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兽之道》 第一节 坐落在山丘斜坡上的“芳仙阁”旅馆,内设有枯山水庭园造景,除了主建筑,最近又增建了新馆。 二月初的某天晚上。“芳仙阁”新馆有一间五坪大、名为“深雪”的房间被租了下来,它是本馆最高级的客房。来客数约莫十人,分别在不同时段陆续抵达,一辆辆高级自用车和包租车沿着陡峭的坡路缓缓驶至大门口。 天黑不久,这群客人在“深雪”饮酒吃饭,现场洋溢着酒宴般的热烈气氛。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男子,有人穿西装、有人着和服,身上的行头都价值不菲。 “芳仙阁”的女招待从柜台那边听说,这是某同业公会的聚会,不过,九点一到,女招待们全被赶了出来。此时,几名年轻男子若无其事地来到那个房间前的走廊上站岗。五坪大的房间隔壁是一间四坪大的客房,那几个年轻人就在那里休息。他们身穿夹克和毛衣,轮流站在本馆与新馆之间的走廊尽头。 不仅如此,在旅馆大门旁的树丛里,也可以看见有年轻人佯装观赏庭园似的四处走动。没有人知道“深雪”里面正在进行什么活动,因为“芳仙阁”的老板娘特别交代,女招待不得靠近那个房间。那些女招待总觉得“深雪”的气氛诡异,即使偶尔从旁边经过,那几个年轻人也会马上投来锐利的目光。 夜色渐深,那群客人偶尔会点啤酒或清酒,他们都是打内线电话到柜台,但女招待却不能把酒菜直接送进“深雪”,只能端到走廊上,交给那几个年轻人。 午夜一到,“深雪”的房客纷藏书网纷到柜台借电话,多半是自行拨打,但谈话内容几乎都是吩咐对方立刻送钱过来。 “马上把二十万送来这里!” “送十五万过来!” 老板娘说,来者全是同业公会的会员,铁定是商家老板,以长相福态的老者居多,其中不乏花发老人。他们打电话的神态也各不相同,有的表情沉稳,有的双眼充血、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挂断电话后便转身离去,从不朝柜台小姐看上一眼。 “芳仙阁”的员工采取轮班制,营业至凌晨三点,凌晨一点许,“深雪”频频来电吩咐送餐——寿司、幕内便当、茶泡饭、中国菜等等。这些食物在附近营业至凌晨三点的餐馆都有售卖,送达时照样由女招待交给那几个小伙子,她们为了回应“深雪”房客的需求,整个晚上都得这样忙个不停。 这期间,那个房间里的客人不时走到柜台打电话。 “再送十万过来,拜托啦。” “马上派人送十五万过来!” “深雪”弥漫着凝重而紧张的气氛,没有任何喧闹声传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公会会员正在通宵彻谈呢。 这天晚上的气温不算暖和。年轻人依旧在旅馆外的暗处站岗,偶尔走进馆内与同伴换班。其中,带头的还得负责联络,不时到站岗处巡视。 好恐怖哦!99lib.女招待个个吓得眼神游移不定。 类似这种聚会,到目前为止有三次,次数倒是不多。上次是约莫半年前,与上上次相隔了四个月左右。 整个晚上,出租车和包租汽车不断地驶来。接到电话指示紧急送钱过来的人,照样只能把钱交由站岗的年轻人,然后便坐上来车回去。 所有女招待屏住呼吸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番光景。二十万、三十万的钞票,就这样毫无缘由地送来。深夜时分,只消一通电话,这些钱就筹齐了,有的用报纸包着,有的用布巾裹着,这些“万圆”钞票和“五千圆”钞票,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这么送到了“深雪”。 此时,那个房间里在干什么,多数女招待已经了然于胸。 凌晨四点了,天色未亮。平常这时间,值夜班的女招待早已就寝,但今晚的情况特殊,她们还无法上床休息。 有位客人走进“白妙”的房间。确切地说,他是刚才待在“深雪”的男客,现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白妙”是由成泽民子负责料理。由于传来服务铃声,民子跪坐在房门外的走廊上问道: “请问有什么吩咐?” 房内有人答复,民子轻声挪开隔扇,眼前是一名年约四十岁、相貌温文儒雅的男子,蓄着稀疏的胡子,个子高大,体格壮实。民子以前没见过这位客人,对方站着,上衣已脱去,领带解开了一半。 “我有点累,可以替我送瓶酒过来吗?”男客俯视着跪地的民子说道。 “马上给您送来。请问要点什么下酒菜?” “哦,什么都行。三更半夜,也不好意思挑剔了。” 语毕,他笑了笑。 “知道了。” “白妙”和其他客房一样,内有两个相通的房间,隔壁房间已铺上寝具,面向庭园的房间有一处宽广的缘廊,上面摆着一套藤制沙发,但临窗的窗帘已拉上,室内显得阴暗许多,只有壁龛处亮着一盏台灯。 民子穿过柜台,走进厨房准备斟酒,还弄了几样简单的下酒菜。工作到深夜时分的厨师,这时候也休息了。 “现在还要送酒呀?”同事看到正在准备酒菜的民子便出声问道。 “好像只有一位客人回房呢。”民子一边摆盘一边说道。 “其他人还在玩吗?”女招待抬起下巴,指了指“深雪”说道。 “嗯,看样子要玩到天亮呢。” “怎么样?那个回房休息的客人,是赢还是输啊?” “不太清楚耶。” “看他的脸色应该可以猜出七八分吧。如果赢了,肯定是喜上眉梢;若输了钱,自然会垂头丧气或满脸怒容,心情一定糟透了吧。” “说得也是。” 民子回想那个住在“白妙”的胡子男子,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对方并没有露出沮丧的神色,也没有焦躁不安,反倒是表现得沉稳自在,一派绅士风度。 “我看不出来。” “话说回来,不管是输是赢,无非就是输赢多大金额的问题。若输钱的话,一个晚上会输掉多少?”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我们跟他们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 没错,这种事确实是她们难以想象的。照这种情况来看,每个人少说也要花掉五十万吧。民子来这家旅馆当女招待,扣掉伙食费,每月实拿仅一万日元,即使有客人赏小费,加起来也就顶多三万日元。 不过,这样的薪水比起其他旅馆的女招待已好上很多。虽说老板娘是个任性的女人,但女招待们愿意在这里咬牙撑持,图的就是不错的待遇,她们中还有不少人得扛起养活丈夫和子女的重担呢。 民子端着托盘,打开了“白妙”的隔扇。 “让您久等了。” 客人脱掉西装,换上旅馆提供的茶色条纹铭仙丝绸的室内睡袍,一只手凭靠在茶几上,臀部垫着一块坐垫,一双长腿随意伸展。民子在客人的注视下,把菜肴和酒壶摆在桌上,并在客人面前恭敬地摆妥一双筷子。 “请慢慢享用。” 话毕,民子正要退下。 “小姐,”客人用懒洋洋的声音说,“好累哦。现在可以泡澡吗?” 这家旅馆的每间客房都备有浴室。 “当然可以,需要替您放热水吗?” 民子作势正要起身时,客人说:“不用了,待会儿,我自己来就好。实在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下,虽然顺序有点颠倒,但我还是喝过酒再泡澡吧。” 客人指着自己的脸孔说:“你看,我累得脸上还冒油汗呢。” “是的。”民子朝他的面孔瞥了一眼,恰巧要半蹲下来。 “不好意思,再给我一条热毛巾好吗?” “好的。” “这么晚还送酒菜来,真是辛苦啦。” “不会啦,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有事尽管吩咐。” 民子拿着热毛巾回到房间里。这时,客人还没动筷。 “谢谢!” 客人摊开冒着热气的毛巾,往脸上捂了许久,然后用力擦了擦手指,再把它丢进篮子里。 “小姐,很忙吗?” “不,现在只剩下这里。” “说得也是。这时间早没有像我这样不睡觉又要喝酒吃菜麻烦透顶的客人吧。原谅我的任性冒昧,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此刻已凌晨四点多,民子认为不太妥当,而且房内只有一位男客。然而,对方也是初次邀杯,她又不好谢绝,于是,民子拿起了酒壶。 “谢谢啊。” 客人接过盛满酒液的杯子,送往胡型妥帖的嘴边。 “好酒,”他一口喝下说,“对不起,可以再帮我斟一杯吗?” 客人微微一笑。此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赌徒,反倒让人觉得是个有教养的男人。 “请问小姐贵姓大名?”对方客套性地问道,语气里没有任何矫饰。 “我叫民子。”民子斟了第二杯,轻轻点头说道。 “是吗,在这里做很久了?” “是的,刚好一年半了。” 客人思索了一下,说:“这家旅馆的情形我不太了解,做了一年半算久吗?” “也不算。我们旅馆里工作超过六七年的资深员工多得是呢。” “哦,她们肯定很能吃苦耐劳吧,收入还不错吗?” 民子没有回答,只是含糊地微笑以对。民子恨不得赶紧离开这里,那些色彩鲜艳的寝具看起来十分剌眼,对方若是带女人来温存,她反倒不在乎,就算摆着被褥也没什么。 “不瞒你说,我的生意多少跟旅馆业有关。” 民子心想,他该不会是某家旅馆的老板吧,与待在“深雪”的其他男客不同,说不定是受同业之邀的赌场新手。从年龄上来看,对方不仅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也展现出处事干练的从容气度。刚才,同事问她有没有从对方的脸色看出赌局的胜负,她答说不知道。因为这位客人是个极其温和的绅士。不过,她终究不便直接问明客人的真正职业。 “怎么样?那个房间里在做什么,你们大概也猜得出来吧。”客人绽开笑容问道。 民子不知怎么回答,微微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这儿,受朋友之邀,可根本勾不起兴趣呀。” “是吗?”若不答腔气氛会更尴尬,民子只好顺势接答,“但毕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实在很难想象。” “是吗?之前,我也这样认为,可人都会随环境改变,没什么不同。我倒不觉得自己跟以前有什么改变呢。” “真是这样吗?” 民子认为该回自己的房间了,这种心情格外焦虑,真想找出停话的时机。 “你们几点休息?” “一般来说,凌晨四点才睡。” 客人拿起桌上的手表,看了一下。 “啊,都五点啦,糟糕!耽误你睡觉的时间了。” “没关系,请别客气。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真令人敬佩呀。”客人说,“若是别的服务员遇到这种情形,多半会板着脸。你叫民子是吧,你的态度这么亲切,不,本来这种状况就不可能让你会有什么好心情,而你却没有摆出臭脸。” “承蒙您夸奖了。” “你在这儿领多少工资?这样冒失探问实在对不住。” “加上小费,每个月大概有三万日元。” 民子之所以据实以告,是因为对方的职业与旅馆生意有关。对方的问话绝不是客套话。 “三万呀,”客人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嗯,我觉得……” 民子向他鞠躬正准备退下。 “别急着走,再坐一会儿嘛。” “可是……” 与男客单独待在房内,让民子感到坐立不安。在住宿的男客当中,有些人会调戏负责接待的女招待。然而,眼前这位男客不像是那种人,民子之所以坐立难安,是怕被其他同事说闲话。 “你忙不过来吗?”客人见民子扭扭捏捏,不禁问道,“我跟柜台打个招呼。” 客人察觉到民子的不安,随即拨通了桌上的室内电话,他握着话筒等候对方接听之前,始终对民子投以微笑。 “我想再跟你多聊一下。我跟这里的老板娘很熟,先得征得她的同意才行吧?” 话筒彼端传来应答,客人对话简说道:“老板娘在吗?噢,是你啊!我是田代啦。” 这时候,民子才知道对方的姓氏。她没办法离开房间,只好尴尬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不,民子小姐服务得可真周到呢,我想再跟她多聊一下,现在,我精神正好呢,再聊个十分钟,没关系吧?” 话简彼端似乎表示没问题,民子还听到老板娘传来的笑声。 “谢谢!什么?我不会耽搁
她太久的。对了,再送壶酒过来吧。” 放下话筒,客人回到坐垫上,神情雀跃地说:“我已经跟老板娘打过招呼,你安心留下吧。” 尽管如此,民子依然踌躇地说:“我可能不是聊天的好对象呢。” “不会啦,我多少在商场上打过滚,只要看上一眼,对方是什么样的出身、教养和性格,大致都可以猜得出来。” “好恐怖哦。”民子笑了笑,“承蒙您不嫌弃,那我就坐下打扰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何况我已经向老板娘打过招呼,想跟你再多聊一会儿。” “聊些什么呢?” “恕我冒昧直问,你结婚了吗?” “嗯,您认为呢?如果有丈夫,我就不必抛头露脸做这差事了。” “一般人都会用这样的抱怨搪塞,我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客人面露微笑,语气很真切。 “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民子温柔地反问。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嗯,请不要误会哦,我可不是暗藏色心要诱拐你。我也勉强算是同业者,可以比较超然看待这件事。纯粹是你走进这个房间时,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多了解你而已。”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民子不知所措,“您这样盯着我,让我很不自在呢。” “实际情况呢?我猜,你没有丈夫是吧?” “嗯。”民子直率地答道。 “猜得没错吧。你住在这里吗?” “是的……一个星期休假一天,回自己的公寓一趟。不过,是回去洗衣服和打扫。” “跟丈夫分手了?” “是的。” “是因为他去世了,还是其他因素离婚?” “他死了。” “哦,有没有小孩?” “没有。” “这样倒没有拖累……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问很无聊,你有喜欢的对象吗?”男客的眼里依然带着微笑,但其眼神像是在要求民子认真回答。 “目前没有。”民子垂下视线回答。 “是吗,像你这么标致的女性,不可能没有爱慕者吧?” “才没有呢,况且我年纪也不小了。” “几岁了?”客人问后接着说,“嗯,我大概猜得出来。” “那么,您尽量猜吧。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总有人勾引你吧?尤其在这种地方工作,客人免不了要跟你打情骂俏的。” “全是在逢场作戏。” “这么说来,你真的没有追求者啰?” “嗯,真的没有。”民子故意出声笑了笑,“您这样好像在跟我提亲似的,又像在身家调查呢。” “说不定我是真的在跟你提亲呢。”客人也开玩笑说道,“对了,你刚才说月薪有三万,所以你觉得这个待遇不错啰?” “嗯,我觉得很满意,在别家旅馆可拿不到这么多呢。虽说工时长了点,但这也没办法。” 民子抬眼看向客人,对方似乎在想什么,刚才他提到在做和旅馆业相关的生意,难道真是旅馆的老板?看来,这样的解释很是很合理。这么一来,无论是在“深雪”赌博,或表现出赌局新手的态度,都能符合这样的推测。倘若对方的旅馆目前尚有女招待的职缺,说不定这次面谈得宜的话,民子还会被他挖角! 然而,这事仍然有点讳莫如深。倘若对方有心挖角,大可不必亲自出面,私下请第三者到这里斡旋即可。而且,客人在留她聊天时还特地向旅馆老板娘报告……想到这里,民子越发想不透了。 民子从“白妙”的男客那里离开时,已经清晨五点多了。 一般到凌晨四点左右,其他值班的女招待都已挤进被窝里睡熟了。民子这天准备睡觉时,总觉得她们好像正双眼半闭、竖耳倾听着她宽衣解带的响动。 平常这时,她们早已传来规律的鼻息和磨牙声,可在眼下的黑暗中,她们似乎正屏息偷看着她的动静,大概在臆测民子与男客单独在“白妙”相处一个多小时所发生的事。 民子对于这样的状况早有心理准备。她故意在同事之间腾出的铺位上粗鲁地躺下,弄得榻榻米阵阵发响,惹得睡在旁边的一名中年女招待使劲咂了咂嘴才翻身睡去。 在熄灯后的黑暗中,民子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奇怪的是,映入她眼帘的,居然是刚才在“白妙”相对而坐的那位男客的面容。 对方虽然很想把民子留下来,但却看不出有丝毫不轨的意图。当客人露出色心,意图染指女人时,民子从其眼神即可察觉,而像这样良久的对视,反倒让她有些紧张。倒是那个蓄着稀疏胡子的男子,还始终保持着冷静自重。 他略斜着身子倾听民子讲话,看得出态度非常真切,原本只是想找民子喝几杯随便聊谈一下,后来连泡澡也延后,足足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他并没有移动自己的位置,也没有借机靠近她。然而,她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正怀着某种目的。尽管民子说不清楚,但很像在她做某种试探。 刚开始,她想象对方可能是某家旅馆的老板,有意把她挖过去,不过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对方像是在和她做某种交易,而且这家旅馆的老板娘似乎知道这位客人的来历,却没有立即告知民子,这更让她觉得对方高深莫测。 民子总算睡着了,醒来时,早晨的阳光已洒进了房间。同事们纷纷起床,正在装束化妆,准备上工。民子也起了床,她心想,此时若露出不自然的模样,铁定要被人说三道四,于是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果真,其他同事并没对她多说什么,而是不着边际地聊谈起来。 但是,昨晚她在“白妙”陪男客聊天一事,肯定已经在同事心里留下了芥蒂。此时她们的内心正满心狐疑:这两人在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到底在干什么呀? 民子默不作声地换上便服,其中有个同事见状,便故意说: “小民,你今天休假吧?” “嗯,是啊。” 同事接下来要说什么,民子心里非常明白。 “待会儿要去什么好地方啊?” “哪有什么好地方可去。忙了一个星期,累得半死,只能回公寓睡觉啦。” “要睡觉也不是回自己家吧。” 语毕,值完夜班的同事脸上泛起阵阵冷笑。民子没答腔,迅速来到柜台。 “老板娘呢?” “大概还在休息呢。”柜台服务员答道。 民子回到了位于中野区江古田的住处,步出车站,她往南走了一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早晨的阳光依旧和煦,但周遭全是阴暗潮湿的房舍。她走进狭小的巷弄,又向另一条小巷深处走去,那里挤挨着狭小的房子。 民子的住处就在其中一间,那里显然不是她跟同事所说的公寓。在走回住处的途中,她感受到邻居从背后射来的露骨的目光。民子就是那个外出工作一个星期,仅得一天休假返回住处的女人。民子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旅馆女招待的装束,回家时多半会换上便服。 “我回来了。”说完,她在格子门外伫立了一会儿。若没看清楚屋内的状况,她是不会贸然开门的。 第二节 略有裂痕的玻璃门被缓缓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年约三十四五岁的矮小女人睡眼惺忪地迎了上来。这女人眉毛稀疏、眼睛细小,脸庞略微浮肿。 “阿关嫂,”民子唤了一声,“我回来了,辛苦你了。” 系围裙的女人咧嘴一笑,几乎把牙龈全露了出来。 “没什么事吧?” “嗯。” “好,你没打电话来,所以应该跟平常一样吧。” 民子走进屋内,这时候才有了回到家里的感觉。屋内有一间两坪半和一间三坪的房间,全由这个雇用打扫。她原本就是个喜欢做家事的女人。 民子走进那个三坪大的房间,丈夫宽次仰躺在被窝里,眼睛骨碌碌地随着她的举止转动着。房间里的光线虽很黯淡,他的目光却显得十分锐利。 “我回来了,”民子往病人的脸探望了一下,“气色不错嘛。” 宽次这样瘫躺在床上已经长达两年多了,自从脑中风以后,肢体功能便出现障碍,只有吃饭时还可以勉强下床。现年三十七岁的他看起来却像四五十岁。 “你看起来满面春风嘛。”宽次语声颤抖地说着,自从生病以来,他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是吗?” 民子知道宽次想借机说什么,因为他在等候她的归来。 “看你气色红润,想必是吃了不少美食吧?”病人直盯着民子。 “才不是呢。” “听说在旅馆可以吃到很多美食。” “我们和房客不一样,女招待的伙食很差。” “少骗人!我问过其他人,什么事情都很清楚哩。旅馆女招待只要跟厨师交情不错,要吃多少好料根本不成问题。听说客人吃剩的菜,也可以顺口尝尝。” “我才不可能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 “当然有可能,只要跟厨师交好,随时都能吃到免费大餐。” 这个病人似乎变得嘴馋了起来。 “你净说些奇怪的话呢!” “我有讲错吗?” 宽次在棉被里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阿关嫂好像在后面洗衣服,传来阵阵的淘洗声。 “像我这样躺在床上的废人,净吃些烂东西。你瞒着我在外面胡搞,我可是清楚得很。” 民子知道对方又要无理取闹,尽量微笑以对、不予搭理。 “你卧床太久,成天只会疑神疑鬼。” “民子,扶我一下。”宽次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民子以为宽次要下床,趋前扶住他的肩膀时,手却被他抓住。他手上的力道格外强烈。 “阿关嫂会过来啦。” “别管什么阿关嫂……你这只手被很多男人握过吧。” “胡说什么嘛!” 宽次抓住民子的手腕,朝自己的鼻前拉去,从指甲到手背用力闻嗅了起来。 “你看!我猜得没错吧,你的手指沾着各种男人的味道,就算再怎么洗,我都闻得出来。” “不要胡闹了!” “旅馆女招待跟妓女没什么两样。只要客人给钱,二话不说就上床。我看你八成跟哪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上过床了。” “放手!”民子用力甩开丈夫的手,“你要是那么担心,就别让我到那种地方上班呀!要养活瘫痪的你,又要付阿关嫂的薪水,靠一个女人的工作根本应付不来。” “别以为我躺在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瞧不起人,我不会饶你的。” 宽次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冷不防把民子拦腰抱了过来。 “唔、唔……民子。” 自从生病以来,宽次的欲望已无昼夜之分。他扭动着身体,把民子拉到自己怀里。 “干什么?安分一点好吗?” 民子极力想摆脱丈夫的搂抱,但很快又被他缠住。宽次患病之后,左手的感觉变得迟钝起来,能灵活摆动的就是右手,他用右手勾住民子的脖颈,拼命想把她压在床上。他气喘如牛,呼吸急促。 “放开我!”民子拼命挣扎,最后用猛力推开宽次,使得原本就坐不稳的他险些往后倒下。 “混账东西,还想逃啊!”宽次的嘴唇沾满口水。 “我不是要逃啦。现在是大白天耶……而且……”她抬起下巴往后面的水声处指了指,“而且阿关嫂随时都会进来。” “那女人脑袋有问题,就算被看到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真要这样,阿关嫂可是会吃醋的。” “不可能!” 尽管宽次这么说,表情却有些怯懦。因为民子知道他和阿关嫂发生过肉体关系。阿关嫂在八年前死了丈夫,她住在附近,有个十岁的儿子,平时,靠打零工和帮佣维生,民子到“芳仙阁”工作以后,就委托她照料丈夫的生活起居。宽次说得没错,阿关嫂确实脑子有点迟钝,自从守寡以后,还曾与三四个男人发生过关系,不过她完全不以为意。 从某种程度来说,民子对于自己不在家的一个星期当中,宽次染指这女人是予以默认的,甚至可以说,她是刻意让他们发展成这种关系的。宽次脑中风后在欲望方面,比健康的时候强烈多了。这很可能是生病的关系,使得他越来越无法抑制性欲。所以,当他看到有七天没见的民子时,霎时眼神大变,满脑子只想做爱,理智似乎完全控制不了他,急着把民子拉进被窝。 对于
九九藏书
妻子每个月只在家里待四五天的宽次来说,很难不与身边的女人发生关系。况且由于阿关嫂脑袋有点问题,纵使被宽次强拉上床也未必会抱怨,民子对此毫不介意,或许是因为她格外理解丈夫的苦闷吧。 宽次卧病在床的头两个月,完全是由民子照料。民子每天得为他换上干净的尿布,所以很清楚他身体的异状。民子知道宽次与阿关嫂有不正常关系,但至今却从未提起,宽次还以为她不知情,因此,当民子冷不防迸出“阿关嫂会吃醋的”这句话时,宽次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女人才不知道什么是吃醋呢。”宽次终于冷静下来说道,不过表情依旧有些羞赧。 “是吗?”民子冷笑道,“但她对你可非常亲切呢。” “难不成是你在吃醋吧?” “我才不会吃醋呢,太无聊了!话说回来,阿关嫂特别照顾你,我倒要感谢她呢,这样我才能安心出去工作。” “你真的这么为我着想吗?”宽次翻瞪着眼说,“应该说,多……多亏我躺在床上,你才有机会撇下我,跟其他男人上床吧。” “请不要乱说好吗?我连续忙了一个星期,身体快累垮了。” “谁晓得你是为了什么搞得那么累呢!” “好,告诉你原因吧。我要是不出去干活,哪能养活你和阿关嫂啊?” “我呀,每次看到你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要是身体还健康的话,真想狠狠揍你一顿。”他用略显撒娇的口吻说道。 宽次在没生病以前即是个能说会道的男人,生病以后还是喜欢逞口舌之快。 “我简直像个靠你卖淫吃软饭的窝囊废。” “太过分了!” “这个道理连傻子都懂,凭你一个旅馆女招待的收入,哪来的钱付给阿关嫂啊?” “要跟你说几遍才懂?那家旅馆的客人出手大方,小费给得比较多。” “天知道他们给的小费是什么意思呀。你拿到的小费一定更多,你八成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万一苗头不对,干脆撇下我远走高飞吧,不是吗?民子,你是这样盘算的吧?” 一如往常,宽次的愤怒到最后总会演变成牢骚和哀求,因为他始终无法摆脱民子弃他而去的不安。 两年前,宽次倒下时,民子就在他身边。当时,他脸色苍白、意识全失,请医生过来诊察之后,诊断为脑血栓。民子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他得了脑血栓,也就是脑部的血管塞住了。” “救不活吗?” “如果情况严重,就会瘫痪,必须再观察三四天才能知道结果。” “就算救活了,也会瘫痪吗?”民子眼前一片黑暗。 “如果情况好转,应该不会越来越严重。不过,若不特别注意,下次再发作,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有心脏病的人比较容易罹患这种病……太太,您先生以前是否得过什么恶性疾病?” 民子表示并没有印象。于是,医生把病患的血带回去检查。后来,才知道是要筛检有无梅毒反应,结果不是。 民子在酒廊陪酒时,就与宽次同居了。一开始,宽次是民子的客人,三不五时来店里捧场,花钱爽快,也很敢玩。当他向民子提出同居的要求时,民子当下就点头了。 他表示自己在画廊当业务员,还说目前画作的流通量很大,可以拿到很多佣金,而且画廊是采取奖金制,收入非常丰厚。事实上,那时候的景气确实不错。然而,他们同居以后,他已不在画廊工作,而是只要觅得可能的买主,便跑到日本桥和银座的画廊居中牵线,赚取几成不等的佣金。 在画廊跑业务之前,他曾经是某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那期间认识了不少有能力高价收购画作的富豪。由于他能言善道,而且缠功一流,拉保险的业绩还算不错。不过,后来因为盗用公款而丢了差事。走投无路之际,便拿着画作向当时认识的富有客户兜售。 他们既然已经同居,民子就算知情也不能怎样。起初,宽次对民子百般溺爱,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拼命卖画。因此,他们的生活并没有陷入困顿,每个月还能存点钱。 然而,这种生活持续不到一年,宽次又开始在外面勾搭女人,四处玩乐,还动不动就对民子大发脾气。而且,他又因为这种病而倒下,今后恐怕连一毛钱的收入也没有了。于是,民子每天翻报纸找工作。她一度想回酒店上班,最后还是选择收入最多、有高级温泉标记的“芳仙阁”旅馆。固定薪资还不错,加上是高级旅馆,客人给起小费多半很大方。来这里投宿的男客,几乎都会携带女伴,以大亨和颇有地位的社会人士居多。通常,他们给起小费来会格外慷慨。 由于旅馆提供食宿,她便委托住附近的阿关嫂照料病后的丈夫,其实,她很清楚,在酒廊上班的收入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么多,除了需要置装费,还得跟朋友交际应酬,无谓的花费很多。而在“芳仙阁”工作,仅手边的衣物就够用了。 况且,旅馆的同事都吝于花钱,她也可趁此机会努力存钱。只是,宽次对于每周才回家一趟的民子充满妒意,经常在深夜时分仰望阴暗的天花板,胡乱猜想妻子在外面做什么,每每想到此处便几乎要发狂。 宽次不良于行,因此只要民子一休假便紧抓着她不放。宽次因为身体不好,个性越来越乖戾。有时候民子正在睡觉,宽次竟然用烟头烫她的脖颈,有时候还会揪住她的头发或用指甲抠抓她的肚子。只要民子在家,不管白天或晚上,宽次总会需索她的身体。即便他的反应日渐迟钝,记忆力也迅速衰退,唯独性欲越来越强烈。 宽次出言责骂民子在外面有男人,虽无法亲眼证实,但他自己好像已经信以为真,这个妄想导致他的性情变得更暴躁、偏执。其实,这也正反映出他内心很害怕失去民子。 某天晚上,宽次偃直着一条胳臂说道:“其实,我跟阿关嫂并没有发生关系。”这是他为了博取民子的同情,故做中风状的惯有姿势。“你可别胡思乱想哦。正因为那女人的脑袋有问题,照顾我倒是很方便,不过我对她的身体可没兴趣哦。” “这种事我可没放在心上呢。”民子说,“我倒是很感激阿关嫂照料你的生活起居呢。要是辞掉她的话,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的人了。” “我也这样认为。所以啊,民子,我可是乖乖听你的,在家里安分躺着。” “……” “你也想想我的立场嘛。即使是躺在床上的病人,老婆到温泉旅馆工作一个星期没回家,难免会抱怨几句,对老婆吃醋是天轻地义的嘛,不是吗?” “我可没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放心呀!” “我真能放心吗?” “当然。” “你不会丢下我逃走吧,会一直陪着我到老死吗?” “你别净说这种丧气话嘛。要是病情加重,到时候我还得辞掉工作回来照顾你。我不希望这样,所以不得不工作呀,你多少也要体谅我的苦衷。” “嗯,我……我知道了。” 宽次这样应道,眼眶泛泪地点点头。但是在此之前,他总要大闹一番。医生说,宽次的病需要长期休养,若没有发作,倒是可以多活几年。走到这种地步,民子不可能丢下宽次不管,倒不是因为对宽次用情至深,但二人的关系也不让她感到憎恶。虽说他们同居的时候,民子算是被宽次半哄半骗,可她也没下决心分手,就这样一直纠缠不清,直到宽次得了急病,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拖着。 尽管如此,有时候她仍然会有坠入深渊的绝望感。在旅馆忙碌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有一天休假,回家后还要满足宽次的性欲。宽次几乎不可能完全康复,往后不知还能活几年,这样子只会让她浪费青春、徒增束缚。 民子虽已三十一岁,不过她觉得自己还算年轻。旅馆里不乏有男客向她示爱,更有男客指名要她服务,在“芳仙阁”的女招待当中,就数她最受客人青睐了。不仅男客对她情有独钟,就连男服务员和厨师也频频向她示好,由于她在“芳仙阁”并未表明已婚身份,可能是这个原因引发了男人对她的欲望,不过也不全然如此,其中也有真诚的男人。 许多客人会不禁问道:“像你长得这么标致,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工作?要是有兴趣,我介绍你到称心的酒廊或酒店上班。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不论到哪家酒店都很抢手。” 民子倒不?99lib.是没有重返酒店的自信,而是因为太熟悉陪酒女郞的生活,每每想到此时就提不起劲。眼下,她的确很想逃离这种半囚禁的生活,在酒廊或酒店上班,对她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不过,她不是应该在稳固的基础上展开新生活吗? 昨晚投宿在“白妙”的那位男客的身影,顿时在民子的脑海中浮现。男客的说辞虽然有点像客套话,不过她却不那么认为。她感觉那是对方使出的计策,只是那番让民子为之心动的谜样的话语,却让她联想到对方在从事某种专门事业。 一天的休假终于结束了。 “阿关嫂,”民子对女管家说,“我走啦,我先生就拜托你了。” “嗯。太太,路上小心。” 阿关嫂边用围裙擦拭粗糙的手指边为民子送行。民子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与宽次的关系并不差,而且出于受雇身份,她对宽次应该是依言行事,眼神毫不心虚。 民子对阿关嫂并没有特别的感情。毋宁说,她把人妻应尽的责任全部推给这个女人。她每星期得以从宽次的束缚中逃出来喘口气,完全拜阿关嫂之赐。 宽次躺在床上一脸恨意,直盯着妻子出门的背影。 民子搭上电车,总觉得宽次那怀恨的眼神依然附着在身上,那是一种混浊、充满贪婪的眼神,那感觉就像粘在皮肤上的黏液。我得赶快逃离宽次的掌控。“白妙”那位男客的建议恰巧是个转机——如果谈得顺利,该怎么处理宽次呢?民子逐渐朝这个方向思考了。不能说之前完全没有类似想法,只是从没有这么认真看待过,以至于最后往往无疾而终。不过,这次她却异常认真起来了。不知不觉,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那位男客的提议上。 天色已暗,民子从“芳仙阁”的后门走了进去。旅馆前方有一座气派的庭园。 “我回来了。” 民子出声招呼,女领班从里面探头出来,尖声尖气地说: “民子啊?” 女领班对于休假回来的女招待,通常都会摆臭脸。 “老板娘找你啦。”女领班毫不客气地朝民子全身上下打量道。 民子穿过走廊,来到老板娘住处的玄关前。这栋房子盖在旅馆后面,中间有一条走廊与旅馆相连,老板娘住在那里,还雇了一名女管家阿好打杂。 “阿好,老板娘找我吗?”民子问道。 “嗯。老板娘交代,你若来了,直接到房间里找她。”阿好冷淡地转告。 “谢谢。”民子往屋内走去。她在隔扇外头喊:“老板娘在吗?” 老板娘的声音旋即传了过来:“啊,是民子吗?” “是的。” “进来吧。” 老板娘正站在三面镜前穿和服,深灰色套装丢在脚下,珍珠项链也随手扔在一旁。民子弯腰正要帮忙收拾时,老板娘制止道:“别忙啦,待会儿阿好会收拾。”她接着说,“对了,你觉得我这件和服怎样?” 老板娘这次穿上的是一件新的简式和服,采用一越绉绸缝制而成,剪裁非常合身。浅白色布料上缀有黑狮和深红色牡丹花图样,叶片的颜色浓淡有致,部分叶缘还有金线镶边。 “好漂亮哦!” 这不是客套话,民子确实觉得这件和服的款式优雅。 “是吗,你猜多少钱?” “不知道耶。老板娘的衣服不是我们这种人猜得出来的。” “光是里外的缝工就要七万日元呢。” “哇!”民子只能惊愕地应答。 老板娘频频展现身上的和服,仿佛在跳舞似的,随后打量着民子说:“你还记得上次住‘白妙’的那位客人吗?你觉得他怎么样?” “嗯……我只听说他是某旅馆的经营者。” “旅馆也有等级之分,他可是新皇家饭店的总经理呢!” 民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上次那个温和稳重、蓄着稀疏胡子的脸庞又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咦?真的吗?” “难以想象吧。” “是啊。” “当时因为有点不方便才跟你讲他姓田代,其实他本姓小泷……对了,现在几点啦?” “差不多七点。” “是吗,虽说有点晚,
不过你能不能到新皇家饭店跟小泷先生见个面?” “您要我去吗?” 老板娘系紧和服的腰绳后,又用手指拉扯了一下。 “嗯,是啊。要谈什么事,你直接问小泷先生。我原先答应他七点多过去,可我回来得晚,所以迟了跟你讲。没关系,我打个电话跟小泷先生说一声。” “老板娘,”民子抬起头看着老板娘,“小泷先生要跟我谈什么事?” “别担心啦。我也不知道他要谈什么,他只说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愿。” 老板娘一边把和服的领子合拢,一边在镜子前昂首挺胸地左右照着镜子。 “我很了解小泷先生的人品,他是个好人……” “嗯,可是……” “记得要尽量穿好一点的和服赴约哦。” “可是我只有一件和服,不像您有那么多高级和服可以替换。” “呵呵,说得也是。可我也是苦过来的呀,说不定你哪天也会跟我一样呢。”老板娘神秘兮兮地说道。 民子坐上出租车,朝赤翱的方向而去。新皇家饭店在东京堪称最高级的饭店,三年前重新改建后,这栋八层楼的白色巨厦矗立在赤翱的山坡上。 新皇家饭店的总经理找我有什么事?虽说那时候他意有所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进行交涉了,该不会是他想把我挖到新皇家饭店上班吧。 看来,老板娘与小泷总经理的关系似乎很密切。来日本的外籍观光客都想住进和室客房。因此,新皇家饭店遇到客满时,只好把多出来的房客转介到“芳仙阁”。他们大概是基于此因才建立起伙伴关系的吧,应该不是那种亲密的男女关系。 倘若新皇家饭店不打算雇用我,那么总经理为什么找我?而且他与老板娘之间似乎已有某种默契。民子从“芳仙阁”坐出租车到新皇家饭店的路上,一直这样琢磨着。尤其是老板娘最后说:“说不定你哪天也会跟我一样呢。”这句话更引起了她的揣度。 出租车沿着斜坡上的减速带驶进专用车道,饭店的灯光将建筑物周遭微微照亮,出租车在大门口停了下来。一名门房身穿类似仪仗队的蓝色制服跑了过来,旋即打开车门,民子感到很不自在,不敢走进去问柜台人员,于是问门房道: “请问小泷总经理在吗?” “在,他在里面,请问尊姓大名?” “请代为转告是民子。” 民子表示之前已在“白妙”客房向总经理提过自己的名字。 “请跟我来。” 门房带着民子从耀眼的玄关走进去。从玄关走到里面的柜台,得经过三道玻璃门,每每走到门前,门就会像变魔术般自动开启,右侧有长条形的大理石柜台,系有蝴蝶领结的员工在明亮的灯光下忙进忙出。穿蓝色制服的门房欠身向柜台人员说了什么,对方随即敏捷地拿起话筒。一阵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柜台人员朝民子的方向走来,朝她鞠躬说: “请您到大厅稍候一下。” 大厅里聚集着的外国人和日本人各占一半,厅内摆设的沙发很松软,仿佛一坐下身子就要往下沉。灯的微光从天花板各个角落溢射而出,墙上的壁灯犹如点点渔火。民子兴趣盎然地环视周遭,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民子抬头一看,之前在“白妙”客房见到的那位客人,身穿格纹西装、系着同色领结站在眼前。他那阔肩的身形与这套粗纹西装十分搭配。他一只手里拿着烟斗,蓄着稀疏胡子的嘴唇展露出温和的笑容,正俯视着民子。 “上次,谢谢您的招待。” 有别于当时的情况,小泷站在这种场所,显得更加干练稳重。让他在外国房客居多的饭店担任总经理可说是十分合适,温文尔雅又不失威严。 民子有感于小泷的气势,不由得畏缩了起来。 “今晚,还让您特别来一趟真不好意思。” 小泷在民子旁边坐下,说起话来依旧彬彬有礼。他们坐的沙发沿着一根大圆柱排成圆圈状。 “不客气。听老板娘说您有事找我,所以我就过来了。一时看到这么气派的场面,不知不觉看得入迷了。”民子低下了头。 小泷的目光落在民子脖颈上的发际处。 “我的确跟老板娘说要找您,其实没什么事啦。” “啊!” “上次跟您聊得很愉快,硬要您陪我,真是过意不去,所以今晚想请您喝杯茶道谢。”小泷笑道。 “哎呀,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民子连忙说,“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您这么说,我反倒惶恐不安呢。” “不,是我给您造成困扰的。对了,我怕占用您太多时间,要不要到楼下的酒吧坐坐?” “可是……我不会喝酒耶。” “不会喝酒,那么喝咖啡或果汁也行。” 就在他们交谈时,柜台前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一对外国夫妇走出电梯后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一位日本绅士匆忙跑进来,在柜台急着找留宿的房客,好像有急事;不知来自何处的日本旅行团客人正散坐在沙发上交头接耳;还有表情愉悦的外籍房客摇头晃脑地聊着天,笑声不绝于耳。明亮的灯光把大厅里的豪华装潢烘托得气派非凡。 “好气派的饭店啊!”民子像刚才进来时那样,再度环视大厅。 “您第一次来吗?”小泷微笑问道。 “是啊,像我们这种人没事不会来这里,今天是我第一次到贵饭店,这里的规模气派豪华,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再说,我竟然不知道您是豪华大饭店的总经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小泷直挥着手让民子不必在意,接着又说:“还记得那时候跟您提过我的工作与旅馆业有关吧。” “没想到是这家饭店呀!” “总之,我们到酒吧那边坐坐吧!” 民子在小泷的邀约下穿越大厅,往尽头的宽敞楼梯走了下去。那间酒吧在地下室,步下楼梯,即可看到右手边有一块别致的招牌。 小泷用右手推开酒吧的门,邀请民子入内。这是一间装潢雅致、气氛柔和的小酒吧,吧台内仅有两名调酒师,没有女招待。角落里坐着一对像是房客的外国夫妇,正在举杯悄声低语。民子跟着总经理一起进来,调酒师略显紧张地前来迎接。 “您真的不能喝酒吗?”小泷问民子。 “真的,我一点酒量也没有。” 民子略显惶恐地坐下,两名调酒师的视线朝她直射而来,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连日本酒也不行吗?对了,上次在客房里,您不是喝了三四杯吗?” “那是我最大的酒量了。” “那么,请试试看甜味的鸡尾酒,到这种地方,总不能不喝点什么吧。调酒师,替这位小姐调一杯红粉佳人,再来一杯我常喝的。” 小泷交代完毕,调酒师像被拧紧发条似的动了起来。 “您若能早点来,我还想请您吃晚餐呢。” “……” “下次,我会事先通知您。” “咦,以后您还会找我吗?” 民子盯着小泷,只见他始终保持神秘的微笑。 “您若不介意的话……嗯,鸡尾酒来了。” 民子拿起调酒师递过来的装有红色酒液的酒杯,与小泷那杯盛有黄色酒液的高球杯轻碰了一声。 “真好喝。” 民子啜了一口,眼神闪闪发亮。 “您没喝过鸡尾酒吗?” “没有。这种高价酒,我才没有福分品尝呢。” “喜欢的话,请尽量喝。” “喝多了可会醉呢。”民子客气地问道,“您在这种大饭店担任总经理,想必十分劳心费神吧?” “说得也是。” 小泷放下酒杯,因为喝了酒,他的嘴唇泛红,双眼微微眯着,由于他的五官长得像外国人般深邃,所以那表情颇具吸引力。 “说起来,我这个总经理已经做了两年。” “这么久啦?” “在总经理这个职位上,我的资历尚浅。不过,最近总算驾轻就熟,心情上多了些从容,平常虽然在饭店里游逛,最终还是不敢失去分寸……你们说对不对啊?” 小泷朝吧台内的调酒师说道,只见他们为难地搔着头微笑。 “有关您的经历,”小泷的视线又回到民子脸上,“最近我才知道,您也挺辛苦的。” “不过,我已经把不愉快的过去忘了。” “是吗?”小泷点点头,“所以把全副精神全放在工作上啰。” “哎呀,您这么一说,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呢,我那些工作根本不值一提。” “不管怎样,全心投入工作并不坏。而且,您除了拒绝各种诱惑还要独立生活,实在不简单呀!” “哎呀,上次您太会聊谈,害得我不小心把秘密讲出来了。拜托您把那些事忘了,我一想到您还记得,怪难为情的呢。” 民子与小泷如此攀谈着,心里却寻思着小泷为什么找她出来。难不成真是如他所说的,只是为了答谢她之前陪他聊天?他的本意应该不是如此,一定有什么内情。“芳仙阁”的老板娘与小泷似乎已取得某种默契,事情不会单纯到老板娘仅受小泷之托,就同意她过来,这其中必有什么隐情。 民子觉得自己正在掉进小泷设下的什么阴谋中,至于是什么,目前她还猜不透,好戏似乎正要开演,若不稍等一下,当事人是看不出究竟的。 “怎么样,好喝吗?”小泷发现民子的酒只剩下半杯于是问道。 “嗯,很香甜……很好喝。” “既然合您口味,要不要再来一杯?” “再喝下去?不会醉吗?” “不会啦……还有更好喝的酒呢。” “哎呀,我居然这么幸运尝到这么多高级的酒。” “请别客气。如果您有时间,倒希望您常来呢!” “谢谢!可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总不方便来这儿让您请客吧。”民子借此试探对方的目的。 “什么话嘛,我才不会在意呢。这种小酒吧正是没事进来放松的好地方呢。欢迎您随时过来。” “可是,不会耽误您的工作吗?” “刚才说过了,我虽然坐着总经理的位子,但大部分时间都在饭店里闲逛,所以闲得很。” “我要是常来这里,可是会挨老板娘的骂呢。” “这个您不必担心,我会跟老板娘打招呼的。” 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刚才那对外国夫妇还坐在柜台的角落聊谈着。此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是一名年过六十的矮小男子,提着一个大型手提箱。 “欢迎光临!”两名调酒师抬起头来,齐身向他鞠躬致意。 “哟!”新来的客人向小泷总经理打了声招呼,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把那个手提箱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小泷,最近好吗?” 小泷走到老人面前,整一整上衣的领口,扣上纽扣,欠身向老者问候道:“您回来啦。” 民子看着那名老者,半白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深陷的眼窝嵌着一双锐利的眼睛,颧骨突出,双颊凹陷,下巴微尖。由于头很大,脸形好像一只大碗。民子观察小泷和调酒师的表情,直觉老人可能是饭店里的房客,此外,对方又以熟不拘礼的语气和小泷打招呼,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而且身上穿的西装也很体面。 “给我常喝的那种。” 老者抬起下巴向调酒师示意,只见调酒师毕恭毕敬地从酒柜上拿下一瓶干邑白兰地。 “小泷,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没啦,”小泷笑了笑,“新鲜事不是要问秦野先生您吗?您还是很忙吗?” “忙哦!” 老者拿起调酒师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他瘦归瘦,但气色红润,皮肤也很光滑。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到处奔波呢!” “这样很好啊!人若身体健康又忙碌,才是福气呀。” “也许吧。” “您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今天有件棘手的事要处理,跑了一趟工业俱乐部了解状况……” 那个姓秦野的男子在说话的同时,一双锐利的眼睛仍不时朝小泷身旁低着头的民子打量着。 “处理棘手的问题是您最擅长的本领。”小泷附和道。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哦,我说小泷啊,今天带女伴来的呀?” “是啊。她是我的朋友……”小泷微笑地转头看着民子,“这位先生……我应该怎么介绍呢?他是秦野先生,在政坛上很吃得开。” 民子起身朝秦野行礼致意。秦野仍坐在椅子上,只是点点头说: “我就是小泷说的来历不明的糟老头。我这麻烦人物赖在这家饭店已经两年了。请多多指教!” 他拿起调酒师递来盛满酒液的杯子,慢慢凑近唇边。 “对了,现在几点啦?” “是的,”调酒师挽起袖子看表说,“快十点了。” “您约了哪一位?”小泷问道。 “嗯,待会儿有个珠宝商要来,到时候免不了又要跟我推销别的什么东西。东西倒是不贵啦,所以我就买了,宝石还算普通。” “秦野先生,”小泷对民子说,“很满意我们饭店,一住就是两年。不仅如此,他对珠宝也很有鉴赏眼光。” “喂,小泷,”老者饮着盛有白兰地的酒杯说道,“你别把我捧上天,到时候再把我摔得四脚朝天。” “我是说真的嘛。” 话声方落,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皮肤略黑的瘦小男子,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走了进来。男子发现秦野的身影,旋即态度恭谨地趋上前来。 “先生,我来了。” “哦,带来啦?” “是的,请您过目……” “等一下你不要东拉西扯,又想塞别的东西给我。” “不会啦,先生。这全是您要的珍品,其他珠宝商绝对找不到的。” “拿出来看看。” 珠宝商也朝小泷点头打招呼,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天鹅绒方盒。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啪的一声打开了按锁,掀开盒盖,黑色的盒内嵌着约莫十只戒指。 “先生,您要的是这个。” 珠宝商取出一只戒指给老者过目,从民子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小泷和调酒师的目光纷纷落在老者的手上。 “好漂亮的戒指,先生。”小泷探看了一下说道。 “连总经理都出言赞美了,先生,这绝对值得您买下。” “这是什么宝石?”一名调酒师探头问道。 “这是红宝石之星。喏,你拿到灯下照照看,宝石中央会反射出像星光般耀眼的光芒。” 调酒师慎重地拿起那只红宝石戒指,在灯下照看着,不由得发出赞叹:“真的耶,反射的光芒就像夜晚的星光。” “您要不要过来看看?”小泷转身问民子。 “可是我又不懂。”民子答道。 “哎呀,反正又不买,欣赏一下也不错啊!” 小泷从调酒师手中取过戒指,放在民子面前。老者依旧将两肘支在吧台上,若无其事地啜饮着白兰地。 民子拿起戒指欣赏——椭圆形红宝石嵌在白金戒台上,周围缀满碎钻。那只戒指约五克拉,在灯光的照射下,绽放出南十字星般的光芒。她着迷似的欣赏那只贵重的戒指。不过,这种贵重物与自己是无缘的。 “您觉得怎么样?”珠宝商不知何时站在民子身后,出声问道。 “这东西戴在手上,无论走到哪里,可都很有派头呀。” “是啊,光看就令人赏心悦目。” 民子将戒指递给了小泷。小泷把戒指放在手心上把玩一番,再把它交还给旁边的老者。 “秦野先生,”珠宝商绕到老者身后,“您满意吗?这种顶级品您不会不要吧,这可是我引以自表的商品呢。” “我不认为有那么好。” 秦野老先生仍旧双肘支在柜台上,啜饮着白兰地。 “话说回来,买下也没什么损失。”老者突然蹦出这句话。 “真的啊?”珠宝商赶紧点头道谢,“感谢您的捧场。这回真是好东西找到好买主,您运气真好。” “走运的是你吧。”秦野说,“这东西值多少?” “八十五万。” “好贵哦。” “您老是喊贵,要是您到其他店家洽买与此同等级的东西,他们会毫不客气就要开价一百万以上,毕竟这是五点三克拉的宝石戒指。我跟那些在高级地段开高级珠宝店的店家不同,我是中盘商,才能给您同行的优惠价。而且,我也以这样的价格批给其他店家,像这只红宝石之星已经接近原价了。” “算六十万吧。” “您砍得太狠啦,先生。” “我付现金嘛。” 秦野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将搁在旁边的手提箱拉了过来。从他的动作来看,那只手提箱似乎沉甸甸的。秦野宽额的那双眼睛朝四周打量了一下。 “喂!”他唤住一名调酒师,“替我打开,里面有钞票,我懒得数,你帮我点数一下。” 秦野拿起手提箱,把它放在吧台上。那只泛旧的皮箱似乎已经使用多年,显得有些塌陷,与老者体面的形象极不协调。 “那我就依您的意思打开吧。各位,请仔细看我的动作,因为里面装着钞票,可容不得任何差错。” 调酒师轻轻把手提箱的锁扣按开,随即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手提箱被打开了,调酒师朝箱内瞧了一眼,不由得叫了一声。他惊愕得睁大了眼睛,动作也应声停了下来。在手提箱的开缝处,露出了成沓万元面额的钞票。 “先、先生……”调酒师语声颤抖地说,“这里面装了这么多钱啊!” 不用说,在场者纷纷把视线投向手提箱里的钞票。民子也盯着那些刚从银行提领出来、束着白色封带、像砖块般堆砌的钞票。在一旁窥看的调酒师愕然地看着手提箱里的钞票与老者。秦野依然毫不在乎地啜饮白兰地。看来,小泷总经理及珠宝商并不像调酒师那么惊讶。小泷眯着眼微笑着,珠宝商也笑得很开心。 “先生,”调酒师问道,“真令人不敢相信啊,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你猜猜看。不过我强调一次,箱底铺的可不是报纸哦,小泷可以证明。” “先生说得没错,”小泷总经理对调酒师说,“不信的话,你可以翻看一下。” “我可不敢造次呢。真要这样做,我可是会一直发抖……到底有多少钱啊?” “大概有一千万吧。” “什么?一千万?”两名调酒师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帮我点数六十万给珠宝商。” “先生,”珠宝商惊声说着,“六十万太少了,至少再加个三万。” “是吗?好吧,那就再加三万。” “谢谢。” “山中,”小泷唤住其中一名调酒师,“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珠宝商也等不及了,你就算点给他吧。” 这个姓山中的调酒师诚惶诚恐地拿出一沓钞票。 “一沓有几张?”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一百张嘛!”小泷总经理代为回答。 “那么,我就点数六十三张给他吗?” “嗯,因为刚从银行提领出来,你得拆掉封带数数看。”这次换秦野如此吩咐调酒师。 调酒师依指示拆掉封带点数,但他的指尖微颤,数到第三十张时却数错,不得不又从头开始。 “
