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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雾》
“”译序
朱佩兰
银行职员安川信吾发现了表面信用可靠的银行内部秘密,于是收集资料,掌握了在该银行秘密存款的黑名单,卷走银行钜额公款,与夜总会吧女启子一起潜逃。由于银行内部秘密在他手中,所以他有恃无恐,相信银行方面绝不敢声张,会私下与他妥协,或予以默认,以维持银行的门面。然而,事出意外,安川的期待落空。
安川委托朋友知念基出面与银行交涉,银行出尔反尔,其间安川成为尸体,漂浮河中被发现,启子则失踪。知念基大为愤慨,独自奔走,努力调查,于是挖掘了内幕中的内幕,暴露出银行结构的诟病,和整个金融界的丑陋真相,这就是“彩雾”的故事。在经济繁荣的现代社会,经济犯罪层出不穷,花样繁多。金融机构的内幕,实非局外人可测知的。松本清张99lib?即以此现代社会常见,一般民众极感兴趣的主题,写了这本经济犯罪推理。
松本清张是闻名全球,享誉已久的推理小说作家。他在日本文坛,不仅是社会派推理小说的领导人物,且在日本现代史,以及古代史方面的作品也不在少数。推理小说方面,在他笔下出现的主人翁大都是极其平凡的上班族,或小公务员。这些无名小卒在无奈的情况下,硬被牵连,卷入组织与特权的漩涡中。当然这是被贪欲所愚弄的男女的情形,但也引发出读者的共同感受。藏书网此种推理手法巧妙地描述了社会大众的不安情绪,这也是松本清张作品成功的关键之一。
自称松本作品的忠实读者,现任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副会长花村仁八郎曾说:“文学毕竟是让大众共同分享欢乐与哀愁的创作。就此角度而言,松本氏有充分的理由该获得文化勋章。”
当然人以及艺术的价值并非决定于勋章。松本先生今年已经七十七高龄,在日本文坛仍然活跃如昔,但至目前为止却与此项荣誉无缘,究其原因,似可归如下数点:
第一,尽管三十多年来松本先生是拥有广大读者的畅销书作家,但其作品的主题往往潜存着揭发政治和官僚社会黑暗面的权力意识。其次是低微的学历──高等小学毕业。加上与文坛无关的工作经验,以及大器晚成──四十岁过后才成名等等。
松99lib.本清张曾经在〔黑色手册〕中说:“以往的推理小说,大都出现枪杀、麻药交易等与我们日常生活无关的情况。然而,将这种粗暴和恐怖展现于眼前的小说,事实上并不可怕。不如描述与大众生活关系密切,且一般人随时可能被牵连的事实,即使只是以平淡的笔触描过,也会令人感到战栗。以这种构想发展下去,我认为将来的推理小说,不仅限于个人的动机,也要攻击社会组织的矛盾。由此而使其范畴扩大、升高,而成为值得供人欣赏的文学作品。”
“彩雾”九九藏书 可以说是在这种主张之下完成的经济犯罪推理作品。
一九八七年,秋
第一章
下午四点半走出银行。是个暖洋洋的早春周末,由于空气污染,从早上太阳就白蒙蒙的。平时总是留到六点才离开,今天的营业却只到上午为止,出纳的结帐也比平时提早结束。
安川信吾随便地拎着一只陈旧的黑皮手提箱,进入电影院,两小时后出来吃饭。这时已将近八点。
慢慢走在街上,皮箱显得略重的样子。有乐町行人拥挤。他正像一般银行员,头发整齐清洁。他,二十八岁。
随意进入一家小百货店,买了一套内衣裤、一件毛衣和一条长裤。顺便买了一只旅行皮箱收放这些衣物,一共花了八千元。皮包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提着两只皮箱搭乘计程车,到东京车站前面一家小水果店,旁边在卖醋饭,是家低级商店。
不过,他不是来吃东西的,因为刚才他已经吃饱了。这家商店兼营存放行李,安川把旅行皮箱存放在这里,问明了商店打烊的时间,是到午夜一点半。
八点已经过了。
他叫了计程车回到银座。
酒吧林立的街上有一家店面宽阔的酒吧,霓虹灯出示“葛丝达黎嘉”等字。
“请里面坐。”一个面熟的男人机械化地打开门。
“请坐请坐。”里面的侍者也熟悉地露出微笑。“皮箱我给你收起来吧。”
“不必。”
安川的手提箱仍拿在手中。侍者一鞠躬,领他到座位。天花板上面色彩缤纷的星星闪烁地旋转着。这是 987e." >顾客满座的时间,安川在卡座坐下来,打量店内,每个座位都坐满了,有些客人在舞池跳舞。吧女的红色衣服在幽暗中穿梭。
第二次吐出烟圈时,一个穿白色洋装的女人走过来。
“欢迎光临。”
“嗨。”
这女人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继续默默吸着烟,然后把它捺熄,没有拿杯子。
“跳舞吧。”
“急什么?先喝嘛!”
“不必,先跳舞。”
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而不是椅上,那是从远处也看得见的位置。
这女人叫做小野启子,她在店里也用真实姓名。
“今夜早点下班怎样?”他边跳边问。
“早到什么程度?”
“提早两个钟头。”
“经理会噜苏。”
“可以不必理他了。”
这女的不了解男的所说的意思,她抬起下巴时,背后却撞到了一对高大的西方人。
“反正你九点半出来,我在老地方等你。”
“要上哪儿去?”
“出来再告诉你,稍微远一点。”
“礼拜一以前会回来吗?”
“再说吧!”
“不要,先说清楚。”
从女人的肩上看见一颗男人的秃头仰天笑着,一只手抚摸着旁边女人裸露的肩膀。
再跳了一曲伦巴后回到座席,立刻把那只旧皮箱拿下来放在椅子上面。
“喂,到底要去那儿嘛。”女人啜饮着粉红色液体问。她的嘴唇形状可爱,周围虽幽暗,仍可看出她的容貌年轻美丽。
“你的公寓里面东西多吗?”男的不回答女人的问题,提出别的询问。
“就是你看过的那些,都是破烂。”
“那就可以丢掉吧?”
“什么?”女人睁大眼睛望着男人,表情有些惊讶。
“以前答应过你的,今夜实现。”
女人的酒杯停住了,面庞也静止不动。
“我们要暂时离开东京,出去旅行。”
“真的吗?那件事?”女人盯着男人脸上问。
“不骗你,我的计划开始进行了,大约需要一个月。这当中我们到九州或北海道,搭飞机飞得远远的,痛快地玩玩。”
女人默默不语。
“店里的钱还剩下多少?”男人问。
“……上回预支了钱,所以只剩下两、三万而已。”
“那就不要拿算了。”
“可是,奇怪啊!”
“什么事奇怪?”
“太突然了嘛!虽然以前你是说过,可是,今夜就立刻实行,未免过分。昨天以前为什么不先告诉我?打个电话,或到公寓来告诉我都可以啊!”
“因为计划突然完成了。”男人把杯中的酒喝尽,然后站起来。他认为女的已经同意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侍者含笑鞠躬招呼,安川信吾扬扬手,内心自认是在道别。
一小时后,安川拦了辆计程车,让女人先进去。
“发生了什么事吗?”女的在车中望着他问。银座的灯光往车后流逝。
“没有,今天是周末,突然决定的。”
“我还没有收拾东西呢!”
“很快就回东京,这当中暂时不去理它。”
他吐出的白烟从她眼前飘过。在东京车站前面下车后,他到水果店领取存放的旅行箱,然后穿过电车路,进入车站。
女的加快脚步跟着他,他在剪票口拿出两张车票,是往大阪的。女的发现他早就预备好了。
他们在开车前五分钟进入头等车厢,已经有很多乘客换上车厢的和服。车内的暖气很强,微微冒着汗。
安川站在自己的铺位前面按铃叫侍者,指着放在毛毡上面的手提箱,要求保管,同时递给侍者五百元小费。侍者把它收入保险柜,上了锁。
“你睡下铺。”安川对女伴说。
火车开动,他才第一次靠近车窗。月台过完,接着是一片黑暗。
“你不说明一下吗?”小野启子对他说。“不是临时决定的,老早就计划好的,对吗?”
“两天前才计划的。”
“那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告诉我?”
“在今天以前,不能确定能不能实行,所以没有办法提早告诉你。而且我以为你随时愿意跟着我。”
“可是,我也需要准备啊!”
“事情已经这样,现在抱怨也没有用了。”
“银行方面怎样呢?”。
“休假。”
脱下外套时,侍者立刻走过来,迅速地把它挂在衣架上,服务极佳。
布幔尚未拉拢,躺在上铺的安川看见启子仍站在过道,觉得无法安息。启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安川伸出一只手,把布幔拉拢。邻床传出扰人的鼾声。
安川就着床头的小灯看书,那只是无聊的小说,翻不到三页,脑中就迷迷糊糊的,打起了呵欠。
经理的面孔出现于眼前,那是端然坐在正面的电钟下面盖章的姿态。经常有客人来会晤。
接着出现的是主任严厉的面孔,他是挑剔小事情,对经理则唯唯诺诺,领带的颜色总是与西装不调和。
明天是周日,银行的机能在周日是静止的,这是他实行计划最方便的时间。
被侍者叫醒时,京都的街道已经在窗外流动,太阳射入车厢。
从侍者手中接过手提箱,确实证明没有异状后,下车到月台。启子紧闭着嘴巴跟着他,微风吹拂着面颊。
走到车站外面,两人都没有话说。上了计程车,男的说出地点。
“伊丹?”女的问他。“你怎么都是一个人决定?”
男人从鼻孔喷出烟雾,手提箱放在膝上,旅行箱随便丢在座席后面。
“我是认为你会赞成我的想法。”
“你太独断了。”
“我承认。不过,这样的旅行并不坏吧?”
“到伊丹以后,要去哪儿?”
“九州”
说到这里,两人又沉默了。安川的手向女人移过去,对方冷淡地摔开他。女人瞪着眼睛看向前面。
到了机场,安川直接走到柜台,拿出两张机票。这也是事先准备好的。
“还有二十分钟,先吃点土司面包。”
女人跟着他,似乎已经觉悟了。
在机舱内两人坐在一起。安川将旅行箱交运,黑色手提箱则放在膝上。
“到了福冈还要换火车。”
推进器开始转动以后他才说,嘴巴靠进启子耳边,以免被人听见。在旁人看来,他们是一对亲密的情侣。
“随你。”
“不得不这样。”男的第一次笑了。下面出现了海。
过了两个多钟头,飞机接近博多湾,在板付机场降落。
“叫计程车。”走出机场后,安川改变原先的决定说。他两手抱着手提箱。
“我这副样子不好看。”
不错,她只是穿着家居服,那是从公寓到酒吧之间穿的,样式和颜色都很陈旧。
“好吧,到博多绕一下。”
进入博多一家大百货公司,买了一袭最高级的套装和春季大衣。这时安川第一次从另外一个衣袋掏钱,四张一万元大钞找回几个零钱。启子听从安川的话,到试穿室换上新装,身上的旧衣服则包装起来。
“很合身。”安川称赞启子的新装。
车子在博多街上开着,高楼大厦并排,车辆如流水。
“以前没有去过九州吧?”
“没有。”
“这一带有点像新宿。”
女的疲倦地闭上眼睛。
傍晚时分抵达一个小温泉区,那是位在一条大河流附近僻静的小温泉区。
两人进入其中一家最高级的旅馆。
“累了吧?”
从昨夜以来一直搭乘交通工具赶路,启子觉得身体似乎还在晃动。
从三楼的栏杆可以看见反射着残照的河水白光,据女服务生说,另一条河流在这附近汇流。
“这里是著名的萤火虫产地,到了夏天,客人就很多。”
下楼到浴室,那是纯正的碳酸泉水,壁上挂个牌子,写着可治疗妇女病、神经痛与胃肠病。
“今天是礼拜天。”安川不由自主地喃喃说。
启子立刻问:
“银行可以请长假吗?”
安川默默沉思着。
──明天上午之间就会发现我没有上班,不过,到中午以前会以为我生病而不在意。然后一直等不到我的消息才开始觉得奇怪。但着手调查时,可能是在星期二。派人到我的公寓找我,发现我从星期六就没有回来,于是问题就展开了。
立刻对照帐簿和保险箱,五百万元不翼而飞了。
会报警吗?──不会,否则我绝不会做这种笨事。事实上也不预备就这样逃亡,打算一周之后就回东京,堂堂正正地回去。新生活的资金都放在皮包中。
说起来这次只是短期的休假罢了,只是迈进新生活之前的休息。带着女伴到乡下温泉玩玩也不坏。
安川伸手搂抱同样泡在水池中的女人,女人推开他,池水发出巨大的声音振荡着。
启子对安川的行动还不大了解,安川好像相当冷静的样子。她猜想而知安川是卷走银行的钱而逃的,在旅途中安川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那只大皮箱,鼓鼓的,可见里面是塞着满满的钞票。
安川信吾是一年前开始到“葛丝达黎嘉”酒吧光顾的,第一次是银行方面的顾客招待他前往那里,后来他就一直指定启子陪伴。
开始的时候他并不阔气,显然是薪水少,配合他身分消费,不是喝啤酒就是日本产的威士忌而已,喝完就离开。大约去年秋天以来,他就渐渐气派起来。“葛丝达黎嘉”是高级酒吧,价钱也贵,开头安川总是不大自在的样子,可能是被那里的豪华气氛压倒了。
后来一直指名叫启子。同时渐渐习惯。在启子的感觉中,从秋天以后就发生显着的变化。不但在店里的消费增加,而且时常买各种东西送给启子。现在颈间所挂的珍珠项链也是安川送的,价值将近二十万元。
“领了奖金。”安川这样说,但半期的奖金不可能这么多。“我在银行担任机密工作,不是坐在窗口接受顾客帐簿的那种工作。我负责对银行很重要的大顾客,这顾客需要融资,就偷偷来找我。这种事到处都有,因为商人得依靠银行,没有贷款就做不了生意。”
似乎为了证实他所说的话,从去年岁末到今年年初,他在各方面都显得十分阔绰。“葛丝达黎嘉”元月八日才恢复营业,这当中他带着启子到伊东、修善寺等地玩,五日和六日也到日光去滑雪。
启子并非那样喜欢安川。最初他到酒吧时,觉得他是老实的银行员。在挥金如土的客人之中,他节省微薄的薪水而到酒吧来,为的是和她见面。她欣赏他这份纯朴,并且同情他只点最便宜的饮料。
但从去年年底以来,启子发现安川开始改变。这种情形她以前就碰到过,时常光顾的客人突然不再来临,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因为挪用公款而被公司开除。
最近她正准备为这事而问安川。因为新年假期的旅行中,安川对她说,过一阵子还要带她做稍长的旅行。当时启子答应了,但内心打算在旅行之前要先了解一下他的生活实况。可是,还来不及弄清真相以前,就发生了这件事……
“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安川熄了台灯,闭着眼睛。
“明天早上再说吧。”他把棉被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发出困倦的声音说。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后,安川把那只黑色手提箱放在启子面前,满脸毅然决然的表情,眼睛灼灼发亮。他自挂在橱内的外套口袋中取出钥匙来,打开皮箱。
“喂,你瞧。”
启子看到了一束束整整齐齐叠放的钞票,这是她预料中的事,所以并不感到太惊讶。
“五百万元哩!”安川说着,重新把箱子仔细锁好。
“不会犯法吗?”启子问。她的眼睛没有看安川,而是茫然地望着窗外朝雾迷蒙的山峦。
“银行不会控告我,不,是不能控告我。”
“为什么?”
“有原因的,不久就会分晓。”安川把手提箱放在身边。“我要是在银行待一辈子也不会出人头地。我既不是著名学校毕业的,也没有人事背景。顶多只是在各分行转来转去,最后到五十岁能够摸到乡下分行的经理,就算是运气了。”
“这样有什么不好?日本大半的银行员都是这样嘛!平平安安过日子,娶个太太,生几个孩子……”
“够了。”安川生气地打断她。“这种生活我才不要哩。我有才能,做事一定会成功。在银行的组织中没有办法发挥才能。我需要的是一笔意外之财──就是这个。”
“那只是你自己的理由,你带着钜款潜逃,银行怎么会不控告你?”
“因为上面的人早就做出种种坏事,而全部被我知道了。而且我还掌握了别的把柄,使他们即使想报警逮捕我也不敢,所以银行方面除了保持缄默以外,没有其他办法。”
“……”
“就是这个。”
安川重新打开皮箱,把手伸入钞票里,从箱底摸出一本大型记事簿,是黑皮封面的簿子。
安川翻开它,放到启子面前。
岩见商会──加藤银太郎:九、五〇〇万元
旭制作所──金子 市郎:一一、〇〇〇万元
所泽商事──高 见透:八、五〇〇万元
木下工业──山野 季子:一五、〇〇〇万元
大田商会──田村 照雄:一〇、五〇〇万元
楠田商会──田中 孝:九、八〇〇万元
…… ……
这些启子都看到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如何?不明白吧?”安川得意地晃一晃记事簿,重新谨慎地收入皮箱里面。
启子不明白安川所说的绝不会被警察逮捕的原因,安川卷走了五百万元的银行公款,为什么会平安无事?虽然安川给她看了记事簿,但那上面只记着金额和存款者的名字而已,启子仍然搞不清是什么。
“我告诉你。”安川带着启子到附近的河堤散步,一面对她说。沿着河堤有一排密密的大楠树。“被害者──就是银行,只要银行不去报警就没有事了。拿我的情形来说,只是被银行革职而已。要是我采取强硬态度,银行方面反而不方便。所以最好是不要吭声,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以这样做吗?”
“因为我掌握了银行的弱点。”
从高大的树木之间出现白白的河水。安川不再做进一步的说明,似乎相当有把握的样子。
启子并不是对安川有深刻的爱情,不过,从这件事的经纬来说,五百万的卷逃,原因不能说与她无关。为了负起这份责任,启子打算这几天“休假”就留在他身边陪伴他。她把这件事认为是自己小小的恶运而看开了。
他们接受旅馆方面的建议,叫计程车浏览附近的名胜。
有个叫做“日向神”的地方,像耶马溪一样奇岩屹立,传说,“日向神”曾经驾临游历此佳境。第二天早上他们从旅馆出发,驱车进入熊本县,投宿山鹿温泉。那是被低低的丘陵环绕的小城,夏天有纸灯笼祭,十分热闹。
翌日中午过后,他们进入鹿儿岛县的汤儿温泉。从车站翻过山岭,来到不知名的小海角末端,从旅馆可以看见岛屿。安川所挑选的每一处温泉,都是偏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吃着过时的午餐,启子一面顺手拿起报纸,忽然低叫一声。
“啊!登出来了。”她递出报纸,安川改变脸色。
“在哪儿?我看看。”安川把报纸抢过来。
那是一段小小的报导,标题是〈挪用公款潜逃九州〉。
“三月十二日星期六窃取银行存款五百万元后失踪的东京都北区田端XX号,福荣银行池袋分行存款组的安川信吾(二十八岁),其后与银座某夜总会的A子(二十二岁)相偕逃走。十二日晚间,有人看见这两人从东京车站搭乘南下火车。大阪方面已展开搜查,但也可能逃亡九州方面。”
这是东京的新闻,不过,可能因为与九州有关联,所以当地的报纸才刊载。安川瞪着眼睛看完后说了一声:
“混蛋!”
“你的估计错误。”启子对表情深刻的安川说。“讨厌,多冤枉,我变成了你的共犯。”
安川仰身躺下去,头枕着手,两肘弯上来遮挡着面孔。
男人突然垂头丧气的样子,启子觉得很滑稽。话说得好像很精明,事实上太不懂事。冒领银行存款五百万元,银行怎么会不闻不问?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还谈得上什么计划?带着一本莫名其妙的记事簿,抱着天真的想法,真是幼稚。
“好吧。”安川突然跃身坐起来。“混蛋,既然这样,我自有对抗办法。”
一个人单独兴致勃勃的样子真滑稽,大概又想出了什么如意的念头。启子默默夹着盘内的鱼,海边的鱼新鲜可口。
安川立刻起来打电话。
“有没有信纸和信封……对,印着旅馆名称也不要紧。”回到餐桌旁边时,安川已恢复精神。“哼,我要让他们大吃一惊。”
到底又想出了什么计谋?兴冲冲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这样一来反而有趣。”安川红着脸对启子说。“福荣银行会被我搅得天下大乱。”
男人虚张声势也是白费。他看到报纸刊载的消息而受到刺激。福荣银行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市中银行,明治时代创办的,所以历史悠久,总行是在东京日本桥,分行遍布全国各都市。信吾所服务的池袋分行,是东京都内十五家分行之一。二十八岁的银行员企图威胁这银行,所以问题严重。
“我想最好不要勉强。”启子心灰意冷地说。
“那里,不是勉强,我有把握。”
“你是指那本记事簿?”
“不错,只要有这本小册子,银行就会说:‘对不起!’而不敢把我交给警察。”
“嘿,我可看不出。”启子嘲笑地说。
安川以旅馆的信纸,努力地移动着笔,背对着启子,坐在屋角的桌前写着。
启子恨不得对这微弓着身的男人背部揍一拳。这男人受到追捕,今后将一直拼命逃亡。在这挣扎过程中,他想藉一张信纸来拯救自己。安川将已经写好的一张信纸撕破,他到底要写什么?寄给谁?一定只是徒劳无益之事。
启子坐在栏杆边的藤椅喝茶,眼前是广阔的海洋,岛影在早春的霞雾中模糊不清。渔船点点,彷佛停伫在相同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天草,多遥远的地方,有一份被放逐到天涯海角的感觉。想不到被并不喜欢的男子拖到这种地步。
“好了。”安川把写好的信重新看一遍,然后收入信封中。“这一下对策也完成了,银行方面一定会慌张,哼,看他们能不能碰我一根指头。”
“寄到什么地方?”启子敷衍地问。
“东京。”
安川把信封写好,拿给启子看。
──东京都新宿区大久保xx号 知念基先生
这名字很陌生。
“和尚吗?”
“不是和尚,是在证券公司任职的一个朋友,琉球人。琉球人姓知念的很多。”
安川把信揣在怀中,对启子说:
“这附近大概有邮局,我要寄限时的,一块儿出去散散步怎样?”
“可以请旅馆的服务生寄嘛!”
“这封信非常重要,要是服务生忘了或太忙而给耽误了就不好。我现在必需争取时间。”
在旅馆的和服上面披了一件和服外套,看到启子愁眉不展,便鼓励地说:
“不必太挂虑,放心好了。”
他可能认为启子是以相同的心情看这件事。
两人相偕走出旅馆。
汤儿温泉是沿海的细长小镇,背面是丘陵,小旅馆并排于海边。
小小的邮局位于小镇中央,安川看着邮局女办事员盖上限时信的红色邮戳,把信收入篮内后才走出邮局。
“等着瞧吧,经理一定会吓得脸色苍白。”
将接受这封限时信的知念这个人,要与银行办怎样的交涉?安川抬起下巴哈哈大笑。
知念基从办公室回到公寓时,发现信箱搁着安川信吾的限时信,他急急拿进来,坐在桌前拆阅。
前天星期二,池袋警察局的刑警曾到知念任职的证券公司找他,向他打听安川的行踪。
“我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
“偷走银行的五百万元,好像有个吧女跟他在一起,你最近没有和他见面吗?”
“最近个把月因为太忙,所以没有见面。最后一次见面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安川大概是从关西逃到九州,你知道那边有安川认识的人吗?”
“不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吗?”
知念基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因为安川似乎不像是会做出这种大坏事的人。他的本性老实,他自己也骄傲地说,他在银行的信用很好。
据刑警说,安川可能与一吧女一起逃走。这事知念有一些印象,他知道安川从去年岁尾以来,就频频到银座的“葛丝达黎嘉”,因为他爱上了那里的吧女小野启子。
知念也曾被安川带到那里去看启子,他觉得启子很不错,难怪安川会喜欢她。五官端正,虽然娇小,却动作敏捷。连知念都有些羡慕安川。
知念基拆阅安川的限时信。
“由于某种原因,我冒领银行存款,现在来到九州。那女人也跟我在一起。这里是熊本县叫做汤儿温泉的地方,前面就是赖山阳的诗中所描述的云耶山耶的天草海滩。然而,我现在却没有诗意的心境。
“从报上的消息看来,银行方面已经报警搜寻我。我感到意外,因为我手头上有银行的机密帐目。池袋分行拥有许多巨额存款户,其中的主要商社都隐瞒着存款。
“大部分的商社为了逃税而制作双重帐簿。表面上如众所知,营业不振,因而逃税,在这里为了处理他们的利润,不得不稍费周章。如果购置不动产,就没有资金周转,但如果在银行存款,则会被发现。银行为了顾客的利益,当然绝对替顾客保守秘密,但税务局方面有权调查。因此,商社方面想出了妙计。通常无记名存款只限于定期存款,但虚构名义的存款则普通存款亦可以。
“然而,因为本来就是虚构的名义,所以银行方面必须知道真正的存款者是谁。这一份真实的记录在我手上。虚构名义与真实名义的黑名单,也就是阎王帐,因职务上的关系而由我保管。金额庞大,最少在五千万元以上,大部分都在一、两亿元左右。比方这样:”
写了几行数字之后,接着是:
“假使向东京国税局提出这些钱,存款者的逃税行为就暴露出来。本来以虚构名义存款之举,是银行干部之间彼此了解的情况下成立的。因此,如果我检举这件事,存款者必向银行追究责任。银行是以信用为主的机构,没有信用的话,银行也就丧失立场。
“不,这次的情况,丧失的将是经理的立场。此外,我相信类似的逃税式虚构名义存款,必分布于各分行,所以牵涉的范围势必广大。
“因此,我要请你帮忙的是,向银行交涉,收回对我的控告。那么,我就将这份黑名单还给银行。
“唯必需以永远不把我交给警方为前提。我暂时带着女伴在九州一带的温泉到处走走,但信件可以寄到这家旅馆。你一个人不能胜任的话,请田村舍吉一起进行,他为了朋友,必会帮忙。
“好了,至急拜托,等候佳音。
“安川信吾顿首”
第二章
知念基到四谷的一家不动产公司找田村舍吉。
田村是这家不动产公司的外务员,所以他的工作多半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能在公司找到他。通常他都是在郊外的车站迎接和欢送被夸大的广告吸引来的客人。广告上所说的距离车站五分钟,至少是距离五十分钟以上的偏僻地区。一片杂草茂密的地区,在广告上“整顿完毕,道路完备,瓦斯、水管齐全”的情形是司空见惯的。
有一度因为警方干涉而多少自肃,但很快又故态复萌。在一片潮湿的空地缀满彩色旗,加上乐队演奏愉快的曲子,自然会吸引到现场来参观的客人预购。田村也会吹奏萨克管,所以人手不足时,他也要充当临时乐队队员。
以为田村可能不在办公室的知念,进入只有外面冠冕堂皇的不动产公司正门,来到昏暗的办公室时,幸好田村一副不景气的神态,坐在桌前。
发现知念走进来,田村不等待通报,立刻离席迎上前去,两人一起走到外面。知念和田村都是二十八岁。
“什么事?”田.村以手掌护着渐渐稀少的头发。
“安川寄信来。”知念望着车如流水的街道回答。
“什么!信?在哪儿?从什么地方寄来的?”
“在这里讲话不方便,到那边去喝杯茶吧。”
两人从电车路转入小路,在一家咖啡店角落坐下来。
“喂,安川到底在哪儿?快说。”
知念打量了一下店内,除了另一边的角落坐着一个少女,似乎在等人以外,没有别人。
“万一在这里被警察撞见可就糟了,警察去找过你没有?”知念问。
“有,前几天来问我知不知道安川在什么地方。”
“真的?你看看信吧。”
知念掏出放在口袋里的信递给田村,田村翻过背面来看。
“哦,在熊本县?汤儿温泉?没听过这个地方。反正是和女人躲在偏僻的旅馆就是了。这个启子身材相当棒。”
“不错。”
“真想不到,五百万吧?怎么花都花不完。”
田村说着,从信封内取出信纸,热心地阅读。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田村迅速地把信藏起来。但那男人没有看这边,笔直走到等候的少女面前去。
“嘿,实在意外。”田村看完信,抬起头说。
“就是啊。正如信上说的,他要我去向银行交涉,我一个人恐怕不能胜任,所以来找你商量。”
“唔。”田村谨慎地从口袋里取出香烟来抽,架起腿,眯起眼睛,蹙着眉,双手在下巴下面紧握着。
“从这封信看来,这家伙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田村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好像掌握着银行的秘密。这秘密对银行的打击一定很大,否则安川就不会以此要求把那五百万元的帐一笔勾消。”
“不错,可是,会这样顺利吗?”
田村是播州加古川的人,讲话总脱离不了关西口音。
“会顺利也说不定。安川一向很得经理的信任,目前虽然只是普通职员,但他不是常常自豪地说,他担任很重要的工作吗?既然他掌握着阎王帐,正如他所说的,被国税局发现的话,存款者有麻烦,银行也信用扫地。何况存款的数目庞大,最低五千万,高者达一、两亿。”
“不错。”田村决心地说。“那么,试试看怎样?”
“唔,到底是朋友,总不能不帮忙。况且他是指望我们帮忙才寄信来的,他正在九州的旅馆引颈等候我们报佳音啊。”
“那也不见得吧!”田村哈哈而笑地说。“这家伙正带着女孩子在洗温泉,享艳福,也许我们的消息去得愈晚愈好哩。”
“这家伙也确实厚脸皮。”
知念也彷佛看见了安川的女伴启子的容貌,他羡慕日夜和启子遨游的安川。此外,白白独吞五百万钜款也未免太便宜了他。
“你这样说,当然也对。”知念说。“不过,他现在是被追捕的对象,不见得能安安心心地玩。现在几点了?田村。”
“两点。”
“我们从这里搭计程车到池袋的话,大约二十分钟就到,银行待会儿就关门,所以刚刚好,你能不能一起去?”
“现在不忙,可以一起去。不过,要说什么,必需先想好,否则会被当做是安川的共犯。”
“问题就是在这里,我看我们不能说出安川来信的事。先以猜测的方式说,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再做决定。”
“也好,试试看再说。”田村把剩余的咖啡喝完。
拦了计程车后,田村才问知念:
“喂,这个时间你可以不在公司吗?”
“没关系,反正我是证券公司的外务员,本来就多半在外面跑。我只要能达到规定的标准就行了。”
“真令人羡慕。像我被赶到乡下到处跑,简直像化妆广告者。从这一点来说,安川更令人羡慕。”田村叹着气说。
福荣银行的池袋分行是在东口的百货公司街附近,他们两人抵达时是两点四十分,银行里面客人很多。知念和田村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大电钟挂在壁上,其下的桌子坐着两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女行员频频走过来盖章。
“这家伙大概就是经理。”
穿戴整齐的银行员坐在桌前忙着各自的工作。他们两人正在犹豫着,不知该怎样开口要求会晤经理时,戴着蓝色臂章的警卫员已发现他们,彬彬有礼地走过来。
“请问,要存款吗?”
“我们是要拜访经理。”知念回答说。
警卫员问他们姓名,但他们没有拿名片出来。知念这姓氏警卫员大概不曾听过,问了两、三次,最后又问:
“请问,是什么事?”
“这个,不大好开口,最好是直接告诉经理。”田村说。
“请转告说,事情非常重要。”知念补充地说。
警卫员有些为难的样子,他没有直接走到经理那边,而从旁边的出入口进去,走到似乎是课长的男人旁边,对他低声说了什么。课长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客人虽然多,但显然还是分辨出他们两人,起身把双手支在柜台问:
“请问两位有什么事?”
“说出来恐怕不大好,所以最好是直接告诉经理。不过,我们不是坏人,请放心,听了我们的话就会明白的。”知念笑嘻嘻地说。
“哦,是吗?”.99lib?
课长没有再追问,有些迟疑地走到正面的大钟下转告经理。
头顶微秃的经理斜着头往这边探视了一下,但因为眼镜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显然经理答应了,课长返回请他们两人进去。
守卫把他们两人带到经理前面。旁边的座位坐着的可能是副理,露出精明能干的表情在查阅传票,他斜着眼瞄了他们两人一下。
“两位有什么事?我是经理。”秃头男人问,拿出香烟衔在嘴里一副预备休息一下的神态。
“可以在这里说吗?”知念叮咛地问。
经理的火柴仍放在香烟前端,忽然翻起眼睛看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
经理霎时露出警戒。旁边的副理偷偷看了这边一眼,假装阅读文件,其实是在注意他们的谈话。
“因为这是关于失踪的安川君的事。”
经理点点头,紧张地把白烟喷在自己面前。
“你们是安川君的朋友?”
语调虽然客气,却是在责问。
“是的。”回答的仍然是知念。
“什么关系的朋友?”
“大学时代的朋友。”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要说的是什么事?”
“首先,我们以做为安川君的朋友,为他所闯的祸向你致歉。”
“致歉倒不必,快说出你们的来意吧。”
“好吧。为了安川君这次的事,我们因为是他的朋友,所以也受到警方的查询。不过,我们不知道他的行踪,没有办法回答。但现在我们接到了他所转达的意思。”
“就是说,收到他的信或别的消息?”
“是的。”
坐在旁边的副理投来锐利的眼光。
“那么,信上有没有写他的地址?”经理压制着自己的昂奋问。
“有。”
“你们是带来给我的吧?”
“要看情形而定。在这以前,我们先转告他的意思,内容关系着银行的秘密,可以在这里说吗?”
经理看了副理一眼,点头回答:
“不要紧。”
“那就好。安川君是在九州的某温泉。”
旁边的副理竖耳聆听着。
“在九州?……唔,一个人吗?”
“一个人,或是两个人,我们不知道。反正我们按照他的意思转告,他希望银行撤回对他的控告。”
“撤回控告?”眼镜后面的眼睛眨动着。“那有这种可笑的事?他是冒领了五百万潜逃的人哩。如果是小数目,还可以原谅他,这么庞大的数目,怎么能不报警?”
经理不觉提高声音,但发现被其他行员听见而赶紧放低声音。
“反正这种问题必需和本人面谈才能做决定,既然两位好意转告了他的意思,不如干脆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旁边的副理已经完全放下工作,专心在听了。
“不行,我们只是来转告他的意思,不是来通报他的行踪。”
“是吗?可是,两位知道安川君挪用公款潜逃吧?”
“知道,刑警来过,报纸也刊过。”
“既然如此,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而不说,不怕被当做共犯,或隐藏凶犯?”经理再度慢慢吐出白烟。
“经理,这话是威胁吗?”知念问。
“什么!”
“你的话使我们有受威胁的感觉。威胁我们,只有增加银行的麻烦而已。”
“什么意思?”
“我们正预备告诉你,安川君本人提议要协商,自然有他的理由。经理,安川君是带着贵行以虚构名义存款的大存款户名簿逃走的。”
“……”
经理脸色猝变。旁边的副理似乎在等候说话的机会。
“我们对银行的内幕不清楚,但根据安川君的来信,好像是说,他手中的那本阎王帐如果交给国税局,可以成为揭发存款者逃税行为的重要资料。”
安川信吾带着启子,遨游于鹿儿岛、宫崎等地。
根据他的估计,知念和田村向银行交涉的结果,最快也要在四、五天后才会收到消息。因此两天后,他保留汤儿温泉的旅馆而出游。
到鹿儿岛市内浏览后,然后到指宿温泉住了一夜。第二天到雾岛也住了一夜。金钱方面不必挂虑,所以花得很痛快,他只要小心携带着那只黑色手提箱就行了。
在雾岛温泉过夜的第二天早上,从叠叠重重的山峦之间,出现狭窄的海面,樱岛彷佛一粒小石子浮在那里。他们两人穿着旅馆的棉袍,往山上的兜风车道散步。
“九州这个地方还满不错。不过,知念他们的电报大概今天会到,所以虽然可惜,也只好回去,以后再来玩。”安川对启子说。
启子微低着头走着,山脚和谷间弥漫着白雾。
“也好。”
“你怎么好像无精打采的?这次的旅行相当奢侈,你不应该不高兴吧?”
