这个情报。更何况,冈村局长是省署无出其右的著名人物。冈村跟实力大臣的关系密切,一向独行己见、一意孤行。喜欢说坏话的人骂他三头六臂、狐假虎威。试图评价局长的人却说,那不,实际上是他在暗地里操纵着大臣。 的确资格老的其他局的局长也清楚冈村的胡作胡为。他无视规定的上午九点的上班时间,而下午三点始出现于局长室,边喝着威士忌边怒责部下,这样也从没有人公开加以非议。次官只是皱皱眉头,不敢说他一句。冈村是不久就要当上次官的人嘛。 不久,冈村的异动命令被公布出来时,省署的官员们哑然无语。 冈村福夫从粮食管理局长转任农地局长。是荣迁;农地局长是晋升次官的最有希望的局长。 这个人事命令的印刷品贴出来时,公布栏前中小官员聚集一堆,大家瞪眼盯着“任农地局长”几个字。 微微的长吁短叹连连发生于聚集那里的官员之间。 冈村福夫势必被迫负责发生于粮食管理局内的砂糖渎职案的行政责任;渎职案虽得以未扩大而告结束,却给一般社会带来一团疑惑,就这点局长必须负起道义上的责任;现任大臣怕不处分冈村不行;这样的传闻这阵子的确甚嚣尘上。那么,冈村如势必被谪迁,其贬黜的程度如何也就成为大家的关心所在。因为大臣受着冈村的操纵,怕不能采取断然的处置的关系。大臣对冈村的关爱,简直令人不忍卒睹。局长之中没有一人能像冈村那样随心所欲,任所欲为。 不错,由于这渎职案的发生,冈村被赶出了粮食管理局长的宝座。可是,坐过去的位置是谁也没有预期过的荣迁。这使得大家目瞪口呆,哑然无语。 人事命令一出来,冈村就立即召集全体属员于大会议室,向大家辞别。 平时对部下颐指气使的他,今天却至为和善。当然,表面上还是负起渎职案的责任而被调动的,所以没有露出荣迁应有的笑容来。 “像我这种任性的人能够没有什么大过错待在这粮食管理局,完全是凭仗各位的宽容和同情的关系。真不知怎样感谢各位才好。特别是在我任内发生有损声誉的事件,实在令人扼腕,遗憾万分。站在监督位置的我,实在十分惭愧。而且,由于我监督不周,以致给各位添加一些麻烦,一并在这里深致歉意……” 冈村局长这样道告别词。属员个个垂头聆听着。可是,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这下子天下太平了的神色。就从现在起,解除了这个乖戾的局长的桎梏了。再不必面对着跟酒疯无二致的那个苍白的脸而挨受责骂了,再不会有因他在高兴的时间才来上班,而得伴随他做夜间作业了。所以,当资格最老的一位处长代表大家致拍马屁的答辞时,大家心里发毛,真想要喝倒彩。 可是,就各个处长来说,还得多恭维冈村局长才行。因为农地局长是省署内最荣耀的位置,说不定有一天处长们会被调至他属下的位置嘛。不,即使不被调至他属下,只要农地局长肯关照,升官是指日可期,相反地如得罪了他,此后有怎样的悲惨遭遇将是难以预料的。 “就是这样,我们这等位置的人最悠闲自在。”山田事务官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跟同僚说,而呵呵地笑出声来。 冈村转任农地局长;前任的农地局长“下凡”去当民营的肥料公司的董事。这个前任局长跟现任大臣不太合得来,大家早预料会退出公职。尽管如此,能够出去当肥料公司董事来收场,那是有农林省这个整个机构的威力的关系。据说现任次官出面斡旋了这事,即使不讨大臣喜欢的局长,还是不好把他排挤至不体面的地方去。因为那样的话,对此后的退休者会有不好影响的。 接着公布了他属下的四、五个高级官员的异动。可是没有大异动。 无论如何,那些异动是远离山田事务官这等人的世界里的事。谁要如何异动,跟山田是没什么相干的。直至退休,他会被绑在目前的椅子上。就这点来说,山田不致于为荣迁或谪迁而得备尝喜怒哀乐,他可以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观赏别人的演戏。 这不只是山田一人,省署内的七、八成就是这等人。经常有异动的是那些有资格者。 到了下班时间,山田收拾了桌子拎起皮包走出玄关。皮包里没装什么像样的文件。装的是上下班要在电车里看的周刊杂志、寄给省署的赠阅杂志、还有今晨在车站买的体育新闻。 有人从后面拍他肩头。回头一看,有个戴眼镜的圆脸的男人向他堆着笑脸。似曾相识的人。看了递过来的名片,才想起了是常在省署的走廊看到过的R报的记者。他叫做川边。 虽然面熟,可是山田这等人直接跟新闻记者没有啥事,所以连名字也不曾知道。对方也初见面一般递过来名片。这种新闻记者通常在科长级以上阶层的地方才有事情办。 “经常从旁见过山田先生,可是错过机会没问候。”新闻记者说客套话。 “哦。”山田猜不着对方的来意。 “耽误一点儿时间,喝茶去好吗?”记者邀请他。 “是的。” 山田虽没有拒绝,但还是不明白请他喝茶的理由。这位记者是经常取材农业政策的记事而驻农林省的。从山田看来,那种高阶层的农业行政的决策方面的事情,是远在天边的东西。 “是这样,绝不会浪费您太多的时间,一会儿就行了。”川边用新闻记者生性的随便和强制的态度说。 第九章 记者的疑问 新闻记者把山田带进虎之门的中华料理店。那是家不很高级的菜馆,可是突然带人到这种场所来请客的新闻记者,总是有其用意的。 山田一方面提高警觉,一方面对对方将要探询的事情感到兴趣。记者自己小巧小智地叫菜叫啤酒而显得兴致勃勃。 “家住那儿?”记者招呼着问。又说:“每天上下班挤电车很辛苦吧。星期天玩高尔夫球去吗?”这种肉麻兮兮恭维的话。 二人闲聊了喝干一瓶啤酒的工夫之后,记者说: “可是,最近冈村局长好容易被调动,转任农地局长,却是出乎意外的荣迁嘛。” 冈村是山田的直属长官,记者扯出这个话题,当然不奇怪。可是,山田还是警觉到他触及本题来了。 “冈村是明快果断的人,将来当上次官没问题吧。不算退休年龄,辞去官署,去当代议士也说不定。他跟政党有连系,凭藉那关系筹措金钱也很方便嘛”。记者继续说,不过这话是开场白而已。 当山田连续喝上五、六杯啤酒,忙不迭地把中华料理送进肚子里时,也就不知不觉地心情舒畅起来。记者看在眼里,于是说: “说起来,山田先生,听说您为了领回亡故的仓桥副科长的遗体,到过仙台那个遥远的地方去,可真辛苦了。” 山田虽微醉,但一如所料对方道出本题所在,不由地抿嘴一笑。 “怎么样,就仓桥副科长的死亡有许多谣传哟!山田先生亲眼看过仓桥先生的遗体吧?” 如果是往常的山田,当即答道,不,没看过遗体,那已经收入棺木里了嘛,我只是负责把遗体护送至东京而已。然而现在山田是陶然微醉,心情奇佳的时候,不由兴起稍加戏弄这个新闻记者的淘气心。 “是的,看过遗体。”山田答道并深深地点一下头。 “噢,还是看过了。”新闻记者以为机会稍纵即逝,立即给山田的杯子注满啤酒,眼中闪现光彩问:“那么,是怎么个样子?” “那该怎么说呢?” “就是说,是这样子的,听说仓桥先生是从崖顶跌落受伤致死的,那么,遗体是遍体鳞伤是吧?” “我看到遗体时,已被绷带包扎起来,只露出颜面,所以受伤的程度一点儿也分辨不出来啦。” “噢,只露出颜面呀。那么头部、双颊、脖子、肩膀全身都是伤是吧?” 新闻记者未敢公然拿出小笔记簿,不过神色显示出要好好地记住山田就要说的话。 川边这人是一流报社的社会记者。山田不敢太简慢,另一方面却也小心翼翼地在提防着他。 川边就仓桥副科长的遗体状况发出很详细的质问之后,边看着记事小册跟山田说: “当地医师的死亡诊断书是写成这样的。” 