不行啦。”他把一沓钞票还给秦野说,“我们平常没拿过这么多钱,很难数正确。” “唉,真没办法。小泷,你来数吧。” “我吗?” “要不然请你身旁的女伴来数也行?” “说得也是。” 总经理转身对民子说:“喏,听到秦野先生说的了吧,您也来帮忙数数吧。” 民子点点头,从小泷手中接下拆掉封带的一沓万元钞票。 “噢,动作蛮灵巧的嘛。”小泷望着民子点数钞票的熟练动作说道。 民子正确地点数完毕。 “没错……哎呀,”民子转向小泷说,“因为钱不是我的,所以点数起来很轻松。如果是给我的,我肯定像调酒师先生那样,怎么数都会数错。” “您说得对!”珠宝商在后面补充道,“这就像银行职员点数客户的钞票一样,因为不是自己的钱,所以心情很平静。我就算收下这些钱,最后还是得全部交给老板呢……那么,我就不客气数数看看啰。” 珠宝商接过钱之后,就像银行收纳员那样熟练地把钱摊成扇状点数起来。 民子凝视着躬身靠着吧台的老者的侧脸。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泛旧的手提箱里装着一千万的巨款,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况且又没有上锁,真令人匪夷所思。 “秦野先生,”珠宝商把钱收下后,频频向老者致谢,“金额无误,感谢您的惠顾。” 秦野伸手拿起水杯,不吭一声地点点头。“那么,先生,后会有期了。请问您下回什么时候方便?” “你不必来了。反正我也没那么多地方送钻戒。” “谢谢!嘿嘿嘿……”珠宝商作势抱头笑着,“那么,下回我会趁您心情好的时候再过来。” 珠宝商跟在场的其他人道别之后,匆忙地离去了。 “秦野先生,”小泷用杯底敲了敲吧台说,“您那里还是生意兴隆呀。” “哼,钱啊?”秦野略显挖苦地说,“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吗?” 小泷抿着嘴笑道:“你只要去个地方,钱要多少就能搬多少。一般人可没这个能耐。” “我也穷过。我说小泷啊,人要成功靠的是机会。讲白一点,只要好好把握机会,往后就像坐云霄飞车般让你忙得眼花缭乱,而且只会好运不断。” 秦野这个宽额男子看向小泷,深陷的眼窝边堆着皱纹。 “只要抓住机会,要像我这样有钱也不成问题。只不过,你得随时做好准备,能不能适时地把握时机,全看你平时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秦野像训示般地说着,拿起手提箱扣上了锁扣。 “那么,我回房去了。” “啊,是吗?” 小泷从椅子上起身,民子也跟着站起来,两名调酒师也站挺朝他点头敬礼。 “抱歉!”秦野朝小泷身旁向他鞠躬致意的民子点点头,一只手拎起手提箱,接着便推门离去了。 “对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小泷对民子说道。 “哎呀,我真是失礼,竟然打扰您这么久。” “那么,我送您到门口。” “不用了,这样我会过意不去。” “不会啦,反正我本来就得到柜台,一点也不麻烦。” 他们俩步出小酒吧,沿着很短的阶梯走了上来。 “怎么样?有没有稍微吓到?”小泷转脸问民子。 “您是说刚才那位秦野先生吗?” “是的。他是个有钱的富豪。手提箱里装满成沓钞票,而且还在众人面前要我替他数钱……这是他的兴趣。刚开始我也很惊讶,最近总算摸清楚他的嗜好了。” 小泷来到大厅,这才感受到外面射进来的光线。 “您一定很纳闷他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钞票吧。” “嗯,那是……” “坦白说,我也不清楚。话虽如此,他可不是黑道老大,也不是老千骗子,那些钱是正当取得的。” “他在哪里高就?” “他在咱们这里续住了两年,可我不太清楚他的背景。不过,他在许多大人物面前很吃得开倒是事实。” 语毕,两人便在柜台前告别了。 第三节 秦野这老人的行径有点古怪,在新皇家饭店一住就是两年,简直超乎民子的想象。那么高级的饭店,一个晚上的住宿费大概要八千日元,就算打了折扣,少说也要六七千日元。而且持续两年包住饭店,对她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说秦野是个大亨,从他手提箱里装满的钞票即可证明,而且当场买下一只六十几万的红宝石之星也毫不手软。他到底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小泷向民子介绍秦野的时候,并没有把他的来历说清楚。当时,秦野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小泷好像也不知道我的来历。”他依旧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对民子来说,秦野是个令她琢磨不透的人。 不知不觉,民子走到了国铁车站,时间已晚,但月台上仍有许多候车乘客。由于月台的位置很高,几乎与周遭发亮的霓虹灯形成一个水平,阵阵冷风吹动着她的和服下摆。民子在长椅上坐下,脸颊被冷风冻得有点剌痛,兴奋的心情终于冷静下来。她发现候车乘客的脸上没有笑容,想必心里都很焦急,男人想早点回到妻子身旁,女人则急着想赶回被丈夫掌控的家里。 民子几乎不会想起家里还有个丈夫,在她的观念里,那个有宽次卧躺在床的屋子,根本算不上家。 回到“芳仙阁”,民子抬表一看,发现已经外出三个多小时了。尽管她已得到老板娘的允许,但多少还是会在意同事的目光。当她从后门走进与客房相连的走廊时,偏巧碰上了女领班。 “对不起,回来晚了。” 民子致歉,女领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外出时,有人打电话找你。” “谢谢。是谁打来的?” “是谁打来的我不清楚,总之三番五次打个不停。你不知道是谁吗?” 语毕,女领班便扭头走开了。 “我回来了。”民子朝柜台里背对她坐着、身上的外褂上印有店招的阿茂说,“我外出时,有人打电话找我,你有没有问对方是谁?” “是国松女士打来的。” “是吗……” 宽次每次打电话找她都用这个名字,由于他无法下床走动,所以请女管家阿关嫂代打,正因为对方是女人,讲话反而方便。 国松这个名字之前出现过,所以阿茂也知道,对方表明是民子的邻居。民子平时总是向同事吹嘘自己还是单身,不过他们是否相信这种说法则不得而知。旅馆的女招待几乎各自都有喜欢的对象,但是,每个月有二十四五天在这里吃住,这份工作实在不适合已婚妇女。 “她三番五次打来,老是说你妹的情况很糟。” “是啊,前阵子她的心脏病恶化,就一直躺着。” “是吗?真令人担心。不过,听国松女士的口气,情况有点严重,还问你今晚能不能赶回去。” 在此之前,宽次曾经请阿关嫂代打电话找她,一下子说有急事,一下子又说父亲从老家上京,一下子说亲戚去世,这次却扯出妹妹生了急病。然而,民子这次却有些相信是宽次出事了。宽次自从脑中风以后,身体变得很衰弱,或许这次病情真的恶化,再度发作并危及性命。她有这样的预感。 “老板娘在吗?” “啊,她跟客人出去了。” “我担心家里出事……” “你如果没别的事要忙,我跟老板娘说一声就行了。你最好赶快回去看看,万一很紧急的话……” “嗯……可是,我才刚回来呀。” “没关系啦。老板娘如果知情,应该会体谅你。今晚就放心回家吧,快去收拾收拾。”阿茂深知女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于是如此安慰道。 民子坐上出租车,从心底涌起些许期待,她觉得阿关嫂这次来电很可能真的是宽次的病情剧变。就在小泷与她见面的当天晚上,她就产生了这种期待。 民子下车后仍沿着熟悉的巷弄疾步而行。民子的家渐渐映入眼帘,家门前的马路上灯火通明,附近邻居正进进出出,而她家却大门深锁,外观一片漆黑,毫无生气。 她打开门,黯淡的灯光和滞闷的空气马上袭来。她原本以为会闻到蚊香味,结果却溢出潮湿发霉的恶臭,这是混合了卧床病人体臭的气味。然而,这就是她家的气息。 阿关嫂不在。可能是认为民子今晚会回家,所以直接回去了。阿关嫂并没有住在这里,只是有时候会应宽次的要求留下来过夜。 民子从狭窄的玄关走上去,拉开纸门,门边有个阿关嫂留下的炭炉,这是家里唯一的取暖设备,炉里添了四颗煤球,煤灰底下尚有红色的微火。 宽次可能睡着了,否则听见民子进门的声响一定会出声。然而,此刻房内却静寂无声。民子发现阿关嫂不在屋里,这表示宽次的病情并未恶化。 她走近已然褪色的棉被察看,宽次正蒙头大睡,被子连动也没动。真是个阴险的病人!她怒火中烧了起来,有一种道到背叛与耍弄的感觉。她轻轻掀开棉被,看到一个苍白却脏污的额头、像是布满灰尘的白发,还有额上黑得发亮的污垢。 宽次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坚定。 “怎么啦?”民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诘问。 宽次默然,仅转动眼珠看着民子,目光炯炯。 “是你叫阿关嫂打电话的吧,有什么事吗?” 宽次没有答话。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在99lib.此之前,民子就有过类似的经验。宽次每次感到寂寞,就会叫她回来。女领班说有人打电话找她时,她早就该想到宽次又故伎重施了。不过,因为今晚与小泷聊谈,让她加剧了对宽次病情恶化的期许。怎料事与愿违,心里难免有几分气愤。 民子望着丈夫,目光狐疑,显得格外地焦躁不安。 “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我这就回去了,你安心休息吧。旅馆那边忙得很呢。” “你又在外面偷吃啦?”躲在棉被底下的宽次终于说话了,声音犹如卡痰般沙哑。 “又要无理取闹了。你老婆从早忙到晚,你还好意思吃醋啊!” “喂,民子,少糊弄我了。”宽次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嘴唇干裂充满血丝,鼻梁显得枯瘦细尖。 “傍晚以后,你跑去哪里啦?” 宽次这样问起,似乎是她到新皇家饭店以后才打电话过去的。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接电话的只说你有事情外出。八成是跟男人到其他旅馆开房间吧,玩了整整三个钟头。” “我只是被派出去办事,哪会做出那种丢脸的事情?” “哼,少跟我装糊涂。你别以为我成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就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么。你今晚大概也跟男人打得火热吧,是不是?民子,你说呀?” 宽次痛苦地望着民子。 “胡说八道,你不要太过分!” “我的直觉准得很呢。民子,今晚的男人怎么样?是个胖家伙,还是个瘦小子?”宽次越说越起劲,“是年轻小伙子,还是糟老头?你说呀,是哪一种?” 民子凝视着口沫横飞的宽次。 “喂,不敢回答是吗?反正你陪睡的男人八成都是有钱人,‘芳仙阁’的人不敢明讲,那就表示他在替你圆谎。你收了多少钱?陪睡三个小时,少说也能拿到两千吧。你回答呀!” 宽次的眼角堆积着像脓血一样的眼垢。 “喂,那男人用什么姿势抱你?老实告诉我吧,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你跟那男人怎么玩的?在我面前表演一次吧!” 宽次推开棉被,赫然露出一身红衣。民子顿时目瞪口呆:宽次身上穿的是她那件白领红斑点的长衬衣。宽次披散着长发,在灯光下映照出深陷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身上的长衬衣没有扣紧,胸部的肋骨清晰可见。 “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民子好不容易蹦出这句话。 宽次冷笑。他直盯着民子,把被子微微推开,仿佛在展示这副打扮。他系着民子的腰带,还穿上贴身衬裙,而且是大红色的那件,下摆处露出两条枯瘦黝黑的细腿。 看来,这很可能是宽次叫阿关嫂从衣橱里取出民子的长衬衣再替他穿上的。他用细瘦的手指合拢敞开的衣襟,其动作与姿态宛如女人般。民子感到不寒而栗。 “我呀,光是拥抱你的衣服已经不能满足了。” 宽次把敞开的衣领合拢,那件红衬衣像一把烈火将他枯瘦的身躯包裹着。 “把你穿过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觉就像跟你融为一体。我穿成这样,就是为了想象你在外面跟其他男人做爱的情景。” 民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堆积在那双浊眼里的黏垢,也从他眼眶里渗出。 “民子,你看我是多么想念你呀!” 他趴伏在被子上,两只干瘦的手臂从长衬衣的袖口伸出,张合的手指像是要抓住民子的衣角。 “来嘛,到我身边来!”宽次把脸贴在被子上磨蹭着说道。 他那行动不便的躯体动也不动,只能像条毛毛虫似的伸展到极限。天花板的昏暗灯光把他的身形照得一片黏糊糊的。 “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来?” “不要。你那身打扮真恶心!” 宽次呻吟般地喊着民子:“要不是得了这种怪病,我才不会让你抛头露面。我也很痛恨我自己呀。” “但是,这也没办法啊。生病不是自己的错,人难免会生病。” “混账,我得了这种怪病,你大概比谁都开心吧!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可以在外面乱来,你一定很高兴吧!” “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事都想得那么龌龊。” “没错,现在确实是你在养我,所以我没资格叫你辞掉工作。可是,我也是好像被严刑拷打一样,一百个不愿意啊。” “这是因为你爱胡思乱想,我保证绝对没这回事,你安心休养。” “什么?”宽次抬起头来,眼里泛着泪光,“你还想骗我?你背地里做了坏事,还要装模作样?你干了什么勾当,我心里明白得很。” “不要含血喷人!你成天躺在床上,怎么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因为电波会自动传进我的脑门。” 民子又吃了一惊,凝视着脸色苍白的宽次。 “你不会懂的。只有我可以收到那种电波,所以你在外面的所作所为,都会立刻映入我的眼底。之前你去的哪家旅馆,跟哪个男人上床,赶快招认吧!你若撒谎,我马上就知道。” “老公你……” 民子突然意识到宽次是不是精神错乱了?他说了这么多奇言怪语,又穿着她的长衬衣,怎么看都很反常。 “可别想瞒过我的眼睛,你跟哪个男人上床,提供哪些服务,我用电波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呢。今晚玩你的是个胖子吧,他像这样搂住你的脖子,还抚摸你的胸部吧?你若不敢做,要不要我表演给你看啊?” 宽次躺在床上挺腰欲做这个动作。 “住手!” 民子毫不犹豫地按住宽次的一只手。 “呵呵,我果然没说错,你确实做了,因为觉得丢脸所以不敢表演。我没说错吧?”宽次自鸣得意地说道。 长期卧床的宽次时时刻刻都在渴望民子的肉体。他穿着妻子的内裤和长衬衣,幻想着与妻子交?99lib.合,意识已有些恍惚。他甚至会想象妻子与陌生男子做爱的姿态,借此自愉或使自己滋生醋意、焦虑煎熬。精神虚弱的他,已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虽说民子今晚才从宽次口中听到什么电波谬论,不过从那身怪异的装扮来看,他的精神状态肯定已不正常。 宽次试图用枯瘦的手用力地搂住民子的肩膀。 “怎么样,我来表演你在床上的姿势。”宽次说话时嘴里的恶臭直接喷在妻子脸上,“就算你再厌恶,我也不会停手,所以才叫你来我身边。今晚,那男人是这样搂着你的脖子吧,然后这样按住你的双脚吧。”宽次呼吸急促,死命抓住民子。 其实半年前,民子就发现丈夫冒出了这种失常行为的端倪。幸亏当时民子雇了阿关来照料丈夫,看来,光是阿关嫂已无法满足宽次的性需求了。 被窝里弥漫着混有宽次的体臭和体液的异味,呛得令民子难以呼吸,还有一股难闻的湿气。 “放开我!” 民子忍不住推开宽次,从被窝里爬出去,宽次迅即抓住她的脚踝。 “你想逃吗?” 宽次死死抓住民子的脚踝,民子仓皇失措地在榻榻米上爬行。 “恶心死了,放手啦!” 民子用被抓住的那只脚使劲踹向宽次,宽次仰倒在地板上,但始终不放开妻子白晳的脚踝。他累得气喘吁吁,因为已经使出自己全部的力气。 “你以为这样就逃得了吗?” 尽管宽次的力气也不算小,但他终究拉不动民子沉重的身体。于是,宽次把民子的脚踝搭在自己的背上,突然用舌头舔了起来。经过这番拉扯,他身上的长衬衣早已松垮垮,并恰巧滑下盖住他的头部,民子很害怕,险些惊声尖叫,宽次的长指甲抠搔着民子的皮肤,粗鲁地添舐着她的脚踝。 民子觉得恶心难当,直想踢腿逃离。她死命挣扎,宽次却猛然往她的脚踝咬了下去。 “干什么!?” 民子本能地缩回脚,再狠狠地往宽次的脸颊踹了过去。宽次当下哀叫一声,向后仰倒,枕头弹落在一旁。民子整了整凌乱的衣服,察看着自己的脚踝,只见布袜的别扣已松脱,脚踝外口液淋漓,还微微渗着血珠。发红的脚踝处印着清晰的齿痕,一阵火辣的疼痛袭来。民子一边用手抚揉患部,一边说道:“你竟然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来!”她凶狠地瞪着宽次,而宽次却仰躺着,抬高双手把玩着长衬衣的袖子,在空中仿佛想抓住什么。 “我……我不甘心!”宽次整张脸扭成一团,喉咙发出鸡叫般的声音,“你……你是我老婆,怎能不听从老公的话?” “不要太过分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我要回旅馆去了。你好好休息,现在都几点了?” 民子不予搭理地站了起来,宽次痛苦地扭动着那张皱巴巴的脸转向民子。 “混账,你打算丢下我,跟男人约会吗?”宽次气得把床上的被褥掀开,满脸怒火,“你和‘芳仙阁’那票人都是同伙,在外面都有自己的男人,表面上佯装单身,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呀!我明天叫阿关嫂打电话给‘芳仙阁’,叫她跟柜台说我是你丈夫,你等着瞧吧!” 语毕,民子愕然地俯视着床上的宽次。 “老公,你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吧?” “我要把你的事全部抖出来。之前听你的话都忍了下来,现在我豁出去了……” “你说什么傻话呀!你要是告诉‘芳仙阁’,我的工作可就不保了,这样一来,我们今后靠什么生活?” “随你的便,你这个妓女!我有无线电波饿不死的。唉……”宽次抬头望着民子,看到她一脸畏怯,突然无力地撇着下唇,“要是怕我把事情抖出去,就来我身边吧!” 民子垂下眼睛,炭炉下的煤球还燃着美丽的红光。 民子走出屋外,家家户户早已进入梦乡,路上一片漆黑。公共澡堂也99lib?t>打烊了。通常到凌晨一点左右,澡堂外面的玻璃门还有灯光,表示里面正在打扫。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多了。民子疾步走到路面电车铁轨旁的马路上,这条路上常有汽车经过,可眼下却显得很寂寥。 真是个寒冷彻骨的夜晚,月色也显得昏暗,眼前只有那条铁轨的某个段落泛着浊光。往来的出租车亮着头灯在路上穿梭着,有时候车子会被远处的铁路号志灯绊住停下来,只是路上一辆空车也没有。 民子躲在屋檐下,她不敢独自站在无人的电车道上。云层在空中缓缓移动,她觉得肩膀和双脚都很冷。好不容易有辆空车驶来了。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仅以眼神问着民子:“到哪里?” 车门一开,民子便坐了进去。她坐在后座角落,用披肩遮住半边脸。出租车朝前驶去。 对民子而言,宽次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让她感到累赘。宽次还能活几年?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她就无法得到完全的自由。宽次从遥远的北海道来到东京,父母原本希望他娶亲戚的女儿为妻,但得知他与民子结婚的消息后,气得怒不可遏,从此不再与他联络。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算通知宽次的父母,他们肯定不会搭理,再加上又是贫穷的农户,根本没有余力照顾病人。只要宽次待在东京,民子就不能丢下他不管。尽管民子可以提出分手,但他们当初结婚时并没有经过媒妁之言,所以也不知找谁谈起。而且,若因为丈夫生病才要求分手,民子肯定会遭到社会的谴责。虽然这样很不公平,但多数人会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无法理解,也不会同情。 宽次还活着,而且还穿着她的长衬衣和贴身衬裙活着。他病成那副德性,到底还要活几年?只要他活在这世上,她就不得不养活他,就连照料他的阿关嫂的薪水,也得靠她在“芳仙阁”旅馆做女招待来支付。 凌晨三点,民子抵达了“芳仙阁”。她绕到后门进去。一到这个时间,外面的招牌灯已经熄灭,庭园的灯也关了,每间客房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只剩下通宵值勤的柜台还点着灯。 民子走进黑暗的走廊,她蹑手蹑脚地走着。值班的年轻员工可能正在打盹,要不就是在看书。虽说下班的女招待偶尔会到柜台闲聊几句,但此时民子没听见任何交谈声,很可能都去睡觉了。 这里的工作采取一天两班制,值夜班的女招待工作到凌晨四点,旅馆里必须留下一人值班,凌晨三点一到,其他人便会回到员工宿舍睡觉。 民子朝位于客房反方向的宿舍走去,她悄声打开拉门,房内一片漆黑。待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依稀可以看见六个排成两列的铺位。民子在黑暗的角落脱下衣服。同事们传来阵阵鼾声,因劳累而睡得很熟,她们似乎没察觉民子回来。她钻进正中央的被窝,由于刚从冷飕飕的户外回来,冰冷的棉被冻得她缩手缩脚。 躺下去好一会儿,她还是睡不着。宽次的精神状态如此不正常,难道久卧在床的病人都会变成那个样子吗?虽然平常都是阿关嫂在照料他,可是宽次终究渴望与一个月只回家四五次的妻子温存。这种落寞感导致卧床的他整日胡思乱想,如今竟发起狂来,看来一辈子都治不好了。她必须趁现在替自己的将来找好出路,要是一直背负着宽次这个重担,自己只怕会越陷越深,现在的生活已经是这样不堪忍受了。在旅馆当女招待不可能有什么好前途,而且每天得看别人的脸色,说起来真是个没有出路的行业。倘若她没有宽次这个丈夫,那么她就毫无负担,她的人生将更自由、更有希望。不管环境怎么改变,她都能应付自如。 民子心想,小泷现在跟她亲近似乎是以为她还是单身,如果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很可能会就此抽手,好不容易降临民子身上的幸运届时又将化为泡影。难道以夫妇名义结合的男女关系,即使不幸还是得一直维持到死吗?民子从未在宽次那里获得任何幸福,既没有得到精神上的喜悦,更没有享受过丰裕的物质生活。此外,宽次还是个忌妒心很强的人,即使现在勉强能逃离他的掌控,以后还是会被他抓回去。就算民子逃到天涯海角,凭他的执念依旧会对她紧追不舍。 总得想个办法——现在若不想法逃离,后果将不堪设想。 房间里的鼾声此起彼落。民子翻了下身,依旧无法入眠。此时,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宽次穿着长衬衣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恐怖模样…… 民子感觉在家里待了很久,其实也就不过一个小时。她在凌晨一点左右离开“芳仙阁”,两点四十分许回来,往返大概一个小时,如果在白天,往返就没这么快。因为深夜车子少,也没拥挤的人潮,出租车可以开得快些,换成平时单程就要花上五十分钟。 她回到“芳仙阁”时,并没有被熟识的同事撞见。过了凌晨三点,客房几乎不需要服务,女招待基本都回房就寝了。不用说,厨房也已熄火,直到凌晨四点,仅剩柜台的值班人员一边围着火盆取暖一边打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脏怦怦地跳动了起来。 还有件事,是她在隔天早上发现的:她在凌晨三点左右回来,其他女招待并未察觉。她离开旅馆时已向柜台的阿茂打过招呼,这一点她很清楚。不过,跟她同房的同事并不知道她几点就寝。 “民子,听说你妹妹身体不舒服?”从阿茂那里得知消息的同事问道。 “是的,已经没有大碍了。” “真是万幸,我还以为病危,你可能得连夜回家照顾呢。” “我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还在店里忙了一会儿。” “是吗?我都没发现。” “被一位房客绊住了,所以比较晚睡。”民子试探性地说道,结果她们都没有起疑。 “芳仙阁”占地很广,客房数也多,随口说个偏僻的房间,是不会有人怀疑的,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差事要忙。 中午,老板娘来电找民子。 老板娘大概在中午十二点醒来,然后进浴室泡澡,再仔细梳妆打扮。因为她经常得陪伴老顾客到夜总会或酒店应酬。 民子来到老板娘位于旅馆后面的房间,只见老板娘穿着桃红色睡衣,披着一件鲜艳的睡袍,端坐在三面镜前。 “老板娘,早!”民子在门槛处问候道。 “早呀。” 老板娘抬起脸来凑向镜前,用指腹按摩着面部,她上妆前的容颜显得没什么精神。夜灯下的老板娘,总是化着浓妆,而且显得很有特色,看起来格外年轻。但在晨曦下的她,脸色苍白、眉毛稀疏、眼角略微下垂。每天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浓妆艳抹。 “你昨天见过小泷先生了吗?”老板娘一边擦抹一边问道。 “是的……我回来以后本来想跟您报告,但您恰巧外出。” “嗯,我还在担心你们谈得顺不顺利,后来刚好有事要忙,就急着出门了……对了,结果如何?” “嗯,”面对老板娘的询问,民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拜访了小泷先生的饭店。”民子一边看着老板娘化妆一边说道,“好气派的饭店哦,真是吓我一大跳。” “后来呢?” “我遇到一位住在饭店里的老绅士,听说是秦野先生。” 老板娘听到这句话,脸部稍微抽动了一下。 “那位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他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寒暄问候。” “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体面的先生。我一听到他长期住在那么豪华的饭店,直觉他是个有钱的大亨。” “说得也是。” 老板娘并没有格外惊讶,也不打算追问。和这个话题比起来,她还是比较关心妆容化得好不好。 那天晚上九点左右,民子被唤至“枫厅”的客房。听说对方是之前与民子聊谈甚久的客人,她立刻知道是小泷。昨晚去饭店见了小泷,今晚应该是对方来表达谢意。小泷把双脚伸进了盖着绉绸簿被的暖桌,手里端着酒杯。 “昨天谢谢您的招待。”民子双手贴着榻榻米,跪身致谢道。 “不好意思,您专程来一趟,我什么也没招待。”小泷依旧稳重地招呼着,“来,请到这边坐。” 民子来到小泷面前坐下。虽然民子离暖桌尚有一点距离,但仍然可闻到淡淡的香味。她知道这个香水味就是老板娘刚才在房间里化妆时使用的。老板娘朝着三面镜,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往自己身上喷洒一款名为“夜航”的香水。因此,她明白在她进入房间之前,老板娘已经与小泷打过照面了。 小泷连喝了两三杯酒。民子耐心等待着小泷说出真心话。 “在那里遇见那种老男人,您肯定很意外吧。”小泷说道。 民子心想果真是那个话题。 “嗯,真的好有钱哦,我吓了一跳呢。” “是吗?对了,民子小姐,秦野先生与您照过面之后,好像对您很感兴趣。” “怎么会?!” “所以,秦野先生特地拜托我来见您。他表示想眼您聊聊,不知您能否与他见个面?” 民子低下了头。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小泷微微一笑,“他可能喜欢上您了。” 民子沉默了,可小泷接下来的那句话像匕首般刺进她的胸膛。 “秦野先生问起您的背景,我说您还是单身……民子小姐,您现在必须赶快摆脱身上的累赘。” 民子愕然无语。小泷先生为何知道她是有夫之妇?“芳仙阁”的同事都不知道她已婚,倘若小泷先生知情,铁定私下做过调查。对于小泷如此关注她又悄悄查访来历的举动,民子不由得心生恐惧。这样看来,小泷对民子的关注已超越普通的程度。 “别那么紧张啦,”小泷微笑地看着低头的民子,“在这种地方上班,任何人都不会随意泄漏自己的来历。” “对不起!”民子轻声致歉道。 “没关系,您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小泷神态自若地喝着酒,民子听到小泷的这番话反而感到一种释然。也许是因为之前她在人前始终紧张兮兮地隐匿自己的已婚身份,现在被识破后,心情顿时轻松许多。 “小泷先生,您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民子抬眼瞅着他问道。 “其实,我也想深入了解您在想什么,您的背景引发了我的兴趣。” 小泷依旧温文尔雅地饮着酒。 “这兴趣不好,”民子说着,“您如果知道了,或许往后会瞧不起我!” “我只是很同情您的遭遇。” “上次,已经跟您吐露了不少事,难道没让您失去兴趣吗?” “我要是对您失去兴趣,就不会来这里找您了。” 民子沉默了。她心想,小泷基于什么理由对我这么执着呢?之前,正因为他始终保持神秘,反倒有一股吸引力,但现在她倒希望他能说清楚。 “您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对方可是高级饭店的总经理啊!民子隐约察觉小泷的任务可能是把她塞给那个有钱的老人。 “因为我希望您幸福。” “哎呀,”民子笑了,“这话像是小说里的台词呢。” “是吗……不过您可别把它想得很不堪哦。如果是以一般人的心态来关心您,怎么样呢?”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们之前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不,重点不在于彼此认识多久,而是在于互相了解,民子小姐,容我先说明一下,我对您可没有不良企图哦,这一点请您大可放心。” “……” “怎么样?我现在不能说得太清楚,但还是想听听您的想法……民子小姐,有没有意愿暂时当个工具?” “工具?” 民子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凝视着小泷那张沉静的脸。他把凑近嘴边的酒杯放了下来。 “那我就废话少说。总之,您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是在彻底了解您之后才与您交涉的。这时候我们就不必兜圈子了。怎么样?要不要充当暂时的工具?” “我如果拒绝呢?” “您回答得真直接啊……每个人听到自己将被当成别人的工具时,难免都会大为反感。可是,民子小姐,我可没说要您永远当别人的工具哦,只是暂时而已。” “……” “社会上借力使力的人多得是,您难道没有这种想法吗?” “……” “我之所以请您充当工具,其实是站在您的立场在考虑。这一点您了解吗?” 民子觉得小泷的话就像药水般,慢慢地融化了她的愤怒情绪。 “请您仔细想清楚。说得直接一点,如果您一直在旅馆里当女招待,每天就必须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靠这份薪水和房客的小费过活。有时候,房客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您也得隐忍下来。换句话说,在客人看来,您只不过是个端茶铺被的工具。” “不,不是这样。” “我知道,”小泷打断了民子,“您很想说即使他们把您当成跑堂的工具,其实您从心底也瞧不起他们吧?当他们把您当成卑微的女佣使唤时,您还会借机还以颜色是吧?” “……” “要是没有这种自信,就没办法在旅馆一直待下去。也就是说,您不得不用这种方式维护自己的尊严……我要您充当临时工具,并没有否定您的人格,毋宁说情况刚好相反。您只要稍微委屈一下,就能获得更大的自由。” “我知道您的心意,您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吗?总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正被送上一辆不知目的地的汽车。” “有意思,”小泷笑了笑,“那您要不要坐上那辆不知目的地的汽车?也许短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经过某些地点时,您自然就知道了。说不定接下来还会由您驾驶,朝您想走的方向前进。到时候,不但有钱入袋,还可以操控别人的人生。” “……” “也许您会怀疑我在骗人。在我看来,其实每个人的实力都差不多。拿时下标榜的女性精英,也就是能干的女企业家来说,她们只不过是得益于环境和背景,要是陋巷里的老板娘也有同样的条件,她们也能发挥出相同的实力。请您考虑清楚,一旦失去这个机会,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我希望您不要再追问,下定决心接受这份差事,彻头彻尾把自己变成工具。” “明白了。我如果同意,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把您身上的累赘甩掉。” “他绝对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会有麻烦。” “尽管如此,您还是得这么处理。您要变成我所说的工具,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直到这时,小泷的眼角才堆出笑容,转脸面向民子。他的眼神充满了温和的光彩,像是在欣赏暖阳下的盆栽。 “倘若您自己没办法处理,可以随时来找我。” 第四节 今晚很冷。在昨天之前,天气还不算冷,昨晚听收音机的气象预报说,从今天起气温开始骤降,天气果然变冷了。 民子沿着马路的阴暗处走着。现在是深夜零点十五分,她在七分钟以前从“芳仙阁”后门溜出来,时间算得很准。她尽量避开明亮的路灯,只有出租车的前车灯从她身上疾扫而过。这个时段往来的出租车最多,行车不断地从银座方向驶来,每辆车的车速都很快。 民子沿着坡道走上去,手里拿着一只用布巾包裹的汽油瓶,她尽可能低头躲避来车的前车灯,路的一端是一道长长的宅第围墙,另一端是普通民房,附近的店家很少,此刻又是深夜,偶尔可见小小的寿司摊和拉面摊张着布帘,民子加快脚步从前面经过。 她走到离“芳仙阁”约莫一千米远的地方,从马路拐进暗巷里。她在判定这个计划时,早就把路线和时间计算在内。不一会儿,她又走向较宽敞的马路。马路正前方有座神社,鸟居隐约可见。她故意蹲在民宅屋檐下的阴暗处,在马路上搜寻着亮着空车信号灯的出租车。一辆空车远远驶来,民子算准时间迅速从屋檐下冲了出来。出租车发出紧急煞车声,停了下来。 “到哪里?” 司机是个老先生。民子之前偶尔也会搭出租车,这次倒是头一次看清楚司机的长相。民子戴着口罩,脖子上裹着一条朴素的薄方巾。晚上的天气很冷,这样的打扮并不会显得很不自然。她特地穿上款式普通的连身洋装和黑灰色大衣,并极力避免让手中的汽油瓶发出声响。她告诉司机怎么走更快捷。 “小姐,你对这附近蛮熟的嘛。” “没有啦,我只来过一次。” “那你的记性真好。” 她吃了一惊,在离自家住处稍远的地方下车,这里只有一条通往家里的小巷子,并没有直通的大马路。从这里下车走到家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此时,民子耳旁传来一阵微小的声响,可能是因为周遭太安静了,一时出现的幻听。一路上,她没有遇见任何人,巷子里一片漆黑。她走到家门前,看了一下手表:零点四十分,她从“芳仙阁”到这里总共花了三十二分钟。 她拿出钥匙,悄声开门,门是阿关嫂离去前关上的,所以阿关嫂今晚没在这里过夜。她先打开一条门缝,竖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屋里只有阵阵微弱的鼾声传来。她竖耳倾听了三分钟,才慢慢把门打开。因为是自家的门,她很熟悉开门的要领,知道怎样才不会发出声响。 黑暗中传来微微的霉味。有光—— 房里的电灯下方垂着一条长灯绳,只有一只小灯泡亮着,躺在灯下的宽次只要一拉灯绳,灯泡就会亮起,就像现在这样,昏黄的灯光投映在发红的拉门与隔扇上。 她朝炭炉望了一眼,里面还有火光。虽然上面盖着炭灰,但煤球底下尚有微火。宽次在破旧的被窝里睡着了,他嘴巴张开着,鼻端不时传出鼾声。他的脸颊瘦削、眼窝深陷,脸上映现出淡淡的黑影。他的头部枕在垫被上,枕头落在一旁,枯瘦的手臂从薄被里伸了出来。 民子站在枕旁俯视丈夫的睡姿,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孔。不过,从脸上微微渗出的油光可以看出,那不是枯槁病人应有的面容,好像昆虫爬过后留下的黏液。今晚,他穿着普通睡衣入睡,但仍可以瞧见里面的红色长衬衣。 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黑暗的寂静仿佛要把整个家吞没。 我跟这个丈夫生活了五年,他病倒后也已经两年了,这个不争气的男人一直让我过着痛苦的日子。他懒惰成性,游手好闲,又爱酗酒,这段婚姻完全没有快乐的回忆,全是些令人厌烦的事。他生性好色,成天在外鬼混,不仅如此,还动不动就怀疑妻子有外遇,始终监视着民子的一举一动。他病倒后,这种情况变得更糟。对于现在的民子而言,再也没有什么累赘比丈夫更沉重的了。 棉被动了一下,宽次翻了个身。民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宽次似乎醒了,一只手伸到榻榻米上。他用枯瘦的手指握住鸭嘴壶,这是阿关嫂临走前放在榻榻米上的。鸭嘴壶里尚有半壶水,宽次抬起肩膀,把弯曲的壶嘴放入口中,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着。约莫喝了三口水,他把鸭嘴壶放回榻榻米上,又躺回被窝里,完全没发现民子。枕边的小碟里还盛着替病人准备的海苔饭团和酱菜,不过饭团似乎被老鼠咬过,只剩下半个。 他的病已经无药可医,医生来了也束手无策。 空气中有股闷湿的臭味,那是宽次的排泄物散发出来的。早上,阿关嫂一来,先把被窝里的便盆拿出来倒掉,清洗干净后再放回去,真是个勤快的女人。宽次把头靠在枕上片刻,不一会儿,又发出均匀的鼾声。 民子又看了一次手表:零点五十分。她仔细盘算了一下,从“芳仙阁”溜出来是零点零八分,无论如何她得赶在一点半以前回去。她把往返搭出租车的时间也算在内,因为返回旅馆的时间可作为自己不在场的证明。 民子的脑海中浮现出正在等她回去的那个男人的脸。此刻,他应该在客房里静静地喝酒。她环视屋内:这是一间多么简陋的房子啊!接着,她把视线移向拉门。阿关嫂已重新换上门纸,不料窗棂有两处崩坏,门纸没粘妥便翘了起来。 她盯着门槛上的炭炉,在冷飕飕的屋内,它是唯一的取暖设备。炭炉下铺了一个裹着铁皮的木座,阿关嫂临走前在炉里添加了煤球,隔天早上再过来倒上灰烬,重新起火。这炭炉既用来煮东西,也作为取暖之用。她仔细凝视着覆上一层白灰的煤球,那煤球微红,表示炉火尚未完全熄灭,于是,她把手伸向炭炉。 此时,榻榻米那边传出一阵声响。她吃惊地回头一看,原来是宽次抬手时发出的碰撞声。他似乎没醒,不过鼾声停了下来,这不得不让民子严加提防起来。她将炭炉移到拉门边,放到破旧的榻榻米上,平常,阿关嫂把炭炉摆在门框处,就是怕炭炉打翻引发火灾。不过,阿关嫂是个弱智女人,若是警察明天问她炭炉到底放在拉门旁,还是一如往常放在门框处,她八成说不清楚。 民子将大衣口袋里的卫生纸拿出来,由于纸张塞得很密实,分量还算不少,她把卫生纸摊展开来,全部塞进炭炉里。成堆白色卫生纸叠在覆满白灰的煤球上,不久,淡淡的白烟开始从底下飘升上来,那是一缕微弱的烟。她解开布巾,取出汽油瓶,瓶内的液体晃动了一下。瓶口的软木塞得很紧,她猛使了下劲才把它拔出来。她回头观察宽次的情况,可能是由于刚才喝了些水,他又发出均匀的鼾声,被子微微起伏。 民子再次走到玄关处的泥地,那里放着一双阿关嫂的拖鞋。她穿起那双拖鞋走到大门口,悄声把门打开。一股寒冷的夜气迎面袭来,她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一番。狭小的路上没有行车经过,也不见行人的踪影,左邻右舍的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 零点五十五分。她把门关上,走回屋内,一只手握着那只汽油瓶。房间里似乎有点烟味,空气中已出现缕缕青烟。她把汽油瓶对准堆满卫生纸的炭炉,然后恶作剧似的将瓶内的液体倒了出来。 濡湿的卫生纸堆一塌陷,火焰迅即旺了起来。瓶里的汽油还剩下三分之二,民子又浇淋了榻榻米,接着往炭炉旁的拉门、门纸和窗棂泼了上去。炭炉里的火焰迅速蹿升,忽然间,整个房间亮晃了起来。由于宽次刚才翻身侧睡,以至于没看到炽盛的火焰。不,应该说,就算他察觉到,身体也动弹不得:既爬不出去,从外面也听不到他的呼救。 最后,民子把剩下的汽油统统泼在了破旧的榻榻米上。然后,她悄悄地穿上自己的鞋,身后火光炽亮,自己的身影在墙面上摇曳着,令她有些触目惊心。 她悄声打开门,朝左右察看一番,再闪身走出门外,关上门时,屋内已经像白昼般亮晃了起来。她怕火光外露,赶紧把门关上,眼前又恢复了原先的黑暗。民子小心翼翼地锁上门离开。当她站在大马路上回望黯淡的小巷时,自家的方位仍是一片黑暗。接着,她谨慎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之后,又看了一次表:凌晨一点零五分。 “小姐,这么晚还出来办事啊?”老司机问道。 “嗯,谈得太投入,竟然忘了时间。”民子神态自若地抽着烟,“麻烦你在那里右转。” 民子刻意往反方向走,来到适当的地点下了车,又换乘另一辆出租车。这回是往“芳仙阁”的方向。她在离“芳仙阁”约五百米处下车,然后在司机面前故意朝反方向的暗巷走去。司机等民子下车后一直坐在驾驶座填写日报表,民子觉得这段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过了一会儿,出租车终于从民子眼前驶离,她走到“芳仙阁”的后门,所幸并没有被同事撞见。她本能地望向后方的天空,苍弯挂着寥落的星光,从这里当然看不见从自家蹿升的火舌。 她知道从后门穿越庭园,再进入“枫厅”客房的诀窍,庭园的灯光在深夜十二点即会熄灭,管锅炉的老伯有时候会出来巡逻,幸好没被他撞见。民子把鞋子放在干枯的草坪上,然后再跨过栅栏。 每间客房皆已熄灯,似乎都住着房客。她脱下鞋轻轻踩上草坪,悄悄地走到“枫厅”底下伫立。她悄声敲了敲木板套窗,一道拉门旋即拉开,小泷出现在眼前。小泷她拉了上去,她突然涌一股想抱住小泷冲动。 “赶快换上和服。”小泷关上拉门悄声说道,他看着她的神态一如往常,她打开隔扇门,里面的房间摆着被铺。其实,小泷根本不需要留宿。她迅速从壁橱里拿出衣服,并脱下身上的大衣和连身洋装。直到现在,她还紧张得双手直发抖,抓不到背后的拉链,由于全身抖得很厉害,抖动的双脚仿佛把榻榻米踩出了声响。另一间房里,小泷那边传来酒盅和酒壶的碰撞声。 狠狠费了一番工夫,民子总算穿上和服、系好腰带,偏偏就是系得不漂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迅速用布巾包妥,走到小泷身旁。这时,她仿佛瘫软似的跌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感觉明亮的房间有一种电力不足的黯淡。小泷默默地拿走那包衣服,放进榻榻米上的手提箱,合上锁扣再锁上。 “现在是一点四十分。”小泷看了看手上的金壳表,然后向民子敬酒道,“喝一杯吧!” 她拿不稳酒杯,还碰得酒壶发响。 “你先喝两三杯。”小泷微笑地说,“在十一点半至两点之间,你在我房里陪我喝酒,明白了吧!” 她点点头。 “涂点口红,嘴唇都没血色了。” 她默默地拿出粉盒,在镜前审视着自己的脸,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僵硬些,她噘起嘴唇,转开唇膏涂抹,然后用小指抹匀,这一次涂得比平常浓些。 “这样就好,”小泷笑了笑,“下酒菜好像不够了。” 小泷嘟囔着,伸手拿起了壁龛前的电话,民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做几道好吃的下酒菜吧。我有点饿了,这里只有我跟民子小姐,麻烦送两人份的过来。”小泷放下话筒,顺手抽出一支烟,“火!”小泷对着茫然的民子要求道。 民子终于崩溃似的趴伏在小泷的膝前。小泷见状,轻轻摇晃民子的肩膀。“别担心,保持冷静。”他说道,“绝不能露出慌张的表情,聊聊天吧,想聊什么都行,要不要听我唱首歌?” 小泷的歌声充满了磁性。这时,走廊传来了招呼声,拉门旋即被打开。年轻女招待美代子送菜过来了。 “辛苦了。”民子以格外冷静的声音说,“那边还忙吗?” “不忙不忙。请慢用!”美代子朝他们俩瞥了一眼,低头微笑地退下。 “她没有起疑。”小泷说着,“大家都相信你一直待在这里……” 凌晨四点左右,民子上床就寝,小泷在凌晨两点半搭出租车离开,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落。民子因为紧张无法入眠,虽说在小泷的劝说下连喝了数杯酒,却不像平常那样有畅快的倦意袭来。 “喝点酒吧,痛快地喝几杯,然后好好地睡个觉。”小泷那样说着,替她斟了酒。她在喝酒之际,仍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记得大概喝了四合左右,一辆鸣笛的车子疾驶而过。 “是巡逻车。”小泷说道,仿佛在纠正民子的误解般,脸上依旧保持冷静的微笑,那眼神像是在安抚民子的情绪,民子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思却飞往别处。 此刻,她躺在黑暗的房间里,丝毫没有睡意,蓦地,她感觉好像有镁光灯的白光射向紧闭的眼睑,吓得她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火舌蹿升的幻象。她翻来覆去,不停地变换睡姿,但依旧睡不安稳。 柜台处的电话响起,今晚由阿茂值班,民子竖耳聆听,但铃声已经消失,也听不见其他声响,原来是她的错觉。如果电话是阿关嫂打来的,大概就是这时候。不,其实应该更早打来,与小泷在房里喝酒的时候,民子最担心的还是电话铃响。 她试图冷静下来,什么都不想,或者让自己脑海中泛起一些毫不相关的事,比如回想童年往事或从前旅游的回忆,她也试着用数羊的方式催眠,从一数到十不停地重复,说不定通过这种单调的方式可以引发睡意。 突然间,警笛声又呼啸而过。她又睁开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耳朵追逐着远去的警笛声,似乎只有一辆,而且没有敲钟声,的确是巡逻车。巡逻车经过后,再也没有任何声息,连远去的警笛声也消失了。 倘若那里发生火灾,这边的消防车也会出动吧,虽然从这里到那里有点远,不,即使远也会提供支持,这边的消防车当然会出动。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民子心想,计划可能失败了。说不定邻居发现家里有火光,连忙冲进去扑灭,结果仅有拉门和榻榻米烧焦,不知情的丈夫依旧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民子顿时涌起一股恨意。那家伙到底要活到什么时候?他的生命力简直像动物般强韧。她不禁替失败的自己感到悲哀起来:比起睡得不省人事的宽次,没把他杀死的自己更可怜。当她开始恨起丈夫时,紧张亢奋的情绪终于松懈了下来。 早上七点,民子醒了。即使再晚睡,到了这个时间还是会醒来。刻板的工作从这时候展开了,早上打扫房间、端菜给房客,什么事也没发生,天气出奇地晴朗,灿烂的阳光照进房间,庭园里的树木绿意盎然。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昨晚的记忆宛如一场梦。无论是走在夜路上,把汽油泼洒在炭炉上,或是坐出租车赶回来……这些已经逐渐从记忆中淡去。昨晚和今早的记忆好像完全中断,没办法连接起来。 “民子,你们昨晚挺亲密的嘛。”有个同事斜睨着民子说道。 这句话是挖苦她昨晚在“枫厅”与小泷相处了两个多小时。小泷是“芳仙阁”的贵宾,对民子情有独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其他同事都认为民子钓到了贵客。 八点过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每天早上常见的光景在她面前展开。到了九点,还是没有异状,无论是女招待之间的交谈、打扫的声音、疾步行经走廊的脚步声,都一如往常。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对这些日常声音反倒觉得新奇起来。 九点五十分。民子正推着电动吸尘器清扫客房里的榻榻米,壁龛的室内电话响了。尽管吸尘器发出嘈杂的噪音,但她直觉有人正起身朝她走过来。 “民子,有个姓国松的人找你,是外线电话。” 国松就是阿关嫂来电时使用的姓氏。 “您是成泽民子小姐吧,也就是成泽宽次的太太吧?”电话中的男人问道。 “是的。” “昨晚您府上发生火灾,情况非常严重,请您立刻回来一趟。” “好,我马上赶回去。” 挂上电话后,她才惊觉忘了问对方是谁,情况到底多严重。也许正因为对方说得一如预期,所以她自然忘了问。 下了出租车,她才发现住家附近的状况全变了。窄巷里都是积水,周围聚集着围观的民众,阵阵焦臭味扑鼻而来,现场还留下封锁线的痕迹,断裂的绳子掉在水洼里。可能是昨晚发生火灾时,警方拉起封线以防止围观民众闯入。地上延伸着一条又长又湿的消防水带,一辆红色消防车停在旁边,附近同样聚集着围观民众。 民子低着头走着,没有人发现她就是这场火灾的受害者。她走到第二条封锁线前面,原来熟悉的住宅区有两栋房子全毁,一栋变成半毁状态,焦黑的梁柱还冒着微微的黑烟,奇臭无比,每次呼吸都会吸进浓呛的烟味。 民子的家全毁了,物品四处散落,脚下全是积水。放眼望去,唯独那里的天空倏然变得宽广,形成了崭新的视野。在狼藉不堪的火灾现场中,有四五个人手持十字镐,时而集合,时而查看废墟底下,偶尔交谈着,其间还看得到消防队员的身影。 另一栋全毁的房子是民子的保险员邻居的家,半毁的是晚上在车站前摆摊卖关东煮的那户人家。那间半毁的屋子聚集了几名年轻男子。房主可能正在答谢他们救灾,只见那个关东煮太太系着白色围裙忙进忙出,一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十二三只茶杯,另一手提着茶壶。 民子没向其他人打招呼,大家也没空搭理她,纷纷忙着收拾残局。民子没看到尸体,或许被压在白烟蹿升的废墟底下,也有可能在那四五个人探察的地点。前来救灾的人纷纷把棉被拿到附近未遭波及的屋顶曝晒,将紧急搬出的家具搬进屋里。许多人在泥泞中走着,观望灾后惨状。有人在民子背后轻拍了一下,民子回头一看,是街角经营酒铺的老板,他有一张长脸,平时眼神迟钝,唯独今天特别锐利有神。 “到这边来。”他轻声对民子说道。 她跟着他走,脚上的木屐和布袜已被污水染黑。 “阿关嫂啊,”酒铺老板与她并肩走着,一面悄声说,“她讲得太晚了,要是早点讲,马上就可以联络你了。” 她不知道此话的真意,难道是阿关嫂发现失火的吗?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居然不知道你在哪里。阿关嫂脑筋不灵光,话也讲不清楚。我好不容易才知道你在‘芳仙阁’工作,所以刚才打电话通知你赶回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阿关嫂用这个名字打电话找你。” 经过这番说明,民子终于明白,原来阿关嫂并没有发现家里失火,而是迟迟不肯说出她的下落。阿关嫂未把民子在“芳仙阁”上班一事说出来,尽责地守着这个秘密。酒铺老板便把拖延通知的原因怪罪给弱智的阿关嫂。 “你一定很震惊吧。” “啊?” “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他有意识地用悲恸的语气说道。 “太太,你要挺住哦……你先生因为这次火灾过世了。” 民子突然像全身着火似的,吓得直发抖。 “当我知道你家失火时,火舌已经蹿出来了,没办法救你先生出来。再加上他又行动不便,最后……” “啊……”民子语声微弱地点点头,浑身颤抖不已。 “听清楚了吗?太太,请你振作。这场火灾的起火点就在你家。” “……” “刚才辅区警员会同消防单位做过勘察,情况与阿关嫂陈述的吻合……都怪那座炭炉,听说阿关嫂临走前在炭炉里添了煤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炉火烧到了榻榻米,还是炭炉放在拉门旁99lib?烧起来的。总之,最大的起火原因就是炉火不慎引发的火灾。阿关嫂因为脑袋不好,也就没特别注意火烛。” “我先生……我先生在哪里?” 安心与激动交错的情绪同时涌上民子的心坎。 “在警察局。” “警察局?”民子为之一惊。 “因为一时找不到停尸的场所,所以暂时放在警察局里。我们现在就过去。” 酒铺老板显得格外热心,他带着民子走向一名站在废墟中、双手环抱的男子。 “辛苦您了。” 那名男子约莫四十岁,有张国字脸,理着大平头,整张脸显得有棱有角。他向酒铺老板耳语了几句,好像提到民子的事。民子直觉那男子应该是警察。 那人拾起国字脸向民子打招呼:“您是太太吧,您先生不幸过世了。”他的语气没有特别惋惜,“听说您一直在其他地方上班?”像警察的男子问道。 “是的。” “您不在家,一定吓坏了吧……根据调查,起火点就在您家,家里整晚都留着炉火吗?” “是的,因为我先生一直卧病在床,光用火盆没办法御寒,所以阿关嫂临走前,都会在炭炉里添加煤球。” “是吗?看来这起火灾就是炭炉的火引起的。” “……” “待会儿,有些问题可能要请教您。” 民子朝他点头致意便离去了。那个像刑警的男子说的那番话令她忐忑不安。所谓的“待会儿有些问题可能要请教您”,应该不是怀疑她纵火吧?如果警方认为这起不明火灾很可疑,热心通知她的酒铺老板不可能没察觉,而且她也会立刻被带到警察局。民子绝不能自乱阵脚,眼下,纵使神色稍显仓皇都有可能被警方怀疑,她必须表现得从容自在。 “发现失火的人,”酒铺老板走到民子身旁说,“是你们隔壁的老保险业务员。这老人有个奇怪的毛病,半夜起床时,喜欢走到路边小解。凌晨一点半,他出来小解时,发现你家的屋搪下一片火光,吓得跑来敲我家大门,于是我赶紧打给119……” 民子知道凌晨一点多,就是她刚泼下汽油不久。 “那老人说,要不是他发现得早,八成就要酿成大灾了。还说要是消防车再晚五分钟,这一带可能全被烧光了。毕竟,附近是房舍拥挤的住宅区,幸亏消防车及时赶到……” 他们搭上巴士后,酒铺老板又在民子耳畔轻声说:“左邻右舍都没在火灾前提前察觉呢。那个老保险业务员说,他白天太累所以晚上睡得很沉;那卖关东煮的,生意得做到天亮,所以把孩子留在了家里……你先生真可怜,就算发现家里失火,拖着病体也逃不出去,我想他死前肯定受了不少折磨。” 民子不由得低下了头。 来到警察局,他们立刻被带到后面的建筑物处。 那栋水泥建筑物位于日照不佳的围墙边,很像车库,那里就是停放尸体的场所,也是警方用来进行验尸、等候家属认尸的暂放场所。 民子眼前摆着一具白色棺木,灵前的香炷飘出微弱的青烟,还供奉着几块日式糕饼,底下是三和土,血水已用消水冲洗过,现场光线黯淡。 一股阴森的寒气扑面而来。陪同的警察站在民子身后。 “您先生在里面。” 酒铺老板慢慢地揭开棺盖,民子用手帕捂住鼻子,往前探看了一下。一张焦黑的脸孔,血管的红痕像蛛网般扩散,皮肤已经被烧得焦烂,嘴角泛着泡沫。这尸体看起来不像人,反倒像是老鼠的尸体,连鼻孔里都是黑色灰渣。 民子突然呜咽了起来。当她听到自己的呜咽声在这栋建筑物里回荡时,逐渐地感到如释重负。酒铺老板又合上棺盖,在棺材前双手合十,当他走到警察身旁时,忽然说了些什么话。 警察轻推他的背部说:“洗手间在那里。” 酒铺老板捂住嘴巴,往厕所方向跑去,脸色煞白。民子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眼前突然发黑,她蹲了下来呕吐不止,由于重心不稳还差点跌倒在地,于是她蹲得更低,拼命撑住身子,心里一阵狂跳。刚才吐了不少,现在感觉舒坦了些。 民子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于是水泥地板,那脚步声格外响亮,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肩。 “太太,到外面透透气会舒服点。” 这名警察说完,民子站了起来,步出阴森的停尸间,户外的阳光分外炫目。 “噢,你的脸色很差,”警察望着民子的侧脸说着,“到这边吹吹风可能会舒服点。” 于是,他请民子站在墙边。没错,寒风吹在脸上,身体确实舒服了些。民子看着那名警察,发现他就是刚才在火灾现场与酒铺老板交谈的男子。他的额头很宽、眉毛稀疏,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民子当下就认了出来。 “太太,想不到情况这么严重呀。”刑警站在民子面前安慰道。 民子用手帕捂着嘴,低垂着头。 “您一定不敢相信吧,而且您先生又被烧成那个样子,您一定很震惊……敝姓久恒,是总部搜查一课的刑警。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谢谢,好多了。” 此时,阳光普照,轻风吹拂。他们站的地方位于警察局后墙内侧,与警局大楼之间有段距离。抬头看去,那里似乎有拘留所,窗外装有牢固的铁格窗。 “太太,您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家里失火的吗?”眉毛稀疏的刑警问道,接着又若无其事地问,“我刚从火灾现场回来,在那里打听了您的相关背景,听说您一直在那家旅馆工作?” “嗯,正是因为我先生卧病在床……” “那里提供食宿吗?” “是的,所以给左邻右舍添了许多麻烦。” “邻居们当然惊慌。您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卧病在床?” “约莫两年前,他罹患脑中风,从那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 “真严重啊。中风这种病以前就有会拖垮全家的说法,肯定您也不知如何是好吧?” “嗯,照料他的生活我不觉得辛苦,可若是由我一直在家照顾他,我们夫妻俩就得喝西北风了,所以我不得不出来工作。幸亏住在附近的阿关嫂愿意照顾病人,我很感激她的协助,不然我根本没办法抽身呢。” “原来如此。” 久恒刑警从毛衣口袋里取出皱巴巴的香烟点了火。阿关嫂到底怎么跟警方陈述炭炉的事呢?民子很在意,不过刑警尚未提及这件事。民子多么想知道阿关嫂的供词,从刚才酒铺老板的口气听来,阿关嫂似乎已经承认是自己的疏失,但是民子终究想亲耳从警方那里听到,在情况尚未明朗之前,她的心情始终忐忑不安。 不过,这个刑警的表情很温和,如果对这起不明火灾有所怀疑,神情肯定会严肃些,口气也更尖锐。况且他刚才又出言安慰,脸上总是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女人真辛苦呀。”刑警说着,“您没有子女的牵绊,还算幸运啦。像我家里有小孩,身体也有毛病……我如果中风倒下,我老婆肯定不知如何是好……马上死掉还算幸运些,若瘫痪在床,我老婆必定是一筹莫展。” 久恒刑警感同身受般地述说着。不过,民子感觉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她低着头,不便抬头察看他的表情。 酒铺老板回来了。 “真不好意思。”他难为情地向刑警点头致歉,脸色已恢复正常,好像是去洗手间清理呕吐物。“我以为自己很有胆量,看过以后还是吐了。” “我们常跑命案现场,刚开始也是作呕不止。”刑警说道。 民子向酒铺老板致歉说:“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不会啦。”老板挥挥手,“倒是您的处境令人同情。俗话说,死在榻榻米上算是一种福报,而且逝者?99lib?的面容也很安详。” “是啊,我刚才也这么说。这位太太长期以来吃了不少苦呢。”刑警和酒铺老板聊谈了起来。 “说得也是。附近邻居都知道阿关嫂到她家照料病人,而她在别的地方上班,没想到竟然在旅馆当女招待,因为阿关嫂什么都不肯讲。” “我觉得很丢脸,因此硬是不让阿关嫂讲。” “这样啊。” “如果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一定会告诉别人,可是我在那种地方上班……况且,我也没把自己的家庭状况告诉‘芳仙阁’的同事。” “哦,”久恒刑警插嘴道,“这么说,您的同事不知道您家里有个卧病的丈夫啰?” “我没把这些情况告诉给任何人,面试的时候,也说自己单身,否则旅馆绝对不会雇用我的。不过,老板娘似乎多少了解我的情况。在那种地方上班的女人都有难言之隐,她也没有追问。” “原来如此。是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苦衷。”刑警轻声附和。 “但也可以说,太太因为先生过世,负担一下子减轻了。”酒铺老板说道。 “说得有道理。”刑警表示同感,“我刚才跟太太说,照料卧床病人的负担实在很沉重啊,即便请专人照料,薪水支出也是负担,就算出去工作,多少还是会惦念家里的事。” 刑警这番话姑且可以视为同情的安慰。然而,“就算出去工作,多少还是会惦念家里的事……”这段话似乎意有所指。 “因为阿关嫂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才能安心工作。” “那女人虽然有点弱智,做起事来可不输正常人,也许是因为有那方面的问题,并不懂得辛苦。”酒铺老板保证道。 “我真的很感激阿关嫂的帮忙。” “是啊,阿关嫂虽然脑筋不灵光,但若没把您先生当做自家人,绝不可能付出这么多,她真的把二位当成自己人看待。” 民子心想,酒铺老板的这番话,是否暗指他知道宽次和阿关嫂之间的关系?这些事情绝对瞒不过左邻右舍,毕竟阿关嫂没办法守住所谓的秘密。 “哦,她真的那么卖力照料您先生吗?”刑警问道。 民子暗自吃惊,酒铺老板似乎也察觉自己说漏嘴,慌忙更正说:“这是性情使然,有那种缺陷的人对别人总是格外亲切,一般人做不来。” “这样啊。”刑警对此似乎没有太多质疑,便略过不提了。 “对了,是您交代阿关嫂在炭炉里添煤球的吗?”刑警转脸看向民子,这回问到核心了。 “是的。因为天气太冷,我吩咐阿关嫂添煤球。不过,我担心引发火灾,总是叮咛她把炭炉放在离拉门较远的地方。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过状况,我也不晓得怎么会发生这种不可收拾的意外,还给邻居们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我问过阿关嫂,她的供词跟您说的一样。不过,脑筋有问题的人真是让人没辙啊。经过我的反复询问,她后来可能错乱了,竟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这么说,炭炉果真是放在拉门旁边?”酒铺老板站在民子的立场问道。 “没错。她表示自己记不太清楚,可能把炭炉放在离拉门较远的地方,也可能一时疏忽,摆在拉门旁边就回去了。” “我说刑警先生啊,这种情况很常见呀。”酒铺老板说道,“一旦养成习惯,到底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有时候自己也记不清楚。尤其又被刑警突然问询,难怪那女人会吓得语无伦次。” “也许吧。”刑警并未反驳,而是看向民子,“火灾发生时,不用说您一定在‘芳仙阁’吧?” 他的表情不像在调查嫌疑犯,倒像是聊谈。阳光暗了下来,冷风更添了寒意。 “是的。”民子明确地点点头,“我在工作。” “邻居是凌晨一点多发现火灾的吗?”刑警问酒铺老板。 “没错。邻居老伯说半夜醒来到路边小解时,突然看到她家屋檐下一片火光。” “这样啊……凌晨一点多屋檐下蹿出大火,这么说来,往前推算,炭炉的火苗可能在二十分钟前开始延烧到拉门吧。”久恒刑警自言自语道。 民子吓了一跳,因为她担心自己可能有疏忽。炭炉的火苗沿着拉门慢慢延烧,与泼洒汽油的顿时爆燃,存在时间上的落差。民子泼洒汽油以后,直到屋檐下火光四起的状态,应该不到五六分钟吧。她记得在炭炉里塞满卫生纸,浇淋汽油,结束所有动作走出大门时,家里陡然像白昼般亮晃,那只不过是两三分钟的光景。而屋内的火舌延烧到屋檐下,应该花不了几分钟…… 久恒刑警使劲地搔头,沉默不语,像是在思考。或许他正在推算炭炉的火苗延烧到拉门的时间。民子的心脏不由得加速眺动,可话说回来,光凭那种状况无法判定是不是人为纵火,毕竟最初的目击者发现时,屋檐下已是一片火海。而在这之前,民子做了什么,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 火灾发生后,消防局和警视厅随即派鉴识小组前来火场勘察。据说,他们从现场烧焦物即可判定是意外或人为纵火。民子认为自己并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线索,那只汽油瓶,在回程时已被她带走,火灾现场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然而,在回程途中,民子却始终找不到适当地点处理那只瓶子,只好在“芳仙阁”附近把它敲碎,再把碎片踢到路边不显眼的地方,因而火灾现场不可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玻璃碎片,至于塞在炭炉里的卫生纸,早就被烧成灰烬了。 “冒昧请问您,”久恒刑警对民子问道,“昨晚,‘芳仙阁’的女招待都知道您在工作吗?” 民子冷静下来,回答这个预料中的问题:“是的。因为晚班同事到凌晨四点才就寝,在这之前她们都在值班。” 这么回答就好,不需要特别报出小泷的名字。民子待在小泷的客房里也是工作之一,倘若贸然说出小泷的名字,反而会引来质疑,就当他是普通房客反而来得自然些。 “是吗……嗯,我明白了。”久恒刑警笑了笑,眼角堆起了皱纹。“对了,太太,在您悲伤之际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您方便到我们局里一趟吗?” “……” “我们主任想跟您见个面,麻烦您去一趟吧。” “好啊。” “请您不必担心,火灾已判定为意外失火,您只要把刚才讲的在主任面前照说一遍就行了。” “那我需要前往吗?”酒铺老板问刑警。 “您可以先回去。这位太太还要耽搁一会儿,您一个人回得去吧?” “啊!”酒铺老板带着几分羞赧的神情,说了声先走一步,向刑警和民子欠身致意便离去了。 “请往这边走。” 刑警没绕到外面,而是直接带着她往就近的走廊走去。 一定要保持冷静,绝对要挺住啊!只要把在这个刑警面前所说的陈述出来就没问题了。民子跟在刑警身后,在走廊上与基层警员错身而过。 主任的询问并没有特别之处,一如久恒刑警所说的,他只是换了一种公式化的问询口气。那位主任有张大饼脸,脑袋像个冬瓜,不过声音很柔和,他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面前的民子,从头到尾只是嗯嗯地点头,响应民子的陈述。民子按照在久恒刑警的答话又复述了一遍。 “家里没替您先生买保险吗?”主任问道。 “是的……” “真可惜啊。这么一来,您的境遇就天差地别了。” 民子心想,没有保险理赔反而对自己有利呢。主任并没有追问民子当时待在“芳仙阁”的细节,警方似乎也不认为这是一起纵火案。民子的不在场证明经过大致的询问后,已经没有任何疑点了。 “辛苦了,请保重啊!”主任说着,居然轻易地放民子走了。 民子步出警察局,那个刑警又跟了上来。刚才主任询问她的时候,对方就坐在一旁不停地记录。 “您要直接回去吗?”他以磊落的语气问道。 “是的。” “那么我陪您走一段,我正好顺路。” “谢谢……” 民子并没有拒绝。当下的气氛有点怪异,为什么这个刑警主动要陪她走到车站呢?刚才,他也曾表示鉴识小组已经判定这起火灾是意外,难不成他是在故意放话,意在追查这把无名火的肇因? “家当好像全烧光了,一件也没抢救出来吗?”久恒刑警边走边问道。 “是啊……其实,我家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顶多一个破衣橱和一床旧棉被。” “那样也很惨重啊,衣橱里总有一些衣服吧?” “是有几件衣服,可是大部分衣服都拿去典当了,平常衣橱里都空荡荡的,说起来真丢脸,里面没有一件值钱的,全是些旧衣服。” “啊,真想喝杯咖啡呀。” 刑警突然喃喃自语道。在民子听来,对方的意思像在问能否请他喝杯咖啡。 “我也正巧渴得厉害呢,我们到那边的咖啡厅坐坐吧。”她主动邀约道。 那是一家简陋的咖啡厅。由于正逢大白天,店内灰尘满布的寂寥被看得一清二楚。一个穿着邋遢的女人端着咖啡走了过来。 “消防局那边我也有认识的人,如果您不方便开口,我可以替您问问。” 久恒以刑警的架势说着,对方有柔道选手的阔肩、饱满的额头、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不过,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让他显得格外亲切。 “谢谢您,”民子轻轻点头致谢,“我从来没遇过这种事,什么都不懂,还请您多多指教。” “所谓的失火……”刑警探身,双肘搁在桌上,略低着头俯视民子说,“真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随便找都能挑出毛病。而且,如果按照法规调查,更是没完没了。其实,怎么判定全看承办员怎么想。也就是说,要尽量让承办员对您留下好印象。” “啊?” “就算承办员讲话不中听,只要道歉就行了。换句话说,得博取对方的同情。不过,有些人爱刁难,这样的苦肉计不见得奏效,真要到那时候,我再帮您说些好话。” “谢谢。” “尽管如此,太太也不必太沮丧啦。只不过,这次对邻居的确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倒是要努力修补关系才是。” “是的,这件事我会谨记在心。”民子稍微抬起头来,“住家失火会不会被罚款?” “基本上会吧,罚金应该不多,不过,绝不能讨价还价或提出抗辩,否则会引来反效果,照提出的金额支付就行了。” “知道了。谢谢您亲切的指导,这样我心里踏实多了。” “今后做何打算?” “咦?” “因为您一下子失去了住家和先生。” “我打算暂时住在‘芳仙阁’,以后的情况总会改善。” “嗯,旅馆那边一直提供食宿吗?” “是的。” “话说回来,就算休假也无家可回,真令人感伤呀,您是不是租个房间比较好呢?” “嗯,我会慎重考虑。”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您有必要一整年都待在‘芳仙阁’那种地方吗?” “嗯。” “总觉得您一直待在那里很不自然。最近房租是贵了点,可要找便宜的也不是没有。” “以后我会留心找找。” “那就这样吧。” 刑警粗鲁地喝完咖啡,从口袋里掏出新生牌香烟,在嘴里叼了一根。那包香烟皱巴巴的,他低头点烟,只见他眉毛稀疏,头发也不多。这时候,民子迅速从皮夹里取出两张“千圆”纸钞包进纸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的照顾……” “这是干什么?” 刑警的目光落在民子递出的纸包,迅即抬眼看着民子。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要这样啦!”刑警当下把纸包推回去,“我没有理由收您的钱,赶快收回去吧!” “可是……” “这东西我收不得呀。警局有明文规定,严禁警察收受馈赠物品。不管有什么理由,就是不能收受金钱。” “您对我多方关照,若不收下这点薄礼,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实在不好意思,您真的不能收下吗?” “我已经讲了好几遍,不行就是不行。赶快收回去吧。”刑警眉头紧蹙,面有难色地说道,“我建议您今天最好先到消防局写悔过书及办理其他手续,承办单位那边会教您填写相关文件。” “谢谢!” “消防局和警察局都认为这是一起意外,若没有其他疑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牵扯。” “知道了。” 民子在思索刑警说消防局认定是意外的含意。他是脱口而出,抑或另有含意?她还无法判别他的话意。然而,刑警的目光始终有意识地停留在她脸上。 “好的,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务必请您多多指教。” “没问题。只要打电话到总部说要找久恒,马上就会转给我……要不然,我到您上班的地方说明也行。” 久恒刑警的目光始终盯着民子的脸庞。 民子折回火灾现场,向左邻右舍打过招呼后,到消防局填写了悔过书,然后回到“芳仙阁”。同时,她老实向老板娘坦承自己是有夫之妇,这之前她一直隐匿的已婚身份,现在却因这起火灾全曝光了。 “没关系啦。”老板娘一面抽着烟,一面露出冷笑,“我早就猜出你是已婚了。” “对不起!”民子致歉道,“我担心表明已婚身份可能不会被录用,便隐匿不说,真的很抱歉!” “不只是你,其他女招待也有可能瞒着我,但哪个人已婚我心里清楚得很。”老板娘缩颊吸了一口烟,轻轻地吐了出去,一双黑眼珠看着民子,“话说回来,你的处境挺可怜的。” “嗯……因为这件事不方便说,便瞒着老板娘。我先生这样的情况,让我吃足了苦头。”民子这么说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他没办法出来工作吗?” 看来,老板娘并不知道民子家里的实际状况。 “是的,他根本找不到工作,因为行动不方便。” “哦,所以没能逃出火场?” “嗯。” “真可怜啊。即使你先生这么无能,但是他被活活烧死时,你又刚好不在家,你心里大概很自责吧。” 民子很感谢老板娘这么说——火灾当晚她并不在家里。 “是啊……看到他死得那么惨,我终究于心不忍。”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你先生嘛。你们之间肯定有过美好的回忆。” “早知道我应该对他更好一点。他死的时候没能陪在他身边,我很愧疚。” “这也没办法,毕竟是突发事故嘛,跟病死不一样。” “嗯。” “住家和所有家当一下子全被烧光了,你一定很头痛吧。今后有什么打算?” “是啊,如果老板娘不嫌弃,我打算留在这里继续干活。” “是吗,我当然没问题。以后你存些钱,就可以买些新东西……你没有投保吗?” “嗯,我没钱买保险。” “好可惜哦。要是拿得到死亡理赔金,或许就可以买很多好一点的东西了。你真倒霉!” “嗯……” “不过,坏运一走说不定好运会跟着来呢。”老板娘这句话像是在暗指小泷的出现。 民子直觉小泷今晚会过来,不,应该说他非来不可。因为,无论警方如何调查这起火灾,他都必须依后续情况配合演出。老板娘所说的日后可能会带来好运,应该是指小泷会来这里找她吧。她先生宽次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她自由了,如愿地逃出来了。这不正是小泷最期盼的吗?这一次,小泷绝对会和盘托出他的意图。现在,她终于有如释重负,走出黑暗、迎向光明的感觉。 “芳仙阁”的女领班听说有人来访,便往后门走去。旅馆大门前是一条宽敞的马路,可供出租车进出。后门则显得狭小许多,平时出入的除了旅馆员工,还有厂商和推销员。 一名年约四十二三岁、阔额疏眉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对方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系着歪扭的领带,拎着一只黑色提包,乍看之下,很像是哪家公司的业务员。这些人主要是来“芳仙阁”推销各种商品,其中不乏卖洋酒的黑市商人。然而,今天前来造访的男子并非黑市商人,他自称是人寿保险公司的调查员。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女招待叫民子?”男子以善于交际的口吻问道。 “嗯,有呀。”女领班向来讨厌民子,所以口气很冷淡。 “请问她在吗?” “她连续上了好几天晚班,可能会睡到下午一点。” “哦,工作到清早吗?” “嗯,我们这里采取早晚班制……您若急着找她,要不要我现在去叫她?” “谢谢,不用了。”男子急忙挥挥手,然后笑着说,“民子小姐因为昨天那场火灾忙得很累吧。” “也是。之前我并不知道她有先生,同事们也是因为这起火灾才知道她的情况。她可真会瞒啊!” “先生过世了,真可怜,想必很难过吧。” “情况如何,”女领班冷笑着,“我也说不上来……哦,您是为了她先生保险理赔的事吗?她投保了多少钱啊?”女领班眼睛为之一亮地问道。 “哎呀,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啦,我的工作只是负责查访。” 男子打量起“芳仙阁”的建筑物外观。 “前天晚上,民子小姐一直在这里吗?” “对啊。我是早班的,十点多就睡了,民子值班到凌晨四点。” “这么说,民子小姐和其他女招待一起工作啰?” “是的。不过,听说民子在客房部陪客人喝酒。” “噢?从几点开始?” “隔天早上,我听其他同事说,她从深夜十二点喝到凌晨三点左右。” “知道那位客人的大名吗?”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房客的姓名。”女领班拒绝道,然后接着说,“不过,对方似乎非常中意民子,每次来都会找她到房间喝酒。” “那个客人做什么生意?” “我也不太清楚。”女领班含糊带过。 “这么说,民子小姐在那个房间待到凌晨三点?” “是啊,连家里失火了也不知道呢。” “哦,”男子不停地朝后门打量,又问,“这里晚上没有派人巡逻吗?” “管锅炉的老伯偶尔会出来巡夜,可是没什么效果,旅馆里照样有东西被偷,我们经常接到客人投诉。尽管已向辖区警察局报案,他们查案也是马马虎虎,到现在还没抓到小偷,连刑警也没有尽全力办案……民子到底投保了多少钱啊?” 疏眉男子在“芳仙阁”附近的马路上信步走着。那里有好几条小径,男子像是在调查地形似的,每条小路都亲自走了一遍。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往前直走即可通往偏北的大马路。这附近都是普通民宅,豪宅巨邸并不多。天一黑,家家户户应该很早就会熄灯就寝。在住宅区里有一家寿司店,位于大马路的不远处。看来,不论再怎么偏僻的地方,总会有一家寿司店。他掀开门帘走进去,老板似乎还没开始营业,椅子倒放在餐桌上。 “您若要吃寿司,请待会儿再过来,现在还没准备好呢。”一个秃顶老人对来客说道。 “我不是来吃寿司的。” 男子微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本黑色手册,是警察证,老板看后,表情大变。 “我需要您的协助。” 刑警问他,前天晚上十二点半至一点半之间,是否听到附近有出租车停车的声音?老板说确实有听到停车声,然而,那是在小巷前方往大马路的方向。 “这么说,您没看到那辆车啰?” “嗯,我只是在店里听到停车声。” 久恒刑警步出寿司店,往大马路的方向走去。他拎着黑色提包,在马路上左右张望,像个保险业务员或银行收款员正在考虑该走哪条路似的。他从发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区域地图翻找。此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眼前熙来攘往的交通要道,而是夜里泛白的无人小径,这起事件原本就有好几个枝节,往下探寻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分枝。 他决定怀着某人的心情,沿着那些路线探查下去。他坐上出租车,在脑海中组合着某人行经的路线。他坐到某个地点又下车徒步行走,走了几段路,又坐上出租车,不过,都是很短的距离。他追查着各种可能的路线,而另一个追查目标就是火灾现场。 “芳仙阁”与火灾现场之间并没有直接连接的道路。他伫立思考良久,接着又边走边打量马路两旁的住家。火灾现场附近的路很狭窄,又有好几条都能通往车流量大的主干道的小巷。他停下脚步一察看,这附近全是小商店、普通民房和小公司,转角处还有栋双层楼的民房。 “前天晚上吗?”一名年约三十二三岁的男子与其妻坐在门框处。巧合的是,住家外面挂的招牌,正是某寿险公司办事处。 “我想起来了……”屋主说道,“那天晚上我跟几个业务员在这里打麻将,总共有五个人,每人轮流打完一庄。记得大概在凌晨一点多吧,我刚好轮完,便上了二楼看看外面的情况。” “慢着……您为什么看外面?” “嗯,因为隔天,也就是昨天,我要去乡下拉保险,希望是个晴天,还特别打开木板套窗观察天气呢。” “原来如此。后来呢?” “后来,我低头往下看,马路上有不少车子经过,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路边。我定睛一看,是个女人招手把它拦了下来。” “哦!” “我心想,三更半夜居然还有单身女子在附近徘徊,也未免太危险了,所以特别看了一下。” “您有没有看清楚她的长相?” “没有。从二楼往下看,只能看到头部和体形。” “她穿什么衣服?” “我想一下哦……啊,想起来了,那女人穿着连身洋装和黑色大衣。” “她一个人吗?”刑警那阔额下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 “是的。” “那辆出租车往哪个方向开去?” “好像车子前进了五百米左右,又突然掉头,往反方向开去。” “什么?掉头?”刑警思索着。 “没错,往反方向开去。” 那个方向与刑警认为的“芳仙阁”方向恰好相反。尽管如此,刑警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那女人的脸孔,”刑警慎重地问道,“您虽然没能看清楚,但她大约有多高?” “嗯……个子不高。因为我是从二楼往下看,感觉比一般人矮小。” “瘦吗?” “……”业务员沉吟了一下,“您这么问起,我实在没什么印象,好像很瘦,又好像很胖……” 刑警点点头,他认为这句话说得很中肯。他依保险业务员说的路线朝约莫五百米处的地方走去。这条路很宽,车辆掉头应该不成问题。 久恒刑警穿越来往的车潮,走到对面。他在那里坐上出租车,这一次,他打算从另一条路往回“芳仙阁”的方向逆向搜寻。过了一会儿,他站在从“芳仙阁”往北走约五百米的地方,这里的路径也很复杂。他怀着嫌犯的心情,时而坐上出租车,时而信步走着,从火灾现场到“芳仙阁”附近挨个走了一遍。 在查访的过程中,他意外发现了另一名目击者——某印刷厂员工。对方表示因为值夜班,凌晨一点多才回到家,吃完妻子准备的宵夜,正要上床睡觉时,门外传来了停车声。 “有个朋友说要来找我,我以为是他,便从二楼窗户往下看。” 他说,只见那辆出租车停下来让乘客下车,下车的人不是他朋友,而是一个身穿黑色连身洋装的女人。她走得很快,一下子就拐进小巷里。 “那女人大概多高?” “嗯,因为从二楼往下看,只看到她的头部,身高差不多到香烟摊的招牌,我猜大概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吧,体形倒是不胖。” “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为了慎重起见,刑警问道。 “因为当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一名单身女子在暗路下车,因此印象特别深刻。” “原来如此。” “我还特意看了看那辆出租车的招牌灯。” “招牌灯?” “就是装在车顶上突出的灯壳,那上面有出租车行的名称。” “是防犯灯啊!” 刑警的目光为之一亮,他很感激目击者留意到这个细节。 “是哪家车行?” “好像叫飞燕。” “确定?” “绝对没错。” 久恒走到附近香烟摊的公共电话前,翻阅电话簿寻找飞燕出租车行的地址。这家车行位于上目黑,他到了该车行,出示警察证,并要求见派车主任。派车主任是个四十二三岁的中年男子,他答应稍后调阅当天司机的日报表。 “请您打电话时务必指名找我,因为其他同事不清楚这个案子。”他特别向派车主任强调。 以刑警的办案原则来说,通常是两人一组。由于他是资深刑警,再加上这也不是上级交代的重大刑案,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独自追查这起案子。 后来,他又跑了一趟消防局,仔细询问了火场的鉴定结果,但仍旧没找到有力的线索。消防局认定是一起意外,所以无法成为他办案的佐证。久恒回到总部,时而整理资料,时而撰写其他调查报告,一直工作到傍晚。 六点左右,飞燕出租车行的派车主任打了一通电话给他。 “久恒先生是吧?您刚才询问的事,我已经查出来了。” 他一手拿起铅笔准备抄写。 “从日报表来看,当时把乘客载到那个地方的司机名叫熊翱二郞,他刚才来缴当日车资,我还当面向他求证,他本人回答确有此事。” “他是什么时候回营业处的?” “您也知道,我们公司的派车最迟得在凌晨两点归队,所以在这之前他就回来了。” “贵处是隔天早上八点交班的吗?” “是的,然后回家休息到后天早上。” 久恒刑警决定明早八点以前到飞燕车行的营业处一趟。 第二天早上,久恒七点起床,立刻冲出家门,前往上目黑的营业处。车库前浩浩荡荡地停着许多辆出租车,不少司机聚集着,其中包括前晚的值班司机与今早准备交班的司机,昨天和久恒接洽的派车主任也到了,他向旁边的某人交代: “立刻叫熊翱过来。” 熊翱二郎是个年约二十九岁的微胖男子。久恒把他带出了办公室。 “前天凌晨一点半左右,你确实把一名女客载到那个地方吗?” “是的,不会错的。” “还记得对方的服装吗?” “她穿着偏黑的洋装,戴着口罩,围着披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或二十七八岁吧。” “她在什么地方上车?” “在XX町的大马路。我沿街留意客人,看到她招手便让她坐了上来。她叫我往前走约五百米,突然拐进一条小巷,然后直接到达目的地,这位女客对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还向我指点快道呢,不走大马路,改从车辆稀少的暗巷走……” “你可以倒着顺序告诉我行经的路线吗?” 司机讲了几个町名,后来才知道不是直走,而是曲折地绕过大马路和小巷。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女人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这个嘛……”司机又歪着脑袋,“她好像拿着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 “布包?” “说大又不大,感觉好像握着一个用布巾卷起来的筒状物。” “什么样的筒状物?” “大概这么大。” 司机用两手比出形状,约大药瓶的大小。 “司机先生,那是什么?” “呃……不清楚耶。” 久恒认为很可能是瓶子,如果是瓶子,里面装了什么?很可能去的时候装着东西,回来时变成空瓶了吧。他猜得出瓶内装的应该是汽油…… “你有没有发现她神色紧张?” “没有,她倒没有慌张。我偶尔从后视镜偷看,只见她安静地靠在后座角落,低着头像在睡觉。” “是吗?”久恒其实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司机,但司机能回答的大致都回答完了。 “谢谢你!” 结束问话后,久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出租车行,早上,他没吃饭就冲出家门,此刻已是饥肠辘辘,人在满足的状态中最容易感到饥饿。他在附近的小吃店匆匆果腹,走到路边找公共电话事。远处正好有座电话亭,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请问是‘芳仙阁’吗?” 久恒拨打抄在记事本上的电话号码,话筒彼端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是的。” “不好意思,可否请你们的女招待民子小姐听电话?” “您是说民子吗?”女人旋即回答,“她已经离职了。” “咦?”久恒不由得握紧了话筒,“离职了?可是昨天还在呀?” 没错,昨天她还在旅馆,这一点久恒非常清楚。 “嗯,她昨晚就请假离开了。” “她去哪里?不,她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里面的员工吗?” “我们不可能知道离职员工的去向。” 民子一定是逃了,抑或知道警方有意追查此案而隐匿行踪?他冲出电话亭,懊悔地在发干的马路上吐口水,真是枉费了自己刚才向司机打听到了关键性的线索呀! 第五节 民子离开“芳仙阁”的第一个晚上,住在新皇家饭店的某间客房。一切由小泷总经理代为安排,这间单人房就在六楼的边间。小泷领着民子走进饭店时曾说:“‘芳仙阁’老板娘那边请你不用担心。” 那儿不像是办公室,倒像是小泷的休息室,墙边摆了张床,床边有张小办公桌,看来小泷经常在这里处理业务,累了就会躺下来休息。眼见民子一脸忧心,小泷这么回答着:“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事情我都交代妥当了。” 这句话意味着他是强行把民子带到这里,并已付钱给“芳仙阁”的老板娘了。 “总之,不会对你不利的,这一点请你相信我。”小泷为了消除民子忐忑不安的心情,三番五次如此说道,“你对我了如指掌,我不可能做出奇怪的举动。虽然不是完全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但我保证这这件事不会对你不利。” “还不晓得呢,因为您始终没把整件事告诉我。” 民子认为,现在应该可以依小泷的指示行事了。自从发生那件事以来,她觉得自己的胆子比以前大多了。奇怪的是,原以为丈夫一死,心情会变得海阔天空,但此刻却充满了落寞。至此,她才惊觉宽次活着时,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她的生活重心。 然而,她还不清楚小泷的具体计划,小泷好像确实对她存有好感,但两人在他的房里独处时,他完全保持绅士风度,并没有对她毛手毛脚,他那端正的脸孔始终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表情。民子大致可以猜出小泷的计划,八成与之前在地下室酒吧遇见的那个来历不明的老人有关。 小泷似乎是在打算让民子成为照料秦野的女人,这个目的很容易猜得到。但是,她知道这不仅是单纯的照料,小泷很可能借机进行某项计划。一旦这个计划成功,她也能从中获利。尽管这个利益到底是以金钱,或是以其他形式呈现,她目前还猜不出来,不过小泷具有不同于一般人的能耐,所谓的利益绝对不只是金钱。 小泷正在利用民子身上具有的某种魅力。小泷对于这项计划可能极为慎重,因此不肯轻易掀底牌,难道是因为他还无法相信民子能扛起这个重任吗?纵使秦野很中意民子,小泷或许还会用其他方法来测试她。 小泷对民子说,他会保全她的利益,一切事情交由他处理。民子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别人品头论足,不知在别人的眼光中,这女人将会何去何从呢? 那天晚上,民子在小泷安排的房间里过夜,她特意将房门上锁。虽然已是三更半夜,民子依旧难以入眠,每每走廊彼端传来脚步声,她便惊坐起来。然而,脚步声不是进入隔壁房间,就是消失在对面房间。民子甚至怀疑,小泷该不会把她房间的备用钥匙交给秦野,让对方偷摸进来吧?她对脚步声格外紧张,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凌晨三点时分,她终于睡着了。 早上九点,民子醒了。 门缝下塞了一份报纸。她化好妆,换上衣服,打扮整齐之后,吃起了早餐。她坐着边喝咖啡边看报,昨天以前,她还是替房客服务的女招待,从今天起,自己的境遇却已截然不同。当然,她不需要再为钱愁眉不展,因为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将被重新改写。 她觉得这种改变很有意思。杀夫的女人正在这里,不论情况会变得怎么样,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固定结局。 早上十一点,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醒了吧?”是小泷打来的。 “嗯,我已经换好衣服正坐着发呆。” “是吗,我这就过来找你。” 约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早安!” 小泷穿着体面,一身西式装扮。他的肩膀宽阔、体形高大,穿起合身的西服显得很有派头,无论是白衬衫的衣领,或黑西装胸前口袋露出的一截白手帕,都洁白得耀眼。 “昨晚睡得好吗?”小泷一如往常以温和的口吻问道。 “总算睡了……我还不太习惯这种地方。” 这次,民子的妆容化得比平常更加细致周到。 “说得也是,不过,看不出你没睡好呀。” “您没发现我睡眼惺忪吗?” “你的眼神可好得很哩。” 小泷坐了下来,跷起了二郞腿。 “我现在就带你去那个人的房间。” 小泷的盘算被民子料中了。 “去秦野先生的房间吗?请问那位老先生在做什么生意?” “我也不清楚他的来历。不过,他不是坏人这点倒是事实。社会上有许多奇特的赚钱门道,如果我说他深谙此道,多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吧。” “我猜不出来。” “一般人确实无法想象,这也是人生的乐趣之一呀。所以请你暂时相信我,默默行动就好了。” 民子正色看着小泷,对方则一如往常以温和的目光回望着她。然而,小泷的绅士表情并没有回应民子眼神中的诚惶诚恐。毋宁说,那里具有更大的意义,小泷的眼神仿佛辽阔无垠的大海,就像要把人吸卷进去那般恐怖黑暗。 “好,我去。” “那你稍等一下,我问问他。” 小泷拿起电话,对总机说了某个房间号码。 “秦野先生吗?我这就过去找您,请问方便吗?” 话简彼端传来说话声,但民子听不清楚内容。 “啊,是吗?” 放下话筒,小泷对民子说:“他说现在可以。不过,待会儿可能会有访客,但又说不重要。他是个大忙人呢,要我们马上过去,不然就难约了。” 民子从椅子上起身,小泷也跟着站了起来。房门紧锁着,她与小泷之间只有触手可及的距离。小泷从她身旁经过时,牵动了一阵微风,径直朝房门方向走去。民子突然陷入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中。 秦野固定住在“807号”房。民子和小泷一同搭电梯来到八楼。沿着走廊的红毯走到房门前,小泷勾起手指轻轻敲门,随即将手搭在门把上。这间客房是套间,一走进去是个会客室,墙角的那扇门后面好像是寝室。墙边摆着长沙发,隔着桌子有三把椅子。若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房里没有饭店里的柜子,只在角落放着一只老人装私人物品的箱子。 秦野抬起那颧骨突出的瘦脸,矮小的身子正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 “打扰您了。”小泷齐膝欠身地招呼道,“这位是您之前见过的小姐。” 小泷稍稍后退,让秦野看清楚身后的民子。 “哦?”秦野混浊的目光为之一亮,两颊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并伸出枯瘦的手,指着民子前面的一张椅子说:“来,请坐!” “打扰您了!” 小泷在民子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只见矮老人笑着说:“小泷,待会儿我要去老地方走走,可以带她去吗?” “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决定的,请您直接问她。” “什么嘛,你还没告诉她?” “因为您常常改变主意嘛,就算事先告知也不见得有用。” “我忙得要死。待会儿有两个人要来,一个是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理事。由于理事会改选在即,理事这次可能会被拉下来,所以来找我出点主意。我还得给那个带他过来的男人点面子呢。”秦野漠不关心地说道,“而且我正要出门,你也不帮点忙,真没信用呀。你说是不是?”秦野瘦削的脸孔正视着民子,“我希望她拨出四五个小时,陪我到一个地方。话说回来,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对女人没兴趣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那个地方很幽静。总之,她只要默默跟着我,我就很感激了……” 小泷在一旁动了一下,仿佛为配合老人的说法给民子打了一个暗号。 小泷回到总经理办公室,一名服务员通知他有访客。 “有位姓久恒的先生要找您。” 他在总经理任内经常接触许多陌生人,现在或以前的房客,有时候也会来拜访他或向他投诉。 “请他过来。” 服务员带来一名年约四十岁、额头宽广、颧骨突出、眉毛稀疏的男子。乍一看,就知道不是饭店的房客,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倒像个收账员。 “您是小泷总经理吗?” “是的。” 小泷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看见男子从口袋里取出了黑色的警察证。 “原来如此。” 小泷得知来者是警察,语气变得客气起来。 “谢谢您的关照。” 小泷作为饭店业者平常即与警察时有接触,措辞客套并不会吃亏。况且,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小泷的职业身份,而在于他背后不可撼动的权力机构。 小泷按了一下按钮,吩咐服务员送些红茶过来。 “请别客气。” 久恒刑警坐在皮椅上,表情显得很拘谨。 “请问有何贵事?”小泷笑容可掬地问道。 “今天有点问题想请教您,但因为涉及您的隐私,有点过意不去……” “无所谓呀。”小泷眯着眼回答。 “不过,仅供参考之用,所以请您放松心情回答就好。” “知道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恕我冒昧了。X月X日,听说您在‘芳仙阁’,也就是那家日式旅馆,请问您在那里用餐吗?” “我确实去了,只不过是晚上。” “没关系。那么是晚上几点呢?”久恒刑警说话时,嘴角堆着笑。 “我记得在晚上十二点以前去的,喝到凌晨两点半左右,没有其他客人,那里的环境清幽雅静,我和老板娘也熟识。” “啊,您是说……” “正如您知道的,本饭店以外国客人居多,有些观光客会表示想住日式旅馆。遇到这种情形,我就把客人介绍给‘芳仙阁’,这算是同行的互通有无吧。” “哦,原来如此。” 小泷以为刑警会边问边抄笔记,但对方没这么做。 “您还记得在哪个房间喝酒吗?” “嗯……不记得了,但我知道陪我喝酒的女招待叫……好像叫民子,民子小姐……” 刑警轻轻点头。 “从您进入房间直到离开,她一直陪着您吗?” “嗯,应该是吧。” “怎么说?” “当然啰,她待了两个多小时,总会上上洗手间呀。” “哦,只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我认识那家旅馆的经营者,那里的环境又安静怡人,所以决定在房里畅快饮酒。这阵子,营业到深夜、环境又清幽的饭店不多,一般餐馆大概到十点就打烊了,那里几乎经营到半夜,可说是非常方便。” “这样啊,您都是点那个叫民子的服务员陪您喝酒吗?” “餐厅和旅馆这些地方真奇妙,一开始服务你的女招待,后来就慢慢演变成一直由她接待了,这一点和饭店不一样。我每次去,都是那个民子小姐来接待。刑警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小泷拿起香烟,敲了敲银制香烟盒。 “民子小姐的家里发生了火灾,刚好那天她不在家。总之,应该是您和民子小姐一起喝酒时,她家里发生了火灾。” “哦?”小泷低头点烟,“有什么问题吗?比方说,她是不是有投保之类的?” “她没有投保,无论是被烧死的丈夫或家当都没有……” “这么说,您怀疑她有纵火嫌疑?”小泷把打火机搁在桌上,以心不在焉的目光望着刑警。 “诚如我刚才说的,他们家没有投保火险,而且房子是租来的,里头只有些不值钱的家具。另外,她先生也没有投保,如果这次有巨额保险,那就另当别论了,但因为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所以从这条线索来看,似乎是没有纵火嫌疑。” 久恒抬起稀疏眉毛下的眼睛,朝小泷瞥了一眼。 “哦,这么说,是不是有其他疑点99lib.?”小泷以略有深意的表情看着刑警。 “虽说没什么可疑之处,但从起火点来看,倒是有些值得推敲的地方。” “您说得有理。不过,消防局方面不是判定为意外失火了吗?” “您蛮清楚的嘛?” 刑警挑了一下稀疏的眉毛,拿起火柴棒,屈身点火。 “没有啦,我是从报上看到的,版面登得很小。” “哦,这消息有登出来吗?” “有呀,只是不明显而已。” “哦,您居然看得这么仔细啊。”刑警把嘴里的烟喷了出去。 “诚如您所说的,事情就是那样。虽说是意外失火,终究还是得调查失火原因,也并不是谁都没有法律责任。” “但这不是消防局的管辖范围吗?警方也得协助调查?” “依情况而定。” “怎么说?” “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民子小姐不在家,火灾发生在女看护回家之后,家里只剩下她那行动不便的丈夫。先是炭炉的火苗延烧到拉门,后来酿成了大火……我问了那个女看护,大致弄清楚炭炉延烧的路线。不过,她对于炭炉摆在什么地方的供述却含糊带过。” “哦,怎么含糊带过?” “那女人一开始说,炭炉放在离拉门稍远的地方,后来越说越模棱两可。经过调查,才知道那个女看护有点智障,难怪问话时答得有些含糊。也就是说,她一开始回答的炭炉摆放的位置或许才是正确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在她下班以后进来挪动炭炉的位置。说到有人移动炭炉,不可能是宽次先生,因为他脑中风,行动不变,逃都逃不出去,根本不可能移动它。” “所以……” “所以,我调查过那个时刻是否有人恰巧经过她家附近,详细情形恕我略过,总之,我终于找到一名目击者,对方说当时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 “……” “根据目击者表示,那名女子不是穿和服,而是穿便服。从她的身高和体形特征分析,与我之前见过的民子小姐非常相似。因此,我猜民子小姐离开‘芳仙阁’以后曾经回过家,但这个假设碰壁了。因为您刚才已经做出了明确的证词,那时候,您和民子小姐在‘芳仙阁’的客房里共饮了两个多小时……是这样吧。” “是的。” “从‘芳仙阁’到她家坐出租车往返最快要一个小时,而且走进家里东摸西挪,少说也得花上二三十分钟吧。不过,您刚才提过,民子小姐只有去上洗手间时离座,除此之外都陪着您喝酒,所以民子小姐涉案的可能性不大。问题是,目击者看到的那名女子太像民子小姐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很有可能。”刑警并没有反驳,“尤其您的证词很具关键性,实在很难推翻。” “是吗?” “因为您是很有社会地位,又有高尚人格的人,就算出租车司机指认民子小姐是那个形迹可疑的女人,法官也会认为您的证词比较值得采纳。” “越说越奇怪了。”小泷搔了搔下巴,“话说回来,我不可能改变我的证词,事实不容扭曲呀。” “您说得没错,所以我为此苦恼不已。” “苦恼?您怀疑那个叫民子的女人可能涉案吗?” “目前还无法确定。怎么样,小泷先生,您方便告知她的去向吗?” “您是久恒先生是吧?”小泷不改温和的神情向刑警确认身份,“您这话就说得奇怪了。从您的语气听来,好像我知道那个叫民子的女人去了哪里似的,就算我再怎么偏爱她,顶多也是去‘芳仙阁’找她喝酒而已,您这样奇怪地延伸解释让我很困扰呢。” “请您别见怪。”刑警眯着眼泛着微笑。 “干我们这一行的讲究因果关系,遇到苦无证据的时候,就会紧抓着任何蛛丝马迹。” “我觉得您大可不必如此,直接找当事人问清楚不是更好吗?不过,这是我个人浅见,依你们的专业,或许可以从其他管道搜集旁证。” “对不起!”刑警微微探身,“事实上,当事人已经辞掉‘芳仙阁’的工作,不知去向了。” “哦?”总经理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请假了。她同事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我间接得知您经常找她作陪,可能知道她的去处,所以今天特来拜访您。” “哎呀,您早点说就好啦。”小泷微笑道,“别这么客气。因为您突然问起我知不知道她的下落,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呀……这样啊,她离职啦!” “听说她一离职就下落不明。看来,在那种场所工作的女人,好像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久恒把搁在桌上的香烟放回口袋,然后在烟灰缸里掐熄手里的烟。小泷始终盯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 “久恒先生,恕我冒昧请教,最近像这类案子,都是由刑警单独调查吗?” “……”久恒暗自吃惊,但脸上仍旧维持着笑容,“要看案件而定,像这样的案子也可以单独查访。” “是吗?我们饭店偶尔会遇到失窃案,每次看到前来调查的刑警都是两人一组,我以为两人一组可能是警力的基本配置。” “是啊。”久恒起先有点犹豫,随后正面回答,“一般确实是两人一组,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小泷把桌上的打火机收进口袋,这个动作意味着对眼前这位刑警下逐客令了。 “打扰您太久了。” 小泷打开房门,目送着这名刑警离开房间,以嘲笑的目光投向对方那壮实的后背。 第六节 民子被秦野带出饭店,在旁边坐上一辆汽车。这不是私家轿车,而是包租车。小泷站在后面目送他们离去。 “请慢走。” 小泷露出温和的微笑,阳光照着他的脸庞。 “啊!”秦野显得很快活,他轻轻扬起手,小泷干练的身影在后面逐渐退去。民子觉得小泷的举止总是透露着某种气质,尽管因为职业需要,通过长期接触外国人训练出了优雅的身段和风度,但偶尔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些许流氓味。 “先生,我们去什么地方?”汽车跑了两百米左右后,民子向秦野老人问道。 “嗯,还是不说为妙。”矮小的秦野撇嘴一笑,脸上挤出深深的皱纹。 “不过,我想知道大概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非说不可吗?” “我很担心嘛,是去餐馆吗?” “不是。” “或是其他饭店?” “不是。” “还是秘密俱乐部之类?” “也不是。”秦野逐一否认,“到了自然就知道,那里是私人住宅。” “私人住宅?莫非是先生您家?” “不是,是我认识的人的家。” “对方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吗?” “算是。” “我见到他以后会怎么样?” “你未必见得到他。” 车子向西,往麻布方向疾驰而去。 “一切交给我安排,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怎么样,从现在起不要再发问,乖乖听从我的指示好吗?” 听秦野这么说,民子只好顺从地回答:“走到这种地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秦野在车内始终保持安静,并没有借机对民子毛手毛脚。至此,民子慢慢了解秦野对她的确没有不良企图。她之所以如此确定,可能是在“芳仙阁”工作时,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客所累积的经验吧,也可以说是出于女性的直觉。男人再怎么花言巧语,私底下是否暗藏色心,她都可以察觉出来。凭她的直觉,秦野不是那种男人。 另外,民子觉得秦野即将带她去见的某人辈分应该也比秦野高。如果是同辈或晚辈,秦野根本用不着特地带她去。再则,他对民子说话的语气也很客气。之前,民子在酒吧遇见的秦野看起来颇为傲慢,对小泷也不很客气。民子只见过秦野两次,他对她的态度应该比对小泷更傲慢才是,他现在对民子讲话时却偶尔会掺杂敬语,这些都让民子产生了其他的联想。 “你在想什么?”秦野笑着问道。 “我在担心呢。” 秦野仿佛看穿民子的内心,这让民子很惊讶,但仍镇定地回答。 “别担心啦,全权交给我处理吧。”秦野说着,静静地吐着青烟。 从赤翱到麻布的距离不远,大白天,就算频频遇到红灯或塞车,也仅需二十分钟。然而,民子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不知道自己到底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身边的秦野终于开口道:“快到了。” 她再次抬眼望向窗外,车子已驶进户户都是宏伟豪宅、绿茵广院的住宅区。连她都知道,这里就是麻布的住宅区,也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许多政商名流及高级官员都住在这里。 这时候,车子突然左转,朝某扇大门驶了进去。院里的路面铺着细石,车子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倏地停了下来。 “辛苦了。”秦野说话的同时,外面已经有人打开了车门。 “请进。”一名四十出头、体形微胖、皮肤白晳的女子站着迎接道。 女子挽着下车的民子走到一处像是中庭的地方,秦野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庭园占地很广,里面尽是枝繁叶茂的树林,底下有许多石头,沿着池塘排列成形。民子站的地方两侧都有草坪,蜿蜒的小径尽头有座小凉亭,亭子里放了三把蓝色陶椅。 “请稍等一下。”语毕,那名女管家便消失了。 这豪宅到底是谁的房子?民子回头一看,主屋是平房,不过纵深很长。由于庭园和主屋之间隔着高耸的围墙和树林,看不清楚里面的构造,但应该是纯日式建筑,建筑物本身颇有历史。离民子站的位置最近处就是主屋转角处,看得到屋檐,可能是茶房,然而中间被竹篱和植物遮蔽,无法一窥内部情况,只看得到白色拉门和房柱顶端。 “你看,池里有鲤鱼哦。”秦野说道,“之前还养过虹鳟,但是水质不合,而且温度很难调节呢。” 民子凝视着成群在池中悠游的红鲤。这时,她觉得有人正在某处打量自己,不用说,环视周遭肯定是看不到任何人影的。不过,从屋内的任何位置应该都看得到她,她却看不见对方。对方有各种屏障遮掩,能够仔细观察她,而且屋内的光线也十分黯淡。 “到这里来吧!”秦野邀民子在池塘和树林间散步,有条小路可以穿越泉水旁的假山。“这房子的主人很喜爱庭园造景,风格不同于一般,乍看之下好像不经修整,其实是主人特意营造的荒山废寺的庭园气氛。” 秦野说得没错,那丛枯萎的芒草已彻底变黄、任其倒伏。民子发现秦野在谈话的同时,还刻意引导她变换各种不同的站姿,时而面向主屋,时而转身,有时看着左右两边,有时站向斜方。民子很清楚屋内有人在打量她。他们在庭园里仁立片刻后,刚才那名女管家略低着头走来,在秦野耳畔窃窃私语。秦野点点头。 “恕我失陪一下。” 他对民子说着,穿越来时的庭石,朝里面走去,矮小的他在庭园里显得格外拘谨,不同于在酒吧不时流露出的傲气样子。 那个四十出头、有张大饼脸的女管家始终面无表情。她的体态丰腴、肤色白皙、凤眼秀鼻,嘴边有两条细细的法令纹,浑身散发出高贵的气质。 “天气暖和起来了呀。”女管家柔声与民子攀谈,一副善于交际的模样,间接显示这里的访客不少。 “好漂亮的庭园啊。”民子赞叹道。 “什么?这我可不清楚,听说是老爷刻意弄的荒山枯木造景。不过,既然是日式庭园,还是弄得清幽雅致来得赏心悦目。” “这庭园好大啊。” “倒也没有多宽敞啦。” 正面的树丛由于没有屋顶遮蔽,天空的色彩尽收眼底。女管家似乎在监视民子,而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庭园旁边,能充分掌控民子的举动。女管家与民子闲话家常,白晳的脸庞不时露出淡淡的皱纹,她笑容高雅,措辞客气,展现出富贵人家应有的礼仪。然而,她对民子的警惕始终没有松懈。 秦野可能是被豪宅主人唤来的,主要是商谈民子的事。刚才,民子感觉有人在暗处打量自己,秦野老人离开的同时,她再度证实了这种感觉,因为被窥视的感觉在那之后便消失了。 “住在这么幽静的地方,肯定每天的心情都很惬意吧。” “住久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民子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在原地又等了十五分钟。女管家以局外人的眼光打量着民子,仿佛在欣赏一出准备上演的好戏。 “您是东京人吗?”女管家不经意地问道,这种问法表示已无话可谈,只好随口问问。 “不,我是富山县人。” “哦,我的亲戚也是那里出身的,您住在富山县的什么地方?” “伏木。” “啊,就是在高冈往海岸那边嘛。” “嗯,是个旧渔港。” “您在东京住很久了吧?” “大概有十年了。” “东京这边有兄弟姊妹吗?” 女管家这样搭话,难道是明知故问?秦野很有可能早已把民子的身世告诉豪宅主人,而她却佯装不知情。或许是因为见到本人引发了她的好奇心,此时才拐弯抹角地探问民子的出身背景,也不直接问民子是否已婚。倘若她故意略过这些敏感话题,无非是在揣测民子今后会接下什么任务。 “我在东京没有亲人。”民子一边追视从石缝下游出的红鲤一边回答。 “哦,那是……” 后来,女管家不知问了什么,民子正在犹豫怎么回答,对面的栏杆门打开了,矮小的秦野老人走了出来。 “久等了。”秦野脸上挂着微笑走到民子身旁,“我们告辞吧……你们刚才聊了些什么?” 座车在同样的地方等候。 “怎么样?”秦野坐进车内,掏出一根香烟,一边递向民子一边问道。 “嗯,那座庭园清幽雅致、古色古香呢。”民子以平常的口吻说着,然后替秦野递上来的香烟点火。 “嗯,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 “不会啦。这点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你还挺坚强的嘛。”秦野佩服似的笑了笑。 “那栋房子好像有历史渊源?” “嗯,之前是华族的住宅。” “怪不得这么阔气呀。那现在不是吗?” “房子已经易主了。” “先生,我总觉得还会再过来呢。” “你这么认为吗?” “嗯,我今天是不是通过测试了?” 秦野在民子耳畔轻笑了一声:“是啊,你明天得再来一趟,听清楚了吧?” “知道了。” “不过,来的时间不一样。” “晚上吗?” “没错。” “很晚吗?” “晚上八点。” “要过夜吗?” “我会陪你来,应该不用过夜。” 座车沿着来时路以同样的速度疾驰而去。 “怎么样?”秦野的嘴角泛着微笑试探民子道。 “您是指什么?”民子故作迷糊地反问。 “当然是指那栋豪宅呀。” “我打算不去想,因为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把一切统统交给您处理。” “哈哈哈,”秦野笑道,“你的胆识超乎我的想象,这样我就安心了。” 尽管是同一条路,民子觉得回程的车速似乎快了许多,可能是心情轻松的缘故吧。座车从麻布驶至赤翱附近时,由于武藏野台地的地形特殊,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但并未减缓他们朝新皇家饭店奔去的速度。 一回到饭店,秦野立刻把民子带到大厅稍事休息。 “累了吧?” 秦野拿起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抹手脸,饭店员工都认得这个长期住宿的房客。 “喂,叫总经理过来。”秦野把擦过的毛巾放回小篮,并向服务员吩咐道。 “小泷先生刚好有事外出。” “哦,他何时回来?去见客吗?” “不太清楚耶……” 饭店大厅位于一楼,非常宽敞,这里摆放着松软的沙发,任何人都可以进来歇坐。当然,不全是前来找房客的人,也有些房客在等候外来访客,有点像车站的候车室,完全免费,却股洋溢着豪华的氛围,令人舒心惬意。 “办完要事,心情舒坦不少吧?”秦野朝着对坐的民子问道。 “嗯,总算安心多了。不过,先生,请您务必帮忙到底哦。” “当然。”秦野轻晃了一下,欣然允诺道。 此时,有名员工略显慌张地悄悄走到秦野身边。 “总经理特别交代,请您……”员工也朝民子瞥了一眼,“把这位客人带进您的房间。” “发生了什么事?” “细节我不清楚……总之,请不要坐在这里。” 秦野迅速起身道:“我们走吧。” 他若无其事地站在民子身后。民子朝电梯的方向走去,秦野尾随而行。电梯门一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没有人注意到民子。 “赶快进去,尽量站在角落。”秦野在她耳边低声道。 客人陆续走进电梯,秦野特意挡在民子前面。不久,秦野吩咐服务员到九楼,服务员知道秦野住在八楼,因而露出纳闷的眼神。电梯到三楼,有三个人离开;四楼有两个人离开;六楼则走出了三个人,乘客越来越少,往九楼的只剩下秦野和民子。” “我们到顶楼。” 矮小的老人转身疾步向前走去,民子也跟着他走上顶楼。顿时,辽阔的天空映入民子的眼帘。顶楼设有各种设备,如机房、锅炉室和储藏室等。 此处空无一人。民子从未像今天这么兴趣盎然地眺望着东京的地平线:从银座、新宿和涩谷的方向升起许多广告气球,宛如从三个方向将东京市街吊起来似的。民子的目光又朝西边望去,高低起伏的建筑物彼端,隐约可见浅绿色的高台。 “刚才造访的豪宅位于那个方向吗?” 高台上的绿意延展开来,那栋豪宅的庭园仿佛被淹没在绿意中。 “你……”在一旁信步兜绕的秦野走回来问道,“认识刚才坐到六楼的三个男人吗?” “不认识。” 民子吃惊地回头一看,秦野眯起了眼睛。 “是吗,其中两人确实是六楼的房客,另一个人我没见过,看样子绝对不是那两人的同伴,而是单独行动的外来者。” “他怎么啦?” “他始终别着脸,可能是想知道我们坐到哪一层楼,后来发现情况不妙,赶紧在六楼离开。” “他是谁?”民子有一种预感。 “他头戴鸭舌帽,眉毛稀疏,颧骨突出,应该不是什么地位高尚的人,大约四十出头……你认识吗?” “不认识。”民子当场否认,脑海中却浮现那个刑警的脸。 “或许他是来这边探查什么的。” “为什么?” “不清楚……也有可能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在大厅守候了,小泷应该知道。” “……” “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野折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事实上,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露出一副倨傲的神情,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久恒刑警分析小泷总经理可能把民子藏在饭店里,便在一楼大厅守株待兔。他料想民子应该会与小泷同时出现,然而,民子却与一个矮小的老人一起回来,不久便走进电梯,久恒情急之下也跟着走进去。电梯到了六楼,里面只剩下民子、老人及久恒三人。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容貌随时会被民子看到,因此只好赶紧在六楼走出电梯,接着便听到背后传来电梯继续上升的声响。 九楼就是顶楼,久恒打算走楼梯上去看看。话说回来,顶楼这时候大概只有他们两人,要是自己贸然上去,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况且空旷的场地根本无处可躲。如果民子是一个人,久恒会想尽办法接近她。不,应该说非得见到她不可。但在发现还有一个陌生男子之后,久恒突然变得裹足不前,因为他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不由得畏缩了起来。 那老人和民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久恒刚才看到他们从外面坐车回来的模样,想必民子上午和老人到某地出游了吧。对方像是饭店的长期房客,但他又是如何与民子搭上关系的,久恒实在想不透。 他们在顶楼做什么?如果住在饭店,到房间谈话似乎比较方便吧。专程上顶楼,难道有必要眺望什么吗?绝不可能仅仅是欣赏东京市容吧。 久恒焦虑了起来。他无法监视他们,光是想到这点就心急如焚。民子到底用什么态度与对方交谈呢?对方又是如何用计拐到民子的?光是想着这些,情绪就要沸腾起来了。 久恒在通往顶楼的楼梯间鬼鬼祟祟的模样,全被电梯旁房务部的一名女员工看在眼里。一名穿白色制服的男服务员,露出狐疑的眼神,沿着红地毯走了过来。 “对不起,请问您是几楼的房客?” 久恒慌张地说:“我不是这里的房客。” “不好意思,有些房客会记不住自己的房号……那么,您是来会客的吗?” “我不是来会客的。”尽管这么回答,但由于处境尴尬,便说:“也算是来会客的,但我好像弄错楼层了。” “请问是几号房?” “就是没记住,才会不知所措。” 男服务员的眼神更狐疑了。 “那么,您记得房客的大名吗?” “啊,嗯,对了,他姓冈田……冈田。”他随便编造出一个姓氏来。 “那么,我请柜台查一下。” “不用了,”久恒朝楼梯方向走去,“我待会儿再过来,因为没什么要紧事。” 久恒故意不搭电梯,改走楼梯上去。所有房客几乎都搭电梯,所以他走楼梯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任何人。顶多看到房务部的女员工抱着送洗衣物来回经过。爬到八楼时,久恒看到那个矮小老人的背影恰巧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他惊讶得说不出话,当下做出职业性的判断,立刻追了上去,幸好走廊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疾步追赶也没发出脚步声。追到转角处时,传来了关门声,他亲眼看到那扇门合上,于是放慢脚步走上前,以余光瞟着房号。 “807号”!他满意地从门前走过,很庆幸终于查出了对方的巢穴,不过,他只看到那个男子,并没有发现民子的身影,至少眼前看到的确实如此。他有点纳闷,虽说刹那间看到对方走进转角处,或许民子早就进入房间了,他们同时上了顶楼,下来时不可能各走各的,或许他们一起住在“807号”房。 久恒感觉呼吸急促,但仍从八楼搭电梯下来。他又回到了大厅,坐在沙发上,但他很快又起身,然后又坐了下来。不知什么原因,久恒始终坐立难安,他现在就想冲到楼上证实他们是否同住在“807号”房。其次,他还得立即查出那老人的身份。 久恒焦虑地想象房间里的情景——丰腴的民子与矮小的色老头正在床上翻云覆雨。民子原本就是个随便的女人,曾经在风月场所当过女招待,其大胆程度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他心想,其他人尚不知民子的底细,只有我最了解她的可怕之处。九九藏书一开始,久恒就对民子这女人大感兴趣了。 他的鼻头冒着泛油光的汗珠,他在办案过程中经常遇到各种情杀案,嫌犯在接受审讯时会讲出许多荒诞的故事,他早已见怪不怪了,像今天这种情况,嫌犯供述的某些部分,可能正在“807号”房上演。 他顿时火气上升,很想马上去敲那个房间门。这么做并非无的放矢,在职权上他也是有权求见。尽管如此,最后他还是作罢,此时绝不能失去理智,若是轻举妄动,反而会功败垂成。 啊,对了,久恒慢慢地站起来。他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朝柜台一个年纪最轻的员工走去。 “我要找‘807号’房的冈田小姐。”那名员工刚应付完一名外籍客人。 “‘807号’房?”对方连住宿簿翻都没翻便回答,“‘807号’房并没有冈田小姐。” “咦?没有吗?真是怪事,我明明听说冈田小姐住在‘807号’房呀。” “‘807号’房住的是长期房客,并没有冈田这个人。” “说不定是我听错了。请问那位房客贵姓?” “秦野。” 秦野?刑警故做纳闷状。太好了,至少查出对方的姓氏了。饭店柜台的员工向来口风很紧,若不是检调单位查询相关案情,绝不会透露房客隐私。 “哦,他姓秦野啊,那他的全名呢?” “我们不方便透露。”柜台人员在紧要关头也守住了口风,“总之,这里没有您要找的冈田小姐。” 那名员工正要走开,久恒决定继续耗下去。 “啊,也许到他房间的是冈田小姐。不好意思,您方便打电话问一下秦野先生吗?前去会客的是位女性。” “女性?” “是一位妇女,我亲眼看见她走进那个房间,对了,”他突然察觉自己说得直白,也怕谎言被揭穿,于是赶紧改口说:“要不要问八楼的房务员看看?直接问当事人可能有点唐突。” 过了一会儿,柜台人员传达了房务部的回复。 “住在‘807号’房的不是女性房客。那位房客正在房里写东西,并没有访客,要不要我直接打电话给他?” “不用了,我好像认错人了。”久恒致歉道,连忙逃离柜台。久恒离开饭店后,坐上一辆出租车。他的目的地是火灾发生当晚那名可疑女子坐出租车抵达的地点。他对附近的地形已做过详细调查,那个目击到女子搭的出租车车行名称的男子也住在这附近,后来还通过他给的信息打听到了那名司机。 因此,他这次调查的不是通往“芳仙阁”的路线,而把焦点放在马路两旁。他打开路边的垃圾筒盖,里面净是报纸、绳屑及厨房垃圾。 “附近的垃圾是什么时候清除的?”久恒向附近居民探问道。 “昨天早上。” 久恒似乎有点失望,昨天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看来当时的垃圾已全被清走了。尽管如此,久恒依旧沿着同一条路线继续探查,打开所有垃圾筒什么也没发现,看来这个区域的垃圾都是同一天集中处理掉了。 久恒是个耐性十足的男人,不仅垃圾筒四周,连巷口或空地上的垃圾都被他捡起来查看。他拿着半截木棍翻戳垃圾桶,碰到茶杯碎片、稻草屑或纸片、泥土等等,都要翻搅一遍。 他走到石墙底下,上面是房舍林立的高台,石墙的转角处有条小径,沿路有一段很长的距离长满了茂盛的野草。久恒以半截木棍往草丛里翻戳,发现底下有一条积满污水的小水沟。他捞搅沟里的污水,沉淀的泥泞如黑云般浮升上来,还冒出茶杯破片和碎石。水沟里净是污水,但仔细观察,多少可分辨沉淀物的种类。他停止捞搅,只是定睛察视。 这时候,他发现离石墙转角处约莫五六米的碎石堆里散落着玻璃碎片。久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蹲了下来,伸手朝水里沾了沾,不久,那张白纸沾着两三块湿濡的碎片,一眼即可看出是玻璃瓶碎片。他小心翼翼捞起那张被水浸湿了的白纸。他从口袋里取出皱巴巴的手帕,摊展开来,然后把沾在白纸上的碎片包了起来。他总共捡了十三四片,后来又翻找了一阵,并没有更多的发现。大一点的碎片约有三厘米长、一厘米宽。 他心满意足地环视周遭。夕阳西斜,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布满了霞光,从高台望去,夕阳余晖落在百米以外的“芳仙阁”庭园的树梢上。 他回到总部。 “这是玻璃瓶。”鉴识课同事检验后说道,“这块有弧度的碎片恰巧是瓶颈至瓶身的部位。由于碎片太少,很难判断实体的模样,假设恢复原状的话,瓶子高度应该有二十厘米,约可容纳300CC的液体。” “这么说,有可能是汽油瓶吗?”久恒神情振奋地问道。 “嗯,可能是汽油瓶,不论从瓶身厚度或淡蓝的色泽来看都相似。” “怎么样,能不能验出汽油残留?” “如果瓶子泡过水,经过冲刷,很难检验得出来。不过,必要的话我还是会验一下,这次是什么案子?” “嗯,这个嘛,”久恒支吾其词,“这是我个人追查的案子,检验结果告诉我就好,不必告诉其他同事,他们并不了解案情。”他低声央求道。 次日中午,没有人来找民子,也没有人打电话进来。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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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房间半步,因为小泷下了禁足令。到了傍晚,秦野终于来电,这算是意料中的事。 “待会儿要去兜风,你准备一下。” 毋庸置疑,那辆车待会儿会载她到那栋豪宅。 “我随时都可以出门。” “是吗,那么你马上离开房间。” “没关系吗?小泷不在吗?” “这事不必问小泷啦。对了,车子停在饭店后面,我现在叫服务员过去,你跟着他来就是了。” 五分钟后,服务员来了。他们没搭电梯,服务员带着民子朝紧急出口的方向走去。狭窄的楼梯紧贴着后面的墙垣,前面是一条设有缓冲带的斜坡路面。 他们走到饭店后面。那里是一块空地,眼下停放着搬运货物的小货车和三轮小车,在背阴处停着一辆蓝色的克莱斯勒。由于光线昏暗,车体映现出饭店窗灯的几何图案。矮小的秦野弓身坐在驾驶座上。 “你来啦。”秦野堆起皱纹笑道。 “今晚要面试吗?” “也许吧。” “这一次会见到豪宅主人吗?” “因为是第二次了,礼貌上应该见得到。” “好担心哦。” “因为要见对方吗?” “您又没把对方的底细告诉我,我当然会不安。” “别担心啦,人家又不是怪物,不会把你生吞活剥的,他可是赫赫有名的绅士呢。” “这样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 “因为从您口中知道对方是位男士。” “你以为是女士吗?” “我确实这样以为过。既然现在知道对方是男士,忽然还好奇起来了。” “是吗,凭这种感觉就对了。” 车子沿着都营路面电车铁轨旁的马路缓缓行驶。 “他应该跟您一样吧。” “你知道我的来历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您不是泛泛之辈,因为您能弄到那么多现金,真是神秘啊。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能深深吸引女人的注意呀。” “你还蛮进入状况的嘛。” 不久,车子驶进麻布的高台,以同样的速度,平稳地冲上了陡峭的斜坡路。在柏油路的尽头有一条碎石路,从这条碎石路的前方左转,再走三百米就可以抵达那栋豪宅了。 “辛苦啦。”车子驶进大门内,秦野一如昨天那样安慰民子,然后告诉司机,“在前面右转.99lib.。” 左手边是绿意盎然的宽阔中庭。前几天,民子就被安排站在那儿。然而,车子今天穿越那条碎石路,绕到豪宅后面停了下来。依然是之前那名女管家出来迎接。 “劳烦您了。” 秦野下车,旋即对女管家这么说,随后就消失了?99lib.。 “请进。”中年女管家催促道。 豪宅玄关虽然宽敞,但一眼即知它不是正门,民子暗自惊叹,光是便门就这么大,民子跟在那女人身后。屋内的照明不够亮,民子心想,这里曾经是华族的豪门宅第,难怪占地广阔、格局雅致。但整体而言,这栋豪宅给人感觉却很阴暗,感觉好像无人居住,也可能是太谧静的关系。那女人在走廊上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请您马上去洗澡。” “洗澡?” 冷不防要民子去洗澡,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问题吗?这是我家老爷的请托,我带您去浴室。” 女管家的语气彬彬有礼却丝毫不容分说。民子的胆量也比以前大多了,事前并不是没想过会遇到这种突发状况。 这间浴室十分宽敞,中间隔着一道门,与三坪大的更衣室相通。 “若有什么需要,请拍拍手,我马上就过来……浴室里有内锁。” 女管家从外面把门关上,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远方。 浴室四周贴着瓷砖,似乎经过重新整修,看起来格外崭新。大浴槽里盛满清澈的热水,民子大胆地把衣服脱掉,但总觉得待会儿有人会闯进来,因此特地把门锁上。浴室上方有个通风口,嵌着一块毛玻璃,整个浴室算是个密闭空间。民子朝浴室四周打量,除了那块玻璃窗,几乎无法从外面窥见内部。瓷砖壁上还嵌着一面镜子,浴室里有镜子也是很平常的摆设。 民子屈身泡进浴槽里。她始终感觉有人正在角落窥视自己,虽说已仔细查看过浴室内部,但被窥视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其实,当女管家突然叫她到浴室洗澡时,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她泡在浴槽里,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那面镜子恰巧对着她,民子的视线自然会看向镜面。 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胖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每天享用美食佳肴,加上心情轻松,自然胖得很快。虽然可能正在被窥视,但她变得不那么在意了,心想,反正自己又看不见对方,干脆变换不同姿势,让对方看个够。 民子浑身冒着热气,待朦胧热气缓缓散去,逐渐露出了裸体。她跨出浴槽,走到更衣室,此时门外传来了女管家的声音。 “您洗好了吗?” “嗯。” “不好意思,请您换上衣服。” “可是我没准备。” “我马上把衣服送过来,请您开门。” 民子仅穿着内裤,瑟缩着身子,把内锁打开。她拉开一条门缝,女管家把衣服递了进来。 “您原来的衣服由我暂时保管,请您直接穿上这件和服。” 民子的目光落在那件和服上,这和服的样式高雅,还附上长衬衣,颜色也是行家偏爱的色调。 “这件和服是新的,您大可放心穿上。” 民子穿上后,令她惊讶的是,无论和服的袖长或尺寸都极为合身,可能是女管家目测过她的身材委托缝制的。要是真的如此,那么这件和服早应该是提前就准备好了。昨天,她才与女管家见过面,由此看来,这件和服的选定及缝制都是连夜赶工做成的。至此,她不禁想象豪宅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穿起来蛮好看的嘛。” 民子穿上和服,中年女管家抬头看了看她的身姿赞美道。在穿上和服之前,民子已经化过妆了。 “现在就去见我家老爷。” “好的。” “我必须事先告知您,我家老爷正卧病在床。” “他是病人?” 这与她之前想象的不一样,难不成她只是来扮演看护的角色?不,绝不是这样。要是如此,秦野不可能大费周章把她找来。突然,这家老爷的病况让她联想到瘫痪的宽次。 “我家老爷是一年前病倒的。” “什么病?” “轻微中风。” 果然——由此看来,一定是脑中风。 “老爷多大岁数了?” “去年刚过六十大寿。” 这比民子想象的还年轻。 “他的家人呢?” “老夫人在八年前过世,从那以后他一直独居。” “子女呢?” “他没有子女。” “这么说,只有老爷一个人住在这里?” “是的。” “这么大的房子里还有什么人?” “除了我,还有女佣两名,园丁、工友各一名,以及司机一名。” “可以请教老爷贵姓大名吗?” 女管家表情甚少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微笑。 “目前还不能透露。” 民子想来也是,秦野先生带她来这里时,对于这里的情况只字未提。可能因为是某知名人士,担心报上姓名被她认出来,至于对方是政治人物或是企业家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我要做什么工作?”民子问道,她很想知道工作内容。 “您只需陪病人聊天行了。” 女管家说到“病人”二字时,口气很淡然。 “照顾他吗?” “不是,医生和护士每天都会来照顾他。” “这么说,纯粹陪他聊天吗?” “病人每天躺在床上很无聊,若能替他排解寂寞,比什么都重要。” 女管家还是未提及具体的工作范围。 “我想说的是,老爷虽然有病在身,每天仍有许多访客上门。” “来探病吗?” “不,他们全都是有事请托,所以你白天不陪老爷也无妨。” 女管家故意拐弯抹角地透露民子的工作内容,一个卧床的中风老人却有许多访客求见,岂不证明对方大有来头? “顺带一提,我叫米子,在这里工作了十年,老夫人过世以前我就来了。” 这栋豪宅果真实际由这个女人掌控。 “那么,现在请去见见老爷吧。”米子再次催促民子。 那是一条长廊,她们走到一半便拐弯,尽头处有一间宽敞的房间。米子拉开隔扇,里面的灯光很黯淡。那是一间三坪大的房间,隔壁还有一个房间,用隔扇隔着。 “可以进来吗?” 米子问道,却无人应答。她拉开隔扇,民子从她身后往房内探看了一下。偌大的房间里铺着一床棉被,由于灯光太暗,看不清楚病人的脸孔,只看到一颗黑色头颅露出棉被。米子在黑色头颅旁坐了下来。 “老爷,人带来了。” 第七节 又有案子发生了,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一名理事失踪了。 那名理事叫冈桥诚一,现年五十五岁,之前担任过东京都的运输局副局长。那天是三月二日,冈桥理事早上八点五十分走出代代木原的住处,前往位于丸之内的总公司。理事职位以上的主管都有配车司机接送,这天早上是司机田中开车去接他。冈桥理事平时都是早上十点离家,但总务课在前一天即通知司机在当天早上九点过去接他。他的上班路线都是固定的——从上原经过代代木里参道的平交道,在代代木车站前左转,从千驮谷经过权田原,最后由赤翱往丸之内。 当天早上,车子驶至赤翱时,冈桥理事突然向司机表示有事想去一个地方,车子便绕到某民营广播电台。司机田中将车子停在电台的正门前,理事进去五分钟就出来了。司机下车欲打开车门,理事却挥挥手表示会在这里聊谈甚久,请司机先回去。司机觉得奇怪,即使有事耽搁,请司机等候也很正常,尤其又是上班途中,更需要用到车子。然而,理事却非常坚持,司机只好独自返回总公司。 当天下午三点有一场理事会议。冈桥理事预定在当天发表重要谈话,可时间已到却不见人影。最后,找田中司机探问才知道冈桥理事前往民营广播电台的事,因为这不在当天的行程之内。后来打电话向民营广播电台询问,意外的是,对方居然不知道冈桥理事来过,也就是说,理事并未与电台里的人会面。 理事进入广播电台之后,已经过了六个小时,目前仍无法取得联系,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司机表示是亲眼看到理事从广播电台的正门走进去。令人纳闷的是,冈桥理事竟然叫司机先离开。就算会在电台里耽搁很久,明知下午三点还有一场重要会议,不可能会先让司机离开的,难不成他另有安排? 下午三点半,警视厅接到总公司的协寻报案电话。此事能否构成失踪案件尚不得而知,毕竟当事人走进电台后失去联系才六个小时。但话又说回来,下午三点要召开重要会议,却偏偏联络不上,大家推测他是不是发生了意外。