“可是,我变成了你的共犯。”
“这你可不必担心。”
“我不愿意被当做你的共犯,周刊杂志一定会大肆渲染。”
“不会的,知念他们会处理得很好。如果按照我信里所写的进行,银行一定会让步。总之,你高兴一点吧。”安川拥着启子的肩膀安慰她。
上午从雾岛神宫站启程,于晚上回到汤儿温泉的旅馆。
“欢迎回来。”旅馆的女服务生亲切地迎接他们,因为他们是小费付得颇多的好顾客。
“有没有我的电报?”安川急急问。
“有。”
“哦,什么时候寄到的?”
“昨夜。”
接过电报,回到房间,立刻拆阅。
“已谈妥,请速联络,知念。”
瞬间,安川感到茫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虽然有把握,但那是漂浮于不安上面的希望,危险的成分大得多。
(经理的立场将丧失,而且我相信类似的逃税式虚构名义存款,必分布于各分行,所以牵涉的范围势必广大。)
信中这一段文字获得了成功,知念他们一定十分了解我所说的意思。
那傲慢的大谷经理和狡猾的岛田副理都投降了,对携走五百万银行存款的行员,只好不加追究。控告将撤回,愿意和谈。
──知念啊,田村啊,你们干得好。
安川几乎要飞上天,他舞着双臂,以跳曼波的脚步走到坐在窗边眺望浮在黑暗海面的天草岛的启子旁边。
“万岁!”他说。“银行打了败仗,我赢了。”
他把电报拿到她眼前。
“瞧,这里不是写着已经谈妥吗?就是说,要撤回控告。如何?我的脑筋够好吧?现在你总算知道了吧?五百万就这样得到了,而且可以仰着头,大摇大摆地回东京。”
启子冷冷地望着这独自乐而忘形的安川。
“怎么?看你这张脸,还在怀疑?好吧,详细告诉你。”
他在启子面前坐下来,由于昂奋而胀红了脸,说话有些口吃。愈想愈觉得意外的大成功。
“银行内部有种种内情,恰像各人有各人内情一样。而且与银行有往来的各大公司或商店,同样有他们的内情。其中之一,就是经营者设法逃税。于是他们不是做双重帐簿,就是收买税务员。懂不懂?”
说到后来,他的口吻变成对中学生说话似的。
“现在公司或商店做双重帐簿以隐瞒利益之事,已经成为普通知识。税务员为了防止这事而努力,双方你逃我追,简直是智慧的竞..赛。公司和商店方面在帐簿上面登记赤字,因此,实际上赚得的钱必须设法处理。可是,如果用这些钱购置土地或股票,马上就泄漏。但公司或商店总不能像一般人那样,把钱藏在衣橱。你懂吗?”
他又继续说:
“因此,任何商店都以虚构的名义在银行开户存款。上次我不是给你看了一本簿子吗?还记不记得?再让你看看,一面说明。”
他从手提箱中取出黑皮套的簿子。
“喏,这里不是写着:岩见商会──加藤银太郎:九千五百万元吗?这是岩见商会以加藤银太郎的名义存款的意思。”
安川在翻开的簿子上面移动手指一面向启子解释。
“岩见商会是家庭电器用品的批发公司,生意做得很大,但在帐簿上面是亏损累累。再来,你看,旭制作所──金子市郎:一亿一千万。旭制作所是以制造马达的零件而闻名的S制作所的转包业者。这木下工业也是以山野季子的女人名字存款,事实上这家公司现在赚钱得很,制作电视机零件,刚好赶上时代潮流,瞧,存款一亿五千万元呢!”
安川按照顺序说明。
“由于这些大顾客以虚构的名义存款,如果这事暴露,银行方面问题就严重了。因为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大顾客。”
安川给知念拍了一通电报,通知他预备回东京。
博多的灯光往后掠过,启子一直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终了,接着是漆黑的海岸。远处似乎有管制塔,灯光在高高的空中转动。松林过去了。
多漫长的旅程。不仅是因为来到了遥远的地方,同时是由于在不知不觉间成为逃犯的“情妇”所产生的疲乏感。
启子在成为夜总会吧女以前,被男朋友遗弃,第二次恋爱的男人也离她而去。从此她就把自己投入社会的大洪流中,随波逐流。
她并非特别喜欢安川,只是由于对方热烈地接近她,于是渐渐产生惰性,变成习惯而已。
安川是乐天派的人,他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
此刻他也是满脸的欢欣,事情是否真的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顺利,虽然不得而知,但起码他看起来毫不怀疑的样子。
“你干么这样沉默?”安川对坐在对面,芒然望着窗外的启子说。
他认为启子对这次旅行应该更高兴才是。开头受到警察的追捕是不得已的,但收到电报以后,已经仔细向她说明过,所以盼望她多少能露出一丝笑容。但启子从开始旅行以来,就一直显得闷闷不乐,而且愈来愈沉默。不论对她说什么,都只是简短地回答。
安川把这情形解释为女人的胆小。可能是我的解释她还不十分了解。但回东京以后,一切就会分晓。堂堂皇皇地在东京车站下车,从正面的收票口出去,没有人会动我一根毛发。
皮箱内的钱不必还银行,因此可以租间高级公寓来住,和启子在一起。她也可以不必再上班了。
安川递了根香烟给启子,并且替她点燃。启子美丽的下巴微微仰起,津津有味地抽着。
“下一次的旅行我们要事先好好计划一下,到你喜欢的地方去玩。”安川说,试着让启子高兴起来。
一切事都非常顺利,启子的忧虑也是回到东京就会消失。这件事我该负责,所以不能对她的沉默太过责备。
由于知念他们的交涉,银行已经撤回控告。没有警察之类的人物出现就是证明。大可放心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博多过去,折尾、小仓也过了之后,安川有些睡意。人真奇怪,一旦安心就感到疲乏。
启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手绢蒙在脸上,一动不动。
零时接近时,道路的灯光就熄灭,启子在昏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到广岛时,安川还有记忆,以后就睡着了。在睡眠中身体不住地摇动,舒适的摇动。然后忽然摇得很厉害。
安川从睡眠中醒来,微微睁开眼睛。有人在摇他的肩头。
睁开眼睛,看到两个男人站在旁边。两个都是陌生人。一个大约四十岁,一个三十岁。年纪较大的一张方形脸,傲慢地俯视着安川,一只手插在旧风衣口袋里。
安川感到眼前一阵昏黑,好像世界末日已到。原以为已经平安无事,所以打击更大。
可是,摇撼着他的男人突然把手缩回去,郑重其事地向他一鞠躬。
“对不起。”那人道歉说。“我在找一位从广岛上车的熟人,因为长得很像,所以我认错了人。对不起。”
安川在惊悸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连连点着头。
那两人走开了。
安川一时不知所措,悸动尚未平息。吓我一跳,他抚着胸口。
转头一看,启子仍斜靠着椅子,闭着眼睛。
危险,他想,也许这是在警告我,以后要小心一些。
他忽然想起皮箱中的记事簿。假使刚才这两个人是刑警,那么,记事簿就将和钞票一起被警方没收。这一来要和银行交易的材料就丧失了。
这本小册子是他的命根。
对了,必需为万一的时候做准备。
火车进入大阪车站。安川对睁开眼睛的启子说:
“这个,你替我保管。”他把小册子递给她。“因为我带着比较危险。希望你好好收着,不要被人发现。”
启子接过小册子,随手放入手提包。态度随便,好像是因为他已经这样说,只好照做。
“我再度郑重提醒你,这本小册子对我比生命还重要。”安川不安心地叮咛她。
“好。”
“哦……还有,你在横滨下车。有一回礼拜天我们到原町田散步时,不是正在兴建一幢公寓吗?现在大概已经好了,你去租一间,不要再回池袋的公寓。而且我们分开坐吧。”
不错,启子也记得那次在原町田换车时安川曾指着一幢新建的公寓,表示希望和启子住在那里。
“拜托了……我想是没有问题,只是有备无患,谨慎一些好。我回东京后,大约过四、五天就会到那边的公寓去找你。这当中你不要来看我。”
启子点点头。
“如果原町田的公寓没有空房间,就在那附近找一间,把地址告诉管理员,我去的时候才找得到你。”
安川热心地说。
知念和田村在东京车站月台等候九点三十分抵达的快车。十五号线月台已经聚集许多等候同一班列车的人们,知念他们不由自主地打量群众,似乎没有警察之类的人物。
“喂,田村,我看安川大概真的没有问题了,那位经理可能已确实撤回控告了。”
“我也这样想。”田村环视着四周说。“不过,警方倒也好说话,虽然银行方面愿意撤回,但到底是偷走五百万钜款的人。”
“警方大概也考虑到银行的立场吧,要是普通的案子就不能这样随便,可见银行的影响力毕竟不小。”
“那真是盲点,安川幸运地撞上了这盲点。这家伙本来脑筋并不怎么样,可能在银行混过自然就会了。”
“嘿,和你一样。本来你也是老老实实的人,但在那种冒牌不动产公司干久了,自然就懂得玩花样了。”
“喂喂,说话客气点,别讲得这么难听。”
月台人声嘈杂,线路那一端出现黑点,渐渐接近,扩大。扩音器的声音在警告人们不要进入白线内侧。
快车像一阵旋风卷到,从窗口看见的乘客几乎都是站着。这些旅客鱼贯地走下来,迎接的人们挤在车门外面。
“这家伙到底在哪里?”
田村忙碌地转动着眼睛,但看不见安川下车。旅客和迎接的人们都离开月台后,仍然不见安川踪影。
他们两人呆呆伫立着。
“奇怪。”知念偏着头,电报上面确实说是这班列车。
“说不定这家伙突然改变主意,在半路下车了。”田村也不服气地说。“从九州到这里路途遥远,在车内感到无聊,于是那女的就说,在大阪或京都下车,休息休息。安川对她迷得很,当然不敢拒绝就下车了。”
“不至于吧?”知念说。“这么重要的时候,那有闲情逸致?他一定也紧张得很。何况这件事他是靠我们帮忙的,怎么会打电报来,却让我们等不到人?”
“话是不错,但事实上他本人并没有到呀!”
不错,知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他们两人从八重洲口出来,这时是上班人潮最拥挤的时候。
“喂,你现在要到办公室去吗?”田村问。
“是的,刚好是上班的时间……不过,安川这家伙也不太应该,一通电报,把我们大清早喊到车站来,他自己却不见人影,未免太不重视友情。”
“好了,不要生气。”田村说。“安川太高兴了,因为我们拍去的电报说:已经谈妥了。所以他一放心,就和女伴痛痛快快玩一玩,我们应该谅解他。”
“无论如何等见了面,一定要骂骂他。我们替他担心,费尽口舌向银行经理游说,好不容易才说服他……”
“不,其实也不算好不容易,那时候经理的脸色你也看见的,对方也自愿妥协。看样子银行方面也颇有苦衷。”
两人在车站前面的咖啡店喝了咖啡才分手。
知念认为安川也许下午会打电话来,所以到傍晚以前都守在办公室,不敢出去。
第二天,知念上班时,比他先到办公室的主任把面孔躲在报纸后面,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
“哇,五百万元卷逃犯终于捉到了。”
知念一惊,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主任后面。从主任肩头看见了三段的铅字标题。
安川的照片也出现在报纸上,他的照片中笑着,一副毫不畏惧的神色。
“借我看一下。”知念半抢夺地把主任手中的报纸拿过去。
匆匆看了一遍,原来安川是在车中被刑警逮捕,从品川站下车离开。
那女伴的事报纸没有写,但她一定也被带走才对。其实这事与她毫不相干,如果说她有错,那就是和安川在一起。可恶的是那银行经理,竟然不守诺言。他保证不会把安川交给警察,却毁了约。那时他确实这样说:
“好,我明白,我的本意也不希望他接受刑罚。正如你说的,只要把银行所必要的那本黑帐簿还我就可以。五百万元等他本人回来,我们大家再一起商量。最好是把他的行踪告诉我,当然我们不会去找他。对了,你们请他快点回东京来怎样?他回来才能进行磋商。警视厅方面我会马上联络。”
混蛋!知念在心中骂道。经理非但没有撤回控告,反而把安川回东京的消息告诉警方。 5211." >刑警一定守候在从九州驶来的快车,上车捉人。
老实说,安川被捕,对知念并不是太大的打击,但最可恶的是欺骗了他们的那位经理。
知念想,小野启子不知道有没有被捕?报上完全没有她的消息,是省略了安川带着女伴的事,或是安川被捕时,启子不在旁边?
片刻后,知念喃喃说:
“唔,对了,原来如此。”
第三章
知念和田村在池袋附近的咖啡店会晤。
知念是证券公司的外务员,所以即使不在办公室也不会引人注目。田村的工作更是整天都在外面。
“报上的消息我也看到了,显然银行方面比我们厉害。”田村合抱着手臂说,他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单纯。
“当然不会像你那样容易投降。”知念说。“安川所做的事确实不对,但这是另一回事。经理这家伙已经和我们说好了,这是男人之约。可是被对方这样轻易地毁约,我不甘心。”
“你打算提出抗议?”田村抬起软弱的眼光。
“这经理欺骗了我们,我不能就这样罢休。他亲口说过,只要把黑帐簿交出来,就照我们的话做。但他一转身就把安川交给警察,太卑鄙了。叫我们怎样向安川解释?”
“就是啊。”
“安川是接到我们的通知才放心回东京的,他一定认为我们是帮助银行骗他回来的。”
“不错,他会这样想。”
“所以我们不能保持缄默,即使从普通的道德观念来说,那也不是大银行的经理该采取的行为。”
“对是对……”田村插口说。“可是,你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吗?要是没有比较强而有力的方法,空着双手去,会轻易地被那个经理驳倒的。”
这回轮到知念默默吐着烟雾。
“经理一定有他一套说词。不错,我答应了你们,但警方不肯……安川带走的钱,虽然和女人在一起,顶多也只花掉百来万而已,银行还可以收回四百万,以经理来说,损失愈少愈好。”
“你的话有道理。”知念表示同意。“不过,安川手上有那本秘密存款帐簿。有了它,银行方面就害怕。以此暗示一下,一定有效。”
“可是,安川既然被捕,帐簿一定也被警方没收了。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没有凭靠了。”
“傻瓜,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以为安川会带在身上?这家伙是很细心的人,他一定早就考虑过万一被捕的情形。”
“你的意思是说……”
“我认为他被捕时,这本小册子不在他身上。”
“啊?”
“报上不是只写安川被捕的消息吗?没有提到小野启子。显然他们两人在半途分开了,安川把那本重要的小册子交给启子保管,让她逃走。”
“哦,原来如此。”
“假使按照我们交涉的结果进行,和解成立的话,安川就到小野启子那里去取小册子,还给银行。否则的话,就一直让启子收藏着。因为这本小册子是安川防御自己的唯一武器。”
“那我们就去找启子拿好了。”
“我猜想她不可能在夜总会,安川一定已经收买了她,不会急着去上班。一方面也要避避警察,所以大概暂时躲在什么地方。”
“唔,警察一定会去找她。”
“不过──”知念颇有把握地说。“就算警方听了银行的话,向安川索取那本帐簿,安川也可以说烧毁了,或撕破抛入海中。如果找到启子的话,她也可以否认。反正她不会藏在家里,找也找不到,何况她并没有犯罪,警方不能对她怎样。”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们去找她,她大概肯把帐簿交出来吧?”
“唔,安川从九州寄信托我们办那件事,她当然知道。而且把安川寄给我们的信拿给她看的话,为了快点从警察手中救出安川,我想她愿意交出来。”
“那我们马上去找她吧。”
“不,有一件事必需先办。去找那经理理论去,否则我咽不下这口气。”
“喂喂,”田村嘴角弯了起来。“那件重要的东西在启子手中,我们能对银行怎样?”
“我们要虚张声势,让对方以为是在我们手中。或者,假装我们有一份全部名单的拷贝。信中有一部分提到这件事,我们就让他瞄一眼,让他以为是真的。因为问题不是在那本小册子,而是在内容。”
“好。”田村一下子精神抖擞。“我们去轰他一炮,我喜欢和这样神气活现的家伙吵架。”
坐在大电钟下面的经理听完女行员的报告后,抬头往柜台外的知念和田村这边望过来,然后立刻让他们进去。这一次经理的态度充满了自信,他仍继续盖着章,面颊似乎微微露出笑意。今天没有看见副理。
他们两人没有被带到经理面前,而是带到另外一个房间。
一张亮晶晶的桌子摆在中间,四周像花瓣一样摆着椅子,显然是接待贵宾的地方。靠墙的书橱里面,书背的烫金文字在玻璃门内闪光,显示着这银行数十年的历史。创业年代相当古老,是颇具权威的市中银行。无论如何银行是以信用为第一,所以这次发生的事,一定给经理带来很大的麻烦。
过不了三分钟,经理就来了。若有若无地点一下头,就在他们两人对面的大椅子坐下来。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
知念鼓足了勇气,不让自己被经理那舶来品西装压倒。这种西装,在他的公司只有董事长穿得起。
“请坐。”经理说,薄薄蓄着胡子的嘴角挂着微笑,眼睛也眯着,但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睛充满了警戒和敌意。“这回让两位帮了很大的忙,托你们的福,总算顺利地交出了安川君,而且大部分的款项都收回来了。现在我重新谢谢两位。”
知念对经理的厚颜无耻十分诧异,上次允诺的事竟然只字不提。稀薄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面颊光泽。入口的门是半开的,门那一边数十位行员各坐在桌前,遥遥可见,分不出是为了预备万一的时候可以防卫经理,或是为了威胁他们两人。
“经理。”知念说。“我们今天早上看到报纸,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安川这么快就被警察逮捕。”
“哦,是的。”经理轻轻地点一下头,亲自打开待客用的香烟盒盖,然后装模做样地说:“你们好像和我约了什么,不过,条件困难了一点。所以结果变成了使你们漠视友情,觉得很抱歉。这一点要请两位原谅。但因为两位协助我们逮捕犯人,因此,我可以向警方建议,报告上级,给两位奖赏。”
呸!开玩笑。知念压抑着心中的愤怒说:
“哈,吓死我了,经理先生,我们不会为了得到警方的奖赏而出卖朋友,害他被捕。经理先生,你亲口答应了我们的。只要安川君回来,只开除他,不会把他交给警察。重要的是要他还那本存款者名簿,其他的一切概不追究。可是,现在你却说条件困难,你这是在欺骗我们。”
经理仰起下巴,轻轻点着头。
“原来如此。”他吐出白烟说。“我本人是打算把安川君花掉的数十万元当做退职金,不加追究,只以革职处理。不过,他卷走的金额数目太大,而且这件事关系着行员的秩序问题,再加上总行也有指示,所以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办法。”
“经理。”田村眼睛闪光,插口说。“不管你怎么说,你仍然是欺骗了我们,让安川被捕。你破坏了我们的友谊。”
一个银行员带着文件进来,是个看上去十分倔强的男人,他故意无视知念和田村,把文件递给经理。经理慢慢看过后盖章。
显然的,这是对他们的示威。经理的脸色比先前更佳就是证明。
“喂,经理。”肩膀宽厚的银行员出去后,田村说。“你是道地的骗子。”
“什么!”经理瞪起眼睛怒视田村。“你再说一遍看看,没有礼貌。”
“说多少次都可以。不是吗?说了谎,然后把安川连人带钱一起逮捕,这是十足的骗子。要是一般人,倒还无所谓,但你是信誉良好的福荣银行分行经理,这种身分的人可做出和骗子一样的行为吗?你自己想想看。”
“你们是来恐吓本行的吗?”
“什么!”
“不是吗?”经理改变了口吻。“你们开口闭口友情,但安川是本行雇用的行员,这个行员偷了存款者的钱五百万元而逃走。请不要把这件事搞混了。你们的友情可能重要,但我们银行是以信用为第一。日本是法治国家,把逃犯交给警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经理的声音愈说愈大,门外面已经有三个行员过来站在入口附近,三个都是一副假装正义的样子。
“好了。”知念阻止要开口的田村。“这事多说无益,我们先回去吧。”
“可是,喂……”
“不,你不要说了……经理先生。”知念锐利的眼光投在经理营养丰富的脸上。“你的话我了解,就是说,我们是傻瓜。既然你不是法律,又是法治国家,表面上,我们无话可说。不过,遗憾的是不管你说什么,有一件事绝不会改变,那就是你欺骗了我们。”
“……”
“经理先生,你承认上回答应过我们吧?”
“嗯。”经理不情愿地回答。
“你要分辩说,你承认,但警察方面你无能为力,是吗?好吧,既然如此,我认为你没有资格和我们谈判。”
经理的表情发生了动摇,这事似乎不在他的预计之中。
“既然分行说不清,只好到总行去说。分行发生的事,总行应该会负起责任。我们会去找总经理或董事长,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安川那本记事簿的内容,我们全部影印过。要是公开来,给存款带来麻烦,可不是我们的责任。好了,打扰了。”
知念和田村昂奋地走出银行,这份昂奋维持了好一会儿才渐惭冷却。经理那惊愕不知所措的样子,使他们两人感到痛快。一直态度傲慢的经理,在听到总行的名称时,很明显地表现了不安。由此可证明银行方面是有弱点的。
不过,要到总行去,非要有安川那本小册子不可。因此,他们两人决定先找到小野启子,因为小册子可能是在她的手中。
启子大概尚未上班,但知念仍然先到“葛丝达黎嘉”酒吧一趟,以便打听启子的公寓在什么地方。
抵达银座时是五点多,从这时到六点是夜总会和酒吧的吧女们该来上班的时间。
侍者们正在打扫,吧女们陆陆续续从后门走进来。
“启子到昨夜以前都没有来上班。”大约二十四、五岁,戴着领花的男子回答说。
“今晚来不来呢?”
“上班时间最迟是七点,过了这个时间才会知道她来不来。”
“启子是不是辞职了?”知念问。
“我想不是。你们两位是启子的客人吗?”侍者看着他们两人问,他是早就看出他们不是客人。
“不是,我们是来向她讨钱的。”一时间知念回答说。
“哦?怎样的钱?”
“她还欠了一些做衣服的钱。”
“你们是服装店的人?”
“我们是池袋那边的小店,启子约好上月底付钱,可是一直等不到她来结帐,我们只好到这里来找她。”
“哦,不过这要对她本人说才行。”
“那么请把她的住址告诉我们。”
“怎么?你们不知道?”
“通常都是客人直接到我们店里订做,所以没有问那么多。她在这夜总会上班,凭这一点而信任她。”
“我也不知道她的住址,我们同样不查问工作人员住在什么地方。”
“也许跟她比较接近的人会知道她住在哪里。”
那侍者说不知道,继续用抹布擦着已发亮的桌子。
田村迅速地从口袋掏出一张千元钞票,塞在侍者手中。侍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收入他的白色上衣口袋。
“我去问问看就是了。”侍者说着,推开通往里面的门走进去。
一会儿侍者带一个大约二十岁,胸部丰满、面庞天真的少女出来。
“我也不很清楚。”她先开口。“我只去过一次,是客人用车子送我们回去时,因为方向相同而同车。好像是从池袋车站往右边去,经过圆环,大约二百公尺的地方有一家公共澡堂,从那边的拐角进入小巷,公寓就在那里面。”
“公寓的名称是什么?”
“不知道。从公共澡堂转角拐进去就到了,所以到那边就知道。”
他们两人立刻叫计程车,按照听来的路线而去。果然池袋车站过了就是圆环,再过去有一家公共澡堂,巷子一进去就看见了“明见庄”公寓的招牌。
年约五十岁的管理员从房内探出脸,坦白说:
“在银座工作的女孩子我这里只有一个,你们说的大概就是她吧?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房租有没有付?”
“上月份已经付了,这个月还没有。”
“她的行李呢?”
“都留在房间里面。”
“你知道她的家乡在什么地方吗?”
“不太清楚,好像是广岛县叫做三次的地方。”
“广岛县离这里好远。有没有警察来过?”
“警察?发生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因为客人在店里打架,我们以为也许警察会来找她打听一些消息。”知念让管理员安心地说。
两人走出公寓,在没有车辆的小巷走着。
“看样子我们暂时拿不到那本小册子。”知念低着头说。
“我也这样想。小野启子一定是在安川的指示下,躲在什么地方。当然安川会给她一笔钱,所以暂时不必做事。大概不会躲到广岛那么远的地方。”
“可能是在观察发展的情形。不过,这个女人带着那本帐簿并没有用处啊!”
“说不定这几天内她会送来给我们。”
“但我们不能等待,明天我们就到总行去。”
“没有帐簿能做什么?”
“虚张声势。因为时间拖久,威力就减弱。而且我们必须尽快地救安川出来。我们让总行去和警方交涉,以总行的权威,也许会成功。”
“总行吗?唔,谁知道呢?”田村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第二天,知念和田村一起到位于日本桥的福荣银行总行。
总行不同于分行,庞大的建筑首先就予人压迫感。屋顶很高,圆柱一根根竖立着,行员人数也很多。他们两人不由得先做了一下深呼吸。
按照顺序,先对守卫说明来意:关于池袋分行的重要事,要拜会负责人。守卫在充分观察过他们两人之后才进入里面。
与一般顾客同样在皮长椅坐下后不久,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过来询问他们两人的姓名。似乎很快就明白了,点点头,把他们带入旁边的会客室。
以为是这个人要与他们会谈,却不是,另外来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微胖男人。从衣着看来,职位似乎相当高。
这个人的名片上面,头衔是“总务部事务课长”。
“听说两位是为了池袋分行的事而来的?”把知念和田村的名片并放在前面问。
“是的。”仍然是知念先开口说话。“我们有一位朋友叫做安川,在池袋分行任职。安川做了一件事,引起银行的麻烦,这事想来你已经知道。为了这件事,我和分行经理达成了某种协议。就是把安川的行踪说出来,交换条件是不让警察逮捕他……”
知念把其中的经过说出来。分行经理的食言是意料之外的,大银行的负责人想不到会做出背信行为。对分行经理责问这事时,对方毫无诚意的态度,所以不得不到总行来控诉。
田村在旁边不时补充说明,一面给知念增加勇气。
“哦,是的。”事务课长态度平静,毫无意外的表情,可见分行经理已经先报告过了。“两位的说明,我已经明白了。”课长静静地说。“那么,请问两位有什么指教?”
课长的眼光大都停在知念脸上。
“什么指教吗?”知念反问着,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们只要池袋分行经理履行诺言就好。”
“我可以先声明,这是非常困难的。”课长文雅地把烟灰弹落烟灰缸里。“分行经理大概也已经说明过,安川君的行为带给该分行非常大的麻烦,所以不能不追究。分行经理对你们的允诺太轻率,我向两位道歉。由于这样,关于这件事,希望两位放手不要管。”
“你说是轻率吗?”知念盯着对方的脸问。
“是的,这一?99lib.点我承认。”课长轻松地回答。
“不过,你们可以用轻率两个字就解决,我们这边却有一个人的一生被糟蹋了,光以轻率是不能了结的。”
“嗬嗬嗬。”课长故意做出惊讶状问:“你的意思是──”
“我们做为朋友,当然要努力奔走,不让安川进入监狱。池袋分行经理也清清楚楚答应过。可是,现在食言了,只说一声轻率,对分行经理可能没什么,但安川怎么办?以后他就变成前科犯,从监狱出来后也不会有人肯接纳他……他给银行引起了麻烦,这事没有分辩的余地。但他有补救方法,所以让我们去和分行经理谈判,本已经谈妥约好了,现在由谁来负起违约的责任?”
“所以我不是重复说过吗?”课长不耐烦地说。“我对分行经理的轻率道歉,不管你们如何责备,我都道歉,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是吗?好吧。”知念以恭敬的口吻说。“你的意思是说,毁约的责任是在你?那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如果因此给银行带来麻烦也不要紧吧?分行经理大概已经联络过,安川那本阎王帐,我们会交给国税局的。”
“原来如此。”课长没有动一下眉毛,冷静地说。“分行经理大约提过。不过,以此做为交易,未免卑鄙,何不采取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态度?”
“这太惊人了。”知念回头看一下田村说。“到底是哪一边卑鄙啊?”
“可不是?”田村第一次正式开口:“跟这样不懂事的银行商量没有用处?。走吧,为了安川,我们立刻到国税去。”
田村说完就要站起来。
“等一下。”课长声音尖锐。“你们保管着安川君那本帐簿吗?”
“当然。”知念超出必要地大声说,“假使不相信,可以给你瞧瞧。安川从九州把那本帐簿寄给我们,一切委托我们。由于这样,我们才相信安川所说的而来与你们会商,对不对?田村。好了,我们告罪。”
“对,走吧。”田村推开椅子站起来。“课长,再请问一次,我们到国税局去,因此给银行的存款者引起麻烦都不要紧吧?”
“嗯。”课长嘴角弯曲,显然在与自己挣扎。
“旭制作所以金子市郎的虚构名义存款一亿一千万,木下工业以山野季子的虚构名义存款一亿五千万,大田商会也以田村照雄的名义存款一亿零五百万……款项都相当惊人,而且都是大公司。”
如念所说的是从安川的来信中默记下来的。
“好,打扰了。”
知念他们往出口走去。
“喂喂!”课长的声音追过来。
“什么?”回头一看,一直态度冷静的课长在向他们招手。
“等一下嘛!”
“还有事吗?”
“嗨,不要太性急嘛,让我再听听你们的意见怎样?”
“你要我们说什么?刚才你不是说随便我们怎么办吗?”
“嗨嗨,你们……”
课长扮出笑容走过来。
两人在会客室等候着,课长显然是出去与更高级的人士磋商。
“喂,知念。”田村低声说。“事情越来越大了,你想不要紧吗?”
“看来总行也相当慌张,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不是输就是赢,只好孤注一掷了。”知念合抱着手臂,闭着眼睛。
“可是,没有那本帐簿就等于没有证据,到时候拿什么给他们看?”田村不安地说。因为他觉得即将发展的事像个无底洞,因而感到胆怯起来。
“交给我吧,反正我们是打赤膊的,什么也没有,输了也不怕。”
课长回来了,态度与刚才判若两人,殷懃地说,这里不便于谈话,请劳动大驾,到另外一个房间去。
课长打开另外一扇门,引导他们走进里面。这里已经离营业处很远,经过一道光滑的走廊,走上宽阔的梯子。楼梯全部铺着地毡,布置庄严豪华。毕竟是总行,气派非凡。他们两人转动着眼睛打量,一面往前走。
“请吧!”
二楼的走廊是大理石地,人的影子恰像镜中的倒影。
他们被带到一间颇为宽大的房间,沙发上摆了很多待客用的靠垫,一张大圆桌放在中央,一套豪华的抽烟用具摆在铺着白色桌巾的桌面上,奶色水晶灯从天花板悬挂下来。
“请在这里稍候。”
课长退出房间后,一个女孩子端着茶进来。这里的招待也与先前不同。
忽然转头看旁边,发现那里也有个入口,门是敞开的。换句话说,除了朝走廊这边的门以外,尚有一扇门与邻室相通。
田村似乎要说什么,知念连忙按着他的手,下巴往那边抬了抬。
从这里可以看见有四、五个男人在那边,或坐,或站,看起来不像银行职员,一个个都是体格结实高大,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虽然有这么几个人聚在一起,却听不见说话声,令人觉得不太舒服。
“那些人是谁?”田村的嘴巴靠近知念耳朵问。
“唔,可能是掮客。”知念凭着他的直觉说。
“掮客?”
“嘘,声音轻一点,不要被他们听见。凡是大公司都有暴力团之类的人,我想可能是这种人。”
“那就是说,在监视我们?”
课长伴着一位十分肥胖的男人进来,头发已经灰白,粗大的脖子埋在衬衫领内,下巴是双重的。
“嗨嗨,请坐请坐。”那胖子笑呵呵地说着,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扶手椅坐下来。课长谦卑地站在旁边。
这个人没有拿出名片,但据课长的介绍是总务部长。四方格的西装使他看起来更威风。
“课长已经详细说明过了。”总务部长笑呵呵地说。“总之,我们这边也有疏忽的地方。你们的话当然也有你们的道理。不过,为了双方的利益,这件事最好不要搅大。你们两位对朋友的这份情意,我们愿意表示敬意,所以请两位放手,不要管这件事好不好?”
知念一时摸不清对方的话是甚么意思。
“你叫我们放手,意思是要抹煞我们的朋友?”
“请不要说得这样露骨,否则我就没有办法说下去。”
总务部长拿出外国香烟叼在嘴里,课长?立刻打燃打火机替他点火。
刹那间,邻室那几个男人的面孔都转过来望着这边,一张张都是凌厉的面孔。知念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
总务部长不知是否发现这些面孔,他那张红润的脸上仍然堆满了笑容。
“我们是打算以十万元的车马费,向两位表示敬意,希望两位把你们的种种不满,就此付诸流水,不要再参与这件事。”
个子矮小的课长,显然事先已得到暗示,从内口袋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上面系着赠礼用的礼绳,但没有银行的名称。
“请笑纳。”部长用粗胖的手将信封放在桌上。
知念和田村走进丸之内一幢挂着“大宝商事友好会”招牌的建筑物。这是一幢粗陋的三层楼建筑,令人怀疑丸之内竟然还有这样的房子存在。外墙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经斑驳陈旧,入口处也昏暗,灰泥裂开。
外面黄铜招牌上面有五家公司的名称,每一家都叫做“大宝”,一家是“大宝铁业”,另一家是“大宝地产业”。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从狭窄的柜台探视他们两人。
“请问找谁?”