对于报社的调查已经到达那个地方,山田不免吃了一惊。可是仔细一想,这实在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既然知道找到我山田来探听消息,报社必定早就透过其组织做好充分的预备调查了。山田现出好像头一次听到载于死亡诊断书的受伤部位一般的神色,吃了一惊似地说: “噢,敢情是。” “听说仓桥副科长跟西律师同住一家旅社,他们二人是什么关系呢?”记者问。 “那,我不很清楚,跟仓桥君有私交的吧。可不是出差的回途上二人偶然在那个温泉碰上的吗?” 听着山田这样回答,记者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依我所知,西先生在农林省的高阶层有许多朋友。新调任的农地局长冈村先生也是他的朋友之一。……我们走在省署的走廊上常看到过西先生的进进出出,可是根据调查,西先生和仓桥先生似乎平常并没有什么来往。” “……” “那是因为,正如刚才提到的那样,西先生跟局长级的有来往,可是跟副科长级的人那就差不多没有什么瓜葛的。这样的西先生为要跟仓桥先生见面特地跑去东北的温泉,那可不是好不寻常吗?山田先生,您知道这之间的来龙去脉吧?” 对方是驻农林省的记者,很清楚省署的人事和情况,他说的话一点儿也没有错。 “那,这之间的事情我不清楚。” “可是,您去领取仓桥先生的遗体时,西先生可不是就在那家旅社吗?” “是的,就在那里。” “那时的西先生是怎么一个样子?” “也没有什么……” “是吗?可是您是去领取遗体的嘛,那是直接受到那一个上司的嘱咐去的呢?” 新闻记者不说受到谁的命令,而说成受到那一个上司的嘱咐。 “那是呀,是局里的总务科长,那种事是总务科长份内的事。” “那可就奇怪了,我问过总务科长,他却说毫不知情哟。他还说山田君可能是直接受到局长的指示去的。” “……” 山田事务官一时语塞。可是,尽管记者那么说了,山田却不可以承认就是那样没错。 “不,那是总务科长的记忆错误。我是直接奉科长的命令去的嘛。”他对眼神现出疑惑的记者说:“官署的命令系统是有次序的。我们这等人不可能跳过科长、处长而突然直接受到局长的指示的。那是绝对不会有的。” “可真是那样吗?”新闻记者含笑说:“站在您立场,敢情那样说是当然不过的事,那就算了。” 于是记者改变另一个话题来。 “目前的谣传是,好不容易才着火的渎职案,却由于仓桥副科长的死亡而一下子就被扑灭了。所以,仓桥副科长的猝然死亡,对于一干关系人来说,可不就是救世主吗?” “那种事情我丝毫不知情。” “况且,仓桥副科长也死得离奇。说不定那不是被公布那样的事故死亡,而是施加外力致死的,就是有这样的流长蜚短嘛。这之间的事情,向实际看过遗体的您探询的话,真相必可大白,所以就这样请问您……” “绝对没有那类事情。就仓桥副科长的死亡,我也很详细地问过旅社的人。仓桥自己大清早没说一声就溜出房间,到那溪流边去散步。然而那个地方是著名的晨雾发生地,由于浓雾看不清脚底下,所以失足从那个悬崖跌落溪流,招致死亡的。” “可是呀,依据现地的调查,仓桥副科长离开房间走往外面之后,西律师也马上走着同样一条路出去了。这情况也可以解释成西先生是跟在仓桥先生的后头出去的。” 新闻记者可能是动员了当地的通信员,向旅社打听过的样子,山田无意责备旅社方面的轻率的说法,尽管西嘱咐过他们保密。山田倒认为只要对自己没有影响,最好惹出乱子来。可是,现在是自己直接受着新闻记者的采访,他心想,线索如从自己的口出而火势大起的话那就不好。 “我从没听过那样的说法,那天早晨西先生是不是跟在仓桥君后头出去,那是我从未与闻的事情。” “是吗?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我们为采访这件事情,想跟仓桥先生的未亡人见面,我们认为有必要听听仓桥太太的说法。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们。如果一定要见面,仓桥太太说那就得要有官员的陪同才行。我们只是想听一听她私人的讲话,那又为什么要有官员陪同才行呢?” 山田不能从正面肯定记者的说法。他曾遵从冈村局长的吩咐,的确把那些话传达给未亡人。当然,那是得对新闻记者保密的。 “那我就不懂了,我从不知道有那种事情。”山田对记者的质疑装蒜。 “在农林省,每要跟亡故官员的遗族会面时,就得要有现职官员的陪同才行吗?有那种惯例吗?”新闻记者故意为难地追问。 “当然没有那一回事,不,不可能有那种事。农林省没有干涉那种事的权利嘛。如果有那种谣传,那是凭空捏造,毫无根据的流言。” “不,那不是谣传,实际上我跟仓桥未亡人会面时,就有股长或者是次一级的官员坐在她身旁护航。” “哦,您?” 山田有些着慌了。想不到这个新闻记者已经见过仓桥未亡人了。 “那不是谣言。我想问问仓桥先生的事情,所以向他未亡人请求见面,然而未亡人都说,无论如何没有省署的谅解的话,是不能说什么的。在约定的日子造访她,她左右两边端坐着好像监视人模样的官员二人嘛,那才令人诧异不置了。” “……” “当我就仓桥先生的东北旅行,在那边跟谁见过面,事故死亡的前后情况等探问的时候,太太每看着两旁官员的脸色,岂止是这样,起初是看着官员的神色回答,后来太太也大胆起来,干脆商询官员,对于刚才的质问得怎么回答才好,是这样子的。” “……” “旁边的官员起初还算客气,默不讲话。后来就那是这样回答比较好.比较安全,这样明确发出指示了。我大大吃了一惊。” “……” “而且一问到重点所在,太太就说,那不清楚,那不知道。这也是跟两边的官员洽商的结果哟。” “……” “听说,目前太太在出版社上班,她找的这工作,据说也是农林省介绍的,没错吧。据说,那间出版社用相当高的薪水雇用了太太,那家出版社跟农林省的关系很深,所以受到有形无形的压迫才那样做的是吧。怎么样?山田先生认为呢?” 新闻记者对山田事务官的质问执拗地继续下去。 “怎么样,山田先生?不觉得奇怪吗?仓桥副科长是从崖顶失足跌落一片石头堆的溪流招致死亡的,可以说——这么说也许不好听,是自己不小心而招惹的事故死亡,请问,可不是吗?” “没有错。”山田点点头。他的表情跟心中的想法完全两样。 “既然是那样,为什么跟未亡人讲话,就得有农林省的官员在旁担任监视人?” “他们不是什么监视人吧。也许跟您们新闻记者见面、讲话,太太自己觉得不放心的关系吧。” “不放心?是对那一类事情觉得不放心呢?” “那,我不清楚仓桥君的太太的心情;可能是初次会见新闻记者,不由得有点儿胆怯也说不定。” “没有这道理,”新闻记者没好气地说:“那位太太不是懦弱的人,不管怎么样,对于我的质问,含着笑若无其事地跟旁边的官员商询那个问话怎么回答才好,看她那个样子,活像是在模仿电视明星的会见记者嘛。” “真的?”山田笑出声来。 “当然是真的!看她那个样子,未亡人似乎因为自己身后有农林省这个后台老板在撑腰而显得好自在哟。她的神态就是那样子嘛。” “那是没有的事,是您神经过敏。” “那么,山田先生,让我来说出证据好吗?”新闻记者瞄着山田的脸说。 “我找过仓桥先生的小孩的同学。是国中二年级的女生。