搜查的起点当然是从那家民营广播电台开始,冈桥理事的长相颇具特色,眉毛稀疏、秃头,虽说才五十五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态。另外,他失踪时身上穿的西装及领带的样式也很特别。警方以他的服装和长相为线索,并同时在电台内部找寻目击者。 结果,找到了两名目击者——电台的女职员和年轻制作人。他们都证实在走廊上与那名理事擦身而过,后来看到理事走进会客室,并未与人会面就又离开了。那么,步出会客室的冈桥理事到底去了哪里? 后来,又找到三名目击者。第一个还是电台员工,在电台担任警卫,他当时正好在后面的哨亭驻守。 “那个人迅速从我面前经过,由于是陌生脸孔,我打算叫住他,可是他藏书网已经走远了。我心想,若不是本台员工,或许是艺人,但最后还是前去把他叫住了,他的长相和服装都如您所描述的。没错,广播电台后面还有一条路,可通往大马路,许多艺人经常走这条捷径,所以我猜他可能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另一个目击者是酒铺老板,他看到那个理事走出电台后,独自走向马路,再往左转。最后一个目击者是加油站员工。这家加油站位于酒铺前方、往大马路约四百米的偏东处。换句话说,加油站位于与电台相隔约五百米的三岔路口,前面即是赤翱往新桥方向的电车道。加油站员工向警方表示:“今天早上九点半,那个人从加油站旁边匆匆走过,再走到电车道对面。他经过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窗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人。” “他横越电车道以后,您有没有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刑警问道。 “有,我当时边抽烟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他先在电车道旁等着过马路,隔了一会儿,便疾步走到对面,很快地往新皇家饭店旁的小路走了进去。” “旁边?什么旁边?” “也就是说,他不是从饭店前面经过,而是往饭店后方走去。” 警方追查至此,听取了目击者的证词,约略掌握到冈桥理事当天的行踪。综合这些情况,冈桥理事走进民营广播电台,无疑是为了制造一个金蝉脱壳的假象。换句话说,冈桥为了骗过司机田中,故意叫他把车子停在电台前面,接着又赶他回去,之后自己再徒步到目的地。 冈桥的目的地在哪里?根据最后一名目击者的证词,显示是新皇家饭店。为此,搜查员前往新皇家饭店的柜台询问冈桥理事是否来过。 “我们没看见过这位先生。”当时值班的三名柜台人员异口同声地答道。 “他没来造访贵饭店的房客吗?” 柜台人员表示,如果果真如此,各楼层都设有房务部,向他们查询即可得知详情。这家饭店八楼以下都是客房,因此,警方从二楼到八楼逐层查问房务部的员工。然而,每层楼的房务部都回答说没见过此人,因为房务部就设在电梯旁边,前往客房的人都得从房务部前面经过,这样是否表示冈桥真的没来过这里? 随着搜查行动展开,时间逐渐流逝。由于冈桥理事随时都有可能现身,警视厅不厌其烦地与该机构总公司及理事家人保持联络。 然而,过了晚间八点,依然找不到冈桥。冈桥理事个性开朗,不过在失踪的前几天,变得有点奇怪,可能是因为患上神经衰弱症。他的家人也表示并不清楚患病的原因,冈桥理事向来不把公事告诉家人,至于他为何烦恼到罹患神经衰弱症,只能向供职机构查问了。换句话说,他的失踪与家庭因素无关。 总公司的理事回答,冈桥理事在工作上并没有遇到难题,也没有想不开。不过,冈桥理事曾经强烈抗议,对于东京都只有两名由企业派出的理事,而身为监督单位的政府却派出五名理事,在人数的比例上极不合理。由此看来,这个因素也有可能导致冈桥理事懊恼到失踪的地步。 说到冈桥理事神经衰弱的症状,最明显的就是连夜失眠。平常,他很容易入睡,就在四五天前,每天凌晨三点便会醒来,接着突然吩咐家人把门窗关紧,后来甚至拒绝客人来访,听说他以前很好客呢。在总公司开会的时候,他中途离席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经调查得知,他并没有重要事情待办,却总是显得心神不宁。 冈桥理事失踪前已有的这些症状,已经经过家人及同事的证实。因此,警方紧急成立项目小组,想尽快查出困扰冈桥理事的原因,只要查出来,就应该能掌握他的下落。 警方召开搜查会议时,久恒也列席其中。不过,他对新皇家饭店的小泷总经理及“807号”房住着一名神秘房客的事情只字未提,这事他有自己的想法。事实上,冈桥理事和小泷及那个神秘老人是否有必然的关联,目前尚未掌握确切的证据,光凭猜想是不能发言的。 在项目小组里,警方当然也会派出搜查员到新皇家饭店查问。久恒刑警也在派往的搜查员当中,但不如说是他主动参与的。在此之前,他已从旁观察过民子和小泷总经理,这次要用这起刑案与对方来个正面对决。 久恒与其他两名刑警前往新皇家饭店,要求与小泷总经理见面。昨晚,其他搜查员已向饭店员工探问过冈桥理事的下落,这次的调查行动将会更仔细。 小泷请三名刑警到饭店的会客室等候。他看到久恒也在其中,显得相当诧异,不过很快又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各位辛苦了。” 高大的小泷从容不迫地在椅子上坐下。 “打扰了。” 三名刑警当中,以久恒最年长。三人同时出示警察证,久恒已是第二次向小泷表明身份。 “啊,您是久恒先生吧。” 小泷像是遇见朋友似的点点头,与此同时,也与其他两名刑警的目光短暂交会。 “事实上,我们同事昨天已经来打扰过,但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冈桥理事仍然下落不明,所以今天再度来打扰。”久恒如此说道,由于今天不是来追查民子的事,所以语气上显得格外郑重。 “哦,还没查出他的下落啊?”小泷却是一副闲聊的表情。 “根据目击者指出,他好像走进了贵饭店。昨天我们同事问过贵店的员工和房务员,但他们都表示没见过理事,所以我们想再确认一下。” 小泷点点头。 “有什么疑问的话,请各位尽量发问,我绝对据实以告。” “倘若冈桥理事确实进入贵饭店,即表示他要来此会客,有没有可能在服务员和房务员不知情的状况下会客呢?” “嗯,这很难说呀。”小泷一脸纳闷,“众所周知,各楼层都设有房务部,每位客人都会从前面经过……不过,客人有时候会把房务员找去,若她们刚好不在位子上,访客径自经过也不无可能,可是,这也仅止于熟悉饭店内部的客人而已。” “原来如此。”久恒重新挪移坐姿,“这里的‘807号’房住着一位客人是吧?” “嗯,是有这样的房客。” 小泷若无其事地回答,两人的目光霎时交会了一下,但是久恒先别过脸,视线故意朝下问道:“请问那位房客贵姓大名?” “我非得回答吗?” “由于事态急迫,敬盼您能告知……” “如果是办案需要,我自当告知。这位房客姓秦野,全名叫秦野重武。” “他长期住在这里吗?” “与其说是长期,不如说这两年来,他一直住在那个房间。” “两年来?”久恒瞠目结舌,而此时,小泷的眼神带着笑意。 “住了两年!这么久啊,我们还不曾住过这么豪华的饭店呢。这房间一晚多少钱?” “嗯,加上餐费和其他费用,一天大概一万日元吧。” “一万?”久恒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说,他是个有钱的大亨啰。请问他从事什么生意?” “他在住宿簿上填写的职业是律师。” “律师?这么说来,这里是他的事务所?” “好像不是,只是他住宿的房间。” “当律师果真有那么多钱吗?” “嗯,这我没办法回答。我们是生意人,在商言商,说得坦白一点,只要客人付得起住宿费,其他都与我们无关。如果您想更进一步了解他的背景,不妨直接问他本人……”小泷发出高雅的笑声。 “昨晚,秦野先生一直待在房里吗?” “嗯,不太清楚耶。我不可能掌握所有房客的行动呀。” 小泷轻松以对,久恒直觉对方是个难缠人物。 “那您知道秦野先生的房里有没有访客?” 事实上,久恒多少嗅出访客就是冈桥理事,同时也与民子有关联,但毕竟目前只有他在暗中追查这条线索,绝不能让身旁的同事察觉。 “这个……我实在是……若问房务员应该知道吧。是的,需要我叫房务员过来吗?” “啊,可以的话真是感激不尽……” 被传唤的房务员进来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娇小女孩,始终站在门口,表情忸怩。 “昨天‘807号’房是你负责打扫的吗?”小泷温和地问道。 “是的。”女孩在陌生男子的注视下,全身显得紧张僅硬。 “他们是警视厅的警察,有件事想请教,你别怕,老实回答就好了。”小泷笑道。 久恒转身对那女孩说:“昨天晚上,您的勤务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早上九点到深夜十二点,因为前天我请事假。” 从早上九点起,完全符合冈桥理事失踪的时段。 “‘807号’房的房客是谁?” “秦野律师。”女孩毫不犹豫地答道。 “有没有访客来找秦野律师呢?” “嗯,好像没有耶。” “您一直待在哪一层楼?” “八楼的房务部。客人回房都得从我们前面经过。” 小泷在一旁跷起二郎腿,一边抽着烟,神情愉悦地听着他们的对答。 “不过,要是您到其他房间打扫,不就不清楚有谁经过房务部吗?” “那当然。” “晚上,秦野律师的房里没有访客吗?” “是的,我想没有。” “您怎么知道?” “因为秦野律师若有访客,必定会叫我送咖啡或啤酒过去。” “那么,昨天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外出,一直待在房间里吗?” “是的,他一直待在房里。我很清楚秦野律师外出的时间,因为上午十一点,我会先到他的房间打扫一次,而且晚上他也会在房里吃晚餐。” 久恒步出了饭店。这次查访,他并没有掌握到冈桥理事出现在新皇家饭店的证据,然而他也没有因此气馁。当然,小泷的回答仿佛在嘲笑他,这也是令人恼火的原因之一。 话虽如此,他不认为这是小泷总经理对员工下达的封口令:“你们绝对要说从未在饭店里看过冈桥理事。”他甚至觉得那些员工都是据实以告。 然而,久恒还是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小泷很有可能避开员工的视线,将冈桥理事带到饭店的某处。他认为冈桥理事与长住饭店两年、自称律师的秦野之间似乎有某种牵连。秦野使用律师这个头衔,久恒忽然想到可以问问日本律师公会,在那里应该可以查出秦野之前的经历。况且从同行的谈话中,说不定也能掌握他最近的动静。 日本律师公会在哪里?车站附近的杂货店前面有架红色公共电话,他借来电话簿查了一下。原来日本律师公会的会址在霞关,与警视厅只有一步之遥。其实也可以打电话询问,不过在电话中可能很难讲清楚,反正他正要回警视厅,既然近在咫尺,干脆直接上门问问看。 久恒回到了警视厅,发现办公室里的同事个个神情涣散,气氛古怪,也没看到主任。 “主任呢?” 久恒原本想向主任报告新皇家饭店的疑点,但有个同事苦笑说:“久恒,找到冈桥了。” “找到了?” 久恒很紧张,但那同事颇为同情地望着他说道:“他呀,一个小时前突然回家了。” “真的?” “真是虚惊一场啊。他说昨晚住在箱根的朋友家,看到今天的报纸,才急忙赶回东京的。现在,主任正在他家询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是怎么回事啊?”久恒不由得怒火中烧起来。 警方拼命寻找冈桥的下落,到头来却是白忙一场。由于之前曾经发生过S国铁总裁失踪事件,因此警视厅这次紧急成立了项目小组。事后冷静细想,冈桥失踪案断定得太草率了,因为当事人在失踪以前,完全没发生足以令他丧命的事态,可见S国铁总裁失踪事件到现在还会让警视厅神经绷紧。 冈桥理事下落不明的真相,刊登在当天的晚报上。二十几名记者冲进冈桥家以一问一答的方式进行采访。在今天的早报上还以“第二起S国铁总裁事件?”为题将冈桥理事失踪案登上社会版头条,可想而知,就算当事人平安归来,报社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问:昨晚您去了哪里? 答:箱根。 问:您为什么没跟总公司及家里联络呢? 答:因为是临时起意,后来忘了联络。 问:昨天总公司有一个重要会议,您为什么不告而别,径自去了箱根? 答:我当然知道有重要会议要开,可是实在太累了,决定交由其他理事处理,我想,就算没列席,会议也会如期进行。 问:昨晚您住在什么地方? 答:我住在某个朋友的别墅,不过我怕给他带来困扰,不方便透露他的名字。 问:您到箱根是自己的意愿,还是受到他人胁迫? 答:绝对没有受到他人胁迫,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因为疲惫万分,只是去那里錚养一个晚上,想不到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问:所谓的疲惫万分,是指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吗? 答:我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只是最近太累了。 问:在您失踪之前,有人说您罹患了神经衰弱症,真有此事吗? 答:可能是疲劳的缘故吧。我只能这样说。这次引起这场骚动,我感到非常抱歉。 新闻记者无不在报道中强调冈桥理事的神情非常憔粹。 久恒朝日本律师公会的地址走去。从警视厅出发,步行不过五分钟。户外的阳光耀眼,走进这栋老旧建筑物,眼前顿时一暗。久恒向承办员出示警察证后,直接说明来意。 “有个名叫秦野重武的男人,自称是律师,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的资料?” 律师公会的名簿收录了执业或未执业但拥有律师资格的人的个人资料。承办员从架上取下偌大的名簿,依平假名的顺序逐页翻找。 “有了!”承办员打开当页给久恒过目。 久恒看了一下,马上抄录下来。秦野重武并非假名,而且他确实具有律师资格。 “秦野重武——明治三十五年二月四日出生,大正十二年毕业于T大学法律系,大正十五年取得律师资格。原籍为静冈县小笠郡大渊村字千冢,现址为满洲国新京市太平街二丁目。” “满洲国?” 久恒抄下它时,大吃一惊。 “这个现址在新京吗?” 承办员看了一下,“嗯,几乎是这样。”对方并未特别惊讶,“这个律师没有递出搬迁通知,所以这个旧址还没做变更。” “常有这种情形吗?” “倒是不多,只是公会常常无法联络到那些未执业的律师。但话说回来,像他这样十七八年未递出搬迁通知的倒是很罕见。” “满洲国新京市”这几个字,像鬼魂般浮现在久恒的脑海中。他步出这栋阴暗的建筑物,走在回警视厅的途中,心中琢磨着秦野该不会是神通广大的“满洲浪人”吧。或许他住在新京的时候曾经执业过,现在也有可能用之前的头衔从事其他工作,他出生于明治三十五年,现在正好六十岁,二次大战结束已经过了十七年,他在满洲叱咤风云的时期,可能是四十岁左右。 如果秦野在新京不是执业律师,那么在做什么?他是个讳莫如深的人,若把来历不明的身份解释为“满洲浪人”似乎就讲得通了。同时,久恒也深觉秦野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他坚信冈桥理事肯定走进了新皇家饭店。冈桥理事自称当晚在箱根的朋友别墅静养,这理由根本无法令人采信,反而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倘若秦野重武是“满洲浪人”,似乎可以为这些谜团找到某些线索。秦野住在新皇家饭店两年,这笔庞大的支出从哪里来?久恒猜想秦野的资金可能来自综合高速公路公团吧。这样一来,冈桥理事的莫名失踪,以及他在新皇家饭店附近失去踪影,都与秦野重武有关,而且似乎也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了。 然而,久恒并没有把他推论的事告诉其他同事。下次,绝对要查出小泷总经理的身份。他心想,只要去饭店协会查询,大致就能查出饭店主要从业人员的资料。 饭店协会的事务所位于东京市中心的比大楼。 “您要查小泷章二郎先生吗?他是新皇家饭店的总经理呀。”连饭店协会的办事员也听过小泷的大名,几乎所有饭店的高级主管都登录在名簿上。 “小泷章二郎——大正八年十一月三日出生,昭和十五年毕业于R大学,原籍为东京都台东区浅草马道XX号,现住在目黑区上目黑XX号。” 有关小泷大学毕业后到任职新皇家饭店这段时期的经历,几乎一片空白。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写上简历,唯独小泷的部分空白着。久恒原本想从学校来推敲秦野和小泷之间的关联,可秦野毕业于国立的T大,而小泷则是毕业于私立大学。从这一点来看,他们果真是房客与总经理的关系。 如果秦野目前即与小泷有所牵连则另当别论,但今后若没往那个方向深入调查,也无法证实什么。 久恒认为小泷似乎在背后操控着民子,一开始,他以为他们是男女关系,可看来并非如此,现在又多了秦野这个人。他们利用民子到底有什么目的?这次,冈桥理事的失踪与他们三人有关联吗? 倘若真有关联,民子又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久恒心中不断地涌现各种疑点,却无法做出确切的判断。民子是不是还在那家饭店?在此之前,他推测民子躲在那饭店的某个房间里,最近却感觉民子已经不在了。民子藏身在饭店里可能只有短短数天,如果她已经离开,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久恒总觉得冈桥理事的失踪和民子的去处,在某处有一致性。 不管怎么说,冈桥理事那天晚上到底在什么地方过夜?他说不方便透露朋友的姓名,只说当晚住在箱根的朋友别墅而已。他惹出这么大的风波,却不向警方透露友人姓名,也不向新闻记者解释。 有关这起离奇失踪案,搜查人员分成两派意见。 第一种意见——冈桥理事带着心爱的女人去热海或某个旅游景点,然后在当地过夜,怕有损名声才编造理由。第二种意见——冈桥理事可能握有某些机密,以致无法据实以告。 久恒赞成后一种意见,但表面上仍赞同前一种,因为他打算独自调查这起案子。久恒刑警对于民子这个女人的犯案动机很感兴趣。他可以清楚推断,民子就是纵火烧死丈夫的嫌犯。尽管目前案情不明朗,但他还是握有薄弱的证据,并且犹豫着是否将这薄弱的证据送交检验。然而,他刻意隐瞒此事,因为他认为与其用来讨好上司,不如用它来逼迫民子现形。 一到晚上,久恒就会光顾新宿的小吃店。他与店家老板的交情很好,光顾这家店,老板从不收费,不论是两人同行或五人结伴来喝酒,一律免费。不过,久恒也会相对地予以适度的回报,当老板违反交通规则时,久恒便会“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因此,老板总是待久恒如上宾。 事实上,久恒心里也明白,老板私底下很讨厌他。他在店里喝了三瓶啤酒,喝到心情很快活,索性冲到了“芳仙阁”。 “叫你们女领班过来!” 前来接待的女领班来到后门。 “以前问你的那个民子小姐在吗?”久恒执拗地问着,在此他尚未表明自己是警察,“从那以后,民子小姐就没有任何音讯吗?” “她呀……”女领班露出厌恶的表情,“完全没跟我们联络呢,也没来过这里,像她那种无情的女人真是少见哪!” 民子不可能在这里现身。 第一节 民子在老人的房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足足有六坪大,壁龛有四米宽,旁边还摆着嵌有贝壳花纹的古董柜,靠近壁龛处的矮窗透着光,一看就知道这是格局气派的传统日式住宅。不仅如此,梁柱和天花板均选自高级木材,而且因为历史悠久更显得庄重威严。 老人面朝壁龛处睡着了,底下铺着三层厚厚的垫被。最近时兴使用方便的床垫,不过老人似乎偏爱这种传统式的奢华风情。 壁龛上挂着一幅墨宝,笔迹潦草,民子根本看不懂,其枯瘦的笔法像是出自禅僧之手,豪宅主人似乎喜好这款风格。挂轴前面并没有放花瓶,而是摆了一尊偌大的佛像。佛像的脸孔有点像不动明王,头戴狮子冠,头发纠结倒竖,身上有六只手臂,每只手都抓着东西,看起来像是古董佛像,身色暗红,而且剥落处还露出了黑斑,一双怒目如玻璃珠发亮,可能嵌入了水晶,张开的大嘴露出可怕的獠牙。 除了这座佛像,在多宝格层架和壁龛的边框处都摆满了大小不一的佛像。除了最大的那尊很像不动明王的佛像,另有呈现结跏跌坐姿势的释迦如来、手持药壶的药师如来、单脚盘膝做沉思状的佛像,也有巨头壮身的佛像,还有披上袈裟、无头无手脚只有躯体的佛像,以及仅有一颗毛发如漩涡的头颅的佛像等等。总之,这些东西看来像是古董店里的稀世珍品。 老人就躺睡在古董佛像旁边,上次带领民子走进豪宅的微胖女管家说,老爷因脑中风卧病在床,民子看到老人的脸,立刻得知那是脑中风病患的脸色,因为她看惯了丈夫宽次的病容,当下就察觉出来了。然而,二人还是有所差别,比起宽次那脏污苍白的脸色,躺睡的老人气色显得很好,听女管家说,他已经六十岁了,一头短发尚未全白,眉毛像描过似的又黑又浓,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吊。这让民子想起了净琉璃人偶的眉毛。 这是后来民子才发现的,老人的眼白较多,黑眼仁显得很小。因此,只要眯起眼睛,总会给人一种目光炯炯的感觉。他眼眶四周的皮肤松弛,还有很大的眼袋。他的长相倒是令人印象深刻:颧骨突出、双颊凹陷,鼻子很大,还有一字形的薄唇,不过下唇有点前突,可能是缺牙的缘故。他还蓄着稀疏泛白的胡子,下巴又瘦又尖。 “那女人叫什么来着?” 这是民子初次见到老人时,对方脱口说的第一句话。他靠在大枕头上,稍稍挪动了下脸部,用独特的黑眼珠看着民子,这句话是问女管家的,后来他与民子说话的语气也是这个样子。 “她叫民子。” 女管家躬身贴近老人的枕边说道。她跪坐在老人耳畔,目的是想让他听得更清楚,由于姿势如此,因此只抬脸侧向老人。 “她是哪里人?” 那老人使尽力气,不同于丈丈宽次,老人的声音嘶哑,像是破锣嗓子。 “她是富山县人。” “是越中吗?……住在哪里?” “伏木。”米子把从民子那里听来的向老人转述。 “伏木啊?”老人抬起尖瘦的下巴点点头,“她几岁了?” “听说是三十一岁。” “有过男人吗?” “听说之前有过一段婚姻。” 女管家米子对老人恭敬有礼,不过与那老人之间似乎曾经有过某种亲密关系。民子跪坐在离老人稍远处,视线低垂,在倾听他们对答的同时,蓦然有了这样的直觉。或者说,这个女人很早之前即与老人有过肉体关系,但现在似乎已经结束了,有点像从前的领地诸侯,把染指过的女人留在身边,随侍在侧一样。 老人对女管家的回答似乎很满意,接着便沉默不语了。 “那么,就劳烦您了。” 米子朝民子点头示意站了起来,但离去时扭腰款步的姿态,总给人无比淫荡的感觉。 屋内只剩下民子时,那老人躺着说:“过来这里。”他用的是刚才对那女管家说话的语气。 民子往前挪动了一下。 “坐在那里没办法讲话,再过来一点啦。” 老人的声音很有稍神,跟健康的人没什么两样,民子大幅度地往前挪动,老人用那三白眼看着她,脸上没有笑容。 “手伸出来。”老人突然说道。 不过,民子犹豫了一会儿,但心想他不可能就此把她拉进被窝,便温顺地把手伸了出去。老人从棉被里慢悠悠地伸出手,握住了民子的手,让民子意外的是,他的手劲很强,不过,他并不是要把她拉过去,而是像在查看什么似的抚摸着她的手掌。 老人的手指瘦骨嶙峋,但那奇妙的搓揉方式,却莫名地挑起了民子的欲火。看来,老人深谙女人的弱点,民子不由自主地看向老人,老人却面无表情。民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视线投向壁龛处那尊满脸怒容的佛像。 “老爷。”民子不得不说些什么。“摆在那里的不动明王长相非常恐怖呀。” “那不是不动明王。”老人冷淡地答道。 “那么是什么?” “爱染明王。” “怪不得背后没有火焰,爱染明王是何方神圣?” “爱染明王吗?此尊为爱欲贪染即净菩提心的象征,也是金刚王菩萨的化身。所谓的爱染,不但能升华人类的烦恼,还可消除男女爱欲的困扰。” “算是蛮有人性的神明嘛。” “嗯,他的长相凶恶,心地却很善良。” 民子沉默不语。老人继续抚摸她的手,她很想把手抽回去,却又渴望他这样抚摸把玩,这种奇妙的快感,甜滋滋地渗入她的体内。 “老爷,您喜欢收藏佛像吗?”民子继续问道。 “嗯,算是吧,因为佛像绝不会骗人或耍弄阴谋。” “老爷曾经吃过这样的亏吗?” “活了大半辈子,不可能不吃亏上当的。” “您觉得我怎么样?我像是会背叛您的女人吗?”民子越来越习惯这样的对话方式了。 “女人都一样,到头来就会背叛男人。” “那么,您为什么选上我?” “因为我喜欢你的身材。”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有许多女人来面试过了吧。” “嗯,不过在这之前有个女人跟你长得很像。” “是老爷以前的情人吗?” “她是我的女人。”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 “她过世了吗?” “死了,临死之前背叛了我。” “您不恨她吗?” “我原本就知道她是那种人,所以并没有特别恨她。” “那么,哪天我背叛了老爷,您也不会恨我吗?” “我是个达观的人,不喜欢记仇憎恨。” “老爷很有名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是这样觉得。您难道不是只听其名即天下知的大人物吗?” “或许有部分人认识我。” “是工商业界的人士吗?” “不是。” “您是成就卓著的学者吗?” “也不是。” “那么,您是政治家啰?” “也不算是政治家……” 这时候,拉门外传来女人恭喊“打扰了”的声音。米子走了进来,老人的手迅速缩回被窝里,民子也连忙后退了几步。米子似乎朝民子的位置瞥了一眼,接着走到老人枕边,这次毫不拘谨地靠近老人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只听得到老人对民子嗯嗯嗯地响应,并没有反问什么。 “扶我起来!”老人说道。 “是的。”米子回应,并对民子说,“请以这种方式扶老爷起床。” 然后她向民子示范以手托住老人的后颈,像扶起枯木般将老人的上半身扶起来,老人就坐在了棉被上,可能是因为被棉被的阴影挡住,刚才没看到老人对面还有一个置衣盘,米子替老人披上一件半缠。 “有访客来了,我带您去对面。” 民子很意外。为什么女管家不把访客带到这里来?莫非是因为老人卧病在床?否则老人何必专程到客厅接见访客?难道是因为对方很重要,还是因为民子在场?要是这样,她回避就行了。 老人在米子的细心搀扶下,站了起来。当他迈出步伐时,用另一只手搭在米子肩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这是民子初次见到老人的站姿,他的个子不高,身形很枯瘦。 民子听着老人徐徐挪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彼端。过了一会儿,只有米子回来了,她在离民子稍远的隔扇前坐下。 “老爷正在接见访客,我想趁这个空当跟您商量一下,突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我还是觉得最好趁早决定。” 民子心想,米子言下之意是要谈条件了。 “您……民子小姐,请您在这里住两晚。”米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只有两晚?”民子应和着对方冷淡的语气,“然后呢?之后就把我一脚踢开吗?” “我会给您二十万日元,这样您满意吗?” “我接受。”民子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小泷的脸庞,当下同意了。 “您真的愿意吗?不过……我想老爷对您一定会很满意。” “为什么?” “我有绝对的把握。” “如果老爷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希望一直把我留在身边,那我又会怎么样?” “我想他应该会照顾您一辈子吧。” 民子觉得很奇怪,口头上说要照顾她一辈子,问题是对方能活到几岁?对方不仅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是个脑中风患者。 米子似乎察觉到了民子的顾虑,补充道:“万一老爷将来有个三长两短,我想他也会把遗产分给您的。” 此时,小泷的某个表情又倏地掠过了民子的脑海,于是她这么回答:“如果只待两晚,您刚才说的二十万我可以接受。不过,若要我长期待下去,与其付我特别津贴,不如能得到您全心地接受。” “您的意思是?” “希望您能包容我的任性。” “……” 米子沉默不语,似乎领会了民子开出的条件,之所以默不作声,好像是在分析这番话的含意。 “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向老爷禀报之后再答复您。”米子顺其而为地答道。 “敬候您的答复。”民子又说,“关键还是在于老爷对我满不满意呀。” 铃声响了。这铃声来得巧,仿佛是为了打破她们之间的沉默。 “访客好像要离开了。”米子站了起来。 像幼儿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又从走廊彼端传进了民子的耳朵里,她怀着迎接命运的心情静静等候。 老人与访客结束会谈后,脸上似乎洋溢着些许亢奋的表情,这与他长期卧床的模样有点不同。其实?99lib.,这种差别并不明显,若稍不留意,很可能看不出其间的差异。说不定他的亢奋也与民子有关,虽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伹确实像是因见到某人,受到某种刺激以后仍余韵犹存。 米子扶着老人安坐在床上,正如之前示范的动作,先扶住老人的后颈,再轻轻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一连串动作非常熟练。米子替老人盖好被子,朝被缘拍了拍。 民子一直看着老人的模样。心想,其实他脑中风的情况不算严重,也许是之前中风的病情有所好转。同样是罹患了脑中风,他的情况与宽次还真是大不相同,难道是因为环境不同所造成的错觉吗? 米子转身对民子轻声说:“麻烦您了。” 话毕,米子往隔扇旁边退下。她说得很轻快,部分原因是怕民子难为情,就连民子瞟了她一眼,她也迅速别过脸。 老人面朝天花板闭目,两颊突出的颧骨下方有凹陷的阴影,即使已闭目睡着,净琉璃人偶般的浓眉也没有下垂。民子直觉女管家还会再回来,原因就在于那道隔扇尚留下三厘米的缝隙。米子是个机灵的女人,不可能一时疏忽没关上,这么做是在向民子暗示,她待会儿还会回来。 果然不出民子所料,走廊彼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米子连句“打扰啦”都没说,就直接拉开隔扇,双手捧着一个梧桐材质的置衣盘。 民子觉得米子的举动有点奇怪。她在“芳仙阁”当女招待的时候,经常被使唤做这种差事。在那种场合,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当然,也包括年轻情侶,不过还是以中年男女居多,也有像父女般差距甚大的老男人带着年轻女孩来过夜。 她曾经撞见这样的情景:某天,一名年约四十五六岁的妇女,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很像一对母子,双双从大门走了进来。这种情景在旅馆不足为奇,不过,当她端着茶水跪坐在隔扇边准备递上装有浴衣和羽织的置衣盘时,她不以为意地拉开隔扇却把那名女客吓得花容失色。民子反射性地关上隔扇落荒而逃,原来他们不是母子,那女人当时的轻佻模样全被她看在眼里。 然而,米子捧的置衣盘里放的不是旅馆浴衣或日式棉袍。这次,米子什么也没说,而是把它摆在民子目光所及之处,便移身至走廊,关上了隔扇。一道冷冽的目光仿佛就在她关上隔扇之际,从一厘米的缝隙间射了进来。米子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地躺在枕头上。民子望着那个置衣盘一上面放着一套像是吴服店大掌柜亲自折叠的和服,放在最上面的是贴身长衬衣,另外还有装饰用的博多伊达缔。 “你可以把灯光弄暗些。”忽然间,老人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和先前一样嘶哑。 民子听到老人这么说,反而轻松多了。她把墙上的三段式开关按下一格,房里的灯光便暗了下来;按下第二格开关,隔壁房间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下老人枕边的一盏台灯,那微亮的灯光温和沉稳。 民子原本打算在隔壁房间更衣,但现在,她总算明白米子为什么把衣物放在那里了。民子站起来解开缎子腰带,老人不发一语,周遭也异常静谧,她宽衣解带时发出的窓窣声,犹如啜泣般持续了一阵子。老人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把衣服脱下。话说回来,民子若不在老人面前宽衣,肯定会惹得老人不高兴。 她屈膝跪着解开腰纽。不久,许多配饰的细绳逐一落在榻榻米上。置衣盘最上面是一件淡粉红色的锦缎长衬衣,底下还有一件麻纱贴身衬衣,领口是浅红色的纺绸质料,另外,还有一件桃红色绉绸衬裙。此时,老人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民子知道老人偏好日式风味,最近,她虽然身穿和服,里面却穿着西式内衣,老人似乎不太喜欢。她把胸罩脱了,若不脱胸罩,系上腰带时胸部会显得很突出,会与穿上和服的仪态不符。接着,她半裸着拿起长衬衣穿上,然后连内裤也脱了,她站起来拉拢长衬衣的前襟时,一如所料,无论袖长或腰身都很合身。由于刚才脱下的衣服也是量身定做的,所以此时这件合身的长衬衣也并没有令她特别惊讶。 民子又跪膝整理脱下来的衣服。这时候,她才惊觉每件衣物都是顶级品:刚才脱下的衣服是一越绉绸的夹衣,里衬是纺绸料;腰带是盐濑质料;连她脱掉的布袜,也是用高级平纹细白棉布制成的。高级布袜有五个别扣,一般商店贩卖的布袜只有四个别扣,这双有五个别扣的布袜是专为民子定制的。民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不过,到底是只住两晚,或成为永远的主人,民子还不得而知。她在老人面前跪了下来。 “穿好了吗?” 此时,老人稍微转脸,以那双三白眼望着民子。 “好了。”民子轻声应道。 “是吗?”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又握住了民子的手,从前,她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有个男客突然拉住她的手,想把她强行拉进被窝。老人并没有握得很紧,如同刚才那样轻柔地抚摸她的手。不过,这次抚摸的部位与前次不同。他用枯瘦手指按压的,全是足以使民子情欲飘然的敏感带。 民子低下头来。那老人并没有要求民子躺进被窝,他那眼神锐利的黑眼珠由下往上地打量民子的脸庞。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嘴唇紧抿,下巴至脖颈处的皱纹宛如松垮的橡皮,颈动脉恰似细管般在皮肤表面暴突出来。 “怎么样?”老人说话很小声,略显嘶哑却有着某种吸引力。 民子被老人抚摸得春心荡漾,不自觉地弯下身来,与被亡夫抚摸的感觉截然不同。宽次向民子求欢时总是很粗鲁,他总是把满嘴的臭气吐在民子脸上,性急地往民子身上胡乱搓摸,如此蛮干的举动只会让民子感到极度厌恶。他性饥渴的模样就像一头野兽,让民子很想狠狠扇他几记耳光,甚至可以说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动了杀机,家里那床沾满油垢的棉被,几乎把她闷得快不能呼吸了,同样是脑中风患者,想不到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 老人并没有急于求欢,也没有强渡关山,反而像春野踏青般,一边拉着她的手信步而行,一边眺望风景,缓慢又悠闲。 现在,民子的脸贴着老人的被褥,那不是被宽次弄得又油又脏的棉被,其松软程度令人直想搂得更紧。另外,她躺靠的垫被也很舒适,而且弹性适中,仿佛托住了她全身的重量。 老人已不再把玩民子的手掌。不知不觉,民子身上的腰纽被解开了。 “我不会只想满足自己。”老人以更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似的,“只要能让你满足,我就开心了。” “哎呀,老爷您这样就满足啦?” “那要看对象是谁。” “看对象?” “总之,我对毫无反应的女人没兴趣。” “这么说,我有反应啰?” “嗯。”老人以破笛般的声音应道。 “啊,那您刚才搓我的手是在测试哦?” “没错。怎么样,我一直在注意你的反应。” “真讨厌,您光看我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吗?” “那当然。我之前找来的女人,反应跟你一模一样。” “老爷,所以您一开始就是用这方法测试对象吧?”民子抚摸老人瘦削的侧腹说道,她终于了解老人的意思了。 或许因为老人穿得很少,民子在抚摸他的肋骨时,那种触感仍然令她有些恶心。 “你说得没错。以那种方式大概测得出来,所以完全没反应的女人,我立刻会把她赶出去。” “几个人没过关?” “多得数不完哪。” “慢着。”民子按住老人伸出来的手,“先这样别动,我还想听您多说一些呢。” “什么?” “您一直在挑选像我这样的女人吧。” “你还蛮了解的嘛。” “我当然知道。因为挑选都有基准,而且全是您宠爱的类型。换句话说,您所说的纤细敏锐,都是以之前的那个女人作为判断标准的吧。” “其实还需要更多条件,光是脸蛋和身材相像还不够。” “那么,您给秦野先生什么样的任务?” “秦野似乎吃了不少苦,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像你这样的女人。” “老爷,您认识小泷先生吗?” “小泷?不认识。” 民子窥视老人的表情,对方一脸陌生。看来,他似乎不知道秦野与小泷的关系。 “他是谁呀?” “不提了。” “他是你男朋友?” “才不是呢。” “你交男朋友我不会在意的,在外面偷情也没关系。” “哎呀,怎么这样说呢。”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会从其他方面来满足你,只是这么做,你若还想出轨,我也无所谓……” “您不会嫉妒吗?” “没什么好嫉妒的,一来我年纪大了,二来又有病在身,就算吃你的醋,也没办法追上你。还不如说,你在外出轨反而对我有好处。” “老爷真是个怪人呀。” “年纪大的人都有这种想法。” 老人慢慢把民子压着他手腕上的手推开了。正如他所表明的,他并没有急着向民子求欢,只是他的举动无疑是在折磨民子,对民子而言,那也可以说是令她飘飄欲仙的地狱。 他搓揉着民子的手掌,还不时瞟着民子的脸,仔细观察她的反应。她已经浑然忘我了,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如何娇声失态了。她只记得双腿间传来老人气喘般的喉音。他玩弄着民子蜷曲的身体,仔细检视欣赏,甚至把脸贴在民子的腿上磨蹭。他再也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民子全身被他的唾液沾湿了,她觉得身上冒出的汗与老人的唾液混在一起,全身黏答答的很难受。 民子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老人张嘴打呼,脸上微冒着汗,一夜的疲劳更加深了眼窝的阴影。民子朝浴室旁边走去,清晨七点半,毛玻璃门内的灯已点亮,蒸腾的热气从门缝冒了出来。她终于明白米子的嘱咐了,看来米子如此细心的照料已经持续了十几年。在民子来此之前,跟米子一样照料老爷生活起居的女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她是逃出了老人的魔掌,还是死在了这里? “那个女人临死之前背叛了我。”老人的这句话冷不防掠过民子的耳际。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谓临死之前背叛了我,也可解读成是因为她背叛了老人而被杀死的。 民子洗完澡回到了房间,老人还在睡。她站在房里梳妆打扮,虽已经早上八点多了,但由于木板套窗关着,房里仍然一片黑暗。她边系着腰带边俯视沉睡中的老人。他睡得不省人事,似乎还陷在深沉的疲劳中,她许久没一边俯视男人的睡脸,一边在枕边更衣了。就印象所及,她总共看过五个男人的睡容。 宽次卧病在床以后,她看了报上的征人启事,到“芳仙阁”当了女招待。她不想上班时奔波劳顿,所以要求住进宿舍,这不仅符合了饭店的雇用要求,还摆脱了宽次这个沉重的包袱。不过,从那以后,民子再也没跟男人发生过肉体关系了。并不是说没有男人追求她,除了柜台的会计和厨师,也有中年男客曾经向她示爱。她之所以拒绝,不是出于对宽次的夫妻情义,而是没遇到令她倾心的对象。 后来宽次死了,民子得到了莫大的解脱。但是,她之所以能下定决心,全是因为小泷这个人,要是没认识小泷,她大概不会杀死宽次吧。然而,小泷并没有把民子当成身边的女人,反而把她送到这老人手里。照小泷所说的,这件事与他息息相关。之前,她把小泷当成共犯,现在小泷反过来把她视为共谋,这就是她得付出的代价。共谋者毫不在乎地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这是自古以来的做法,因为他们没有资格受儿女私情所影响。 问题是,小泷是否有此意图,民子不得而知,这些都是她个人的揣度。虽说她依稀感觉小泷与秦野正在联手进行某种密谋,但还没有掌握到具体证据,现在唯一知道的是,小泷与秦野正想向眼下这个鼾声连连又中风的怪老头索求什么。 老人早就丧失性功能了。尽管如此,还是不肯放弃人生最后的执念,这个执念就是借由玩弄女人来满足自己,这似乎成了他活着的乐趣。昨晚,民子曾暗中嘲笑老人的各种丑态,可当她望着老人痴呆的表情时,却也意外地发现他的另一面。他睁开了眼,用那双三白眼窥视民子的胴体,眼里绽放着异于色情的目光。民子原以为老人对她没兴趣,然而她错了,从老人抚摸女人的技巧来看,这似乎是年轻时乐好此道所锻炼的成果。她试图拒绝所有蠢蠢欲动的感觉,但那种感觉不但泛滥开来,连高涨的情欲也被他挑逗得现出原形。 民子走到了庭园,这里是她第一次被要求站立的地方。由于是阴天,阳光已转弱,周遭没有人影?99lib.,后面那栋偏房的大门依旧紧闭。老人正冒着微汗在房里酣睡,虽然他的身子瘦削,皮肤却出奇发黏。民子原以为老人的皮肤冷凉,可当民子抚摸他时,却觉得像摸到妖怪一般。 若说今天起床以后,自己的身体与平日有什么不同,好像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与以往的感觉不一样,昨晚的激情就像是服下的安眠药,药效逐渐消退后,慵懒空虚感让人挥之不去。 民子从未有过这种体验。难道所有被调戏的女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吗?这与累到睡着的感觉不同,就像是没有睡饱之时,脑袋昏昏沉沉的,也有点像感冒时略微发烧的状态,睡眼惺松的起不了床,但除些以外,又有一种飘然欲仙的快感。 某处传来了车子发动引擎的声响。民子抬眼望去,庭园被茂密的树丛包围,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不远处有扇紧闭的木门,似乎在暗示民子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此,同时也可以解读成这里是米子监控她的区域。 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汽车引擎声显得格外响亮,没有交谈声,只有走动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汽车便驶离了,此时民子才知道车声就在附近。当她如此思忖之际,看到一辆车从树丛的缝隙间掠过。令她诧异的是,那辆车并不是高级轿车,只是一辆很像出租车的私家车。出租车通常在车顶装有车顶灯,一眼即可辨认,不过那辆车并没有。 好像有人从这豪宅出门去了。老人还在房里睡着,早上也没有接见访客,可能是昨晚在豪宅过夜的客人吧。她当然不知道那辆车是谁开的,也没听到送客的招呼声,不久,汽车声便逐渐朝下方远去。之前她就发现这豪宅坐落在台地上,事实上,她现在抬眼望见的只有白云飘浮的苍穹,完全看不到四周有碍眼的高楼大厦。 民子想起了昨晚有访客时,老人被米子唤起,步伐摇晃地朝走廊深处走去的情景。她当然不知道访客是谁,不过,她确实看到病弱老人不但专程起床去接见,回房时脸上还微微洋溢着兴奋的神色。 老人当时为什么那么高兴,这令民子百思不解,莫非来访的是他的旧情人? 那天,直到下午三点,民子一直没办法进入老人房间,当然,这也是米子的郑重指示。民子暂时被安排在走廊左转尽头的四坪大房间里。这房间比起老人的和室,自然相差甚远,即使在这华族的豪宅中,它的格局也算是简陋的。毕竟,民子只是“客人”身份,而且口头约定的期限到今晚为止。民子会一直留在这里,或带着二十万离开,不到明天早晨谁也无从知晓。 这个房间离老人的房间很远,很难察觉老人在房里的动静。况且,临近走廊的隔扇又紧闭着,米子还命令她不得擅自离开。厕所就在房间隔壁,想解手时不需步出走廊即可,这个房间的格局倒是与旅馆十分相似。 早、晚两餐由年轻女佣送来,只不过每当民子想问什么,一看到女佣那严厉的眼神,便又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顶多在女佣带来三四本杂志供她消磨时间时,向对方道谢而已。 多宝格层架上放着一台收音机,这让房间看起来还算是有供人留宿的设备。民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瞥见一辆.99lib.车从树丛间经过的情景,总觉得车上被送走的客人,昨晚就住在这里。 老人为什么还没叫唤民子?这是老人的意思,还是米子刻意隔离?如果有意隔离,莫非是米子考虑到老人的病情,才做出的这种决定?抑或是基于某些因素,不宜让民子出现在老人面前? 民子总觉得秦野今天会过来,不过,光是这样想象是无济于事的。可以确定的是,今晚她得再躺在老人身边。 实在闲得发慌,她随手扭开收音机开关,终于打破了一整天来的寂静。收音机里正播报以下这则新闻—— 三月二日上午离奇失踪、引发社会关注的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理事冈桥,今天中午过后已平安田到涩谷区代代木上原的住处,相关单位松了一口气。该理事在家里接受访问时指出,昨晚在箱根友人家中留宿,由于并未联络各处,造成社会骚动不安深表歉意。接下来播报的是…… 此时,隔扇外有声音传来,民子关掉收音机。米子白晳圆润的脸庞从后面探了出来。 “让您久等了!现在,请您移步到老爷房间。”米子像个颇有教养的良家妇女般客套地说道,“让您待在这里,真是过意不去,是我照料不周,请别见怪。” 此时,民子也不得不与表面殷勤却眼带敌意的米子四目交会。 老人背对着门,在厚实的被铺上盘腿而坐。明媚的阳光照了进来,把老人佝偻的背影投射在了纸门上。米子像抱起一尊木雕般将老人扶了起来。 “早安!”民子跪坐在老人身边行礼道,虽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这么招呼不太恰当,但对于在风月场待过的女人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了。 “帮我揉揉肩膀。” 老人没有一丝笑容,双手搭在膝盖上。民子偷偷朝他瞥了一眼,昨晚的疲惫神色已全然不见,那双三白眼不时射出锐利的光芒。 “知道了。” 民子绕到老人背后替他按摩肩膀。细看之下,老人的脖颈布满突出的血管,皮肤上满是暗沉的老人斑。 “这样的力道可以吗?” 民子询问,只见老人默默地点点头。她还以为老人会提起昨晚的事,没想到却只字未提。他始终像坐禅似的盘腿坐着,抿紧嘴闭目冥想。不过,隐约可听见从粗大鼻孔传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稍微按一按腋下。” 老人为了民子方便,扭动了一下身体。 “这样的力道怎么样?” 老人以手指按着自己右臂关节处说:“好像太轻了点。” “那要按到什么程度?” “你好像还没抓到重点,就像这样。” 话毕,老人用力地握住民子的手腕,力气之大让民子无法缩手。 “从肩膀往腋下按摩一下。” 老人为了让民子能按摩指定的部位,挪动身子做出像要背民子的姿势。民子若要隔着他的肩膀按摩侧腹,自然得半跪着。民子的脸颊几乎碰到老人的耳朵,他的耳朵比一般人大。 “这样的力道呢?” “再往腋下按一按。” 民子从未看过这种按摩方式。事实上,民子的上半身完全紧贴着老人的背,而她之所以离不开,是因为老人那双手正肆无忌惮地在她和服下摆里搓揉着。不知不觉,民子的脸颊紧贴在老人瘦弱的肩上,额头冒着汗呻吟着。 第二节 久恒刑警的搜查行动并未停止,他对于民子家失火一事依然紧追不舍,只有他认为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 根据三月五日的调查——成泽民子的邻居某保险公司业务员梅木正太郎的父亲正吉,现年六十一岁,提出以下证词。久恒刑警在记事本上写道: …… 那天深夜我之所以跑到路边是因为尿急。每晚的凌晨一点左右,我总会习惯性地站在路边小解。那时候,我突然看到邻居成泽民子的住家屋檐下蹿出火光,顿时吓呆了,根本没注意有没有人从她家门口逃走,后未仔细想想,可能是我太慌张,没留意到周遭的动静。就算有人躲在那附近,我也不可能发现…… 我刚才说过了,每晚的凌晨一点左右,必定会因为尿意醒来,可那天天气实在太冷没办法立刻起床,即使醒了也继续躲在被窝里取暖。此时,听到了有人从门口经过的脚步声,我不敢断定是否真有其事,可冬天的空气冷冽,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反而能听得更清楚,至于我听到的脚步声,我还不敢确定到底是从远处传来或是从门前经过,我只记得是在起床的五分钟前听到的。 隔壁那位太太真可怜。先生中风卧床,她不得不外出工作,赚取生活费和先生的看护费。另一件事也很令人同情,这附近的邻居都知道,她先生跟那个看护阿关嫂特别亲密。我因为住隔壁,非常了解他们的情况。当然,太太也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我不得不说她先生是个过分的男人。 要说夫妻吵过架嘛,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但偶尔会听到他们拌嘴的声音。我猜可能是为了阿关嫂起的争吵吧,站在太太的立场,哪能吞得下这口气呢?所以我想,或许那个先生死了,太太反而松了一口气吧! 久恒在文后补写了一句:“这个证词强而有力,足以证明民子因为妒火中烧而动了杀机。” 杉原关——现年三十五岁。当时,当事人是受民子之托到家里照料她先生宽次,顺便整理家务。目前,在公司职员B氏家中帮佣。这段证词是在B氏家中向当事人听取的,当事人的反应稍显迟钝,但不至于像传言所说的智能不足。 那天晚上约莫十点,我从成泽家回来。由于天气寒冷,我把添了煤球的炭炉放在病人卧房入口的横框上。太太经常这样交代,所以每晚回去之前都这么做。后来警方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回答说把炭炉搁在了拉门旁边,但现在回想起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回答。可能是太多人问这件事,一时紧张讲错了,现在仔细想来,我觉得那炭炉不是放在拉门旁边,而是搁在经常放的横框上,外传我和宽次先生的感情很好,这是到他们家帮忙的第一个月以后开始的,因为宽次先生有许多无理的要求。太太也道这件事,不过她并没有责备我,反而是左邻右舍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如果他们夫妻曾经吵过,有可能是因我而起的。太太每个星期只回家一次,有时候也没回来,但月底都会拿薪水回来,我的薪水也是那时候向她领的。太太是个聪明能干的女人,做事都很有效率。我以为她绝不会喜欢我这种平庸的女人,幸好她不会很严厉,我觉得她很坚强。先生非常怕太太,太太对他也非常冷漠,因此宽次先生常对我说,还是我对他亲切。太太偶尔会发牢骚,恨不得早点逃离这种令人厌恶的生活。 这份证词是久恒询问阿关嫂时,以自己的方式归纳出来的。当时,久恒就这样问过阿关嫂: “所谓的太太对先生不够亲切,是指她很冷漠吧。” “嗯,反正不是很亲切。”阿关嫂低垂着浮肿的脸,回答得很慎重。 “总之,不是很亲切就是不亲切,换句话说,她曾经折磨过宽次先生吧?” “嗯……” “是吗?这么说,民子觉得生病的丈夫是个99lib.累赘,会发脾气折磨他……再加上她又知道您和宽次先生的感情不错,因此格外地折磨过宽次先生吧。” “嗯……” “那时候,您说把炭炉搁在拉门旁边,实际上却摆在房间入口的横框。若没有发生特别的事,一般人的习惯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您之所以说炭炉搁在拉门旁,是因为受到警方和消防局的审问,一时慌张才这样回答吧?” “嗯……” 不论久恒怎么问,阿关嫂只是猛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协助,下次会把您说的话整理好送来,到时候请您在上面盖章。” “我没有印章。” “没关系,按指纹也行,您只要按上大拇指就可以了。”久恒细眯着眼。 有了阿关嫂的证词,他手中的证据更充实了。通常,警方必须在火灾发生后展开相关调查,只是这次消防局很快便已判定这起火灾为意外,因而到现在久恒才会这般强烈地质疑民子涉嫌。话说,这次的证词也是经由他的高超的技巧剪接而成的,证人所提出的证词常会因为措辞和语气而产生不同的语感,听者利用这种模糊地带,把它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并不难。 比如,有证词指出民子对她先生不是很亲切,光是这句“不是很亲切”,听的人便可以将之扩展为“冷淡”的意思,甚至导出“无情”或“虐待”的推断,对同样的证词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通常,证人在看问询者的笔录时,即会发现笔录与自己的说法稍有差异,但若大体上没有很大的出入,最后还是会按下指纹表示同意。换句话说,只要在方向上一致,如果想对证词加以编辑,照样可以动些手脚,即在措辞上做些替换、强调、淡化、省略、含糊等等。 久恒不仅在民子的住家附近打听,还把之前找到的目击者、出租车司机及在自家楼上打麻将的几名目击者的证词,毫不遗漏地记录下来。 接下来,“芳仙阁”的女领班阿邦的证词对民子也相当不利。想来久恒若把编辑好的笔录拿给阿邦,向来讨厌民子的她必然会毫不犹豫地表示内容属实吧。 那天晚上,民子小姐说她一直和小泷先生待在房间里,我们不好意思打扰,所以一直没进去过。他们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民子是不是在这段时间溜出去就不得而知了。她本来就对“芳仙阁”的地形很了解,如果想从那个房间走到庭园,也没有人能阻碍她自由进出。只要小泷先生愿意护航,她很容易就能溜出去。 这份证词是佯称保险业务员的久恒初次表明真实身份后,向女领班阿邦取得的,当然,女领班也非常积极地协助他。然而,99lib.久恒并没有把这份证词写出上呈给长官,这份报告随时可以完成,久恒打算必要时再写。所谓的必要时刻,又分为私人与公务两种。至于提出报告的时机,也要视情况随机应变。 久恒为了这些事忙了一天,酣然地熟睡了一夜。隔天早晨,他躺在床上看着当天的报纸,浏览到社会版新闻时,不由得惊坐了起来,斗大的标题写着:“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理事冈桥自杀!”此时,久恒睡意全无。 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理事冈桥诚一(五十五岁),于三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左右,惊传在代代木上原XX号的自家储藏室上吊身亡,根据其妻表示,冈桥理事自三月三日以来,因身体违和闭门静养,直到当天下午一点许,还在四坪大的起居室睡觉,根据分析,其妻正午时外出,家中只剩下一名女佣,冈桥可能趁此空当进入储藏室,以布幅腰带悬梁自缢。他留给妻子的字条只简单地说,他己失去求生意志等等,并未给政府相关部门任何信函。椐了解,冈桥曾于三月二日短暂失踪引发了社会骚动,在此之前,他深受神经衰弱症所苦。 久恒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闭上了眼。虽然冈桥理事因神经衰弱而自杀,但其实这则报道已经透露出了些许讯息:他的死绝对与其之前的短暂失踪脱离不了关系。就在冈桥失踪的前几天,民子从新皇家饭店神秘消失,此事与冈桥离奇自杀之间似乎确有某种关联。 两天后,冈桥理事的葬礼在青山殡仪馆举行。 久恒刑警手臂上别着黑纱,下午两点多即在殡仪馆入口附近徘徊。随着公祭时间的临近,许多高级轿车从青山路面电车铁轨旁的马路陆续驶进殡仪馆前的广场。 这次久恒隐匿了刑警的身份。他站在附近抄写花圈致赠者的姓名,看起来就是冈桥家的亲友,而冈桥的家属则以为他是公司那边的人。他也将吊唁者的姓名抄录下来。 随着时间逼近,越来越多车驶进殡仪馆,广场上几乎停满了高级轿车。当他正要走进告别式会场时,目光不由得停在两辆缓缓驶来的车子上。第一辆是出租车,尾随的是一辆鲜绿色进口轿车。不起眼的国产出租车与崭新的进口轿车并非同行而来,而是在门口遇上的。 久恒若无其事地观察,只见一名皮肤白晳、体形微胖的中年妇女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穿着打扮十分得体,缓步走到接待处签名。接着,一名体形高大、身穿礼服的白发男子,从那辆进口轿车上下来,还带着两名随从。从五六名接待人员赶忙起身、疾步迎接的模样看来,他似乎是个很有社会地位的知名人士。男子气色红润、戴着一副眼镜,身上散发出庄重的大人物气派。前来迎接的众人也彬彬有礼地朝他鞠躬。 老绅士往接待处走去。久恒一直朝那个方向察看着,似乎是对那个看似有名望的老绅士产生了兴趣。前一名身穿丧服的女人,签过名之后正朝告别式的会场走去,恰巧,老绅士也留下签名,同样走向会场。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过老绅士的步伐较快,一下子就追上那女人,当他和女人擦肩而过时,突然瞥了那女人一眼。此时,久恒发现了一幕奇妙的情景:始终面无表情又威严的老绅士,倏地露出稍显惊讶和意外的神色,正在犹豫要不要跟女人打招呼。女人似乎也发现老绅士正在看她,自然地抬起头来,不过只是向他微微点头。然而,若不仔细观察,旁人很难发现这个细微的举动。 这是常见的场面。也就是说,在公开场合巧遇认识的人,当下会犹豫要不要跟对方打招呼。那女人紧接着疾步往会场走去,老绅士也恢复了之前的神态,迈步前去,两名随从立刻跟了上来……只有这样而已。 但久恒在目击到这瞬间的微妙情景后,却令他印象深刻。久恒大步朝老绅士刚签过名的接待处走去。 “请问刚刚签名的那位先生是谁?”他问着一名仪容整洁、恭敬站立的青年。 “他是香川总裁,也就是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青年颇为自豪地说道。 久恒心想,哦,原来是他啊,怪不得好像在报章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他送的花圈也是最大款的那一种。刚才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到底是谁?久恒的脚步往接待她的工作人员迈去。 “我记不得刚才签名的那位女士,请问她是?”他以冈桥家属的口气问道。 在接待处服务的大多是公团机构的年轻职员,他们并未质疑久恒的身份。 “是这一位。” 年轻接待员指着签名簿上的名字念了出来,久恒凝目细看,在“鬼头洪太”这个名字底下写着一个小小的“代”字。 久恒回到警视厅,立刻查阅电话簿。“鬼头洪太”这四个字几乎无人不晓。社会上盛他是政坛背后的大黑手,尽管他行事低调,甚少浮出台面,却有办法在幕后呼风唤雨。据传他很讨厌媒体揭露他的私生活,因此很少人看到他出现在公开场合,久恒似乎曾经在某杂志读过这样的报道。 这是个狠角色。这么说来,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见到那个代替鬼头洪太前来吊唁的妇女时,表现出顿时不知所措的反应就不难理解了。 平时,鬼头洪太确实很少现身,不过政坛发生巨大变动时,报上总会出现他的名字,因为媒体总是影射他在幕后操控。毋庸置疑的是,在幕后操纵政坛绝不老百姓所能胜任的。可想而知,他必然具备雄厚的实力。 话虽如此,他的相关背景倒也不是无从得知。过去,他从未担任过任何要职,然而借助手头上的庞大财产,使得他与部分工商界人士联系紧密,并且为政界提供金援。因此,几乎所有民众都知道,连那些实力雄厚的政治人物都会接受他的金援,面对他只能唯唯诺诺的。 至今,社会上还流传着许多有关于鬼头洪太神通广大的轶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日本虽摇身变成了民主国家,却仍有许多无从理解的怪现象。 原来她是鬼头洪太的女人啊!?大概是他的妻子吧。由此看来,鬼头洪太这次是指派妻子代他来吊唁。但其中仍存有一些疑点,比方说,那女人的座车。如果她是鬼头夫人,应该是乘坐气派十足的自用轿车,要不就是乘坐包租专车,她却坐出租车来,令人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另外,最启人疑窦的是,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见到她的态度。倘若她是鬼头夫人,总裁理应会向她郑重寒暄。可是,.99lib.他却迟疑了数秒钟,那眼神仿佛是在公开场合不期然遇见了熟识的艺妓那般。 通过这次的机会,久恒更想探查鬼头洪太的底细了。他决定去翻查名人录看个究竟。可惜,上面关于鬼头的记载极为简短,只登载他于明治三十二年出生,某私立大学毕业,大正时期,鬼头曾经是政党的院外团体党员,战争期间移居中国,并且因某种机缘赢得驻外官员和军部的信赖,特别受准在当地设立矿产开发公司,至于他们开发何种矿产,详情则不得而知。战争结束后,鬼头洪太回到了日本,从这时候起,他才真正发挥了呼风唤雨的本领。更神秘的是,他凭借着雄厚的实力,竟然影响了当时的政府单位和政坛人士。 