“我们是来找这里的会长的……”知念说。
“有甚么事吗?”那少女面无表情地拿着笔预备做纪录,恰像医院的护士那样。事实上这里的访客也等于是一种病人。
“我们想直接告诉会长。”
“对不起,按照规矩,必须先在这里登记。”
“我们不是来借钱的,是想把一件与银行有关的特殊案件告诉会长。”
“哦。”这时少女才从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恢复人性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知念和田村。
“由于这样,我们想请会长给我们一些帮忙。”
“请稍候。”柜台小姐消失于里面的黑暗中。
田村正要对知念说什么时,一位风采翩翩、仪表堂堂的老绅士取下帽子,从外面走进来,站在他们两人背后。
大宝商事友好会的会长须原庄作是一般人所说的金融业者。不过,与普通的放高利贷者比起来,是高出一等的大人物。
柜台小姐返回来,请他们两人进入里面。一进去就是一道陈旧的梯子,梯子旁边有一扇门,挂着“休息室”的牌子。他们朝这休息室走进去。这时随后来到柜台的胖绅士低声对那少女不知说着什么,也许是来借钱的公司老板。
“休息室”内挤满了“客人”,小小的房间里面竟然有十四、十五个人,拿着皮包,坐在粗陋的椅子上。空气凝重,令人联想起为已故者守夜时的气氛。每一张脸孔都若有所思,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交头接耳。
不过,真不该让客人在这么粗陋的地方等候。墙上不但没有任何装饰,而且因雨水的渗透而到处都是斑纹。等候人以中年以上的人为多,有的看来是大规模公司的经营者,有的似乎是中小企业的老板。
知念和田村在空椅坐下来。客人按照挂号的先后被叫出去。进来传叫的是年轻的事务员,但恰像医院叫唤病人的方式,令人不愉快。虽然把来此的人叫作客人,却连一杯茶水都没有。地板的油毡已经脱落,角落翻跷。
在这么寒酸的建筑物中,坐着掌握亿万元的金融界首号人物,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大宝商事友好会”是股东式组织,老板是须原庄作,一般人都称呼他会长。叫作“友好会”的原因,可能是要让金融业者产生一种亲切感。不过,交易的内容相当冷峻。
在这里等候的人都是急需款项的人们,他们是来借钱的,从数千万元到不满百万元,各种借款的人都有。他们受到银行的拒绝,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而到这里来求救。
每一个人都流露出不安与期待以及焦虑的表情,缩在这萧瑟的会客室一角等候。因为到这里来并不见得一定能够借到钱。这里的条件相当苛酷,利息当然超出法定好几倍。但利用者以高利借来的钱,就算做生意赚了钱,也几乎被利息一笔勾消。光为了支付利息,就得一而再地借钱。重写支票,借来的钱还了又借加倍的钱,利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到最后,连七拼八凑弄来的担保也被全部没收──也有些客人的表情显示正在如此沉思。
虽然如此,能够在这里借到钱还算运气。反正眼前急于筹调款项的人,能否在这里借到钱,关系着事业的浮沉。压抑着不安与焦虑,坐在椅子等候的原因就在这里。
“看情形,我们必需等很久。”知念看看先到的那些人,对田村说。
“可不是,按照顺序等下去,怕要两小时以上。”田村忧郁地回答。
“不过,还是值得。银行方面想以那区区十万元打发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以我们的力量,再努力也救不了安川。听说,这里的会长虽然是做这种生意的人,却是很有正义感。况且他在财界的幕后力量相当大。想到请他帮忙,无论如何是好主意。”
事实上,须原庄作虽然自称为普通的金融业者,但他掌握着好几亿元的财力,在财界的另一面势力强大,可以说,他是这方面的枭雄。
知念摔下银行总务部长拿出来的十万元,走出雄伟的总行办公室时,决定请求这位须原庄作的援助,对抗到底。
本来只是证券公司一个小小职员的知念,在下定决心抵抗日本著名银行后,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魁梧强壮的人。对一个抑郁不得志的受薪职员而言,这件事使他产生了男人的斗志,觉得那才是他的生活意义。
事务员出现于门口,等候的人一齐抬头往门口看。
“知念先生,请。”事务员先喊后到的知念。
知念和田村在其他客人羡慕的眼光注视下,随着事务员走上陈旧的梯子。二楼在走廊两侧都有几个房间,因为这幢大楼是三家公司的办公室。
他们被事务员引进最尽头的房间,一进入里面,知念和田村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彷佛来到另一个世界。房间十分宽大,地上铺着红色地毡,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洋画,靠垫也不亚于银行的豪华,墙壁的装饰亮丽。刚才看惯了粗陋的会客室,觉得这里无比的豪华。
瞬间感到眼花撩乱,不过,面对着入口处有一张大书桌,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
“请坐。”事务员说着就走出去。
坐在正面那人显然就是会长须原庄作,但他只顾..t>移动着笔,没有抬头看他们两人。
知念和田村都不自在地浅浅坐在沙发上,这时他们才看到桌上有一包东西。这包东西是以四角形盒子装着,看来是刚从银行领出来的现钞。百万元单位的包装,像砖头一样堆积着,似乎有三千万元的样子。
他们两人在那里足足等了十分钟,眼睛始终离不开那一包钞票。
坐在桌前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嗨”地招呼了一声,向他们这边走过来。花白的头发下面是张长长尖尖的面孔,蓄着短短的唇须。这张面孔时常出现于报章杂志。
须原庄作在他们两人对面坐下,以粗哑的声音说:
“我是须原。”
两人站起来,重新通报姓名。须原忽然看着桌上那包钞票。
“嗨,这东西在这里碍事。”他说着,两手捧起那包钞票,动作随便地丢在旁边的书架上面,好像丢空盒子似的。
知念和田村都惊愕地看着他。
须原虽然看到他们两人惊愕的表情,却装出没有看见的样子。半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高尚的胡子稳重大方,宛如外国绅士。
“两 4f4d." >位有什么事?”须原两手交叠地放在桌上,正面注视他们两人,一对眼睛锐利如夜枭。
第四章
须原庄作是有名的放高利贷者,但他的名气不仅在于放高利贷而已,他是财界的幕后枭雄。他的亲戚之中也有国会议员。知念和田村在报纸及杂志看过须原的照片,所以被他的风度及威严所震摄,感到有些紧张。不过,他的声音倒是平淡。
“我们来拜访,是有事想请求您帮忙。”在这里也是知念先开口。
“哦,是吗?”须原看看自己手中的记录,那是询问处小姐所作的简单记录。“你们不是来借钱的?”须原以没有高低的声音问。
“不是,我们不是来借钱的。”
“从这张记录看来,是与银行有关的特殊事件,这是指不正当的事件吗?”
“是的。”
“唔。”须原从鼻孔哼了一声,打开桌上的烟盒说:“喏,请吧。”盒内装着满满的洋烟。
“好,那么,扼要地说出来我听听。我先声明,我很忙,只能十分钟……对,十分钟,在十分钟内讲清楚。”须原望着知念说,因为他发现知念是主要的发言人。
“到底是哪一家银行?”
须原的口气彷佛是小银行就要拒绝的样子,当他从知念口中听说是福荣银行时,开始产生了兴趣。
“我再请问一个问题。”须原问。“刚才说不正当的事件,是真的吗?”
“真的,因为事情发生在我们的朋友身上,所以不会错,而且有证据。”
“什么?有证据?好,那很好。另外一点,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告诉我,对你们有什么利益?”
“金钱上的利益……”知念好不容易才压制着兴奋的心情回答。“根本没有考虑。我们知道您常基于正义,与财界的黑势力斗争,这使我们对您抱着敬意。因此,我们才想到向您报告这件事。具体上的理由是,我们盼望您能从银行的陷阱中,救出我们的朋友。”
“请律师不是比较合适吗?”
“不行,普通的律师绝不是福荣银行的对手,说不定反而会被他们收买。而且我们认为您会比律师更迅速地解决这件事。”
须原突然站起来,走到写字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
“请送茶和点心来。”连背影也十分潇洒的这位老绅士放下电话,回到两人面前。“好,那么,请说吧!”
须原的谈吐和面颊上的微笑都是高尚温和的,可能他对这两个青年来访的目的满意了吧。问过几个概要的问题后就传令送茶和点心就足以证明。这是最佳待遇,在楼下的会客室连一杯茶水都没有。
须原静静地听着知念的叙述,不过,他的表情却没有开头所显示的强烈的兴趣。眼光游动,指尖轻敲桌面,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知念热心地说着,但看到须原的样子,多少有些泄气。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中途停止。
他把朋友安川信吾盗走福荣银行池袋分行的钱,与女人潜逃,他们接到安川的信而获悉银行的秘密,那是大存款户以虚构名义存款的黑名单,金额巨大,目的显然在于逃税等等,详细地说出来。
“等一下。”须原突然打断谈话。“朋友,你有证据吗?就是说,有你说的那黑名单吗?”
问到这一点就觉得心虚,不过,知念仍然说,安川把那本帐簿存放于他的女伴那里。
“这个女人在哪儿?知道吗?”
“知道。”若说不知道,这件事就没有力量了。
“哦。那么,帐簿的内容你们知道吗?”
“只知道一部分。”
“能不能说出来我听听?”
“好的。”
知念把安川信中提到的数家公司名称以及金额说出来。须原迅速记录下来,但当放下笔后,抬手抚摸瘦削的面颊,似乎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大体上知道了,继续说吧。”须原说,他的态度彷佛是对这话题感到不耐烦,希望快点结束谈话的样子。
知念说明池袋分行经理答应他们的允诺,以及因为对方违约,致使安川被警察逮捕,他们两人为救出安川而到处奔走,但他们的力量薄弱,不是银行的对手等经纬。
“由于这样,我们认为必需请求有实力的人帮忙。但我们在财界方面无亲无故,而且恐怕也没有人肯接见我们。再说,听到对方是福荣银行这么大的银行时,一定不敢插手帮忙。基于这些原因,我们才想起经常攻击财界黑暗面的您,请您帮忙搭救我们的朋友。”
“唔,唔。”须原点点头,不胜疲倦般地斜着身体,手托着下巴,闭着眼睛。看起来不是在沉思,像是在假寐。
这情形维持了片刻。
出乎意料之外的须原的反应,使知念颇为失望,他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对象。
“喂。”须原终于睁开了懒洋洋的眼睛望过来。“事情已经明白了,明天中午一点正,再到这里来一趟怎样?这当中我探探银行方面的意思。不会对你们不利的,这一点放心好了。”
女事务员把他们两人送到楼梯口。
走出须原的办公室后,知念的情绪仍然很昂奋,他们便决定到附近一家咖啡店休息一下。
“喂,知念。”田村心情依然激动。“你会不会觉得像须原先生这一流的人真的了不起?桌上那包钞票起码有三千万元,他却嫌碍事,好像那是一堆烂纸。”
“那当然,据说他每天筹措的款项总在好几千万元,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气魄,就做不了生意。”知念说,他对那一场面的印象也是特别深刻。
“不过,待遇差别太大了,楼下来借钱的人那么多,连一杯茶都没有。”
“可能是人太多,招待不过来吧。而且来借钱的人也不在意招待问题,每一个人都是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一心盼望快点见到须原先生,快点借到钱。你有没有注意看那些等着要借钱的人的脸色?”
“有啊,一个个都是脸色苍白,好像病患一般。要是被那些人看见三千万元现钞,不晓得会怎样?”
“也许那些钱只是做做幌子而已,让前来借钱的人感到安心。事实上借钱的条件一定很苛酷。”
知念认为把那一大包钞票当做废纸般丢在一边的须原的举动,有些造作的味道。来找须原的人们必然盼望能多借到一些钱,看到眼前放着一大包钞票,一定像饥饿的人看到山珍海味,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对方必然答应借钱。更正确地说,会焦虑地非借到钱不可。
须原可能是看准了这种心理状态。也就是说,掌握了借钱的人心理上的弱点,就是须原有利的条件。须原能够成为金融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想必是包括这种心理作战的因素在内。
“喂,知念。”田村忽然不安地问。“你想须原先生会照我们的请求去做吗?”
“为什么?”
“看他的表情,好像不大有兴趣的样子。这样的大人物,恐怕不会理睬我们吧?”
“可是,他不是叫我们明天再去吗?那是表示已经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说不定只是敷衍而已,我们对他说的话,他听得并不热心。”
不错,须原一直好像有些困倦的样子。
“大人物跟我们不同,不会睁大眼睛表示惊讶。再说,人家见过世面,办过种种大事,也许在我们看来是大事,在他看来却只是平平淡淡的事而已。”
“那就更不要指望他的帮忙了。”田村说。
“还不一定,我倒认为须原先生的态度反而可以解释为感到兴趣。因为像他那样的人不会把内心的感情表露于外,所以即使感兴趣也假装冷淡。他突然命令送茶和点心来就是证明。反正明天去看看就知道。”
“是吗……你这样想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我总觉得靠不住。况且我们并没有安川那本帐簿,又不知道启子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我们的立场愈来愈不利。也许接受总务部长那十万元反而实在。”
田村显得有气无力的,他已经失去了信心。
“不要胡思乱想,当时要是接受那十万元,就等于被银行方面收买。目前最要紧的是期待即将发展的过程。总而言之,既然须原先生要我们明天再去,那就等他明天说什么,我们再考虑今后的行动如何?”
“好吧!”田村回答,但无精打采的。
“须原约我们一点去,我们就十二点在银行附近的这家咖啡店会合怎么样?你一定要来,好不好?”
“嗯,好吧。”
两人走出咖啡店去搭电车。田村忽然显出踌躇不决的样子,对知念说:
“知念,我忽然想起必须到这附近的一个客户家去,所以就在这里跟你分手。”
“好,你先走吧。”
田村说声再见,就离开知念,走出月台而去。
剩下一个人的知念,本来是打算回池袋的公司,但又觉得非快点找出小野启子不可,正如田村说的,没有拿到启子保管的那本帐簿是最大的弱点。他打算明天再度与须原见面后,要请两三天假去探查她的行踪。
这女人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安川一定给了她不少钱,生活暂时没有问题,所以不必急于回到店里上班。
她藏身的地方,无疑的是什么地区的公寓,而且显然是与安川商量好的地点。否则的话,安川释放后就不知道她的行踪了。她一定是在两人事先决定的地方等候着他。
不知她是躲在什么地区的公寓?知念眼前浮现出启子的面容来。
第二天大约十二点的时候,知念来到昨天那家咖啡店等候田村。四十分钟后,田村仍未到。与须原约会是一点,所以只剩下二十分钟。知念不放心的打电话到田村的公司去,对方说田村从早上就出去拜访客户。那只是藉口而已,大概过一会儿就会到吧,知念想。
知念焦急的等到十二点五十五分,田村仍未到来。他啜饮着并不想喝的果汁,店门每次推开他就往入口张望。
只剩三分钟,他再也不能等了。付了帐,冲出咖啡店。田村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也许是与客户谈过了头,延误了时间吧,可能在与须原会谈之间他就会赶到。因此,知念向咖啡店的收银小姐留了话就先离开了。
在须原的办公室那昏黄的柜台通报姓名后,立刻让他到会长室去。
顺着昨天的通道上了二楼,敲敲会长室的门。门从里面打开,站在门内的是二十四、五岁,五官端正,肤色白皙的青年。这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人。
“你是知念先生吧?”那青年的语气和善。“请进。”
须原会长坐在大桌前面讲电话。青年把知念带到客用椅,请他坐下。这个人究竟是谁?从他的举动看来,可能是须原的秘书。是个瘦瘦的,动作柔和的青年。
须原讲电话的声音传入知念耳中。
“什么?一亿元?哈哈,像贵公司名气这么大的公司怎么会为这区区小数目来找我?哈哈哈,不不,能够获得贵公司的信任是我的光荣……今天?那没办法,一下子要筹调一亿元,不是我须原能力所及的。如果明天早上倒可以,九点银行就开了。那么,我的桌上随时预备一亿元恭候驾临。”
肤色白皙的青年人在须原旁边,一副秘书相。人虽瘦小,却是个英俊的青年,穿戴也整齐,像个大银行里面的人。
须原挂上电话后,朝着青年,哈哈笑起来。
“XX物产公司明天要支付的钱不够,要借一亿元,借三天。据说是分公司的收费延误了,来不及周转。经理部长没有说得太详细,但猜想是要发给职员的薪水。”
这几句话的声音很大,接着,放低声音,对那青年不知说了什么。须原似乎颇信任那青年的样子。
“知念先生来了。”在低声交谈之后,青年报告说。
“哦,来了?”
须原似乎这时才发现一般,往知念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离开大桌走了过来。知念站起来一鞠躬。
“您贵人多忙,我又来打扰了。”
“那里。昨天另外那一位呢?”
“哦,对不起。本来是约好要一起来的,可是,时间到了他还没有来,所以我只好自己先来。”
“哦。”须原对这是没有再说什么,向知念介绍站在旁边的青年。“这位是总务次长,担任秘书工作的板仓。”
那青年拿出名片,态度恭敬。名片上面印着“大宝商事友好会总务部次长 板仓政一”。
板仓也在须原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你另外那位朋友叫什么大名?”须原问知念。
“田村舍吉。”知念回答。
须原突然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
“你们两人不至于不信任我吧?”
“啊?”知念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茫然地望着对方脸上。“您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因为信任您,才特地来请您帮忙的啊!”
“唔……那么,我问你,田村君为什么一个人跑到福荣银行总行去了?”
“什么?”知念有些摸不着边际。
“你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须原注视着知念的脸,从凹陷的眼窝射出锐利的光芒。
“那里,我什么都不知道。田村到银行去做什么?”
知念的内心一阵动摇,他记起昨天回程时,田村忽然说他有事而分开了,那时是在距离福荣银行不远的车站。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么,田村是个卑鄙的人,连我都被他羞辱了。”
“……”知念吸着气,望着须原。
“要是你们走后,我马上采取行动就好了。可是,我很忙,一直拖到今天早上十一点过后才打电话找银行的董事。我想听听他怎么说,因为不能光听片面之词……可是,没想到对方说: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
“我觉得很奇怪,一问之下,据对方说,昨天上午你们两人去和银行的总务部长会谈过。这事昨天你已告诉我。但接着,对方又说:下午大约两点钟的时候,叫做田村舍吉的男人一个人到银行,表示愿意接受银行的条件。”
“银行的条件?”
“就是说,接受十万元车马费,以后不再干涉这件事。”
知念差一点叫起来。他似乎可以想像得到,昨天田村说过须原的态度靠不住,也说接受银行的十万元反而实在。难道说,他要独吞那笔钱?
“我听到这话,心里很生气。昨天你们两人来找我时,我是决定帮忙你们。可是,居然为了区区十万元而破坏男子汉的允诺,这种人再也不值得理睬了,你说是不是?”
“一点也不错。”知念羞红了脸,他对田村的背信行为感到生气,但仍必须为田村而向须原道歉。
──这家伙被眼前的钱弄瞎了眼睛,把友谊和信义都抛弃了,为自我的欲望而不顾朋友,这种贪欲的关西人真是信任不得。要是被我遇见,非剥下他的脸皮不可……
“只为了十万元,这个人也太不争气了。”须原仍生气地说。“老实说,听到银行方面这样说时,我的心情就没有昨天那样积极了。因为这事是你们来找我的,可是,却好像往我脸上抹了一把泥。”
“对不起,我们虽然是朋友,但我没有想到他连我都背弃了。不过,会长,尽管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还是打算贯彻初衷,奋斗到底。”
“唔,如果你有这种意思,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桌上的电话铃响,板仓站起来接听,他说:
“八千万元吗?两天以内……请等一下。”
板仓走过来,与须原耳语了一阵。
“他们似乎也很需要钱……好吧,给他们筹调一下。”
须原这样说,板仓便走过去重新拿起电话,转告须原的话。一亿、八千万都能够这样轻易融通,可见须原的实力够雄厚。向他筹借钱的人,想必是第一流的大公司。
普通银行的经营都十分坚实保守,而且大公司一定已经向银行贷过钜款。再说,两三天之中就要借到巨额的钱,银行方面也做不到。正规的金融有着种种限制,所以须原的生意才会如此繁荣。
“我告诉你,你那朋友田村所做的事,若不小心些,很可能变成恐吓,听到分行的不正当事件,而以此为要挟换取金钱,那就构成恐吓罪了。这一来银行方面的立场会有利得多。”
“啊,是,对不起……”知念唯有道歉,一句话也无法分辨。
“好吧,既然我已经听到你们讲这件事情,而且你也信任我,所以已经是启航的船了,我帮忙这件事。”
“是,谢谢您。”知念仍然没有脸把头抬起来。
“我现在就到银行去,你也跟我去,马上和对方的常务董事当面谈个清楚。”
“是,多谢您帮忙。”
“不过,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泄漏出去。如果你信任我,一切就都听我的,照我的话去做,你答应吗?”须原的话转为不客气,但流露出一份魄力。
“我完全遵从您的话。”
“真的吗?那么,你说的那本帐簿,你什么时候能拿到?”
“两三天之内……不,四、五天之内,我一定会从那女人手中拿回来。”知念勉强这样回答,但可能性并不大。
“好,一定要说到做到。”须原点点头。“板仓,你已经听见了,我们要出去一下。”
须原站起来,但不知想到什么,又坐下去。
“知念君,我是信任你,不过,也有田村这种例子,所以不能不小心。我们现在要到银行去,但只是在口头上说说,银行方面恐怕也不放心。”
“您的意思──”知念问。
“就是说,你愿意任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办?”
“是。”
“那就是说,我是代表你们的利益,向银行进行谈判。那么,必需有确实的证据,给银行看才行。我不是从开头就参加这件事,是你来找我,我才从中间介入的。所以你要给我证据,证明你把全部责任都交给了我。”
知念想了想,觉得须原的话有道理。如果有了证据,向银行进行谈判也比较有力量。
“那我该怎样写?”
须原对板仓说:把那东西拿过来,板仓便把一张复写的纸拿过来。
“你在这里签名盖章就行了,带着图章吧?笔用我的好了,马上写吧!”须原从自己的口袋拿出粗管钢笔来。
以漂亮的字体写的文词内容,无法立刻进入知念脑中。须原在旁边催促说,与银行约会的时间快到了,赶快签名吧。因此,知念不能冷静细看,他只看到前面的标题是“誓约书”三个字,内容映入眼睛的只是:
“我发誓……绝不泄漏……”
相当夸大的文章,但想到须原肯这样热心帮忙,知念便急急签名,然后盖上他的私章。
“好,完成了。”
须原接过来,重新看了一下。然后摺好,放入茶色信封内,催促知念,立刻走出房间。
在楼下的会客室等候的客人,看见须原下楼,一齐伸长脖子注视他。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理睬他们。反正这些人一定会等着他回来。
从这里搭车到银行,花不了二十分钟。走进那雄伟的办公大楼时,警备员一眼看见须原,连忙两脚并立,行最敬礼。
“常务董事在吗?”须原大方而温和地问。
“在。请进请进。”
警备员以接待贵族一般的动作引导须原,显然是事先得到了常务董事的指示。
知念跟在须原背后走进去,在进入电梯以前,所有的职员都以敬畏的眼光目送须原。
须原自在地走在知念昨天走过的豪华走廊,从后面看下去,他那瘦瘦的肩头显得十分宽大。
警备员带他们进入的,不是知念他们昨天那个房间,是一间更大更豪华的房间,十张大沙发相对地放着,正面有个装饰用的壁炉,壁炉上面挂着董事长的肖像画。名贵的画和雕刻布置着房间,看来这里是董事们开会的地方。
须原一脚跨入房内,马上有个男人行九十度的礼说:
“会长先生您好。”
知念发现那是昨天接见他们的总务部长,他的态度与昨天完全不同。室内有三位董事在恭候,其中一个十分肥胖。红扑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会长先生,劳动大驾,亲自光临,真不敢当。”
须原含笑还礼,一双手仍插在衣袋里,随便地介绍说:
“这位是知念君……这位是银行的常务董事。”
到这里来以后,须原就以对待部下的态度对待知念。须原毕竟是财力最雄厚的放款人,连这些大银行的董事们都不敢怠慢他。不过,说起来这是出于畏惧他。
“这回这些年轻..人轻举妄动,给诸位惹了麻烦,真抱歉。”
须原以豪爽的口吻说着,看看常务董事,再看看其他的董事。他的态度悠闲,自在地靠着沙发,与严肃地端坐的银行董事们正好成为对比。
“那里。”常务董事客气地弯了一下头。
“他本人,”须原以下巴指指知念说。“来找我表示反省。另外一个青年,据说到你们这里来,接受了十万元车马费。不过,这件事他事先没有和这一位商量。但为了共同责任的问题,他也觉得十分抱歉。因此,你们交给另外那青年的十万元,决定由我先垫出来奉还。”
须原从西装内口袋掏出鳄鱼皮的大钱包,里面鼓鼓地装着没有摺叠的一万元大钞。他随便地掏出一小把,自己算了一下,是十三张,便把多出的三张收回钱包内。留在桌上的十张是没有任何摺痕,刚从银行领出的新钞。
“常务董事先生,请收回吧!”须原把钞票推到董事面前去。
“啊,对不起,麻烦了会长。”常务董事连忙说。
知念对须原的慷慨吓了一跳,事前须原并未透露要赔偿这笔钱,到底是做金融生意的人,想法与众不同。
“这笔钱是我们这边主动奉送的车马费,所以请不必为此操心。”常务董事把那些钞票推回须原这边。
“原来如此。那么,既然是你们主动给的,今后不至于会为这十万元发生纠纷吧?”
“不会。”
“不过,虽然那是你们的好意,但说不定以后还是会发生问题。所以我想这笔钱还是由我偿还,请收下来吧。”
“……”
“我会向他本人收那十万元的,只是我预备做为他本人的更生资金,把这笔钱送给他。总之,这些钱奉还了,请收下吧。”
董事们没有说话,须原便迅速地把那十万元重新收回自己的钱包。在旁边看着的知念对须原神速的技艺目瞪口呆。
“那么,”须原重新环视董事们说。“言归正传,刚才已说过,由于年轻人的鲁莽,给各位惹了麻烦。他们感到后悔,所以跑来找我。我觉得事情不妙,为了他们的将来,我答应替他们周旋。”
“是。”常务董事再度点一下头。
“这里有一张他本人写的誓约书,请各位仔细看看。内容是今后凡是关于这件事的一切问题,都不会给银行方面惹麻烦。喏,在这里。”
须原从衣袋拿出那张复写的“誓约书”来,那是刚才知念签了名盖了章的。
“好,我们拜见一下。”
常务董事掏出放在衣袋内的眼镜盒,拿起眼镜架在鼻梁上面,仔细看过后,传给他旁边的董事,轮流传阅。
“很好。须原先生,多谢您的帮忙,您在百忙中抽空办这件事,真是十分感谢。”
“那里那里。”须原说。“你们肯同意是最好不过的。现在另外有一件事要说……”
这另外一件事,对知念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说,须原要代替知念请求银行,让警方释放安川,而且除了用剩的钱退还银行外,其余花掉的钱不加追究。
须原突然转头看知念说:
“你在这里不大方便,到底你是当事人,所以到走廊去等一下好吗?”
不错,这是应该的。知念站起来,一鞠躬,走出去。
昨天来时,那几个掮客般的男人今天没有出现,走廊磨得亮晶晶的,没有看见一个人。知念在静悄悄的走廊的沙发坐下来,拿出香烟来抽。独自在这里比在董事室轻松自在得多。
须原说等一下,但他的谈判不可能结束得太快。银行方面一定也不会轻易接受,况且安川已经被警方逮捕。不过,最后还是要屈服于须原的压力下吧。只是此种谈判至少也要进行半小时,知念慢慢抽着烟,一面眺望苍穹。
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一看,银行的总务部长活像门房,笔直地站着,与上次的傲慢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董事们一个个走出来,恭敬地送须原,每一张面孔都含着笑。
“喂。”须原在走廊轻轻叫唤知念。“已经谈妥了,你跟我回事务所。”
原以为要花三十分钟以上的谈判,才谈了五、六分钟而已,须原的做法,每一件都超出知念的预料。
知念随着须原回到事务所,走过会客室旁边时,那十来位“客人藏书网”仍然在那里等候。看到须原回来,个个出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们发出的叹息声,在知念听来显得非常大声。
回到会长室时,板仓和女事务员都不在。
“嗨,辛苦辛苦。”须原对知念说着抖动着胡须笑起来。“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避免恐吓的嫌疑,恢复光明正大了。如果警察的手伸过来,就由我须原负责。”
“会长先生,”知念忍不住问。“安川的事呢?和银行方面说过了吧?”
须原和银行方面的谈判,从知念离开后,过不了十分钟,这么短促的时间,能把那样复杂的事说清楚吗?
“哦,这件事吗?”须原露出敷衍的表情说。“这件事不容易。”
“什么?”
“你想想看,银行方面他们自己的分行出现了一个不懂事的人,而你们自称为这个人的朋友,去向银行恐吓,这是很恶劣的行径,银行方面的董事当然都很不高兴。”
“……”
“何况人已经被警方逮捕,如果尚未被捕,也许还有办法。既然已经被捕,再大的力量都没有办法。”
“可是,会长……”
知念原想说:这与你答应我的话不同,但须原已开口:
“你也用不着焦急,我自有办法。”
“你的办法是?”
“我在检察厅方面人很熟,也许你觉得奇怪,这是因为检察厅需要我提供情报,揭发种种经济方面的案件。我和检察官的交情不坏,我会请求他,设法尽快释放你的朋友安川君。”
“……”知念静静听着。
“你不必担心,我已说过要负责这件事,倒是你去把田村这家伙给我找来。刚才你也看见,我已替他把那十万元还给银行。不过,这笔钱要从田村那里收回,做为给他重新自立更生的本钱而给他。”
然而,田村已经逃走,无法为了要给他钱而把他找回。这一点须原当然很清楚,却故意这样说。从结果来说,须原将拿出来的十万元重新收回自己的钱包,就给了银行和田村“恩情”。多巧妙的手段。
“我今天很忙。”须原突然显出忙碌的样子说。“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约会的时间已经到了。你也看见的,楼下有许多客人在等候,那些人的事也非解决不可……知念君,安川君的事交给我吧,我不会出卖你的友谊。还有,我在北海道和逗子都有别墅,夏天到北海道,冬天到逗子,欢迎你到我的别墅来玩。”
“……”
“轻井泽和蓼科这两处避暑地现在已经过时了。札幌并不远,从羽田机场搭飞机,要不了两个钟头就到了。比乘坐汽车去轻井泽还快。要是喜欢,来玩吧。好,再见。”
知念尚未说什么,须原已慌忙地往黑皮包塞文件。
板仓走进来。
“您叫我?”
“对,客人要走了。”
“辛苦你了。”
板仓潇洒地走过来,做出送客状。
知念终于一句话也没说,脚步蹒跚地下了楼。板仓跟在他的背后走下来。被须原避重就轻地闪避过去,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因为须原的改变太快,一时惊愕不已,以及被须原的风度所压倒。不过,这是来到外面,呼吸了外面的空气才想到的。
“知念先生。”来到门口时,板仓温和地含笑说。“老板就是这样的人,可能你会觉得不满意,不过,今天请忍一忍。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商量,请不要客气,先告诉我一声。”
“好。”知念茫然地走出来。
走到街上后,愤怒才冒上来。须原一定和银行方面握手言和了,否则的话,十分钟绝对不够谈判。这么短促的时间里,须原与银行必然得到了默契。
不,这看法还嫌幼稚。像须原这种人物,可能是大胆坦白地向银行表示自己的条件。就是说,须原拿知念所请求的事,向银行要胁箝口费。
──现在怎么办?
知念到现在才感到生气,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须原是看我年轻好欺弄。
知念开始走,他忽然想尚未把那本黑帐簿交给须原。无疑的,须原是假装自己掌握着那本帐簿,以此威胁银行的,他利用了知念泄漏的部分内容而收到充分的效果。
这件事证明安川的记录是事实。要是有了这帐簿,一切都可以解决。
小野启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搬到什么地方的公寓去了?无论如何非找出这个女人不可。
他心不在焉地进入路过的一家小印刷店。
“我要印名片。”
店员拿出纸,要知念写下他要印刷的内容,知念立刻写:
“大东侦探社调查主任 知念基”
第五章
知念带着新印的名片“大东侦探社调查主任”,到池袋访问岩见商会。这里是家庭电器用品批发店,专门销售特定厂商的制品。店面相当大,旁边是一幢规模不小的仓库。
拿出名片,要求会晤营业课长。事务员先问他有什么事。
“要调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需直接会晤课长,或其他负责人。”
事务员拿著名片进入里面,一会儿出来引导知念进入会客室。看来任何一家公司都有弱点,说要“调查重要的事”时,总不敢板起脸来下逐客令。
一个三十二、三岁,神经质脸型的男人走进会客室,从一开头就露出不友好的态度,一对眼睛在眼镜下面猜疑地打量着知念。
“请问,要调查什么?”
“是这样,我是接受某单位的委托,对贵公司作信用调查……”
“请等一下,你说某单位,难道不能说出名称吗?”
“对不起,这是委托者的要求,不能说出名称。”知念温和地回答。“不过,对我提出的问题,你们不愿意回答也没有关系,我不勉强要求答覆。”
这天知念穿着笔挺的西装,衬衫也是刚从洋衣店拿回来的,还特地到百货公司买了一条六百元的领带,所以不至于因为穿着而受到轻视。
“哦,原来如此。”这瘦男人点点头说。“有的问题可以不必回答。好,你有什么问题?”
“是这样,贵公司在某银行秘密存款的事已经有人知道了。”
对方脸上霎时掠过一抹狼狈之色。
“恐怕是误会吧?怎么知道的呢?”
“这家银行的行员带着钱逃走,被警察逮捕,因此而知道的。这种不光荣的事,银行方面当然不愿意被他的主顾发现,所以不会说。不过,事实上那行员带走的秘密存款者名单已经泄漏,所以我的委托者才会委托我调查这件事。也就是说,要调查这行员所记录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
“这边有没有警察来过?”
“没有……不,根本没这回事,所以不可能来。”课长虽然否认,却无法隐藏脸上的慌张。
“某单位”的委托似乎产生了效果,令人觉得有一股债权者的味道。
“那么,是哪一家银行?”
“为了这家银行的名誉,现在不能说。不过,即使我不说,你们大概也知道。”
“请等一下,我去请会计课长来。”
营业课长有些慌张地走出会客室,但过了二十分中仍不见他回来。
知念不由得笑了,认为对方的脸色已经足以做为证明。而且去这么久,可见是营业课长和会计课长在做仔细的商量。不过,就算对方回来,答覆也是可想而知。一定会说:我们不知道这件事。另外,也许会认为随便拿个资料来敲诈的。要是这样,还有一张王牌。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营业课长带着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一起回来,两人的表情都是复杂的。
“这位是会计课长。”营业课长介绍说。
肥胖的会计课长慢慢坐下来,似乎尽量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我刚才问过会计课长。”营业课长先开口。“他也不知道,我想可能是你们弄错了。”
“哦,不错,也许是的。”知念转向默默不响的会计课长问:“会计课长,那么,看来是卷走那些钱的行员胡乱纪录的吧?”
“唔。”这位课长合抱双臂,从开头就表现挑战态度。
“是吗?好,那我明白了,因为我也不相信贵公司会秘密存放这么庞大的款项,那记录想必是假的。只是连金额的数目都煞有其事地记得清清楚楚……对了,是九千五百万元。”
会计课长..的眼睛狼狈地左右移动着,但嘴唇仍抿得紧紧的。
“这个数目也是假的吧?”
“我们完全不知道。”会计课长语调不客气的对知念说。“听起来好像是事实,但那是毫无根据,凭空捏造的。”
“当然不一定事实,所以某单位才会委托我们查证。那么,会计课长,请问贵社长是甚么大名?”
会计课长回答了这个问题,接着又回答知念询问的总经理和常务董事的姓名。
知念斜着头说:
“不对……你们这里没有一位叫做加藤银太郎的人吗?”
会计课长的表情突然转为紧张。
“什么名字?请你再说一遍。”会计课长说,他的态度完全崩溃了,要求对方重述一遍,显然是争取时间以便考虑对策。
“加藤银太郎,增加的加,藤蔓的藤,金银的银……”
“根本没有听过的名字。”会计课长胀红了脸,吸着气。
知念站起来,恭敬地弯下腰去。
所泽商事是在杂司谷六丁目,是一家汽车零件的转包工厂。自称为总经理而出面接见知念的,是个风采不佳的男人。听了知念的话后,自动放弃假装的威严。
“为什么要欺负我们这么小的企业?许多大企业都大胆地做着坏事啊……我们只是秘密存款二、三十万元而已,就视为眼中钉,生意怎么做得下去?”
对方说是二、三十万,但根据纪录是八千五百万元。
“你所说的这个人名下的存款,数目并不多。不过对这种事如果不宽容些,我们的企业就无法生存了。谢谢你特地跑这一趟,以后如果还有什么指教,请尽管联络。”
对方拿出一个信封给知念,从外型看来,里面可能装了二万元。知念拒绝接受它。
接着,知念来到旭制作所。旭制作所似乎是家没有直接生产的工厂,只有一幢灰泥的三层楼事务所而已。
接见知念的人自称是会计顾问,大约接近六十岁,当知念说明来意后,对方开朗地笑起来。
“什么?逃税行为吗?”他脸颊的一边肌肉突然颤抖了一下,但蔑视人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我先告诉你,我在国税局待了很久,与这家公司是远亲关系,退休以后在这里帮忙经理方面的事务。你说话要是太没有常识,我可会笑你哦!秘密存款吗?唔……当然银行不对,我们存款人是信任银行才存款的。任何事都有表和里,既然要做生意,就不可能只让人看见表面。这项秘密,银行方面不让它外泄是应该的,但要是泄漏出去,银行就该负责。虽然他们的行员做了不该做的事,并且带走帐簿,但银行方面应该尽全力,不管如何赔偿,都不能让存款人发生麻烦。你说你是接受某单位的委托而调查的,但我认为这话是骗人的,对不对?”