根据那女孩子的讲话,仓桥先生的小孩自夸说:她爸爸死后,局长 5148." >先生以及农林省的‘伟人’和政治人物送给她家好多金钱;她妈妈、她和弟弟不做什么事也可以生活十年那样的许多金钱。” “……” “并且还说,政治人物和局长们跟她妈妈有个约定:小孩二人的大学教育费用以及她自己,就是仓桥先生的女儿,将来出嫁的费用也要特别给以支援。反正这些话是她妈妈告诉她的吧。” “……” “小孩是正直的。对小孩也得派人监视才行呀,这点农林省的考虑有欠周到了。那么,山田先生,对自己不小心招致死亡的仓桥君的遗族,政治人物和农林省的局长们为什么一直施以这样万分周到的同情措置呢?” 第二天,山田事务官一到办公厅,就把昨日新闻记者说的话告诉总务科长。当然,没有一五一十都说出来。跟科长说的话没有和盘托出的必要。对科长只给以足以促其紧急报告冈村局长的刺激就行。 “看来报社好像为采访这事件正在大肆活动。” 山田用惯常的好像独个儿在嘟喃般的低言悄语说。夸夸而谈反不如山田这样一无表情的表现方法来得有效果。 总务科长马上出去,似乎是要把这话传给如今已不同局的前任局长冈村。他一回来,就把山田叫去: “你,请来一下。” 科长请山田去农地局的会客室。 那里是窄小的会客室,是不太惹眼的地方。冈村调来农地局之后,不再傍晚才上班了。也许意识到自己已上了直上青云的坦途大道,多少改变作风了。可是步入会客室的冈村的脸依然苍白,还是散发着酒气。山田在这位如今已不是直属上司的面前,还是感到一股威压。暗地里不管怎么说他坏话,面对着他,一颗心就萎缩起来。 冈村就新闻记者“捕捉”了山田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发出质问。冈村不时摇晃上身,不停地吞云吐雾,尽量假装着没把它当做一回事,可是山田倒十分清楚冈村的心中益形忧急。 当山田的话提到新闻记者采访仓桥未亡人时有农林省官员在旁监视、和仓桥的孩子跟学校的同学说农林省的高阶层给她家一笔钜额的援助金时,冈村不由地变成容色焦急。这两点,山田没跟科长提过,所以在旁听着的科长惊异不置。 冈村想多问一些事情,可是或许认为总务科长在旁不大好,乃嘱咐科长离座。 “那么,看来报社是不是活动得相当厉害了?”一经只剩下二人,冈村就斜视着山田问。 “是的,我有那种感觉。您看,也找着我这等人来问话嘛。” “你没有说出太多的话吧。” “那当然,不论问了什么,我都说不知道。” 冈村还发出两三个质问之后,叮咛这事不论对任何人都要保密而让山田离去。 当天晚上,山田在家愉快地喝了睽违很久的晚酌。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痛快。那个案子会不会被公开讨论,得看今后的报社的动向了。他心想:看情形的发展,对报社的人泄露一些消息并无不可。 “就是要那个年轻家伙着慌。”他在心中自言自语。这时他心花怒放。 数天的时间过去。 山田总以为那个叫做川边的新闻记者,既然东奔西跑地在采访砂糖渎职案,那么不久报刊就会出现一些新闻。 然而,尽管细读每天的各报,有关那案子的记事却一行也没有。砂糖渎职的“砂”字一字也找不到。早些日子,当那个渎职案子弹指可破之时,曾经大书特书的报刊,如今却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山田心中想过:那个叫做川边的新闻记者再出现的话,不妨泄露一些消息,进一步鼓动他一下。然而那个记者就是一直没有来。不仅不来,他的影子就是突然从农林省署内消失不见了。心中正觉得奇怪时,在走廊擦肩而过的两个男人认出山田而叫住了他。 “啊,山田先生。” 叫住他的年纪较大的一人,戴着某家报社的无缘帽,这人是山田也似曾相识的新闻记者。 “这位是这次加入省署记者俱乐部的小池君,请多指教。”他介绍了看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记者。 “川边君怎么不见了?”山田问。 “他改调校对部了。”年轻记者答,并且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不久他会找个时间来辞行的。” 山田事务官心想:川边突然改调校对部,恐怕跟采访渎职案有关系。报社的校对部,说起来应该是第一线的新闻记者引退后的去处。这个突然的改调是意味着什么呢?那个川边是探求心强烈,近来少见精力旺盛的记者。然而反被调离驻农林省的职务;不消说,那不是由于工作不力的缘故,而八成是工作太卖力的结果。 山田返回自己办公桌之后,这样那样地加以揣测,认为那个记者八成也到西那里去采访过。因为记者握有相当份量的资料,对西的质问必定会打中要害。于是,西急急忙忙连络了冈村局长也说不定。 想来是冈村赶忙对那家报社施加压力,促使中止采访,并促使调走驻农林省的那个川边记者的。当然,这等事情,即使冈村是省署内无出其右的实力局长也罢,也不可能是他单独一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八成是冈村告知有关系的政治人物,而透过那个政治人物对报社的高阶层施加压力的。 在省署内被低声悄语渲染一阵子的砂糖渎职的传言,已经完全消失的某一天。 山田事务官看到仓桥副科长的未亡人来到省署而进入处长室。她先到服务台,但带她去处长室的是次官。从山田的座位侧视就可看到处长室。山田起初没发觉到她是仓桥的未亡人。因为她变得年轻,简直判若两人。跟她穿着洋装也有关系。新定做的浅灰色套装,十分适合她的身材,映入眼帘的她的个子也长高了穿着高跟鞋的那高度。她摩登得令人侧目。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个女人就是先前丧夫而哭肿了眼睛的那个生活落魄的仓桥的老婆。 颇觉意外的不只是山田,周围的同事们也都不由地面面相觑。仓桥的妻子完全蜕变成杂志记者了。 她在处长室逗留约莫半个钟头。她要离去时不忘对那儿的科员们含笑点头。她的头发、面孔完全是判若两人。 科员们以为她来到处长室,是为亡故的丈夫来道谢的,不消说,荣迁的冈村农地局长那里,她一定先去过了。 “看样子,为老婆着想,先生也许趁早死掉的好!”大家这样谈论起来: “活了一把年纪的丈夫先死的话,老婆也一把年纪再派不上用场,日子可悲伤哟。仓桥的太太是三十几岁吧,还可以有第二个人生。想到老婆的将来,我们长寿反不如短命来得会讨老婆高兴也说不定。” 仓桥未亡人可能拿到相当多的金钱。那不只是仓桥的退休金,还有特别募捐的基金。基金是因他的死亡而得救的“有志一同”的“好意”。名目是小孩的教育费用,当然可以视为是因他的死亡而得以挽救了名节的人的谢礼。未亡人的打扮、新职业,也都是那些人致送的报酬。 经过两三天之后,主任来到山田这边,悄声说: “山田君,你就加入一份人寿保险吧。金额多寡都没关系。” “我家收支相抵,再没有余裕负担帐款了。当然,如果知道我会像仓桥君那样短命的话,那我会乐意多多增加保险的。”山田君打算藉开玩笑加以婉拒,然而…… “就是,就是关于那个仓桥的未亡人的事情呀。”主任却接应着:“仓桥君的太太目前兼做保险的外务员,上面有交代,就看跟仓桥君的情谊的份上,希望大家多少也要参加一点。” “仓桥君的太太不是在出版社上班吗?” “出版社的薪水少,未亡人只好兼差了。所以,请大家加入保险来帮助她。