话说回来,他高深神秘之处颇多。例如,他的势力还深入到了右翼团体,若回顾之前在幕后操控政经界的贪渎事件,必定会牵扯到鬼头洪太这个难缠人物,但举发的矛头就是不会指向他。也就是说,鬼头洪太始终隐身在幕后,扮演和事老的角色,时而按照自己的剧本兴风作浪,时而出面摆平风波。而那些不愿细探内情的新闻报道,便干脆将他归结为幕后黑手和策士。 久恒嘟囔着。鬼头洪太的实力太强了,连警界高层也对他敬而远之,外传是因为鬼头在政坛极具影响力,因而历任的警察首长都不敢动他。又有传言说,鬼头之所以隐身在幕后,是因为与政府各部门的利益输送有很深的纠葛。 久恒认为他必须把重点放在自杀的冈桥身上。他所任职的机构算是政府的延伸事业之一,必然也是利益的大本营。久恒认为冈桥理事失踪的那天晚上,很可能在鬼头洪太的宅第里过夜。推想至此,他不由得想起那个住在新皇家饭店长达两年的秦野了。秦野是律师,他的姓名确实登载在日本律师公会的名簿上。然而,他只是以个人名义登记,很明显地并没有从事律师业务,这不禁令人怀疑,秦野的收入从何而来? 久恒如此推想——说不定秦野根本是鬼头洪太的手下。说手下有点卑微,可能是受命于鬼头的差使吧。像鬼头洪太那样的大人物,铁定有许多不便亲自出马的事,而且他也不想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鬼头到底有几个供差遣的人呢?莫非秦野是代表鬼头处理与国营机构的利益关系?久恒想起之前到日本律师公会查阅秦野的身份时,发现秦野目前的通讯处居然是满洲国新京市。公会无法通过那个地址与他取得联系,正印证出秦野喜欢四海浪游的性格。不过此际,住在满洲国句话,倒是给了久恒很大的启示。 这表示鬼头从战前至战争期间在中国大陆非常活跃。众所周知,日本的军部及仰其鼻息的官员,在当时的满洲国与中国北部暗中施行了不少计谋。鬼头洪太有此实力在当今政坛呼风唤雨,应该是当时谋得庞大物资所打下的雄厚基础吧。或者说,鬼头和秦野在当时就已经是同伙了。 “你是说鬼头洪太吗?”负责这方面的搜查二课同事沉重地表示,“目前他应该卧病在床,不过他的势力依旧不减,实在不简单哪。” “所谓势力不减,是指金钱方面吗。” “嗯,他好像给政界人士不少金援。话虽如此,他事后回收的可比本金多出好几倍呢!” “你是指利益输送吗?” “简单地说,就是那样。不过从法律的观点来看,很难界定到底算不算利益输送,而且像他这种狠角色,都会钻法律漏洞,很难定罪。” “钻法律漏洞……”久恒沉吟了一下,接着说,“此外,他还豢养帮派。” “以前听说过,伹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他的底细连搜查二课也不清楚呢。” 久恒虽然只是一介刑警,但连他也知道历任的警察首长当中有些人的政治色彩非常浓厚。或许也可以说,正因为这些人晋升高位,自然使警界与政治权位有所牵扯。其中,也有人辞去警察首长投入政坛参选,当上了代议士。 久恒的同事曾经感叹,某次执勤欲逮捕贩毒集团首脑时,毒犯却躲进了某栋豪宅,他趋前查看门牌不由得愕然,那正是现已退休、曾是他直属最高长官的家。更有甚者,当这些人涉及贪渎和违反选罢法,而警方好不容易要将之逮捕之际,他们总有办法找人游说延办。 通常,上99lib?司会以“那件案子调查得怎么样”的口吻询问承办警员,警员便开始揣摩上意,最终不得不停止调查。有些执勤的刑警查案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甚至已掌握到足以起诉的确切证据,却因上司的命令以致不了了之而作罢。这时,基层警察也只能无奈地认为这就是政治力介入。 第三节 小泷走进饭店的总经理室,总机立即来电表示有外线电99lib.话。 “是谁?” “一个姓山田的小姐打来的。”小泷想不出来会是谁。 “我是民子。”一个久违的声音传来。 “哎呀,原来是你呀。说山田小姐我就一头雾水了。” “若不这样说,您可能不接我电话吧。” “你现在在哪里?” “好久没出来逛街了,我这会儿在神乐翱的梅井茶室。” “你一个人吗?” “嗯,就我而已。” “又在那种奇怪的地方啊?” “其实,我想到您那里去,可是怕招来异样的眼光……小泷先生,有件事想找您商量,您方便过来这里吗?” “可以啊,但现在碰巧走不开。”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再说您有义务听我说说这事。” 小泷沉默了一下,说:“我这就过去。” “马上过来吗?” “三十分钟内。” “等您哦。” 小泷放下话筒,从抽屉里慢慢地拿出香烟。他靠在椅子上,静静地吐着缕缕青烟。从玻璃窗望出去,外面正在进行高楼大厦的兴建工程,从其高耸的钢骨架构来看,今后将会比这栋饭店还高,许多身影渺小的工人在上面来回走动。小泷思索了片刻,再次拿起话筒,叫总机转接到八楼。 “这里是八楼的房务部。” “秦野先生在吗?” “不在,刚才出门了。” “一人出去吗?” “来了两位客人,他们一起出门的。” 小泷一语不发地放下话筒。接着准备外出。他十分注重服装仪容,与其说是职业使然,不如说已养成习惯。来到一楼,他走到柜台前。 “我有事外出,一个小时后回来……”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说:“不,或许要花两个小时。” 小泷正要走出去时,恰巧有人用英语唤住他。一个曾经在此下榻的美国商务人士笑着朝他走过来。对方长得人高马大,不过小泷的体格也毫不逊色,小泷与他聊谈了约二十分钟。其间不断有出租车驶至饭店前候客,然而小泷却没有在门口坐出租车,因为每个司机都认得他。他走出饭店拐过第二个转角后,由于担心被那个阔额疏眉的男子跟踪,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过据他目光所及,对方并未在附近出没,小泷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神乐翱的梅井茶室坐落在商店街旁靠近板田桥住宅区的小巷里,附近有许多住家的围墙极富特色。 “这位小姐等很久了。”一走进玄关,出来迎接的女招待对小泷说道。 走过被擦得亮晶晶的走廊,茶室中间有个中庭,女招待领着小泷来到偏房。这是间套房,女招待打开隔扇时,映入小泷眼帘的是民子背对隔扇坐着的身影。 小泷站在隔扇后的门槛处,民子没有回头,拘谨地低垂着头。她那白晳的颈部在小泷看来格外醒目,她身上的和服或腰带都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款式。直到他在隔着黑楦矮桌的壁龛前坐下,他才看到民子的脸孔。房间里弥漫着香水味。民子并没有立即抬头,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低垂着头,避免与小泷的目光交会。 女招待问小泷要喝点什么,小泷回答说:“嗯,啤酒。”接着又问民子道:“这样可以吗?” 民子依然没有回答。 啤酒送来后,小泷把杯子放在民子面前,替她斟了一杯,泡沫溢出了杯缘。他把杯子举至齐眉说:“总之,我先干一杯吧。” 此时,民子才抬起头来,她握着酒杯,眼神锐利地盯着小泷。 “你来过这家茶室吗?” “不,我是误闯进来的。” “你还是没变呢。” “小泷先生。” “什么事?” “你这个人真过分……” 小泷握着酒杯,望着对坐的民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民子把半剩的啤酒一口气喝光,她的和服领口微敞着,“你居然把我送到那种地方,未免太狠了。” “我以为你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才没有呢!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就算我不说,以你的聪慧应该能察觉得出来。” “想不到他居然是个变态老人。” “还有比你更惨的情况呢。不过,他对你应该还算满意。” 民子悻悻然地抱怨着,朝小泷瞪了一眼。 “我曾经欠你一份人情,所以完全相信你的安排,想不到你竟然把我送进那里。” “我也没有强迫你呀!”小泷回答,“我记得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你若是不肯,随时可以不干。” “但我若拒绝,会对你过意不去,你的计划也会因此告吹。” “计划?”小泷的目光从杯缘抬眼。 “确切情形我不了解,但我可以感觉到你正有所谋划。我敢这样断言,尽管我现在还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知道你和秦野先生把我当成马前卒,正在进行某项计划呢……” 小泷放下酒杯,拿起了烟。女招待不敢过来打扰,可能觉得气氛尴尬,始终坐在远处拨弹三弦琴。 “你叫我来这里,就是要讲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民子摇摇头,“我不在意你在盘算什么,不过该是我偿还人情的时候了……人如果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同生共死’?” “是啊,毕竟你有恩于我,而且你肯定想大干一票,为了回报你的恩情,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这么说,你会尽力而为啰?” “嗯,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 小泷看到民子坚决的眼神,倏然垂下视线。接着,他吐了一口烟说:“那老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泷想借以逃避民子的凝视与问话。民子望着小泷的眼神,带着几许轻蔑,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他是个怪老人。”民子嘀咕地说,“我想你早就知道他的情况了,他脑中风,卧病在床,跟我先生的病症相同,我很了解这种病会有什么变化。不过,不同的是,他是个老头子。其实,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他选上我的原因了。简单地说,他只是为了活命,拿我当做他延命的工具。” 小泷依旧脸色不改地聆听着。 “我先生每天晚上对房事需索无度,我简直无处可逃。不过,这次则是那老人花钱雇我陪他,我可没借口逃避。话说回来,那老人似乎颇有来头,有来头的人总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在经历过那天晚上的怪异经验后,我想起在某杂志上读过一篇有关某重量级政治人物的报道。报道上说,他虽然年事已高,其庞大的势力就连日本首相都要礼让三分,不过自从上了年纪之后,可能嫉妒比他更长寿的政治家吧,他试了很多返老还童的方法。我身为女人不便这么形容,不过听说那些性无能的男人,很喜欢通过玩弄女人的肉体来助兴养生。那老人虽然患了脑中风,其实很想长命百岁吧。” 小泷再次拿起酒杯默默地饮着。 “小泷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概懂。” “那老人说,就算我在外面出轨也没关系。他甚至还拜托我去偷腥呢……” “他很懂得如何挑逗女人。不怕你见笑,恕我说得直白一点,我觉得他玩过的女人可说不计其数,而且是个调情高手。总之,他应该非常懂得满足女人。” “尽管如此,那老人还是有偏好的对象。听说之前他身边也有过这样的女人,不过,他告诉我,后来那女人是因为背叛他而死的。” 小泷的眼神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但依然未答腔。 “他这么说还真恐怖呀,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民子把酒杯递到小泷面前,小泷默默地斟了一杯。“可是,他居然叫我偷情呢!他对女人的生理状态相当了解。他为了找回活力,把女人弄得欲火焚身,之后才叫女人自己解决。在如何对待女人这方面,他可是清楚得很,比起因争风吃醋让女人跑了,不如用这种方法把女人留在身边来得聪明。毕竟醋劲再大,老年人终究敌不过年轻人。不过我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对他来说,出轨和背叛似乎是不同的。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含意。” 小泷的脸部又动了一下。 “不过,请放心啦,我还没办法那么了解……”民子把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一绺发丝散落在耳后。“那老人看上我的原因,好像是我具备以前那女人的条件。可是要找到相同条件的女人这算是很难完成的要求呀!但你知道我可能符合这个标准,才把我从‘芳仙阁’找了出来。是秦野先生托你的吗?你不便说也无所谓。你认为我是最佳人选,因而挺身替我作伪证,把所有的计划赌在我身上吧?” “……” “你的野心有多大我很清楚。”接着,民子嘟囔似的说着,然后抬起头来盯着小泷。“那老人的势力似乎很大。尽管他不让我知道,可我还是察觉到有各种访客上门。有个女管家叫米子,大小事都会向老人禀报,最令我诧异的是,我第一次在那里过夜时,尽管那老人平时很少起床,但当他听完米子的轻声禀报后藏书网,竟然起身走出卧室。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总之费时很久,只见他回来时,脸上洋溢着些许兴奋神色。” 小泷斜拿着酒杯,眼神专注地倾听民子说话。 “那天早晨,我在院子里散步时,突然看见有辆车逃也似的开了出去。我猜想车上可能是昨晚在那里过夜的客人吧。我回到房间,打开收音机消磨时间,广播竟然传出某公团的什么理事昨晚失踪的消息。我不由得把这消息和昨晚那老人的亢奋神情及那陌生的访客联想在一起。” “这两件事无关吧。”小泷若无其事地说道。 “或许吧。我之所以这么联想,可能是因为那房子莫名诡异的气氛吧。小泷先生,鬼头这老头子是何方神圣?他住的房子豪华气派,而且家财万贯……” “我不清楚。” “是吗,那我不追问了。反正你不告诉我,以后我也会知道的……小泷先生,我们别谈这个话题了。” 民子把酒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眼含热情地望着小泷。 “想不到这家茶室居然让你进来呢。” 小泷刻意随便聊谈,环视着房间内。 “当然是因为我的人品嘛。” “原来如此。” 他们在那家茶室待了一个小时,然后搭出租车离去。民子刻意不坐包租车。 “我送你回去,不过,若直接送到那房子门口可能不方便,就送到附近。”小泷在车内小声说道。 “是吗,真开心耶。” “司机,请往新宿方向。” “新宿?”小泷责问道。 “没关系啦。”民子把小泷的手拉进和服衣袖里紧握着。“小泷先生,”她娇嗔地在小泷耳畔低语,“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就算被杀,我也无所谓,因为你是背负我命运的人。” “可是,这……” “不行吗?今晚我要听从那老人的指示。” “……” “我是听你的邀劝被送进那房子里的,所以你不能拒绝我的要求。” 新宿热闹的灯光逐渐逼近。司机问了目的地。 “怎么走都行,你先往青梅街直走,照我指示的方向就是了。” “喂,你醉了呀?”小泷欲制止道。 “别说话!”民子用压抑已久的声音呵斥道,她发现自己积压已久的情欲像火球般喷发出来了,“我知道你是高级大饭店的总经理,认识了很多同业者,即使你没留意,对方也会认出你,所以我故意不去高级饭店。” 出租车往青梅街直奔而去。 “我不是告诉你再等一阵子吗?” “不行,我不要……我等不及了。”民子紧握住小泷的手,丝毫不放开。她依偎在小泷身边,“今晚一定要听我的,你要是逃避,就太卑鄙了。” 马路两旁全是灯光黯淡的住宅,不一会儿住宅中间出现了一块孤零零的旅馆招牌。 “请在那里停车。” “喂,你在干吗?” “有什么关系?” 司机在灯光微明的旅馆门口停车。一眼即知那是一家设备简陋的旅馆,坐落在斑斑脏污的颓墙里,墙内的柳树青叶低垂。民子拉着小泷的手下车,小泷为难地付了车费。 两三名看似附近居民的妇女结伴从公共澡堂里走出来,在路上与他们擦身而过,对方还不时回头朝他们张望。民子穿着鬼头家特地提供的白色华丽和服,深红色织锦腰带上的紫色玉蝉花娇艳欲滴。 当民子穿着这袭华丽的和服出现在寒酸的玄关时,前来迎接的年轻女招待顿时目瞪口呆。盆内的花卉已凋萎,旁边有一尊偌大的招财猫坐在红色坐垫上。 “请上来I” 紧接着,旅馆内便传出沿梯而上、嘎吱作响的脚步声。女招待把他们带进一间三坪大的房间,墙角边放着一床褪色的被铺。一张边角落漆的黑色小矮桌上面摆着供饮用的杯子,杯底还残留着水垢。图案俗艳的隔扇显得很刺眼,熏黑的天花板几乎触手可及,房内灯光朦胧,在徒具形式的壁龛上,还挂着一幅廉价轴画…… 年轻女招待往水垢犹存的杯里斟上半凉不热的茶水,低头朝民子偷瞄了一眼便匆匆退下。小泷坐在榻榻米上,双脚摊展开来,兴味索然地打量着这简陋的房间。民子没拿起水杯,而是低头跪坐着,小泷则猛吸着烟。 “小泷先生,”民子抬起头来,“一走进这家旅馆,感觉就像我们私奔到乡下的破旅舍似的。” “……” “私奔”这句话只是在推辞上有所不同,其实她觉得就像是亡命天涯。她预感这一天绝对会到来。不久,他们在床上缠绵交欢,民子快慰得几乎失去了意识…… 小泷一声不坑地离开床边,坐在矮桌前抽烟,身上还穿着旅馆提供的皱巴巴的浴衣。民子侧身对着镜子,恍惚地打量腰带后面的衣褶是否平整。低矮的天花板、简陋的隔扇、褪色的榻榻米、墙边皱巴巴的被铺,这是一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房间。民子整装结束后,在小泷身旁坐下。 “给我一根吧。”她的脸上已重新补上妆,嘴里叼着小泷递上来的烟,吸了一口,说了声:“喏,还你啰!”又把烟还给了小泷,小泷将那支沾有民子唇印的烟含在嘴里,问:“现在几点了?” 民子挽起和服的袖口看了一下表:“十点半。” 小泷像被烟熏到似的眯起了眼说:“从这里到那豪宅要多久时间?” “别担心这个嘛!我几点回去都无所谓,你再这样啰嗦,我可要退出啰。” “那怎么行!” “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小泷一语不发地吞云吐雾,同时惊讶地凝视着民子。 “好开心哦。”民子移膝跪行至小泷身旁,甜蜜的幸福感仍未消散,她抱着小泷的颈子依偎着,然后放开手凝视着小泷,又热情地献吻。“你真的喜欢我吗?” “嗯。” “少骗人,你明明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民子朝小泷瞪了一眼,“别想从我身边逃走哦。”说着说着,她握着小泷的手抚摸起来。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小泷笑道。“是啊,因为我们得‘同生共死’。” “这是在威胁吗?” “才不是呢。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我是指你逃不出我的情关,替你感到可怜……” “看来是真的呀。” “你早有心理准备了吗?” “嗯!” “相对的,”民子盯着小泷说,“你的任何请托,我都会尽力而为。我还打算与你共赴黄泉呢。” “或许该说我们会一起被干掉吧。”小泷更正道,“如果你也有这种心理准备的话……” “你果然在考虑这些事。” “男人嘛。” “我不会问原因。无论你交办什么事,我都不会问原因,都会按照你的指示去做。” “真是我的好帮手啊!” “那还不是因为是你,长久以来,我多么渴望能遇到像你这样的人。”民子硬是把小泷压靠在自己膝上,凝目望着他。然而,小泷若无其事地松开民子的手,站了起来。 “该走了。” 民轻轻按住小泷的背,替他换上衣服。 “以后你常常跟我见面吧?”民子一边替小泷打领带,一边望着他问道。 “嗯。” “好没精神哦。” “如果太频繁,会被那老人发现的。” “这样反而没问题。这可是老头指示的呢。” “问题是,你跟我打得火热,等于背叛了那老人。”小泷接着又说,“刚才你也说过,之前那女人就是因为背叛了老人才死的。那老人所说的背叛,不是女人到外面偷情,而是指女人爱上别的男人吧……总之,那老人把这两者分得很清楚,如果只是单纯的出轨,老人根本不当一回事,或许这样反而有助于他的身体健康呢。不过,女人若爱上其他男人,那就是十足的背叛了。” “唉,总之小心为上。”小泷伸手穿过上衣袖口,望着民子。 他们走出那间寒酸的旅馆,阴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只见四五名工人在灯泡下修理下水道。两名工人从坑洞中露骨地打量着他们俩。小泷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到哪里?” “往麻布方向。” 出租车往新宿方向疾驰而去,都营路面电车的铁轨在暗夜中闪闪发亮。民子依偎在小泷身旁,双手按着膝盖。 “好高兴哦,这样我就更不想分开了,你忍心吗?”民子朝望着夜灯流逝的小泷低语道。 “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司机突然加快了车速。片刻沉默之后,民子又在小泷耳畔轻声说:“告诉我,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喜欢的女人吗?” “这个嘛……”小泷回应得很含糊,“你若跟其他酒店小姐发生关系,我不会在意啦。只是想知道你跟她们交往,到底有没有动了真情。快告诉我嘛,有没有那样的女朋友?”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 “别敷衍我,”民子猛摇着小泷的手,“快说啦,到底有没有?” 司机倏地减缓了车速,他们俩的身子顿时往前倾。司机很年轻,可能听到他们在后座打情骂俏,故意踩煞车捉弄他们。 车子朝新宿热闹的街道奔去,人潮熙来攘往,随后车子再度驶进了阴暗的街道。 “我在这里下车。”小泷看了看外面说道。 “哎呀,再陪我坐一段嘛。”民子拉着小泷的手央求道。 “太近下车,怕带给你困扰。” “我才不会困扰呢,是你怕惹麻烦吧。那老人有那么恐怖吗?” “你在胡说什么呀。” “再陪我一下子嘛,陪我坐到坡路下面就好啦。你若在这里下车,岂不是丢下我一个人,教我怎么办呢?你就尽量陪我一段嘛。” 车子驶至坡道下方的时候,小泷叫司机停车。他正要起身之际,民子抓住他的手说:“下次我会打电话到饭店找你。” “嗯。” “你们饭店的人都认得我,看来我得换个名字才行,换什么好呢?” “换成你亲戚的名字吧,这样也比较好记。” “我婶婶姓小田。” “小田?这个姓氏很普遍,没什么问题。嗯,就这么决定。” “那么……” 民子勾着小泷的脖颈,探出身子把脸凑了上去。司机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 “我走了,晚安,小泷欲离开民子的拥抱。” “别走!”民子急声喊道,“我不想离开你。” “这样我哪走得开呀。” “临走之前再抱我一下……” “人家在看呢。”小泷用下巴指向司机的背后说道。 “看就看吧,反正我们是客人。若不抱我,我就不让你回去。” 民子一直看着小泷坐的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黑暗尽头,才转身朝豪宅后方走去。 “谁呀?” 黑暗中传来了尖锐的询问声。这声问话来得很突然,民子吓得险些后退,当她认出一个男人从暗处慢慢走来的同时,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光。她吓得不敢出声,收住了脚步。她别过脸,但手电筒的光依然照向她。 “哦,你不是之前那个女招待吗?”男子压低了嗓音笑道。 “别怕,快进去吧。下次不能这么晚回来哦!” 手电筒的光随之消失,身穿夹克及高腰长裤的男子也离去了,从那人身边传出拖着棍棒的摩擦声。民子惊魂甫定,才知道这房子有夜警巡逻。屋内的灯光几乎熄了,开后门走了进去,后门并未上锁,看来是在等她。 走廊上的灯光微微亮着。民子觉得喉晚发干,厨房就在近旁,屋内安静无声。民子打开厨房里的灯,拿起杯子扭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了。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厨房。虽说知道这个地方,但是每天的饭菜都是女佣送来的。那老人的三餐则由管家米子亲自端送,这项工作长期以来都是由她负责,绝不假民子之手。米子端着高脚托盘放在老人面前,温柔地把老人扶坐起来,然后端着碗为老人喂食,即便是煮熟的鱼肉,她都细心地把细刺剔除。每逢此时,民子都得跪坐在旁,观看米子如何喂那老人。对米子来说,只有这工作能够展现她在豪宅里的崇高地位,这也是她的特权。 厨房里的用品一应俱全,但由于房子的历史悠久,这些新型的电器用品乍看之下显得很不搭调。民子关上灯,走出了厨房,眼前是那条长长的走廊,老人的卧室就在尽头的边间。这房子里有许多房间,民子还没全部看过,她的活动范围就是晚间在老人的卧室,白天待在四坪大的房间里。她的衣食住行全由米子掌控。在这房子里,民子毕竟还是客人。 当她朝走廊走去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米子的暗影就在眼前,即使没出声,民子从身形上判断也知道是米子。 “您刚回来吗?”米子低声问道。 “我回来晚了。” 民子表面上这么说,心里却很反感。看来,米子还没就寝,而是站在某处以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民子回来的模样,包括她在厨房里喝水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民子心想,米子肯定在猜她今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然而,米子竟然只字未提。她径自走到后门,把民子没锁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再锁好。虽然只是个确认动作,但那猛力关门的声响,在民子听来却像是无情的嘲讽。 米子还在后门附近徘徊,因此民子不敢随意走动。她这样转个不停,仿佛要嗅出民子今晚的行踪。 “晚安。”好不容易米子才如此说道。 “晚安。”民子望着米子离去的身影说道。 民子觉得,米子之所以还没睡,目的就是为了折磨她。民子沿着走廊走去,老人的卧室就在走廊尽头再上两阶楼梯的左侧。她拉开隔扇,室内一片漆黑。老人的呼吸声隐约可闻,那是从喉咙发出的低鸣而不是打鼾,显然老人睡得很浅。民子没开灯,站在角落宽衣解带。可能是因为那阵轻微的声响,老人的呼吸声骤然消失了。 “民子吗?”鬼头老人在黑暗中问道。 正要解开腰带的民子顿时停下了手。 “嗯……” 民子站着俯瞰,那床厚软的棉被顿时映入眼帘,让她想起了刚才与小泷缠绵时盖的那床脏薄被。 “刚回来啊?” “是啊。” 老人的呼吸声像是从漏管挤出来似的。 “几点了?” “十一点多了。” “嗯。” 老人始终不发一语,似乎正在猜想民子刚才去了什么地方,他的呼吸声变得稍微有些急促。民子知道老人在思忖什么,仍不以为意地解开和服腰带。不一会儿,传来了腰带掉落在榻榻米上的闷重声响。 民子接着又解开腰纽。老人倾听着和服下摆在榻榻米上摩擦的窸窣声。而这条腰带和腰纽就是民子刚才在那破旧旅馆里解下又缠上的。 “你去哪里?做了什么?”鬼头老人清了清喉咙问道。 “跟朋友见面……看了场电影。” “是吗……” 民子把睡袍搭在肩上,再把身上的和服通通脱掉,然后佯装不知情,随手整理起脱下的和服。 “过来。”老人掀开了被子说道,嗓门有点高亢且颤抖。 “嗯,我把衣服收好就过去。” “那些衣服明天再叫人整理……快过来!” 民子故意拖拖拉拉,把老人惹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才移膝往床铺边跪去,膝盖快要落地时,老人冷不防伸出强劲的双手,把民子楼进瘦骨嶙峋的怀里,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满嘴臭气喷在民子脸上。 “你去偷情了吧。”老人用力扭扳着民子的手。 “啊……”民子痛得倒地翻滚。 接着,老人又伸.99lib?出了青筋暴突的手,说道:“我要仔细瞧瞧你出轨到什么程度!” 久恒刑警无论如何都要查出民子的下落,自从民子在新皇家饭店失踪后,久恒更想早点逮到民子。他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出端倪,却在紧要关头让她逃走,难免有点不甘心。 那女子身上没多少钱,在新皇家饭店下榻就很不自然,她身边肯定有情夫。不用说,那个情夫就是该饭店的总经理小泷。小泷明知民子的凶行,却挺身替她做出不在场证明。民子之所以逃离新皇家饭店,大概是不堪久恒执拗不懈的追查吧。问题是民子现在隐身何处? 也许是小泷出钱资助,让她住在东京都内的某处,可能是公寓、租屋或旅馆,这是久恒两三天前思考的方向。然而,当他在殡仪馆观察冈桥理事的葬礼时,意外地查出那个微胖中年妇女的身份,并发现这条线索与鬼头洪太的豪宅有关。 其实,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因为冈桥理事的自杀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当天守在殡仪馆期待有哪些奇特的人物现身,碰巧看到的就是那个代替鬼头洪太致丧的中年妇女。久恒在分析鬼头洪太这号人物时,发现此人之所以能够呼风唤雨,主因是战争时期得到军方的庇护,在占领区取得大量物资所打下的基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另外,那个来历不明、住在新皇家饭店的律师秦野重武,在战争期间也曾经住过满洲国的新京。这是久恒从日本律师公会登记的简历中得到的解答。 而且,秦野老人与饭店总经理小泷的关系看来很密切。久恒进而推论,如果小泷有意藏匿民子,绝不会把她藏在普通公寓、租房或旅馆等目标显著的地方,很可能把她放在最安全的鬼头豪宅中,交由女管家看守。 他认为这个推论的准确性极高。基于多年的刑事侦查经验,久恒有时候对即兴的推论充满自信,有时候则又缺乏信心。不过,当具体线索出现时,总是意外地与他最初的推论相契合。 第四节 鬼头老人张着大嘴沉睡,鼾声大作。民子曾经听医生说过,罹患脑中风的患者睡觉时若打鼾很容易发生危险,不过,这老人在鼾声停止的同时并未断气,而是猛然睁开那双特有的三白眼。 民子每次看到老人那瘦削的脸颊,下巴至脖颈间松驰的皮肤与皱纹,就感到莫名地恶心。晚上,老人会要求她用脸颊磨蹭自己肋骨突出的胸膛。他会将那双干瘦的手臂露出被子,民子每次看到那枯枝般的手指,以及血管暴突的手掌,原以为他会像风中残烛般随时熄灭,可一到白天他又变得目光炯然。 另一方面,民子也强烈想念着小泷壮硕的身体。她与小泷在那家简陋旅馆里交欢后,至今已四天没见面了。若不再继续幽会个五六次,恐怕无法充分了解他的男性魅力。当时,民子仍觉得羞涩,还没有彻底放开,下一次一定要抛开所有矜持,尽情沉溺在他的怀里。小泷绝对有能力让女人欲死欲仙,比起她过去交往的男人,小泷可算是男人中的男人。 老人当晚就知道民子在外面与男人偷情。令人不解的是,他并没有厉声责骂。出外偷情原本是老人出言鼓励的,不过依民子过去的经验,男人往往是爱慕虚荣、心口不一。然而,那老人在这方面却是表里一致。 民子原以为老人会因为醋海生波,狠狠骂她一顿,想不到竟然没事。不,应该说还是遭到了无情的惩罚。当然,那不像普通男人殴打女人般揪住女人的头发在榻榻米上拖行或从楼梯上拖下去的粗暴举动。况且,生病的老人即使有意施暴,也没有力气。正因为无力施暴,所以老人改由另一种形式的凌虐加诸在民子身上。 老人伸手过来时,民子反而抓住他那瘦削的肩,因而弯下身。老人则持续这样的动作,凝视着民子的眼眸,盯着民子眨眼睛的楔样。 “与你发生关系的男人是谁?” “这……我不能说。因为是您鼓励我的。”民子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对方是你喜欢的男人吗?” “嗯……啊,您要做什么?” “怎么样?我在问是不是你喜欢的男人?” “也没有啦……您把我逗成那样,我当然也想消消欲火呀。再说,人家毕竟是女人……女人的身体嘛。” “哦,你有没有心动啊?” “没有啦。” “真的?” “没骗您啦……” “您那么可怕,我哪敢爱上对方呀。” “你蛮清楚的嘛。” “我当然会谨记在心。” “和那男人做完有什么感觉?” “……” “不说吗?” “啊,快住手,我好难受啊。”这时候,民子痛苦得紧咬牙根。 “很难受吗?” “因为我被您弄得飘然销魂,才会有那样的念头。” 老人的脸色潮红,黏着痰的喉头发出急促的呼噜声。 “和那男人玩得很爽吧。” “不知道。” “少骗我!” “是您叫我最好找个男人出轨的嘛……喏,您自己又那么激动。” “还是不说名字吗?” “这样有违当初的约定。您说过,就算不把对方的姓名讲出来也没关系。” “是吗?你不能只跟特定的男人燕好,得一直换男人才行。” “那可没办法,我是个软弱的女人,总不能随随便便把外面的男人叼回来吧。” “真会说话。你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吧,快说啊?”老人没有牙齿,说话时上唇像是含在嘴里。 “不行了……”民子微弱地说道。 “你在想那个男人吧。” “没有,您在胡思乱想。” 这就是当天晚上,民子与小泷初次在旅馆交欢后回去遭到鬼头老人性虐待的情形。由于民子被老人挑逗得意乱情迷,不知不觉身体竟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她暗自吃惊,发现自己不像个正经的女人了。 民子面对米子总觉得有一种压迫感,即使对方并不多话,而且措辞有礼,却经常给她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这栋房子里,除米子之外,还有四名年轻女佣。一个负责替整天待在玄关旁那个保卫房的年轻人提供伙食,这份差事由两名年纪较小的女佣每天轮流。 米子对民子始终面无表情,几乎喜怒不形于色,既像在展现自己的权威,也像在探查民子的底细。她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让民子不由得联想到曾经在某本书上读到的人物——被打入冷官的侧妾。这种女人经常盯着年轻的新宠是否诓骗主人,或是整天担心对方与老爷共枕时是否说了恶意中伤她的话。由于曾经处在过相同的立场,之所以有这种反应,大部分原因是出于女人的妒忌,用现在的话语来说,即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被男人逐出卧房后,因性饥渴而造成的强烈反应。每次看到米子那犹如白猪的身材,连身为女性的民子都感到恶心。 “民子,”米子唤道,“都习惯了吧。” 米子经常睁着那双凤眼打量着,眼眸很小,两道稀疏的眉毛间距很宽,自然朝两边垂下,脸颊白晳丰盈,鼻子小巧可爱,像极了日本平安时期的仕女,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尽管如此,那双凤眼仍不时闪现着严苛的光芒。 “是啊,感谢您的抬爱。” 米子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待在这里吗?还是接触过的人? “昨天,有人上门找您呢,”米子抿着嘴唇说道。 “谁呀?” “不太清楚,他只说是您之前待过的旅馆的同事,有事想找您。可我擅自替您回绝了……是个约莫四十岁,眼神凶恶的男人。” 若说来者是“芳仙阁”的员工,民子多少都认识,却没有这个印象。 “遇到这种事很麻烦。请您断绝先前的人际关系。” “是的。” “我们这深宅大院比较特别,一旦有闲杂人进出,可就不好收拾了。” “知道了。” “莫非您把这里的住址告诉别人了?” “没有,我从未跟任何人提及。” “这就怪了。对方一上门,没报上名字,只说是从您之前上班的地方过来的,您自然会明白。听他的口气,好像很笃定您住在这里。” “我没把这里的住址告诉任何人,而且我也不认识那个人。” “若是这样就无妨,不过类似的情况可能还会发生,今后请您格外注意。”米子说着,表情不变地打量着民子,“有关老爷,”米子连语调也变了,“因为身体不便,经常有任性的要求,您绝不能样样都依着他。” “……” “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民子并没有反问米子。鬼头老人每天晚上都要玩弄她的身体,她当然深知此话的含意。当民子和老人独处时,总觉得有人在暗处偷窥,但她始终认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照理说,没有人会这么荒唐,从房间结构来看也不太可能,她之所以常有被偷窥的错觉,大概是因为下意识地认为米子深知她的底细。 “总之,老爷毕竟年事已高,让他消耗太多体力,难保不会发生什么状况。这方面请您务必注意,适度应付他的需求就够了。” “知道了。” “因为老爷是社会上的重要人物。” 米子的话说得很妥帖,尽管如此,民子仍然感受到了米子心中的妒意。这女人何时才会离开老人呢?话说回来,米子在这栋豪宅里似乎握有很大的权力。所有访客若没有经过她的应允,几乎见不到鬼头老人。就连大白天,她也不让民子待在老人身边,因此民子根本不晓得谁会到病床边与老人交谈。 民子偶尔在走廊上会看到米子领着穿着体面的访客前往老人病榻的情景:有的访客身着西装、有的穿着和服短外褂和裤裙,有老人也有年轻人,大体而言,个个都是体格魁捂健壮、面色红润。每位访客见到米子时,总是客气地行礼致意,由此看来,米子对于是否把访客带到老人的病榻似乎自有裁量。 从会客室离开的访客,临走前都会向一群年轻人打招呼。这些年轻人经常待在保卫房,年约二十三四岁,个个身强体壮,有人穿西装打领带;有人像土木建筑商提着公事包,穿着皱巴巴的长裤;有人穿着褶痕明显的高尔夫球裤;有人穿着宽幅腰带系至腰下的和服。民子不由得想起当时在“芳仙阁”的“深雪”聚赌的赌客们。不过,米子并没有带她去认识那些年轻人,民子也不曾与他们交谈。总之,进出豪宅的人很多。秦野也是其中之一,民子知道他每三天就会来一趟,在客厅与其他访客见面。他既不像鬼头的秘书,也不像代理人,但要处理的事似乎颇为棘手。当他无法做出决定时,便向老人转达或报告。每次来到老人的床边,两人便低声交谈不止。 民子偶尔还会在走廊上与秦野不期而遇。“还好吗?”矮小的秦野只是抬头望着民子笑着寒暄,从未与民子长谈。反倒是那群待在豪宅里的年轻人,看到秦野便鞠躬哈腰,秦野只是点点头,神态倨傲。民子又想起那次在饭店地下室的酒吧目睹秦野的手提箱里塞满成捆钞票的情景。她直觉认为,秦野的钱大概都是鬼头提供的。 那天晚上,老人又把民子唤到跟前。鬼头老人掀开被子一角,把一条枯瘦的腿放在民子膝上,要求民子按摩。他闭着眼,眼窝凹陷,干瘦的鼻子格外尖挺。 “老爷?”民子按摩着老人松驰的小腿发问道。 “什么事?”老人闭眼回答。 民子往下看去,老人的鼻孔又大又黑,嘴巴抿得很紧。 “我今天被米子训了一顿呢。” “哦,她说什么来着?” “她告诫我,绝不能样样都依着您。” 鬼头老人闭着嘴,嗯了一声,接着说:“怎么回事?” “您比我还清楚吧。” “别理那个女人。” “那可不行呀。米子小姐在这里的地位等于是夫人呢。” “没这回事。她只不过是个女佣,比其他人资深而已。” “不,正因为她资深,所以令人不敢侵犯。我总要惧怕她七分。” “你那么怕米子吗?” “她骂起人来,我吓得三魂七魄都要飞走了。” “下次我会好好说她几句。” “哎呀,您可不能这么做呀,要是真的对她这样说,岂不变成我在搬弄是非……我决定听从米子小姐的指示。” “唉,真拿你没办法。” 老人干咳了几声,才把喉咙里的痰咽了下去。 “我说老爷……” “她还说了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问继续待在这里,将来会有什么出路?如果您只把我当成女佣,表示我随时都可以走人,不是吗?您不会这样对我吧?” “我正在替你着想。” “那您赶快告诉我呀。” “总之,我会全权处理,你绝对不会吃亏。” “光是您口头说我还不能安心呀。人家毕竟是女人嘛,而且年纪也不小了,每次想到自己的未来,烦恼得夜夜失眠。万一,哪天老爷嫌我人老珠黄,一脚把我踢开,到时候我可得到处流浪了。” “你不必担心,我会替你安排的。”语毕,老人才睁眼,抬起头来,用那双三白眼打量民子。 “夫人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之前我还想拜会夫人,到现在还不敢开口问呢!” “大概十年前吧。” “已经十年了……从那以后,您始终一个人吗?” “我本来就不打算续弦。” “是因为夫人太精明能干吗?” “倒也不是,我只是怕麻烦。” “您有子女吗?” “没有。” “这样啊……不过,夫人在十年前去世,这些年来肯定有很多女性围绕着您吧。” “倒是有几个。可是自从我病了以后,她们都已经被安顿好了,毕竟我随时会有三长两短。” “这样的女性有几位?” “大概有三个吧。” “哦,那么多啊?” “你别担心,她们都是老太婆,毫无姿色的老女人,现在忙着各自的生意呢。” “在经营茶室吗?” “有两个确实在经营茶室,一个已经告老还乡了。所以,你的出路我会打点好。” “米子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不过,我总是莫名忧心。若是没有得到米子小姐的同意,光是您的私下保证,今后的变数终究很难预料。” “你的意思是,哪天我突然死了,你就得不到任何保障吗?” “如果可以,希望您现在写张证明给我,否则我没办法安心。” “哦,你要多少?”老人松弛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这样问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呀……您真的打算一直把我留在身边吗?” “我当然希望你随侍在侧。” “老爷您绝对会长命百岁,可我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您要赶快替我设想呀。” “好啦好啦。你也想想看,到时候再调整。” “这件事绝不能告诉米子哦。” “知道啦。” “哦,老爷今晚的心情特别愉快嘛。” 鬼头老人换了姿势,伸出另一条腿。民子连忙绕过棉被坐在另一边,此时,老人抬腿正欲往民子的双膝之间伸探而入。 “哎呀,老爷别这样啦。”民子按住他的脚踝,“米子已经告诫我好多次了。” “别管米子说什么。” “不光如此,您若是经常这样,寿命可会缩短的,您必须长命百岁才行呀。” “这对我没有影响,我反而担心你能不能承受。” “讨厌啦。老爷看到女人快乐得飘飘欲仙,自己就兴奋得不得了。这样可不行呀,老年人的心脏本来就比较衰弱,最忌讳太亢奋。” “什么?我的心脏可好得很。” “这种想法万万使不得,毕竟您的身体已不像年轻时那么强壮,所以更要适可而止,您还是安静地喝茶品茗吧!” “喝茶?” “是啊。说到喝茶,您最近都没在茶房里泡茶吗?” “我嫌麻烦,茶房就搁着没用。” “那么好的茶房不用多可惜啊,只要打扫一下就行啦。话说回来,我总觉那间茶房阴气很重。” “茶房原本就是那种气氛。” “不,我说的不是那种感觉。总之,怎么看心里就是不舒服。” “是吗,那种气氛也没什么不好。”老人把腿从民子的膝上移了下来,“这个部位再帮我按一下。” 他拿起民子的手贴在自己的大腿上。民子顺着那软趴趴的部位按摩起来。 “这个力道怎么样?” “好像太用力了。” “这样呢?” “嗯……我说民子啊,昨天秦野来这里看我,他偶尔会跟我讲些新鲜有趣的事。” “他跟您讲了什么?” “他说这两年一直住在那家叫什么来着的饭店?” “新皇家饭店。” “嗯,是这家饭店,听说总经理叫什么来着?” 顿时,民子心跳加快,心想绝不能贸然说出小泷的名字。 “听说总经理长得英俊潇洒,饭店的董事长千金正在倒追他。” 民子从未听过这个传闻,真有那么一位董事长千金吗? “你有没有在听?”老人一边享受民子的按摩一边问道。 “有啦。” “还说是董事长千金向总经理主动示爱的。所谓的千金,其实是死了丈夫再回娘家的女儿,年约二十九、三十岁。总经理也觉得对方的条件不差,两人长时间共处一室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 民子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男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不说大家也知道。如果进展顺利,先把饭店千金娶进门,再把经营权抢下来。” “董事长没有继承人吗?不,我是说董事长的儿子。” “儿子还小,而且不是正房生的,是小妾生的。对那个总经理来说,这可是优势哦。” 民子的脑海中蓦然浮现新皇家饭店的总经理室,整体格局与普通客房毫无二致,小泷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工作室,他在里面摆了张小桌,堆着两三本账簿,桌旁摆了一张床铺,隔壁还有浴室,如果锁上门,就与外界完全隔绝了。 “这件事是秦野先生告诉您的吗?” “他呀,体恤我长年躺在床上,经常讲些有趣的社会见闻。他一出现,我倒是可以解解闷。” 民子偷看手表,九点半了,她恨不得马上冲到小泷身边。这时候,他应该还没离开饭店。不知不觉,她猛然感觉血液往脑门直冲,内心骚乱不已,眼前不停地掠过小泷与某女子在那个小房间独处的亲密情状。 鬼头窥视着呼吸急促、面色涨红的民子,眼神并没有松懈,冷不防地掐住了民子的手。 “啊,不行啦。”民子的上半身应声跌入老人怀里。 中午的艳阳照在拉门上,民子的房间只有四坪大,里面还有壁龛和多宝格式层架。不知这房间之前是做何用途,不过对她来说很合用。住进豪宅以来,民子从未被派到厨房帮忙,她的三餐都是女佣端进来的,十足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此外,当有访客上门时,她也不能擅自出房间:到院子里散步时也不敢走远,总觉得米子躲在暗处监视。为了侍奉鬼头老人,再也没有比活人献祭这句话能更贴切形容她的处境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民子在这里还没得到充分的信任。毕竟在米子这个资深女管家眼中,民子根本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然而,米子之所以格外提防着民子,也意味着这房子里有特殊状况。民子总觉得这房子散发出一股莫名恐怖的气氛,尤其所有事情都以这个中风的鬼头老人为中心,无不令人匪夷所思。在民子看来,这个不停咳嗽、眼窝凹陷、一双三白眼目光慑人,在她面前痴态尽现的老人,居然拥有不可估量的能耐,更是不可思议。 白天,民子什么也不做,不是看书就是打盹,没有人会干涉她睡到几点,因为她必须陪侍老人,整个晚上几乎无法入睡。她在房间里坐着,每次听到走廊上有人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就会陷入一种奇妙而诡异的氛围。从那些脚步声分析,有些是来自房子里的成员,有些则是来自外来访客,他们都往返于老人的卧房。每当经过走廊时,民子总是听到那些体格壮硕的客人好像走进丧家般,压低声音说话。 此时,民子分外想念小泷,恨不得现在就跑出这深宅大院,朝新皇家饭店直奔而去。昨晚,她从老人那里听闻新皇家饭店的董事长千金正在倒追小泷,不由得焦虑了起来,她的脑海中甚至出现了小泷与董事长千金在总经理室里卿卿我我的幻景。 女佣送来了分不出是早餐或午饭的餐食。这名女佣约莫十八九岁,平时沉默寡言。可能是米子对她洗过脑,当她看到民子时,眼神格外地谨惧,板着脸没有一丝笑容。 “谢谢。”民子拿起筷子问道:“米子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呀?” “这个嘛……”女佣翻着白眼支吾其词。 “老爷呢?” “正在接见访客。” 刚才走廊上传来了三四个人的脚步声,可能正在会见他们吧。 “我有事想跟米子商量,请您叫她过来一下。” 女佣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简短地回答:“她外出了。” 果真让民子套出话来了。 “是吗?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 “她马上就回来吗?” “不清楚。” “谢谢。” 民子放下了筷子,女佣离去后,民子旋即准备外出。这房间里有置衣箱,民子从箱中把那套为她量身定制的和服拿出来穿上,当她对着镜子调整背后的腰带时,刚才那名女佣正伸头进来探看。 “哎呀!”女佣惊叫了一声,迅即露出为难的表情,仿佛暗示民子不得擅自外出,但是又无权制止,只好问道:“您要外出吗?” “嗯,我出去一下,到街上买点东西。” 民子心想,岂能被你这个小丫头牵制,就算你向米子告状,我也不怕,反正总有一天我会跟那女人正面对决,米子若回来,得知民子擅自外出,肯定不高兴,甚至还可能惹来老人的斥责。但不管怎样,这些烦人的纷扰全留待以后再说了,民子现在只想直奔小泷的怀抱。 她从后门溜出去,这次没有走正门。出去时,看到几名壮硕男子站在门边。她以为是那天晚上回来时遇到的警卫,吓了一跳,但仍故作镇静地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朝她打量着,并没有刁难她,民子这才发现对方已把她视为豪宅里的一份子了。 明媚的阳光照在路上,这条路很少有出租车经过,民子走了约一百米,朝大马路的方向走去。陡峭的坡道上车辆川流不息,民子这才实际感受到踏进了充满生活气息的世界。她坐上一辆出租车,朝新皇家饭店直奔而去。 “我想见总经理。” 柜台员翻着眼珠瞥了民子一眼,说:“总经理外出了耶。” “他去哪里了?” “嗯……他经常出外洽公,可没说去处耶。” “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不清楚……” “你们没查就说不在,说不定小泷先生还在办公室里呢?”民子不由得诘问了起来。 “刚才,我明明看到总经理走出饭店的。” “请再确认一次。或许他已经回来了,只是你们没看到而已。” 柜台员这次悻悻然地拿起话筒,询问楼上的女服务员,说了几句,便挂上了话筒。 “总经理真的外出了。”柜台员措辞客气,但听得出语气很冷淡。 “是吗?”民子想起了秦野,冷不防问道:“秦野先生应该在吧?” “嗯。”柜台员立刻点头答道。 “那么请您代为转告,我想拜访他。” 不等柜台员回话,民子便径自朝电梯方向走去。 “我要到八楼。”民子对电梯服务员说道。 在缓缓爬升的电梯箱里,她对小泷的外出益发感到气愤。小泷不会假装不在吧?刚才,柜台员没打电话确认就回话,看来小泷外出是真有其事。话说回来,小泷未告知去处便悠哉外出,可能是跟董事长千金散步去了。 到了八楼,民子步出电梯,敲了敲久违的“807号”房。门很快地打开了,民子看到秦野探头出来,柜台那边似乎已先打内线电话通知他了。 “哦,是你啊。”秦野请民子入内,“柜台那边刚刚打电话来通知,我吓了一跳呢,你出来办什么事吗?” “嗯,有点事……” 秦野请民子在床铺旁的椅子坐下,借此安定她的情绪。从一旁的窗户往下望,路面电车的铁轨就在正下方。拥挤的车潮一遇上铁路号志灯,行进速度便变得十分缓慢。 “我叫女服务员送饮料过来,要喝咖啡吗?” “不,我什么都不想喝。倒是想问问先生,小泷先生到底怎么了?” “你这话我听得满头雾水啊。” “刚才我问了柜台,他们说小泷先生不在,他到底去哪里了?” “哦,他不在呀。” “该不会跟董事长千金约会去了吧?” “哪来的董事长千金?” “您少装糊涂了,当然是饭店的董事长千金呀!” “这我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秦野这才察觉到民子有些怒气。 “听说小泷先生与那位千金小姐感情很好,这些您都知道吧?” “我完全不知情。一来我不可能全天侯监视小泷,二来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也不可能知道。” “这消息是有凭有据的。” “这么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呀。这样子啊……小泷确实长得英俊潇洒,自然颇受女人青睐。你这样问起,这事倒是有几分可能。” 秦野说这话的同时,不自觉地朝桌上望去。那张桌子堆放着四五份卷宗,他的专用手提包大大地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各式文件。从他把桌面整理得如此干净来看,显然是知道民子要来,急忙收拾的。 “为什么这么在意小泷?”秦野将矮小的身子往上挺挪了一下问道。 “大概是有点喜欢他吧。”语毕,民子别过脸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你那么在意那个董事长千金,是因为嫉妒吗?” “我还以为小泷先生是正人君子呢,但堂堂总经理借机拉拢董事长的女儿,真是太卑鄙了!” “你跟小泷发生关系了吗?” “随您怎么想。” “那边……”秦野抬起下巴指着麻布的方向说,“应该知道你出轨的事吧?” “哈,那老人还鼓励我偷腥呢,说这样他反而高兴。” “他知道对方是小泷吗?” “我偷情的对象不止小泷先生,再说若真要偷情,不愁找不到对象。只是,我选的是好聚好散的男人。通常男人只要与女人发生关系,就会不停地需索,借机要钱,摆出丈夫的模样,作威作福。” “依你的身材,肯定会迷死一堆男人。”秦野朝民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道。 “请您不要用色迷迷的眼神看我。” “放心啦,我那方面已经不行了。” “相信您不会骗我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呢。” “是有关小泷的吗?” “不是……” 此时,民子的脑海中浮现米子那白晳圆润的脸庞,然而她不想说出来。 “要商量事情,我随时奉陪,毕竟是我介绍你去那边的。” 民子心想秦野可能已察觉她的意图,顿时有点吃惊。秦野把嘴里的青烟朝她脸上喷吐。 “那边会一直雇用我吧?”民子突然把商量换成了另一个话题。 “嗯,你应该会待上一阵子吧,听说那边对你很满意。” “直到那老人死去吗?” “很有可能,不过,他可不容易死呀。他虽然身体不好,精神却好得很,生龙活虎的。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秦野微微一笑。 “请不要讲得这么难听。话说回来,老年人什么时候突然死掉,谁也料不准,秦野先生,这方面的事您要替我设想啊。” “好啦,知道啦。” “我可不要身无分文就被扫地出门,总得为自己的老后生活做打算……” “你年轻貌美,不要说得那么可怜嘛。很多男人抢着要呢。” “请别挖苦我,这可不是开玩笑,您务必要认真替我设想。” “知道啦,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您上次到那豪宅时,我就想找您商量这件事,可只跟您在走廊碰上,您面无表情就擦身而过了…