他以有些得意的眼光看着知念又说:
“好吧,不管它。无论如何,你这样继续调查下去,搞不好会被当做恐吓。你转动的念头我明白,你是预备一个个调查这些秘密存款,然后向东京国税局告发他们的逃税行为吧?我劝你不要这样做,一个钱都拿不到的,看来你也不是这种傻瓜。反正本公司充其量不过二、三十万元罢了,即使国税局来查,我们也不在乎。今后如果再拿这件事来麻烦我们,说实在的,并不欢迎。不过,倒欢迎你来玩玩。”这家公司的秘密存款数目庞大,是一亿一千万元。究竟做怎样的生意而赚取这么多的利润?这数目只是秘密存款,那么,整个的盈余可能在这数目的两倍以上。
何况还聘请国税局退休的官员担任会计顾问,可见是相当会骗人的公司。
不过,知念认为已经得到反应,这天先就此结束。有反应的证据是,这位装出豪爽态度的国税局前官员在临别前说:欢迎来玩。这话等于是表示妥协。
安川所写的秘密存款名单尚有:
“木下工业/一亿五千万元、大田商会/田村照雄/一亿五百万元、楠田商会/田中孝/九千八百万元。”
信中只是摘录帐簿的一部分而已,所以总数一定相当庞大,而且其中必有更大的公司。知念认为非拿到这本帐簿不可。
启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要拿到这本帐簿,银行方面就会让步,而且有办法对抗那可恶的须原庄作。
知念来到日出町一丁目木下工业公司前面,推开以金箔写着公司名称的大门。这里的秘密存款是女人的名义,叫做山野季子。
“什么?本公司在银行秘密存款?”总经理瞪着知念叫道。“你怎么知道的?什么?银行行员卷款逃走,同时把存款人名单带走?可恶!”
总经理额角的青筋跳动着。
“银行竟然让这种事泄漏出去,这样的银行不足信任。福荣银行在日本是著名的银行,但既然发生这种事,以后绝对不能与他们往来。”
总经理怒骂一阵后,以警戒的眼光望着知念问:
“喂,这件事是谁委托你调查的?”
“对不起,我不能说。我们只是要请教你,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唔。”总经理沉吟了一下说:“不,我们没有做这种事,其实那也不算什么。”接着,他又说:“你虽然说是信用调查,但据我看,是我们生意上的敌人委托的,调查后预备向国税局投书密告。同业都是这样,表面上笑哈哈,甜言蜜语,一转身就扯你的后腿。喂,你可别受他们利用,陷害我们。这样吧……”
总经理从他的衣袋掏出钱包,把一万元的钞票取出来给知念。
“这一点小意思是做为车费的……我刚才也说过,我们只是一点点而已,即使被密告也不在乎。倒是你诚实地来询问有没有这回事,对我们反而有帮助。”
知念辞退了,对方硬把钞票塞入知念手中,知念仍然拒绝接受。
知念告辞出来。到此为止,可以说安川那本帐簿的可靠性全部成立了。难怪福荣银行会慌张不已。
在知念这样一家家走动调查之间,福荣银行的池袋分行可能已经急得像撞到了蜂巢。各公司都向银行算帐,兴师问罪,而且消息必已传至其他同样秘密存款的公司。尽管总行假装冷静,这些存款都想必不会罢休。这一目的,知念已成功地达到。
知念进入咖啡店,口袋里的钱所剩无几了。但他走过那么多家公司,却一张钞票也没有接受。他的新名片所使用的侦探社是伪造的,只有姓名是真实的。这是为防备万一被控告恐吓罪。知念开始考虑今后的对策,第一点就是如何报复须原庄作。
第二点是寻找小野启子。
第三是去找田村算帐。不过,田村的帐可以等上面这两件事解决以后再说,那是小事。像田村这样的人,在街上遇见时,给他一拳就够了。
无论如何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反击须原庄作,这个人由于知念去请求他协助,而意外地占了大便宜。
须原由于这件事,给福荣银行留下一份“恩情”。假使他是站在知念这边,福荣银行不知会如何头痛。由此也可见须原的势力是多么的强大。但也正因为他拥有的势力,知念才会去请求他协助。
然而,须原认为协助穷酸的知念,不如协助银行来得有利。在总行等候的数分钟之间,须原就和银行董事达成了协议,彼此取得“谅解”了。银行畏惧须原,怕他找麻烦,同时也因这件事而被他掌握了弱点。
显然由于知念陪同须原到银行这一趟,须原就从银行那边获得几千万元的“车资”。而且须原的利并必不止于此。以此为契机,须原一定会紧紧盯住福荣银行。不幸将发生在银行方面,一旦被须原这样的人盯住,想摔也摔不掉,银行必将被须原拖着团团转。最初会见知念的总行总务..部长会懊悔的,要是那时与知念好好谈妥,事情就不至于变成这么严重。
在考虑有无更好的方法之间,知念发现须原有个弱点。
那就是须原没有安川那本帐簿。换句话说,他只是利用了知念告诉他的安川部分记录做为道具,威胁了银行的。假使须原想更进一步地威胁银行,非要有完整的证据──安川的全部记录不可。
安川的记录──
如果知念先得到这本帐簿,须原一定会垂涎欲滴,为此而来找知念。这倒可以做为交易,这次知念不会再受骗了。
虽然这样想,但知念自己也没有那本帐簿。这样看来,无论如何非先找到启子不可。
知念决定再度到启子任职的“葛丝达黎嘉”去一趟,线索只有从这里找起,也许会找到什么资料也说不定。当然知念并不抱太大的期望,因为他知道希望渺茫。
晚上八点左右来到“葛丝达黎嘉”,刚坐下来,上一次那个侍者就过来问他,要指名叫哪一位吧女。
正要回答哪一位都可以时,知念认出了对方,立刻含笑招呼说:
“喂,你不是我上回来时的那一位吗?”
侍者看看知念,也认出来了,对知念一鞠躬说:
“哦,是的,上回多谢照顾。”
可能因为在营业时间内,因此礼貌周到。
“启子还没有来上班吧?”
“她昨夜就来了。”
“什么!”
知念吓了一跳,到处找不到启子,原来昨晚就上班了。他觉得彷佛被人背弃似的,直着眼睛注视侍者。不过这背弃感是可喜的。
“好,请你马上叫她过来。”
“好的。”
知念兴奋地等候启子出来,只要见到她,那本帐簿也就可以得手了。这是无论如何非拿到不可的。告诉她这是为了救安川,她一定会了解。
侍者一个人出来。
“请问要喝什么?”
“威士忌苏打。”知念回答,同时探视侍者背后,启子仍未出来。
“非常对不起。”侍者这时才说。“启子小姐今天没有来上班。”
“什么?”知念大失所望。
“昨晚来过,所以我以为今天也来了,我不知道她今晚没有来。”
知念掏出一张一千元钞票放在银盘上面。
“我问你,昨夜启子的样子怎样?”
“样子是指什么?”
“比方说,精神很好啦,或者不大愉快啦等等。”
“哦,昨夜从上班以后,好像一直没精打采的。我问过她,她说旅行累了。不过,她本来就是安安静静的人。”
知念本来想立刻赶到启子的公寓去,但既然已经叫了威士忌苏打,就不便于马上离开,他随便叫了一个吧女。
过来的是脸上稚气未脱,但身体和打扮都十足像个吧女的女孩。知念也为她叫了饮料。
“你到这里来工作多久了?”
“差不多八个月。”她露出黑色龋齿而笑。
“那你认识启子吧?”
“啊,启子昨夜来过。”
“是的,我也听说她来过,如何?她好吗?说些什么有趣的事没有?”
“没说什么,她可能是生病请假的,脸色苍白。不过,客人来了以后,她就高高兴兴地和客人走了。”
“什么?和客人一起走了?”知念问。“这客人是谁?她的情人吧?”
安川的面孔出现眼前,但他目前正被监禁于拘留所。
“大概不是,听他们的谈话,好像是第一次见面的客人。”
“当时你在场吗?”
“开头的时候在,但一会儿就离开了,剩下启子和那位客人。”
“然后他们就一起走了。”
“出去的时候是分开的,可是,我下班走出后门时,看到那位客人的自用轿车里面坐着启子,所以我想是送她回去……哎呀,启子一定会骂我多嘴。”
“我绝对不会泄漏,所以你尽管告诉我。那位客人的长相是这样的吧?”
知念说出安川相貌的特征。
“不对。”对方不住地摇头。“完全不对,那位客人是二十四、五岁的绅士,皮肤白白的,很英俊。”
一个念头闪过知念脑中,根据这吧女的描述,显然是须原的大宝商事总务部次长板仓政一。知念自己都感觉出自己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对启子说些什么话?”
“不知道,我不在场,所以没有听见。嘿!原来你是喜欢启子吧?”
“嗯。”
“那一定受到了打击。”
知念把剩余的威士忌苏打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
知念叫来计程车,赶往池袋。过了圆环就看见公共澡堂的灯光,带着孩子的母亲拿着沐浴用具消失于门内。
公寓管理员还认得知念,他一看到知念就先招呼说:“晚安。”
“启子小姐前天回来了。”管理员说。“她说出去玩了许多地方,不过,玩得太累了,休息了一天,昨晚才到银座去上班。”
“但今夜没有去,现在在房里吗?..”
“她今天早上搬家了。”
“什么?”知念觉得彷佛被人揍了一拳。
“昨晚启子小姐大约一点钟的时候回来,在房里窸窸窣窣的不知做什么。我夜里醒来,听见声音觉得有点纳闷。原来她是在收拾行李。到今天早上才突然告诉我,她要搬家,而且今天之内就要搬走。”
“搬到什么地方?”
“听说是晴海那边的公寓。她叫计程车来载行李,租金也全部付清了。本来我该还她三个月的押金,但一时钱不够,所以请她五、六天后回来拿。”
“她离开时是一个人吗?”
“是的,一个女孩子家,却把行李收拾得好好的,真能干。”
“你没有问她新公寓的地址吗?譬如有时候要给她转寄信件什么的。”
“问过,但她笑笑说不会有她的信。”
“昨夜回来时也是一个人?”
“是不是有人送她到外面,我不知道。不过,进来时是她一个人。”
知念认为既然事已至此,只好到晴海去挨家查访。
他失望地走出公寓。如果昨夜到“葛丝达黎嘉”的客人是板仓,那么,须原是比知念的猜测更加厉害的人物。他已经发现安川那本帐簿是今后的重要作战武器,所以才派他的心腹板仓来向启子下工夫。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达成协议的,但想不到启子会这样轻易地听从那男人的话。他是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所以未免太轻率。难道说,启子因为失去安川,正寂寞悲伤的时候,所以才轻易地被那英俊的青年说服了。
不,不可能,虽然她只是个吧女,也不可能依照第一次见面的客人的话去做。说不定板仓对她提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比方说,要设法保释安川,住在这里恐怕会发生麻烦,最好搬个家,在新的公寓迎接安川回来等等,那么,她就会同意吧。
如果那本帐簿落入须原手中,情形会变成怎样?
(那本帐簿记录更重要的秘密者,安川在给知念的信中所提及的,可能只是不重要的部分而已。须原一定会从其中挑出最重要的公司,做为将来的参考。他的参考,就是做为赚钱的手段。)
第二天,知念到晴海码头去。这里已经形成一个新的社区,房屋都盖在海埔新生地,所以家家户户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海风吹拂下飘动着。知念到管理事务所打听。
“最近没有新的人搬进来。”事务员回答说。
“不可能,确实搬到这里来了,是个年轻的女人。”
“独身的吗?”
“我想是的。”
知念不敢回答得太肯定,是因为想到也许启子会在板仓的唆使下,佯称是夫妇,她有安川,应该不可能和板仓同居。
“没有。”事务员敷衍地翻翻迁入者名簿,回答说。
知念只得离开管理事务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从海岸信步而走,钓鱼的人排成一行,坐在海边。
小野启子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昨夜到“葛丝达黎嘉”去找她的人,果真是须原的秘书板仓吗?
如果是他,那么他把启子藏在什么地方?他的目的只是从她手中夺取那本帐簿而已,不必连她本人都藏起来。
所以想来没有取到那本帐簿。这样就多少可以了解。启子受到安川一再的嘱托,拚命守护着帐簿。陌生男人出现,虽然以安川的名字试图获得她的信任,她却不会轻易受骗。
监禁?
这一点也想到了。如果是受到监禁,不可能特地收拾行李离开公寓,说要搬到晴海来。要是监禁她,只要把她的人带走就够了。
那么,是怀柔吗?
这也有可能,启子跟随安川出去旅行许多天,回来后也没有上班,所以也许生活发生了困难。安川当然有给她一些钱,但像她这种女人生活一定很浪费,很快就把钱花光了。安川卷走的钱,可能没有分给启子。
前夜到“葛丝达黎嘉”上班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可见不工作已经不行了。那么,对她采取怀柔策略的可能性很大。
比方说,劝她搬到更高级的公寓,要照顾她的生活。但她并不因此而心动。她不是平凡的吧女,安川是她的爱人,知念虽然只见过她两三次,但认为她不是那样轻率的女人。
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结论。想像得到的只是须原在垂涎那本帐簿,并且派遣其手下板仓在活动。
假使被须原拿到那本帐簿,他将以此为武器,不知要如何恐吓福荣银行!那本帐所记录的,只是池袋分行的顾客,也就是说,中小企业的大公司。但像须原这样的人,不知会从这些公司身上榨取多少油水来,须原就是这样的人。
重大的事件不是从正面突然割开的,它是从微小的事物分裂,然后才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须原向来的作风,不是都采取这样的战术吗?
因此,知念是正确无误地落入了须原的陷阱。他以巧妙的口才和不亚于魔术师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撵走了知念。
(混蛋!须原的正义感算什么!)
他咬着嘴唇,注视漂浮着木屐、断木、草叶等污浊的海面沉思。
商业界漂浮着比这些更肮脏的东西,须原是乘着这些污物而使自己富裕的。虽然被警方揭发过,须原却从不曾尝过铁窗滋味。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太多了。
──啊,对了。
知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川到底怎么了?我一直认为他是在拘留所,但事实上如何呢?会不会已经释放了?
知念从来没有想到这件事。人一旦相信一件事就往往陷入错觉,这么重要的事,竟然把它疏忽了。
先去看看安川再说。
他跨大脚步走到大街拦空车。
“请到田端。”
田端是安川信吾的公寓所在地。
四十分钟后,知念已在田端的陆桥走着。桥下机关车的轨道伸展出来,前后移动的机关车黑烟上升到桥上。
第六章
安川的公寓是在崖上,光看外面就缺少安全感。知念到这里来过两次。
“安川先生搬家了。”
管理员这样回答,这是预料中的答覆。
“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据说是静冈县方面,因为这边的银行吹了,那边有了新的工作,所以就去了。”
由于刑警来过好几次,管理员也知道安川的事。
“为什么会在静冈县找到工作?”
知念感到奇怪,据他所知,安川在那边没有熟人,而且那里也不是他的故乡。
“他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
“三天前突然回来的,他说找到了新的工作,要到那边去上班,所以把房租付清楚就搬走了。”
三天前才释放,不可能立刻找到工作。知念认为安川的释放可能也是有内幕的。
“安川回来时,是不是有个女人跟他一起?就是在酒吧工作的那个女人,应该也来过这里……”
“没有,没有女人跟他在一起。”
管理员看起来是个老实的男人,似乎不像是接受了箝口费而不说实话。
“奇怪?那么,有没有说在静冈的什么地方任职?”
“他说:对不起,不要问,改天我会写信告诉你。”管理员微笑说。
“那么,查一查他房里的家具送到什么地方就知道吧?”
“不过,安川先生把家具全部卖掉了,只提着皮箱离开而已。”
安川房里本来有音响、衣橱等家具,他把那些全部出售了。
“那么,棉被呢?”
“也卖了,廉价卖给我。”
安川没有携带笨重的东西,轻便地离开了东京。
“糟糕!”知念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安川的释放,其背后可能有福荣银行的和谈,而这和谈的背后,必定有须原的手在活动。知念去找福荣银行交涉,而没成功,但银行方面可能接受了须原的谈判,因而释放安川。看来问题是在于力量的差别。安川的“任职”,也是银行方面接受须原的商量,为照顾他的生活而采取的办法。银行同业之间有相互的关系,在他行的乡下分行安插那么一个人,总是办得到的事。
这也是基于须原的压力,才促使银行方面这样做吧。也就是说,须原对于给他机会吃定福荣银行的安川,相等的报答。
如果说,这是须原的人情味也未尝不可。不过,当然这是站在他本身的利益范围内而做的。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想到这一点,知念就又对须原感到生气。须原对安川推销恩情,是因为他想得到安川交给女朋友保管的那本帐簿。现在知道启子的居所的,只有安川而已。须原袒护安川,目的在于帐簿。须原一方面以给安川职位而封锁他的嘴,另方面要得到那本几乎等于会生产金蛋的帐簿,这是一举两得的方法。
须原的脑筋转动得太迅速,知念不得不佩服。然而,被须原的狡猾所骗的,就是知念自己。他决定要和须原斗争到底,纵令失败也不要紧,否则于心不甘。
由于知念闷声不响地想着心事,管理员便开口说:
“先生,我不知道安川先生搬到什么地方,不过,他的朋友大概知道。”
“朋友?”知念抬起了眼睛。
“安川先生不是有一位好朋友在不动产公司做事吗?我忘了他叫什么。”
“哦,田村吗?”
“对对,就是田村先生。”
“什么?田村跟安川在一起?”知念叫道。
“是的,安川先生回这里来的时候,田村先生跟他一起来,帮他处理家具。离开的时候也是两个人一道,所以这位田村先生大概知道安川先生的住址,你去问他更快。”
“好,谢谢你。”
知念走出这幢盖在崖上没有安全感的房子,他的心摇晃着,因此觉得那幢房屋比先前更加倾斜的样子。
田村是背弃了知念的人,本来约得好好的,却为了十万元而背弃朋友,成为福荣银行的俘虏。田村具备关西人最坏的缺点,原打算碰了面要揍他一拳,却想不到这个田村已经与获释放的安川共同行动。
他们两人到底是怎样连结一块的?对了,原因一定在于福荣银行。以那十万元为饵,福荣银行已经控制了田村。现在田村想必已成为银行方面的爪牙。总行那狡猾的总务部长面庞浮现眼前。
──试着推想他们的行动吧。福荣银行在须原的威胁下,撤回对卷款逃走的安川的控告,并且为保障他今后的生活而安排他到乡下任职。这些事银行方面不便于直接和他接触,因此,便让田村出面去做。
这个混蛋!知念满腹怒火。
田村任职的不动产公司是在四谷,知念打算直接到办公室去找。如果他不在办公室,那就等吧,他总会回来的,非等到他回来不可。
这时是三时,知念冲入国电车厢,来到神田,再改乘中央线,抵达四谷车站时是四十分钟以后。
“田村君已经辞职了。”秃头如老人的青年抬起脸色苍黄的面孔回答。
“辞职了?”知念大吃一惊,这是出藏书网乎意料的事。“什么时候?”
“昨天。”
“以前就说过要辞职吗?”
“没有,突然辞掉的,他说是突然找到了别的工作。”
“那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那人问,他认识知念,因为知念时常到那里找田村。
“不知道。”
“据说是银行的工作。”
“银行?”知念呆住了。“静冈的银行吗?”
“不,没那么远,是在东京都内。名称不肯说。他得意地说:名称暂时保密,不过,是第一流的银行。但他的话靠不住。”
面孔苍黄的人不屑地说,他是在嫉妒同事的好运道,这是留在原职者的悲哀感。
都内第一流的银行并不多……福荣银行立刻浮现脑中。但田村应该不可能进入这里,因为福荣银行向来只聘用一流大学校门的青年。其考试之难是有名的。
不过,须原的力量是常识无法判断的,所以说不定也有此可能性。
“辞职的时候,没有人来找他吗?”知念问,当然指的是安川。
“没有。这家伙乐坏了,匆匆向每一位同事辞行后就走了。”脸色苍黄的男人在心中骂着田村。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问答的女职员插口说:
“田村先生要离开以前,有个男人打电话来找他,电话是我接的。”
秃头男人皱了一下眉。
“真的?”知念转向这三十来岁的女职员问:“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说,叫他来听就知道,所以我就马上叫田村先生来接电话。他对着电话,不住的说:是是是。”
打电话的人也许是福荣银行的总务部长。
“他们谈些什么?从田村这边的话就大略可以知道吧?!”
“唔。”女职员回想了一下说:“田村先生的口吻好像是在报告对方交给他办理的事,他说: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那边的事……也许是指安川的事。
“然后呢?”
“后来嘛……”女职员努力追忆着,秃头男人扳着面孔,转身到里面去了。
“对了。”女职员似乎想起来了。“他们的谈话并不长,我听到说:明天十五点零二分由东京站发车,所以到横滨时是十五点二十九分。”
想不到这女职员把时间记得这样清楚。知念把它记录下来,免得忘记。
“其他还说了什么?”
“我想想。啊,对方还问说:原町田怎样?”
“原町田?”
好奇怪的地名。原町田是从新宿搭乘小田急线,往西约十分钟的町田市中心地。
“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形吗?”
“我听到的只是这些而已。”
“谢谢你。”知念谢了女职员,走出来。
这一来已经可以确定田村是与安川一起行动的。田村不但协助安川搬家,而且帮助他到乡下就职。
知念并不认为田村是这样好心好意的人,他这样做,无疑的是受到福荣银行的指示,在其命令下进行的。
知念看到四谷站附近有一家书店,他便走进去查看火车的时间。
从东京站发车的十五点零二分火车是大垣行的“长良号”,这班车在横滨站开车的时间是十五点二十九分。安川到静冈县去的可能性并非没有,问题是到底在静冈县什么地方的银行。“长良”号往静冈县所停靠的车站,从三岛以下是沼津、富士、清水、静冈、烧津、藤枝、岛田。地方银行的分行,这些地方都有。既然说是静冈,可能是指总行而言。
不过,田村在电话中说过横滨,为什么需要横滨的火车时间?
知念坐在四谷站候车室的椅子,抱着手臂思索。
刚才女职员说的“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指小野启子而说的吗?
安川绝对有把握让警方释放他,只要利用那本帐簿去和福荣银行交易。因此,在交易之前,必需把带着帐簿的启子藏起来。藏匿启子的地点也许就是原町田。如果是这样,那么,田村说出横滨的发车时间就可以得到解释。从原町田搭乘横滨线到东海道线的第二站就是横滨。
如果分析一下田村在电话中对可能是福荣银行总务部长所说的话,那就是:已获释放的安川把启子在原町田的地址告诉了田村,由田村去联络启子,要她搭乘“长良号”。也就是说,田村在报告说,已经安排让启子从横滨站搭车,以便在车上和从东京站搭车的安川会合。
知念预备调查静冈县有哪些银行。调查它并不难,不需要到图书馆去,也不必到银行俱乐部,随便进入一家银行的分行问一下,立刻详细告诉你。近来银行的服务精神确实可圈可点。
知念最先看见的是M银行的四谷分行,他马上进去。一位发型像电影明星的年轻行员,亲切而详细的回答了知念的问题。据她说,六大市中银行之中,有四家在静冈县设立分行网。不过,这些分行都集中于静冈县,此外横滨和沼津也有几家而已。
其中都市内有一家叫做“骏远银行”的地方银行,似乎相当繁荣。另外就是总行在名古屋的“东阳银行”,分行网分布于县内各地。特殊银行则是“骏远相互银行”。
这骏远银行是几家地方小银行之一,于二次大战中在一县一行的主义下设立的,与爱知县的东阳银行性质相同。东京附近的千叶县千叶银行、埼玉县埼玉银行也都类似这种性质。
得到了这些知识后,知念先回到证券公司去。最近为安川这件事而奔走,工作成绩低落,这个月的分红一定减少很多。
不过,知念的心思集中于别的方向。安川和田村都背弃了他,自私的采取对他们本身有利的条件。他们两人的背信行为幕后,有福荣银行和须原庄作。
被弃置一边的知念的悲哀,现在反过来变成复仇者,他决定非跟他们战斗到底不可。
安川要去任职的银行是哪一家?也许可以直接写信询问静冈县各银行。安川在脑中构思信的辞句。
(敬启者:最近贵行是否新来一位行员,叫做安川信吾?安川为本人多年好友,自从表示到静冈县的银行任职后,即失去音讯。若为贵行所任用,恳请覆信,以免本人担心……)
但这不是高明的方法,因为收到信后,银行会把信拿给安川看。那么,安川就会对知念提高警觉,防备他。知念是希望在安川毫无防备下,轻轻松松在乡下生活的情况下找到他,才不会让他把可疑点隐藏起来。
同样的,对于在都内一流银行任职的田村也是一样。
那么,怎样才能找到安川?当然不可能把静冈县的银行挨家作地毡式的调查。晚上躺在床上思索时,知念脑中浮忆起田村在电话中说的“原町田”这个地名。假使启子隐藏在这里,那么也许可以从这里发现追踪安川的线索。与安川比起来,启子的警戒程度想必不高。所以先找出她的居所,到那里去查询,大概就会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原町田是町田市中心的一个小镇,要找出她的居所应该不太困难。
翌晨,知念搭乘小田急线。
启子虽然告诉她从前在池袋的公寓管理员,要搬到晴海码头去,但那必是为了掩饰她的真正去处。本来以为她搬家是出于须原的部下板仓的主意,但这样看来是安川的意思。不过,公寓的三个月押金尚留着不拿是什么道理?
电车内双双对对都是到箱根去玩的情侣,乍见之下这个世界是和平快乐的。也有全家大小一起出来的。但那只表面的和平,把一层皮撕下时,看见的只是一滩污水罢了。
走出原町田站,马上看到三家不动产公司。
“大约十天前,是不是有个二十二、三岁的小姐来委托租公寓或分租房间?她本人的名字是小野启子,但说不定是利用别的姓名申请。”
十天前就是安川从九州回来,被警方逮捕的时候,那时候启子就没有再回到池袋的公寓。
这个问题问到最后一家时有了反应。
“好像有这样的人来过。”肥胖的不动产公司老板回答说。“她来问我,最近完工的公寓在什么地方,我就带她去了。”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知念按照不动产老板画的图去寻找,原来是在一条宽大的街道那一边相当深入的小巷里面。不错,这是很隐密的地点,是启子理想的躲藏所。
管理员是三十七、八岁的农家主妇。
近来由于地皮涨价,农民都不肯出售田地,他们在自己的地上盖公寓出租,以便增加现金收入。
“这位小姐说她姓小野。”
那农家主妇说。启子竟然以她的真实姓名租公寓,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但这样对知念当然方便得多。
“她以我提出的价钱租下这个房间,不过,昨天到静冈方面去旅行了。”
“旅行?”知念问。“不是搬走吗?”
“不,不是搬走。她说是大约住一夜就回来。现在房间锁着,她的东西都没带走。”
那就想不通了,既然安川要在静..冈县的地方银行任职,启子为什么说是到静冈去做住宿一夜的旅行?
启子留下池袋公寓的押金,表示改天回去拿的意思,现在已经明白。她是打算留在东京。不过,安川为什么知道她躲在这间公寓?是不是在火车上分手以前,事先说好的?
“你知道是静冈什么地方吗?”
“她说是静冈市。”
这样说来,可能是地方银行的总行。不过,不能太确信,因为市内也是有分行。
但能够在这里得到安川到静冈市去的消息,是一大收获。到这里范围就缩小了。
“你有没有听说哪一家银行之类的名称?”
“没有。她只说,要去旅行。我问她是哪一种旅行,她说:有个认识的人在静冈,不好意思不去看看。”
“那么,这位小野小姐要去旅行前,有没有男人来找过她?”
“没有。”
“那么,有没有人打电话来?”
“电话倒有,从东京打来,我接到的。”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安川先生。”
不错,是安川自己打电话给启子。他也是用真实姓名。两人都出乎意料之外的大胆。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前天,就是小野小姐去旅行的前一天。”
“原来如此。小野小姐住在这里的期间,她的情形如何?啊,问这样的问题有点失礼。不过,我是安川先生的朋友。”
“并没有怎样。”那主妇看到名片,多少放松了警戒。“她来租屋当天就住进来,而且刚好只剩下那一间而已。她时常出去,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她的行动,所以也不知道她的生活情形,只是她搬来的时候没有行李,我感到有点奇怪而已……”
要查出安川的下落,现在只有转向田村。
田村的公寓在世田谷三轩茶屋附近,知念不曾去过,但打过电话,所以知道公寓的名称。
知念是从原町田回来时,在车内想到的。于是在下北泽下车,叫计程车到三轩茶屋。在玉电三叉路查问“若叶庄”的地址,立刻得知了答案。
在一处杂乱的房屋之中,找到了一幢陈旧的木造房屋。玄关歪斜不正,房间却非常多,腐坏的屋檐下晾了许多衣物。这种地方房租bbr>99lib?必然便宜。
田村时常埋怨薪水少,所以大概只能租赁这种房屋。田村出卖知念,单独接受银行十万元的贿赂,可能也是出于不得已。不由得感到同情。
进入肮脏的玄关时,正巧遇见一个太太走出来。
“田村先生前天搬走了,那个房间已经住了别人了。”
“你知道他搬到什么地方吗?”知念又问。
田村搬家的原因,可能是由于得到新的职位,有了钱,以及接受了福荣银行那十万元贿赂的关系。新搬进去的房子,一定是比这里高级的公寓。
“不知道。”那太太回答。“我跟他不熟,你去问管理员好了。”
管理员是个老人。
“田村先生说他要搬到赤坂方面的高级公寓。我猜想他突然有了钱,最近做新的西装,买领带,穿新鞋,这到底怎么回事?”管理员反而问自称为朋友的知念。
“据说是转入一家大银行任职。”
“银行?这倒是以前没听说的,我听到的是要进入一家大企业……”
田村所说的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性格有一种特征,情况良好时神采飞扬,但稍遇挫折就颓丧消沉。
“搬家时只有他一个人吗?”
“是的,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多半是一些破烂而已,他说要留下来抵消一部分租金。啊,对了,在他搬家前两三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他。这个人长得一表人才,也许这个人给田村先生钱了。”
可以猜想而知,这年轻人是板仓。
本来以为到这里来打听就能得知田村在哪里的银行任职,然而,田村说了谎,所以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现在既然已经没有一条路行得通,知念当然无法继续徘徊下去。他毅然下定了决心。福荣银行存心隐藏安川他们的行踪,不让知念得悉,既然如此,干脆直接到总行去找总务部长摊牌,让他说出安川任职的地方。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委托侦探社调查,但这个办法已经来不及了。
看看时间,三点已过,银行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但行员应该还在整理帐目。那总务部长也许尚未下班。知念拦了计程车,急急赶往日本桥。抵达总行是四点。
旁边有个门,是行员和特种顾客出入之用的,知念从这里进去。警备员阻止地问:
“喂喂,你是谁?”
“我是从须原那边来拜访的人。”知念随口胡扯,因为他早就料到会被盘问。
听到他的答覆,警备员马上鞠躬说:
“时常受到照顾,谢谢。”
想不到须原庄作的名字在这种人之间如此管用。
“我想拜访总务部长先生。”
对方说:“请稍候。”然后拿起电话来联络,接着对知念说:
“请吧!”
警备员亲自引导知念上楼。计算机和算盘声此起彼落。
知念被带到三楼的会客室,一个可爱的少女送茶和点心进来。说是从须原那儿来的,就受到如此亲切的招待。其实这并非出于对须原的敬意,而是视他为可怕的人物。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门推开,总务部长出现了。当他看见宽大的会客室里坐着的是知念时,硬挺挺地站在门口不动,望着知念的眼睛流露出困惑与敌意。
“原来是你?”总务部长慢慢走到知念面前,站着责问:“你几时 5728." >在须原先生的公司任起职来了?”
从这句话,知念就知道了福荣银行与须原一直保持着联络,否则不会知道知念不是须原的职员。
“对不起。”知念老实地道歉。“假使不借用须原先生的名字,怕部长先生不肯接见我。”
“哼!”总务部长从鼻孔哼了一声说:“我一向是有名的人物才接见,并不限于须原先生。但那些没有身分,不知来路的人,在门口就被挡住了。”
“是的,我知道这是部长大人的方针,所以才不得不借用须原先生的大名。这一点我道歉。不过,有些问题我一定得请教部长大人。”
“你和本行已经毫无关系。”
“不,对我来说,大有关系。部长大人,请问安川君是在哪一家银行任职?”
“不知道。”部长把面孔调转过去。
“不知道?不可能。安川好像已经平安无事地获得释放了,我做为他的朋友,当然感到很高兴。不过,他获得释放的原因,我想是由于你们谈妥了条件,撤回控告。据说,安川现在到静冈方面的银行去任职,我认为这是贵行替他安插的工作。可是,我到处找不到安川的行踪,所以不得不到这里来请教。我有事必须和安川见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好如意的猜测。”部长冷笑说。“本行不会帮助偷取公款逃走的行员。”
“表面上是这样。但安川在静冈县无亲无故,我想是须原先生对贵行说了什么,贵行就把安川安插到那边的银行。”
“不要开玩笑。”部长瞪起了眼睛。“听着,安川是违法行员,是卷逃顾客存款的通缉犯,他的安身问题怎么会与本行有关?”
“本来应该是像你说的这样,不过,被须原先生一威胁,你们就无可奈何了。”
“不要胡说,本行并没有弱点。”
“咦?终于泄漏了?”知念微微地一笑。“你说没弱点,就是说,如果有弱点就会被须原利用?”
“……”
“这就不能不重视了。关于须原的传说很多,你说贵行没有弱点,也就是说,肯定须原的这些传说吧?”
“别人的事我不知道,总之,你走吧!”总务部长走到门前,把门打得开开的。
“不,我还有事要请教。”
“你有我却没有,我不想再听你噜苏。”
“部长先生,田村呢?这家伙拿了贵行的十万元,贵行为什么要给他这笔钱?贵行总不能说,因为受到他的威胁吧?虽然只是十万元,但也是银行的损失。不管是做为营业费,或以其他名义而消除这笔帐,然而,仍然是因存款者的虚构名义而受到恐吓的。如果在股东大会被质询起来,不晓得诸位董事要如何解释?”
“……”
“那不是三、五千元的零星数目,这与以广告费为藉口而诈取获得的钱不同,是吗?部长大人?”
这时候,部长脸上发生了变化。他突然显出茫然的神情,然后说:
“等一下再说,对不起。”就急急走出去。
知念有些惊愕,部长究竟想到了什么?是因为提到股东大会,以为是在暗示掮客的事,忽然慌张起来,要去和上司商量吗?
要是这样,事情就更加有趣了。
知念拿出香烟,划火柴点燃。不一会,总务部长回来,想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柔和的。
知念在内心打着问号。对方连讲话语气也都改变了。
“你说的不错,我们不该给田村君钱。因为他缠得太烦人,使我们毫无办法。”
部长的口吻是妥协的,显然刚才说的股东大会发生了很大的作用。总务部长半途离开,一定是为了与董事之一商量。因此而产生现在的变化。
“不过,田村和安川两位都是你的朋友,你就为了交上这两位坏朋友而多包涵一点怎样?”
“你这样说,我也就心平气和了。刚才部长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真叫人吃不消。”
“对不起。”部长诚恳地道歉。“刚才你是说,你要知道安川君的行踪?”