……不瞒你说,这是冈村局长交代下来的。” 山田事务官对仓桥未亡人兼差拉保险先是感到意外,接着听到冈村局长指示属员们加入她的保险,更觉得讶异。 不管是那个家庭,对于加入人寿保险早就出尽全力了,几乎没有余裕再增加每月的保险费。山田也受到各种各样的关系人物的劝诱投保,一直为着拒绝加入而凭添不少麻烦。然而,这次一听到拉保险乃是出自冈村的意思,他就觉得那很不好意思拒绝。当然那不是强制的。可是如果那是上司的劝诱的话,那就不好不买帐。 因为他人加入,自己不加入,会被认为是对上司有什么不满。大有可能被目为异端,受到排挤。那才是可怕的。 可以说,冈村局长是为返报亡故的仓桥之恩惠,而利用着那个官僚组织。他的劝诱,无疑地属下的人会当做一种命令而加以接受。表面上那绝不是强制,是出自各人的自由意志,可是属下的人却不是那样来理解的。每一个人内心尽管不满,但一定还是挤出笑脸,踊跃加入仓桥的未亡人拉的保险。 “近日内仓桥君的太太会直接找你说明并办理手续,请多多给以支援,先谢谢了。” 替冈村来拉保险的这人道谢后就起身往别人那儿去。他这样绕着办公厅一个一个地劝诱,他就是这样把冈村的拜托当做工作上的义务,实在也真辛苦了。 山田事务官一回到家里来,就把这事告诉妻子。果然妻子表情严重。 “再没有多余的钱啦。再增加开支,不借钱怎么过日子。” “没办法,科里的人可能全都会加入嘛。加入最小额的也就算尽情义了。”山田这样说服妻子。 “即使是最小额的,还是得为着那小额节衣缩食哟。而且保险费是穷年累月要缴付很久,那怎么受得了。”妻子止不住发起牢骚来。 “不得已嘛,那么就这样子好啦,我的零用钱也好,香烟钱也好,就任你减吧。这也是对省署尽情义嘛。” “仓桥先生的太太好幸福。……”妻叹息一声,说:“仓桥先生死去的时候,收到好多的奠仪,省署的介绍找到好差使;这次兼差拉保险,局长先生也照顾备至。比先生活着的时候,日子过得好得太多了。一定会剩下很多钱来的。” 山田一句话没的说。他想到自己得节省香烟钱去升高仓桥未亡人拉保险的成绩,就一肚子气。 第二天,山田在办公厅受到仓桥未亡人的访问。现在已是保险公司的外务员的她,冠冕堂皇地把山田请来外客休息室。 “一直受到您的照顾,真多谢。” 未亡人含笑打招呼,那举止跟从前判若两样,已完全变成够格的女外务员。打扮、服饰都是华丽的,看来年轻了五、六岁。而且,她把保险外务员特有的职业上的恭维话发挥得几乎惹人生厌。 这女人就是丈夫亡故当时,悲恸欲绝,愁伤得眼眶生黑圈的那女人吗?尽管那是生活环境有了变化的关系,山田方才醒悟到人就是那样会瞬时豹变的动物。 “我在给各位添加麻烦。” 说着,仓桥未亡人很快地从手里的女用手提包取出人寿保险的小册子等文件。其中有保险费和保险类的一览表。 “就是一如写在这儿的说明,加入了人寿保险的话,不知太太会怎样地高兴哟!如果知道仓桥会那样早离开世间的话,我早增加保险额就好了。现在我好后悔哟!有那经验,现在劝各位先生加入保险,就我来说,毋宁是一种义务。” 她说得圆滑流利。她这话不知已向劝诱藏书网的对方反覆说了多少遍。山田这一科,加入的科员应该不下二、三十人。 她说这话,一点儿也没有胆怯之意。一开始就采取对方一定加入的高姿势。不消说,她知道冈村局长早就发出指示;也知道科员不论何许人都不敢违反那指示。她的劝诱保险,就好像在施恩惠,也好像是在要求履行义务。 山田没敢加以抵制。肚子里尽管冒火,但上司既然有那意思,他就只好屈服了。能做出的最大的抵制是把契约金额限制于最小额数而已。 “说起来,你也知道的,薪水少、小孩的教育费用也要花好多,所以实在匀不出多余的钱。所以,就用这边的这个金额就饶了我吧。”山田边感到自卑地说。 “那是我十分清楚的事情。可是,就是刚才说明的那样,多保一些金额,太太不知会怎样感谢您哪!这是为了太太和孩子嘛。” 未亡人含着笑,而且用客套的口吻直逼山田。山田不由觉得自己正在被肯定,将会比老婆先死。 第十章 价值交换 局长级的人之中,有一人最近要退休。 是蚕丝局长的渡部俊二这人。他是局长之中年纪最大的。尽管他届满规定的退休年龄还有数年;可是省署的人事,常见不等退休年龄就解除局长职务而外放出去。那是当事人的愿望,也是省署人事安排上的方便。所谓的当事人的愿望,比如说,也有人辞去官职而去被提名为代议士候选人。那样时候,他通常在官僚时代就与政治人物的关系密切,得到那个政治人物的支援,分得某县市的地盘,而在那儿被提名为候选人。 如果外放是省署为了人事安排上的方便,那么不消说,提前退休的那个官僚的出路是省署替他从中斡旋的。就农林省而言,要求外围团体或关系企业安插退休官僚是轻而易举的事。蚕丝局长渡部内定将被外放出去填补某大酪农公司的董事缺。蚕丝局长跟酪农公司没有丝毫关系。能够安插官僚进入没有关系的机构,算是行政机关对民间公司的支配力量的展现。 渡部蚕丝局长的后任,预定从省署内的处长提升。实际上是为着提升那个处长才决定蚕丝局长的退休。处长是现任农林大臣的远亲,大家预料他迟早会比谁都爬升得快。 对于这种人事关系,山田事务官一向不关心。那好像是云霄上的事情,跟他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人,对于不是发生自己身边的事,总是缺乏真实感。蚕丝局长要出去当酪农公司的董事也好,那个处长会升上局长也好,那种波浪的起伏怎么也影响不到他。 可是,对于他人的升迁,谁都是有兴趣的。在饭厅,这个内定的人事安排,成为大家低声悄语的话题。 就在这个当口。 山田从省署的传言中知道了西律师被警视厅传去问话,那云霄上的人事安排远比不上这事来得靠近身边;对这事他也有兴趣。 西被传唤,但不是被逮捕,似乎只是传去作参考性问话而已。可是,山田心中早已认为那案子已经终止侦查,所以这新闻对他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警视厅要得,还不死心嘛,他想。 不消说,西的被传唤,跟仓桥副科长的离奇死亡有着关系。仓桥之死不是单纯一个人的离奇死亡。死亡之背后,关联着砂糖进口的大渎职案。警视厅的目的,毋宁说,似乎是要重新挖掘因仓桥副科长的死亡而溃败了的渎职案。 这次警视厅是很认真的,视之突然传唤西律师一事也可以想见。从前的调查止于行贿的业者和受贿的股长和副科长,没有波及到西律师的身边。这次不同了,看来警视厅掌握了确定不移的证据也说不定。 山田心中替警视厅叫好。警视厅一度佯装撤退,实际上是执拗地,一步一步地在搜证。既然传唤了老奸巨猾的西,警视厅手中必定握有足以制服他的有力证据。 山田那一天镇日可乐了。 由于警视厅重新部署侦查,农林省乃发生动摇。那在山田事务官的眼睛里也看得一清二楚。处长和科长都心不在焉。现任局长是跟案件没有关联,可是转任农地局长的冈村是漩涡中的人物,他一定是坐立不安了。尤其是西律师被传唤,他谅必是惊慌得可以了。冈村外表上气度豁达,其实是胆小怯懦的人。这一点其他人都错估了他,只有山田是例外。 因为冈村有实力大臣撑腰,有恃无恐,自以为头脑灵敏,手腕俐落,于是一意孤行,目无法纪。这在旁人看来,视之为一个官僚,诚然是与众不同。实际上冈村是比谁都色厉内荏的官僚,这常常跟随他巡回地方的山田最清楚不过。高级官僚在省署很少会暴露其本性,可是在旅途,不由精神松懈而会露出马脚。 