…” “那里不方便讲话,我也有很多事要办,没时间与你闲聊,何况眼线不少。” “那里每天都有各种访客上门,成天聚集在屋子里。宅里的人对我也还不太信任,不让我随便外出。那些访客都是什么人?” “你把他们当成我这种人就行了,以后,你慢慢就会知道了。上次有个可疑男子想混进去,结果被那几个年轻人堵住,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去哦。” “看到您的眼神这么凶狠,我更了解您的意思了。比起这个突发事件,我的事重要多了。今天的事,请您多担待了。” “嗯,我会帮你处理啦。” “您真的要极力替我争取哦……秦野先生,那老人是个重要人士吧。” “当然。” “我的任务是让这个重要人士延长寿命吧。” “这个嘛……” “本来就是啊。如果没有我,他哪能返老还童。有了我,他当然能延长寿命……所以,您若不尽力替我争取权益,岂不是只有我吃亏呀。有我伺候,对他当然有利,可我这个可怜的宫女,却一下子老了十岁。而且,我总觉得他身上那些恶心的老人斑全都传染给我了呢。” “你偶尔也可以找个干脆的男人消解一下,这样不就扯平了?” “我是个女人,要找那种对象可没那么容易。” “是吗?这么说,你没有超出安全范围啰?” “哦,什么是安全范围?” “简单来说,女人很容易爱上外遇对象,往往越陷越深,最后闹到不能自拔的地步。若是这样,可就麻烦了。只要你还待在那里,这种事绝不允许。” 说到这里,秦野的目光凌厉。此刻,鬼头老人那番耐人寻味的话又在民子耳畔萦绕。 “之前,那女人就是因为迷恋上其他男人才死的,话说回来,该是你的,我绝对会替你争取。” “拜托您了。对了,我在这里闲聊太久,得回去了。” “哦,你今天没请假就出来啦?” “因为我心情很差,就溜出来散心。” “这可不行呀,快点回去吧!”秦野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小泷先生还没回来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你没必要等下去,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小泷。”藏书网 “不,这点小事不告诉他也没关系。”民子强忍夺眶欲出的泪水,站了起来。 秦野还亲切地送她到电梯门口。民子走出饭店准备坐车,偏偏招不到空车。平常,饭店门口起码会有四五辆出租车排队,今天完全看不到车影。路上有许多出租车驶来,但是每一辆都载着乘客。民子等了二十分钟,放弃坐出租车的念头,朝附近的地铁车站走去。当她正要走进车站入口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招呼声。她回头一看,一个眉毛稀疏、天庭饱满的男子眯着眼冷笑着,从拥挤的人群中朝她走了过来。 “啊!”民子不由得停下脚步,看着男子走近,对方就是之前见过的刑警久恒。 “好久不见,”久恒故作巧遇旧友的语气,“想不到居然在这里遇见您。”久恒说得像是不期而遇,但他很可能是跟踪而来的。 “真是好久不见呢!”民子躲不掉,只好故作平静说,“上哪去啊?” “嗯,有点事要办。”久恒看到民子对他露出猜测的眼神,他决定不打草惊蛇,只是探看民子的反应,“方便借个十分钟讲话吗?” “嗯,这点时间没问题。” 民子眼见无法拒绝,只好答应,久恒东张西望一阵子,说道:“在街上讲话不方便,那边有家咖啡厅,我们去喝杯咖啡聊聊如何?” 那家咖啡厅很小,仅有一扇玻璃门,根本无法阻隔外面喧嚣的噪音,灰尘仿佛随时都会吹进来,并不是理想的谈话地点。 久恒点了两杯咖啡,从口袋里拿出外盒已揉皱的香烟。 “你没住在那家饭店吗?”久恒抬起下巴指着新皇家饭店的方向问道。 “你还蛮清楚的嘛。之前,我只住过一个晚上。” “是吗?” 久恒冷笑着望着民子。民子看到久恒的眼神,不由得暗自吃惊,因为那不是刑警的目光,而是男人对女人展现坚强意志的眼神。久恒翻着眼珠不客气地打量着民子,让她很不自在。 “你目前住在哪里?” “我暂时住在朋友家。” “哦,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不说,但你是在怀疑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久恒把香烟从中间折断,把半支烟叼在嘴上,“你还在做以前的工作吗?”他在暗指“芳仙阁”,也就是女招待的工作。 “嗯,性质差不多,因为我又没有一技之长。” “没这回事啦。你这么年轻漂亮,想找份喜欢的工作不成问题。”久恒眯着眼,喷吐淡淡青烟。 “谢谢夸奖,女人想找工作,难题很多,要是再年轻一点,工作机会多得是,但是到了这个年龄,找工作可没那么简单了。”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像餐馆女招待啦,或陪酒小姐应该不成问题吧?” “能否胜任餐馆女招待姑且不说,可当酒店小姐肯定是不行的。但话说回来,那种场所光线昏暗,脸上的皱纹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比你年纪更大的小姐满街都是呢。再说你长得那么标致,肯定广受客人青睐。” “是吗?你把我吹捧得这么高,我可要信以为真了。久恒先生,我没时间了,你到底要谈什么?” 久恒吐着烟圈,接着把吸剩的香烟朝烟灰缸掐熄,然后双手交握,放在桌前。 “这次主要是谈府上发生的那场无名恶火,你先生不幸葬身火窟……” “是……” 民子不敢正视对方,垂下视线,但仍力图镇定。这刑警果真还在追查这起案子,他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 “这起案子真是棘手到了极点呀。”久恒搔了搔发量稀疏的头皮说道。 “您是指哪件事?”民子问道。 久恒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说:“有人认为那起火灾还有一些疑点。” “哦,是吗?”民子显得很惊讶,接着露出纳闷的眼神问道:“可是,消防局和警方都一致判定那是意外啊。” 久恒观察着民子的表情,对这女人到了这节骨眼居然还在装傻感到佩服,看来她不会轻易缴械投降。正因为如此,这反而激起了久恒的斗志,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这女人,这次若错失机会,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此刻,他打算步步逼近,慢慢试探她的反应。 今天,他会突然想去新皇家饭店察看,完全是凭直觉,而且意外地看到了民子从电梯里走出来。想不到之前的苦心埋伏,竟然毫无所获,而在他随意前往之时,却意外地逮个正着,老天爷真爱捉弄人啊!话说回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女人一阵子不见,居然变得如此艳光四射。她原本面貌姣好,是男人喜欢的类型,连久恒也被她的美色吸引。他觉得她那种诱人的姿色是从内在散发出来的。在火灾现场初次见到她时,只见她满脸倦容,没有那么风骚撩人,现在看起来却变得大胆狂放。他寻思着,这女人的转变为何这么大?这么说来,她的穿着跟以前大不相同,似乎变得更讲究品位,这也为她增添了女性魅力。 眼下,他们对坐着,女人的体味夹杂着香水味扑鼻而来。为了追查这个女人,久恒决定潜入恐怖的深宅大院,就算因此丢了工作也在所不惜。他正是抱着如此决心,一路孜孜不倦地暗中调查这起火灾案。 “没错,警方和消防局都判定是意外,不过当时我觉得有些疑点,所以再次到火灾现场做了调查。” “有什么疑点?” 民子瞠目结舌,久恒有点惊慌似的嘴唇微张,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口水。 “这件事我不需要在这里说明。”久恒舔了一下嘴角,“总之,我从这个疑点出发,做了许多相关调查,后来发现疑点越来越多。” “……” “我本来想把此事报告上级,但既然已鉴定为意外,实在很难翻案。况且上司一旦做了决定,凭我一个刑警的力量根本无力反驳。” “……” “不过,要是我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上司就不得不重新展开调查了。” “久恒先生,”民子直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请直说无妨。” 听到民子这句话,久恒泛起一抹冷笑。 “我想说的是,倘若我能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那天晚上府上发生的火灾不是意外,那么你就有可能成为纵火嫌犯了。” “你说什么?” 民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这并不是说她心里一点不害怕。然而,这刑警从刚才就带着情色眼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过去,她看过太多这种好色的男人了。 “刑警先生,请你不要指鹿为马,我怎么会变成纵火嫌犯呢?” “不,只是比喻而已。比如,那场火灾不是失火,而是人为纵火,那么你也是纵火嫌犯之一。”久恒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暗中纵火啰?你认为我是烧死丈夫的凶手啰?”民子严肃地瞪视着刑警。 久恒不禁暗叹,这女人真会演戏啊!话说回来,即便是演技,以她的毅力和胆量,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由于他从事刑警工作多年,深知问案技巧,很容易就可以攻破嫌犯的心理防线,比如使出恐吓手段啦、装腔作势啦,或是安抚劝解等等。以他过去的经验,坐在他面前的女人属于自白型的嫌犯。有趣的是,这女人愤怒的表情颇为迷人。虽说她沉静的表情也不难看,不过这股腾腾怒气反而更增添她的女性魅力。 “不,你这样贸然断言,让我很困扰耶。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个人认为那场火灾尚有疑点,便四处探查,打算逐件验证。结果,案情也朝着我所料想的方向发展。在此,我必须先声明,我一开始就没有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也不全然针对你在搜证,自始至终都站在极为公平的立场,这一点希望你能了解。” “那么,你认为哪个地方可疑?” “依我分析,那个炭炉很可能原本摆在离拉门稍远的门框处,不过,依照你的供述,那炭炉却摆在了拉门旁边,后来因为炭炉过热而把榻榻米烧焦了,火舌再经由榻榻米延烧到拉门上。问题是,果真如此,榻榻米或拉门处必定会比其他地方留下更明显的焦痕,但是就我勘查所及,烧焦情况却很平均。” “……” “那时候,消防局和警方均判定为意外,并没有详细检查,倘若深加追查,说不定可以在现场测出油性反应。” “这是你的猜想吗?” “目前的情况是如此……你还记得有个姓梅木的邻居是保险业务员吧。我到他家里查访过,他就是目击者。根据梅木老伯说,当天凌晨一点左右,他下楼到路边小解,发现你家已经陷入一片火海,这也是疑点之一。如果真的因为炭炉底部过热而导致榻榻米烧焦,火舌再延烧到拉门的话,被烧毁的面积便相当有限。从延烧速度来看,足以在短时间内酿成熊熊大火,极有可能是泼了汽油之类的助燃剂。” “……” “此外,听说你和你先生的感情不好?” “谁说的?” “有几位证人都这样说,其中一个是我刚才提到的保险业务员。他说,同为左邻右舍,自然很清楚你家的情况,另一个人是阿关嫂,就是你请来照料先生生活起居的迟钝女人。” “那女人说的岂能相信啊!” “她的话当然具有参考价值,她已经承认与你先生发生过关系。”久恒越说越傲慢。 “……” “另外,她还指出你虐待先生的事。尤其在你先生瘫痪之后,听说你虐待他的情形更严重是吗?” “这女人脑袋有问题,全是胡说八道。” “我不认为阿关嫂在胡说。她是有点迟钝,但不至于严重到智障的地步。她是不是智障人士,只要接受精神鉴定,答案立刻知晓。她这样告诉我,太太,也就是你啦。她说,你时常对她投以异样的目光,脸上总是充满了妒火。” “太荒谬了!她居然有脸说出那种话!” “阿关嫂跟你先生有染的事,其实你早就知情。我认为你在嫉妒阿关嫂,不仅如此,你还说可能是因为阿关嫂把炭炉放在拉门边才酿成火灾的。但是阿关嫂表示,每次临走前,她总会把炭炉放在离拉门稍远的门框上。” “可是,我听到的讯息是,她自己也说可能把炭炉放在了拉门旁。” 刑警端着咖啡杯,回答:“像她那样的女人,突然被警方和消防局逼问,当然会不知所措,事后她也更正了自己的说法。可是仔细想来,再怎么迟钝的人,总不会把习惯忘了。她说,每次临走时总是格外小心火烛,一定会把炭炉放在离拉门稍远的位置,而且她很确定那天晚上是这样做之后才回家的。人一旦养成了习惯,自然就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这又是凭空猜想。” “是吗?不过,与刚才提到的火势迅速蹿升这件事两相对照之下,我的推论应该没错。换句话说,应该是纵火犯先在房里泼洒汽油再点火,但为了制造起火的肇因,肯定会主张炭炉是放在拉门旁边。因为炭炉若放在稍远的位置,根本不可能酿成火灾。所以,那炭炉原本是放在门框处的。” “你举了这么多例子,能当做证据吗?” “不,我还没说完呢。你似乎没有在先生身上投保意外险,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获取死亡理赔金或火险理赔放火烧屋或烧死自己的先生,这仍需视情况而定。比如,你先生中风长期卧床,你慢慢失去了对他的耐心。又比方说,你在‘芳仙阁’那种气派的旅馆工作,回到家看到病恹恹的丈夫,自然心生厌烦,这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会有的反应……假如这时候碰巧有人提出不错的建议,可以借此摆脱这个沉重包袱,此时,最大的障碍就是你丈夫,他只是个臭皮囊,十足的行尸走肉。也许你会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这种男人牺牲自己的未来,这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是我,肯定也会有这种想法……” “可是,那天晚上我一直在‘芳仙阁’的客房陪着新皇家饭店的小泷先生,这一点他可以替我作证。” “确实有第三者替你作证,但不是所有证词都值得采信。如果第三者的证词照单全收,刑法上就没有所谓的伪证罪了。” “你是说小泷先生替我作伪证吗?” “别激动。”久恒抬起手示意民子不要过于激动。接着,他舔舔咖啡杯。“这个问题待会儿再谈。小泷这个人是否作了伪证,照我推演下去,你自然会明白。” “……” “我推想,如果你在火灾发生前回到家,那么会走哪条路线,尤其必须在短时间内往返。当然,你一定是坐出租车。” “……” “如果你在‘芳仙阁’前门搭车,很容易被发现。我猜,你可能先走到附近的马路才招出租车。我也到那里实际走了一趟,看看是否有通往别的路的快捷方式。这里若是去程的路,回程时一定会经过。” “……” “遗憾的是,我查访了出租车行,却没找到那个把你载到你家附近的司机。不过,在时间点上,回程倒是要花一些时间。” 民子暗自吃惊,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久恒的嘴角。 “我依顺序说明一下,先谈谈回程的路线。那附近有家寿险公司,你可能没发现,那天晚上刚好有几个业务员在办公室二楼打通宵麻将。” “……” “一共有五个人在打麻将,每人打完一庄轮流休息。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其中一人在休息时走到窗边往下俯视街景。凌晨一点多,也就是那起火灾刚发生不久。” “……” “我已记下那名业务员的名字,不过在此没必要向你透露吧。他说,他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前面的路边,定睛一看,是一名女子拦的。他觉得三更半夜一名女子在外面落单很危险,因此看得特别仔细,他还说那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身洋装。” “……” “后来,他又看到那辆出租车往前开了约五百米,突然掉头,往反方向加速离去,不过,那个方向并不是往‘芳仙阁’。” 民子刹时掠过一抹安然的神色。久恒朝民子瞥了一眼,再次微笑着说:“可是,我实际勘查后发现,那条路很宽敞,车子可以自由掉头,掉头直走即是通往‘芳仙阁’的方向。但说不定那个女乘客又会在哪里换搭另一辆出租车回到‘芳仙阁’。她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要分析其心理状态并不困难,因为女乘客不希望司机知道她的上下车地点。女乘客算计的是,这么做,即使事后那名司机被警方传唤,也会认为那起火灾与女乘客没有关联。女乘客这样做,堪称是智能型作案手法。不过,第二位载她的出租车司机却认出了她。而且很幸运的,恰巧也有目击者看到这辆车的车顶灯上的车行名称,听说叫飞燕出租车行。” “……” 民子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只要知道这个讯息,找出那个司机就容易多了。当晚载着那名女客的司机熊翱,我跟他碰过面也向他求证过。他说的,真的一如目击者所说的,那名女客的确穿着黑色的连身洋装……说到服装的问题,我觉得平常穿惯和服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换上洋装,因为这也是为了掩人眼目。况且穿上黑色的衣服,在晚上等同于最佳的隐身装扮,她甚至还特地围上薄围巾、戴上口罩呢。那司机说,他记得女乘客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六岁或二十八九岁之间。” 久恒说着,又偷偷瞄了民子一眼。 “我继续转述那司机的说法。他说,那名女乘客拎着一个小包袱,一只手好像抓着一个像瓶罐的东西。于是,我向那司机询问详情。他说,那女乘客中等身材,因为围着围巾、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楚脸孔,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对方长得很漂亮。而且那司机偶尔也透过后视镜打量她,若是让他们见面,司机肯定认得出来。” “……” 民子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问题出在那个像瓶罐的布包,让我想起之前说过是否用它来盛装汽油,因此推想它可能是汽油瓶,于是,我到那名女乘客下车的地点以及通往‘芳仙阁’的小径走了一趟,边走边在地上寻找,当然,我不认为路上会留下什么迹证,而且那名女乘客也不可能把瓶子完整扔掉,绝对会敲碎之后再弃置路旁。我怕再讲下去时间不够,总之,我在沿路的阴沟里发现沾有汽油的玻璃碎片,我尽可能把那些碎片搜集起来比对,果然,无论从瓶身外观或角度来看,它确实是一支玻璃瓶。至于是不是汽油瓶,我也没把握,所以把碎片拿去鉴识课化验,鉴定结果显示真的是汽油瓶。最有力的证据是,鉴识人员从瓶底的凹陷处检验出汽油残留。虽说瓶底也掉进了阴沟,不过凹陷处并没有沾到水。” “……” 民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刑警,眼神里充满了怒火。 “我说的证据就这些。只要把细微的证据拼凑起来,光凭这些照样有办法把那个女乘客送进地检署侦办,因为物证和犯案经过的证据都很齐备,而且司机也愿意出面作证,他还表示只要再看到那名女乘客,马上就可以认出来。打个比方,假如那司机见到你,当场指认你就是当天晚上坐在他车上的女乘客,那你会怎么办?尽管你强调当天晚上都没有离开‘芳仙阁’半步,不过那司机是在火灾发生以后载到那个女乘客的。” “久恒先生,既然您掌握到具体事证,为什么不向上级呈报?” “你是要逼我向上级呈报吗?果真这样做,事情就麻烦了。我刚才说了,这样一来,之前判定的意外就得翻案。如果认定是人为纵火,就得依纵火案和杀人罪重新调查……” “久恒先生,为什么隐而不报?”民子瞪视着刑警的眼睛问道。 久恒遭到民子反驳似的诘问,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喷吐着淡淡的青烟,在氤氳的烟雾中,他用一种特别的表情打量着民子。 “你问我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他大大地吐了一口烟之后回答说,“虽说它属于刑法的范畴,但也要视各种情况而定,未必得向上级呈报。” “为什么?既然认为我涉嫌重大,若不向上呈报,岂不是玩忽职守?”民子问道,她非常了解刑警看自己眼神的寓意,嘴角自然泛起微笑。 “因为……”对方沉静地说,“搜查分为两种:一种是发生重大案件时,由上级召开搜查会议,决定大致侦办的方向,再交由各搜查小组执行。以这起案子为例,就算我们想偷偷搓掉,也是不可能的。另外一种情况与上述不同,也就是某刑警觉得案子尚有诸多疑点,只要该刑警不向上级呈告,长官当然不知情。” 民子默默地聆听。她也不想催对方,只需静待对方出手即可。 “也许你会认为我好像在说大话,但在警视厅的刑警当中,我可是个办案高手。再说至今为止的直觉从未失灵过,凡是我负责的案子,必定会被破获,没错,光是被我亲手抓到的嫌犯,已经有三个人被判了死刑。或许这根本没什么好得意的,反而还令我良心不安呢。” “久恒先生,”民子说着,“这是在威胁我吗?” “才不是呢,我只是随口聊聊。”久恒笑出声来,“只是个比喻,目的是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在做无谓的侦查。而且,我也没有通天本领,可以把所有嫌犯统统送到检察官面前。我也到了该展现慈悲心的年纪了,毕竟一路走来已尽心尽力了。年轻时,我满脑子想升官,总是积极投入办案,渴望尽早受到上级的肯定,以便哪一天能顺利升官。不过,这条路并不顺遂。在第一线执勤的刑警,再怎么努力,升迁管道终究有限制。也就是说,像我隶属的侦查一课,我们的课长几乎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他们只需待过几个单位就能安稳坐上高阶职位,当然,其中也不乏在实干历练后当上中阶署长的,只不过退休在即,他们早就打消升迁的念头了。毕竟只要为警界奉献过心力,没有人有资格对他们说三道四,只要他们自以为乐也无所谓吧。”久恒愉快地说道。 “我无法理解你的心情。” “是吗?你应该能理解。”久恒默默地笑道,“坦白说,我觉得自己孜孜不倦地苦干,实在没什么意义。之前,我抓过经济犯,可亲眼看到他们奢华的生活,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我不禁扪心自问,即便把几个弱势者送进牢里,又有什么用?那些善良的老百姓都是因为情非得已才犯法,断送了自己的人生。相反的,善于钻法律漏洞的有钱人却个个脑满肠肥。那些智能型罪犯和穷凶恶极的坏人干.99lib.尽了坏事,根本没有罪恶感。用同样的法律把好人抓起来,简直没有道理。你的情况正是如此。” “咦?” “不,我只是假设。假如你照我所推断的做了那些事,或许就能理解我的心情。换句话说,尽管我把几个犯下小错的好人关进牢里,也是情非得已。” “你这么说,我好像犯下了什么罪似的。”民子微微一笑。 “这只是假设,不过,一旦假设累积到某个程度,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假设了,尤其在有物证的情况下。如此一来,这些假设必然会有结论。”久恒在说话的同时,表情变得严肃。“一旦物证和人证齐备,嫌犯想脱身就很困难。也就是说,嫌犯之所以被判有罪,最大原因在于被这个硬邦邦的假设绑死了,由此衍生的结果,必然会牢牢束缚着当事人。因而,当事人可没办法安心呢。” “这根本是在恐吓我嘛。” 民子毫不客气地从久恒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久恒有点惊讶,不过仍满脸笑容,划了根火柴替她点火。民子优雅地吐出淡淡青烟,接着熟练地把香烟夹在手指间,这个动作强烈地吸引着久恒的目光。 “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他吞了吞口水说,“你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呵呵,你在搜集所有的假设吗?” “嗯,算是吧。”久恒笑着回答,“明知这么做很愚蠢,可我还是要锲而不舍地查下去,我只知道你在新皇家饭店待了两三天,之后的行踪就不清楚了。” “因为是你,那我就说吧。我目前住在麻布一个姓鬼头的家里。”民子倏地抛出这句话。 “麻布的鬼头家?莫非是鬼头洪太?”久恒嚷道。 “没错。” “哦,”久恒瞪大了眼睛,“这样就好谈多了。”尽管久恒这么说,方才的轻松表情,现在却变得忧心了起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如果有需要,当然是做服务员。” “这与我想象的正好相反。”久恒说着,“即便是服务员的差事,比起‘芳仙阁’那种风月场所,差别还是很大吧。” “不会呀。或许我比较适合在做法正派的地方干活吧。” “想不到你居然待在鬼头家。”久恒惊愕地说道,“他们家有个体形微胖、皮肤白晳的太太。冈桥理事出殡时,我在殡仪馆看过,她代替鬼头致上奠仪。” “那女人不是他太太,大概是女管家米子吧。鬼头先生没有太太。” “哦,是吗?看她仪态端庄,我还以为是鬼头的太太呢。这样子啊,原来她是女管家。” “为什么非追查我不可?”民子反问道。 “因为有太多疑点。” 民子看出久恒脸上掠过迟疑的神色,对方不敢正面接受她的凝视。久恒被看穿心思时,确实有点惊慌。 “再多疑点,我也可以说明呀。” “……” “可是现在不行,我得赶回去了。” “那么,什么时候呢?” “嗯,白天不方便在这种地方碰面,约晚上吧。” “晚上?”久恒的喉头动了一下,抬眼而望的瞳孔中掠过些微惧色。 “嗯,我希望利用晚上单独谈谈。” “没问题呀。”他嘶哑地答道。 “答应啦?你可能会觉得还有很多疑点,我最好尽快说明清楚。今天晚上怎么样?” “今晚?”久恒似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动了一下,“好啊,我可以配合。” “久恒先生啊,我已经不是小丫头啦,有话就直说了。你一定很想跟我上床吧。” “……” “因为喜欢我,所以没向上级报告,只是暗中追查我的下落吧,好吧,该付出的代价我会还……今天晚上八点,请你到鬼头家一趟。在庭园那边有间茶房,那里与主屋有一段距离,目标很明显,从外面就看得到。我会先把茶房的门打开,到时候请你偷偷进来。因为晚上没有人看守……” 久恒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第五节 那天傍晚,民子虽然回来晚了,不过离夜晚还太早。而且,这次她并没有被警卫盘问。尽管如此,她一想到有人躲在暗处窥视,心里就觉得毛骨悚然。所谓的恐怖,这深宅戒备森严的气氛确实令人不寒而栗。 民子房里的隔扇被拉开,米子的白脸探了进来。民子看到那张圆脸就浑身不快。她们之前已经照面过好多次,却是头一遭产生这种强烈的厌恶感,或许是米子从隔扇缝隙窥探的缘故吧。 “民子,老爷有请。” 不等民子回应,米子便拉上了隔扇。民子看了看表,快七点了。她来到走廊上,没看到米子的身影,穿越昏暗的走廊,朝老人的卧室走去。 民子在隔扇外蹲坐下来。 “老爷,您找我吗?”民子问道。 “嗯,进来吧。”老人哑着声音回答,似乎没有不悦。 民子跨过门槛,把身后的隔扇拉上。只见老人的头动了一下,朝她看着,由于灯光昏暗,老人那深陷的眼窝恰似两个黑洞。 “过来吧。” “是。” 民子在床旁坐下,老人那骨节粗大的手立即从棉被侧边伸出,一把抓住了民子的手。 “你去了哪里?”老人的语气格外温和,尽管如此,民子仍不敢掉以轻心。 “我没告假即擅自外出,真是不好意思。我出去买个东西,顺便跟朋友见个面。这件事米子狠狠骂了我一顿呢。” “你该不会去见小泷吧?”老人开始抚摸民子的手。 “当然不是,大白天哪有机会见面啊。” “好像没这么单纯哦,好吧,不提也罢。你让我等得好苦啊,赶快脱衣服吧。” 老人的脸上泛起红晕,漆黑的鼻孔发出急促的鼻息声。 “真讨厌,人家刚回来就要?”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 “您光是胡思乱想,就这么兴奋吗?” “不要让老人家等得坐卧不安嘛。” “哦,原来老爷一个人的时候就心浮气躁,我可是光明正大呢。” “好啦,你过来就知道啦。” “不要。” “今晚我觉得特别虚冷,快帮我弄暖吧。” “哼,您就像一般老头子净说些唉声叹气的话……哎呀,不行啦。” “你把下摆掀到膝盖。” “这样吗……” “对,对。” 说着,老人的手往民子的大腿间伸了进去。 “只能摸到这里,不能再往下啦……啊,好恶心。” “真暖和,这样手心和手背就能一次焐暖了。大腿再夹紧一点!” “这样可以吗?” “嗯,嗯。”老人闭上眼睛,喉咙间不时发出咽痰的声音。 民子悄悄挽起袖口,看了看表。心想,再过一个钟头,久恒就要潜进那间茶房了。 “喂,你怎么猛看表啊?” 民子吓了一跳,但旋即平静地回答:“因为我觉得做这种事还早了点。” “不会啦。”鬼头老人的手插放在民子的双腿之间,说道,“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可是,这时间我还没有那种情绪呢。因为您老是躺在床上,所以没什么时间观念。” “我觉得外面天色很亮就是白天,暗了就是晚上。” “躺睡过久的人,总是分不出夜晚或白天。哎呀……您的手又在乱摸,我得小心一点。” “有什么关系。” “不行啦。您再上下其手,我可要把您拨开啰。” “好吧,我轻轻摸就是了,不过,说来真奇妙啊。” “什么?” “和服这样遮掩着,根本看不出我的手藏在哪里。” “您真坏啊,我这样岂不成了露膝女?” “这样比较有气氛嘛。” “您不可以再往下摸哦!” “嗯,稍微摸摸没关系吧。” “您越来越奇怪了。” “既为男人多少都会手痒,即使年纪再大,这些举动还是改不掉。” “您怎么这样看我?好可怕哦……您以为我很兴奋吗?” “不是,是你长得太漂亮了。” “少骗人,我才不相信呢。您经常用这样的眼神偷看我。不过,现在不行,太早了。” “还要等多久?” “您又不是年轻人,干嘛急成那样啊。” “因为你今天肯定在外面干了什么。” “又在胡思乱想啦,您真是个疑心鬼呀。” “我整天躺在床上,难免要胡乱猜疑嘛。” “明明知道又这样……” “哎呀,您要干什么?” “我要换手啦。” 老人在床铺上翻了个身。 “哦,好冷哦……” “焐暖的感觉真好啊。只不过换成你受凉了,来,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不要,我这样伸不过去呀,搞不好还会被您吃豆腐呢。” “干嘛这么提防我啊?” “因为我担心有人闯进来,若是被撞见,恐怕又要在背后说三道四。” “咦,你又在看表?” 民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抬手看着表。 “我在看时间怎么不快点过呢。” “不要在意时间嘛。” “瞧,您又不安分了。您不能硬是要坐起来呀,若突然倒下怎么办啊!” “你抓住我就行啦,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抱在怀里。” “慢着。” “做什么?” “别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若是被您的口水沾到,这套和服可就毁了。” “所以叫你赶快换掉嘛。” “不,还不行。” “有谁要来吗?” “不,没有人要来。” “那就好。那我来帮你脱。” “可以吗?看你的手抖个不停,哪能解开那么紧的腰带呀?帮我先松开一点吧。” “这样吗?” “嗯,这样就解得开了。” “不行。” “为什么?” “我先帮您擦擦手,您的手掌暖得有些吓人呢。” 民子从衣袖掏出了手帕,老人从被铺里坐了起来,整个人靠在民子膝前,动手欲解开民子和服带缔上的结扣。 “系得这么紧啊?” “是啊,系得不紧,整片腰带会往下掉。” “接下来是带扬吗?这个也绑得很紧,先帮我解开一点吧。”九九藏书 “真拿您没办法呀。” “好神奇哦,只要解开带缔,后面的鼓形结就会像布幕般啪地掉落。” “当然啰。” “唉,接下来还要解开腰纽啊?” “关卡可多着呢。女人得这样缠才安全呢。” “好不容易解开第一层了。这条腰纽很软,是绫子料吧?” “您之前应该替很多女人脱过吧。” 民子把松开的和服衣领整了整。 “倒也不多。只是看到这么柔软的料子把你那香皂般滑嫩的肌肤包裹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所以我才包得这么紧。” “这样一层一层剥下来,好像在剥辣韭皮。” “这不就是您的乐趣吗?瞧,您那色迷迷的表情真难看。话说回来,这样上下其手,你依然从容不迫,倒是令我佩服呀。这件长衬衣是什么料子?” “它是花纹绫子。噢……等等。” “怎么啦?” “这里打结了,别解开哦,这是个好兆头。” “什么意思?” “听说这腰纽一旦打结,肯定会发生好事,就像护身符一样。” “只有腰纽吧?!” “嗯,您也知道嘛!” “嗯。” “您真坏,明明知道却装糊涂。” “最近的年轻女孩都喜欢穿洋装,教人无法接受。莫非连底裤反穿也是好兆头?” “连底裤您也知道啊?” “我再怎么昏睡,这点小常识还懂,以前都念作drawers吧?” “哎呀,您这样弓着身子有碍健康呢,还是早点睡吧。” “别催我嘛!没看我正在兴头上吗?再让我玩一会儿嘛。” “要是安分一点就没关系,如果又要乱摸一通,人家可不要。” “好香哦。你擦了什么香水?是夜航吗?” “挺时髦的嘛,是谁告诉您的?”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不知您对女人各方面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这香水名称,您猜对了。” “……” “是因为之前疼爱的女人也用这款香水吗?” “她用的种类可多咧。” “哦,那她蛮有品位的嘛!” “下次,你换擦另一种香水吧。” “您不喜欢这味道吗?” “我觉得新款香水来得好。” “哦,您倒是赶得上潮流。那我以后会被谁取代?” “短期内我不打算换人。” “真是贪心啊。赶快安排啦,好让我安心待下来。” “你是指老后的事吗?” “我在这里妾身未明,难免会担心。” “好啦好啦。” “之前您也说要处理。” “唉,你别再叨念了,我整天躺在床上都在考虑这件事呢。” “您这样说我就纳闷了。白天您要接见许多访客,不可能有时间考虑吧!对了,那些客人都是老爷的部属吗?” “有些是我的部下,有些不是。” “他们根本就是您的喽啰嘛,对您可都是毕恭毕敬呀!” “那是因为他们敬老尊贤。” “少骗人了,绝不只是这样,老爷的势力大得很呢。” “你是想说我的‘那话儿’不行吗?” “不是,不过您替代的招数可令人招架不住。” “哈哈哈……”老人张着缺牙的嘴大笑。 “您别用笑脸敷衍,赶快安排我的出路嘛。” “我跟别人谈话时,也在考虑这件事。听人家聊谈无聊的事,其实心里正在替你着想呢。” “那么,最近一定要做出安排……可别再敷衍我哦,我在那方面可是贪得无厌。” “知道啦,改天会找秦野商量一下。” “秦野先生不怎么可靠,不过也没办法。来,快睡吧。我在旁边陪您躺着。” “再让我玩一会儿嘛。” “这样会把和服弄得乱七八糟。来,把手放开。啊……不行啦!” 民子正要起身,但老人拉住她的衣角,这么一拉扯,她的身体顿时失去重心,抱着胸往床上扑跌。 “住手,和服快……” “和服要多少件我都可以买给你。你若那么在意,我干脆把它弄皱算了。” “您要做什么?啊,住手!” 民子拼命想逃出老人的调戏,她一只手抓住了棉被的边角正往榻榻米爬行。此时,她觉得被角底下有个硬物,就在与老人拉扯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民子看到那东西的同时,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是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 久恒成功地潜入鬼头的深宅大院。 幸好,这天晚上的云层稍厚,不见点点繁星与月光。久恒的手表闪着荧光,在夜晚进行埋伏或跟踪时,他经常戴着这只表,非常方便。现在,发出蓝光的指针指向即将八点的时刻。 他在树丛下蹲了半晌,心跳很快。虽然之前经常埋伏或跟踪嫌犯,擅闯私人宅第却是头一回。他悄悄地将沾满泥土的双手擦抹在长裤的膝盖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心提防着院子里是否有看门犬,看来似乎没有。他在树丛下躲了三分钟,才慢慢地屈身往前移动。 微白的夜光洒落在墙上,远处的路灯显得格外明亮。当他欠身而行时,一不小心肩膀被矮树丛绊住反弹了回来,霎时差点吓破胆,幸好只是叶片沙沙摇动,没有发出其他声响。民子指定的地点是那间茶房,在朦胧的夜色中,依稀可见茶房的外观。此时,突如其来的水声吓了他一跳。凝耳静听,那不是喷泉声,而是池中鱼儿游跳时发出的声响,可能是因为有人走近,鱼儿受到惊吓溅出的水花声吧。 久恒终于爬到茶房前面。果真是这里,踏脚石和放鞋的石块在黑暗中泛着白光,前面还摆着洗手钵。他小心翼翼地从茶房的入口走进去,多年来为了掌握小偷行踪所学会的技巧,一下子全都用上了。他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扇小门,果真轻易地推开了,看来是民子事先把门后的插销挪开的。 他慢慢推开小门,屋内的空气倏然像一阵风扑向他的脸颊,一股潮湿的霉味,猝不及防地扑鼻而来。他先以单膝跨在门槛上,然后趴下身子,再用双膝爬行,一下子就碰到潮软的榻榻米。他倚墙蹲坐,抬起视线搜寻墙角是否有女人的身影。由于尚未适应室内的黑暗,无法分辨确切的方位,乍看之下若有似无。久恒站起来查看,只看到了从天花板垂下的吊钩。室内的地板和烧水用的铁锅都让他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蓦然,久恒感到下腹部微微作痛,应该是紧张引起的。他再次竖耳细听,幸好没听到什么声响,似乎只有草丛里的唧唧虫鸣。不用说,眼下哪有什么虫鸣,根本是他紧张过度造成的耳鸣。久恒试图让自己冷静,再次抬眼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为了安定情绪,他把烟叼在嘴上,但是牙齿却微微打战,香烟噗地掉了下来,而且肚子也咕噜咕噜乱叫。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在拍桌审问小偷时是多么虚张声势,在垂头丧气的嫌犯面前,自己有多么耀武扬威啊。 他取出火柴却不敢点燃,只是借由叼着烟缓和情绪,不知不觉间,那支烟的吸嘴也被濡湿咬破了。他一直蹲在墙边。久恒竖耳聆听,一来担心女人走来的脚步声,又害怕遭到突如其来的攻击。因为这栋房子的情况特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形迹败露,很可能当场被打个半死。 倘若真的遇上这种情况,他已编好了借口,绝不吐露身份和姓名,对方应该不至于会杀了他。为了等民子,久恒始终不敢乱动。他感到阴气森然,但此际待在漆黑狭小的茶房里也是无可奈何。室内的沉闷潮湿仿佛裹住了他的身体,让他感到反胃不适。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不适尚未恢复。 突然间,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人站在外面,他心想,该不会是民子吧,在黑暗中有一团东西像木桩竖立着,看上去像是伫立的人影,凝目细看才发现只不过是一团黑影。民子没有现身。久恒潜入茶房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他感到时间漫长难耐,快受不了了。他无法忍受自己竟然蹲在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像小偷般私闯民宅,而是这茶房的气氛令他毛骨悚然。 久恒表面上是私闯民宅,实则只是依照民子的指示罢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民子依然未现身,他自以为是地解释对方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并暗自期待或许正因为如此,民子到时候会表现得更热情。他频频环视着漆黑的室内,挑选最适合与民子交欢的地点。 然而,茶房里的气氛终究令他不舒服,空气中弥漫着压顶而来的浓重霉味。为了等待民子,他只好强忍着。这间茶房似乎长期闲置,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从潮湿发软的榻榻米和布满灰尘的情形即可看出一二。 他又想,民子的邀约并无不自然,若真要敷衍了事把他打发走,倒是可以找个人潮出入频繁、不适合幽会的地点。这个空荡荡的茶房很适合私会,久恒引颈企盼之际,却慢慢陷入由厌恶感衍生的不快。他很想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又怕形迹败露,只好蹲坐在原处,这样他变得越来越焦虑,而这种强忍不安的情绪使得心理负担更沉重了。 久恒数度想走出茶房,但他怕要是先离开,可能会与民子擦身而过,所以又持续苦等了三五分钟。他之所以愿意等,终究是因为民子这个诱饵,为了排遣这种精神折磨,他频频幻想与民子交欢的情景。之前,他也曾经与几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于是从记忆中搜寻与民子身材相近的女性,与之比较,并幻想抚摸民子肌肤的触感。久恒借由性幻想来排除紧张的情绪,但这种自我沉浸毕竟无法持续太久,最后终于起了离开的念头。 他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爬出茶房。为了顺利撤退,他始终让小门敞开着。走到外面后,他悄然地关上门。当他掩上小门的那一瞬间,感觉好像把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氛也关在里面。同时,他又觉得那股空气好像很不甘心地撞上窗户,顿时心头一惊。 反身踏上来时路,没想到比潜入时更害怕,鱼儿又在池中发出跃水的声音。久恒好不容易走到刚才进来的入口,移步至此,感觉好像走了数公里。欠身穿行之际,肩膀仍不时碰撞矮树丛,叶片沙沙作响,吓得他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现在已是狼狈不堪。此时,宅院内传来了五六个人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好像一批发现敌踪的士兵。他攀越陡高的围墙,在彼端落地时仍余悸犹存。他拼命向前狂奔。 晚上九点半,民子才走出老人的房间。 老人那黑洞般的鼻孔撑大,已取下假牙的瘪嘴如坑洞般大张,正呼呼大睡,嘴角滴下了细丝般的口水,紧闭的眼角布满了许多皱纹。 民子不了解大家为何都这么怕这个老人,她换好衣服,沿着走廊走到一半便往一旁拐去,这里没有点灯,尽头处就是那间茶房。久恒肯定回去了吧,她与他约八点,就算对方多等一会儿,也顶多等到九点吧。在民子看来,这个满腔怒火、蹑手蹑脚逃回去的男人,可说是滑稽透顶。 民子安哄着老人入睡时,依然竖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比如,某人的说话声、奔跑的脚步声、急促而低沉的敲门声,或是有人被围殴的呻吟声,她多么期待听到这些声音,然而户外始终悄然无声。 民子擦了根火柴走进茶房,微光中黑影晃动,她一共擦了五根火柴,每一根都燃到快烧到手指头。她发现室内似乎有人待过,虽说无法确定位置,但总觉得闻到了久恒留下的体味。她在吊挂着铁锅的围炉前坐下,火柴一熄,室内陷入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缝隙,看来,久恒是把门关上之后才逃走的,民子又擦了根火柴。在微亮的火光中,她看到地上有一支烟,这支烟并没点燃,而且已濡湿弯折。 久恒果真来过。民子心想,自己终究得跟这名男子一决胜负,看来是逃不掉了。民子以手指轻触榻榻米,上面没有灰尘,莫非久恒就蹲坐在这个位置?当她正要离开时,走廊彼端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她直觉有人朝这边走来,于是浑身僵硬地等着,不打算先开口。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左右摇晃,朝茶房的人口直射而来。民子正在榻榻米上匍匍而行的时候,那道刺眼的光恰巧停在她脸上。 “哦,原来是你啊?”米子故作惊讶地说道。 民子别过脸。不过,手电筒的光束并未移开。 “你在干什么?”米子一脸纳闷,夸张地问道。 “这光太刺眼了,请您把它移开。”民子整了整衣服,毫不客气地要求道。她
心想,岂能永远对这女人低声下气。 “哼,”米子轻轻一笑,关掉了手电筒,“真巧啊,竟然挑这种时间来这个奇怪的地方?” “请您替我设想一下,我在这里根本无处可去,至少让我来这里散散心嘛。” “老爷那边处理好了吗?”米子露骨地冷笑了一下。 “我人在这里,情况怎样您应该很清楚吧。”民子不服输地反驳道。 “是吗?”米子冷笑道,“算我多管闲事,话说回来,我记得以前警告过你,不准进入这间茶房。” “为什么?” “哦,你现在要问原因吗?” “这间茶房到底有什么秘密?一直闲置着,都是灰尘。” “我不知道,这是老爷规定的。” “是吗?您三更半夜还来监视我吗?” “因为看紧门户是我的责任。” “您觉得这里不安全吗?” 民子所说的不安全,其实是某种语带双关的说法。米子是否听得出弦外之音就不得而知了。 “是啊,尤其是今晚比较特殊。” “比较特殊?是因为我来这里吗?” “咦,你不知道吗?”米子故作诧异地说,“刚才有个形迹可疑的男子在这里徘徊呢。” “……” “有人发现那男子的身影,我觉得不妥便过来查看一下,想不到你居然坐在这漆黑的茶99lib.房里。” 久恒的形迹果真被这里的保镖发现了。刚才,民子没听到嘈杂声,因此并不知道久恒被发现一事,尽管深宅大院占地宽广,但没有听到任何骚动声倒是也很奇怪,而且今晚显得格外安静。 “这跟我无关。”民子在黑暗中回答,眼前是米子穿着和服的模糊身影,显得体态丰满。 “哎呀,没有人说你跟这事有关啊。”米子讪笑了一下,“是你不打自招呀。” “不要胡说八道!你老是居心叵测地打量别人。” “是吗?”米子在黑暗中似乎歪着脑袋,“那个可疑男子逃走之后,你就坐在这里了。我可不会随便冤枉人。” “是吗?听说到了你这个年纪,最会疑神疑鬼了……是不是因为最近欲求不满啊?” “什么?!”米子勃然大怒,“你再说一遍!” “要我说几遍都行!你长期没碰男人,所以生理上很不平衡吧。还是为了顾及老爷的情面,不敢到外面偷吃啊?” 民子把所有不堪入耳的话一涌而出,这些都是她在“芳仙阁”工作时,从同事那里听来的。 “你平常总是一脸平静,装出稳重大方的模样,这样可是有碍健康呀!” “……”面对民子连珠炮似的攻击连米子也束手无策。 “听说几年前老爷还把你当成掌上明珠呢,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步,真可怜啊!你看到我在老爷的房间就不高兴吧,而且心里七上八下的。你来偷看我们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呢。” “……” “别客气,也不必偷看,光明正大看个够,怎么样?我可以开灯让你看清楚。” 米子冷不防发出愤怒的吼声,朝民子这边冲了过来。民子略微弯身站起来,迎面抓住米子。由于米子体形丰腴,双脚顿失重心,民子顺手一推,榻榻米随即传出一阵闷响,米子踉跄倒退了两三步。民子借着暗处的掩护,揪住米子的衣领,朝她的脸狠狠地挥了一拳。 此时,米子发出“呃”的一声,朝民子狂扑而来,却失去了准头。民子利用对方的动作,顺势绕到她身后,抓住她的衣领,然后,用力往后拉扯,米子肥胖的身躯应声倒下。民子立即骑在米子胸前,双手抓住她的脖颈,往榻榻米上猛撞。 米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民子心想,若这样用力掐下去,对方很可能会窒息,于是松开一只手朝米子的脸庞甩了两三记耳光。米子那白猪般的圆脸微微颤抖着。米子试图伸手抵抗,但这回先护住了脸。她双手捂着脸颊,仿佛在哭泣。 不可思议的是,民子在狠扇米子耳光的同时,内心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这是对米子之前冷漠以待的报复吗?的确,也有这个原因。不过,看到对手越趋弱势,她更想给予狠狠一击,有点类似杀人时的快感。在黑暗中,女人的哀鸣声越来越尖锐。 民子猛打米子的眼睛和鼻子,用力缠抓她的头发。米子肥胖的身躯在榻榻米上翻滚着,即使有隔扇的拉动声传出,榻榻米随之起伏震动,但是民子仍不肯罢手。民子微淌着汗珠,脸颊和耳朵顿时涨红,连拳头都汗湿了。米子的体臭不时从底下冲呛而来。 出于对米子的憎恨,民子如暴雨般挥拳不止。然后,便撇下了瘫躺在榻榻米上的对手。米子站不起来,只是捂着脸哭泣。这种情状持续了五分钟之久,米子才缓缓起身。民子倚着壁龛前的竹柱,虽说在黑暗中,仍然看得出对方模糊的身形。她看到米子肥胖的身躯匍匐似的站起来。米子搭着脸庞,走向门口并疾步逃离。 第六节 久恒睡觉时,味噌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准备上学的儿子好像在央求妻子买什么教材。 “家里一毛钱也没有,要钱的话,去找你老爸吧。”妻子尖声厉气地说道,她不是在斥责孩子,而是在挖苦丈夫。 久恒抬起下巴露出棉被,朝儿子喊:“义夫,我的皮夹放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拿去吧。” 闻声走来的不是儿子而是妻子,她朝墙上的西装外套的口袋里粗鲁地搜翻,那件外套还罩着防尘套。久恒看着妻子的和服下摆,这套和服已经穿了两三年,早已泛旧走样。妻子似乎从皮夹里拿走一些钞票,给了儿子一些零用钱,其余的放进自己口袋里。久恒不需睁眼,也知道此时的妻子一脸不悦。她气冲冲地採动榻榻米,把钱交给儿子后,随即传出嘈杂的锅铲声响。 “老公,七点多啦,要迟到了。” 久恒在被窝里慵懒地翻动,昨晚,他回到家里时已经十二点多了。他默然地洗了脸,茫然地坐在餐桌前。 多么难吃又寒酸的早餐!他胡乱地扒完,换上衬衫,套上裤子,拿掉西装外套的防尘套再穿上。妻子依旧动也不动地坐在餐桌前。 久恒走到玄关处的泥地,没看到鞋子,便径自打开鞋柜,拿出一双满是灰尘的皮鞋。他拿起一块塞在角落的破抹布擦拭,妻子在远处看着。 “今晚又要很晚吗?”尖锐的问话声从背后传来。 “嗯,我会尽量早点回来。” 久恒没有反驳,默然地系着鞋带。 “你不要成天在外面逍遥,儿子那个样子……” 久恒沿着马路朝国铁车站走去,路上还有许多上班族和BG。他每次走出家门,便感觉如释重负。他的家庭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妻子时常歇斯底里,儿子发育迟缓,三岁时罹患了小儿麻痹,到现在左手还抬不起来。 对他而言,到职场上班就是一种解脱。即使身心疲惫,也不想在家里休息。因此,他想在工作中寻求慰藉,不过薪俸微薄,想放松时也只能去熟识的小酒馆喝酒。 久恒调至警视厅之前,曾在S局风纪纠察科待过。当时建立的人脉,到现在仍有联络。电车上非常拥挤,但他仍试图忘却烦心的妻小,思索目前追查的案子令他心情愉快。 他考虑着今天的行程。早上,走进办公室,听取股长当天的勤务指示。若无重大案件,他便留在办公室待命,以应付突发状况。每逢此时,他便会讯问案情较轻的嫌犯或制作笔录,以此度过一天的时光,然而,有案待查的刑警必要时还是可以外出的。 之前,久恒仍有一件案子尚未侦破。刚开始调查小组所承接的是一件重大刑案,由于侦查进度遇到瓶颈,后来改由组员随意搜查。发展到这种情况,这起案子几乎形同悬案。 久恒也因为随意搜查,经常在外面奔走,由于他是资深刑警,连股长对他也要礼让三分,正因为案情陷入胶着,调查报告只是随便充数,虽然他自称已掌握到有力线索,但这也等于道出案情毫无进展。事实上,他是拿它当借口,专心追查民子那起案子。 今天,他打算先待在办公室处理行政事务,下午就到新皇家饭店查看。 中午以前,他都在处理无聊的公事中度过。他先向股长报告搜查经过,然后表示续查该案需要到外面走走。股长说可增派一名搭档予以协助,但他婉拒了,并表明目前已跟进到某种程度,比较适合单独行动。 如果久恒尚资浅,股长或许不会核准,此举表示他是资深老鸟,以前又有卓越的表现。于是,他急忙收拾桌上文件,匆匆离开了警视厅。他浑身充满了干劲,走出家门时的心情截然不同。他搭上都营的路面电车,过了二三十分钟,在饭店前下车。 久恒再度抬头望着饭店外观,依旧豪华气派,正门口总是停着许多辆高级轿车,柜台人员似乎很忙碌。此时,有许多人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谈笑,境况一如往常。 久恒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不过,藏书网当电梯门开启时,他改变了心意。与其搭电梯上去,不如拾阶而上比较不会引来侧目吧,万一在电梯内与小泷或秦野碰个正着,那就不妙了。说到住在八楼的房客,上下楼大多是搭乘电梯,但就算他爬楼梯爬到双腿发软,至少这样被发现的几率会大大减小。 秦野似乎又接到了新的委托案,他穿着华丽的睡袍,靠坐在最近时兴的牵牛花形藤椅上,悠哉地抽着烟斗。民子与他相对而坐。 “我每次来,小泷先生总是不在。” 民子得知小泷外出,立刻过来找秦野。 “他好像很忙。” 秦野眨眨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身为饭店的总经理,经常开溜岂不是有失职守?” “他必须外出与客户联络感情,未必是在躲你。” “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是啊,我们毕竟不可能整天跟在他身边。” “他八成又去追董事长千金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 “您跟小泷先生是同伙,绝对不会说些对他不利的话吧。” “倒也不是这样,我有自己的事要忙,哪有余力去管别人。” “柜台的员工说,他一个小时以后才会回来,是真的吗?” “他们这样说,应该是真的吧。” “难不成是因为我来找他,他故意交代柜台这样敷衍我?” “小泷是那种懦弱的人吗?”秦野眯着眼望着民子。 “他那种人厚颜无耻,想对我耍点小手段根本就不算什么。先生,小泷先生是不是把那个董事长千金藏在某间客房里?” “他是总经理,我也不清楚他会怎么做!” “一定是这样。就算来到饭店,他们俩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办公室,肯定在某个专用房间里卿卿我我吧。对董事长千金来说,这点小事不成问题,我怀疑他们俩或许就窝在这层楼的某个房间呢。” “怎么可能!”秦野脸上掠过一抹慌张的表情,“就算对方是董事长千金,也不可能为所欲为。你想想看,只要房客住上一晚,饭店就能轻松赚到一万日元,再说像小泷这么精明能干的生意人,也不可能让千金小姐这么任性吧。” “哦,你讲得这么慎重,我觉得更可疑了。” “唉……我只是实话实说嘛。” “总经理的办公室在六楼吧。他们俩不可能在同一层楼,看来八楼最适合不过了,这一楼层是不是有一间女性包租的客房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建议你还是不要做无聊的揣测啦。” “是吗?” 民子喷吐了一口烟,看到秦野的脸上居然掠过惊慌的神色。尤其是当她提到他们俩该不会在八楼时,秦野原本沉稳的表情蓦然显得很仓皇。民子真想在小泷回来之前,发现一些确凿的证据。因此,她先顾左右而言他,松懈秦野的心理防线。 “秦野先生,您怎么会把我介绍到那种奇怪的地方呢?” “可是,你到了那儿以后,心境也变得很不一样吧。” “这事我终于想通了,才会特别来找您商置。上次您答应我的事,进行得怎么样?您不是说绝不会让我吃亏吗?老爷也这样说过,我只想拿到该拿的而已。” “嗯。” “只要米子还继续待着,等老爷一走,我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谁也不敢保证,搞不好会落得身无分文,被她扫地出门呢。老爷把我当成玩具,我只是要拿回应得的报酬。” “老爷似乎也在考虑这件事呢。” “哦,他跟您说了些什么?” “没有,具体内容我没问。对了,你想要的是不是一间小餐馆或什么的?” “我想要的更大呢,送我一间小餐馆没什么意思。” “哦,你的野心还蛮大的。” “我年纪不小了,”民子笑了笑,“就算我不怕吃苦,愿意做点小生意,终究赚不了什么钱。与其这样,倒不如央求老爷给我现成的东西。嗯,我不要什么小餐馆,看能不能给我一间豪华气派的餐厅?” “你是指料亭?” “对啊,而且是那种已经有固定客源的餐馆,若是还得亲自拉客,到头来只会把自己累死。我相信老爷应该有这种能耐。” “看来如此,其实老爷没什么钱。” “不,老爷绝对还有其他通天本领。我想借助老爷的神力,完成这个梦想。秦野先生,下次能不能请您把我的愿望转达给老爷?” “没问题,我会转达你的意思,之后就算我没得到答复,你也可以直接问他。” “就这么说定了,万事拜托啦。话说回来,这点小事您本来就有责任转达。” “真是伤脑筋啊。好啦,我会照办。” “那么我先告辞了。” “这就回去吗?” “我先去小泷的办公室看看,若还要耽搁很久,那我就直接回去了。” “比起要我向老爷转达的事情,不是先替你跟小泷疏通感情比较好吗?” “是啊,不过两相权衡之下,还是老爷那边的事来得重要。”民子从椅子上起身,“先生,这件事请您务必鼎力相助!” 秦野默然地伸出手,民子随即握住了。接着,她悄悄走出秦野的房间,朝楼梯口走去。白天,饭店里闲散冷清,既没有房客的身影,也没有员工走动。走廊两边分别是外观相同的客房,整个空间如同废墟般寂静,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怖感。 铺在走廊上的红毯,远远望去由大渐小地延展到走道尽头,两侧的房门皆关着,房号整齐划一。有点像看透视图那样,所有的线条全都交集在远处的某一点。当民子走向楼梯口时,眼前蓦然闪过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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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人影。虽说是巧合,就在她拾步走向楼梯时,回头看到了以下的情景—— 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子和一个身材高大的西装男子相偕经过。从外形判断,应该就是小泷。然而,转眼间他们就消失在狭窄的走廊上,因为走廊尽头正好是个转角。至于那个穿和服的女子到底是谁,民子当下实在猜不出来。对方很可能是鬼头口中的董事长千金,只见小泷恭敬地走在前头,宛如她的贴身随从。 久恒刑警站在七楼通往八楼的楼梯处。果真一如他所料,一路上只碰到几名客人,八楼的房客几乎都是搭电梯。这里确实非常安静,丝毫不像坐落在东京市区的建筑,可能是因为隔音设备良好,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喧嚣声。 秦野住在八楼的客房,当久恒的视线落在八楼的地板之际,却惊愕地抽身后退,赶紧低下头。因为,他看到了一名女子在红毯上疾步行走的背影,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三级阶梯,尽量避免发出声响。他躲在隐秘的位置观察对方走到什么地方。 是民子!他还记得民子那袭和服与腰带,她的体态早已烙印在脑海里。久恒心想,民子终于来找小泷了。不过,小泷的办公室在六楼,她是先来拜访小泷,再顺便找秦野串门子吗? 久恒不知道有谁会跟在她身后,于是像只乌鸦般伫立在阶梯的中段。他竖耳倾听,但走道上铺的红楼厚重柔软,几乎听不清楚脚步声。当他觉得时机成熟,便往上走了两三步,小心翼翼地探看了一番,却发现民子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由于走廊尽头的右侧还有岔路,久恒担心追丟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万一被民子发现,他也打算找些托辞含糊以对。 他放慢脚步在红毯上走着,与民子保持约莫十米的距离。其实这期间,民子随时可能在半途猛然回头,但此刻似乎被其他事情吸引,只顾着往前探走。 其中必有蹊跷!当民子向右拐弯时,久恒担心她突然来个回马枪,于是转身向后走。对方光凭背影应该认不出来,只会把他当成是这里的房客。就在久恒算准时间,再度转身之际,民子却消失了。久恒察觉不妙,这回便毫不顾忌地大步向前追去,幸亏脚底踩的是柔软的地毯,并未发出声响。 他来到走廊尽头的转角,在一步之前忽然收住脚步,仅从墙缘探头窥视。目光所及的走廊一直往前延伸,天花板上的圆形嵌灯与地上的红毯,在走廊尽头相映成趣。他的视线紧盯着在走廊中央驻足的民子,她的模样像是在窥视某个房间的内部。奇怪,她在干什么? 久恒在墙角窥视,并不时回头察看,否则这副模样难保不会遭人指责。他得一边监视民子,还得一边提防身后的状况,可说是紧张万分。 第一节 民子站在房门前窥探里面的动静。然而,那扇橡木门紧闭着,连交谈声都听不到。房门上的金属字号码是“823”。 到底是谁住在“823号”房?民子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那扇房门前,走廊上不见其他房客进出,也看不到房务员,静悄悄的,连午后的阳光也照不进来,整条走廊就像隧道般,只有天花板上的照明连成了一线。 民子刚才撞见的那名女子,其身影已印在她脑海里。虽说她来不及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不过从其身上的和服与仪态来看,年纪不算轻,大概三十岁左右吧。当然,这是她凭直觉判断的,不算准确,但她觉得应该相去不远。 难不成这家饭店的董事长千金是个晚婚的老小姐?抑或是离了婚回娘家的女儿?尽管如此藏书网,作为小泷交往的对象,刚好是最适合的年龄。不,也有可能是女方主动示爱,因为对方正处于渴求性爱的狼虎之年。 在民子看来,小泷的外表看似斯文,骨子里却是野心勃勃。毋庸置疑,既然他在追求董事长的女儿,自然会盘算哪一天夺下饭店的经营权。照此推论,董事长的女儿绝对是个丑八怪,民子之前相当敬佩小泷,不过在经历了这些情绪转折之后,对他的印象也大打折扣。 话虽如此,民子对小泷另结新欢的醋劲始终未减。不,正因为看不见房内的缠绵情景,更使得她怒火中烧。她也想当下敲门,门一开,他们俩肯定会吓得惊慌失措吧。此刻,她正犹豫不决:要不要暂时隐身暗处,等他们出来,再当场数落或冷嘲热讽? 尽管民子裹足不前,内心却是醋海翻腾,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正因为什么都听不到,更使得她胡乱猜想。民子心想,要是就这样破门而入,小泷的计划将会化为泡影,他本人也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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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被赶出饭店。把董事长千金弄得灰头土脸,小泷也会跟着受害…… 她知道这么做一定非常畅快,却不敢付诸行动。她发现自己总是处处在维护小泷的利益,虽说当面举发可以一扫内心的愤懑,但她不想为此而让小泷落到悲惨的地步。民子之所以暂时保持冷静,或许认为小泷是为了自己的恢宏大业与董事长千金逢场作戏而已。她有自信可以抓住小泷的心,光是这点自我肯定,便足以将宛如山洪暴发的情绪给压抑下来。 民子进退失据的窘态,被侧身躲在走廊角落的久恒完全看在眼底。她不是静静地伫立在门前,而是不时倾身想要移步,就像在原地踏步。 那女人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如此焦躁不安呢?由于久恒晚了几步才走上八楼,并未看到小泷和那女子的背影,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更觉得民子的行为极其怪异。乍看之下,民子苦守门外,像是在等候房内的人穿戴完毕后开门走出。久恒目视着眼前的房间号码:“819号”。在他眼前的房号号数较小,往后默数,判断民子面对的房间是“823号”房。“823号”房,我得把它记下来。对久恒来说,房号是查案的重要线索,可就此查出里面的房客是谁。 此时,民子的举动突然有变化,只见她摆出防备姿态,往后退了两三步,这光景让在后面监视的久恒也吓了一跳,似乎有人即将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的神情显得格外紧张。 房门敞开了,久恒的眼睛为之一亮。首先走出来的是小泷总经理,他看到民子站在门口,蓦地愣怔了一下。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女人若无其事地跟在小泷后面走了出来,但突然看到民子站在门口,又惊慌失措地退回房内,重重地把门关上。接下来,只见民子对小泷说了些什么,一脸不肯罢休的模样。 久恒凝目细看,小泷似乎正在催促民子往走廊方向走去,并安抚着民子。久恒不由得怒上心头,只见小泷搂着民子的肩走着,而民子又状似亲密地依偎在高大的小泷身旁。久恒一时失去理智,差点从转角处冲出来,但此时后面正好有人走来,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体形高大、满头白发的男子,低着头缓步走来。 久恒情急之下,只好伪装成悠闲踱步的房客,然而当他与对方擦身而过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不久前,他在冈桥理事的葬礼上见过那个人,对方就是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香川总裁。久恒沿着走廊径自走去…… 眼下,他的心思全被刚才擦身而过的香川总裁檯住了,但不一会儿,脑海中又迅即浮现几分钟前伫立在“823号”房门前窥看的民子身影。香川总裁似乎有意避开他人的目光,始终低着头信步而行,这个举措促使久恒做了诸多联想,进而判定他是去找女人。 再说,堂堂总裁身旁没有随从也很奇怪。他没有秘书或保镖陪同,单独到这种地方难免启人疑窦,更何况也没有饭店人员随行,纵使他非常熟悉饭店内部,小泷总经理也应该会吩咐重要干部予以接待。 总之,香川总裁单独到这种地方确实可疑。久恒估量时间,回头看去时,香川总裁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次,久恒疾步返回走廊的转角处,尽量避免探出身体,守在刚才目送小泷他们离去的位置,仅以一只眼睛窥探,此时,香川总裁走进了“823号”房,久恒隐约看到他的上衣衣角,接着传来了关门声。 近来,大部分的饭店客房房门上都装有喇叭锁,只要按下按钮,即可从里面锁上。不必特地加锁,自然就听不到上锁声。 香川总裁为什么独自待在那女子的房间?久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走着,多亏厚实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民子和小泷同时离去,这让久恒很在意。他们俩是否已离开了饭店?然而对于现在的久恒来说,“823号”房里的情况更显重要。 自杀身亡的冈桥理事在失踪前一晚,曾经出现在新皇家饭店,难道这只是单纯的巧合?不,久恒认为,这两者之间绝对有关联。久恒之所以紧张,可说是刑警的嗅觉使然。虽说民子的事让他挂意不已,但此刻旺盛的好奇心和职业敏感度终究占了上风。 久恒认为,香川总裁离开时将是关键。房里的女人会用什么态度送香川总裁离去?他们是单纯的生意往来,抑或男女关系,一眼就能分辨。尤其这一区比较僻静,两人肯定不加设防。若是那名女子与他有点感情,必然会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久恒信步而行,继续等了二三十分钟。香川总裁始终没有现身,看样子他们是久聊不下。忽然间,久恒猛然一惊,香川总裁迟迟未现身一事,使他回想起冈桥理事失踪的情形。迄今为止,警方还不清楚冈桥理事失踪当天晚上落脚何处。久恒推测冈桥是住在鬼头的豪宅里,但冈桥在失踪之前来过这饭店,其中必有什么关联。 莫非,香川总裁也步上了与冈桥理事同样的命运?久恒心里掠过了这样的预感与疑惑。所谓的疑惑,即不管对方是总裁或理事,综合高速公路公团这个机构本身的定位即暧昧不明,尤其该机构和道路建设有关,据闻与各方的利益纠葛甚深,背地里有庞大的款项进出。虽说冈桥理事上吊身亡乃神经衰弱所致,但似乎也可以解释为他是由于官商勾结问题,受到胁迫而死的。 久恒不知不觉等了一个小时。他心想,不能再这样苦等下去,这期间,他只看到一名房客回房。他朝对方瞥了一眼,发现是个年约二十三四岁的女子,长得很漂亮,穿着洋装,身材姣好,宛如时髦的外国女子。那女子开锁,发出轻微的声响,便关上了门。那女子的房间是从“823号”房算起的第三间。 若能跟那女子上床的话……久恒的脑海中倏地掠过这种下流的念头。他突然间灵光一现。刚才,香川总裁低着头走着,生怕被别人撞见,身旁也没有随从。从他走进那个房间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却不见他走出来,这是铁铮铮的事实。 那女子肯定是他的情妇。这么一想,香川怪异的举动以及长时间待在房间里未再现身,即可获得合理的解释。刚才那名摩登的年轻女子,大概也是那种女人吧。小泷只不过是饭店总经理,受到出手阔绰的金主捧场,总得对他们的女人多加关照,民子却错怪起小泷来了。这时,久恒又把冈桥理事的失踪与这家饭店做了必然的联想…… 之前久恒也推论过,虽说秦野长期住在饭店八楼的某间客房,但他一点都不像有钱人。因此,谁是秦野的金主,以及八楼这个疑点重重的“823号”房,其中必定有牵扯。那么,秦野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不可能负责监管房里的女子。不,也许情况恰巧相反,说不定正是与香川总裁沆瀣一气的秦野,负责把总裁的女人安排到这间客房吧。 刚才仅掠眼而过,并没有看清楚,不过久恒认为,走进“823号”房的女子,可能是艺妓或待过风月场所的风尘女郎。像香川那号人物,若是让情妇住在市区的公寓,每天过去温存确实很不方便,而且势必会被附近的住户撞见。从这一点来看,若把情妇安排在高级饭店,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洽商为借口,二来也能会晤各界人士,开车前来是最自然不过了,那么香川总裁与鬼头又是什么关系?秦野对鬼头亦步亦趋,可见得香川总裁和鬼头的关系应该也很密切。 如此推想之际,“823号”房依旧是房门深锁。香川总裁和那女人始终没有出来。最后,久恒终于放弃埋伏,离开了饭店。 民子还待在小泷的办公室。她坐在床沿,对着桌前的小泷出言责怪:“我在门口站了三十分钟,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你们俩在房里到底在干什么呀?” “什么也没做啊,只是谈公事。” 小泷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数据,丝毫没看民子一眼。 “谈公事?你们谈了什么公事呀?” “我们商量了许多事情。” “既然是谈公事,根本不必锁门,如果光是交谈,在大厅或办公室,或其他地方都可以啊。” “在房间里谈比较方便嘛。” “那当然啰。只要锁上门,随便干什么都可以,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好吗?门根本没锁嘛。” “不,门是锁住的。” “没有啦。” “可是你们关门的样子就是给人这种感觉嘛。” “你搞错了。” “哼,我才不管呢。想要骗人的话,手法就高明一点吧,我站在外面,你完全没察觉,可你走出来时,看到我却一脸慌张。” “我哪有慌张!只不过看到你站在门外,一时很意外,换作别人也会有这种反应。” “你岂止是脸色苍白。你们那个董事长女儿随后走出来时,看到我不也吓得逃回房间吗?” “她才不是吓得逃走。同一件事,说好说坏全凭你怎么解释。她只是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顿时不知所措而已。” “那有什么好惊讶的,那是你们心虚,才会不知所措吧?” “你不要胡乱猜测,能不能心平气和好好说话呢?” “你还在糊弄我呀,我才不会上当呢。” “是吗,我百般解释,你还这样耍性子,随便你啦!” 小泷翻着案前的数据,浏览着上面的数字。 民子直盯着依然故我的小泷,说道:“我这么在意,你却无动于衷。” “你这么不通人情,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讲?” “停下你手边的工作!” “这是重要的生意,我哪能不管啊。” “工作正忙的时候,还可以在女人的房间里胡搞?总经理这位子真好坐啊。” “别再胡闹啦!” 小泷在资料上盖章。民子看到他这个动作,不由得怒上心头。 “我可不能丢下工作不管哩。” “你若不停下来,我就把你桌上的数据撕成两半!” “我可没办法接受你这样胡言乱语,更何况,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不,我当然有资格,因为我们关系匪浅!” “……” “你在没有旁人的地方装无辜,却不了解我站在门外是什么心情。” “你今天怎么啦?” “你这样装模作样,对我可行不通呢。来,你得让我消消气,陪我到外面走走。” “不行,我正在上班呢。” “既然这样,我就冲到‘823号’房把对方臭骂一顿。” “喂,闹够了没?”小泷这才抬起头来说,“不要再胡闹啦!” “哟,你紧张啦?” “哪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只是希望你别牵扯到无辜的人。” “这么说,你愿意陪我出去散步啰?” “你这女人真令人头疼啊。” “是啊,我是很难缠的,只要跟我玩过,若不听我的,我可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你得顺从。” “又不是小孩子,别这样胡闹啦!” 民子看到小泷如此冷静自持,分外地焦躁了起来,接着便靠向了小泷。她直盯着小泷的侧脸,猛然抱住了小泷的肩膀。小泷的身体顿时歪向一边。 “喂,你在干什么?” 民子按着小泷极力别开的脸,凑上了嘴唇,重重地咬了一口。 “住手!” “我说小泷先生啊,若不陪我到外面散散心,在这里就得听我的,把房门锁上!” 民子双手缠住小泷的脖颈,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床铺。 “快放开啦!” “不会有人来的。” “等一下有人会来。” “把门锁好,只要不出声,别人就以为你不在。电话响了也别接,对方自然会认为你外出了。” “怎能这么胡来!”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先在‘823号’房与那女人胡搞的呀。如果你所言属实,跟那女人只是谈公事,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你在胡说什么?!” “我才不是无的放矢呢。人家毕竟是女人,你若不证明给我看,我不可能消气。小泷先生,你若把我当成普通女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时,电话响了,在这种情况下,电话仿佛也通晓人情似的来得正是时候。小泷推开民子,急忙拿起了话筒。 “啊,是的,好的,没问题。”小泷公事公办地回答,“嗯,有关这点,待会儿我再想想,嗯……” 这通电话久久未歇。民子瞪视着他那冰冷的侧脸,看样子似乎是对方讲个不停,小泷只负责陪听,民子则冷眼旁观他们的对话。在民子看来,小泷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故意拖延交谈时间。坐在一旁的民子频频用眼神催促小泷赶快结束这通电话,但是小泷佯装没看见。 民子吞忍不下,作势切断电话之际,小泷急忙把她的手挡开。可是她立刻又把手伸向话筒,小泷以另一只手紧抓住她的手,依旧把话筒贴在耳边继续讲话。她的手被小泷强行压住,一时无法挣脱,这反而让她感受到了男人手汗淋漓的触感。长谈结束的同时,小泷才松开了民子的手。 “不要胡来嘛。”他转脸看向民子说,“我在谈正经事,被你这样捣乱,可难以收拾。” “要怪你讲那么久,害我等得不耐烦。” “那也没办法,这里是办公室嘛。”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把办公室和房间的界线搞混了,教我不知如何是好。” “哼,你居然有脸埋怨我呀。”民子这样说着,不过因为刚才扰乱小泷讲电话,使得她稍稍平静。然而,她又发现这样的和缓如同自认落败,旋即逞强地说:“女人跟男人可不一样呢,一旦被惹毛了,就管不了什么分寸了。” “来,抽根烟吧。”小泷安抚似的递出了烟,“你得赶快离开。一个女人在总经理办公室久待不走,恐会惹来服务员的胡乱猜测。” “是吗?那么一个男人一直待在女人的房间里,贵饭店的服务员就不觉得奇怪吗?” “又在胡说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是在谈公事吗?” “要谈公事,在电话里也可以解决呀。喏,你刚才不是用电话在谈公事吗?” “这要依工作性质而定。有些工作可以在电话里商量,有些必须会晤当事人。” “你的差事还真是方便啊。”民子以泪汪汪的眼睛凝视着小泷。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啦!” “反正不吵你就行了嘛。你再这么说,我就要赖在这里不走!” “你真要在这里静坐吗?” “不要转移焦点,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女人越是受到无情的对待,越会意气用事。” “真是伤脑筋啊。”小泷无奈地苦笑,“你若赖在这里,我根本没办法工作。” “很为难吗?” “那当然。” “既然这样,我回去好了。” “谢谢啊。不好意思,我忙着谈公事,请你多多体谅。”小泷总算如释重负地说道。 “那你要答应我哦。” “知道啦。” “你回答得很不耐烦。这样随便敷衍,人家可不领情哦,我看我还是赖在这里。” “喂,不要这样啦。” “这么困扰吗?” “嗯。” “听你的,可是……”民子从椅子上起身,把脸凑向了小泷,抬起下巴说:“来,亲一下。” 小泷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抱住了突然倒向自己的民子的肩,低下头亲吻民子的唇。民子闭目享受的同时,猛地搂紧了小泷的脖子。 “明天可以见面吗?”民子环抱小泷的脖颈问道。 “嗯,我尽量腾出时间。” “真的?你该不会是为了想早点赶我走,故意哄我吧。” “不会啦。” “你要答应我哦。” “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你出得来吗?” “我会找机会溜出来,在路上打公用电话给你,明晚七点以前你在这里等着,可以吗?” “嗯。” “那么,再亲我一下,这次亲这里。” 民子侧过脸去,示意小泷亲吻耳朵。小泷朝民子的耳朵时而轻咬时而吮吻,民子显得很陶醉,胸部起伏着。 民子走出小泷的办公室,来到走廊旁的电梯前,小泷也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电梯由上而下,民子搭到二楼时,突然叫了一声“东西忘了拿”,电梯小姐旋即按下往上的按钮。 民子回到走廊上,已不见小泷的身影。于是,她沿着通往八楼的阶梯拾级而上,一路上没看到房客进出,也不见员工走动,她来到小泷刚才待过的“823号”房前,站在那里时,碰巧是久恒刑警离去不久。 她一直站在离房门两三步远的地方倾听里面的动静,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敲门。可是,房内并没有回应。民子心想,房内的99lib.人是否外出了?不过,她有预感那女子应该还待在房里,房门之所以没有立即打开,或许是因为对方在观察门外的动静,也就是说,眼下演变成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门相互窥探的境况。 民子又敲了一次门。这次,不到一分钟,便传来了转动门把的声音。只见房门被拉开一条小缝,民子屏息以待,但那条缝太细,看不到对方的脸。 “谁呀?” 令人意外的是,传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民子骤然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谁啊?” 这次,房门略微开启,可以看到男子的半张脸。对方相貌温和,眼角堆着皱纹,近前一看,鱼尾纹更明显了。 “嗯,请问……”民子惊慌失措地说,“对不起,我弄错房间了……”然后,向对方点头致意。 “是吗?” 语毕,对方迅即把门关上,只剩下“823号”房的金属数字在眼前泛着光。民子慌忙逃离,但对方那句低沉的响应依稀在耳中萦绕着。她感觉对方绝不是泛泛之辈,看起来社会地位颇高。仅是匆匆一瞥,却留给她极深刻的印象,对方已有些年纪,却仪态不凡,但话说回来,此人为什么待在那个房间里? 当她走到电梯前方时,蓦然掠过一个念头,对方该不会是这家饭店的董事长吧?也就是说,他是那女子的父亲。如此解释就合乎情理了,问题是,小泷与那女子结束交谈之后,董事长随后过来,这样就不符合小泷所说的,与代理职务的董事长千金谈公事。如果董事长前往那个房间,小泷岂不是得先去拜会董事长,再跟他一起过来吗? 这其中仍有些许疑点。电梯终于来了,民子走了进去,幸好里面只有两名外国妇女。民子走到电梯小姐的身旁问道:“你们董事长有过来吗?” “我不清楚耶。”电梯小姐朝民子瞥了一眼,“只听说董事长好像在大阪。” “是吗,不过他应该回来了吧?” “要不要替您问问柜台?” “不用啦,不用专程去问……” 那两个外国女人在五楼走出电梯,只剩下民子一人。 “不知道董事长今年几岁了?”民子喃喃自语着。 “嗯,大概五十二三岁吧。” “五十二三岁?”民子露出讶异的表情,“那么年轻啊?可是看起来有点老态耶。” “不,我们董事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呢,大家都觉得他还不到五十岁呢。” “他有没有白发?” “一根也没有。满头黑发梳得很整齐,而且很注重仪容,脸上半点皱纹也没有。” 这么说来,她在“823号”房看到的男子显然不是饭店董事长,那么,对方到底是谁?民子把小泷久待在那个房间的事情做一个联想,难道那女子并非董事长千金? “请问你们董事长有没有女儿?”民子用交浅言深的语气,绽着笑容向电梯小姐问道。 “女儿?没有耶,他只有一个儿子。” “……”民子顿时语塞,接着说道:“这样啊。这么说,住在‘823号’房的小姐不是他女儿啰?” “不是。” “那么,那位房客是谁?” “我不清楚耶。” 电梯小姐不知如何回答之际,电梯眨眼间就来到了一楼。在外面等候的客人,见电梯门一打开,随即蜂拥而入。 傍晚过后,民子才回到鬼头的宅第。 那间“823号”房肯定有隐情,因为小泷没说实话。民子为了斥责小泷说谎,在回程路上打了通电话到饭店,不过柜台说小泷外出。小泷到底是不是真的外出,或是觉得不胜其扰,故意避而不接电话,她无从猜起。待在那个房间里的女子究竟是谁?小泷离开之后,立刻有一个陌生老人进去。那女子的来历绝不单纯,以民子同为女性的直觉来看,对方很可能待过风月场所。然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一切安排完全超乎她以往的经验,以至于无法判断。小泷答应明天见面,到时候她决定直接问清楚。 昨晚,她和米子发生了扭打,民子料想回去之后,米子一定会把她骂个狗血淋头,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从侧门走了进去。她遇见一名年轻女佣,但不知米子会有什么反应。她在走廊上信步而行,果真一如她所预料的,体态丰盈的米子迎面走了来。对方一看到她,顿时掠过些许惊愕的神情,民子也立即武装起来。 米子迎面走来,民子朝前迈步而去,但由于走廊狭窄,两人不得不擦肩而过。此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米子居然别过脸,默然地走了。这与民子猜想的恰好相反,她以为米子肯定会破口大骂,如同昨晚的那番咒骂。然而,米子的表情却像一只丧家之犬,民子虽然有点意外,但也在那一瞬间摸透了她的本性。这女人只会恃强欺弱,遇到强烈反击就临阵退缩了。像米子这种欺善怕恶的人,民子看太多了,周遭净是这样的人。 此时,民子显得非常快活,毕竟之前太过客气,反而助长了米子嚣张的气焰。今后,她打算用这种态势与米子对抗下去。 “老爷在吗?”民子隔着拉门朝房里招呼道,“我是民子,刚刚回来,回来得有点晚了,对不起。” 一如往常,民子正要拉开拉门时,却传来了老人的声音:“喂,等一下!” “咦?” 由于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形,民子愣了一下,把搭在拉门上的手抽了回来。 “你先在房里待着,待会儿再叫你。” 民子察觉房内有访客,便急忙地说了声“知道啦,我先告退”便悄然起身离去了。民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鬼头老人始终没再传话叫她进去。她遵守访客来访期间避免进出房间的指令,心想再等个两小时,老人应该会请人传话,不过依然没有动静。 民子无所事事地坐在这个四坪大的房间里。不知不觉,夜色悄然降临,已经九点多了。她担心鬼头老人随时会召唤,因而不敢换衣服,没有比这种苦等更难熬的了,尽管鬼头是个难缠的老色鬼,但只要走进他的卧房,就不会感到百无赖,若把事情看开,其实那老头也蛮风趣的。 奇妙的是,心里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老人为何不快点召唤她?而且明天还要与小泷见面,非得把那个神秘女子的身份问明白,也得向老人弄清楚是否真有其事。不,说小泷追求的女人是饭店的董事长千金,原本就是老人嚼的舌根。她听到这事时不由得妒火中烧。 由此看来,那老人真可说是个伪善者,一边与民子嬉戏逗玩,一边也偶尔耍点小手段,想来这是老人惯用的伎俩。 晚上十点多,年轻女佣终于来了,不过,她是来通知民子在房里好好休息。也许访客回去之后,老人已然疲累万分,尽管纵情调戏爱抚民子有助回春,但每晚皆如此反而有碍健康。他大概已深切反省,今晚才决定独自睡觉。 民子躺在被窝里。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深夜时分,她突然睁眼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虽然已经很晚了,她还是起身去了浴室。浴槽上铺排着木板,氤氳的热气从木板缝间冒了出来。她移开木板一看,尚热的水温还可以入浴。 民子脱下衣服,竖耳倾听周遭的动静,走廊彼端并没有脚步声。她浸身在浴槽时,浴室门外却传来了声响,她吓得把身子蜷缩起来。刚才可能是因为水声哗啦作响,心里想着其他事情没注意,但此刻她发现有人正站在门外。 她屏息以待,以为是鬼头老人,接着那扇门冷不防被粗魯地打开了。她之所以吓得说不出话来,是因为站在眼前的不是鬼头老人,而是另一个男人。她慌张地把身子往下沉,只露出脖颈以上的部位。 “噢,原来是你啊?”男子探视了一下说道。 对方穿着夹克和长裤,却光着脚。此人就是成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那些成员之一,不用说,民子之前不曾与他有过接触,但知道他姓黑谷,经常看到他在走廊和庭院装腔作势地走着。 “快关门!” 她用毛巾遮住胸部。浴室的电灯就在头顶上,她实在无处可躲。黑谷一直盯着她浸在水中的裸体。 “三更半夜传来水声,我觉得奇怪,便过来看看。”黑谷杵在她面前说道。 不用说,黑谷肯定知道开灯洗澡的必定是宅里的人。他的身份有点像是警卫,一旦听到任何响动,便率先赶来查看。但是来到浴室,理应知道是什么情况。首先,更衣室的衣篮里放着民子卷折的睡衣,一般而言,男人看到这些衣物应该会主动回避。不过,这也可能挑起他的色心。民子想到自己的内裤与睡衣放在一起,如同全身被看光般羞赧,不由得怒上心头。 “你赶快走啦!”她朝黑谷呵斥道。 “嗯,我走开就是。”他这样说着,但还赖着不走,“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么晚还在泡澡啊?” 简直是废话,而且他问得再多也没必要回答,民子仅是点着头瞪视他,黑谷约莫二十五六岁,经常一脸污垢,脸色却像喝过酒般通红。 “那么,我先走了。” 语毕,黑谷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但将门拉至约剩十厘米的门缝时,又依依不舍地探看了一下,随后才把门关上。民子竖耳倾听,仍然听得到在附近徘徊的脚步声。她总觉得黑谷正在盯视她卷放在衣篮里的内裤,于是越想越气愤。 在这栋房子里,每天都有四五名像这样的男子四处闲晃。由于民子不做厨房的工作,与他们没有任何接触,只见女佣每天端着中饭和晚酌的酒壶送去玄关旁那个三坪大的房间九九藏书,那个房间就是他们的巢穴。 看到这些人,民子不由得想起曾经在“芳仙阁”聚赌的那些赌徒。当时,好几个年轻人为了防止民子这些女招待靠近那房间,聚集在通往房间的走廊上戒备。他们约莫半年一次在“芳仙阁”开设赌局,可是民子从未看过他们的老大,“芳仙阁”的老板娘似乎知道老大的来历,却从来不向她们透露。小泷曾经与他们赌博,由此可以推论与鬼头老人这条线索仍有关联。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民子才从浴槽里站了起来,但心情依然无法平静。由于担心黑谷随时会折返,她来不及擦干身体,就蹲在衣篮旁急忙穿起衣服。由于内裤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才确定黑谷没有翻动过。尽管如此,黑谷有可能窥视她的贴身衣物意淫,于是她在房间里又把内衣裤重新换过。 第二节 民子与小泷约在这一晚见面,但是她担心该如何离开这宅第。 首先,民子九九藏书面临的难关之一就是鬼头老人。若想外出原本就要获得老人的准许,可是直接向他央求,很可能遭到回绝。这样一来,无疑是自找麻烦,因而她打算悄然开溜。第二关就是米子,但对方的态度与之前已大不相同了。在此之前,米子总是躲在暗处监视民子,一旦发觉民子有外出迹象,便迅即出面阻挠。不过,自从前天晚上她们扭打之后,米子对民子的态度变得客气了起来。 大白天,鬼头老人那边没什么事要忙。民子约莫下午五点便开始化妆,这时女佣前来传话,老爷有找。民子又把特意上的浓妆稍微弄淡些,她担心老人看到她这副打扮,会发现她即将外出,而她之所以有这些举措,最大原因是心虚。 她带着淡妆来到老爷的房间,碰巧遇见医生正在替老人打针。老人每天会请医生替他打营养剂。民子看着老人细瘦的手臂上插着针,针头处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吓得赶紧别过脸去。 “每次打这种营养剂,身体马上就暖和起来了。”老人对医生说道。 “嗯,您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反而舒体通畅呢,就像被女人焐暧似的。” “那就好,看来您已经习惯这种浓烈的蒜头味了。”医生一脸微笑。 “嗯,刚开始有些排斥,习惯以后反而迷上了,真奇妙啊。” 医生结束注射之后,用女佣端来的一杯水清洗针筒。老人那微量的血渍浮在水杯里,像阵烟晕染开来,医生看到民子跪坐在一旁,说了声“请多保重”,便急忙离去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民子对卷起衣袖仰躺的老人说道。 “喂,我刚才被打了一针,这里很痛,赶快帮我揉揉吧。”老人指着注射的针痕,皱着脸说道。 “哦,那是静脉注射啦。如果是皮下注射,往往很痛又会淤血,打静脉没什么要紧啦。” “啊,好痛哦!”老人继续哀吟着,双眉紧蹙,嘟起发黑的嘴唇,如同寻常老人,没有半点凶恶之相。 “哼,又在撒娇啦。”民子膝行而至老人身旁,揉了揉那贴上医用贴布的细瘦手臂,“有没有舒服点?” “当然有啦,你果真比医生高明啊。” “那当然啰。因为您东拉西扯装痛,目的就是要我服侍您嘛。” “既然你那么了解我,就应该常常来陪我呀。”老人说着,从底下抓住民子的手。 “哎呀,您就是爱做这档事,所以才不得不常常打针。别这样啦,天色还没暗呢。” “昨晚,怎么啦?”老人缺牙的嘴巴泛着笑问道。 “没什么,您昨晚不是一直在接待访客吗?” “哦,你都知道啊?” “老爷,今天晚上没有访客吧?” “是啊。” “既然这样,我有个请求。”民子握着老人细长的手指说,“可不可以让我到有乐町走走?我会早点赶回来,我想看的一部电影,现在正在上映呢。” “哼,你想去找小泷吗?”老人的三白眼掠过一抹光。 “不是啦。”民子摇头说道。 最后,老人终于同意了。因为他原本就期待着民子从外面偷情回来。 民子坐上了出租车。上一次,民子发现鬼头老人在棉被底下藏着一把枪之后,变得有些不安。那把枪可能是作为防身之用,但是一个老头子,之所以如此谨小慎微,可见其树敌之多。他的敌人大概也有黑道吧!从这深宅戒备森严的程度即可看出端倪。老人看似色鬼,或许本身就是帮派大佬。他有点像美国片里的帮派老大,走路蹒跚、弱不禁风,由于年事已高,便私藏手枪以求自保吧。 只是,就算他开枪也打不中对方吧,难道最近日本的政坛人物都时兴这一套吗?然而,民子碍着自己三番五次与小泷偷情,终究对老人私藏的枪感到莫名的畏惧。在电话中,她与小泷相约晚上八点见面,因此她先到那家设备简陋的旅馆等候。 “敝姓小田,请问我朋友还没来吗?”民子事先已与小泷商妥,用这个姓氏掩饰身份。 “还没来耶……您先请进吧。” 女招待把民子带到最里面的房间。民子坐在铺着红薄被的暖炉桌前,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她是七点五十五分进来的,此际已过了三十分钟,仍不见小泷现身。她一边看着乏味的电视节目,一边倾听房间外头的脚步声。由于旅馆外面是石铺路,脚步声格外响亮,只不过那些脚步声总是一下子就消失了,小泷不可能爽约吧?他的工作向来繁忙,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吧,她这样善意地解释,等待小泷的到来。 “您的朋友还没来呀?”服务员端上新沏的茶水问道。 “嗯。” 民子来到这旅馆的时候,马上塞了一张“千圆”纸钞给这名女招待,所以对方的态度显得格外亲切。 “太太,洗澡水已经放好了,您先泡澡休息一下,待会儿您的朋友就会来了。” 服务员这样劝慰着,可是民子没有独自泡澡的心情。尽管她愿意相信小泷会来赴约,其实心里已经不寄希望了。她又等了二十分钟。他们约好八点见面,但是现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她关掉电视,埋头趴在暖炉桌上。若是让她苦等一个小时还没来,那就表示小泷无意赴约,绝对不是因为工作太忙。 小泷现在在干什么?民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想象。该不会是躲在那间“823号”房吧?据她模糊的印象所及,那个房间的房客是个标致的女子。在那白发绅士尚未出现之前,女子曾与小泷在房里独处。由此可见,女子似乎同时在玩弄两个男人。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那老绅士应该扮演的是她丈夫,小泷则是她的情夫。至于是她主动献身或小泷有意勾引,民子不得而知,但是像小泷那样充满魅力的男人,绝对是那女子心仪的对象。 刚才,民子在出门前,曾若无其事地向鬼头老人试探那家饭店的大致情况,然而鬼头老人始终装傻。 “那家饭店的董事长根本没有女儿呀,小泷追求的是不是别的女人?”民子问道。 “是吗?这么说,是我听错啦?” 鬼头老人遇到不利于自己的情况时,总会出现一个习惯动作——茫然地睁着那双三白眼,茶褐色的眼珠动也不动。 “那女人是不是长期住在某间客房啊?” “嗯,不太清楚。” “总觉得是这样。” “你调查过了吗?” “我没做什么特别调查,只是凭感觉。” 事实上,民子想深入探问其中虚实,但自觉不能问得过头,毕竟她对鬼头老人仍存在着几许莫名的恐惧。别看他玩弄她的时候,表面上看似糊涂,实则令人不寒而栗。有关那女子的来历,她打算日后再慢慢向鬼头老人套话,便先就此打住。可是,此刻一边苦等着小泷,一边想象他的行踪,民子再也受不了这种精神煎熬了。 民子终于拨打室内电话唤来了女招待。在女招待还没来之前,民子每次听到脚步声,总以为是小泷来了,顿时心脏狂跳不已,但终究是一种奢望罢了。 “哦,您要回去啦?”女招待看到民子已做好回去的准备,不无同情地抬头问道。 “是啊,他可能有事耽搁不能来,他总是很忙。”说到这里,民子不由得感到羞愧。 “您专程来一趟,这样就回去了,未免有些可惜。太太,或许再等一会儿,说不定他就来了。何况这时候交通拥塞,出租车往往会误点。”女招待安慰道。 “谢谢。不过,我会再来的。” “这样啊?……如果你们刚好错过的话,要不要我替您向他转达一声?” “不用了。他应该不会来了,谢谢您的好意。” 九点十分,民子来到新皇家饭店前面。她这么做是考虑到他们很可能错身而过,便特地看了表确认。民子犹豫着是否从大门进入,因为从正门进去自然会被柜台人员看到。与白天不同,到了这时刻,在大厅约见的房客少了,然容易引来侧目。若进出的房客多,柜台忙碌起来时趁机进入并不会引起注意,但是现在大厅里像退潮的沙滩般静寂,无论如何都会引来柜台人员的目光。正因为她与小泷有约,更是尽可能不想让饭店的人发现。 民子想起正门旁有道便门,专供饭店员工使用,此时又是晚上,从那里进入绝对不会引来注目。她绕到便门一看,一如所料,没有遇见任何人。民子迅速闪入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白天,里面有服务员负责按钮升降,过了晚间八点,即由客人自行操作。 民子独自坐到了八楼。步出电梯,她站在走廊上,毫不犹豫地朝较不引人注意的走廊走去。果真没有任何人。眼下,这高级饭店的走廊恰似渺无人迹的窄巷。 小泷一定待在那个房间……民子的心情亢奋了起来。她打算用力敲门,等房门一开,再不由分说地冲进去。然而,即使敲了门,对方也可能佯装不在。倘若如此,她打算继续猛力敲门,敲到其他房客出来探看,让他们俩在房内坐立不安,要不就是从外面打电话骚扰他们。为了报复小泷的爽约,她觉得使出什么极端的手段都无所谓,只是想要以牙还牙罢了。 民子来到“823号”房前,心脏剧烈地跳动。那房门紧闭着。她倚在门前竖耳细听,当然听不到任何声响,房门四周也没有人影。她毅然地抡拳抵在门前,不过,她敲得没想象中那么大声。她想了很多,但要付诸实行时,却欲振乏力了。房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由于门板厚实,房里的响动自然传不出来。 尽管如此,她又稍等了片刻,感觉待会儿房门就会开出一条细小的门缝。房门还是没打开——于是,民子略微用力地敲了敲。她心想,待会儿谁会先探头出来?但是房门依旧纹丝不动。 至此她仍然深信,小泷就待在房间里。她甚至认为,他们俩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已吓得不敢出声。她的眼帘映现他们俩的狼狈相,他们肯定惊慌得来不及穿好衣服。民子脑海中浮现他们俩躲藏在床底下的窘状,甚至想象那女子被敲门声已吓得拿毛毯裹住肩膀,由于房内开着暖气,说不定那女子就赤裸着身子呢。 民子越想心思越紊乱。说不定小泷已发现她在门外,屏住呼吸不敢做声,但也有可能依然厚颜无耻地冷笑以对,一边还搂着那裸身女子。民子伸手向门把,她明知这是徒劳之举,还是试着转动了一下,但令人意外的是,门竟然打开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原来房门没上锁。这沉重的房门像轻盈的羽毛般轻易被推开,一下子把她引进房内。民子轻轻地把身后的房门关上,倚在门边,房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话说回来,他们没上锁就出去也未免太大意了。难道是打算马上回来,才刻意不锁门的吗?其实,房门不需特别上锁,只要按下喇叭锁钮即可锁上;进门时,也只需用钥匙即可开启,简单又省事。不过,可能有人觉得按喇叭锁费事,干脆不上锁以便自由进出,因此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他们只是出去一下,想必很快就回来。民子设想自己的立场,必须尽早离开此地。她认为他们俩不可能没锁门即上床睡觉,于是大胆地扭开墙上的开关。 房内为之明亮了起来。在明亮的灯光下,民子看见床上斜躺着一个从薄毯探出上半身的女子。那女子的一只手垂至床下,不,应该说她的头靠在床边,长发垂落着,仰起的下巴映入民子的眼帘。民子赫然发现,一件肉色丝袜紧紧缠结在那女子白晳的脖颈上。 她就是住在这房里的女人! 民子不知自己是何时、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然而,出于自我防卫的本能,民子并没忘记用手帕擦拭碰触过的地方,包括电灯开关,以及房门把手的里里外外。她放过了把手的按钮,因为她没有碰触到那里。民子目击到这猝不及防的惊悚场面,反而变得胆大起来。 不过细想起来,亦可说是茫然失神,因为她已忘了走廊上是否有其他房客。她很笃定地认为,接下来在半路上应该不会遇到任何人,当她拐过走廊的转角后,才开始感到恐怖。一个女人被杀了。那女人白晳的颈部缠着丝袜,那惨状还烙印在她脑海中。这时,她好不容易才想起来—— 那女子的皮肤白晳,一只手和头发垂至床下,身上穿着白色长衬衣,在灯光的照映下,白纱衬衣底下的滑嫩肌肤更是深刻留在了民子的脑海里。另一张单人床仍维持着整理过的模样,没有躺睡过的痕迹。薄毯的边缘折成白色三角形,看来格外明显。这都是她亲眼所见的情景。 民子害怕直接来到楼下,总觉得独自下楼很可能被跟踪。此外,她也担心饭店人员会张开双手挡住她的去路。民子既不朝电梯方向走去,也不往楼梯口奔去,而是走往左边,走向秦野的房间。 奇妙的是,走到秦野的房门口时,她意外地平静下来。刚才,她因目击女人慘死而造成的过度惊吓似乎缓和了不少,要说当时被吓得头晕眼花也不夸张。她敲了敲门。 “请进。” 房内旋即传来了微弱的回应。这房门十分厚实,在门外尚能听到微弱的响应声,秦野肯定喊得很大声,民子往房内一看,秦野正坐在沙发上读报。 “会不会打扰到您啊?99lib.” “不会,我正闲得发慌呢,进来吧。”秦野含笑答道。 民子在临窗的椅子坐下,往和服的衣袖摸找,取出了香烟,叼了一根在嘴上,忐忑的心情才安定下来。 “小泷先生呢?” “他来过了,反正他在饭店里也闲得很。” “您真会挖苦人呀。对了,小泷怎么啦?今天都没看到他呢。” 民子思忖着,倘若把“823号”房的惨案告诉秦野,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此时,她是为了一个特殊的理由而替小泷担心。虽说她不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女人,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比如,那女子是有夫之妇,他们为此起了争执,小泷一气之下把她勒死了。这种情形不无可能。还有一种情况是,小泷打算与那女子分手,对方却不答应,小泷不知如何处理,因而痛下杀手,或许小泷害怕那女子若把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世,他不仅会被逐出这里,还会影响到今后的工作。 这时,民子的脑海中又浮现那个被丝袜缠颈勒毙的女子的死状。 “喂,”秦野冷笑地对民子说道,“你怎么看起来满脸愁容啊?” “才没有呢。”民子试图掩饰神情说道。 “哎呀,少骗人啦。你很担心小泷吧,瞧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呢。” “小泷先生是不是很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民子试探性地问道。 “别人的事我可不清楚,”秦野回答道,“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很多了,根本没有余力关心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们随意地闲聊了起来。 “哦,”秦野霍然说道,“你有点不对劲哦。” “咦?”民子暗自吃惊。 “从刚才起,你回话就前言不搭后语,到底怎么啦?” “没有啊。” 尽管民子辩解,但在秦野看来,民子不知不觉流露出恍惚的神情。 “你心不在焉哦。唉,小泷不在也难怪你无精打采。” “才不是呢。我可没办法绑住那种人,早就死心了。” “是吗?喂,如果你真的这样想,我现在要出门,要不要一起走啊?麻布那边的门禁时间也快到了吧?” “不要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嘛,什么门禁不门禁的……” 幸亏秦野提出这样的建议。比起民子独自离开饭店,与他一起走比较不会引来饭店员工的侧目。 虽说她与刚才所见的凶杀案无关,可是她曾经侵入那房间,仍然难脱嫌疑。那女人遇害一事连饭店员工也不知道,虽然离开那房间的时候,基于自我防范的本能,她已经把所有留下的指纹都仔细擦掉了,但是此举仍可能会招来质疑。警方肯定会针对凶手行凶前,有谁曾经进入那房间展开调查,因此她必须制造不在场证明,即她一直待在秦野的房间里。 “我说先生啊,”民子一边吐着青烟,问道,“待会儿,我们去哪里?” “是啊,我饿扁了,我们到附近的餐厅吃饭吧。这饭店的食物真难吃。” 这个提议正符合民子的心意。总之,她很想赶快离开这里。 “话说回来,你三天两头往外跑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我又不是活祭品……” “老爷果真蛮通情达理的嘛。” “以前他管得很严吗?” “他呀,是个醋坛子,动辄醋海生波。你最好别跟小泷过从甚密,免得惹他吃醋。他应该警告过你了。” “我才不会迷上那个花花公子呢。” “偶尔见个面倒没关系,你还是谨慎为上。” 事情都闹到这种地步了,小泷现在到底人在哪里?难道真的是他杀了那个女人?从以丝袜勒死对方来分析,表示凶手与被害人的关系匪浅。死者身上还穿着长衬裙,但丝袜被脱下了当成武器,这种死状意味着什么?而且又发生在晚上。难道是他们完事之后,男子突然拿起丢在床下的丝袜,往女子的脖颈缠绕?如果这是计划性行凶,凶手至少应该会自备绳子吧,用丝袜勒颈很可能是临时起意。 用餐之前,秦野提了一间高级餐厅的店名,民子表示同意,于是他先把民子送到走廊上,自己再把房门关上。民子见状,联想到一件事。秦野先按下门把上的按钮,再从外面反拉扣上门,这个表示房门已经上锁,可是她刚才走进“823号”房时,房门并未上锁。这是为什么?这种锁只需按下内侧的按钮,关上门就锁上了。可是凶手没把门锁上即逃之夭夭,到底是什么原因? 民子和秦野一起走进电梯,其他房客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经过大厅柜台时,柜台人员恭敬地接下秦野的钥匙,礼貌地说了声“请慢走”,对站在稍远处的民子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一副“你很常来嘛”的表情,微微一笑,并没有特别的举动。有些柜台人员操着英语与外国人交谈,有些则在整理传票,饭店内没什么异状。走出大门,凉风迎面拂来时,民子才有了终于脱离险境的真实感受。 饭店附近通常会有两三辆固定排班的出租车。秦野先让民子坐进去,自己与她紧邻而坐,从饭店到银座很近,只需眨眼间的工夫即可抵达。 “噢,已经过了九点半。”秦野抬看手表说道。 他这么一说,民子也挽起衣袖看表,确实是九点四十分,她在秦野的房间待了约莫二十分钟。 那女子到底是何时被杀的?从陈尸情况看来,可能早已遇害,在民子进入房间前已死亡一段时间。这起命案应该很快就会曝光并见报,很可能今晚即会传开来,民子期待明天的早报如何报道,而发现那名女尸的人,很可能是其他尾随而入的人,要不就是饭店员工。 他们进入那家高级餐厅,相视而坐,享用美食佳肴,不过,在用餐的同时,民子对于秦野及其他人居然不知饭店里闹出命案,仍有些坐立难安,她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久恒刑警的脸孔。这个如影随形、令人讨厌的家伙,说不定会加入这起案子的调查,不,民子总觉得久恒已察觉可能会出事,早就如鬼魅般潜入“823号”房了。久恒就是这样的一个刑警。 “对了,”喝着汤的秦野抬起头来,“之前有个警视厅的刑警一直对我纠缠不休,这阵子突然不见人影了,他有没有去找你?” 民子恰巧想起久恒,而秦野竟也在这时候提起这个人,仿佛看透她的心思般令她吃惊。 “没有。”民子不由得心慌,刀叉重重碰到餐盘,发出清脆声响。 “哦,是吗?”秦野又低下头。 “有什么……”民子欲言又止。 “没事。”秦野支吾其词。 过了一会儿,秦野正要开始品尝牛排,食欲似乎很旺盛。说到食欲,民子因为心里堵得慌,丝毫没有吃牛排的兴致。只为了配合秦野,她的面前也端上一份牛排。秦野拿起餐刀将牛排切成零碎小块,肉块切面渗出的血水染红了白净的餐盘。民子看到这番情景更难以下咽了。 “咦,怎么啦?”秦野抬眼望着民子,“你真的一口也吃不下吗?” “嗯,因为我很晚才吃中饭。” “哦,这样子啊。” 秦野频频喝水,一边切肉送进嘴里。 “秦野先生。” “什么事?” “您今晚会去麻布吗?” “今天倒没有预定去那里。” “如果您要去的话,我希望同行。” “咦?看来你又要拜托我替你争取什么吧?” 民子听得出秦野这番话是意有所指地针对此刻的她而说的。 “不是啦,我只是顺便问问。” “顺便问问?不巧,我今天没预定去老爷那里请安。对了,就算今晚去了麻布,也未必见得到老爷呢。”秦野后面这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哦,为什么?” “说不定他要见访客。” “访客?” 民子听到鬼头夜有访客会觉得诧异,是因为脑海中始终深烙着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理事冈桥的面孔。 “老爷那儿不论白天或晚上常有访客上门,有些人我也不认识。” “不过,您好像蛮受老爷信任的嘛。” “很多人都这样认为,可事实并非如此,老爷不太容易信任别人,他愿意展开双臂接纳的,顶多只有你吧。” “不会吧。他可是从来没对我说过真心话呢。” “这就是老爷的本领。” “我始终很纳闷,他平常请客花费甚多,如此庞大的财产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也不清楚。” 秦野将牛排半块不剩地吞进了胃里。 第三节 晚间十一点许,民子回到了麻布的鬼头宅第。 “谁呀?”黑暗中射来了手电筒光束。 “是我。”民子已经习惯这种形式。 “啊,原来是你,进来吧。”巡夜的警卫语气温和地说,“外面很不安宁,没事最好早点回来。” 民子正想疾步走向鬼头老人的房间打招呼,但其他女佣告诉她,老爷正在接见访客。会被女佣领至鬼头老人寝室的访客,要不是与鬼头交情甚深,就是有重大事情要商量。 事实上,有些访客的来历讳莫如深,只有鬼头老人清楚。民子听见有访客上门,便想起秦野刚才的那番话。光是清楚知道今夜有访客,就足以证明鬼头老人与秦野的关系何等密切。 民子恰巧借机回到自己的房间,要是这样与鬼头见面,她可能会不小心说出饭店内发生的命案。那具女尸现在还像装饰品般被放在床上吗?抑或已经被警方无情地抬了出去? 民子很想收听十一点的新闻快讯,她已经等不及看隔天的早报了。再过三分钟,民子直盯着手表,做好收听的姿势,广播连续剧结束之后就是新闻。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避免传到外面,坐在墙角贴耳倾听。 首先播报的当然是政局动向,她忍耐着令人烦躁的播报员声音,过了一会儿,换来这样的新闻—— 接下来播报的新闻是:今天晚上,在东京都内的某家高级饭店客房内赫然发现一具被勒毙的女尸…… 民子不禁心脏剧烈跳动,耳中嗡嗡作鸣。 …… 今天晚间九点五十分左右,新皇家饭店的员工发现“823号”房的女客遭人用丝袜勒毙,陈尸在床上,根据住宿登记簿上的数据显示,这名女客住在横滨市鹤见区XX町,是个珠宝设计师,名叫桧原映子,现年二十六岁,五天前到了该饭店投宿,发现尸体的房务员表示,桧原小姐下午一直待在房间,当天晚上将近十点左右,房务员准备前往更换床单,数次敲门无人响应,自觉情况有异,便请来值班主任,以备用钥匙打开房门,赫然发现桧原小姐陈尸在床上,根据初步验尸结果来看,预估死亡时间已超过一至两个小时,详细情形必须等隔天早上进行尸体解剖后才能分析。由于房内没有翻箱倒柜的情形,已排除遭小偷闯入的推论,情杀的可能性极高。由于该客房外侧的窗户和房门都己上锁,因此警方分析,嫌犯很可能是从走廊旁边的出入口闯入及逃走的。门把上有喇叭锁,可能是嫌犯离开之际,按下按扭再关上房门的。警方目前正积极从房门和其他地方采集指纹,此外,饭店的相关人员也正在接受警方的查问,这是截至目前的最新状况…… 这则报道内容一直在民子的耳底萦绕。她目击的场面,此际经由新闻快讯播报出来,令她心情有些复杂。此则新闻快讯提到,警方目前正积极地采集指纹。她当时已把留下的指纹都擦掉了,照理说应该没有疏漏之处,可还是有些许不安。 她觉得奇怪的是,刚才新闻快讯说房门是上锁的,她清楚记得,离开那房间时,房门并没有锁上。这么说来,有人按下了锁钮,换句话说,有人在民子之后将房门锁上,然后逃之夭夭。 那会是谁?是小泷吗?新闻快讯说,遇害的女性是一位珠宝设计师,住在横滨市,五天前到该饭店投宿。所谓的五天前,显然是饭店方面刻意粉饰之词。在民子看来,那名女子原本就一直住在“823号”房。 警方所采集的指纹,应该是时常进出那房间的人所留下的吧,届时不知案情会有什么新发展,仔细思量之后,民子终于悟出嫌犯为什么不锁上房门的原因了。倘若从内侧按下门把的按钮,离开时若不用力拉,门就无法完全关上,可若是用力拉门,附近和其他房间的人就会听到关门声。而警方从关门声即可分析嫌犯离开的时间,嫌犯可能有此顾忌,因此才没把门锁上即落荒而逃吧。民子离开那房间之后,有人随后锁上了门,而此人关门的声响,有可能会传进邻近房客的耳里,想必警方会朝那个时间点展开调查吧。 民子如此沉思之际,走廊彼端悄然响起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似乎是来拜访鬼头的客人正准备离去,民子抬表一看,已将近深夜十二点了,民子悄声拉开隔扇,佯装有事般,沿着走廊朝鬼头的房间方向走去,只见前方的人影迅即逼至而来。走廊虽然阴暗,仍有微亮的灯光。 第一个迎面而来的人,约莫一米七,似乎上了年纪,在灯光的照映下,满头银发格外醒目。由于逆光的关系,比起那头银发,对方的脸部轮廓显得很模糊,仅能看出下垂的浓眉、大鼻子和厚唇等特征。民子见他们前来,便跪坐在走廊侧旁,他们以为她是女佣,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就走过去了。 其中一人不是那访客的保镖,而是整天在这里游手好闲的男子。之前民子在浴室里泡澡时,就是这个姓黑谷的男子粗暴地打开玻璃门窥探的,他那黝黑的脸孔涨得潮红,直盯着民子。接着,跟在他后面的是他的同伴,一有访客上门,他们就得充当护卫。 说到这个黑谷,自从上次到浴室偷窥民子洗澡之后,就经常若无其事地接近民子。虽说这宅第占地广阔,但总是在宅院之内,难免会不期而遇,每逢这时候,黑谷便对她讪笑,要不就是朝她招手。 玄关处传来送客的交谈声。其他女佣已经就寝,米子肯定站在那里送客吧。那位访客到底是谁?从他的相貌来看,似乎颇具社会地位。三更半夜还待在鬼头的房间里谈话,显然在商量重大事情。民子很想知道他的来历,或许询问米子就知道了。 这次,民子直接走到鬼头的房门前,出声问候。 “谁啊?”鬼头意外地大声问道。 “我是民子。” “是你啊。” “客人好像刚离开,我来收拾一下。” 这种工作通常由米子全权负责,但她自从被民子痛打之后,变得对民子畏惧三分,现在已管不了这些,全凭民子恣意而为。 民子打开隔扇,访客似乎刚走,鬼头老人坐在床上。他的床前摆着两只茶杯和没吃的糕饼。如果是往常,鬼头老人总是皱着脸,打情骂俏地叫民子到他身边,然后把手伸到她面前,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他面色凝重不说半句话。 民子难得看到鬼头老人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由于光线的关系,他那瘦削的脸颊蒙上凹陷的阴影。乍看之下,他的容貌犹如怪石嶙峋的断崖,眉宇之间有深深的皱纹,那双三白眼仿佛定睛在远方的某个点。此时,民子又想起他藏在棉被底下的手枪。 她感受到这股威慑的气氛,轻声地收拾坐垫和茶碗之类的杂物,她觉得自己不吭声有点奇怪,于是问道:“客人很晚才离去,想必老爷疲累万分吧。” “嗯。”鬼头老人依旧板着脸,但绝不是心情恶劣,或许可以说心情还不错,最明显的就是他突然转向民子,声音轻柔地说:“给我一根烟吧。” 鬼头难得如此,因为他不太喜欢抽烟,顶多与人会面之后,抽根烟解解闷,今晚的烟灰缸已经有三根烟蒂了。况且他又要求再吸一根,看来这场谈话相当棘手。 “您现在抽烟,今晚就会睡不着呢。”民子先这样安抚道。 “什么嘛,没关系啦。” 鬼头老人一反常态没跟民子开玩笑,似乎一直在思索事情。民子很想问今晚的访客是谁,但总觉得难以启齿,最后还是作罢。老人因为招呼访客没听到收音机的新闻广播,若把秦野投宿的那家饭店发生了凶杀案告诉他,不知他是否会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 民子端着茶具要退下时,老人这才把脸转向她说:“我有事情交代,你马上回来。” 此时,他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昨晚,民子到鬼头老人的房间被他尽情把玩之后,很快地进入梦乡,醒来时,木板套窗已透进了细微光线,她扭开台灯看表,已接近清晨六点。若是这时刻,早报大概已塞进门口的信箱里了。宅第的女佣似乎还尚未起床。 民子不曾这么急切地想看早报。她在睡衣外披了件短外褂,悄声地往走廊走去。宅第的每个房间都紧闭着,仿佛还置身在黑夜里。她蹑手蹑脚走到玄关,悄悄地解开格子门的钩环,走到门外,眼前一片天刚亮的青白,路灯微亮,拂面而至的空气冷冽清新。 她趿着木屐走过石子路,走了段距离来到大门边。她往信箱里探看,只有两份报纸。她将报纸塞进怀里,匆忙返回玄关。她把格子门拉回原位,扣上钩环,走上玄关处时,一名高大男子冷不防闪身而来,吓了她一跳。 原来是黑谷,他穿着夹克一脸狞笑地伫立着。 “早安!”他向民子打招呼,但一开始就是纠缠不休的态势,“起得这么早啊。” 语毕,还挡住了她的去路。民子矶一声。 “是不是睡不着啊?”他的语气傲慢无礼,“哦,居然去拿报纸呀。” 黑谷的视线始终盯着民子的怀里。民子慌张地把衣领合拢起来,黑谷贼溜溜直盯她怀里的眼神令她很不舒服。 “平常都是你去拿报纸吗?”黑谷问道。 “不是,因为睡醒之后闲得发慌。” “哦。”他像块屏风似的挡在民子面前,并没有退下的意思,双眼眯成一条缝,“发生什么事啦?” 他粗鲁的语气与平时判若两人。民子每次看到他那泛着油光的红脸,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民子像是反抗似的也不回答,急着回到起居室,远处传来拉开木板套窗的声响,几名女佣终于起床了。 她打开报纸一看,果真有这则凶杀案的报道,版面上刊着斗大的标题和照片:“某女客在高级饭店遭人勒毙”,该饭店的外观和遇害房间前的走廊照片出现在报纸上,她还记得那条通往后侧的走廊。这则新闻与昨晚收音机播报的内容几乎大同小异。不过,比起收听新闻,展读文字的印象更为深刻,此外还有发现尸体的房务员证词,以及警方的谈话补充佐证。警方指出,目前尚未掌握到嫌犯的相关线索,现在正积极采集指纹和展开搜查行动。 民子被刊登在这则报道后面的“根据小泷总经理表示”这段文字所吸引: 这次发生了凶手进入本饭店并杀死房客的惨案,我深表遗憾与抱歉。本饭店平时即非常注意内部的保安措施,却发生这样的不幸,本人感到万分内疚。从住宿登记簿的资料来看,目前只知道被害人在五天前投宿本饭店,除此之外不甚清楚。今后,我们会全力协助警方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同时借此机会加强本饭店内部的治安工作,务必让每位房客安心住宿。 民子不由得嗤笑了起来。什么除了住宿登记簿的数据以外一概不甚清楚,根本是胡扯嘛!小泷三番五次到那女子的房间调情,两人又相偕外出共游,他居然还能睁眼瞎说。那名遇害女子的身份背景正如昨晚广播所说的,可是并没有这类案件经常出现的被害人家属的谈话。该报道似乎有意炒作死者从事珠宝设计师这个职业,事实上,他们的确也打出了“美女珠宝设计师被杀”的副标题。一流饭店、珠宝设计师、豪华客房……这些条件一旦凑齐,新闻媒体没有不想借此炒作一番的道理。 民子又打开另一份报纸,所写的内容大致相同。令她感到惶恐不安的是以下这段文字: 被害人似乎是在晚间八点至九点左右遇害的,警方目前搜查的重点摆在同时段是否有可疑人士在“823号”房附近徘徊。根据消息指出,有饭店员工看到类似的可疑人士,警方现正朝这个方向全力侦查。 民子不由得担心起来,所谓有饭店员工看到类似的可疑人士,该不会就是指她吧?话说回来,就算她从便门进去被员工发现,只要坚持是直接前往秦野的房间即可释疑。 报道中指出,抢劫杀人的可能性不大,很可能是男女关系惹来杀机等等。这是从其美貌所做的常态推论,但另一份报纸也指出,若从其珠宝设计师的职业来看,尽管歹徒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很低,但也有可能牵涉到价值不菲的珠宝纠纷。 两份报纸的报道取向虽多少有些不同,但两份报纸都指出,警方目前正积极化验相关指纹,民子再次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并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任何指纹。 那则报道在最后提到,想不到在高级饭店内居然发生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凶杀案,着实令人震惊。不过,另一份报道的措辞却格外耐人寻味。不,岂止耐人寻味,民子看到这样的文字时,简直面无血色。 据搜查一课资深刑警久恒表示,新皇家饭店虽堪称一流饭店,但这只是外观予人的印象,其实饭店内部几乎没有保安设备,与其人潮熙来攘往、聚散不定的大厅没有两样。任何人都可径自到各楼层走动,饭店员工亦不会盘问。一般人认为,一流饭店必定有严格的保安措施,其实这正是盲点所在。嫌犯很可能利用这个漏洞行凶杀人,今后我们将针对这一点深入追查。 久恒果真参与这起命案的追查。昨晚民子听到收音机的新闻快讯时就有此隐忧,果然在报纸上出现了他的名字。这番见解看来像是他的亲身经验,民子总觉得久恒正躲在暗处窥视着她。 饭店里发生了离奇命案,想必小泷正忙得不可开交。如果小泷与那女子有所牵扯,从警方调查的方向来看,说不定他是被锁定的嫌疑犯之一。当时,民子埋伏在那女子的房间门口,看到小泷走出来时,就曾当场质问他。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啦,你这样误会,让我很困扰!” 小泷努力辩解,半哄半劝地把她带离了漫长的走廊。当时,表面上像在好言哄骗,现在仔细想来,又觉得他所言不假。 那女子应该是小泷基于某种特殊情况接待的客人——由此看来,这起命案疑点重重,报上披露警方的调查进度似乎也有所隐瞒。民子的心里一会儿相信小泷的说法,一会儿又觉得被他蒙骗,总之心情混乱不已。没办法,一旦遇到心爱的男人,也难怪会如此乱了方寸。 她本想打电话到饭店找小泷,但待在这宅第诸多不便,于是决定到外面打公用电话,不过,昨天才请假外出,今天又要出去有点困难,再说就算打到饭店,正逢命案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小泷不见得会待在办公室。 这会儿,秦野已来拜访鬼头老人,说不定他正兴趣盎然地向老人说明那起命案的经过呢。如果碰见秦野,民子甚至想向他打听警方的侦查进度。不过,又觉得太关心此事恐怕会令他起疑,还是只字不提的好。若有必要,民子必须力央秦野证明她当时一直待在他的房间里,但这事等警方找上她时再提不迟,太早央托反而奇怪。 说到警方的搜查,就不得不顾虑久恒。今后不能随意外出了,总觉得一旦外出,久恒便可能会如影随形直逼而来,还是躲在深宅大院来得安全。她决定视情况再外出。 每逢广播的新闻快讯时段,她便仔细收听。只是警方的搜查似乎没有进展,都是重复和前一天同样的报道。倒是有一则政治新闻,播报员如此报道: …… 综合高速公路公团总裁香川今天请辞。今天下午三点,香川总裁以健康因素为由向政府部门递出辞呈,由于此举来得突然,使得外界一片哗然。此外,香川表示,辞职后暂时不参加公开活动,预定在石川县片山津温泉静养。 久恒刑警是这起新皇家饭店珠宝设计师命案的项目小组成员之一。听到新皇家饭店传出凶杀案时,他当下就联想到三个人——民子、小泷总经理、秦野。应该说,在新皇家饭店发生的这起命案未免太过诡异,绝对与秦野和小泷有关,而民子与小泷又有牵扯,久恒之所以想起民子,大概是因为内心下意识惦记着她。 项目小组已掌握到被害者的解剖报告和基本资料。根据推断,被害人在当天晚间八点至九点左右遭到勒毙,十点许,房务员前往敲门。据解剖结果指出,死者身上并未受到攻击,不过,被勒颈时曾试图挣扎抵抗。死者仅穿着一件长衬衣,几近裸身状态。从凶手以其丝袜勒毙死者来看,难免会令人联想到两人的情欲关系。被害人平常所穿的洋装仍完好地挂在客房的衣橱里,睡袍也叠放在棉被旁边,死者生前使用过浴室,但是几点使用则不得而知。由于隔壁的房客没有听到流水声,因此无从判断大致的时间。由此看来,女子很可能走出浴室之后,穿着内衣直接躺进被窝,凶手再将其杀害。另外,还可做成两种解释:其一,女子刚从浴室里出来,没有立刻穿上睡袍,仅穿着内衣就躺进被窝里,因为刚泡过热水澡,这么做全身舒畅,可能当时房内只有她一人,其二,她预料有人来访,便故意这么躺进被窝里,而登门来访的人,肯定是与她关系匪浅的男人。从女子生前未受暴力攻击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有东西遭窃吗?她的贵重物品都寄放在饭店的柜台:一只偌大的西式信封装着三十二张“万圆”钞票,名牌手提包里的皮夹只剩下八万六千余元,这只名牌手提包还好端端地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显然不是抢劫杀人。 女子在住宿登记簿上留下这样的资料——珠宝设计师桧原映子,住在横滨市鹤见区XX町。搜查员根据这个地址前往查访,这里却是一家小杂货店。该杂货店老板表示,并不认识桧原映子这个人。 由于女子是珠宝设计师,可能与珠宝商有往来,警方因而到东京都内的珠宝店查访,不过店家看到被害人的照片,都异口同声表示不认识。 “她自称是珠宝设计师,大概是捏造的吧,在我们业界没听过这个人耶。”珠宝店老板这样说道,“二次大战结束以后,曾经发生一起飞机坠毁三原山的空难。当时,有个女乘客在航空公司的旅客名簿上登记的职业是珠宝设计师,经过查明才发现是假的,女人只要一填上那个职业,男人便会信以为真,把她捧为高尚的职业妇女呢。” 既然地址是虚构的,桧原映子这个名字也有可能是假的。珠宝店老板的证词更加强了这种可能性。饭店方面的响应如下: 桧原映子五天前到本饭店投宿,这位小姐偶尔会来本饭店光顾,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根据房务员表示,偶尔会有访客到她的房间,但据桧原小姐向房务员表示,他们全是生意上的客人。约有五六个人,但都是各自前来。桧原小姐每次都是请房务员送餐到房间,很少到饭店的餐厅用餐。她大约在下午外出,多半在路旁拦出租车,约莫晚上七点以前回来,说是到外面洽商。此外,她似乎很少打电话与外界联络,从来不曾在房间里使用电话。她遇害那天,约莫下午四点左右回来,似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也没有点晚餐。 这里有个疑点,那个到过她房间的神秘男子是谁?饭店方面表示,总共五六个人前来找过那女子,却没能看清楚他们的长相,因为他们都没有经过柜台,而是直接进入客房。房务员也不清楚那些人的相貌,即使有访客上门,桧原映子也从未叫客房服务。 在生意场合上,有时难免如此小心谨慎,可是项目小组根本不相信她在住宿登记簿上填写的职业。如果桧原映子是假名,就得查出她的真实身份。登记地址上虽写的是横滨,也仅供参考,房务员说,桧原映子操着流利的东京腔,并非关西人,尽管如此,也不能就此断言她不是来自关西。 总之,