“是的,如果知道,请告诉我。”
“很抱歉。”部长回答。“刚才我也说过,我们与安川君已经毫无关系。你认为他被释放,是本行策动的,其实绝对不是。请你相信我的话,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回去好吗?或者你下回来时,我们要是已经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
然后部长说,这是小意思,而拿出一包钞票,薄薄的,大约有二万圆。
“糟糕。”知念把钞票推回去。“我没有理由接受。”
“嗨嗨,请不要这样……”
“部长大人,我和安川及田村不同,请你不要瞧不起人。”知念严厉地说,部长就干脆地把钱收起来。
“你这年轻人倒是个硬汉,佩服佩服。”
知念觉得再追问已没有用,所以决定就此罢休。不过,他认为部长中途离开,回来后态度软化,是表示有了反应。然而,事后才发现这是他的误会。
当知念从银行边门出来,在明亮的阳光下走了大约十公尺后,听到有人叫唤:
“知念先生。”
回头一看,想不到是须原的秘书板仓。他全身装扮得如同银行员,脸型英俊,衣着考究,风度翩翩,格调高尚,与知念的粗犷不修边幅正巧成为对照。
“好久不见了。”板仓彬彬有礼地招呼说。“能够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巧极了,老板说,”老板是指须原而言。“盼望能见你一面。如果没有别的事,现在就和我一起到事务所去怎样?不会花太多时间,开车去,很快就到了。”
知念有些不知所措,不能决定去不去。不过,他想,迟早总得和须原彻底对抗一番,不如现在去和他本人会晤,看看他对这次的问题预备如何出手。
进入板仓驾驶的座车后,知念才在心中大叫,糟了!
刚才总务部长忽然离开,并非去和上司商量,他是去打电话告诉须原,知念来了。所以他为了拖住知念而拿出红包,又好言奉承等拖延时间。
知念恨不得立刻从车上跳下来,但为了顾及行人的眼睛,当然不能这样做。他有一种陷入敌人陷阱的感觉。不过,他鼓起勇气告诉自己,这样也许反而好。
来到了须原的事务所,板仓先下车,绕过来替他开门。
“喏,请吧!”
板仓白晳的脸上像女人一样微笑着,嘴唇鲜红有若涂过口红。知念下车后,看到那里停着五、六辆自用车,他的视线突然停在其中一辆“宾士”的号码。
“静三─二四六五”
这是静冈县的车!因为板仓跟在身后,知念立刻恢复不在乎的态度,但心中已将这号码默记下来。
让知念走在前面,板仓跟在后面,似乎也可以解释是为了防止知念逃走。上楼前探视了一下会客室,仍然宾客满室,都是一些急于周转金钱的中小企业者。恐怕同样连一杯茶水都没有,长时间枯坐等待吧?
登上昏暗的楼梯后,进入上次来过的豪华会长室。须原不在那里。板仓说,请等一下,就走出去。也许须原是在别的房间会见其他客人。先前那辆车浮上脑中,是水蓝色的“宾士”,号码是“静三─二四六五”。
突然,门砰然推开,须原走进来。知念为了礼貌而站起来。须原走到知念面前站定,命令说:
“知念君吧?坐下。”
须原因生气而胀红了脸,唇须下面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知念说声谢谢而坐下后,须原紧闭的嘴巴张开了。
“知念君!”须原厉声责问。“你到福荣银行去做什么!”须原张开双腿站在知念前面,瘦削的脸上怒气冲冲。
一时间,知念目瞪口呆,回答不出来。须原可能认为他穷于回答,更大声地责问:
“说!你到福荣银行去做什么?”
这男人虽然瘦小,声音却宏亮。可能他时常需要在某些场合使用这种声音吧,比方在某些公司的委员室,或股东大会席上,所以懂得如何发脾气。
“我只是到那里去问问我的朋友是否平安而已。”
知念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想来须原只是想以怒吼来吓吓对方罢了。
“这冒犯了你吗?”
知念故意慢吞吞地说话,这也是他从工作上学来的。在说服股票顾客时,往往需要用这样的口气。
“安川的事,到福荣银行去问怎么会知道!”
须原的嘴巴仍然弯曲着,但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凶狠,只是仍然然怒目瞪视着知念。
“不过,我认为要知道安川的消息,只有到这家银行去打听。”
“有根据吗?”须原逼迫地问。
“安川已经释放了。而控告安川的是福荣银行,既然他获释放,想必是福荣银行撤回控告的缘故。”
“哼!”须原先哼了一声,然后语气突转为温和。“反正坐下来说。”
不过,这是须原的战术,先来一阵雷声,再放软语气游说。须原在知念面前的椅子坐下来。
“知念君,你不要再到那家银行去。”
这语气是温和的,却仍然是高压式的,须原的两腿张开,瘦削的肩头耸得高高的。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安川君的释放与银行无关。”
“先生为什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这家银行的事,我全部了解。”
“那么,请问先生,安川君为什么被释放?”知念问。
“这个我不知道,警察方面的事,直接去问警方不是更快吗?不过,根据我的想像,可能因为银行撤回控告,警方只好放人。”
“……”
“安川君虽然卷走银行相当多的钱,但几乎没有花用,银行说,他们几乎是没有损失。”
“事实如何,不调查就不知道。”
“调查吗?哼。”须原又哼了一声。“当然好。那么,你自己直接到警察那儿去问吧,何必去恐吓银行?”
“恐吓?”知念第一次改变了脸色。“哪一点是恐吓?我不记得有过恐吓的行为。不错,他们以为我有意恐吓,所以想收买我。但我的目的不在钱,所以拒绝了。先生,你也误会了吧?我只是去打听朋友的消息罢了。”
“那就更不该到那家银行去。”
“不过,安川现在行踪不明。但据我听到的消息,他是在福荣银行的安排下,到静冈县的一家银行任职。那摩,我到福荣银行去问安川的消息,有什么不对?”
“傻瓜!”须原厌恶地说。“怎么可能这样?嗯?你说是不是?根据常识也该知道,银行已经开除了卷逃公款的行员,怎么还会照顾他,替他安排工作?”
“是吗?”知念微微一笑。“好像这当中另有文章吧?”
“什么!”
“这件事从开头就有问题,我们是一心想救朋友而来请求你会长先生的帮助。因为我听说会长先生在这方面是富于正义感的人,所以我们尊敬你。过去也曾揭露过负责阶层的腐败事件。由于这样,我们才来请求你。”
“一点不错。”须原大剌剌地说。
“然而,我却失望了。先生到福荣银行去为我们做了什么?不是什么也没做吗?倒是漂亮地利用了我们。”
“什么!讲话客气点!”须原额角浮出了静脉浮筋。“怎么说利用了你们?”
“我只能这样认为。你带我到那家银行去,但不是在我面前与对方的董事谈判。你让我在走廊等候,自己悄悄和对方密谈十分钟。我认为你是在这当中与对方达成协议。”
“那是你的误会。”须原说。
“误会吗?我不认为是误会。福荣银行因为你的介入而害怕了,因为须原先生在这方面是有名的可怕人物,对方因惧怕而投降。问题就是在投降的条件。不过,这些都不管了,因为那是你的处世方针,我没有插嘴的余地。只是安川究竟在什么地方?我要直接听他说出这件事的真相,这样就够了。”
“滚吧!”须原从坐着的椅子跳起来叫道。“立刻给我滚!否则我就要把你撵出去,你这流氓!”
第七章
知念离开了须原的事务所。
须原的怒吼声仍停留在耳中,从他的样子猜想而知以往时常诈取有弱点的人,一方面放高利贷,而当对方无法还债时,必拒绝一切哀求,毫不客气的没收担保物。这时候的交易不仅冷酷无情,而且无疑的,须原一定使出第一流的恐吓手段。
走到门口时,看见那辆蓝色宾士还停在路旁。
“静三─二四六五”
从静冈县来交易的客人吗?须原是个名闻全国的人物,从全国各地赶来交易并不足惊讶。只是这时候静冈县的座车令人联想到安川的行踪,所以不能不加以留意。他把这辆车的号码记在小册里。
须原暴跳如雷,反而令人觉得他与福荣银行关系密切。由于这样,须原才99lib?会使出高压手段。这件事使得须原掌握了福荣银行的把柄。知念说他被须原所利用,就是这个意思。
知念越来越对须原涌起斗志,他一定要设法找到安川,以揭露须原的假面具。
背后有人在叫唤知念的名字,又是板仓,白白的脸上出现可爱的笑容走过来。
“知念先生,请等一下,有话告诉你。”
须原到底要这家伙传达什么话?
“什么话呢?”知念也和气的问。
“刚才非常抱歉,老板向来做事很霸道,不论对客人对职员都是这样,真是对不起。老板以为他的雷霆对任何人都会发生作用,这是霸道者的悲哀。不过,老板好像已经在懊悔了,今天的事请你多多包涵。”
“我并不觉得怎样。”知念说。“只是本来我以为须原先生是正义派的人,事实上却相差那么远,感到很遗憾。”
“对不起,让你的期待落空。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在另外一个房间听见了,你为什么那样担心安川先生的行踪?”
“当然啊,朋友嘛!”
“是的,不错……那么,你愿不愿意放弃我是须原职员的这个看法,做为板仓个人的话而听我说几句?”
“说什么?”
“一小时后我就下班,今夜我陪你找个地方喝酒,我们慢慢谈。”
知念心想:对方的用意,可能在于安抚我,因为须原在大嚷大叫之后,担心造成反作用。知念会再度到福荣银行去,那么,须原在银行的面子就完蛋了。所以他派遣板仓来收买知念。
知念拒绝了,须原的立场如何尴尬都不关我的事。
“我今夜有事,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好意。”
“那真可惜。那么,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板仓柔和而不放松的问。
“恐怕不行,因为我只是做微不足道的证券公司外务员而已,我今夜有工作上的顾客需要接待。”
“哦,既然是工作,那就没有办法。”
板仓突然走近知念,拿出一个信封要塞入知念口袋,一面说:“知念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请你收下来。”
知念把信掏出来,伸到对方眼前问:
“这是什么?”
从外面猜想,里面似乎是三张一万元钞票。
“请不要拒绝,本来我是预备请你去喝酒,那就差不多需要这些,所以请收下吧。”
板仓浮着温和的笑,再度送过来。白白的面孔在阳光下看起来更加白皙。
知念再度思想。须原这条路就此中断,未免可惜。既然吵架后不欢而散的,当然无法继续接触。那就趁板仓自动找来,且说明是他个人意志的机会,和他保持接触吧。这等于同时保存了须原的线路。
板仓是须原的经理级、参谋级的人物,最好不要对他放松警惕。知念决定抱着这种心理准备与他接触。
──总之,以目前的情势,先把这些钱收下为妙。事实上现在也很缺钱。
“是吗?那么,我暂时收下好了。”知念仍然满脸的不情愿,勉强收下。
板仓看到对方收了钱,反而道谢说:
“非常谢谢你。”
“板仓先生,那么,过几天真的可以约你出来,慢慢谈谈?”知念问。
“欢迎欢迎。”板仓圆滑的回答。“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打电话到事务所来找我。”
“可是,你很忙。”
“没关系,你在前一天打电话来,我会设法安排。”
“好,就这么办。”
“那么,再见。”板仓红色的嘴唇泛着微笑,转身离去。连背影都是英挺潇洒的。
这温文儒雅的青年,为什么会在贪而无厌的高利贷者须原的手下做事?令人费解。
虽然不知道他是哪一所大学毕业的,但看起来似乎颇有教养。不过,如果以现代的想法来说,与其进入大公司,成为机构中的一个小零件,不如在须原这种人的手下做事,也许反而有趣。
大公司的小职员,只知道公司内部的事。而在须原的手下工作,可能连接着现代的经济界。须原做的就是这种工作,放高利贷是一种赌博,稍微疏忽就会吃人倒闭。
由于这样,放高利贷者必须在事前作彻底的调查,不仅要调查借钱的对象,并且从平时就要了解经济界的内幕。这与学者或者评论家所具备的表面知识不同,必须连各企业的底层之底层也要摸得清清楚楚。
比方说,甚至第一流公司的总经理或营业课长的私生活也要了解。在调查对方的公司之间,必连带调查其关联公司。因此,对这方面的知识广泛,且是综合性的。
不过,这些都是背后调查。“须原调查机关”颇为有名,却没有人真正知道它的内幕。虽然如此,从这精密的背后调查之中,想必能找出利用须原的资料。
现在的须原似乎对吸取这方面的甜汁比放利息有兴趣得多。
知念觉得板仓就是负责整理这“调查”的工作。据说美国情报局有所谓“档案作业”,须原的事务所可能也有小规模的这种设备。
也就是说,把目标的企业加以分门别类,调查后归档,以备不时之需。这些档案可能包括了人物的家庭状况,以及私人行动在内。
现在,须原的档案又增加了一项,其封面写着的,必然是“福荣银行”。
这档案的资料是从调查而增加,并加以整理。而负责这项秘密整理工作的,可能是须原所信任的板仓。
知念进入一家咖啡店,拿出板仓赠送的信封,果然正如所料,里面是三张钞票。然而,不是一万元钞票,而是每张五千元。
(好小气!)
知念感到气愤,若是在一小时前,可能他马上回去找板仓,骂他瞧不起人。但现在不同,他一心想与板仓保持联系。
不过,由于金额比预料的数目少,感谢程度也就大为减低,觉得反正是自己白白得到的,可以随便花用。
干脆今夜找个气派的地方喝酒去,知念想,但接着又想:等一下,在此之前有一件事必需先做。那就是查出那辆静冈来的汽车主人。
知念用咖啡店的电话,向“东京陆运局”查问。
“这?99lib.t>个,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因为我们这里的管区只限于东京。而且这个问题我们一向不能回答。”对方说。
“为什么?”
“为什么?这和电话局不能把电话号码的所有者告诉外人一样,等于在保护私人的秘密。除非是警察,否则对一般人的询问,一律不回答。”
知念回到座位,把剩余的咖啡喝完,刚才那负责人的答覆,使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咖啡店的收银小姐拒绝让客人打市外电话,但知念塞给她五百元钞票而打通了静冈的陆运事务所,因为东京和静冈之间是直拨电话。
收银小姐先和对方说话,让对方以为是总机小姐,接着知念才慢慢接过电话,装模作样的说:
“喂喂,这里是东京警视厅第四课。”
第四课是交通课。
“是,是”对方接电话的人顺从的应着。
“这里发生了小小的交通事故,所以必须请教一下,静三─二四六五的车主是谁?”
“静三─二四六五?好,请稍候。”
对方放下电话去翻找资料,知念不由得咧嘴而笑。对方丝毫不怀疑,听说是警视厅就无条件的相信,这可能是由于平时的权威所使然。
“喂喂,查到了。”大约两分钟后,对方回话说。“静冈市相生町二之四号的相田荣一郎。”
知念迅速的记录下来。
“这个人的职业呢?”
“职业吗?哦,骏远相互银行常务董事。”
“什么?骏远相互银行常务董事?”知念吓了一跳。
“是……在东京的车祸严重吗?情形怎样?”
“不不,不严重。”知念回答。
──原来是骏远相互银行常务董事的座车。
知念的思路一下子展开了。须原和骏远相互银行向来有交易,因此,须原把安川送到静冈去,任职的机关当然是骏远相互银行。
须原由于那件事而成为福荣银行的恩人。这就是他照顾安川的原因。
在此以前一直认为是福荣银行把安川安插在静冈的银行,原来错了。普通地方银行和相互银行两者之间没有交流,业务内容也各异。相互银行是从前的合作社。
──安川的行踪,这一下知道了,他对公寓管理员说要到静冈去,原来不是骗人的。
小野启子离开原町田,表示“要到静冈去”,可能是去投奔安川。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知念觉得不必再慌张了,今后随时能够和安川接触。现在剩下的,便是如何有效地会晤安川。
“安川交给启子保管的那本帐簿,不知怎么了?”
这是无需费神思想的,须原既然这样“照顾”安川,可见帐簿早就落到他手中。这是须原的另一个目的。想到那本帐簿的内容,须原不可能不加以利用。
问题只在于将以怎样的方式出现。最有可能的,就是须原的恐吓手段。
骏远相互银行常务董事相田荣一郎是怎样的人物呢?有调查他的必要。
虽然如此,这常务董事竟然敢将自用车公然停放于须原的事务所前面。把自用车停在恶名昭彰的须原事务所前面,人们不是一望而知这两者的关系吗?为什么不从静冈搭火车来?也许是一面游览东海道吧?毕竟是乡下人,知念想。基于这份感觉,知念对骏远相互银行涌起了确信??????
知念心情兴奋,这天晚上换了两家酒吧喝酒。反正是板仓送的钱,花起来不觉心疼。若是往常,以知念的习性,必光顾低廉的酒吧。
十点前知念就叫计程车要回家,当车子经过赤坂街道时,一家夜总会漂亮的霓虹灯忽然进入他的视界,尤其前面停了一长列高级轿车。
“喂,停车!”知念对司机叫道。“到这里就好了。”
在这一长排轿车之中的一辆,白色的号码“静三─二四六五”这几个字,没有逃过知念的眼睛。
这是一家高级夜总会,知念摸摸口袋,板仓所送的一万五千元尚余一万元,早知如此,先前真不该喝酒。但追悔无益,幸好口袋里还有三千元自己的钱,省一点用,大概不至于献丑吧。
在庄严的外国仪队打扮的门房迎接下,知念踏上铺着粉红色地毡的走道,然后由侍者带进大厅。一切陈设极尽豪华奢侈,不论是正面的乐队,或在幽暗中红灯点点的客人座席,莫不富丽堂皇。客人差不多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一个个都显得像大阔佬。
坐定后,侍者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以猫样的声音问他有没有指定的吧女。他说随便叫一个来,并且点了威士忌苏打。为了省钱,打算不喝第二杯。
终于静下心情,环视四周,每张桌子都是人影幢幢,其间夹着女性。骏远相户银行的相田常务董事究竟是哪一个,当然不得而知。
侍者带着一个女性过来,是个苗条,大约二十四、五岁,有几分外国人味道的女人。到底是第一流夜总会,连这没有人要的吧女都堪称为佳丽。
知念随便谈些无关紧要的话,对方也应对自如。
过了一会儿,知念以自然的口吻问那吧女:
“骏远相互银行的相田先生今夜应该已经到了,不晓得坐在哪儿。”
“啊,先生,你也认识相田先生?”吧女反问。
糟了!知念想,这吧女认识相田。但他冷静地回答:
“认识,彼此有交易。”
“哦,相田先生在那边的桌子。”吧女转身寻找。“喏,就在那儿。”
“在哪里?”
“那边不是有个穿红色洋装的女性吗?就在她旁边。跟三个穿浅色和服的女性在一起。”
“唔,唔。”
不错,看到了,看到三个穿浅色和服的女性。与其中一个女性交谈的男人想不到相当年轻。因为灯光幽暗,无法辨认得太清楚,但看来顶多三十岁左右而已。面孔长长的,头发梳理整洁,头一动,一边的眼镜就闪闪一亮。是个仪表不凡的青年。
注意看时,其附近并没有须原或板仓。
“不错,是来了。”知念说着,点点头。
“既然认识,我过去通知他一声怎样?”吧女伶俐地问。
“不,不必。”知念阻止了她。“难得相田先生到这里来舒散舒散,最好不要去打扰他,除非他发现了我。”
“哦,好的。”吧女露出了微笑。
“相田先生时常来这里吗?”知念为吧女叫了葡萄酒,若无其事地问。
“啊,嗯。”吧女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情形大概怎样?”
“唔,大约一个月两三次??????”
对方的答覆似乎有所保留,知念认为事实上次数更多。
“那几个和服小姐也是这里的吧女?”
“不,他们是赤坂的艺妓。”
“哦,不错。”
把赤坂的艺妓带到夜总会来,可见相田的玩法相当豪华,也就是说,在赤坂的艺妓馆玩过之后,接着把艺妓带到这里来继续玩。
“看来相当阔气。”知念感叹地说,这不是客套话。
“是的,花钱很干脆。”
在这种场所被人说花钱干脆,就是指消费和小费慷慨。
“你坐过相田先生的台子没有?”
“有。”
“小费很多吧?”
吧女笑而不答,这等于是肯定的答覆。
“到底不能跟用公款的人比,自己的钱舍不得这样花。”知念说,对方也表示同感。
“是的,用私人的钱没有办法时常到这么贵的地方来玩。”
用公款──这是无意间出口的,不过,地方性的相互银行,供得起其常务董事如此挥霍吗?若是如此,必然是银行的掌握实力者。
然而,相田荣一郎还非常年轻。
听了知念的疑问后,那吧女脸上露出了讶异。
“咦?你不知道?”
“虽然说有交易,关系并不深。”知念解释说。
“哦。这位相田先生是骏远相互银行社长的少爷。”
“社长的少爷?”
“是啊,社长叫做相田荣造,是骏远合作社时代的社长,后来改为相互银行,仍然由他担任社长。据说,快要七十岁了。”
“哦?”
“他的儿子担任常务董事,每次喝醉酒就胡说八道……老头子为什么不快点翘辫子,那么,我就成为社长了……”
>“原来如此。”
“真是不孝子。”吧女又笑了。
这一下明白了,相田荣一郎是社长的少爷,也就是未来的社长。
(因此,花起钱来才这样大方。)
知念已经明白了。虽然如此,似乎有些挥霍无度的样子。
接着的刹那,一个念头闪过知念脑中。
那就是须原与骏远相互银行的实际关系。
──过去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商业交易,原来错了。
知念对于须原放高利贷的本钱,曾经感到怀疑。须原时常夸口说,一两亿现金,可以在向他申请的第二天就准备齐全。
一般人都认为须原经常拥有这么多的现金,但任职于证券公司的知念,对经济多少有些常识,他怀疑这些钱不是须原本身的,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融资,再以高利借给第三者。人们都被须原高明的宣传所藏书网蒙骗而产生错觉,真正的财主另有其人。
这个方法正是须原身为金融业者的手腕。运用自己的钱容易,而运用别人的庞大资金,居中占厚利,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商人。
(我明白了,须原的钱必定来自骏远相互银行。)
知念拍手暗叫。
须原的方法多巧妙,若是东京的银行或公司,容易被人发现。但距离东京颇远的静冈,却是个盲点。
相田二世的自用轿车到东京出差,就是来与大金融业者须原联络。钜额现金的输送用火车是危险的,自己开车的话,用旅行箱装现钞,放在座席,绝不会被人发现,这是最安全的方法。
“不过……”知念想。“这就是说,银行为了秘密赚取利息,借给须原钜款。须原短期放款的原因,这一来已经明白。但这必是法律所禁止的帐外放款……”
知念按着额角沉思。
这与其说是骏远相互银行的帐外放款,毋宁是相田二世个人的帐外放款吧?相田父子是同一家银行的掌权者,父亲荣造是现任社长,也是骏远合作社的创始人,所以在银行内必然是独裁者,要私自放款的钱当然可以自由挪用……对,一定是相田父子的渎职行为!
想到这里,所有的疑问都解决了,须原利用这些钱放高利贷。绝对可以收回。相田父子虽然被须原从中获取利益,但仍有多额利息滚滚进入自己的口袋。
难怪年轻的常务董事会有能力到赤坂找乐子。
又一周过去了,虽然挂虑着安川和田村的事,但总不能把自己的工作抛开不管。这样过了个把礼拜后,一天早上,知念翻开报纸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大田商会被检举涉嫌二亿元漏税〉
──大田商会是安川信中提到过的黑名单上的公司之一,在福荣银行池袋分行,以虚构的名义存款一亿五百万元。
第八章
仔细阅读关于大田商会漏税的报导,才知道大田商会的社长叫做笠间隆吉,其生意是碎铁商。据报导,漏税三年来,总共达二亿元,这件漏税案,可能会发展至其管辖税务署的贪污行为。
安川的信只提到一部分的黑名单,但据知念所抄录的大田商会在福荣银行池袋分行存款的一亿五百万,是以田村照雄的名义存款的,这完全是虚构的名义,大田商会的社长是报纸所刊登的笠隆间吉。
这些逃税行为究竟是怎样暴露的,知念大体上猜想而知。
第一,在调查别家商店或公司时,对其交易发生怀疑,因而转变调查方向。
第二,同业之间有人嫉妒而密告其逃税事实。
第三,社员(比方经理部职员)产生反感,向税务署投书,或者是社内因派系斗争而密告。
第四,税务署方面产生疑念,进而调查,查出了证据。
大体上可以分为以上这四种。
这次大田商会的逃税行为被揭露的原因,到底属于哪一种?他们并非大规模的组织,所以内部的纷争大概不可能。第四种可能性也很小。那么,应该不是第一种就是第二种。就是说,不是同业嫉妒而密告,就是从关联业者的调查而暴露的。
此外,由于大田商会是安川的名单上出现的公司之一,所以知念另有一种想法。
那就是:须原一定早已从安川手中夺取了那本记录着以虚构名义存款的帐簿,因此,是须原向税务署密告大田商会逃税。以虚构名义存款一亿五百万元,显而易见的是逃税。
那么,须原为什么要这样做?向税务署密告是一文钱也拿不到的,如果从他经常高唱的社会正义立场来说,似乎有道理,然而,须原这个人除了赚钱的事以外,绝对不插手。
知念在沉思之间有了发现。
根据报纸的报导,被检举的只有大田商会。安川的帐簿尚有许多虚构名义的存款者,这些公司为什么没有被检举?从整个名单看来,大田商会的存款是属于中等程度。只有大田商会被检举的原因是什么?
须原对大田商会有所不满吗?不,不可能。
因为须原似乎是从安川的来信的摘录,才知道大田商会这家公司。
知念打电话给刊登这项消息的报社,请总机接社会版,接电话的是粗哑的男人声音。
“你有什么事?”
“今天的报纸刊登大田商会因逃税嫌疑而被检举的消息,请问,在东京国税局管辖内,还有别的公司被检举吗?我是读者,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必说出公司的名称。就是说,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这回事而已。”
报社最尊重读者,虽然在忙碌中,仍替他查看资料。
“喂喂,到目前为止,似乎没有。”
“哦,那就是说,只有大田商会被检举?”
“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一家,其他没有别的消息。”
这样看来,我的推测可以说是正确的,须原的企图非常明显──
知念拿出安川的信来看,发现楠田商会是虚构名义存款者之中,存款数目相当庞大的一家。
他从电话簿找出号码,拨到楠田商会。因为不便于让人听见而利用公众电话。
“这里是XX侦探社,”他对总机说。“有重要的事,请经理课的负责人来听好吗?”
于是,换了男人的声音说。
“这里是经理课,你有什么事?”
对方的口吻粗鲁。这是到处共同的现象,听说是侦探社就不大欢迎。
“对不起,你是负责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可以吗?”知念客气却固执地问。
“我是课长。”
“哦,课长先生?那很好。今天早上报纸刊出大田商会被检举漏税的消息,你也看到了吧?据报导,大约漏税二亿元。最近检举漏税的目标集中于中级以上的个人商社,所以希望贵社提高警觉。”
“哦,不,我们没有漏税。”
对方的声调改变,听得出受到了打击。
“那就好,但难免有万一的情形发生,我们在税务署设有某种情报网,要是愿意,可以顺便为你们打听税务署的动向。”
对方沉默了一下,任何商社都有隐私,敲一敲,灰尘就掉出来。经理课课长的沉默就是表示这含意。换句话说,他在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要接受知念的提议。
不过,因为在电话中,对方不能贸然接受。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目前我们没有这种弱点。”
“哦,是的,那很好……不过,为小心起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大田商会的交易银行是福荣银行池袋分行,就是说,这次的检举目标,似乎是对准与该银行有交易的公司。所以就算贵公司没有,那么你们认识的人之中,有人与该银行的池袋分行交易,就请顺便告诉他一声,好让他小心点儿……好了。对不起,打搅了。”
“喂喂,请等一下。”对方慌忙阻止地叫道。“这是真的吗?”声音有些发抖,显然产生了作用。
“真的,所以才告诉你。”
“不,我们倒不担心这些,只是税务署说不定会从没有意义的事挑出毛病来。你真的对税务署的消息灵通?”
“我们是侦探社,平时就拥有各方面的情报网,并不限于对这件事。因为随时可能发生需要调查的事,所以必需经常有所准备,等到万一事情发生才手忙脚乱是不行的。”
“那当然……请问贵姓?”
“我们是XX侦探社,我叫做藤村。”
“藤村先生?要是有空,今天或明天,请到我们的公司来玩玩怎样?”
“课长,那么,你是想把这件工作交给我做罗?藏书网”
“哦,嗯,听了你的话以后,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就拜托你了。”
“好吧。”
电话挂断,知念独自笑了起来,走出电话亭,在外面等候的一个中年妇女瞪了他一眼。
──须原是故意向税务署密告大田商会漏税的,他的密告行为并非出于正义感,也不是为了直接向大田商会索取金钱。这是他的一种广告方法。
须原一定从安川的那本黑名单中,发现了与他有交易的公司名称,他将去找他们,使出威胁手段。大田商会已经被人检举了,我知道你们也有逃税,只要我去说一声,税务署就会来调查,我手中掌握着资料哩!
事情发展到这里,知念忍不住想找福荣银行池袋分行经理发发牢骚,他要看看这位分行经理的表情。
知念还记得他到这家分行时受到分行经理奚落的情形。说起来是由于这位分行经理的冷淡,他才会转变方向,奔到总行去。
到池袋分行去看看情形,就会知道是否正如他的推测,这件检举漏税是须原一手促成的。税务署在正式检举前,必先调查其交易的银行。在税务署的追查下,尽管是秘密存款,银行也绝不敢隐瞒。
这天知念终于又来到福荣银行池袋分行。原以为那秃头、令人讨厌的分行经理仍坐在里面挂钟下的桌位,然而,想不到却换了一张新的脸孔。
警备人员从旁边走过来,看到知念,也许是还记得,眼睛突然闪了闪。
“分行经理在不在?”知念泰然自若地问。
“经理?经理就在那儿。”对方不客气地回答,从开头就没有把他当做客人。
“他?不同的人?”
“当然啊,前任经理已经不在这里。”
“不在?嘿,高升了?”
“高升?哪里的话。”对方狠狠地看着知念说。“他是勇退。”
啊!知念在心中暗叫一声,原来经理被开除了,这位分行经理的年龄大约四十岁而已,不可能自己辞职,一定是因为安川那件事而引咎辞职。
“那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
“原来如此。咦?副理也不在?”
“副理同样辞职了。”
嘿,这样看来,总行对安川的问题相当激动,分行经理和分行副理都被革职了。
所以不是我多嘴,要是当初接受我的提议,双方好好妥协,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谁叫他们优柔寡断,罗哩罗苏,结果经理副理都害了自己……到了这个年龄,还得拿着履历表,到处去找工作也真难看。
知念一方面感到痛快,同时也感到同情。一旦离开大机构,形同鱼儿离开了水。经理和副理是由于银行这大机构做为他们的屏靠,人们才尊敬他们,对他们笑脸相迎。
说到机构就愈想愈憎恨插身进入这金融机构的缝间,大展毒辣手段的须原。与须原比起来,那分行经理简直算得上是善良谨慎的人。
既然如此,非得到骏远相互银行去看>看,一直认为安川和田村是到静冈去了,但现在已经发现须原和骏远相互银行的关系,那就必需直接把目标放在这里。
本来知念是希望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寻找安川。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仍无法接触。因此,现在毅然决定直接到静冈去,当面询问安川。找到安川就会知道启子在什么地方。须原和骏远相互银行的关系,安川也必知道。事不宜迟。
赶到车站时,刚好来得及搭乘大桓行的快车,从东京到静冈约需三小时,这当中知念感到无聊得很,虽然带了四、五本杂志,但很快就看完了。从小田原以后就开始打盹,醒来时,车子已到清水。
窗子左边是熟悉的景色,不知哪一家石油公司的白色油桶一堆堆如小山,工程中的海埔新生地,和兴建中的工厂等,使这一带的景色愈来愈差。
静冈到了,显然人人都知道骏远相互银行,因为随便问一个路上的行人,立刻得到答覆。沿着车站前面笔直的电车路步行五分钟,左边就有一幢白色的建筑物。近来相互银行也模仿一般银行,建筑相当庄严雄伟。从以前的合作社时代来看,几乎是做梦一般的改变。
知念踏上五、六级石阶,预备推开大门时,惊讶地发现竟与东京的饭店一样,是自动开关式的大门。
走进去,天花板极高,白色的柱子是希腊式的,其豪华并不比东京日本桥的福荣银行总行逊色。
地板是马赛克式大理石,柜台也全部是花纹大理石。
知念先环视了一圈,职员一共四十名左右吧。不过,相互银行与一般银行不同的地方是,前者是收款式的,所以现金交易的事务非常多。
知念逐一注视每张面孔,看不见安川,也没有田村的影子。
不过,这是意料中的事,安川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坐在总行办公室处理公事。因为是相互银行,可能先派任招揽存款的外勤工作。要是这样,反而方便请他出去。
知念走近窗口,询问其中一人: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安川先生?”
“安川君在这里。”那男人爽直地回答。
“坐在哪儿?”
那男人转头探视了一会儿,回答说:
“大概走开了,请你坐在那边等一下,他回来我马上告诉他。”
等候处也是现代化的,舒适如咖啡店。与其他机关同样备有各种杂志,也适当地点缀着花盆。若是再供应咖啡,那就和饭店一模一样了。知念取出一本杂志来看,但心思无法溶入书中。
设备如此齐全的银行,竟然将顾客的存款私下地放款收利。此刻同样坐在这里等候的主妇、普通职员、中小企业商店老板等,丝毫不知情,将他们辛苦积存的钱存放在这里。平时知念倒不觉得怎样,但真正望着这些人时,不由得涌起了阵阵愤恨不平。
一个影子落在翻开的杂志上面。
“我是安川。”
是个二十二、三岁,白白的皮肤,颇为英俊的青年。
“你是安川?那错了,我要找的人是安川信吾。”
“对不起。”对方显然早就料到弄错了人,彬彬有礼地一鞠躬。
“啊,喂喂,这家银行有没有一位叫做安川信吾的行员?”
“没有,姓安川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知念走出骏远相互银行,心里觉得很不甘愿。静冈市内的银行必分布许多分行,知念决心挨家寻找。
走了不远,看到交通警察,便走过去请教各银行的地址。警察虽然满脸讶异,仍详细地告诉了知念。
其中最近的一家是M银行分行。M银行是著名的大银行,安川或田村都不可能在这家银行才对。虽然如此,因为已经认定他们在静冈,所以一定要挨家查询。果然,没有人知道安川信吾这个名字。
再来是S银行,这也是间传统的市中银行,只是虽然著名,办公室却远不如骏远相互银行。询问的结果,与M银行相同。
接下去是骏远银行。
骏远银行和骏远相互银行,好相近的名称,可能由于骏远是好名称,所以争相使用吧。这家骏远银行的外观也相当气派。
在静冈市内奔跑之间,一天过去了。
找了家适当的旅馆,洗完澡后,感到全身疲惫不堪。也难怪,从东京搭了三小时火车,又徒步在市内寻找银行,当然感到疲倦。坐在二楼的廊外眺望静冈市衢的灯光,又想起启子。
屋角摆着旧报纸,知念随手拿起来。可能是客人看完丢弃的,是三天前的当地晚报。翻到第三版时,在中央有一则这样的标题:
〈自由车男骑士自杀,蒙着眼睛在清水港跳海〉
“四月四日上午七时,一主妇在清水市XX石油公司码头的海边,发现与自由车一起坠海死亡的男人尸体,立刻向清水警察局报案。死者年纪约二十七、八岁,身穿西装,看似受薪职员。死亡已经十小时以上。现场为码头的岸壁,高约五公尺,下面是石板。因为海水少,尸体头部撞击石板,倒在旁边。身分不明,所辖警察局已以自杀案进行调查。”
今天是七日,所以是三天前发生的事。
在上面的报导之后,接着有个小标题:〈自杀之说可靠吗?〉
“关于在清水港码头坠海死亡的蒙眼男子案,其后出现目击者。据此目击者说,三日傍晚在清水码头附近看见貌似死者的男子,蒙着眼睛骑脚踏车,似乎在练习。他感到奇怪,故停步观察。据说,骑至码头旁边再回头,往返了两三次,然后取下眼罩,往相反的方向骑走。
“由此看来,坠海男子在练习跳海之际,为避免恐惧而蒙住眼睛。因目击者的出现,自杀之说即可成立。此外,脚踏车号码虽属静冈,但目前当局尚在寻找其所有者。”
知念并未将这消息与安川连结,因为年龄虽然相近,此种死法却太离奇。
开车从晴海码头坠海的消息曾经听说过,但蒙着眼睛骑自由车,练习坠海自杀,却是第一次听到。
两天前的日报对于这自杀男子的事,有综合性的报导:
“四日上午七时左右发现的清水港码头跳海自杀男子,经调查后,证明并非当地人。至目前为止,尚未出现认识死者的人。至于死者所骑自由车,根据车号已查明是从市内其银行前面盗取的。此车所有人为清水市XX町的电器零售商,他于午后三时左右从银行出来时,发现车子遗失,立刻报警。根据以上资料推测,死者是盗取自由车骑至清水港码头,如目击者所说,‘练习’自杀后,从岸壁冲入海中。”
知念的心脏快速地跳跃着。这男子也许是安川!