在省署的这里那里,警视厅的搜证再度成为大众窃窃私语的话题。危机一度成为过去而再度发生时,会带给善为想像的人,上次所无可比拟的严肃和认真。案子刚被揭发时,因为没法预想搜证会进展至什么程度,所以尽管确乎激起了情感的波动,但那却是没有密度。然而这次,虽然声势没有上次来得大,却带来一股令人生惧的沉闷气氛。 不过,山田只是跟那个案子多少沾点边而已。他始终一贯从不失去旁观者的立场。不,因为沾点儿边的关系,反而比丝毫无关的人有兴趣。可是,无论案子如何有进展,山田自己绝不致于被卷入案子的漩涡里去。 当属官有多年的山田,养成了一种习性。那是喜欢他人发生不幸,不喜他人的幸福。况且,这次的对方是冈村。山田被这个局长颐指气使,而曾一次又一次地逆来顺受过。警视厅愿意替他报仇的话,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山田办公时也觉得快活。但在这省署里还有一个人,不受这沉闷气氛的感染也显得好快活的人。他是这次决定退休,内定就要就任外围企业的董事的渡部蚕丝局长。他目前只是在等着两周后的正式的人事命令的公布。工作移交差不多办好了,如今每天无所事事。 蚕丝局长虽然就要下放到关系公司去,可是将来以那家公司的董事身分,无疑地将担负起农林省和那家公司之间的管道任务。薪水也看着这份利益上,公司方面一定会给予破格的待遇。收入至少会比做官时的薪水多一倍以上。更且当了董事就不会有什么退休年龄。 “什么都替上级设想周到。”山田回到家就跟老婆发牢骚:“我到了退休年龄时,怕不会有什么机构捡我这个人去的。能够找到业者的约雇职员算是好的了。那薪水也不过是目前的三分之一吧。怎么说也是老人的新职嘛;可是,同样是老人的新职,局长级的就大不相同。这组织的结构,彻头彻尾对上级的人都有好处。” 警视厅侦二课再度逮捕了以前拘留后释放的业者那边的两个董事。 说起业者的砂糖公司,那不是大战前就有的大型公司,是战后合并中小企业而成立的公司。原糖的进口依以往实绩,大型公司分得多量配额,于是为争取剩下的少量自由配额,中小砂糖公司乃对农林省各显神通。多家小公司这时际憬悟到如各自为政有如一盘散沙,将因力量分散而不足以对抗大型公司,于是他们组成了一种共同企业公司。他们以为这样就较为容易分到原糖进口的配额。 这家精糖共同企业公司里有个颇为能干的人。据说他是异国人士,当然,名字是日本名。把一盘散沙的多家小公司组成一个共同体的,也是这人发挥的干练手腕;而就是这人对准农林省的实力大臣猛烈活动起来。 不消说,他与大臣之间互相有过利益交易。 没多久,那个实力大臣转任其他位置,后任以自己的党羽填补。当时留下一段笑话:前任大臣党羽的新任大臣就职致词之际,对着全体官员堂堂演说道: “从今以后各位要认为农林省的大臣有两个人才好。” 不消说,一人是派系首领的前任大臣,一人是其党羽的他自己。 目前,警视厅居留的精糖共同企业公司的董事二人,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个颇为能干的人之心腹。由于有这层关系,农林省再度面临渎职案暴露的危机。 在上次的搜证,警视厅那边掌握的证据资料等已经有很多。不过在那个时点上,因关键人物仓桥副科长的死亡,搜证工作顿告停顿。可是,从这次的再度展开搜查看来,可以知道警视厅并不是那样就放弃了砂糖渎职案的侦办。警视厅是执拗地等待着再度展开搜证的时机。 不久,曾被拘留过的大西股长再度被票传。不过这次没有立即发出逮捕状。是连日的传唤;他被目为终必被拘捕。 报刊也再度大肆报导这桩案子。观测记事写道:警视厅再度侦办这桩案子是颇为难得。从前的搜证因某种缘故而一时触礁;但就在这之间警视厅似掌握到更加有力的证据。这次,警方的搜证好像异常认真,谅不致像上次那样中途挫折。必将追查至水落石出。因此,有可能局部波及政界,致政界方面不无受到冲击。…… 侦二课的侦查案子的手,看来着着伸展过来了。那是从省署的气氛就可知道。高阶层七上八下,不停地举开会议,那谅必是在讨论因应搜证的对策。 普通的会议是明朗而开放的,与会的人也多。可是,这一阵子的开会是秘密的,是匆匆忙忙的,与会的人少,没听见笑声,各个都表情凝重。 “这次跑不了啦。” 山田事务官斜眼窥视会议室的动静,暗自欢喜。每天的上班也不由精神百倍。今天会有什么变化?谁没来上班?没来上班的人可不就是被警视厅传唤去了?他就是满怀着那种期待。 这比观赏他人的瓦上霜还要有趣。如果是全无关系的其他省署的案件,那就不会这样兴趣盎然。因为是自己省署的案件才这么觉得有趣。 “这次要犁庭扫穴了。”山田作此预料。 无论如何,西律师正在受调查。在某种意义上,他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人物。仓桥副科长是在实务面担任了业者和官僚之间的管道角色;西律师则是策略面的导演。西与政治人物有连系。在那个意义上,西的角色远较仓桥为重要。 就是那个西正在受到连日的调查。如果西一五一十都讲藏书网出来,事情会变成如何呢?高阶层的疑惧就在这儿。高级官僚平常虚张声势,其实大多是胆小怯懦的人。 更何况,西是涉嫌杀害仓桥。如果警方的调查集中于这一点,西怕撑不住。抓住他的弱点,再剥开隐藏的渎职面,警方谅必也在设计这种作战方法吧。 “是一支渎职和涉嫌杀人的扁担哟,西得投降吧。” 山田又想:自己想得到的事情,高阶层也一定想得到,况且冈村局长是知晓仓桥死亡真相的人。面临自己即将倒坍的危机,最是心惊胆颤的一定是冈村。 “山田先生,”同事中有人就渎职案侦查的估测,问起他的意见:“这次会怎么样?火势会猛烈起来吗?” “那,我这等人怎么会知道呢?”山田咧嘴笑着答道:“到底那是云霄上的事情嘛。” 不小心说意见的话,那才糟糕。说出的话不知会怎样地传到那里去。结果说不定会受到严厉的教训。同僚也得视为间谍才行。 “山田先生,冈村农地局长请你过去一下,现在有空吗?”局长的秘书打来电话。 冈村农地局长悄然独坐在偌大地方。房间大、办公桌也大。山田推门进去,局长从遥远的那边瞪他一眼。 要到那个局长的办公桌得走十几步。办公桌对面摆着会议的圆桌和许多椅子。再过去那边有来客用的沙发。局长背后的花瓶里,插着成束的水仙和南天竹。有暖气,所以房间是暖和的。面向外面的玻璃窗有层哈气。 “怎么样,最近好吧?”山田一站到办公桌跟前,局长就含笑说。局长的眼神却没有笑。 就冈村来说,山田是从前的直属部下,现在却不同单位了,多少要客气些。可是就山田来说,因为有从前的关系,目前那个从属意识还是依然没有变。一站到这个局长跟前来,一颗心总是自然而然地萎缩起来。暗地里嘲弄他是“年轻家伙”,可是一站到他本人跟前,对方是晚辈的观念就倏然消失不见了。有的是上司和部下之关系而已。 “是的,托您的福还好。”山田特在前头轻握自己双手回答说。 “那就好了。” 局长沉吟片刻后,把那神经质的额头皱纹皱在眉间,抬头望着山田。没看见威士忌的瓶子。 “你那里,警视厅没来说过什么吗?”局长用温和但严肃的口吻问。 “没有,没来说什么。”山田低着头回答。 局长叫他去,为的还是那档子事。冈村在担心警视厅再度部署的砂糖渎职案之侦查。 “是吗?……你点一支吧。”局长掀开桌边的接待用烟盒的盖子。 “是的,谢谢。” 山田客客气气地取了一支。冈村亲自把打火机打着火递过来。这是从未有过的对待。 “不敢当。”山田一鞠躬。 “你也知道吧,就是关于那个砂糖的事情,警视厅好像又是这个那个地找人谈话。” 局长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里。这个那个的人之中,有西律师,有大西股长,有业者那边的公司董事。尽管官方没一人遭拘留,可是几乎连日被传唤。 “依我看来,……”局长说:“好些日子以前,你说,警视厅的人找到你,问过死在东北温泉的仓桥君的事,是吧?” “是的。” “说不定为了那个事情,警察还会找你。你打算怎样应付,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所谓的意思是……” “对于警察的询问你要怎样回答,我们就在这里作个商量吧。就是说,先练习好。” 冈村局长就那样让山田事务官伫立跟前,开始问答练习。局长认为这是山田被传去当证人时的演练。局长说,为预防山田漫不经心的说话,为防范山田说出会被警方抓住尾巴的笨拙的答辩,必须要有准备才行。 “总而言之,那种地方普通人是不习惯的。周围围拢着好多警察。你说的话,办案人员要做笔录。做笔录就够使你发慌、发抖了。不由地会说出心中从未想说的答辩。那么一来,对方就抓住你说话的尾巴,纠缠不休,穷追不放。于是你就七上八下。所以,得防范发生这种事。警方问些什么,大体上猜得出来,现在我就权充警方来问你,你就把我当做警视厅的人,谨慎地回答我的问话。” “是的。” 山田心中认为冈村局长说的话太无聊,可是也有点儿相信这下子警视厅传唤他也不无可能。于是他显得有些紧张。 “那么,要开始了。……山田先生,仓桥副科长是为什么自杀的?你可想得出他自杀的原因吗?”冈村局长在座椅上端正了仪容,改变口吻问道。 “那,我想不出什么原因。”山田不由地回答。 “那样回答是不行的。”局长厉声恶色地说:“现在,我问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是这样问你的:据说仓桥副科长是自杀呀!仓桥君不是自杀嘛。他是肇事死亡!你得断然这样否认:那不,仓桥副科长不是自杀身亡的;否则警视厅会解释成你承认了仓桥副科长是自杀的呀。” “我没想到那一层。”山田低下头来。 “警视厅会这样那样地套出你的话。不一定从正面发出质问。对方凭什么想法才发出那个质问,这在回答以前要多方考虑呀!慎重再慎重,否则你自己会惹上大麻烦的。” “知道了。” “第二个质问,……听说你用省署的车子从东京到宫城县的作并温泉的旅社,去领回仓桥副科长的遗体,那是谁命令你去的?” “那是总务处本乡科长的吩咐……” “好。……到了旅社,你跟什么熟人见过面?” “是的。……”山田逡巡一阵子,吞下一口唾沫后答道:“见过西先生。” “好。就是西律师是吧。……你认识西律师吗?” “在那以前从没有直接交谈过。私人没有过往来,不过他偶尔会来省署,所以认识他。” “西律师为什么进进出出农林省?” “不知道。” “那样回答就好。你不可以凭自己的太多想像去说话。暧昧不清的事情一概坚持不知道就行。” 冈村局长和山田事务官的问答演练继续下去。问的人当然是冈村。 问:“你用省署的车子去领取仓桥副科长的遗体时,没觉得这可奇怪吗?” 答:“没有想到。” 问:“可是,那种处理方式,在省署可不是没有前例吗?对这一点你没有生出疑问?” 答:“由于那是总务科长的吩咐,所以我认为是当然不过的事。替公家做事有个规矩,就是上司发出的命令是不会有错的。” 问:“到了作并温泉,你见过谁?” 答:“除了旅社的人以外,见过西律师。” 问:“西律师跟你说了什么?” 答:“他说,跟我住在一起的仓桥副科长,早晨出去散步,从悬崖上失足坠落,头部碰撞溪边的石头死掉了。真可惜!请把遗体郑重地搬上那部车子送回东京。” 问:“就仓桥副科长身亡前后的情况,西律师对你没说过什么吗?” 答:“他只说了那些,没听他再说什么。” 问:“你看过仓桥副科长的遗体吗?” 答:“因为已入殓,所以只拜了拜仓桥君的面容。” 问:“你不认为那时的仓桥副科长的面容不寻常吗?” 答:“不认为。是安详的死容。” 问:“就仓桥副科长的死亡,你没从女侍或旅社的其他人听过情况吗?” 答:“没听过。旅社的人只吊慰说,仓桥副科长死得好可怜而已。” 问:“你知道,为了那个所谓的砂糖进口问题,仓桥副科长曾被警视厅作为关系人传唤过吗?” 答:“知道。” 问:“问话还没有结束,仓桥副科长就匆匆忙忙出差去,而且死掉了。就这事情你可有什么感想?” 答:“我只知道仓桥君被警视厅叫去问话,真相如何一点儿也不清楚。而且他是不是问话没结束就去出差的,那也不清楚。仓桥君是常有出差的,所以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这时冈村的发问暂时停顿,似乎是在考量着还有什么可加演练的讯问。 冈村局长和山田事务官的问答演练结束了。局长赶忙笑出声来: “好,就是这个要领。”他心情开朗了:“总而言之,别被警视厅的气势所压倒,要沉着回答。对方一定会想碰碰运气,这样那样地用话来套你。就你来说,如果回答不得要领惹出意想不到的麻烦的话,你也不大好吧。” 意想不到的麻烦指的是什么?山田不大清楚。他与贪渎案无干,绝对不致于涉嫌。那么,所谓的麻烦,说不定是指着山田自己在省署的地位来说的。说不定那是:要是做出不利的证词,你山田将会被谪迁至什么单位的局长的威吓。 “这我十分清楚。”山田把头低下来。 “辛苦你好久了。”冈村把手伸进口袋里取出钱袋,很快地用纸包好其中的一张,递给山田说:“就用这个下班回家时去喝啤酒吧。” “局长,不必太客气。……” “不,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谢谢。” 没有拒收的必要,山田也就收下了。 山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不由松了一口气。忖思起来,那个问答演练无聊透顶。即使被警视厅的气势所压倒,做出粗心大意的答辩,对他自己也不会有丝毫影响。若有人因他的失言而受伤的话,那些人就是局长和其他与案情有关联的一干人。他们但愿山田不要说出粗心大意的话。局长的问答演练为的是这个。 粗心大意说话以致你惹出麻烦来也不大好吧,冈村的这话复又浮现于山田的脑际。这是:如果你证词失败,你的地位或将不保的暗中威吓。这话也真是岂有此理,可是当公务员有年的山田,一被上司那么说一声也就七上八下。受薪人根性渗透到骨髓了。 得上下班也不会太久了。尽管想到不久将届退休年龄,可是如被谪迁还是不好过。他有一个时候还曾抱持过跟随冈村局长或许可获提升的希望哩。 山田悄悄地打开局长给的纸包。里头有张五千圆钞票,心中认为那简直是瞧人不起的举措,可是,当然,他没有胆量用这钱来买醉,来散心。他在回家的路途上,用这钱给孩子买点东西,还买了许多牛肉。尽管买了东西,钱袋里还剩下三千多圆。 妻子吃了一惊,说他太难得。 “赚了外快吗?” “不,不是。” “不要太浪费哟!我就在只求不饿死地撙节开支呀。” 妻子误解了。 四、五天之后。 省署多次出现一个陌生人,每次都来求见次官或局长。主要是来见冈村农地局长。是何许人物呢?他从不出示名片给柜台。只称姓岩下,说是给次官或农地局长通报一声就知道。 