安川不在静冈市内的银行,以及自杀地点在距离静冈约十二公里的清水,使他产生此种预感。
何况死者并非当地人,而是外来者。
(到清水去认尸吧。)
不管这自杀者是安川或田村,似乎都与须原有关。为什么自杀,等一下再慢慢思考。
知念到静冈来时,从火车窗口看见了清水港的景色。石油桶堆积,工厂正在兴建,似乎是理想的自杀地点。
翌日,知念离开旅馆,从车站前面搭巴士往清水。
在东海道跑了四十分钟,抵达清水车站。再从这里步行至现场。
从地形来说,正如知念在车上看到的,码头和车站之间隔着海,所以现场是在车站对面。
知念来到了现场。
这里的码头与晴海码头几乎相同,巨大的石油桶在朝阳下堆积着,仓库和卡车到处都是。这里晚上一定没有人愿意来。
可能检验现场的时候用的,从崖壁旁边悬挂着一条粗绳。据报纸刊载,崖壁下面是石板,由于海水清澈,从知念站着的地方俯视也看得清清楚楚。石板从崖壁下面突出约一公尺半。此刻是满潮,海面相当高,白色的石板上面波波浪涛微微起伏。
满潮才这样,可见尸体不会被海水淹没。退潮后,海面低落,石板就浮出来。可能由于尸体落在石板上面,没有浸到海水。
知念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脚步蹒跚地离开。他彷佛看见了死者蒙着眼睛骑脚踏车,在这附近练习自杀的情景。
两个骑脚踏车的男人由远而近,似乎是生意人,彼此为税金的问题而发牢骚。
“给税务署送些钱就可以少缴一半。”年纪较大的一个说。
“我知道有个家伙最喜欢吃甜头,是这附近税务署法人税组的人,据说最近已经盖起房屋来了。”年轻的说。
“嘿,不会泄漏出去吗?”
“渐渐有人在传说了。”
这两个骑脚踏车的人抛下这几句话走远了。
似乎天下乌鸦一般黑。
知念到派出所看了自杀者现场尸体照片,其面容确实是安川信吾。
第九章
接着,在警察的带领下认尸。想不到找了那么久找不到的安川,会在派出所的停尸间与知念见面。
不过,在知念去认尸以前,已由别人先认出了死者的身分。带领知念认尸的警察对他说:
“有一个人自称为兴津的公寓房东来说,从报纸看到消息,认为死者是他的房客安川。”
“兴津?”
知念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直相信安川是住在静冈市内,或其近郊。兴津则是在这清水市东边大约五公里的地方,由渔村而发展的城市,是有名的别墅区。
“那是什么名称的公寓?”从停尸间回到派出所搜查课,继续谈话。
“叫做海鸥庄,据说在车站附近。”警察课长说。
“他是什么时候住进这海鸥庄的?”知念又问。
“据说是三月二十九日,自杀日期推定为四月三日夜,所以才住了六天。”
“那间公寓是他单独租的吗?”知念问,他认为安川的女朋友启子必然和他住在一起。
“是的,据说只有安川一个人。”警察课长一面查看公寓房东所说的记录资料一面说。
“一个人?”
不可能,启子应该住在一块儿。
“他应该有个女伴才对。”
“女伴?没有听说,从开头住进去的时候就一直是一个人。”
这是出乎知念的意料之外。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两人确实都离开东京,到静冈来。在原町田公寓的启子,由田村安排,从横滨站搭火车与安川会合,相偕来这里。
那么,也许由于某种原因,安川和启子分开居住。
“有没有女人来找过安川?”
“唔,也没听说。”
或者是安川出去会晤启子?
“尸体携带的东西呢?”
“都在这里。”
警察课长把一张单子递给知念,上面写着:装了八千元的钱包、钢笔和手帕,却没有公车票,也没有名片和记事簿。足以证明其身分的东西,和了解其生活、行动的东西,完全没有。
况且,原以为安川是到静冈的银行任职,却住在兴津,难道说,他是在哪家银行的兴津分行任职?
“没有,据说他没有职业。”警察课长说,这也是公寓房东的证言。“每天无所事事。”
“哦。”
真是想不到,安川离开东京时说,要到静冈任职。
“那么,关于自杀的原因,房东有没有说什么?”
“据这位房东说,安川非常忧郁。因为才搬进去没几天,详细情形不知道,不过,安川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哦,是的。那么,有没有遗书?”
“遗书吗?唔,有一张纸片写了几个字,也是房东送来做参考的。对这个社会发牢骚。”
“真的?是写什么?可以让我看看吗?”
“就是这个。”
警察课长从抽屉拿出一张纸片,似乎是从大学生用的笔记簿上撕下来的,安川虽然死得不正常,但他是自杀,所以警方并不太重视这类东西。
知念接过来看,上面写着:
我对一切都厌倦了。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的力量如何薄弱,以往太自大,太相信自己的力量,太得意了,以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现在得到报应。我不恨谁,因为我是败给了我自己。
这些字是以钢笔写的,确实是安川的笔迹。
“虽然如此,这自杀的方法也太古怪了。”警察课长的眼睛含着笑。“自己先蒙着眼睛骑脚踏车练习跳海,这是从来没有人做的方法,我就不曾听说。你是安川的朋友,安川是不是属于小心谨慎的人?”
不错,安川确实是谨慎的人。他的行动看来果断,事实上是谨慎得神经质的程度。带着女伴卷款潜逃,然后写信请知念向银行办理交涉,处理善后,就是这种性格的表现。
此外,获得释放后,并不与银行理论,立刻接受银行的甜言蜜语到乡下来。这种行为无论如何都不是粗心者所应有的。
“一点不错。”知念回答。
“是的。我猜想安川可能没有勇气从崖壁上面跳海,所以才利用脚踏车,骑得很快,冲入海中。而且还事先练习。把眼睛蒙住,显然是防止害怕。真正实行时是晚上,在黑暗中就不必蒙着眼睛了。”
警察课长所说的,与知念的想法相同,安川若非借着骑快的脚踏车冲力,必会因害怕而不敢跳海。
“这大概不是很久以前就计划好的。”警察课长说。“因为脚踏车是从清水市内的银行外面偷来的,所以如果不是当天就是前一天才想到的。”
“我也是从报纸看到安川是骑清水的脚踏车,所以以为他住在清水市内。”
“哦,是的。安川这个人在东京时是做什么的?”警察课长问。
“在一家银行服务,因为有某些事,辞去了工作,到静冈方面来找事做。”
知念不愿意说得太详细,反正该管区的警察已经以自杀案处理,所以就算了。他打算到“海鸥庄”去看看。
“安川的遗体怎么办呢?”
“安川要住进海鸥庄时,报了原籍地,所以我们已经通知住在当地的安川胞兄。刚才对方打电报来,今夜要来领取尸体。”
“哦,那就好。”
幸好安川有人收尸,不致死而无人认领。
知念走出清水派出所,搭乘开往兴津的巴士。
东海道大部分与铁路并行,当巴士沿着清水的海港而走时,正面看到安川自杀的崖壁全貌。石油仓库一排排,白色油桶堆放整齐,彷佛美丽的玩具。
从清水到兴津之间的海岸风光明媚,平静的骏河湾远远展开,水平线迷蒙不清。只是卡车和其他车辆相当混乱。巴士一路走走停停,渔村出现又消失,不久便进入了兴津。
在车站附近下车,打听“海鸥庄”的地点,人们告诉他,是在古老的坐渔庄附近。
据说海鸥庄是两年前才兴建的,难怪还很新。到派出所指认死者身分的房东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他的职业是海产批发商。可能因为听说房租好赚,所以毅然盖起房屋出租。
首先知念问房东,安川是怎样来租赁他的公寓?房东回答说,是当地掮客介绍来的。
“安川先生在房间的时候也是始终愁眉不展,只是真没有想到他会自杀。不过,他没有在房间里面上吊,还算幸运。”
如果房客在公寓上吊,一定没有人敢租他的房子。
“刚才听清水派出所的人说,安川君并没有职业?”知念站在微暗的海产批发店内与房东说话。
“我看他每天很清闲,没有事可做。我怕租给没有职业的人,以后收不到租金,所以问过他本人。他对我说,已经决定最近到一家银行的富士宫分行任职。”
“他说已经决定了?”
“是的。”
富士宫又是另外一个地方,从东海道线的富士站分出另一条支线,富士宫是从富士算起第八站。
“那是什么银行?”
“银行的名称倒没说……不过,我总是感到奇怪,安川先生虽然这样说,却没有要去上班的样子。”
“他从没有去过富士宫吗?”
“不,去过,好像去过两三回。自杀那天要出去时,也是说要去富士宫。”
“就是说,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
“是的,就是三日。”公寓房东说。
“一个人去的吗?”
“是的。”
“有没有女人来找过安川?”
“没有。”
“信件方面呢?”
“也没有他的信。”
根本没有启子的影儿。
看来启子已经离弃安川,可能是对安川厌倦了。知念彷佛看见了安川拚命试图挽回变心的女人。想到这样,对安川写在纸上那失望灰心的文字,觉得可以了解。
启子跟随安川到遥远的九州去,也替安川保管那本重要的帐簿。不过,男女间的感情是难以逆料的。他们两人破裂的原因,可能是启子厌倦了安川。知念认为这是一定的,因为安川并非具吸引力的男人。启子反而是聪明的。
“安川自杀那天,是不是提早离开公寓?”
知念这样问是因为据警察说,安川自杀的时间,推定为三日晚上九点。
“不,刚才我也说过,那天早上他到富士宫去了。就这样没有回来。”
那就怪了,因为安川自杀用的脚踏车是当天在清水市内偷窃的。事情是发生在下午三点左右,然后于傍晚骑这脚踏车到清水港码头练习自杀。
如果要解释为安川于下午三点以前,从富士宫回到清水市内也是可以,但知念觉得安川说要去富士宫是谎言。
知念告辞出来,他愈想愈觉安川的自杀很奇怪。
首先,站在安川的立场来想。好不容易带走了钜款,结果仍然失败而被逮捕。带走的钱只是和启子在九州愉快地旅行了几天而已,其余全部还给银行。
交给启子保管的那本帐簿,为了与须原交易而交给须原,条件是安插静冈的工作。可以猜想须原在口头上答应,要福荣银行推荐。
然而,到了静冈以后,他发现新的工作一点也不适合他。对福荣银行来说,安川是做了坏事的行员,毫无意思要照顾他,只是当场对须原交待得过去就不管了。须原也是一样,他的目的只是诱骗那本帐簿而已。极端地说,替他安排职业是假的。
另外,启子虽然与安川一起来到静冈,但不知道她到底跟他到什么地方。因为他的行李都留在原町田的公寓,没有带出来。启子逃走了,安川非常绝望,他在纸片上写那些话的心情是可以了解的。
虽然如此,仍觉得安川似乎不至于自杀。非得遭遇更痛苦的打击,是不可能自杀的。从东京到静冈来,才不过一周而已。自杀未免太早了一点。
不过,奇怪的是启子的行踪,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安川死了,启子没有出面,她到底知不知道安川死了?
另外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是田村,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知念对安川的自杀产生怀疑,也是由于认为与田村有关。
田村接受福荣银行的指示,安排启子与安川在横滨站会合,这事在前面已经调查过。但知念到静冈来以后,却没有发现任何田村的消息。
田村自从背弃知念,接受银行的贿赂以来,已经成为福荣银行的走狗。而须原趁知念求助的机会,已将其触觉伸展至福荣银行,所以田村也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这家伙到什么地方去了?
知念脑中忽然出现了一句话,就是他到原町田启子的公寓时,管理员对他说的话:
(行李全部留在房间里面,小野小姐说,只是住一夜的旅行,很快就回来)
──启子一定会回到那间公寓!
必须重新跑一赵原町田,那里似乎还有一线曙光。
知念为了回东京而来到兴津车站,在等候下一班火车之时,买了一份晚报。这份地方报所出现的一则消息,忽然改变了他的行程。
那是一则短短的消息,标题为〈土肥渔民为流木打架〉。内容如下:“七日早上,西伊豆温泉有名的土肥海岸漂流六、七根杉木材,被附近渔民发现,立刻捞取。但杉少人多,二十名渔民为分配六、七根杉木而发生争吵。结果,同村的臼井北男(二十三岁)因殴打邻居有田次郎(二十五岁)成伤而被沼津署所逮捕。这些流木来源至今仍未查出。”
这是乡下渔村往往会发生的吵架原因,有些可笑的感觉。近来沿岸渔业十分萧条。因此,发现海边漂流的木材,大家就你争我夺,大打出手,这种情形是可以想像而知的。知念改变到原町田去的预定,当然不是由于被吵架的消息所吸引,而是这事件所发生的地点──土肥──这名称吸引了他的兴趣。土肥有个温泉区。
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知念一直东奔西走,他已感到有些疲倦。他想在这附近的海边温泉住一夜,休息休息。
伊豆的温泉,知念差不多全都去过。长冈、修善寺、 6c64." >汤岛等,他都熟悉。但土肥他就不曾去过,所以打算趁此机会去住一夜,躺在温泉水的浴池中,一面欣赏海洋景色,一面慢慢思考这件事,会想出头绪来也说不定。
知念看时间,下午四点。到土肥温泉大概三小时就够了,反正是偏僻的地方,旅馆一定不会太贵。
知念觉得最近以来,心情从未这样轻松过。下一班车大约个把小时后来到,搭上这班车,来到伊豆长冈。
他的计划是从这里搭计程车,经过西海岸的道路前往。但向车站前面的计程车行说出路线时,司机抓抓头说:
“先生,抱歉得很。”
据说,西海岸的道路从大濑崎以后,路很坏,不能走。
“不如从修善寺往汤岛方面,从古奈附近转往西边,也许会好一点。”
不得已,知念只好接受司机的意见,让他往修善寺方面走。然而,不知是否由于两边的山逼得很近的关系,天黑得特别快,过了修善寺以后,周围已经笼罩着一片黑暗,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
“先生,这里以后路就不好走了。”
“还要很久吗?”
“到土肥恐怕还要两个小时……是不是有女朋友在那边等你?”司机笑着问。
“那倒没有,只是一时想去走走而已。”知念也笑了。
“那么,先生,到前面的船原温泉怎样?大约二十分钟就可以到,那里不但有山中温泉的气氛,而且猪肉料理很有名哩!”
其实知念在什么地方过夜都无所谓,只要是有温泉的地方就好。与其在崎呕不平的路上颠簸两小时,不如早早在附近的旅馆休息。
“好吧,就去那里。”
船原温泉是从那条不平的路往溪流方面去的下游,旅馆也相当洁净。不过,不像其他温泉区,有好几家旅馆,这里只有一家而已。
知念被领到一间最靠近溪流的房间,但由于天已黑,看不见流水,只听到潺潺流水声。
虽然泡过温泉,却仍想不出好办决来。所发生的一切事,在脑中纠缠成一团,找不出头绪。
从浴室出来,回到房间,晚饭已摆好,多半是海产物。
“奇怪,我听说这里可以吃到猪肉的料理。”
“哦,那要早一点。”女服务生笑着回答。
“已经没有猪肉了?”
“也不是。因为这里有名的猪肉料理不是在室内吃的,是在河边的凉亭边烤边吃的。这是古代流传的野战料理。”
女服务生一本正经地向知念解释这种猪肉吃法的由来,据说是从中世纪的猎猪习俗开始的。
“原来如此,你倒真是博学。”
“我是听客人说的。”女服务生掩着嘴巴笑起来。“先生,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吗?”
“还好……这附近要从哪儿叫艺妓?”
“都是从修善寺那边叫来的。不过,现在艺妓已经很少,非得提早订约不可。”
这时候,从别的房间传来三弦琴和唱歌的声音。
“嘿,相当热闹嘛,那也是艺妓吧?”
“是的。”
“想不到这种地方也有团体的宴会──因为既然是事先从修善寺预约艺妓来的。”
“不是,那不是修善寺的艺妓,那四位是特地从东京带来的。”
“东京?”
知念不认为现在还有这样豪华的客人。有一次在东京搭计程车时,司机说,现在已经没有从东京带女伴搭计程车到热海或箱根玩的客人。
“嘿,多豪华!有几个客人?”
“客人只有一位。”
“什么?只有一位?”
“是的。”
“哦,那不是太奢侈吗?既然是特地带来的艺妓,一定是属于第一流的。”
“是的,听说是叫做柳桥。”
“一定的。那么,这位阔大老爷大约几岁了?”
“那里,年轻少爷呢!大约三十岁罢了。”
“什么?一个浪荡子?做父亲的想必在东京唉声叹气吧!”
“不是东京的人,他的自用轿车停在我们的车库,猜想是静冈的人。”
“静冈的车吗?”知念随便地问,但话出口后,心脏突然跳起来。从东京带一群艺妓到处招摇的情景,对他是有记忆的。
“喂,你知道这辆静冈的汽车是几号吗?”
“我怎么会知道?……车子现在停在前面的停车场。”
知念冲出了房间。
一辆曾经见过的宾士牌汽车,停放于旅馆前面的广场,在院子的是光照射下,车辆号码清清楚楚。
“静三─二四六五”
第十章
这辆静三─二四六五号的宾士骄车是骏远相互银行常务董事相田荣一郎的东西。是有一次停在须原的事务所前面,知念费尽苦心才查藏书网出来的人物所拥有的。相田劳一郎是个年轻人,但他是骏远相互银行社长相田荣造的儿子。骏远相互银行是从前的合作社改组的,所以几乎等于是相田个人所有。由儿子荣一郎担任常务董事,也是家族公司的特征。
荣一郎想必是相当贪玩的人,上回遇见时,也是在夜总会一个十分豪华的场面。现在又从东京带艺妓到这么远的伊豆来,显然是个相当放荡的大少爷。当然因为父亲富裕,他才可以这样游荡。
想不到会这么凑巧,在这种地方遇见相田荣一郎。据刚才女服务生说,客人只有荣一郎一个人。被一大群莺莺燕燕围绕着侍候,一定飘飘欲仙吧。
知念离开那辆车,慢慢走回旅馆,女服务生刚好因事从那边走过来。
“嗯,东京客人的房间还在闹吗?”
“对不起,已经安静了。”女服务生道歉说。
“我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些女的睡另外的房间吗?”
“是的,另外开了一个大房间,让那几位东京的艺妓睡。”
“怎么?不是都睡在一起?”
因为据说有人喜欢此道。
“是不是那位男客和其中一位艺妓睡觉?”
“好像是的。”女服务生勉强回答。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要是明天晚上还这么吵,我可吃不消。”
“对不起,我会请他们明天晚上安静一点。”
从这口气听来,他们明天晚上还要住在这里。
“哦。特地到这么安静的地方来休息,却有人吵到这么晚,觉得很不痛快。”
“对不起。”女服务生一鞠躬,然后走开。
知念回到房间,但感到心绪不宁。抽着香烟一面沉思时,听见女人的声音经过房间前面。
站起来偷偷探视,看见三个艺妓,穿着旅馆的睡袍,往旅馆前面河流的方向而去。没有看见男人,据说艺妓有四个,现在少了一个。
知念也往旅馆山口走,趿上院子穿用的木屐。
旅馆前面坡度不大的斜面辟为草坪,其上盖着凉亭。狩野川的支流就是从凉亭下面流过,发出潺潺的声音。在院子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几个女人.的姿影站在凉亭旁边。
知念慢慢往她们那边走。
“晚上好。”
女人回转头,回报他一声晚安。艺妓比一般人老练,而且是三人结伴,所以对陌生男人并未特别提高警觉,反而因为同属一家旅馆的客人而有几分亲切感。
“散步?”知念含笑搭讪。
“是的,在睡觉前散散步。”
在院子的灯光下,看出其中一个女人较胖,另外两个较瘦。较胖的一个大约二十一、二岁,那两个瘦的已将近三十岁。
“听说小姐们是东京的人?”
知念的语气让她们觉得他知道她们是艺妓。
“偶尔到这样山中来玩玩也很不错。”
“是的,很不错。”
河对岸的车道一辆车的车灯扫过去。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你们。”
“啊,真的吗?也许是在我们表演的宴会席上吧?”
对方对答如流。
“你们离开东京很久了吗?”
“没有,我们是前天才离开的。”
女人们颇为健谈,可能因为在旅途上,心情较轻松愉快吧。“我们”这两个字知念听来特别刺耳。
“那么,客人是更早就离开东京了?”
“大约四天前离开的,我们是在路上交班的。”
在旅途上让带来的艺妓回去,另外再换一批艺妓,这种玩法多奢侈。
“好享福的客人,真让男人羡慕。”
女人们吃吃笑着。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交班的?”
“长冈温泉……这是以前就约好的宴会,但因为人数太多,怕引人注目,所以改为两班轮流。”
“要不然恐怕你们也不容易保养。据说你们一共四个人?在路上交班的也是四个人?”
“啊,嗯。”
对这个问题的答覆含糊其词。较瘦的一个拉了一下那饶舌女伴。
“对不起,我们先走了。”
“哦,要走了?”
感到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不能问得太明显,也不敢详细打听相田荣一郎的事。
“晚安。”
“晚安。”
她们慢慢往旅馆方向走回去,知念恨不得能单独留下那年轻的,再多询问一些问题。不过,他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太执拗,引起怀疑而告诉相田荣一郎,那就危险。
他抽了两三支香烟后,回到房间,拿出在路上买的周刊杂志来看。可是,心情总是定不下来。他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睡觉,而那边却是四个艺妓在侍候相田荣一郎。知念深深感到有钱人与没钱人的差别。
据说,四个女子之中有一个一直随伴于相田荣一郎身边,看来是他的爱人。不知叫什么名字?虽然说在路上换了班,但这个爱人可能自始至终都留在他旁边。
相互银行真的是这样赚钱的机构吗?知念所认识的相互银行外务员,经常在外面奔波,到处拜托恳求拉客户。据说,银行外务员的薪水是以他们劝募客户存款的成绩而定的,所以竞争激烈。成绩不佳的人,面子上也不好看。
银行是在外务员辛勤工作之下提高利润的,而挂着银行常务董事之名,挥霍无度的样子,实令人气愤,尤其是与须原保持着关系,很可能利用 94f6." >银行的钱做着别的事。
相互银行的顾客以中小企业为多。被市中银行拒绝,地方银行也不理睬,最后只得求助于相互银行或信用金库。当这些中小企业申请贷款时,相互银行方面就进行种种调查,最后才施恩一般,附加许多条件予以贷款。这些条件,除了担保、抵押等之外,还强迫性地存入与借出的款项数目差不多的钱。
知念在安静的房内想着这些事之间,不知不觉睡觉了。梦中看见了相互银行外务员提着皮包,满头大汗地赶路。
一阵嘈杂的声音把知念从梦中吵醒。
起初迷迷糊糊的,接着听出是经过走廊的脚步声,和短短的昂奋叫声。在黑暗中倾听了一下,声音的中心似乎是在相田荣一郎的房间一带。知念开了床头灯看表,是四点二十分。
他想到也许是那些人忽然改变主意,临时决定离开旅馆。不过,再仔细听时,走廊的脚步声中似乎夹着旅馆经理和女服务生的声音。或者是相田他们起得早,预备到别的地方去玩玩?
不过,那些嘈杂声似乎显得颇为严肃,不像是黎明前的启程。知念起床,假装上厕所而走出走廊。于是,清楚地听见了人们的声音。
“医生什么时候会到?”似乎是艺妓的声音说道。
“已经打过电话了,大约要四十分钟,不过在夜里也许会快点到。”
这是经理的声音。
医生──这名称刺入知念耳中。
相田荣一郎得了急病吗?还是他的爱人生病?
反正在这个时间吵醒旅馆的人,一定是相当严重。当知念慢慢洗着手时,拖鞋的声音慌慌张张从走廊走过来,知念赶紧拦着这女服务生问:
“怎么回事?吵得这么厉害。”
“对不起,‘桐室’的客人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法?”
“大概是安眠药吃太多了,刚才说要叫医生,所以慌张起来。”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女服务生说着,急急忙忙往帐房而去。
虽然说是相田荣一郎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但事情也许并不单纯。知念第一个预感是自杀。
不过,自杀显然是不可能。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或是与女人殉情,也许还有些道理。但浪荡子的相田荣一郎并没有理由自杀。
再来的想像是被人下药。那么,下药的人除了相田的爱人以外,不会是别人。据说她们是柳桥的艺妓,但值得怀疑。如果这女人因为恨他而有计划地谋杀他,那就是由于爱欲关系,再不然就是对男方的变相玩法不满而引起的。
另外一点,这女人受人之托,把安眠药掺入酒中让他喝,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知念重又上床,却翻转睡不着。干脆起来,坐在阳台的椅子,这时又听见三、四个人的脚步声往“桐室”走去。可能是医生到了。?
脚步声经过以后,接着是一片寂静,大概是医生在诊察吧。女服务生的脚步声一会儿去,一会儿来。又过了片刻,数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走出去。
到这时候,知念已经按捺不住,轻轻拉开纸门探视,看见几个女人跟随着担架,往出口方面走。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带着一个护士走在最后面。在担架旁边的女人,除了那三个艺妓以外,还有一个穿浅色和服的女人,梳着日本式头发。这女人就是相田的爱人吧?只看见她苗条的身材,看不清她的面貌。不过,光从她的体态看来就可以想像必是个美人儿。
看不见担架上的相田面孔,可能是昏迷中吧?
知念打电话到帐房,要求送茶。这时候已经过了五点,窗外开始泛白。
刚才那女服务生送茶进来。
“大清早就吵吵闹闹的,因此没有办法继续睡觉。”
“对不起。”
“病人送到医院去了?”
“是的,从修善寺请医生来,马上把病人载走了。”
“到底吃了多少安眠药?”
“我不太清楚。”
女服务生忽然含糊其词,也许是经理下令不准说。知念了解地改变话题说:
“服用那种药很容易养成习惯,不知不觉就过量。”
“真可怕,完全昏迷不醒。”
“会脱险吗?”
“据说,没有问题……只是玩得好好的时候,发生这件事,真扫兴。”
“昨夜我和几位艺妓在院子那边谈了一会儿,据说她们是从东京和这位客人一起来的,好像玩得很愉快的样子。但现在发生这件事,她们一定感到很难过。今天都要回东京了吧?”
“我不知道,人那么多,我想会回去吧。”
“大家都走了,这位生病的客人就寂寞了。”
“不,好像会留下一位。”
“那大概就是客人最喜欢的那位──梳日本式发型的那位艺妓吧?”
知念捉住女服务生无意间泄漏的话问,同时从挂在衣架的外套口袋掏出一张五百元钞票,塞在她手中。她为难地犹豫了一下,最后接受了。
“我不会说出去,你偷偷告诉我好吗?”知念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陪伴客人的艺妓叫什么名字?也许是我认识的人。”
“大家都叫她‘蝶丸’。”
蝶丸?发音是蝶丸,写出来也是这两个字吗?
“糟糕。好吧,谢谢你。”
“对不起。”
“啊,等一下,修善寺那家医院叫做什么?”
“叫做中村医院,就在寺院附近。”
“谢谢。”
知道这些就够了,女服务生忽然隐瞒服用安眠药的事,可能是害怕警方调查吧。
到这时候知念的心情才安定。他重新上床,再醒来时已经十一点。赶紧梳洗,叫饭。这次进来的不是早上那位女服务生。
“清晨被吵醒后再睡,竟然睡到这么晚。”
“对不起。”这年纪稍大的女服务生说。
“那些艺妓还在医院吗?”
“不,两小时前回东京去了。”
那么,是在知念睡觉之间离开的。
“蝶丸小姐没有走吧?”
“是的,她大概要和病人一起从医院那边离开。”
这件意外事故非得报告在静冈的父亲不可,所以艺妓们不得不趁早离开吧。但只有蝶丸,相田荣一郎不让她离开。
知念改变了今天要到伊豆西海岸的计划,在旅馆前面搭巴士到修善寺。
很快就找到修善寺的中村医院,是在温泉旅馆并立的夹长街道这边。修善寺的石阶看起来距离很近。
相田可能是以真实姓名入院,因为事态重大,随侍的艺妓必不敢用假名,而他本人又在昏迷之中。一切手续都由艺妓们办理。
这个时候一定已经洗涤胃肠完毕,躺在床上了吧。
像这种情形,医院方面不知会不会报警?不,随侍的艺妓可能会恳求医院保密,除非是人死了。
该以怎样的藉口要求探访相田荣一郎?知念本身不认识他,所以若是被带到病房,事情就奇怪了。如果病人仍在昏迷中,医院方面则不会允许探病。不如假装是病人的熟识,向医生询问一些问题,正在考虑之间,一辆汽车开过来,停在医院前面。
知念转头看过去,从车内下来三个男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个领先进入医院,两个稍微落后。
这辆大型轿车的车牌也是静冈县的。
啊哈,一定是接到相田荣一郎发生意外的消息,从静冈的骏远相互银行赶来处理的,知念想。那三个人想必是银行员。
这对知念有些不方便,不过,没有人认识他,所以也许反而容易打听消息。
但最好稍微等一下,那些人可能正在办理种种手续,大概总得要半小时才能把病人带走。趁那时候的杂乱,打听消息比较容易。
这时候,另外来了一辆中型轿车,这一辆同样是静冈的车。从车内下来两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脚步慌张地进入医院。
毕竟是老板的宝贝儿子,银行出动了这么多的人。
知念想,人数愈多,愈容易混水摸鱼。他急欲知道的是,相田荣一郎是误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或是存心自杀?
看来不能继续留在外面,知念便进入医院门内。脱下来的鞋子乱七八糟地摆在玄关的地上。这是一家老式医院,旁边有个挂号窗口。
知念问挂号..处,这里有没有一位姓相田的病人,今天早上才入院,他是在几号病房。
“在九号病房,从走廊一直进去就看到了。”
挂号处的护士小姐在整理一叠保险卡,头也没抬一下就回答。
知念脱下鞋,踏上走廊。病房是在医院后面,两幢建筑物由一段过道相连接。
踏上这幢病房的走廊,正在寻找九号病房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边。那是后到的两个人之一。
当知念走到这个男人旁边时,听见病房内传出说话的声音,内容听不清楚,但听得出是在争吵。
知念预备张望病房内部,站在外面的男人不高兴地睁眼瞪着他问:
“你有什么事?”
知念知道现在不能假冒相田荣一郎朋友,因为万一荣一郎已经恢复意识,那就露出马脚了。要打听消息,还是该装成不认识的人,才不至引起对方的怀疑。
“没,没事……”
知念喃喃在嘴里说着,走过去。那男人一直瞪着知念的背影。
知念打算在病房四周绕一圈,吸一根香烟再回来。那时这男人大概已走开,可以看到病房内部吧。
当知念返回时,果然走廊上的男人已不在,一具担架正从病房内抬出来。抬担架的是护士,而第一批来到的那三个男人围在担架旁边,往玄关的方向走。
知念有些惊讶,比他预计的提早很多。不过,他急欲看看相田荣一郎的面貌。
知念落后一步到玄关时,病人已离开担架,扶着两个男人肩头,正要进入那辆大型车。从这边看过去,只看到背影,没有看见相田的面貌。不过,既然能扶着别人的肩头,可见病人已恢复意识。
让病人坐在后座后,留下一个人扶着他,另外两个坐到前座,关了车门,车子就开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看见蝶丸,也许是知念来到医院以前就走掉了。因为银行将派人来接,她不便于留在病房吧。
结果,知念没有捕捉到任何消息。不过,还有两人留在这里,知念想找他们打听打听。
那两个人出来了,其中一个走过去结帐,另外一个是刚才站在走廊外面的人,他先走出去,进入车内。这正好方便了知念。
他走到正看着帐单上的数字算钞票的男人旁边。
“对不起,请问你。这位病人会恢复吗?”
正在付帐的人吃惊地看看知念,满脸警惕。
“我昨夜也住在船原温泉旅馆,碰巧知道今天早上发生这件事,所以很挂虑。刚才到这医院来拿药,才发现那位病人是送到这里来了。”
知念强调是同住一家旅馆的客人。
“不,没什么。”
正如所料,对方不情愿地说。
“哦,真的?我在旅馆的时候帮了忙,因为女服务生人数不多,我不得不帮忙。”
“哦。”显然对方不好意思继续保持冷淡的态度,勉强弯一下头说:“谢谢,多承帮忙。总算脱险了。”
“那太好了,现在要马上送回静冈去吧?”
明知答案是肯定的,知念仍随便地问。想不到对方有些含糊地回答说:
“不,因为有些原因……”
“那么,要先送到别的地方?”
从这里到静冈,路途相当远,也许途中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知念想。
不过,知念忽然恍然大悟。这两个人是被刚才那些人留下来的,而且先前病房传出争论的声音。
换句话说,这两人和刚才那三 4eba." >人是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而都是来接相田荣一郎的。那么,骏远相互银行的行员是属于哪一组?知念打量对方领口佩戴的胸章,是银行的。
“病人要直接去东京吧?”一时间,知念冲口问。
对方大吃一惊,嗫嚅地否认:
“不,不是。”
“骗人,没有错,去东京吧?刚才那些人是须原先生派来的,对不对?”
知念胡乱猜测,却被他猜中了。对方脸色大变。
“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人。抱歉。”
他把收据塞入口袋,匆匆奔入车内。
知念一个人留在那里,他觉得知道了这些消息,这一趟就不算白跑。
刚才病房内的争吵,可能是后到的骏远相互银行的人,反对须原派来的人要把相田荣一郎接到东京而引起的争吵。但须原的人不顾反对,把相田荣一郎带走了。从他病况来说,能否直接到东京还是疑问,但毫无疑的是须原要把病人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中。
把老板的宝贝儿子让须原的人硬带走,可见银行员这边有什么弱点。不过,这件事重要的是须原为什么要强迫性地带走相田荣一郎,好像把他当作人质一样。这答案很快就有了。就是说,荣一郎对须原具有利用的价值。须原做任何事都先经过盘算,他不可能为人情而照顾荣一郎。
相田荣一郎究意是服用过量的药,还是自杀未遂?若是后者,原因是什么。
知念向病房的护士询问蝶丸的事。
“哦,那位漂亮的艺妓吗?她在那些人来接病人以前,自己先走了。”
正如所料,蝶丸先回东京去了。
知念离开医院时,一个疑问忽然钻入他的脑中。
如果说,三个人乘坐的车是从东京来的,车牌就该是东京的,但事实上是静冈的车牌。从东京直接来这里,当然不需要换车,所以这三个人可能与须原无关。
但也不一定。因为事情发生时,知念看过表,是清晨四点,那时候打电话到东京,然后立刻派人来的话,抵达时间刚好一致。车子没有先到旅馆,直接来医院,证明从旅馆打出的电话,是在医生抵达以后,那时才决定必须住院。
无论如何到船原旅馆去问一问就知道,今天清晨打电话到什么地方。
知念正好感到肚子饿,便进入一家大众化的餐馆借用电话,打到船原旅馆。
知念表示自己是今天早上的客人,请负责他的房间的女服务生来接电话。说出了他的要求后,对方说:
“请等一下,我问问看。”片刻后,对方回答:“是的,是东京,打电话的是艺妓她们。”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叫做蝶丸的艺妓打的?当然知念也问了东京的电话号码。帐房都有登记,一查就知道。知念拿出自己的记事簿来对照,正是须原家里的电话号码。
那三个人果然是须原派来的。那么,那辆静冈的车怎么解释?在路上换车的吗?
不合理,就算有意避人耳目,也不必这样做。
最合理的理由是,须原接到艺妓的联络,知道发生意外时,立刻命令在静冈的这三个人赶来接荣一郎。
知念一时疏忽,没有记下这辆车的号码,他只记得是一辆营业用的车。
这时候有个声音在知念耳中萦绕,就是昨夜艺妓们在院子的时候说的,说她们是在路上交班的,交班的地点是长冈温泉。
(那么,会不会是长冈的车?)
相田荣一郎离开东京已经好几天,可能在长冈交班吗?
知念想查一下长冈的车行。这件事做起来并不麻烦,因为从电话簿看来,长冈的车行只有两家。不必特地跑到长冈去,打电话询问就可以。
两家都打过,但两家的答覆都一样:
“我们没有载过这样的客人。”
这证明不是来自长冈的车。那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知念没了主意,不能决定就这样回东京去,还是留在这里,再打听打听。
回东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原町田去看看启子回来没有。昨日就是为此而到兴津站预备搭车的,却因看到流木引起打架的消息而临时改变主意到这里来,无意间遇见了这件事。到底哪一边才是幸运,难以判断。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探索须原的动向就成为先决条件。虽然也挂虑启子的事,但没有办法,只好暂时移后。要抓住须原的尾巴并不容易,目前最快的方法可能是向荣一郎的那些艺妓打听。尤其是叫做蝶丸的那位,因为她始终留在他身边,向她打听,一定可以得到许多消息。
但这也有困难,因为蝶丸不见得肯说。烟花界的女人对外面的人嘴巴很紧,不轻易泄漏消息,而荣一郎若是她的后台老板就更不会说。
另外那三位艺妓(连名字都不知道)以知念的身分来说,也是没有能力请她们出来。总之,即使回到东京,目前做得到的,也不过是去寻访启子罢了。
那么,如果留在这一带呢?
这也同样行不通。相田荣一郎到底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要寻找他的行踪也是相当困难,以一个人的能力究竟能走访多少地方?
剩下的方法,就是到骏远相互银行去调查。但是银行是讲求信用的机关,同样不可能说出真相。
知念愈来愈觉得相田荣一郎是企图自杀。
须原为什么硬把自杀未遂的荣一郎带走?
疑问重重叠叠,不管哪一个疑问都无法查出其真相。
想来想去,知念终于想出一件似乎可作为线索的事。
那就是这些人三天前到过长冈温泉。修善寺距离长冈很近,虽然不知道他们投宿的旅馆,但荣一郎驾驶宾士轿车,以此为线索,向各旅馆打听就知道吧?何况有一群东京的艺妓陪伴着他,旅馆方面的人印象必然特别深。
打定主意后,知念立刻叫计程车。从修善寺到长冈,一路上都是田圃。仰望着天上的白云,知念不由得自问:我为什么这样固执地追查这件事?
当然最大的原因是要揭露须原的诡计,但觉得似乎也是为了启子,因此才近乎疯狂地紧追不舍吧。
进入长冈温泉后,看见车站前面有个温泉介绍所。与其各旅馆挨家询问,不如到介绍所打听快一点。
知念相当乐观,虽然不知道长冈有多少家旅馆,但相田荣一郎从东京驾驶大型豪华车,载着艺妓前来,所以想必投宿第一流的旅馆。而第一流的数目是限定的,问上三、四家大概就知道了。
知念的猜测没有错,介绍所的人以电话询问,很快就问出来。
“叫做大友旅馆。三天前,一位叫做熊野的先生和四位女伴,从东京驾驶自用车来的。”
看来相田荣一郎是以“熊野”的假姓登记的。经过商店街后,旅馆都集中于山麓。大友旅馆的规模相当大,院子也很宽阔。
“亲戚的儿子离家出走,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听说五、六天前到这长冈来了。是个浪荡子,从东京带了一群柳桥的艺妓,到处招摇。他的父母很忧虑,希望能快点带他回去。我是受托来寻找的,能不能请帮忙,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知念站在旅馆帐房恳求地说,引起了对方的同情。
“好,我请经理来和你说。”帐房说,并请知念进入会客室。
当知念形容荣一郎的长相时,经理不时点头说:
“不错,一定是他。”
据经理说,他们在这温泉住了三夜,最后一天,让三个艺妓回去,另外来了三个。然后于前天热热闹闹地离开,说是要去船原温泉。
“就是说。只有陪99lib.伴于这位客人身边的艺妓没有换?”
“是的。另外那三个艺妓住在别的房间,只有梳日本式头发的那位和先生住同一个房间。”
“她的名字是叫做蝶丸吧?”
“这个我倒没有听见,只是其他那些艺妓似乎对她特别客气的样子……到底她是他特别宠爱的女人。”
“可能是的。那么,那位先生在这里三天都没有出去吗?”
“没有,只在六日晚上,先生带着一位艺妓开车出去兜风,其他的艺妓都没有参加。”
“六日晚上出去兜风?到什么地方?”
“据说是丰川五谷庙。先生自己开车,你说的那位叫做蝶丸的艺妓跟先生一道,傍晚六点左右的时候去的。”
“丰川五谷庙?”
“是的,在丰桥附近。”
“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是不是那天晚上有拜拜?”
“没有听说。同一天大约三点的时候,有一位二十五、六岁,叫做山田的青年来会晤熊野先生。这个人逗留了半小时光景,他走后才决定要去丰川五谷庙。”经理说。
“请等一下,那位叫做山田的青年,是不是皮肤白白的,很和气,满俊秀的青年?”知念说出须原的秘书板仓的特征。
“不是,完全相反,这个人皮肤黝黑,身材粗壮,再怎么都不能说他英俊。”经理笑着说。
“讲话有东京腔吗?”知念问。如果不是板仓,也许是须原手下的另外一个人。
“不,是静冈腔。”
完全相反。山田当然是假名,那么是骏远银行行员吗?也不是田村,因为田村是关西腔,不是静冈腔,长相也不一样。
由于这个人的来访,荣一朗才决定开车到丰川五谷庙。
“不过,烟花界的女人都信仰丰川五谷神,所以那位艺妹小姐也许是去替先生求神问卜的。”经理又笑着说。
“唔,不过,为什么另外那三位没有一块儿去?”
“哎呀,先生,整夜兜风,当然只能带一位相好的嘛!”
“就是说,傍晚六点从这里开宾士出去,半夜才回来?”
“是的,快十二点,他们两人才回来。可能因为太累了,他们两人一直睡到中午过后才起来。害得另外那三个艺妓很不高兴。”
这是新的消息。六日下午三点,一个叫做山田,肤色黝黑,大约二十五、六岁的丑男子来访荣一郎,这青年很快就离开。三小时后,荣一郎开车带蝶丸到丰川五谷庙去。
“从这里到丰川有多远?”知念问。
经理回答:“唔,从沼津去的话,大约一百七十公里。”
在丰川五谷庙消磨个把钟头的话,等于宾士平均保持时速七十公里。不过,东海道路面极佳,况且又是在晚上。
只是,相田荣一郎真的是去丰川五谷庙吗?知念怀疑地想,因为荣一郎的行动处处充满了谜。如果没有去丰川,那么他和蝶丸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十一章
知念不认为那是单纯的情侣兜风。
这样看来,非得找出荣一郎的情侣蝶丸不可。据说是柳桥的艺妓,必需设法接近她,向她打听打听。当然她一定会警戒,但从她的态度以及谈吐,总能捕捉一些什么吧!
知念决定回东京,启子的行踪也令他挂虑。
回到帐房看时间表,上行快车一小时后抵达沼津,但三岛站不停车。因此,只得从长冈搭计程车,直接去沼津。
很快就到了沼津,知念不喜欢在车站呆候,决定到千本松原消磨时间。
进入松林,在砂地上面漫步。这里是游览地,有全家大小一块来的游客。走到岸边,可惜天空阴霾,无法看清富士山。海岸线缓缓弯曲,远处突出的地方是清水至三保松原一带。
沿着松林,处处点缀着小屋,那是在这附近捕鱼,晒鱼干的业者。
知念遥望着清水的方向,心中想念着已故的安川。那是伪装脚踏车自杀的谋杀案。记得那时看过现场后,刚巧有一团游客举着旗子经过,他们是要到三保松原参观的游客。
他往左边眺望,来这里以前曾去过的长冈至前面的海岸线,都在朦胧印象中。土肥和松崎一带的港湾应该都在这一海岸上。但与这附近平缓的海岸不同,伊豆的见海岸凹凸不平,断崖极多。松崎和土肥都是新开辟的渔港。
说到土肥,来这里以前,报纸刊出流木的消息,当地人为争夺这些木材而大打出手。报纸是以略带幽默的语调描述这件事。本来知念是预备到土肥去,若不是由于计程车司机说了那些话,也就不会到船原,投宿船原温泉旅馆。要是那样,就不知道相田荣一郎所发生的意外。人什么时候会遇见什么事,是无法预料的,这些都是偶然的巧遇。
抵达横滨站傍六点左右,立刻叫计程车到原町田。知念在心中盼望启子已经回来。
到了上回来过的公寓,管理员──也是上回那位妇人出来。看到她的表情,知念就知道启子没有回来,他感到很失望。果然,那妇人说:
“小野小姐还没有回来。”
“哦!”知念失望地问:“从那天离开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也?99lib?都没有消息?”
“是的。房租已经付过,我倒不担心,只是她的东西还在房间里,我真怕遗失了。”
“是的。”
“她到底几时才要回来?还在静冈吗?”
“我也不知道。”知念无法回答。
启子究竟在什么地方?本来以为她是和安川一起在静冈,但显然不是。安川已经像谜一样自杀死了。如果说启子厌倦了安川而离开他,那就应该回到这公寓才对。
既然没有回来??????知念往车站走着,一面抬头仰望黑暗的天空。他摇摇头,驱逐不祥的想像。他不愿认为田村把启子藏起来,但田村颇狡猾,他似乎也喜欢启子。安川的“自杀”既然与田村有关联,把启子诱离静冈逃走的可能性亦不能说没有。
假使这想像是正确的,那么,田村逃匿的地方可能是须原那里。因为除了须原,田村没有可供他倚靠的人。
不过,田村对于须原已经没有用处。而须原除了赚钱以外,不相信他肯帮助别人。何况是像田村这样无聊的人,须原怎么会理睬他?
知念对启子还有一个疑问,但不管什么问题,都与须原有关,必需先调查他才能知道。首先就是相田荣一郎在船原温泉那场奇怪的急病──也许是自杀未遂 也说不定,它的真相也非查出不可。
知念 离开家许多天,今天才回来,这天晚上梦见了启子。
第二天,知念立刻打电话给柳桥艺妓管理所。
“蝶丸?她是属于哪一家艺妓馆?”
对方的答覆证明他不认识蝶丸。
“不知道,只听说是从柳桥出来的。”知念说。
但他也无法确定蝶丸是否真的从柳桥出来的艺妓。对方又查了片刻,最后说:
“柳桥的艺妓没有叫做蝶丸的。”
“哦,那么,也许是别的地方。东京除了你们这里,还有哪些地方?”
“那太多了,赤坂、新桥、葭町,还..有稍远的神乐坂、九段等等。”
知念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因为有一些事,必需找到这为蝶丸小姐。对了,大约两天前,有四、五个艺妓一起到伊豆的长冈、船原温泉一带去,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请她们出去的客人是相田先生。”
“不知道。”对方的答覆已稍微显出不耐烦。
“请等一下。我是在船原温泉和那些小姐们认识的,可惜没有请教她们的芳名,我很想跟她们见面,请你帮忙,替我问问艺妓馆好吗?”
知念请求说。对方只得说,好吧,半小时后再打电话来。
知念在银座一带随便逛逛,消磨了半小时。
“查到了。”管理所的人说。“到船原温泉去的那些艺妓是花村艺妓馆的人。”
“谢谢。那么,她们叫甚么名字?”
对方说出了一串艺伎的花名。
不过,知念想知道的,只是那天晚上在河边时,话最多的那位年轻艺伎。由于她太健谈,才被另一位姊妹淘拉衣袖阻止。
毕竟是搞这行生意的人,知念稍加形容,对方就回答:
“大概是叫做文弥的女孩。”
知念抄下花村艺妓馆的电话号码才挂断电话。然后她假装客人的派头,打电话到花村,指名要文弥指听。
“文弥到柳月去了。bbr>”艺妓馆的人说。
于是,知念又把电话打到“柳月”。
“哪位找她?”
帐房一个女人的声音问。知念认为自己的名字恐怕力量不够,所以先报出某家著名公司的名称,然后附加川村的姓氏。川村是很普遍的姓氏,对方必不会怀疑。
这方法成功了。
“啊,你就是那位先生?”
叫做文弥的艺妓说着,发出笑声,显然她听懂了知念的话中之意。
“在这里讲话不方便,这样好了,你明天打电话到我的公寓来。”
她肯说出公寓的电话号码,可见她对相田的事兴趣浓厚。
文弥的公寓是在霞町尽头,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打电话时,她指定六本木一家咖啡店,在那里碰面。
下午一点左右,文弥身着简单的洋装来到,脸上也只是薄施脂粉而已,看不出是艺妓。
当她过来坐在知念面前时,知念反而认不出来。
“那天晚上真对不起。”文弥以老练的笑容轻轻点头说。
“那里,突然把你叫出来,抱歉得很。”
叫了咖啡后,知念一面拿着茶匙搅拌,一面说:
“我几乎认不出来,和在船原温泉遇见的时候,印象完全不同。”
“一定的,女人穿洋装与穿和服给人的印象是不一样的。况且那时候是晚上,感觉更不一样。”文弥活泼地说。
“现在看起来和那天晚上同样漂亮。”
“说说你找我的事吧。”
“我是想请教你,那天和你们在一起的相田先生的事,他后来怎样了?”
“唔。”文弥叼着香烟,蹙着眉头。“从那天以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只听说,好像回到东京了,所以也许在哪一家医院吧?我也想去探病。但一直没有对方的消息,要是特地到医院去打听,人家会觉得奇怪。”
“不过,那时候跟粗田先生在一起的那位……叫做蝶丸小姐吧?她大概会给你们消息的。”
“我以前并不认识蝶丸,那一次是第一次见面。”
“哦?那她不是柳桥的艺妓罗?”
“不是。”
说到这里,文弥忽然发现知念的意图。
“原来你想找蝶丸?”
“老实说,是的。”
“啊,为什么?你不至于是看上了她吧?”
“开玩笑,说真的,这是有原因的。”
“哦?”
“以前相田先生的亲戚就要我调查蝶丸的事,碰巧那天晚上在船原温泉同住一家旅馆,我正高兴机会来了,没想到却发生那件事,所以又失去了机会。后来我才想起,也许你们认识她。”
“不认识。”文弥摇摇头。“我们在长冈温泉和新桥的艺妓交班以前,她就跟相田先生在一起。她本人没有说,但我们看得出,她不是属于赤坂和新桥的艺妓。我们认为打听人家的事不礼貌,所以什么也没问她。”
难怪长冈的旅馆女服务生说,柳桥的艺妓对蝶丸特别客气。
“还有……这话只是在这里说的,我们对她的印象不太好。”
“为什么?”
“她可能因为自己是相田先生的相好,觉得很了不起,不大跟我们在一起。当然吃晚饭的时候都在一块,但一直跟在相田先生旁边。她对我们冷冷淡淡,经常躲在相田先生房里。”
“既然这样,相田先生何必请你们出去?六日晚上,据说相田先生也是只带蝶丸一个人去丰川五谷庙兜风,把其他的人抛下不管……”
“就是啊!那是我们和新桥那些人交班的头一天,所以我们都很生气。既然那样形影不离,干嘛找我们来当电灯泡?”
“那么,相田先生呢?他怎么样?”
“他倒比较细心,白天陪我们散步、玩牌。不过,他与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蝶丸也不出来。”
“不喜欢交际吧?”
“反正是个不容易亲近的人。相田先生大概也知道,他抱歉地对我们说:她有些怪癖,你们不要介意。”
“原来如此,所以我在船原遇见你们的时候,只有你们三个柳桥组的在院子内。”
“是的,吃过晚饭后,相田先生会和我们哄闹一会儿,然后就一直和蝶丸单独在房里。我们都觉得很扫兴。”
知念端起咖啡来喝。
这个蝶丸到底是什么地方的艺妓?相田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她?这两个问题问过文弥,但她也不知道。
“在长冈和你们交班的那些艺妓,感想和你们一样吗?”
“是的,她们也和我们一样。通常应该是这女的要反过来巴结我们才对,所以新桥那些人骂她不识相。”文弥轻轻笑着说。
“六日晚上,相田先生和蝶丸从丰川五谷庙回来时,有没有带礼物回来送你们?”
“怎么会?本来我还以为会带五谷神像回来给我们呢!我这样告诉相田先生,他就说:对不起,管庙的事务所已经关门了,不要生气。”
知念在听着文弥说话之间,想出了一个主意。
“我有个要求,不晓得你肯不肯接受?”知念态度郑重地说。
“什么样的要求?”
“请你到医院去探相田先生的病。”
“哦,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他照顾过我们,我很乐意去探病。可是..,你知道哪一家医院吗?”
“目前不知道。但要是由你来问,一定可以问出来。”
“到哪儿去问?”
“问相田先生的父亲。”
“哦,静冈的骏远相互银行社长吧?”
“是的,叫做相田荣造。我想电话不可能直接拨给社长,但问秘书也可以,对方反而不会警戒。”
“有什么值得警戒的事吗?”
“一件麻烦事潜伏在其中,所以若我问的话,绝对不会告诉我。这只是我想像的,相田先生可能是化名住院。”
“你在电话中说,你是XX公司的川村,这不是真的吧?你到底是谁?私家侦探吗?”
“不是。老实告诉你,我叫做知念,是个平凡的证券公司职员。相田先生的事,有许多疑问,详细情形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不是坏人,这一点请你放心。”
“我只是到医院去探病就可以了?”
“是的,除此之外,我不会再要求别的。”
“好,可以,这样我也等于尽了人情。”
“那么,请你立刻打电话到静冈,最好说出你的姓名,就说你是被相田先生请到船原温泉去的柳桥的艺妓,好让对方安心。”
“好吧!”
“哦,还有,相田先生到丰川五谷庙去兜风那天,就是六日下午三点左右,有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来找他,你知道吗?”
“对,好像有这么一位客人来过,但我没有遇见,不大清楚。蝶丸一定知道,因为她一直跟相田先生在一起。”
他们两人离开咖啡店,搭计程车到青山电信局。文弥说,要是电话不快点打通就糟了,因为她的时间已经快要来不及了,练舞的时间到了。
“不会的,静冈是直拨。”
咖啡店讨厌客人打长途电话,所以才特地到电信局去。
“喂喂!”
文弥要求接社长秘书的电话,接着,不知说了一些什么,当知念走到她旁边时只听她说:“哦哦,是的,骏河台的票田医院。”
知念立刻写下来。
“因为时常受到照顾,所以要去探病,谢谢你。”
文弥挂了电话后,用手指轻轻抚着自己的面颊说:
“觉得怪怪的,好紧张。”
“谢谢你。不过,文弥小姐,我另外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呢?”
“你今天能不能牺牲一天,不要去练舞?”
“你是说,要我立刻到医院去?”
“是的,实在非常对不起。”
“糟糕,不去练舞,师傅会骂的……好吧,算了,请一天假。”
“对不起。”
“就这样走吧,买一些水果带去就行了。不要装扮反而好,免得引人注目。”
从这里搭计程车到神田花不了多少时间,在车中知念提出最重要的事。
“关于蝶丸的事……”
“怎么?又是她的事?”
“是的,这女人大约几岁?”
“嗯,好像二十三、四岁,或者稍微大一点。”
“脸型是不是这样……”
知念描述启子的容貌。这是从前几天就潜存于他心中的疑念。文弥听后不表示同意。
“好像不是。她不大让我们正面看到她,但据我的感觉,不是这样。不过,那时候她梳日本式头发,所以也许和平时的印象不同。”
蝶丸不是启子,这一点使知念安心。
神田已到,从车内看见医院时,两人就下车进入咖啡店。
“我在这家咖啡店等你。”知念说。
“好。”
“你只要到票田医院去给相田先生探病就可以,但我更希望你能不露痕迹地探听蝶丸的消息,我想她不至于在病房里面。”
“可以,看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就行了吧?”
“对……还有,请你观察病房里面有哪些人,你请相田先生给你介绍一下就知道了,他的病况应该不很严重。”
“我知道,只有这些?”
“不,还有。你从医院出来时,也许会有人跟踪你。”
“跟踪?那多讨厌。”文弥露出不安的表情。
“你放心好了,不会有危险的。走出来以后,你就假装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回去。要是没有发现行迹可疑的人,就可以放心。如果觉得有人跟踪你,你就进入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一个地点,在那儿碰面。”
知念把印着这家咖啡店电话号码的火柴盒交给她。
文弥将火柴盒收入皮包,走出咖啡店。知念目送她的背影越过马路,在一家水果店买了一袋水果。
到文弥回来以前,可能需要等候四十分钟。不管她是直接回到这里,或是打电话来,这段时间总是非消磨过去不可。知念看见桌子旁边的篮内插放一些报纸和杂志,他从其中抽出报纸,随便翻阅,打发时间。
从今天的日报到昨天的晚报,慢慢在前翻,翻到前天的晚报时,看到社会版的角落一则小小的标题:
〈伊豆海岸尸体漂浮〉
看了下面短短数行的报导后,知念觉得彷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四月九日上午九时许,在静冈县田方郡户田町北方三公里的海边,发现一具溺尸,男性,年龄约二十五、六岁,外型似工人。死亡已五、六十小时。从其身上的工作服口袋发现国电上班用车票,判明死者为东京都新宿区四谷XX地产公司职员田村拾吉。”
知念睁大眼睛反覆看了三遍,觉得眼前的铅字模模糊糊的,几乎看不清楚。
田村死了──据这项报导,只是溺死,不知道是自杀或他杀。但从感觉上说,田村不会自杀,如果是意外死亡,一定是谋杀。报纸上没有刊出哪一处警察单位在调查,可见已做为自杀处理。“工人的工作服”这一点令人费解,田村一向爱漂亮,难道说他到静冈去做工人?不可能。
不久前安川“自杀”,地点是清水巿的码头。他们两人都是在海中溺死,而且都是在骏河湾。一个是在骏河湾西边,一个在东边。
知念在脑中回想伊豆半岛的形势,户田是从修善寺直线往西的沿海,与土肥海岸连接。当然长冈和户田之间也有通路。
知念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这张报纸是两天前的,他在船原的时候没有看当地报纸,所以今天才知道消息。如果从九日推算,减去死后至被发现之间的五、六十小时,很可能死亡的日期正是相田荣一郎在长冈温泉的时候。换句话说,荣一郎和蝶丸到丰川五谷庙那夜,与田村舍吉的死有密切的关系。
知念不由得呻吟起来。
这事以前也想过,就是相田荣一郎在长冈让柳桥的艺妓来交换,这样做似乎另有目的。当然艺妓方面也有她们本身的原因,比方不能离开东京太久,以及荣一郎要公平地招待艺妓们游览,因而才在半途交换另外一批人。
然而,其中可能有什么阴谋。
无论如何,田村的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田村背弃了知念,与福荣银行妥协,跟随安川到静冈去。他负责联络安川和启子。
不知不觉间四十分钟过去了,文弥尚未回来,知念一面思索着田村的事,一面留意进来的客人。
探病时间大约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就够了,所以文弥该回来了才对。难道说,她真的听从知念的话,回头去查看是否被人跟踪?而且果然有行迹可疑的人,为了甩掉那人而费了些时间?
知念正在焦虑不安的时候,柜台的电话铃响。接电话的女孩子听了一会儿,眼睛往知念那边看,知念站起来。
“这里有没有一位知念先生?”
知念一把抢过了电话。
“喂喂,是我。”
“知念先生吗?”文弥的声音问。
“对,怎样?”
既然打电话来,证明有人跟踪她。
“我已去过医院了,相田先生的情况很好。”
“哦,那太好了。”
“走出医院后,我照你的话四下留意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所以转入另外一条路,进入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你。”
“哦……好,那我告诉你见面的地点。”
“喂喂。”文弥不等知念说出地点就抢先说:“我在相田先生的病房遇见蝶丸。”
“什么?遇见蝶丸?”
“是的。不过……”
文弥说到遇见蝶丸时,听筒传来低微的吱──一声,然后“不过……”说到一半,电话突然断了,只有嗡嗡声刺激着知念的耳朵。
知念仍不死心地握着听筒,当然听不见文弥的声音。知念挂了电话,又呆立了五、六秒钟,铃声没有响。
“结帐!”知念叫着。
“帐单在桌上。”
知念急步走回桌子,拿起帐单,付了钱,夺门而去。
──文弥的电话是被人挂断的。
文弥说她是从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说到后来那一声“吱”,可能是电话亭的门推开的声音。然后这个侵入者伸手切断了电话。知念想像有人伸手切断电话的情形。
知念紧张地寻找公用电话亭。
在距离医院不远处有一条小路,那边有个无人的公用电话亭。知念认为大概就是这里。
知念走到公用电话亭对面的鱼店去询问。
“好像有人进去过,但我没有留意看是怎样的人。”鱼店的人不耐烦地说。
“唔,不知道。”鱼店隔壁的糕饼店回答。
每一个人的答覆都一样,打电话的地点错了吗?
知念寻找第二个公用电话,但附近已经没有第二处公用电话亭。好不容易再度找到另一处,已经是在电车路。
文弥说她是在小路打电话,所以看来是刚才那一处没错。
文弥一定是受到谁的袭击,这个人一直跟踪她,看见她在打电话,便闯入电话亭,把电话切断。
这个人当然是发现文弥的态度有异的人。
文弥在电话中说“蝶丸在病房”,可惜她正要说到蝶丸的事时,电话就断了。被人切断的。
知念很不放心文弥。大白天,总不至于使用暴力,所以她大概是被人带走的。从她没有嚷叫看来〈如果有嚷叫,附近的鱼店糕饼店想必已发现〉,进入电话亭的人,显然是文弥认识的。
到底是谁?不至于是启子吧?
不过,奇怪的是其后文弥没有再打电话来。她当然知道知念多么焦急地在咖啡店等候她,既然没有打来,可见是把她带走的人不让她打电话。
知念想,干脆到相田荣一郎的病房去看看吧,就以在船原温泉旅馆碰巧听说他生病,所以来探病做藉口。
不过,如果被问起,怎么知道医院的名称时,怎么办?须原或他的爪牙必定在相田荣一郎的病房,所以知念这个时候到病房去是危险的。
反正今晚文弥一定会到餐馆去,打电话问一下她所属的艺妓馆花村,就知道是哪一家餐馆。当时的情况必须查询清楚,万一文弥受到危害,知念该负责任。
知念想起田村的死,马上拨电话到田村原先服务的地产公司。
“麻烦你叫田村君。”知念试探地说。
“田村已经死了。”对方回答。毕竟真的是亡故了。
“什么?死了?几时死的?”知念故意惊讶地问。
“九日被发现溺死于伊豆的海中,你是哪位?”
“我是田村的朋友,想不到他已经死了。自杀的吗?”
“不,好像不是自杀,可能是不小心跌入海中溺死的。田村君已经辞职,不是本公司的职员。我们只知道这些,其他的都不知道。这也是因为从他的尸体搜出本公司名称的身分证明,警察来通知,我们才知道的。”
“原来如此……如果是自杀,你们想得出原因吗?”
“想不出来,因为他说他找到了银行的差事,高高兴兴辞职的。”
知念挂断了电话,这一番问答对于寻找田村的死因毫无帮助。
知念度过了四个钟头如坐针毡的时间,终于挨到了七点,他便迫不及待地拨通花村艺妓馆的电话。
“喂喂,请问文弥小姐在不在?”
“文弥吗?你是谁?”对方慢条斯理的问。
“我姓知念。”知念回答。他认为以现在的情形,说出真实姓名比较好。
对方反覆问了好几次,知念焦急得不得了。不过,由于对方的语调悠闲冷静,所以知念稍觉安心。
“文弥上班去了。”
“什么?她来过了?”知念惊讶地问。
“是的,她每晚六点都得到这里来一下。”对方的口吻,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么,请告诉我,她在哪一家餐馆上班?”知念问。
第十二章
知念挨家寻找艺妓馆告诉他的餐馆,路两边的房屋格式大致相同,不过,知念要找的那家规模相当大。玄关前面洒在地面的水,在灯光下闪亮。知念走进大门,尚未走到玄关就遇见了一个女服务生。
在文弥出来以前,知念客气地站在院子的树旁等候。客人眼尾瞄着他,走进玄关,女服务生亲热的迎接声传出来。知念不由得感到几分落寞。
听到女服务生在后门呼唤的声音,知念走过去,看见文弥穿着表演服装来到外面。当她看见知念时,一瞬间很窘迫的样子。
“真对不起。”知念道歉说。“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很不放心。”
“真的?对不起,我是突然有事,时间来不及了,不得不赶着回来。”
文弥显出反抗的态度说,与白天的态度完全不同。
咦?奇怪,知念在心中打着问号。
“那没有关系,是我麻烦了你的,没有话说。不过,那时候你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的吧?为什么突然断了呢?”
“没有什么。”文弥表情僵硬。
“我认为有人阻止你讲电话。”
“没有这回事。”
但从文弥的表情看得出她在说谎。知念改变方向问:
“你在电话中说,蝶丸在相田先生的病房……”
“不,蝶丸不在病房。”文弥坚定地说。
“什么?不在?奇怪,我确实听见你说,蝶丸在那里。”
“你听错了,我是说,蝶丸不在病房。”
双方都坚持自己是对的。不过,知念认为文弥是受到某人的压力而歪曲事实。
事实上,原先就说好有行迹可疑的人跟踪时,就不要直接回到咖啡店,找个公用电话联络。正如所料,有人从医院跟踪文弥,因此她才打电话。而跟踪者看见她打电话,便闯入电话亭切断电话,并威胁她。这个人究竟是谁?
“有哪些人在相田先生的病房?”
“我不知道,因为我只认识相田先生。”
这不能怪她,她确实只认识相田荣一郎而已。
“不过..,总是有人在病房吧?有没有一位叫做须原庄作的男人?”
“不知道。”
“说姓名不知道的话,那么,我形容一下他的容貌。”
知念说出须原的特征,文弥点点头。
“好像有这样的人。”
须原在场,他的秘书板仓可能也在。
“这个人的秘书在不在那儿?一个年轻人,长得满英俊潇洒的。”
文尔听了知念的描述后回答:
“好像也有这个人。”
文弥的答覆不确切,但她只是去探病的,除了相田荣一郎以外,当然不会留意其他的人,虽然知念的要求是仔细观察所有的人。
“探病的人很多,乱糟糟的,我匆匆溜走。”
文弥的答覆之中,似乎只有这一句是真实的。但她对于受到跟踪和恐吓,不管知念如何追问,都坚决否认。
不知是否化妆的关系,文弥的脸色苍白,态度显得惶惶不安的样子,与她那坚决的口吻不配合。很显然的,她是有所忌惧。只要知道这些,知念认为已不必再询问了。
“这次麻烦了你,非常感谢。”知念道谢后,走出餐馆。
他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走着,这里与刚才那神秘安静的地区不同,嘈杂吵闹。
──也许蝶丸真的不在病房。不过,在伊豆的时候,只有她一直留在相田荣一郎身边,而其他的艺妓在长冈温泉就换人了。关键一定在蝶丸,她是相田荣一郎的爱人,她知道一切。蝶丸这个艺妓究竟在什么地方?
知念感到饥肠辘辘,便进入一家大众食堂,橱窗里陈列着廉价食物,与刚才高级餐厅的气氛迥然相异。
叫了一客咖哩饭。店内闹哄哄的,等了半天还没送过来。
正面的墙壁上放映着电视节目,红歌星一个接一个出来演唱。有个目前红得发紫的年轻男歌星,竟然穿着鲜艳的花纹和服出来演唱。客人都睁大眼睛注视着萤光幕。
咖哩饭终于送来了,一口吃下去,除了辣味以外什么味道都没有。在饥饿的时候都觉得其味难以下咽,由此可见它的难吃程度。萤光幕上>换了女歌星,唱着民谣,所以梳日本式头发,一身艺妓打扮。
知念吃着咖哩饭,各种想像在脑中出现又消失。接着,他的手突然停止不动,并不是因为咖哩饭辣得吞不下去,而是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中。
他叫住一个女服务生。
“有没有分类电话簿?借我用一下。”
矮个子的女服务生板着脸,把一本封面撕破一半的电话簿摔在知念面前。
知念翻阅电话簿,以指头指出一家店铺的地址,不必抄下电话号码,因为他的人已经穿过电车路,拐入小路内。他走到电话簿刊载的一家店铺,这里只卖特殊商品。
“对不起。”知念站在铺着榻榻米的店面前说。“我是保险公司调查员,一位客户发生了稍微令人怀疑的事,所以派我来调查。”
大约三十四、五岁的老板惊讶地抬起脸来。
“在您忙碌的时候来打扰,非常的对不起。请问,最近有没有一个男人来贵店订制这种东西?”