事实上,柜台用电话请示,就有秘书出来玄关迎接那个客人。是个彪形大汉,年约四十五、六。态度从容,眼光锐利。 在次官室也好,局长室也好,对待那人,比对待其他客人都还要客气。那是给予有力代议士来访时的待遇相同,红茶、饼干不必说,还端出水果。 会谈也很长,而且没有外人与会,门也关得紧。 这异象,省署和事务官们不可能不发觉。 “是何等人物呢?” 先是生疑。四、五人集拢来就悄悄地互猜那人的底细。 “可能是议员先生。” 这是初步意见。当然,那个人的胸前没有佩戴金证章。不过,议员先生有时会把金证章翻过来挂着,那就要看什么时间和什么场合了。然而他看来却不像是政治人物,也不像是来陈诉什么的陈情人。如果是陈情人,应该采取远为客气的低姿势。忙碌的次官更不必匀出时间来见他。 那个会谈似乎是认真而严肃。 “检察官也说不定。” 接着有人凭想像说出意见。这是最可理解的意见。目前,重新部署的砂糖渎职案之侦办,虽然正在警视厅侦二课查证,但检察厅萌出兴趣亲自出马也有可能。 依规定,有关渎职的案件,是警视厅侦二课份内的事,不过检察厅也管渎职案,特搜处这单位就是。 检察厅和警视厅一向动不动就互为对立。检察厅特搜处一向认为,警视厅对于贪渎案和违反选举法案件的侦办不够认真,那是因为警视厅受着政治上的干涉,致枪尖被锉钝的关系。对此,警视厅则认为,检察厅也者是就这边移送过去的侦查结果予以决定起诉或不起诉,并会同推事出席于裁判才是规定的任务。就是说,其所持的是检察官专事诉讼论。 由于有这层争执,对于贪渎案或违反选举案,检察厅有时会采取不同于警视厅的立场,而独自从事侦查。这纠葛一旦表面化,双方就会对骂起来。 现在事务官们五、六人围拢一起,聊起那个彪形大汉说不定是检察官,是基于有这层知识才有的臆测之词。 好像要证实那个臆测似地,那个彪形大汉离去之后,次官就往大臣那边去密商些什么,更且召集有力局长开始协商些什么。 渡部蚕丝局长的内定退休,在省署早就有传说,而这时候已决定一周后就要发出正式的人事命令了。至少在这时点上,这是势在必行的一件人事异动。 实际上,渡部局长正悄悄地向各关系方面辞行。这人政治色彩不浓;尽管这样,辞去省署要去当关系企业的董事,跟政界或财界的关系当局和省署的前辈等,还是得继续维持关系才行。所以退休一周前就出去辞行绝不算太早。 而且,渡部局长的退休早就内定了的,因此,开始有人悄悄地举行意味着欢送的聚餐也并不奇怪。渡部心情愉快自不在话下。虽然没能升上次官,可是这次下放的公司景气不错。董事的薪津数倍于局长的俸给。优厚的董事津贴之外,还有交际费名目的零用钱也给的慷慨。他将会比待在局长职时远为宽裕了。 然而,突变却发生于那个预定发出正式人事命令的五日前。 那天,给次官叫去的渡部蚕丝局长,好像被打垮一般惨兮兮地走出次官室。他脸色发白、指头发抖。一定是从次官那里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的消息。蚕丝局长那天中止办公回家去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久省署内“蚕丝局长的下放中止”这个传言传开来了。省署内的人事传闻一向传播得不可思议地快速。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大家投出疑问,一有机会就聊这个问题。但没有人知道。谁都知道这个突变不是出自蚕丝局长自己的意思。那么,是次官改变了决定的吗? 这个次官毋宁说讨厌大学同期的渡部局长。所以有人说渡部的退休主要是他策划的。到了这时候,次官不可能挽留渡部于省署的。 那么,是农林大臣更改的吗?大臣有着复杂的人际关系。所以有一种可能是大臣为了义理人情,或为了自己的利益,推荐他人去当董事,而把蚕丝局长抽回来。 可是,那也有些不合情理。因为蚕丝局长的退休是大臣早就答应了的事,所以渡部局长才敢在未正式发出人事命令的几天前,就去向各有关方面辞行。如果大臣的意思暧昧不清,尽管身为局长的渡部也不敢采取那种草率的举措。更何况,渡部是做起事来谨慎得无以复加的性格扎实的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为人缺乏风趣,手腕平淡无奇。 第二天,蚕丝局长一脸不乐地上班来了。他垂头丧气,惨不忍睹。 周围的人关注的焦点集中于,何等人物将代替渡部局长出任那家有力关系企业的董事。 警视厅突然中止那个砂糖贪渎案的侦查。 连日被侦二课叫去问话的大西股长,心情开朗地向上司报告道: “警视厅说,那个案件搞清楚了,可不必去啦。我问可不必去是什么意思,说是份量不够,不成气候,所以要结案不查了。他们安慰我说,诸多打扰,很对不起,真辛苦了。” 大西在憔悴的脸上出现喜色这么说,可是上司只回应说: “是吗?那就好了。”而显得怏怏不乐。 这位上司是早就知道警视厅的意向的。 接着涉嫌行贿被拘的业者也释放了。案子终于宣告结束。 报刊报导这案子而登载了侦二课长的谈话: “这样那样的调查过了,可是怎么也抓不到疑点。虽然还有尚待澄清的地方,可是继续查下去,能不能加以起诉,却没有把握,所以决定中止侦查。这种案子的侦办是很难的。此后要把这个案子作为侦查教育的资料。” 慰问大西股长的小小聚餐,用有志一同的名义举行了。场所是在不惹人眼的普通菜馆。与会的人只有大西那个单位的科员们。名目上是雪冤会,气氛却是沉闷的。 山田事务官出席于那个集会,他一边喝着酒,觉得怎么也无法释然于怀。案子的侦查,由于仓桥副科长的猝死而一度触礁。他以为在那个时点上案子崩解已经不成为案子。然而,不久突然复又开始侦查,现在坐在上座的大西股长连日被警视厅叫去问话,业者那边的人也有再度被拘。 然而,这次的侦查也是半路就灭了。 第二次的侦查,警视厅一定是大有自信才开始的。从前一度受挫,重新侦查应该是有相当之把握和证据才决定着手的。没有那个把握,不致于轻易地有那第二次的东山再起。尽管这样,这第二次却不到两周就颁下结束侦查的严令。不可思议的就是这点。外表上看来,显然是警视厅的败北。报刊的报导也那么认为。这案子是走错 4e00." >一步就会酿成人权问题的。可是,难道警视厅没能预见到那问题吗?再说,山田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决定渡部蚕丝局长的延缓退休和结束侦查是发生在同一时间。这也许是巧合。渡部在名目上是退休,实际上是安排他走上一条担任民间公司优厚职位的坦途。他本人也很希望获得那个职位,也正在高兴快要走马上任。然而那个早就内定的人事安排却戛然中止。好奇妙的是上列三个偶然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 渡部蚕丝局长退休延缓的理由,省署内没有人知道。那不是他本人的希望,这从他的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就可以知道。而且,如果是出自他本人之意思的话,即使邀宴的是自己人也不会接受欢送会。渡部局长意兴阑珊、委靡不振。 安慰他的人说: “像您这样的人,省署还得藉重一个时期才行嚒。” 当然这是恭维。 “不,谢谢。” 渡部窘得找不出回话。 因为没人露骨地探问为什么变更内定,所以,他也就没说真相。