“啊?”对方吸着气发楞,没有要求查看知念的身分证明,也不问他要名片。这一招是知念服务证券公司的心得。
“这个人是……”知念形容他所询问的要点。
“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来过,请等一下。”老板朝里面拍一下手:“喂!来一下。”
可能是要请老板娘出来证实,知念紧张地等候。
冷静点,这件事非仔细想想不可。
知念走出店铺,一面告诉自己。
这一下已经有线索可以追究了,但困难的是从此以后的事,因为缺少刹车器。
不过,必需保持思考状态,现在脑细胞的活动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能中断。
他盼望慢慢想一想,需要有个地点让他思考。走路最理想,但恐怕会撞着路人。咖啡店则太吵闹。没有一个地方可供他抱头静思,东京真不方便。
不知不觉走到神田附近,电车亮着流水般的灯光驶过去。
对了,它最方便。他走到车站,买了到新宿的车票。国电车厢是最佳的思考地点,坐在这里面,不会受到别人的干扰,自由自在地运用思想。这是山线,将在东京都内绕好几圈,只需花费少许的车资而已。
知念买了一份晚报,放在膝上,不是要阅读,而是欺骗别人的眼睛。不管旁边坐着的人是谁,或换了谁,都会视为理所当然而不会打扰他。
──很显然地,相田荣一郎是自杀。从前因后果来说,都只能认为是自杀。
原因是什么?无疑的,是受到须原的威胁。这位相互银行的大少爷挥金如土,为了弄到供他浪费的钱而开出银行的支票。不用说,必是空头支票。这支票落入须原手中。在落入他手中之前,没有人知道那是空头支票。因为那是形式完备的正规支票。
但在金融界多年的须原,一眼就看出来。于是,他收集相田荣一郎所开出的支票,它们的金额当然不少。
但这对于须原所要采取的行动尚嫌不够。相田荣一郎是骏远相互银行的常务董事,要揭露其渎职行为,必需让他开出更多的支票。于是,须原钉住相田荣一郎,鼓励他放纵,花天酒地,并借钱给他,而要求他开支票。
其目的是什么?骏远相互银行和骏远银行是有连带关系的,而且骏远相互银行还在合作社时代就给骏远银行为数不少的融资。合作社改组为相互银行后,这关系仍然不变。骏远银行的放款资金可能需要接受相互银行的融通。地方性的相互银行以长期放款为多,资金丰富,利息低廉,而且不急于收回。
于是,相田荣一郎在骏远相互银行所造成的大洞,立刻像点燃的导火线般,通到骏远银行。任何银行拍一拍,都会有灰尘掉出来,尤其是骏远银行与其子银行骏远相互银行的关系特殊。说不定帐外款的行为是秘密的。具体的内容当然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须原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浪荡子相田荣一郎显然已经渐渐看出了须原的意图,他开始感到苦恼,于是为了负起责任,企图在船原温泉自杀。但须原不肯将他交还骏远相互银行,硬把他带到东京,放在自己的监视之下,这是一种掠夺,把他做为人质。因为要让荣一郎开出更多的空头支票,如果现在把荣一郎还给银行,须原的计谋就前功尽弃了。
“新宿──新宿──”
车站的扩音器叫唤着,但知念仍然坐着不动。荣一郎自杀未遂的原因只是这些吗?他是个花花公子,同时是个自私的人,似乎不可能只因为给银行和父亲惹了问题就自杀,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
会不会是与犯罪有关系?
这件事关系着两条人命,一个是在清水港伪装自杀而被谋杀的安川。另外一个是被发现溺死于伊豆半岛西海岸的田村。他的死也可以认为是谋杀。
相田荣一郎与这两件命案有关系吗?不能说没有。安川的死且不说,田村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是土肥附近的户田海岸。当时荣一郎正在长冈和船原旅游。至少在地理上很接近。
而且荣一郎从长冈温泉驾车兜风那天,一个青年来会晤荣一郎。虽然这名青年很快就走了,但这身分不明的青年也许和田村的死有所关联。这青年来找过荣一郎。所以荣一郎可能也脱离不了关系。
知念在脑中回想报纸所刊载的关于田村溺死的报导,但从这里想不出什么。只是从死后所经过的时间推算,正巧是荣一郎在长冈温泉的时候。
在长冈时,荣一郎偕同艺妓蝶丸,于六日晚上,驾车到丰川五谷庙。但是否真的到丰川去,并没有证据。从文弥的话听来,似是骗人的。荣一郎自己驾车前往,所以无法于事后根据车辆调查。也许当天晚上荣一郎带着蝶丸,驾车到土肥去了。他们于深夜才回到旅馆。
荣一郎当夜的行动与田村的溺死没有关联吗?田村的尸体是从六日夜至三天后的早上,在户田海岸被发现的。
不过,若说田村是被荣一郎谋杀(田村对于须原和荣一郎而言都是麻烦人物),那么,当时田村是在什么地方?假定说,荣一郎和须原设陷阱,引诱田村到土肥,在那里收拾田村,然后用车把尸体载到海边,从断崖绝壁抛入海中……
不,虽然并非无此可能,但不太自然。
“田端,田端──”
车站的扩音器又在叫着。
知念已经许久没有改变姿势,便转动颈项朝着窗外。他不是想看外面,那只是一种生理现象而已。
电车离开田端,在黑暗的路上奔驰。沿线的街衢闪烁点点寂寞的星光。在这幽暗的灯光中,出现木材店,木材一堆堆。但转眼即逝。
木材──知念猛然一惊。
记得土肥附近发生过为争夺流木而打架的事,从兴津要搭车时,看到报纸有这么一则消息。这是七日早上的事,是田村死亡后的第二天早上。
流木与田村的溺尸!
知念觉得彷佛被人重重击了一拳,到此刻以前,一直认为田村是在土肥海中溺死,但正如死亡时间所显示,那是漂流而来的。那些流木不也是从别处漂流而来的吗?
木材漂流的时间无法推算,但人死后所经过的时间却推算得出。田村必是六日溺死于某处海中,然后漂流到骏河湾。也许流木与尸体同时从同一地点开始漂流的,而流木提早两天漂流至距户田不远的土肥海岸。
那么,这是怎样的情况呢?知念在脑中想像各种情况,也许不容易相信,但只有一种情况可说明。那就是流木在开始的时候是木筏,在骏河湾漂流之间才分散,然后漂流至土肥海岸。假定这些木材在仍然是木筏时载着一个人,这个男人穿着工人服装。为什么穿工人服装,等一下再思索,现在只推测可以说明的范围。
这个人不会游泳,即使多少会游,在辽澜的骏河湾也无法游到岸边。
木筏散开,成为一根根木材,它们与人分开来漂流,木材比人早一点抵达土肥海岸,人类的尸体则比木筏解散的木材晚两天,漂流到距土肥不远的户田海岸……
启子在什么地方?
知念于九点前离开公寓,到附近的图书馆。
他借了一本地图,翻开静冈市的部分。骏河湾是富士川的河口,这河口有个木材商聚集的市镇。在山中组成木筏往下游漂流的木材,多半以火车载送到东京和关西方面,而在此以前贮存于河口的贮木池。木材店最多的是Y市。
不过,不管嫌犯是谁,要偷取木材编成木筏放入骏河湾,都是很大的冒险。反正无论如何木筏在波浪中分散,可见是相当大的波浪。从地图上看来,是在伊豆半岛西海岸靠近土肥的地方,这里正是内港湾循环海流开始之处。
知念翻开自己的记事簿,认为有必要查看旧报纸,是否在田村死后推定时间至六日,发生过木材被窃取的事件。当他发现这小小的图书馆没有地方报纸时,只好劳动自己的腿到国立图书馆去。
在国立图书馆翻阅两份地方报纸,但其前后两三天的报纸都没有刊出木材失窃的消息。不过,也许这不能证明没有发生这件事,而是事情小,报纸没有刊载而已吧?
知念继续找其他报纸,都没有结果。也许是日期算错了,再往前找吧。知念睁大眼睛,不让任何消息逃过他的视线。他看到了这样的标题:
〈税务员自杀〉
“四月八日上午七时,富士宫一男子吊死尸体被发现,经验尸结果,证明此自杀者为Y税务署法人税课的税务员牧野一夫(二十八岁)。牧野一夫由于神经衰弱,已请假一周,其自杀显然是发作性行为。”
知念把这则消息记下来。
地方税务员的自杀与这件事是否有关联,知念并不知道,只是因为自杀者是Y市的税务员,他认为有必要记下来做为资料。
原因是当他在清水看过安川自杀现场归途,听见两个骑脚踏车经过的人所说的话。
“我知道有个家伙最喜欢吃甜头,是这附近税务署法人税组的人,据说最近已经盖起房屋来了……渐渐有人在传说了。”
Y市靠近清水,说不定其中潜伏着某种线索。当然不是因此就说与安川的死有关,但知念觉得这税务员的自杀不尽合理。
他走出国立图书馆,直接赶到车站,买了到富士的车票。
问题是从东京发生的,但正面的舞台是静冈县。
抵达静冈县的富士时是下午三点,他立刻到富士税务署的事务课。
“我是不久前自杀的牧野君的同学,我想到他家里去参拜一下,请把住址告诉我好吗?”
年龄相仿,使知念便于假冒身分。
牧野一夫的家在市区内,他尚未结婚,与老母亲及兄嫂住在一起。那是一幢新盖的漂亮房子,在这里知念当然不能再伪称同学,所以说是牧野在岛田税务署的时候认识的。
“神经衰弱是真的,但为什么变成神经衰弱,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这就是现代病。”牧野的哥哥说,但他没有说实话。
“牧野先生在Y市分署市担任法人税课的职务吧?是法人税课的什么业种?”
“是木材业者方面的负责人,因为他离开学校以后,在岛田的木材业界工作了两年,是有经验的。”
“哦?木材店?”
“是的,他的经验受到赏识……不过,他的自杀与工作无关,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一面说,不知道自杀的原因,一面又说与工作无关。他的意思,可能是要强调不是税务员的贪污行为。但反而引人怀疑。
自杀的税务员是木材业的负责人这一点,刚好与知念的想像脗合。况且这个人曾经在木材业界任职。
知念吊问后,雇了一辆计程车。从这里到Y市不要半小时,车子沿着富士川走,河口愈接近,贮藏木材的河湾愈来愈多。
果然不错,这一带木材商很多,富士川两岸几乎都是木材店,一眼望去,至少有二十家,要挨家打听可不是简单的事。知念凭他的直觉,进入一家不大的木材店,木材香直扑入鼻孔。
老板是中年人,他们在木材香中谈话。
“对不起,请问一下,大约六日前后,这附近有没有编木筏用的木材被人偷走?”
“没有听说。偷木筏做什么?能带到什么地方?”
“如果发生这种事,同业之间马上会知道吧?”
“那当然。”
知念大失所望。原来报纸没有刊登,不是因为事情太小,而是没有发生这种事。
“再请问一下,在这一带走动的税务员牧野先生,据说自杀了?”知念提出别的问题。
“是的,我也吓了一跳,听说是因为神经衰弱。”老板眼睛看向别的地方回答,知念觉得似乎另有文章。
“牧野先生自杀的原因,会不会是对某家木材店的税务动了手脚,被人发现?”
“这种事,我不知道。”
老板虽然这么说,脸色却不大对劲。
“牧野先生的哥哥住着很大的房屋,他是在什么地方高就?”
“他是车站服务员。”
“车站服务员?那他是不必靠薪水生活的富翁?”
“不,他们住的房子是弟弟为母亲盖的,就是那已故的税务员。他是个孝子。”
知念暗自吃了一惊,以自然的口吻问:
“牧野先生在这一带的木材业者之中,出入最频繁的是哪一家?”
“丸熊吧?”
“丸熊大不大?”
“在这一带是属于第二位,所以牧野先生才常常在那里走动。”
“你刚刚说,牧野先生最频繁走动的是这一家,那么,这一家应该是最大的店吧?当然我对生意是外行……”
“店里的内容不是从外表可以看出来的。”
这小木材店老板对同业的大木材店似乎颇为反感,这正是知念所期待的。
“是不是这位丸熊先生对经营不大有兴趣?”
“我们是同业,我不便于多说什么,不过,是有人这样传说。”
“哦,意思是说──”
经营不当、向银行贷款、民间的金融等,一条像闪光一样的线亮过知念脑中。这也是因为须原始终盘留于脑中所引起的意识连锁反应。
“丸熊先生的交易银行是当地银行吧?”
“是的。据说向骏远相互银行借了很多钱。”
“什么?骏远相互银行?”一道闪光划过知念脑海。“原来如此。不过,相互银行能借的数目有限吧?最后恐怕还得求助于民间的金融吧?”
“民间的金融吗?我们这一带并没什么有名的金融业者,除非到东京去。”
“东京?那么,是向须原先生借钱吗?”
“你知道得真多。”老板嘻嘻笑起来。“这也是听人说的。”他把所有的消息都归给传说。“据说,他向须原先生借了很多钱。丸熊先生太喜欢投资了,他看到东京的建筑业很兴盛,就插上一脚,结果一败涂地。从此好像样样不顺利,做什么都不成功。他特地到东京去请求须原先生,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过,须原先生是有名的放高利贷者,向他借钱等于滚雪球,很危险哩!”
“就是说嘛!”
“关于那自杀的税务员牧野先生,你是不是会觉得他是因为同情丸熊先生,想帮他一些忙,结果稍微过了头,在外人看来认为是渎职,于是弄得他最后只好自杀?”
“唔,这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猜想吧!”
知念走出这家木材店,经过五、六家店之后,看见一家规模颇大的二楼木材店和仓库。店前挂着一块大招牌,写着:“丸熊木材店”。
从路上张望店内,看见一个二十一、二岁的男子坐在店内发呆。知念说,预备在静冈盖房屋,所以来打听木材的价钱。
“老板刚好不在,所以不知道价钱,真对不起,大概再过两个钟头就回来。”
这个人可能把知念当做顾客,客气地说。
“那我改天再来好了。”
正说着,下女已端着茶出来,知念不得不重新坐下来。
“河里贮存的木材真多。”知念看着那边说。
“是的,否则做不得生意。”那男子有些得意地回答。
“不过,河水泛滥时,不是会被冲到外海去吗?”
“有台风警报时,我们就采取防备措施,所以不会。”
“那么,怎样防备偷窃?”
“什么?”
“前几天,就是六日晚上,据说有个工人窃取你们的木筏,逃到海边。后来木筏分散,那人落入海里淹死了。”
“这是谁说的?”
对方睁大了眼睛,从他的狼狈态度看来,知念的猜测似乎没有错。
“听这附近的人说的。”
“老实说,是发生过这种事,但不是六日,是五日晚上。”对方放弃地说。
“啊?五日晚上?”
现在轮到知念惊讶,因为提早一天的话,与他的推测无法脗合。
“弄错了吧?应该是六日晚上。”知念说。对方却生气了。
“其实哪一天都无所谓,但我确定是五日晚上,因为店员都到沼津的剧场去看,不在店里,就在这天晚上被偷走的。”
既然如此,一定不会错。
可是,那就与田村的死亡时间不脗合。据报载,九日早上九点发现的尸体,已经死亡五、六十小时,所以应该是在六日晚上死亡才对。
而且,六日晚上刚好是相田荣一郎带蝶丸驾车到丰川五谷庙的时候。知念把相田这天晚上行动,与田村的死亡连接在一起。说清楚一些,知念认为田村在这天晚上被穿上工人服装,淹死于海中。
这一天的差错究竟怎样解释?
于是知念想,人死后经过的时间太长的话,就不容易推定确实的死亡时间。这事好像曾经在书上看过,尤其是淹死的尸体,更不容易判断。在水中泡过以后,据说比陆上的尸体死亡时间看起来稍晚。
原来如此,不会错的,验尸者的判断绝对错不了。把木筏被盗取的五日夜视为田村的死亡日期也无妨,木材立刻漂流,而人类的尸体则沉入海中,要经过一些时间才会浮上来。所以尸体比木材晚两天才漂浮没什么不对。
不对的是相田荣一郎和蝶丸驾车离开长冈的旅馆时是六日晚上。五日晚上据说他和新桥的艺妓一起在长冈的旅馆,没有出去。这是旅馆的经理说的。
知念认为相田扬言要去丰川五谷庙,而于六日下午六时至十二时,与蝶丸一起驾车离开旅馆这件事非常重要。他相信这六小时的空白,与田村的死有密切的关系。因为田村的死不能与木筏被盗分开。其原因是基于田村身着木材店工人服装,乘坐木筏出海。当然这时候田村已经是淹死的尸体。
先把田村淹死,然后窃取Y町丸熊木材店的木筏,将尸体放在木筏上面,漂流海上──这些工作相当于六日夜相田那六小时的“参拜丰川五谷庙”而离开旅馆的时间。所以虽然田村的死亡日期可以这么决定,但木筏被盗的日期提早一天也是不好。
“警察来调查过吗?”
“有,调查过了。”
突然,另外一个念头像闪电依样亮过知念脑中。一直想不通的部分,从埋没的砂堆下面渐渐显露出来。
六日下午三点左右,不是有个“大约二十五、六岁,肤色黝黑,粗壮的青年”到长冈温泉的旅馆找相田荣一郎吗?这青年是静冈县的人,他大约半小时后就急急走了。
显然的,这个人是来向相田和蝶丸报告某些事的。这一点为什么一直未加以重视?
知念差一点全盘弄错。他感到气喘,胸口淤塞,暂时低头不能言语。
“咦,你怎么了?”对方奇怪地问。
“哦,没什么……你们生意做得这么大,需要用很多人吧?”知念抬起头,但仍感到呼吸急促。
“是的,时常人手不足,很伤脑筋。”
“这是到处都感到头疼的问题……哦,对了,听说不久前自杀的税务员,就是那皮肤黝黑、粗粗壮壮的法人税课的牧野先生,晚上偷偷的到这里来帮经理的忙?”
“什么!这是谁告诉你的?”
“那边的同业者说的。”
“可恶!什么话都说。”
这男人生气了。
事情似乎就此结束了。
自此以后的作证,不是没有搜索权,也没有逮捕权的普通市民所能解决的。到这里只是知念的界限。
知念盼能与相田荣一郎见面,以使自己的推想获得证实。然而,荣一郎在医院里,受到须原的监视。须原没有放松对外的警戒,从艺妓文弥也被怀疑、跟踪、威胁就可以知道。
知念还有许多不明了的地方,比方启子,她究竟躲在何处。她的行踪一直没有人知道。知念本来以为田村引诱了她,但并不是。甚至连线索都没有。这件事必需交给警察去调查,知念觉得累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东奔西跑了。
不过,非和相田荣一郎见面不可,他希望亲自捕捉最后的重点,不要假借警察的手。
早上须原的监视人员该不在医院吧?他们可能十点左右才会到医院,总不至于连晚上也睡在医院才对。
打定主意后,知念便在静冈之旅回来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来到医院。医院大门尚未开,知念对门内的警卫说,因为接到住院朋友病况恶化的消息而赶来。对方信以为真。立刻让他进去。
病房的号码早先已问过文弥。
知念来到三楼五号病房敲门。
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太婆探出脸来。病房只有这个老女人,大清早,须原的监视人员尚未来。
还在睡觉的相田荣一郎发现一个陌生男子进来坐在床前,一时楞楞地瞪眼看着知念脸上。
“相田先生,幸会。我是令尊派来的人,这回真是大灾难,现在身体觉得怎样?”
“你是谁?”荣一郎口吃地问。
“我吗?我是令尊委托的侦探社的人。”
“侦探社?”
“放心好了,我是你的同盟。身体方面完全复原了吧?应该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医院了吧?”
“……”荣一郎的眼睛垂下去。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须原先生不让你离开,是吗?他在监视你,对不对?那些人是八点钟到达吗?”
荣一郎没有吭声。
“到底不错。谁来呢?白天是须原的部下吧?主要的是他的秘书板仓,对不对?”
荣一郎不承认也不否认,有一半似乎是被知念的气势所震慑。
“不过,你一直留在须原这里也不是办法,对你反而不利。令尊和你们全家人都挂虑你的事,已经发生的事当然没有办法,干脆去找警察自首,接受调查,顶多你也只是知道内情而不报,不会成为杀人从犯的。”
“……”
“问题只在于你挪用的银行款项,这一点是逃脱不了的。不过,你后来所做的,差不多是在须原的威胁下做出来的,这一点我想可以得到谅解。”
“你……”荣一郎气喘地开口,脸色苍白地注视着知念。知念也望着荣一郎。
“你是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吗?老实告诉你,我是遇害的安川和田村的朋友,所以知道很多。因为他们惨遭不幸,我即努力调查这件事。首先说你,你带着东京的艺妓到长冈和船原温泉去玩,碰巧我也在船原温泉。到这里来探病的文弥,就是你带去的艺妓之一吧?我向她打听过种种事。她告诉我,别的艺妓都在长冈温泉交班,只有蝶丸没有,她始终留在你身边。其他的艺妓也都认为蝶丸是你的爱人,对她特别客气。因为你和蝶丸连睡觉都在一起。”
“……”
“可是,我调查过蝶丸的来历,都没有叫这名字的艺妓,所以我感到很怀疑。一个不知来历的艺妓怎么可能自始至终被你带在身边旅行?”
“……”
“在长冈和船原,你都和艺妓们一起洗温泉。但蝶丸从不加入艺妓们之间,她总是关在套房内。因此,大家越发认定她是你的爱人。但我不这样想。”
“……”
“我认识安川的女朋友启子,在推测这件事之间,我一度认为蝶丸可能是启子,但后来渐渐觉得不对。蝶丸不和别的艺妓交谈,不跟她们在一起,始终黏在你身边,也和其他艺妓分开来睡觉。”
“……”
“现在先从别的方向来说,田村不知是自杀或他杀,在土肥的海岸被发现时是淹死的尸体。从推测的死亡时间来看,正巧是你和蝶丸从长冈温泉驾车夜游的四月六日晚上。据说你们是到丰川五谷庙,我却认为你们是去田村的尸体被捞上来的土肥海岸。”
“……”
“目的是要看看木材有没有漂流到那附近。这事蝶丸比你更热心,她要知道五日晚上从富士川河口漂流而来的木筏,是否已被海水冲散,成为一根根木材而漂流。这木筏抵达土肥时就已成为流木,渔民们为了争夺它们而于七日早上演出打架事件。蝶丸就是要知道这个。因为木筏被海水冲散,成为一根根流木,就是意味着木筏上面的田村之死。”
荣一郎好像哑巴一样。护士们互相问候请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你和蝶丸非得知道流木已漂流到土肥不可,但因为你和别的艺妓在长冈温泉,所以不知道这‘事实’。于是,有一个人来向你们两人报告。主要的是向蝶丸报告。
“这个人是二十五、六岁,肤色黝黑的青年,他于六日到长冈的旅馆来报告,五日晚上已把Y町丸熊木材店贮木池中的一只木筏放出海。这个人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因为木筏是他偷窃的。他同时报告说,这木筏将于当夜,也就是六日晚上,会漂流到土肥附近。这个人以前在木材店做事,对当地海流很了解,所以能够做此估计。
“于是,你和蝶丸对大家说要到丰川五谷庙兜风,而其实是到土肥海岸去看流木。正如报告,亲眼看见了漂流海面的流木。以汽车车灯照射海面,可以看到很远。这样,你们已经确定田村是淹死无疑了。站在你旁边的蝶丸一定哈哈大笑。”
知念继续说:
“你们满意地回来,正确地说,蝶丸安心了。于是第二天,七日,你们就到船原去。我不知道这报告者的身分。也难怪,他仅逗留半小时,没想到是这种‘报告’。荣一郎先生,这个报告者是Y税务分署的牧野,他担任富士川河口附近的丸熊木材店的税务,曾经在木材店任职过。他受到须原的威胁,被指定于五日窃取丸熊的木筏,放出海上,然后划着系于木筏的小船回岸。”
荣一郎的面颊好像发生痉挛一般颤抖着。
“丸熊向须原借了许多利息极高的钱,已弄得不能动弹。丸熊同时也是骏远相互银行的顾客,应该借了相当多的钱。另方面,安川和田村渐渐成为须原的防碍者。开头的时候,须原利用这两个人,后来秘密渐渐被他们获悉,须原发现他们不见得是他的盟友。须原诡计多端,同时猜疑心极强烈。”
“……”
“事实上,安川发现须原并未善待他而生气了,他.99lib.反过来威胁须原,要将一切秘密报告警察,透露给新闻界。这对须原是不利的事,他是被自己饲养的狗反咬了一口。因此,他非消灭安川不可。当然不能留下线索。泡过水的尸体分不出是自杀或是他杀,因此,想出了这种谋杀的方法。”
“……”
“看起来安川是于三日晚上,骑脚踏车从清水码头跳海自杀,事实上他并未骑脚踏车。人与车是分开的。换句话说,把安川抛入海中以后再抛下脚踏车。这样看起来就像人骑着脚踏车跳海自杀一样。这事发生于午夜,所以不会被人发现。没有人听见叫声的原因,可能是嘴巴被封住。
“还有,为了假装自杀,必需先做做样子给人看,因此而演出‘自杀的练习’。看到这场表演的当地人证实了自杀的事实,它即成为安川自杀之说的根据。因为是练习,眼睛蒙住才不会害怕──这解释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但这是预先计划,由别人表演的。而且故意从清水的银行前面偷取脚踏车做为工具。”
“……”
“表演脚踏车自杀的人,我认为是田村。当时是傍晚,又蒙着眼睛。所以目击者分别不出来。田村在表演,当天晚上把安川邀到同一地点,从崖壁上面推他落海。就是说,田村谋杀了安川。这一切,我认为都是须原的秘书板仓策谋的。这个男人皮肤白白的,一张脸像女人一样温柔,事实上诡计多端。”
“……”
“说到面孔像女人,就把话题调回来,说那陪伴你的艺妓蝶丸。我到柳桥一家发型店问过,四月四日,就是你驾车到伊豆旅行前数天,有个男人到这家发型店定制假发,据说是订制艺妓用的日式假发,戴这种假发不会引起其他艺妓的怀疑,因为现在的艺妓也大都戴这种假发。”
“……”
“这男人在你启程到伊豆旅行的前一天来取假发,我问过店里的人,长相确实与板仓一摸一样。”
相田荣一郎呻吟了一声。
“板仓是个可怕的人,可能他是须原的忠实部下,但我想他不是为了道义或情感而忠实于须原。在钱堆里打滚的人,绝不会这样感情用事。是以金钱为中心的现实主义者。据我的想法,板仓对须原如此冒险卖命,可能是以继承须原现在的营业权为条件。须原的私人财产不说,他的营业起码有五亿元的款项在流动。须原没有儿女,可能他也有意收板仓为养子。然而,这是极危险的关系。因为须原的私人财产什么时候会被板仓并吞是无法预料的。须原是比一般人多疑的人。此外,板仓当然也害怕自己的犯罪行为被须原揭露。固然一切都在须原的指示下行动,但实际去做的人却是板仓。反而到目前为止仍然维持着关系的原因,只不过因为他们两人是共犯的关系罢了。但将来如果在金钱上发生利害冲突时,这种关系就会破裂。”
荣一郎脸色苍白,默默不响,只是呼吸急促。
“须原发现以虚构名义在福荣银行池袋分行存款的逃税行为,而向税务署揭发大田商会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试探安川的秘密帐户的可靠性,另方面是恐吓其他的逃税者。换句话说,须原是放出了观测气球。不但恐吓了逃税的公司行号,同时也威胁了内部腐败的银行。
“须原利用安川和田村恐吓福荣银行后,把这两人调离东京,送到静冈方面去。他要在那里消灭这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已成为须原和板仓的致命伤。
“说到逃税,丸熊木材店也是一样,营业状况恶劣到极点。牧野这税务员时常在这里走动,开头可能是怀疑他们有逃税行为,预备加以揭露。后来受到丸熊的收买,反而来协助他逃税。丸熊很缺钱,甚至到东京以高利向须原借钱。牧野为协助丸熊而隐瞒身分与须原交涉,但仍然被须原发现,反而变成弱点,被掌握于须原的手中。可能开头有甜头吃,因为牧野盖了房子让母亲和兄嫂居住。然后就逃不出须原的魔掌了。最后这税务员终于痛苦自杀了。
“相田先生,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始终保持沉默。请你作证,我所说的没有错吧。”
相田荣一郎痛苦地呻吟着。
“最后我有一个问题,田村表演脚踏车自杀后,到被害死于木筏之间,到什么地方去了?”知念问。
“你有一部分猜错了。”相田荣一郎终于声音微弱地说。“木筏是那税务员牧野放入海中的,这一点没有错。板仓指示他,要使木筏到了海上就散开。不过,穿工人服装的田村的尸体,并没有放在木筏上面。”
“什么?田村和木筏是分开的?”知念惊讶地问。
“是的,和安川的脚踏车自杀的手法相同,因为是出自同一个人的主意……故意把身份证明放在工人服口袋,让人知道溺死尸体的身分,才会使田村的死看起来像不小心跌落海中淹死的样子。这也是板仓想出的主意,他说把田村身上的携带物全部拿掉,反而会引起人们的怀疑。木筏和尸体分别放入海中是有原因的,田村到静冈来的事,有很多人知道,所以认为在距离静冈远一点的地方消灭他比较安全。”
“原来如此。”
知念也发现了,木筏的诡计且不说,如果在骏河湾谋害田村,未免显示板仓的计谋太单纯,伪装安川自杀的地点也太近。
“那么,田村被杀害的第一现场在另外的地方?”
“是的,田村在清水担任安川的替身,表演脚踏车的自杀后,须原就命令他到逗子去。”
“逗子?就是那……”
知念忆起须原对他说过的话:
(我在逗子和札幌都有别墅,冬天到逗子去,夏天到札幌去,你也来玩玩吧。)
“对,田村就是到逗子须原的别墅去,当然是去报告在清水码头杀害安川的事。”
“就是田村把安川推落海中那夜吗?”
“是的,三日晚上。田村立刻搭火车从清水到大船,再换乘计程车到须原的别墅。他以为须原会给他很大的奖赏。本来田村和安川是打算向须原敲诈的,后来田村可能认为两人平分不如一个人独得来得多。而且可能他又认为接受须原的话,谋害朋友,以后就能以此做为把柄恐吓须原。”
不错,田村这家伙就是这种人。知念也这样想。
“田村一定也有所决心,万一须原不履行诺言,他将拖须原下水,即使会使自己因杀害安川而被判死刑也在所不惜。这是很有力的一步棋,须原当然不能不害怕。”
“……”
“然而,须原的段数比田村高得多,他硬把田村留下来。”
“留下来?拿不到钱,田村会继续留在须原的别墅?”
“须原持着另一张王牌。”
“王牌?”
“安川的女朋友启子。”
“启子?”知念大吃一惊。“原来是启子和须原共谋?”
“启子讨厌安川,她虽然陪他去了静冈,但后来离开他逃走了。”
“到什么地方去了?”
既然逃走,应该回到原盯田她的公寓才对,但她一次也没有同去。
“这是听板仓说的,安川那本黑帐簿,是在她去静冈以前,在逗子的须原别墅中交给须原的。”
“哦,原来如此。”
那么,安川于三月二十六日离开东京的公寓后,于二十九日进入兴津的“海鸥庄”公寓以前,与田村一起去过逗子。启子在二十七日晚上和板仓见过面,就搬出公寓,所以大概于二十八日到逗子和安川及田村两人会晤──知念把他的猜测说出来。
“对。”相田荣一郎说。“他们三人在别墅和须原见面,安川当场把委托启子保管的帐簿献给须原,须原为了酬谢他,安排他到静冈的骏远相互银行任职。对田村也是一样。关于任职的事,须原则要求我。”
“原来如此。”
“板仓很快就看出启子不爱安川,他对这方面很敏感。”
“后来呢?”
“在安川和田村与须原晤谈之间,板仓趁机把启子带到别的房间。向她游说。他说:如果你讨厌安川,随时可以到这别墅来,任何事都会帮助你。他又告诉她,这事很复杂,最好暂时不要回原町田的公寓,也不要去上班。他是暗示她,警察会来调查。因为安川才释放不久,启子完全相信了他的话。事实上她也讨厌安川,于是接受了板仓的建议,逃离静冈,到须原的别墅来。”
“那么,”知念紧张地问:“启子做了须原的妾?”
“不是须原,是板仓。启子跑到别墅时,板仓在那里,他就占有了启子。奇怪的是启子也甘愿被占有,虽然知道他是诡计多端的坏人,但可能觉得他比没有才能的安川有吸引力吧。”
知念几乎想把耳朵捂起来,他不愿意听到板仓和启子之间的事。
“被板仓说服的启子,把三日深夜抵达的田村留在别墅。这种女人了解男人的心理,田村就在她的引诱下,连四日晚上也留在别墅。然而,须原迟迟不履行诺言,把钱拿出来。加上他已杀害了安川,内心怀疑加上不安,尽管启子一再挽留,已住不下去,便向须原表示要离开别墅。他坚持要求须原履行诺言,索取报酬,却发现自己受到监禁。”
“就是说,没有立刻被杀害?”
“没有,只是监禁而已,真正被杀的是六日。”
“六日?那不是你和板仓到丰川五谷庙的那天吗?”
“是的。板仓在三日晚上男扮女装,冒充艺妓蝶丸,在他的指示下,到长冈温泉去。事先须原和板仓已安排好,让新桥和柳桥的艺妓各三人陪伴着去。四日出发也是板仓指示的,因为三日晚上已杀死了安川。我到长冈的旅馆时,化装为蝶丸的板仓已在那里。因为新桥和柳桥两批艺妓在这里交班,所以没有人知道蝶丸是单独来的。”
“那么,这是老早就计划好的。”
“板仓周密计划的。”
“Y税务署的牧野窃取丸熊木材店的木筏放入海中,也是板仓计划的?”
“牧野在担任丸熊的经理期间,好几次为了丸熊向须原高利贷款的事而到东京来。须原很快就看出牧野接受丸熊为数不少的酬金,那时候他就想到对于逃税问题可能用得着牧野,因而也送钱给牧野。后来须原指示牧野于五日晚上窃取丸熊的木筏放入海中。当然这也是板仓的计划。牧野的任务只是这一点,关于安川和田村的事,一切都没有让他知道。所以在牧野看来,可能以为是小事,因而不在意地接受了须原的要求。”
“这项任务完成后,牧野于六日下午三点,到长冈温泉去找你和蝶丸吧?”
“是的,这也是须原打电话对他说,板仓化装为蝶丸,住在这家旅馆,你去向他报告,确实已把木筏放入海中。所以牧野到长冈来,在我的房间里向板仓报告,只逗留半小时就走了。”
“那么,当天晚上你们驾车出去,说要去丰川五谷庙,其实是到逗子吧?”
“是的,到逗子须原的别墅,距离长冈大约一百公里。丰川五谷庙是在西边一百九十公里处,丰川反而远一点,但我们是到须原的别墅,把监禁的田村按在盛满海水的浴缸内淹死。这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田村在须原的别墅时就已经淹死了?”
“是的。化装成蝶丸的板仓脱下假发和女人衣服,只穿一条内裤进行这件事,我很害怕,几乎不敢看。板仓简直像魔鬼一样。当他给已经断气的田村穿上工人服装,塞进汽车内时,我全身软弱无力,没有办法开车。”
“然后你们马上回到伊豆,直接开车到土肥海岸?”
“是的。据牧野的报告,他已于五日晚上把木筏放入海中,所以必需将田村的尸体抛下海。当然也不能提早抛入。我们把尸体拖出来,利用停泊岸边的小船,由我划出海面抛入海中,然后再把小船放回原处。但不知怎么,尸体比木材晚两天才漂流到户田。由于这样,板仓的计划才受到挫折,没有变成木材窃盗淹死的结果。”
“这计划可能是为了表示杀害田村的现场不是在逗子的须原别墅吧?”
“是的,大概杀人犯都不愿意让人发现杀人现场。”
相田荣一郎叹了一口气,窗外发出护士经过的脚步声。
“我错了,我太软弱,才被须原和板仓利用。我为了玩乐需要钱,滥开银行的支票,落入须原手中。他以此为武器,威胁我父亲,而且找出银行内部的弱点,企图霸占银行。为此他必需让我陷于不能动弹的状态。我没有直接谋害安川和田村,但我在须原及板仓的指使下,变成了共犯。
“我感到良心不安,因此在船原温泉旅馆企图自杀。可是,板仓立刻打电话到东京联络须原,派人来把昏迷中的我带走,而不让我父亲带我回去。他的目的有两个,其一是怕我泄漏秘密,待我复原后,即以共犯威胁我守密。其二是以此更进一步威胁骏远相互银行。老实说,骏远相互银行是骏远银行的子银行,须原预备下一步就恐吓骏远银行。所以先从子银行的相互银行着手……”
相田荣一郎伏在床上嚎啕哭将起来。
知念眼前出现了幻影,他彷佛看见面带阴影的启子站在窗边,茫然眺望着逗子的海面。厚厚的云垂在海上,使海面迷蒙灰暗,明亮的光线从另外一边泄落,雾样细雨飘落着,天空出现一道彩虹。这是知念曾经看过的逗子的海景,启子正茫然眺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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