除非知己,否则没人敢发出那种没礼貌的质问。更何况,渡部自己不一定知道真正的原因所在。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部下的事务官们很快就这样那样地加以臆测。可是,当真正的理由大白于省属内时,事前猜测到的没有一人。 渡部局长预定前去接任的民间公司的董事缺,出乎意料地被警察听的某局长取代了。 省署的人一时哑口无言,那是出乎意表的人事安排。他们一直认为:尽管渡部局长取消出任那个民间公司的职位,要去填补的还是农林省关系的其他人。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警察官僚会推开渡部去占据那个位子。 可是,有人忽地有所憬悟。那是联想起警视厅突然中止侦办砂糖贪渎案而憬悟到的。 这不会是警方以中止侦办砂糖案为条件而与农林省谈成的交易吗?——憬悟到的就是这个。 “不无道理,那是可能的。”山田事务官从省署的消息灵通人士听到这看法时表示同意。 “警察官僚退休后没有出路。这一点,不像我们的省或通产省、大藏省、建设省、运输省等财经单位。他们没有可资运用的利权。所以呢,他们难以安排退休后的安身之处。” “基层的警局分局长就依靠与辖区内的特种营业者的关系,去当他们企业的高级职员。这次取代渡部局长下放的警察厅某局长,据说找不到去处,周围的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于是,说不定提出交换条件,中止这次砂糖渎职案的侦查,相对地替那个警察厅某局长安排一个农林省有影响力的公司职位。这样子就顺理成章了吧。” 山田一听那解释,兀自点点头。越想越觉得那才是近乎真相。 就警界而言,不是那局长一个人的问题。说的也是为了此后同样因退休要离职的高级警官的出路。可以说是为了警界全体的共同利益。要不然警视厅侦二课大可不必协助警察厅的人事安排。 这交易的安排,八成是对方先提出来的。于是乎,冈村农地局长必定是顺水推舟,答应了要求。只要答应这个交易,他自己以及其他关系人都可以逃至安全地带嘛。这次才是真的决定了那个砂糖渎职案侦查的永远中止! 山田事务官变得郁闷不乐。 从那以后不久,有天中午山田想出去散步,走到省署的玄关时,瞥见了早些日子常来局长室的那个彪形大汉跟冈村局长并着肩,从另一条走廊走过来。 二人亲热地边笑边交谈着。山田觉得自己陷入尴尬的立场一般,转身面向一个角落。局长没有发觉到他。二人走出玄关;就走近等在大门口的黑色大型轿车。是局长专车,司机开门等在那里。 山田这才发觉到那个彪形大汉就是这次取代蚕丝局长,要出任酪农公司董事的警察。是抢夺渡部蚕丝局长的出路的人。是作为中止侦办砂糖渎职案的代价,警察官僚送进来的交易代表。 就是那个人呀。 外面阳光普照。擦得好亮的轿车反射着阳光,灿烂夺目。这时冈村局长跟那个人不知怎地一齐面向山田这边。 山田心中噗咚一跳,反从玄关退回来。虽然没什么好畏缩的,可是由于多年锤成的事务官根性,使得他觉得好像被仇人瞪了一眼一般。 然而,一下子就知道那是错觉。因为二人都不上车,伫立着回头往这边看是要等人的关系。 二人等着的人,被玄关后头的电梯送出来了。 是短小粗胖的西律师。次官的秘书特地送律师至玄关。 矮个儿的西律师一摇一摆地走到玄关处,探头看外面。轿车旁的二人看到西律师,那警察大汉就从那里向西招手。 这时候,西的眼光一闪瞟向山田。西露出惊奇之色,接着展露出扭歪的笑脸。 然而,山田却顿时全身感到萎缩。那是突然看到爬虫类时会引起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西律师含着笑走近表情僵硬的山田。 “山田君,好吗?好久没见了。” 律师用手拍了拍山田的肩头。 “是的,前些日子太……” 所谓的前些日子,是去东北温泉领取仓桥副科长遗体时,见过这西律师的日子,山田这时不由作为寒暄语而说出口。山田也觉得自己卑鄙,但卑鄙是自己的习性嘛。在看不见对方人影的地方,山田还是会道出不饶人的坏话的。 西律师再不看山田一眼就走近车子。警察大汉和西律师互相推让对方先上车。结果,西先进入座席。 成什么体统!冈村局长自己竟坐上助手席。就是那个目中无人自高自大的家伙自己爬进助手席。 “对了,中止侦查交换公司职位,居间斡旋这交易的原来就是西嘛。” 山田目送散发着光辉渐渐远去的大型轿车。 新闻报导那个警察厅的局长退休的记事,是在两天之后。记事也附带登出那个人最近将被延聘去担任酪农公司的常务董事。 山田事务官很不开心。山田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关注他人的事情,但是到底他还是人。站在纯然的旁观者立场,他无法释然;何况他窥视了砂糖贪渎案,对于这个违法行为竟躲开天下耳目而逍遥法外,他在情感上感到愤懑;那不是基于教条式的愤懑。 可是,愤懑归愤懑,他却一点儿力量也没有。不,在省署里一句话都不能提。也不可告诉家人。当然,对新闻记者更不用说了,这么一来,他的压抑着的感情就无处排泄,只好独个儿去近郊的小吃店买醉,或者去弹球店连续站立一两个钟头。 在这个案子,被牺牲的只是仓桥副科长一人。由于他的“事故死”,好多人得救了。冈村局长也许是受这恩惠的头一名,可是应该还有山田不得而知的高阶人物“捡到生命”。连全然没有关系的警察厅的局长都托仓桥的福,下放去当公司的董事了嘛。 仓桥的“尽忠而死”不仅使他人蒙受其恩惠,而且连老婆的生活也从此过得愉快了。她,在丈夫死后,一定从蒙受亡夫恩惠的人们那儿拿到了钜额的奠仪。而且,直至小孩大学毕业,她一定会用教育费的名目接受支援。负责替她收取这些钱的,恐怕就是西律师吧。更且,由于丈夫的功劳,她得到冈村局长的关照,得以去与省署有密切关系的某出版社上班。那有企业没有特殊关系而会雇用已过中年的无能的女人? 不仅如此,她还兼差保险公司的外务员。这就证明她在那家出版社是没有用处的。在服务机关无所.事事,所以找兼差来努力工作。那个兼差也因局长命令而招揽到省署全体官员加入保险,轻松极了。她比丈夫活着的时候丰满漂亮,打扮入时,判若两人了。钱也络绎会多下来吧。 这种不合理可以允许存在吗?而且,杀死仓桥的杀人犯却用律师的头衔,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大摇大摆地出入省署。他在那儿买帐卖帐、寻求利权,官员们一方面怕他,一方面利用他或被利用。 尽管这样,像山田事务官这种下级官吏的愤懑不会持续太久。再过一个月,他就会恢复为温顺的小官吏。当憬悟到怎么抗拒也无济于事的时候,只好完全死了这条心。 经过半年之后,省署出现冈村就要辞去局长,最近就要求去竞选代议士的传言。省署的有力人士着手发起替他助选的运动。这似乎是要利用农林省的组织。果不其然,冈村突然变得和蔼可亲。 “那个年轻家伙呀,”听到这传言的山田,好容易才笑逐颜开地跟人家说道:“出去竞选,谁会投他的票嘛?!大家都一直在憎恨他嘛。阳奉阴违是官吏的习性嘛。如果那个家伙落选了,才是废物一个!不,他的竞选怕是知道行情的人,要把他逐出省署的策略吧。”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