这个自称桧原映子的女子,一开始就披着神秘面纱,偶尔有外线电话打进来找她,她也不曾从饭店的房间拨打电话出去。从饭店的房间拨打任何电话,必定会在总机那边留下记录,她大概是不想让对方的电话号码曝光吧,此外,她进出饭店从不叫租车,而是自行走到外面拦出租车,充分反映其谨慎的作风。有访客上门,她从来不叫客房服务送茶点,也不到餐厅吃饭,而是在房间内用餐,似乎是刻意保持低调。 久恒很高兴能参与这起命案的调查,就算当时被分配到其他小组,他也会主动请求调换,并想办法加入。久恒大致看过那名女子的长相。在此之前,他跟踪民子到那间可疑的“823号”房时,就曾目睹那名女子匆忙探头的模样。由于民子站在房门前,他担心被民子发现,缩身躲在墙角,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仍可看出对方长得很漂亮。话说回来,那名女子应该不单纯。久恒把她与另一名住在隔壁客房的女客相比,还是这么认为。 他也认为饭店方面的声明只是小泷的个人表述,小泷应该清楚那个自称桧原映子的女人的来历。他很可能在她的房间里待了很久,才会导致民子和他在走廊上起了争执,从那情景看来,他绝对知道遇害女子的背景,民子会为此妒火中烧,可见他与被害人关系匪浅。 说不定小泷就是凶手!久恒这样想着,却不透露任何口风,召开项目小组99lib.会议时,他也佯装不知诸多内幕,他会这么做,部分原因是想借此升官,毕竟其他同事尚不知案情,唯独他掌握到有力的证据,怎可能在会议上平白与大家分享呢?另一个原因是他对小泷的敌意。他始终认为小泷与民子绝对发生过关系,一想到这个便让他情绪激动。 太好了,我要利用这个机会彻底揭穿小泷那伪善的绅士面具!项目小组结束对小泷的讯问之后,久恒才前往新皇家饭店正式造访小泷。 久恒走进总经理办公室,这次算是正式搜查,因而还带了一名年轻刑警随行。这名刑警没什么办案经验,只能任凭资深久恒差遣,根本派不上用场。 “噢,幸会了。” 小泷带着惯有的优雅笑容迎接久恒,时间在命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晚上。小泷正收拾着,准备下班。 “耽误您下班,真是不好意思。”久恒故作客套地说道。 “唉,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小泷也圆滑地虚以应对。 “饭店业者向来讲求住宿质量和安全,发生命案,贵饭店想必很伤脑筋吧,对了,有件事情真是奇怪哪,我们已经把客房里的指纹全部采集下来,发现都是被害人的指纹,只有一枚指纹例外,不过,经过比对之后,发现它与指纹档案的数据不符,我们暂时保存下来,分析这枚指纹大概是之前的房客留下来的。” “嗯,大概是吧。”小泷泰然地回道,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们在现场要采多少指纹也与我无关。 “对了,小泷先生,我们现在可伤透脑筋呢。” “为什么?” “因为查不出被害人的真实身份。或许您早已知道,被害人填写的地址和姓名都是捏造的,您知道这方面的线索吗?” 久恒直盯着小泷,只见小泷摇摇头。 “唉,我被许多刑警先生问过同样的问题,可我毫无头绪。” “啊,是吗?只要知道被害人的身份,大部分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正因为没有任何线索,我们才感到棘手。我觉得,您多少会知道一些线索。” “哦,您为什么这样认为?虽说我是总经理,也不可能知道所有房客的背景资料,而且这饭店总共有一百二十多间客房呢。” “居然有那么多间客房啊?坦白地说,我并不清楚贵饭店的客房配置呢。”久恒故作不知,其实在现场鉴识的时候,他已经画下了示意图。“方便请您用现成的便条纸画张房间配置的简图吗?” “嗯,没问题。” 小泷面不改色,随手从桌上的饭店专用便条纸撕了一张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派克钢笔,流畅地画下了简图。 “大概是这样。” “啊,谢谢。” 久恒尽可能拿着便条纸的边角,把它折成四折,放入西装外套的暗袋。小泷目不转睛地看着久恒的动作。 “您好像是率先赶抵命案现场的办案人员,对此案子有什么看法?”小泷问道。 “说实话,我也是雾里看花,丝毫摸不着头绪呢。依我猜测,可能是情杀。” “原来如此。” “我认为,凶手进入房间之前,被害人并没有锁门。被害人之前正在浴室里泡澡,泡过澡便直接躺在被窝里,以常理判断,此时被害人应该会锁门,其实,她只要按下把手上的按钮即可锁门。不过,凶手离开房间时,同样也按下按钮,重重地关上房门,匆匆离开现场。正因为如此,房务员若不使用备用钥匙,根本进不去。” “说得也是。” “照理说,凶手按下门把的按钮,自然会留下指纹,而且一旦走出房间,就没有机会擦掉了。” “说得也是。” “鉴识课人员勘验后发现,除了被害人桧原映子的指纹之外,还查到一枚清楚的指纹。基于侦查不公开的原则,我不能把具体案情告诉您,?99lib.但因为您表示要全力协助警方,我才一时说漏了嘴。” “我绝对会全力协助。”小泷语气冷静地答道。 “听说遇害的女性是一位珠宝设计师,但不知道此消息是否可靠?唉,我想问的是,她看起来像不像从事那项职业的人。” “我不太清楚。在本饭店投宿的外国人非常多,从事的行业五花八门,虽然我身为总经理,也不可能对房客逐一查证。” “如果她是珠宝设计师,到她房间洽谈的人应该从事相关行业,倘若您有此印象,对我们查案也很有帮助。” 久恒向小泷点头致意之后便离开了,小泷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从饭店回到警视厅的刑警办公室,系长旋即召集其他刑警开会。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系长以眼神示意久恒,“我正在跟大家宣布呢。有关新皇家饭店的凶杀案,只要查出死者的身份即可,不必深入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 “系长,这是什么意思?” 久恒露出愕然的表情。系长似乎有难言之隐,双肘支在桌上,十指时而交握,时而放松。 “当然,我们还是要抓到凶手,但若查出被害人的身份,希望你们就此打住,不要再深入追查她的人际关系。这么说有点矛盾,但这是刑事部长下的指示。” “刑事部长?” 久恒听到这项宣布后,旋即猜想这道指令绝不只是刑事部长发的,很可能来自更高层的人士,哪有这么荒谬的事啊!只有查出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方能抓到凶手。到底是怎么回事?由此推想,警界的高层已经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了,不然怎么会对他们下达切勿深入追查的指令?更极端地揣测是,上司仿佛在暗示他们最好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 在场的刑警个个一脸困惑,连说明这项指令的系长也觉得不好意思。在久恒看来,这显然是上级施压,换句话说,今后的搜查方针将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他们办案时就不得不节制了。 “你们必须彻底查出凶手的下落,但不可深入追查死者的周遭关系。”这矛盾的说法到底有什么玄机?看来只有——政治力的介入。从她自称是珠宝设计师这个职业一事来看就启人疑窦。没有比这更豪奢、更含糊的掩饰了,不禁联想到整起事件似乎与政治有所牵扯。 负责侦办贪污渎职案的搜查二课经常遇到这种情形。当他们查到紧要关头时,经常遇到高层人士来电询问,案情进展到什么情况。而这正是变相的施压,希望他们就此罢手。多年来,久恒一直是基层刑警,不但没有升迁机会,也没有这种企图,上级交办什么任务,只要恰如其分地完成即可,而他也在其中享受到了适度的特权。 尽管如此,他对上级的诸多做法很不以为然,这是出于基层警员本能的反抗。然而,他从来不在上级面前表露。警察这个行当是仅次于军队,必须严守纪律、绝对服从的体系。可是遇上这么严重的事态,他的妥协心态霍然转变为昂扬的斗志,表面服从,心里却思考着如何反攻。 他前往鉴识课,将口袋里折妥的便条纸出示给与他颇有交情的鉴识员过目。那是小泷自画的饭店客房配置简图。 “这张便条纸上面有指纹,能不能帮我鉴定一下?” 鉴别这种指纹不费事。鉴识员拿起白色粉末撒在那张纸上,立刻得出了结果。 “哦,蛮多枚指纹的嘛。” 便条纸的边缘有三枚,分别是右拇指和食指。背面也有几枚,后来证实是久恒的指纹。 “可不可以帮我把这次的指纹和上次那枚从门把按钮采集下来的指纹,比对看看?” 鉴识员依久恒的要求,将上次保存的指纹与这次的指纹做了比对。 “喂,不一样呢。”鉴识员回头对久恒说道。 “不一样?” 这不是小泷的指纹!这么说来,又是谁留下的?久恒陷入苦思,旋即认为这枚指纹可能是秦野留下的。不过,饭店内部的景况一如往常,凶手未必是该饭店的房客,久恒很想了解秦野在命案当天的行踪。在此之前,他曾怀疑秦野的高额住宿费可能是麻布的鬼头老人提供的,这时他又觉得这样的推测似乎太过单纯,比起由鬼头本人出钱,更可能是秦野借用鬼头的名义向各方筹钱所得。 至此,他几乎认定了秦野的角色与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冈桥理事的自杀,必定有所关联。前日,同一机构的总裁香川敬三闪电请辞,同样令人错愕,而且他也是在新皇家饭店发生命案的翌日去职的,冈桥理事的自杀与香川总裁的突然请辞不无关系。想到这里,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上级之所以莫名其妙地下令停止追究被害者人际关系的玄机了。 很久以前,他曾经追查过一宗大型贪污渎职案,由于该案涉及刑事问题,因而与搜查二课共同侦办,然而,该起案子却办不下去,最后莫名其妙地无疾而终。至于刑事部分,也基于证据薄弱,没有追查的必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判断,画上了休止符。 这次命案与上述案件亦有相似之处。虽说他尚未掌握确凿的证据,但感觉这次命案绝对有强大的政治因素介入,由此推论,秦野之所以能够长期住在豪华的饭店,与其说是接受鬼头老人的援助,不如说他是听从鬼头的指示,隐身幕后吞噬综合高速公路公团。 久恒对于该机构有一些了解,它是两年前由政府和民间各出资一半所成立的机构。该机构的主要功能,有别于现在的地下铁工程,而是在东京的东西南北兴建四条高速公路,以此为干线的第二期工程,中间还要再兴建四条备用道路。这些路线的开通,除了可以疏通交通堵塞,同时还可成为由东京市中心通往厚木、横田、立川等各空军基地的军用道路。 众所周知,该公团是以庞大的预算与长期工程为起始创立。根据报道指出,公团成立之初,总裁的人事任命曾发生争端,重量级人士也数度更迭,好不容易才落在现在的香川身上,问题是,香川是技术人员出身,长期以来与政府和执政党之间就不断地发生纠纷。 他们为什么闹得如此严重?久恒听到的消息是,兴建道路工程的承包商无力提供政治献金给政坛的有力人士。说政治献金是比较好听,实则是有力人士强行要求承包商捐款。因此,他们必须安插一个凡事听从政坛人士指挥的总裁,?99lib.然而反对派当然也想另行扶植领导者。 鬼头洪太、秦野重武、综合高速公路公团总裁和理事,把这几个人连结起来,即可勾勒出整起事件。据传鬼头是政坛的幕后黑手,与重量级的政治人物互通鼻息。从其他公团的实例来看,即可知道该机构原本充满了各种利益纠葛。如果这个推论成立,冈桥理事的自杀以及香川总裁的闪电请辞,都是这场利益争夺的必然结果。尽管事情演变到自杀的地步有点过度,但从秦野周围恐怖的右翼势力来看,一点也不唐突。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单凭久恒这名基层刑警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查明香川总裁请辞的原因。虽说政治向来诡谲多变,就算他无力查出讳莫如深的黑洞实态,只要把焦点锁定新皇家饭店,必然可以从周边查出些许蛛丝马迹。 根据报道,香川总裁是以健康因素为由请辞的,话说回来,先前从未报道他有意请辞的消息,而且继任者又悬而未决,此时以这个理由请辞,未免令人起疑,显然是因为某种突发事故。报道还说,香川目前在石川县的片山津温泉静养。 久恒曾想过,若向记者打听,或许对方会告诉他一些内幕,不巧的是,他认识的多半是警政记者,跑的新闻属性不同,可能不太了解,于是只好向专跑国土开发省的记者或熟悉政坛内幕的政治记者求救。 久恒从各种迹象做出这样的推论——总之,无论是香川总裁或已自杀的冈桥理事,他们都承受着某方面的压力,被迫要求辞职,但是他们不愿屈服。而施压者很可能是对香川和冈桥的营运方针不满的某个党派,香川和冈桥都曾经奋力抵抗过这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 香川出身技术人员这一点很值得重视。此外,新闻报道也指出,自杀身亡的冈桥也是个刚直不阿的人,在政府各部门当中,经常可见技术工程单位与政客对抗的情形。所谓政治力的策动,简而言之,正是搞钱弄权的政客的野心。 政客为了方便行事,常利用各种手段换掉公团的总裁和理事,而现任的总裁和理事越是刚直不屈,与政客的对立就越尖锐。只要政客找不到责难的理由,便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将他们解职。于是,政治力的胁迫将会改变形式猛攻而来。这时候,不就需要鬼头这种恐怖的人吗? 冈桥理事因为神经衰弱而上吊自杀,然而没有人能断言,他不是因为担心生命受到威胁,才导致神经衰弱的。那么,香川总裁的闪电请辞,是否同样受到这股黑暗势力所迫?所谓让对方觉得生命受到威胁,并不局限于当事人,从其周遭的亲友下手,同样可以达到恐吓效果。 倘若新皇家饭店“823号”房的命案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就不难理解香川总裁为什么突然请辞了。那女子如果是香川总裁的情妇……久恒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住在新皇家饭店的秦野重武。之前,久恒曾经调查过他的经历,得知他在战争期间到过满洲国。虽然不知道他在满洲做过什么,不过他肯定是个“满洲浪人”,历史早已证明这种“满洲浪人”的恐怖性格。 第四节 久恒在新皇家饭店现身了。一如往常,八楼的走廊空无人迹。尽管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走廊上依旧点着灯,这儿是这栋楼的第八层,却像地下室般寂静。久恒朝着坐在房务部发呆的两名房务员走去。 “你好。” 他拿出印有金色警徽的黑色手册,先表明身份,这样做伴有恐吓的意味。他之所以不通过大厅柜台引见,直接来到房务部,一则不希望在楼下引起骚动,二来不易被秦野发现。通常女房务员的资历尚浅,只要说是警察来查案,多半会依照他的指示行事。果然,那两名房务员的反应一如他所料。 “你们两个是谁负责打扫秦野先生的房间?”久恒眼见恐吓效果已达,故意语气温和地问道。 “今天轮到我。”圆脸女子神情紧张地回答。 “是吗?辛苦啦,秦野先生还在房里吗?” 女房务员表示,秦野一早就埋头写文件。 “是吗?我们警视厅想调查一些事,这一点绝对不可以告诉秦野先生……你已经送过茶水了吗?” “是的,刚送过热茶。” “那个茶杯还在房里吗?” “没有,我把杯子收走了。” “收在什么地方?” “我把它洗干净了。” “哎呀呀,”久恒连笑了几声,“可不可以劳烦你再端茶给秦野先生?他若没有特别交代,你们主动送茶水过去也不会见怪吧。三十分钟以后,你再去把杯子收回来。怎么样,秦野已经上了年纪,应该喜欢喝茶吧?” “嗯,他很喜欢喝茶。” “这么说,你送茶水过去,他反而更高兴呢,对了,你绝对不可以跟他说我来过这里哦。” 客房服务员温顺地依照久恒的指示,倒上茶水用托盘端到离房务部稍有距离的秦野房间。端茶水的女房务员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 “嗯,他特别向我道谢。” “就是嘛,你是个亲切的房务员,他肯定很开心。待会儿,你斟酌他喝完的时机再去把杯子收回来。但是呢,你的手尽量不要碰到杯子。” 女房务员依照久恒的指示,估量时间,又去了一趟秦野的房间。眼前,只剩下这个窄脸纤瘦的女房务员。 “之前那起命案可闹大了呀。”久恒微笑地攀谈了起来,“那天,你在这里值班吗?” “是的。”她羞赧地答道。 “这样啊,那天,是谁负责打扫秦野先生的房间?” “是我。” “哦,是吗,这起命案闹得沸沸扬扬之际,秦野先生一直待在房里?” “没有,当女客的尸体被发现,引起骚动时,秦野先生已经外出了。在那之前的半个小时,他一直待在房里,而且还有一位访客。” “咦,有访客?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位女性访客,经常来找秦野先生。” 久恒直觉那名访客就是民子。于是他开始描述民子的特征,对方立即回答就是此人。 “那位女访客一开始就待在秦野先生的房间吗?” “秦野先生叫我送茶水进去时,她已经在那里了,所以,我想她很早就过来了,他们还一起出门呢。” 此时,前往秦野房间收拾杯子的女房务员回来了。久恒把这只茶杯用手帕裹住,带到了鉴识课。 “这只茶杯上沾有指纹,能不能尽快处理一下,看看它与命案现场里的指纹是否一致?” 与久恒交情甚笃的鉴识员,迅速进行指纹比对作业,不久,茶杯上的指纹已取下,鉴识员将它与“823号”房门把上采集的指纹加以比对,他拿着放大镜仔细比对那两枚指纹,然后把久恒叫了过来。 “这只茶杯印有清晰的右大拇指、食指、中指及无名指的指纹,也就是说,对方是以右手持物。至于从门把上采集的指纹,是右手的食指。若是同一人,指纹应该相符。你看,这两枚指纹完全不同呢!” 久恒透过放大镜察看两枚指纹的纹路,果然完全不同。 “门把上的指纹即所谓的蹄状纹,而茶杯上的则是涡状纹。你看,这两枚的纹线差异很大吧。” “原来如此。”久恒显得很沮丧,因为他始终坚信门把上的指纹是秦野留下的。 “门把上的指纹确定是右手吗?”他仍不放弃地问道。 “错不了。”鉴识员笑了笑,“门把上的指纹是食指,乙种蹄状纹相当普遍,纹流的流向若在右侧,自然就是右手。” 从比对结果可知,按下“823号”房门把按钮的人并不是秦野。不过,这还没跟指纹档案上的数据比对过。鉴识员指的是秦野的指纹。 “什么?” “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语毕,鉴识员朝着存放指纹档案的柜架走去。那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前科档案和嫌疑犯的相关档案。他往柜架上探头查找,说了声“没有耶”,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厚厚的档案。 “是吗?” 久恒原本也不抱希望。这里的档案都是属警视厅管辖的犯罪资料,至于全国性的犯罪资料,则是由警察厅统一管理。 “谢谢。”久恒走了一步,突然轻叫一声又走了回来。“上次寄放在你这里的便条纸还在吗?” 久恒指的是小泷留下指纹的那张便条纸。 “嗯,还在啊。” 鉴识员从指纹档案里抽出那张便条纸,他已经把小泷留在纸张上的指纹转印至明胶片上面了。 “这个已经用不着了,你拿去化验吧。” 久恒小心翼翼地把便条纸放进口袋,接着又把沾有白色粉末的茶杯用手帕包妥。警察厅位于紧邻警视厅的人事行政局大楼里。 久恒走到昏暗的鉴识课,拜会过主任之后,把带来的茶杯和便条纸呈了上去。这两个对象分别附有指纹,劳烦您将它与全国性的指纹档案进行比对,因为警视厅辖区内查不到数据。 “知道了。您急着要吗?” “嗯,越快越好。” “那么请您明天中午再来一趟。” 事实上,久恒当下就想听取指纹比对的结果,但因为双方隶属不同部门,他也不便强求,只能说声“万事拜托啦”,便离开了这栋阴暗的大楼。 久恒热切期待第二天的结果。他有预感明天的比对结果会有出乎意料的发现。根据他长年的刑事警察经验,光凭第六感就可嗅出哪些案子会不会出现曙光。这一次的情形亦然。这与钓客持竿垂钓,凭着手感拉线即知鱼儿是否上钩的情形有点类似。 翌日,久恒来到警视厅,先到办公室露个脸,便朝警察厅迈步而去。他直奔四楼的鉴识课。 “早安!”他向昨天会见的主任打招呼。 “啊,早安。”主任看到久恒后抿嘴一笑,突然说道,“你带来的东西可不得了呀。” “咦?怎么了?”久恒说到这里,心脏狂跳不已。 “过来一下。”主任把久恒唤至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本厚重的指纹档案簿。“你看。” 鉴识课主任为了让久恒看清楚那一页,还把一张代替书签的明信片抽了出来。久恒看了一下,主任拿着一张明胶片。 “这是从昨天那个茶杯上取下的指纹。喏,指纹档案就在上面,你仔细比对一下。” 主任把放大镜交给了久恒。久恒拿着这枚指纹与档案簿的那一页数据做了比对。两枚指纹都是涡状纹,纹流也一模一样。久恒的心跳剧烈,看着档案旁的记述,上面以钢笔写着几行字。 “富浦京造住在和歌山县东牟娄郡北见村,明治三十二年十一月九日生,职业为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的矿工。昭和三年二月十七日,该氏于福冈县嘉穗郡小竹村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内99lib?,涉嫌杀害原籍东京府下北多摩郡调布村的长谷川源八(当时二十八岁,矿工),遭到当地的警局逮捕。同年十月二十日,福冈地方法院依证据不足作出无罪判决。检察官于昭和四年三月予以起诉,但经长崎地检署审判后予以驳回,最后仍以证据不足判定无罪。(该氏的照片为档案中的32—6号)” 久恒屏住了呼吸。这枚指纹是秦野重武的,这是久恒之前请女房务员从秦野房间带回来的茶杯采集下来的,这一点绝对不会错。而这枚指纹竟然与档案中那名矿工的指纹完全符合。 想不到秦野重武居然是矿工富浦京造。久恒顿时一片茫然。主任似乎早已预期久恒会感到惊愕万分,于是又拿来另一本照片档案,似乎也是为了久恒预先准备的。 “你看,这就是附注编号的32—6号。”主任指着档案簿上富浦京造的照片说道。 没错,上面贴着秦野重武年轻时的照片,有正面与侧面两张。照片底下有一段与指纹档案相同的记述。 久恒“啊”的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顶着律师头衔的秦野,居然是杀人犯富浦京造。久恒闭目思索着,这么说来,秦野重武是富浦京造的化名,那么秦野重武是真有其人吗?抑或是富浦虚构的? 思索至此,他想起之前曾经到日本律师公会调查秦野重武的身份。秦野确实登录在册,由此看来,这个名字不是伪造的。久恒认为必须先了解那起九州岛矿工杀人案的来龙去脉。不知这些档案记录放在哪里? “嗯,这个你得去问问法务省啰。”针对久恒的询问,主任如此答道。 久恒步出昏暗的人事行政局大楼,白昼的阳光炫目刺眼,他顿时感到.99lib.眼冒金星,他大步穿越了路面电车的轨道,法务省就在警视厅前面。说来,警视厅、警察厅和法务省这三个日本的权力机构都矗立在这里。他走进法务省,询问服务台。 “我是警视厅的警员,请问在哪里可以调阅早期的判决书?” 法务省这栋建筑物是二次大战前兴建的,内部光线不足。久恒依服务台的指示,沿着走廊绕了几个弯,步上楼梯,不料居然迷路了。他只好沿着各科室挂的名牌边看边找。终于看到了“档案室”的名牌,久恒推开泛旧的门扉走了进去。 “我请教过服务台的人,想在这里调阅档案……” 久恒向年轻的承办员说明来意,对方朝久恒出示的警察证瞥了一眼。 档案室有点像图书馆,以巨大的书柜隔间,俨然一面面厚实的墙壁,里面放满了数量惊人的档案。承办员消失在里面,约莫二十分钟后,抱着一份厚实的卷宗走了过来。卷宗内的纸页布满尘埃,已泛红变色,承办员用掸子掸了一下,角落处仍残留着乌黑的积尘。 卷宗封面上以毛笔写着:“福冈县嘉穂郡小竹村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内凶杀案”。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久恒诚诚恐地接下了这本卷宗,“请让我在这里阅读。” 他翻开卷宗封面,映入眼帘的是印有“司法省”久违的横格纸页,上面工整地抄写着黑色笔迹,这是福冈地方法院的主文眷本。久恒目光热切地读着以下这段文字。 主文 被告人无罪 理由:据本件公诉事实,被告人于昭和三年二月十七日下午六点许,于福冈县嘉穗郢小竹村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第二矿坑内,涉嫌勒毙长谷川源八,后来因证据不足,富浦京造被判定无罪。 有关事实内容,概括如下: 二月十八日早上八点许,当天进入一号坑的矿工,在小竹矿坑的某个坑内,发现了长谷川源八的尸体。由于前一天晚上没有夜班,二号坑的挖掘作业己结束,因此所有二号坑的矿工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出坑的,此时,其他同事曾目击富浦京造带着长谷川源八进入同坑道,当地的警察局基于这些证词,逮捕了富浦京造并进行侦讯。 面对讯问的富浦京造极力否认行凶。他坦承当天下午五点左右和长谷川源八进入二号坑,但是其强烈表示是与对方有事商量。话说回来,如果要商量事情,根本不必专程进入坑内,而且冬天的下午五点许,天色已暗,特地将人带入坑内更显怪异。 所谓的有事商量,根据富浦京造的说法,他们因为赌博而互有借贷,他与长谷川源八之间的纠纷,正是因赌博而起。为了避免被其他同事听到,他们特别在坑内谈判。警方暗中打听他们平日的交友关系,两人确实经常赌博。那时俟的矿工时常聚赌,若有类似的金钱引纠纷,其他同事多少知情,富浦所言显然不是事实,况且,遇害的长谷川源八原本是居无定所的游民,身强体壮,在矿工群中有许多跟随者。而富浦京造则是同坑的领班,统管二十四五名矿工。 富浦京造乃鬼头洪太社长于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之矿工,鬼头当年二十八岁,原籍长崎县南松浦郡玉姬村…… 阅读至此,久恒瞪大了眼。鬼头洪太?鬼头的名字在这里出现,而且曾任镇西矿业的社长。久恒顿时只觉得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形。 判决内容这样写道: 警方认为被告人富浦京造涉嫌重大,并展开调查。但富浦矢口否认犯行,最后被移送至地检署。无论在警察局或在调查庭上,富浦自始至终否认行凶。然而,在警方的初期搜查阶段中,经四处打听,均认定富浦为凶手,后来甚至有流言传说镇西矿业的鬼头社长亦涉案。 据说被害人长谷川源八经常抱怨矿工遭到严苛对待,打算将资方压榨矿工的黑幕公诸于世,当时的矿工与现在不同,住在环境极为恶劣的工棚,棚内的工头即为老大,其他全为手下,阶级制度之严格绝不容许违抗。因此只要老板与工头站在同一阵线,即可有效地压制矿工的不满。尽管长谷川受到矿场老板的敌视,但由于他有众多追随者,纵然资方对他不满也不能轻易将他解雇。 因此,杀害长谷川源八的凶手是鬼头社长最信任的富浦京造的说法甚嚣尘上。然而,检警双方虽判定富浦有此犯行,却没有关键证据,在没有当事人的自白和物证的情况下,把办案重点放在人证上,将富浦移送到地检署。 被告人在调查庭始终否认犯行,一审时法官全面采纳检察官的主张,将重点放在人证上,送交辩论庭进行辩论。但正如判决主文所写的,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而判定无罪。检察官为此不服上诉,但长崎地检署仍以证据不足支持原判决,驳回检察官的上诉。可能是检察官不再议,此案后来并没有上诉到高等法院,富浦京造的判决就此定谳。 久恒读完整个判决书之后,在原处稍坐了片刻。他到现在才知道鬼头洪太居然曾是九州岛的矿场老板,而且从那时候起,鬼头与现在的秦野当时的富浦京造即关系匪浅。从这份判决书可以嗅出些许讯息,亦即被害人长谷川源八对鬼头洪太经营的镇西矿业甚为不满,矿工与老板鬼头洪太及其手下富浦之间的对立关系非常紧张。检察官之所以仅以人证即将富浦送交法庭,显然是已经打听到鬼头命令富浦杀害长谷川的事实,而且也有证人指出富浦和被害人一同进入命案现场。 久恒出于刑警的直觉,相信检察官的推论是正确的。富浦正是杀害长谷川的凶手。他实在不能理解审判长为什么以证据不足判富浦无罪。他认为,法律若太拘泥于繁琐细节,不把常理考虑在内,反而会看不清楚真相。富浦京造后来的身份为秦野重武,有杀人前科,之所以能佯装若无其事,正因为巧妙掩饰了这段黑暗的经历。如今,在他那律师的面具下,是否依然隐藏着残忍的性格?此外,说到教唆杀人的鬼头,只要想到他现在坐拥的恐怖势力,终究不得不承认他的可怕,换句话说,鬼头现在的性格并非突然显现,早在三十五年前即已成形了。 久恒曾经从坊间的出版品查看过鬼头的简历,但那些刊物仅简短地写着:“鬼头曾为九州岛的矿场老板”,由此看来,鬼头似乎不想将以前的经历公诸于世。当年的鬼头年仅二十八岁,即经营着镇西矿业公司,该公司实际的运作情况,此际已不可考,但仔细想来,有两种可能—— 或许是当时的帮派夺下那家公司?抑或是鬼头自己创业的?那个地区全是一些小型矿坑,要将它占为己有并非难事。鬼头和秦野是老板与部属,现在仍维持着上下级的关系…… 鬼头之所以能够在现今工商业界的背后如枭雄般屹立不摇,难道是初闯天下的资金,经由镇西矿业奠定基础所累积的?据悉,鬼头在那之后远渡满洲国,恰逢中日战争爆发,紧接着又面临二次世界大战,他与日本军事局勾结,应该发了不少横财。 秦野当时也在满洲国活动,可知他与鬼头绝对摆脱不了关系。倘若现在的秦野重武果真是三十五年前的矿工富浦京造,他又如何变成秦野的身份?在日本律师公会的会员名簿中,秦野确实登记在册,并且他在资料上还写着毕业于了大的法律系,看来,还是得从秦野重武的户口簿彻底调查。或许也可以推测,这个假借身份的伎俩早在满洲国的时代即已完成。换句话说,富浦京造待在满洲时,真正的秦野重武应该和他住在同一个地区吧。在满洲国这个殖民地的模糊地带,以及日本战败以致凡事必须重新开始的情况下,想要假造身份一点也不困难。 那么,真正的秦野重武是否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亡?想到这里,久恒不由得认为,真正的秦野重武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在当时的满洲国,有些区域是法律管辖不到的。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鬼头在当时已掌控着某巨大的权力机构,真正的秦野就是被鬼头的手下干掉的。 久恒从新皇家饭店采集到秦野重武的指纹,调查结果居然使案情往意外的方向发展,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然而,既然知道这个秘密,以后便更有自信和心理准备来接近秦野。现在想起来,在日本律师公会的会员名册中,秦野的数据从满洲时代起即未更新过,也正是因为有这段隐情之故。 久恒回到警视厅,一名老刑警看到他,便走过来低声说:“上级一旦下达指示,我们就不好行动。事实上,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哦,对方是什么来历?” 久恒对于自己不在的期间,搜索有所进展,不由得精神紧绷了起来。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珠宝设计师,她是京都祇园的女人。” “艺妓吗?” “两年前有个金主看上她,她就突然从烟花界消失了。” “可话说回来,在那个行业,只要有固定的金主捧场,大部分都会半公开吧。” “不过,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出道时的艺名叫静香,引退时只说是东京一家中小企业的社长出钱替她赎身的。” “既然这样,只要调查那女子出道时捧场的客人,幕后金主自然呼之欲出了。” “是啊,问题是上级指示我们不可深入调查那女人的背景。”老刑警露出嘲讽的笑容,“不过,真要调查,倒是轻而易举。眼下,我们正在暗中追查呢。” “真有意思啊。”久恒也赞许道。 通常遇到上级下达不合理的指令,基层刑警多少会因不服而私下行动。 “那个叫静香的女人,本名叫什么?” “她登记的是桧原映子这个假名,有点像电影女星,但她原籍在福井县的乡下,姓名也很普通,叫做天野佳子,老家务农,有三个兄弟姊妹。” “是吗?” 久恒将这名同事带往走廊,从旁门走了出去。户外的天气晴朗,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散步交谈。 “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久恒解释着,“你查到替静香赎身的金主吗?” “还没呢。”老刑警回答着,朝久恒瞥了一眼,反问道:“那你知道吗?” “不,我不清楚。” 公团总裁的名字尚未在同事之间传开,不过久恒知道。 “我是这么认为啦,”久恒若无其事地说着感想,“上级指示我们不要深入追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或许对方可能是颇有社会地位的大人物吧。” “你是指那个遇害女子的幕后金主吗?” “嗯。不过,我不认为那个金主就是凶手。只不过一旦一路查下去,最后必然会查出金主的姓名,上面不想让金主曝光。要是这个消息被记者截获,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久恒问了一些事,便与老刑警分手了。他朝皇宫的护城河方向走去,此时阳光明媚,许多来自乡下的团体观光客正列队经过,久恒的目光停驻在写有“富山县XX町”的旗子上,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霍然想起香川总裁请辞后表示要到石川县的片山津温泉静养的新闻,心想,也许朝这个方向可以查出一些端倪。 久恒回到警视厅,步下楼梯,走进刑警办公室,朝刚才那个老刑警走去。 “你刚才说在新皇家饭店遇害的那名女子,籍贯在福井县吧。” “嗯,是啊。” “在福井县的什么地方,请详细告诉我。” 久恒旋即翻开记事本准备抄下。 “在福井县翱井郡翱田村竹井。” “谢谢。” 久恒冲进图书室,打开分县地图一看,一如他所想象的,翱田村位于福井县的北部,与石川县接壤。另外,片山津则是紧邻福井县的温泉胜地。 这是巧合吗?香川到天野佳子的原籍地附近的温泉胜地静养,是因为与她有某种关系吗?从地图上来看,其实离她的原籍地很近的温泉区是福井县的芦原温泉。倘若他们俩有什么关联,芦原应该更近。 但仔细想来,若真的前往芦原也未免太明显了,尽管这两处的温泉区很近,但福井县和石川县毕竟县名不同,很容易给人一种相隔遥远的错觉。香川这么做,显然是企图隐瞒。 久恒屈指算了一下,明天就是天野佳子的头七了,犯罪的气味益发浓厚……他如此认为。他的脑际掠过一个想法,回到刑警办公室,立刻走到系长面前。 “对不起,我想请三天假。刚才我太太来电告知,岳母突然生病。” “哦,真令人担心哪。”系长抬头看着久恒。 “在繁忙中请假,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特殊情况,快回去吧,对了,你太太的娘家在什么地方?” “仙台。” “是吗?最近有点人手不足,如果你岳母的情况稍微好转,要尽快赶回来哦。” “知道了。我只是去打声招呼就回来。” “当天晚上,久恒在上野车站搭上了‘白山号’快车。” 第五节 与其说是三更半夜,不如说是快天亮的时候,民子听到走廊上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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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因为这声音醒来的,扭开台灯看表,快五点了。 民子猜想,该不会是鬼头老人的气喘发作了吧?由于鬼头上了年纪,民子当下如此联想。不过,那些脚步声并不紊乱,像是蹑足走着。于是,她认为应该是外来的访客。 尽管如此,这个时间的访客倒是很罕见,可能是有急事,否则不会在这时候来访。她心想,待会儿米子就会起床,接待这些清晨的访客。民子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当她在台灯下准备摊开杂志阅读时,隔扇外面传来了细微的男声。 “民子小姐,醒了吗?请你赶快起床。” 民子知道那是黑谷,故意不予理会。黑谷似乎也已察觉,略微大声地说:“有访客上门,先生叫你呀。” 他们口中的“先生”就是鬼头老人。 “米子小姐怎么啦?”民子在床上提防地问道。 “细节我不清楚,反正先生这样交代就是,拜托你啦。” 黑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民子起身穿衣打扮,心想,米子发生了什么事?以往每次遇到这种场合,通常都是由米子负责接待的。尤其是深夜的访客大多有要事商量,鬼头老人从来不叫米子以外的女佣进房接待。 民子初次听到鬼头吩咐她接待重要访客,心想这正表示自己已受到鬼头的信任,但她也暗想可能是米子有事耽搁才由她替代吧。总之,民子穿上和服,急忙化好妆,来到了厨房。不知是不是黑谷或其他人已经烧好了一壶水,心想若没确认访客人数,便无法准备茶杯,此时,黑谷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了。 “辛苦啦,”黑谷有别于平日的吊儿郞当,以一本正经的神情说,“来了三位,请你准备咖啡。” 民子泡了四杯咖啡,端送到鬼头老人的房门前。她先在隔扇外面小声地说了声“打扰了”,这才移开隔扇。 当她乍看到房内的光景时,顿时不知所措。只见鬼头老人盘腿坐在棉被上,虽说这是他见客的惯常举止,但是三位客人却诚惶诚恐地跪坐在他面前。 其中有个满头花发、体形肥胖的五十岁绅士,伸出双手像青蛙般趴伏在鬼头面前,由于鬼头盘坐在厚实的棉被上,从这个情景看来,有点像戏剧中家臣晋见王公诸侯的场面。民子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趴身平伏的绅士对鬼头老人恭谨地说:“承蒙先生的鼎力相助,后生方能顺利继任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在此向先生致上最高谢意。后生将永远记住先生的大恩厚泽,今后先生若有任何交代,后生愿意效犬马之劳。在此语穷词陋,实不足以表达后生之万分感谢。”绅士的语调与平伏的姿势十分相称,自始至终措辞庄重。 民子对这旧时代森严的礼节感到惊愕不已,与此同时,她也亲眼见识到鬼头的实力。鬼头一如往常,那双三白眼看着膝下的新总裁头顶,撇着嘴唇,神情僵硬。 其余两人可能也是重量级政客,恭谨地跪坐着,双手平放在膝上,微低着头,恰似在等侯达官显贵出来似的。民子不由得感到奇怪,这个爱发牢骚的老人为何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她始终无法把这股恐怖势力与这个碎嘴老人联系起来。眼前,这三人似乎将鬼头视为当世最有权力的人。 鬼头老人握有随意任免公团总裁的生杀大权吗?民子心想,新皇家饭店的凶杀案与之后闪电请辞的前总裁,以及鬼头的庞大势力必然有所关联。 “民子,”鬼头老人看也不看那三人,而是对着跪坐在隔扇边的民子说:“发什么呆,赶快上茶呀!” 民子恭谨地在三位访客面前端上咖啡,他们随即点头回礼。尤其接任公团新总裁的男子,更是双手平伏向民子致谢,他似乎将民子看成是鬼头老人的爱妾。民子把咖啡端至鬼头老人面前,正要退下时,鬼头老人却说: “没关系,你坐在旁边吧。” 由于访客坐在前面,民子不便违逆,于是在鬼头老人的被铺旁跪坐下来。新总裁低头对着鬼头,也朝民子瞥了一眼。他的眼神仿佛在揣度这女人是什么来历。 “前后任总裁的交接工作都办妥了吗?”鬼头老人以骨节粗大的手指握着咖啡杯问道。 “香川大概都交接给我了。”新总裁每次说话,都要恭敬地欠身,像是来到高官面前。 “这样很好啊……香川现在在干什么?” “嗯,他坚持要静养一个星期,听说好像去了什么温泉胜地。” “温泉胜地?” 老人点点头,咖啡汁液却像口水般从嘴角淌到了下巴。 “看来我还是得安排他的出路呀。”老人嘟囔着。 “请先生务必帮忙,香川毕竟是个人才。” 新总裁这样说完,便闭口不语了。他出于表面上的礼貌,提到对手时,姑且先美言几句。不过,看得出他很在意鬼头老人的想法。老人后来也没说什么,张开缺牙的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公团的新总裁看到这种情形,显得仓皇紧张,旋即又双肘平伏,前额抵在榻榻米上说:“大清早即来打扰,真是冒犯之至啊。”这句话又像古装剧中常出现的台词,尽管如此,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为了不影响到先生的健康,我们就此告辞。” “哦,是吗。”老人用三白眼朝那三人的头顶上一瞪,“谢谢你们过来看我,你们也累了吧。” “不敢当,今天我特别高兴,谈不上什么疲累。倒是先生您为了我们,不,应该说为了整个日本,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谢谢。”老人用无趣的语气回应,“阿民,”老人对着民子说道,“送客!” 新总裁与两名同伴频频向鬼头老人点头致意,最后甚至不敢直接从榻榻米上起身,而是膝行至隔扇旁,致上最后的敬意才起身离去。民子将这三名访客送到玄关。此时天色已亮,院子里的树丛凝聚着乳白色的露水。 “请先生保重身体啊。”新总裁再次向民子欠身致意,“先生看似健朗,但毕竟年事已高,请先生务必妥善养生啊。” 新总裁这番客套话,让民子听得有些忸怩。民子站在门前目送三人坐车离去,却见黑谷站在门旁。她不想与黑谷打照面,便回到了老人房间,民子为米子没出来送客感到有点纳闷。米子的房间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那边依旧阴暗无比。 民子走进房内,只见鬼头还坐在棉被上,烟斗前端插着一支短烟,正在吸着。 “我把客人送走了。” 民子向老人报告送客情形。 “是吗?”老人把烟斗从厚厚的嘴唇拿开,“他净说些蠢话。”说着,他把口水吐进痰盂里。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嗯,可是听得不多。” “那种人居然也能当上公团的总裁,日本也太没有人才了吧。” 鬼头向民子打了一个想要躺下的手势。民子先把手伸到鬼头背后,再托起他的头部让他枕躺下来,正要替他盖被时,他突然拉住了民子的手。刚才的厉眼眯了起来,脸孔也皱成一团。 “阿民,把腰带解开!” “可是,天都亮了。” “几点了?” “大概六点半吧,而且米子就快过来拉开木板套窗了。” “她不会来啦……她回水户的亲戚家去了。好久没逗弄你了,没关系吧?” “什么?” “少装糊涂!你明明跟那个饭店总经理见过面吧?” “没有,我根本没跟他见面。” “上次,你说要去看电影啦买东西的,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呢。” 由于鬼头老人用力拉住民子的手,民子的面颊一个不小心便贴在他突出的喉结处。老人这次用双手夹住民子的脸颊,伸出长长的舌头猛力舔吮她的额头和眼鼻。接着将手伸进民子的胸部,用那骨节粗大的手指抓握她富有弹性的乳房。 “不要啦!” 民子欲火难耐地趴在老人胸前,鬼头干脆把民子的和服扯至肩膀处。 “好嫩的肌肤啊。” 老藏书网人往民子的肩膀和后背抚摸着,“怎么样,想不想做?” “您好坏呀。”民子低语道。 “快解开腰带啦!” 民子站起来,正要关灯时,老人出声制止:“不必关啦。” “可是在这么亮的房间,我会不好意思。” “亮着有什么关系,要是把灯关掉,就看不清楚你的脸了。” “要是被别人撞见,人家可无地自容。我要关灯。” “我说不要嘛。”老人斥责道,“我只是要看看你的反应,检查你是不是真的私会过那个总经理。” “您真多疑啊。” “我整天躺在床上,就会变得疑神疑鬼嘛。” “您不是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吗?” “只有你例外。赶快到我身边来。” 民子不予理睬地关了灯,房里顿时阴暗下来,但黎明时分的白光仍然从门上的小玻璃窗照了进来。 “哎呀,原来外面这么亮呀。” “天刚亮,也许这时间最恰当呢。” 民子转身背对着老人,慢慢解开腰带,腰纽上的衣襟一下子松了开来。她用手遮住松开的衣襟,在老人身旁坐下。 “很久没跟你这样温存了。” 老人一只手抱住民子,另一只手剥开民子膝前的和服下摆。民子的膝盖夹得很紧,老人的手却硬掰开她的双膝,往内侧伸探,他愉快地抚摸着民子的大腿内侧。 “嗯,看来你的话倒可以信呢。” “别说这种难为情的话啦。”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这里只有我们俩呀。女人啊,白天要像高贵的淑女,晚上要像淫荡的妓女。来,别顾虑太多,照我的话骑上来吧。” 民子像骑马似的坐在老人身上,扭身摇晃了起来。 “怎么样?” “讨厌,您最会折腾人家了。” 民子即使极力克制,终究从齿间流泻出急促的喘息。 “嗨哟!” 随着老人发出吆喝声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更来劲,民子整个身体趴伏在老人身上,老人双手抱住民子的两腋,然后把她的腹部靠在自己的下巴上,民子就这样任凭老人恣意吸吮,痛苦得直用衣袖遮着脸,她明白正在做此动作的老人,背后藏着一把枪。 鬼头老人起得很早,平日再怎么晚睡,每到这个时刻就会醒来,只是会固定睡个漫长的午觉。鬼头戴着眼镜,坐在榻榻米上读早报。民子在老人面前摆上一张矮桌,矮桌上的托盘里放着各类盥洗用具。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笑了起来。 “您笑得这么诡异,让人家好不舒服哦。”民子别过脸说道。 “哎,我去洗个脸。” “哎呀,要不要我端水进来?” 民子因为初次照料鬼头老人的起居,有点摸不着头绪。 “不用啦,我自己去洗脸台。我讨厌在榻榻米上洗脸。” 鬼头老人借民子的手站了起来,步伐蹒跚,但平常走得很稳健,也许是借机撒娇吧。专为老人打造的洗脸台,就设置在离房间五六步远的地方,民子递上齐备的盥洗用具,正要扭开热水时,老人却说要用冷水。 “这水很冰呢。” “不管天气再怎么泠,若不用年轻时习惯的冷水刷牙洗脸,就会浑身不舒服呢。皮肤毕竟得随时保持刺激才行,用冰水洗脸感觉更好呢。” “哎呀,您真健朗呀。” “多亏你用身体滋润我。” “讨厌。” 老人低头洗脸时,民子从身后拉住了他的睡衣两袖。果然,他连漱口都用冷水。那缺牙的嘴含着冷水,咕噜咕噜地发出夸张的漱洗声,再吐了出来,刷牙则只是随便搓刷几下而已。 “民子,今天把你折磨到大清早,你肯定很困,去睡个午觉吧,否则身子撑不住哦。”鬼头体恤地说道。 漱洗完毕后,老人又踉跄地回到了房间。他平常换穿的衣物已整齐地摆放在榻榻米上,显然是他去洗脸时,其他女佣送进来的,这也是女佣每天清早的例行工作。 “来,我替您穿上。” 民子帮老人脱下睡衣,老人身上旋即散发出男人特有的体味。这表示鬼头身体强健,他的双脚看似无力,说不定根本是装的。 “每次把你逗得扭来扭去,我就会感到莫名的快活。” “少说这种恶心话啦。” 民子替老人穿上色泽素雅的捻线绸和服,系上锦缎腰带,套上藏青色布袜。在这样的穿衣动作中,鬼头老人如木偶般站立,温热的鼻息喷吐在民子脸上。这时候,一旁的女佣利落地换上新的铺垫,老人吆喝一声坐了下来。接着,他开始大口吃面包,但由于拿掉了假牙,他先用牛奶将面包沾湿,再以牙龈撕啃。民子又拿起一片吐司涂抹奶油时,一旁的报纸标题霍然映入眼帘。 综合高速公路公团总裁接任者敲定/由前电器开发理事熊谷四郎接任/内阁会议已同意,最近将发布人事命令 民子直盯着报上那个椭圆框中的大头照。此人今天清晨还在鬼头老人面前卑躬屈膝,现在却显得很威严。 “喂!” 老人伸手,民子连忙在面包背面涂抹奶油并递了过去。老人咕唧咕唧地啃吃着,不时发出吸吮牛奶的怪声。民子一边看着报上的标题,一边暗想眼前这个呆呆的老人,居然有此庞大的权力,心中仍不敢置信。老人吃过面包,喝完牛奶。 “我累了,想躺下来休息。” 他叫民子扶他躺下。民子心想,老人若此时睡下,她正好可以脱身,可老人躺下后仍想跟她说话。通常吃过早餐后,其他女佣会过来收拾,民子总觉得鬼头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今天秦野先生不来吗?”民子抚摸着老人伸出的手问道。 老人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泛着雀斑似的黑点,这是长寿者的表征。不过,民子仍不得不提防,一不留神,这只怪手就会伸进她的大腿内侧乱摸。 “又想趁机乱摸啦!” 民子往老人的手打了一下,接着,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只见老人张开缺牙的嘴,哈哈笑道:“我的手总会不听使唤地贴着你的皮肤嘛。” “您最会耍心机了。话说回来,也许正因为老爷这样,身体才这么硬朗。” “这话有几分道理……或许你会认为我很龌龊,但对我而言,这可是长寿的秘诀。” “您是个怪人。” “这也没什么奇怪。以前有个政治家,经常叫两个年轻女人陪睡,所以很长寿呢,他很喜欢吃鱼,听说只要吃上一口生鱼片,立刻就能猜出那尾鱼是从哪个海域捕获的。” “这么说,他是个出色的美食家啰。” “他年轻时在国外待过。还曾有过这样的轶事——当时的日本总理召见他,总理见稀客到访,便拿出珍藏的葡萄酒,结果他端详瓶上的标签良久,然后说,要喝葡萄酒,我刚好带在身上,于是从提包里取出一瓶陈年的法国葡萄酒。他就是这么奇特的人。”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呢。” “是啊。不过,他长寿的秘诀不仅在于享受美食和品尝陈年葡萄酒,他还说,一旦年老体衰,还可以把新鲜的生鱼片放进女人体内加温再吃呢。” “又在胡扯了。” “是真的嘛,我可没骗你。哈哈……”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老爷也想学他吗?” “我正有此意。” “您要是有此癖好,我可不干呢。这种角色我演不来。” “是吗?你不愿意的话也勉强不得,不过,以后我会慢慢教导你就是了。” “因为您是政治家,所以要学那个人吗?” “政治家?”或许是心理作用,鬼头的三白眼从棉被暗处射出锐利的光芒,“我不属于那一类的人,政治和经济与我无关。” “哦,是吗?可是……” 民子说到这里,又把后面的话给呑了下去,因为她知道鬼头不喜欢谈到这个话题。 “今天清早有客人来访的事,你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 鬼头老人看似好性情,但也正因此才令人不寒而栗。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请您放心。” “是吗?对了,你刚才问到秦野吗?” “嗯。” “秦野有没有提到我的事呀?” “没有,秦野先生完全没提到老爷的事。我在这里每天都可以见到您,根本没必要问他。” “嗯,”老人沉默了半晌说,“秦野这两三天大概不会来吧。” “他很忙吗?” “他好像忙着跑业务呢。你没跟秦野照个面,果真会寂寞吗?” “成天关在这深宅大院,有熟悉的朋友来访当然很开心。” “是吗?其实你更想去见那个饭店总经理吧?” “您疑心病太重了。可以的话,我当然想见他一面。不过,我不喜欢您这样猜疑。” “不见得吧。” “您别胡思乱想,补眠休息一下吧……大清早就做那档子事,也没怎么睡吧。” “我待会儿再睡,接下来你怎么安排?” “我还是睡回笼觉来得好。” “要睡的话,在这里睡呀!” “怎么可能……” “民子,再聊聊吧。” “好,那我很想听您年轻时候的事。” 民子试图引出这个话题,但老人显得缺乏兴趣。 “我年轻时没什么好谈的啦。” 在那之后,民子被老人留在房里聊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得到老人的允许,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小睡一下哦。” 老人仰躺而下。透过纸拉门射进来的阳光恰巧落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颧骨下的凹陷阴影深深。民子将薄被拉至老人的下巴,拍了拍棉被的边角,这才走出了房间。她想到那床棉被底下藏着一把枪,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民子因为照料老人而有些疲累,便想去茶房小憩一下。那里虽脏污潮湿却很幽静。当她爬进入口在榻榻米上坐下时,一条黑影冷不防地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是经常穿着夹克的黑谷。 “早安。”黑谷那张泛着油光的脏脸堆着冷笑,微开的嘴露出垢黄的牙齿。 “哎呀,你干嘛躲在树丛后面啊?” “巡视宅院是我的差事呢。” 黑谷说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这家伙在鬼头视线之外就显得格外傲慢,说话毫不客气。 “民子小姐,你到这脏兮兮的茶房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这茶房不愧是华族用过的建筑物,盖得典雅古朴。我只是觉得它应该还能用,或许可以稍微翻修一下。”民子胡乱扯一通。 “你好像蛮喜欢这间茶房嘛。”黑谷又掠过一抹冷笑,“你说得没错,这茶房闲置不用,确实很可惜。下次你干脆告诉老爷,请他重新翻修嘛。” 黑谷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命令,让民子很不高兴,不知什么缘故,每次看到这男子就没有好心情。 “是啊,哪天我再跟老爷说。” 民子临走前撂下这句话。这栋豪宅里的成员关系复杂,不仅黑谷,还有一些来历不明像流氓的男人,不时在宅第周遭鬼鬼祟祟。这里真的需要他们吗?与其说是鬼头老人下令他们巡视,不如说他们是鬼头豢养的保镖。这笔花费肯定不小。 民子背后突然传出了一声冷笑,她直觉是来自黑谷,试图快步逃走之际,黑谷猝不及防地伸出双手从后面穿过她腋下紧紧抱住她。 “你、你九九藏书要干什么!” 黑谷没有吭声,一只手抓住民子的后领,猛力地往下拉,接着,他凑上嘴巴朝民子赤裸的背部拼命吸吮着,民子无法抗拒。 下午五点左右。 民子听到庭院那边传来车子驶进的声响,有点嘈杂。她走出房间往外一看,一辆卡车开了进来,还有两个经常窝在保卫房的小伙子。 他们穿着工人服。那个穿皮夹克的黑谷,正在指挥卡车的行进方向。民子
看到黑谷,迅即跑进屋内。今天清早她险些落入他的魔掌,早上黑谷用那脏嘴吸吮她背部的龌龊感至今仍挥之不去。 满脸油光的黑谷朝民子挨近,凑上嘴试图吻她,恶臭的鼻息迎面喷了上来。她觉得此时若尖叫有失风度,只好拼命推开他。她的背部硬是被黑谷强吻了一次,但奇怪的是,至今仍觉得火辣辣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回到房间之后,心情依然悸动不已。这么说来,其实她下意识渴望得到像黑谷那样强有力的拥抱,希望再度被拥抱,但是黑谷除外。一个欲望正在蠢动,她渴望被其他男人激情拥抱,渴望有人剥光她,从背后强吻她,渴望鬼头老人所没有的年轻能量。 浮想至此,她也察觉自己的心中漾满绮思。每晚为舒解鬼头老人的性癖好,弄得自己欲火难耐,体内总有股莫名的情欲正在蠢蠢欲动,虽然那感觉只是霎时而过,但当她被黑谷强力拥抱时,那股难以名状的苦闷却顿时消失,她也不解其中原因。 她渴望被拥抱,但不是黑谷,却渴望那种野性的活力,黑谷那油头垢面的模样确实让她深感猥琐,但其身上有些特质仍吸引着她。比如,他浑身散发着小泷所没有的野性气息,他那满是头皮屑的枯发令人恶心不快,浓密的胡须刺痛了她的背,但此刻她却怀念那消逝的快感。小泷稳重自持的态度,完全没有黑谷的野性活力,民子此刻有一股冲动:不如自己索性投入那充满体臭的怀抱吧!然而另一方面,她又希望对方不是黑谷,那种男人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她也绝不接受。 民子洗过脸,重新化好妆,无疑是想把黑谷的吻印完全抹除。她试图通过这样的动作,从心里赶走黑谷。她穿上和服,连腰带都换上新的,一副凜然威严的气势,仿佛丝毫不给其他男人有机可乘。 民子从房里往外探看,卡车已不见踪影,似乎驶进另一栋房舍的后面。她正在纳闷卡车里装了什么的同时,又看见卡车开了出来。这次停在仓库和围墙之间,卡车上并排躺着三名男子,接下来好像要去什么地方载货。 躺在卡车上的那三个人,用覆盖货物的防水布代替棉被蒙头盖着。他们三人并排着,中间那个人穿着胶底布袜,其余两人则穿着鞋。而黑谷则坐在车斗的角落看着民子。虽说距离有点远,但他们凑巧四目交会,黑谷便朝她扬扬手并投来冷笑,仿佛在跟民子问侯似的。看到他这副德性,民子旋即转过身去。 卡车缓缓地朝门外驶去。车斗上的人依然蒙头盖着防水布,好像正躺睡着。卡车驶出门外之后,立刻疾驰而去。 民子心想,那辆卡车到底去哪里载什么东西?民子突然发觉人数有异。刚才卡车驶进来时,除了黑谷之外,只有两名年轻人。现在,车斗上却躺着三个人,再加上黑谷,岂不是多了一个人?若是接下来要搬很多材料,增加人手也说得过去。不过那三个人用不着才出发就躺睡下来。民子经常在街头看到工人躺睡在车斗上的光景,不甚雅观。话又说回来,一般的工人不是在卡车行经半途之后才会躺睡吗? 卡车驶出宅第时,车斗上的三个男人之所以蒙头躺睡着,民子想起只有中间那个人穿着胶底布袜,两边的男子则穿着鞋……这里没有人穿胶底布袜,那些闲晃的年轻人也都打扮入时,平常穿着造型新颍的鞋子。 胶底布袜,难道是为了方便载货特地换上的吗?然而,民子又有其他想法。穿上胶底布袜岂不是故布疑阵,让人误以为是工人吗?民子对于刚才躺在车斗上的三名男子,只有中间那人穿着胶底布袜感到疑惑不已。 没错,三个人用防水布蒙头盖着,路上行人看到这副光景,会以为是三个工人躺在车斗上休息。民子心想,米子这时候若在家,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情况,但米子这两天到水户的亲戚家做客,没有看到她的踪影。 第六节 片山津温泉位于从动桥车站搭公交车往西约莫十分钟车程,面向柴山潟湖的一座温泉小镇上。 久恒查出香川前总裁投宿在三国屋旅馆,立刻前往问询。由于旅馆当天住进了京阪地区的团体客,几乎没有空房,经他百般央求,旅馆好不容易弄到一间阴暗狭小的客房给他。 他马上向女招待打听香川的动静。女招待表示,香川昨天去了福井县,很晚才回到旅馆,今天清早又坐包租车赶去那里。 一开始,久恒打算隐瞒身份暗中调查,此时突然改变了心意。我得打铁趁热,尽快处理! 他一边从口袋里取出黑色封面的警察证,一边问女招待:“你能不能把香川先生的住宿登记簿给我看一下。” 说是住宿登记簿,其实现在每家旅馆都改用长条形的薄纸填写,女招待拿来的住宿专用纸上,以毛笔写着“香川敬三”几个大字,字体很漂亮。 “这东西我用得着,请暂时让我保管。不过,你绝对不可以告诉香川先生哦,这可事关警察办案。” 久恒说着,把那张薄纸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他担心的是,能否从这张薄纸上顺利取得指纹,为此暗自祈祷着。 久恒于次日早上十点左右醒来。他迅即到柜台结账,火速赶往车站。火车眨眼间驶进了福井县内,又过了三十分钟,抵达金津车站。他在这里坐上出租车,前往翱田村。翱田村位于北潟湖的附近,片山津温泉竟然与这湖沼有奇妙的关联。 久恒很快就知道天野佳子出身于中产阶级的农家。于是在她家附近打探。邻居表示,天野佳子在家中排行第二,从当地的高中毕业以后,寄住在当时于东京上班的兄嫂夫妇家里,后来兄嫂夫妇调到其他县市,她在某家公司担任秘书。曾一度传闻她在京都当艺妓,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她曾经返乡两次。第一次回来时衣着普通,第二次却打扮入时高雅,引来村民的惊讶与好奇,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听说她给了家里一大笔钱,双亲非常高兴。接着,久恒问99lib.到与她过从甚密的香川时,村民们都说不认识这个人,只说有一辆挂着石川县车牌的包租车来过天野家门口,好像是来吊唁的样子。由此看来,香川来此吊唁极其慎重隐匿。 久恒得知上述消息后,旋即折返车站,等候开往东京的快车。他查看时刻表,有一班十二点零一分发车的“温泉乡号”快车。这班列车驶至米原车站时,刚好可以接上上行快车。 久恒吃完火车便当,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待他突然惊醒时,列车已经驶进了山谷。他不知道置身何处,但估计再过一个小时即可望见敦贺湾。他在列车上买了瓶柳橙汁,愣怔地望着窗外风景。 这次的北陆之行没有获得丰硕的成果,但话说回来,现在妥善收在手提箱里的住宿登记表上,只要留下了香川的指纹,就不能说毫无收获。说到重要性,这张薄纸极为珍贵,久恒这次强调是为了私事请假,完全自费,然而此时这张薄纸成了他唯一的寄望。 他把视线投向窗外,恰巧有辆卡车沿着铁道旁行驶,车斗上躺着三名工人,当他感叹竟然有人过着如此艰困的生活时,那辆卡车眨眼间从车窗前飞逝而过,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打起盹来,抵达米原车站已经十四点四十一分了,要换乘那班上行快车,还得等四十分钟。 哪怕只是三四十分钟,待在月台上无所事事,他都觉得无聊至极,于是便和其他乘客坐在长椅上发呆。上行快车终于来了。久恒走进二等车厢,由于米原车站是换乘站,碰巧尚有空位。尽管如此,坐到东京仍需六个小时,还得忍着腰酸背痛之苦。 他拿着在车站买的周刊翻阅了半晌,窗外的天色很快地暗了下来。他想到前两节车厢有提供餐车服务,于是想去喝杯啤酒,便把周刊丢在座位上起身走去。 他点了一瓶啤酒,在啤酒还没送来之前,点了根香烟。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看向车厢里的客人,却发现有张熟悉的脸孔,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久,啤酒送来了,他拿起酒杯,请服务员倒了一杯,一边喝着,再次看向那个男子——是秦野! 秦野也坐在对桌喝啤酒。那桌没有其他客人,秦野兀自举杯喝酒。久恒注视着邻桌客人的动静。观察片刻后,好不容易才确认对方与秦野无关,久恒立刻怀疑,秦野这次该不会又在这里等谁吧?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我居然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遇上了奇怪的人呀!久恒的心情雀跃不已。秦野既然坐上这班列车,肯定去了什么地方,现在正在回程的车上。他到底去了哪里呢?秦野坐的这班车是从大阪发车的“淀号”快车,看来他去了趟关西,现在正要回东京。尽管久恒不知道秦野是去了大阪或京都,但是他很重视这条线索。想不到在追查香川的行踪之后,居然在回程的车上意外撞见那个可能涉案的秦野。这件事看似有点巧合,久恒却觉得冥冥中有一股莫名牵引的力量。 秦野这家伙是个坏蛋,曾经犯下杀人案,而且还是个冒牌律师!那个真正的律师待过新京,但可能已经被假冒的秦野杀害了。利用战争结束后的混乱鱼目混珠,让人根本查不到真相。于是,富浦京造便安心地改名换姓,变成了秦野武重。 久恒刑警始终认为,有杀人前科的罪犯很容易再度犯案。他从座位上打量着坐在斜对面,有点佝偻的秦野,认为此人绝对与新皇家饭店香川总裁的情妇遇害有所牵扯。那么,秦野去关西做了什么?秦野出现的地方,必定有那个饭店总经理的身影。久恒猜想小泷可能会现身,可是环视整节车厢,并没有任何发现。久恒甚至猜测,不止小泷,说不定民子也会跟来。他这样进行推想后,就无法把秦野当成单纯的嫌疑犯,而是以另一种心情在审视对方。 秦野看起来心情很好,把随后送上的啤酒一口气喝光,没用餐即站了起来。他不是朝久恒这边走来,而是往反方向的出口走去,那边是头等对号座的车厢。 久恒立刻付了钱尾随其后,他正要步出餐车、走进头等厢时,发现对号座车厢有两道门,于是先打开第一道门,但走到第二道门前,却伫立不动了。他想起秦野认得他的长相,若不小心露脸,就没法潜入车厢里了。 久恒很想看看车厢里的情形,但打开门缝窥探容易引来侧目,便在门前迟疑了片刻。此时,三个乘客结伴走了出来,他们像是去餐车吃东西,依序步出,门敞开的时间很久,久恒便借机隔着他们的肩膀往车厢内探视。由于对号座的座位都是朝着列车前进的方向,从他的位置望去,乘客全背对着他。他终于略感安心,但仍小心翼翼,趁门尚未关上之前快速闪入。在这个关键时刻,若有顶鸭舌帽该有多好,久恒后悔没戴顶帽子过来。幸好,所有乘客都面朝前方,时而翻阅报纸杂志,时而聊天打盹。在这些乘客当中,他很快就发现了身形佝偻的秦野。 久恒看着坐在秦野旁边的乘客。那名年轻男子正在阅读杂志,看起来似乎与秦野互不认识,他们既未交谈,久恒的印象中也没见过此人。久恒把目光移至别处,隔着走道坐着一对年轻夫妇,他们的前后座也没有类似秦野的朋友。照常理判断,从大阪返回东京坐的是长途列车,如果有同伴,必定会坐在秦野邻座。可是,车厢内完全没看到小泷和民子的身影,看来秦野的确是一个人。 久恒看到秦野的模样没什么变化,不由得感到无聊起来。这期间,秦野只起身上了一次厕所,厕所在前一节车厢。秦野回来时,恰巧与他正面交视,他连忙拿着报纸遮脸,不过,久恒仍不时翻着眼珠趁隙偷看,秦野的表情似乎也显得疲倦,可能是坐长途列车也累了。之后,秦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又印证了他没有同伴随行。 列车终于经过了热海。暮色低垂,热海小镇的霓虹灯在底下闪烁着。久恒每次远行,总觉得来到这里才有回到东京的感觉。 秦野似乎仍靠在座椅上假寐。这时候,乘务员走了进来。由于从热海起有乘客上车,乘务员便走进车厢验票。久恒向他出示警察证,说明坐在头等车厢的种种原因,并央求乘务员为其补票。通常,刑警出公差限乘二等车厢,再加上这次又是私人休假并非公务,补票的差额出乎意料的多,久恒掏出皮夹里所有的钱,好不容易才保住颜面。 列车行经根府川附近时,海面一片漆黑。此时,秦野从座位上抬起头,起身将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取了下来。 哦,他要下车了吗?或者只是把东西拿出来?久恒正在仔细打量时,列车的速度减缓下来,逐渐驶向小田原站,秦野拿着手提箱站在通道上。久恒慌了起来,因为他以为秦野不会在中途下车,必定会直接坐到东京。由于久恒刚刚付了补票的差额,皮夹内已空空如也,现在若跟着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车,根本不可能继续追踪下去。一来他不知道秦野欲往何处,二来即使猜出秦野可能前往箱根,他也没钱付车资了。 秦野去箱根做什么?难不成在那里跟某人会面?会面之后他们又将谈些什么?不可能叫女人作陪吧。继续跟踪秦野很可能遇见有趣的事儿,但是久恒没钱了。其实,他亦可考虑向派出所借钱,但眼看秦野就要从车站前坐出租车离去,他实在没时间跑去借钱。 若先到秦野投宿的旅馆,向柜台说明情况又如何呢?问题是,现在的秦野根本不是警方追捕的通缉犯。久恒既有这方面的顾忌,又怕在此大费周章思考对策之际,说不定会被秦野察觉。然而,这次若让秦野逃走,下次就没有机会逮住他了…… 久恒正陷入左右为难之际,列车缓缓地驶进灯火通明的小田原站,秦野悠然地正要下车。久恒来到通道上,既无法尾随下车,也不敢坐下,只能焦急地徘徊,他望向窗外,只见秦野的身影没入三三两两的乘客中,朝地下道的楼梯慢慢走去。最后,久恒还是走到月台上,不过他仍然举棋不定,不敢贸然追踪。 啊,要是身上有钱的话……久恒深切地感叹,要不是付了头等车厢的车票差额,就不用这么狼狈了。想到这里,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穷困。 发车的铃声响了,秦野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地下道的彼端。久恒惋惜地提起脚踩上车厢踏阶,并朝秦野消失的方向凝望。一名乘客气喘如牛地跑了过来,看到久恒挡在前面,旋即没好气地说: “您到底要下车还是上车呀?” 久恒这才死心地回到座位上,留下无比懊恼和遗憾。列车缓缓地驶离了小田原站,久恒气得直想捶胸顿足,这班列车使得他与秦野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也不得不认命了。 咦?久恒暗自吃惊,秦野该不会发现我跟他坐在同一节车厢,才会在小田原站下车吧?这并非不可能。秦野记得久恒的长相,何况反应机敏,或许早就知道久恒跟踪,却佯装不知情,最后才给了久恒一记闷棍吧。 久恒不由得痛骂了一句:“畜生,居然这样耍我,今后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把你这次去关西的目的查个水落石出!”想到这里,久恒的斗志更高昂了。 隔日早上,久恒回到警视厅上班。这天早上,他难得拿着一只泛旧的手提包。首先感谢系长给予两天假期,接着急忙前往鉴识课。 “喂,鉴定指纹的工具可以借我一下吗?” “怎么了?” “我家附近有人遭小偷,他们请我代为鉴定指纹。这点小事不需劳烦你,我来处理就好,这也算是敦亲睦邻。” 鉴识课课员把白色粉末交给了久恒。久恒的手提包里有张纸条,上面有香川前总裁亲自题写住宿登记的笔迹。按照正常程序,应该交由专业的鉴识课处理,但是他尚有所顾忌,不希望这件事情曝光。 还没等到中午,久恒旋即拿着手提包步出警视厅,朝日比谷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走去。他在角落坐下,取出那张薄纸,小心翼翼地摊展开来,尽可能避免碰触到。然后,把刚才拿到的白色粉末撒在那张薄纸上。这样的差事没办法在办公室里进行,因为马上会被同事发现。 他仔细地撒上白色粉末,再用柔软的毛笔尖抹平。这张薄纸总共有五枚指纹。薄纸的左下角三枚,右上角两枚,由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他正担心采样能否成功,幸亏每枚指纹都很清晰。他把从新皇家饭店“823号”房的门把按钮采集到的指纹,与它做了比对,他的心脏狂跳到发疼的地步。那枚附着在门把按钮上的指纹是右手食指。 符合!久恒在心中高唱万岁。在那五枚指纹之中,有一枚确实是香川前总裁的,其他四枚应该是旅馆女佣的。果然不出所料,门把按钮上的那枚指纹是香川前总裁留下的。他兴奋得手指颤抖。而且这张薄纸上还有香川敬三的亲笔署名,再也没有比这更强有力的证据了。 他在脑海中重现这样的情景——女人知道当天晚上香川会来“823号”房,因此像平常一样没有按下内锁。先行潜入房间的凶手勒毙女子之后,离开房间时,刻意不按下内锁。这么做可以有两种设想:其一,情急之下忘了按内锁。其二,凶手得知在他之后会有人来,故意不按下内锁再逃走。久恒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照常理来说,凶手宁愿按下内锁,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然而,这个凶手似乎另有盘算。为了方便后者轻易推门而入,自然不按下内锁。随后而来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天野佳子的情夫香川敬三。 凶手逃走后,其间隔了多少时间不得而知,但应该不久,香川敬三像平常那样推开“823号”房的房门。香川走近床边,迅即发现情妇已死,吓得惊慌失措,久恒在此试着分析香川惊慌的心理状态。按照一般人的处理方式,首先会报警,要不就是通知饭店员工。 然而,香川的社会地位颇高,必须顾及颜面,知道他在这饭店金屋藏娇的,顶多只有小泷总经理和少数员工吧。香川为此方寸大乱。他怕警察直逼而来,届时会被当成第一目击者,连他们的偷情关系都会受到追查。他很快就会变成重要证人,也就是变成半个嫌疑犯,受到严厉审讯:报社若风闻此事,更会大幅报道…… 香川出于自我防卫的本能,仓皇地离开房间,但不知是有意识或无意识按下了门把按钮,来到走廊上。所谓的无意识,意味着他走出房间的习惯;所谓的有意识,则表示他意图延迟命案曝光的时间。 先行潜入房间的真凶,小心翼翼地没有留下指纹,偏偏随后而入的香川不慎把自己的指纹印在门把按钮上。由这个迹象分析,香川并非杀害情妇的凶手。 久恒很早就很在意住在八楼的房客秦野。香川在那起凶杀案之后迅即请辞。可是在此之前,香川坚持不肯辞去公团总裁的职位。这个职位因涉及各种利益纠葛,向来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禁脔。据说香川总裁非常清廉,拒绝各种关说利诱。事实上,香川还剩下两年任期。甚至有传闻,上自政府和执政党,下至交通部长及各方势力的压迫,但香川依然坚守本分并未屈从。而现在之所以能让这个顽固的香川总裁闪电请辞,是因为这起凶杀案的策略奏效吗? 久恒认为,这起事件背后有鬼头洪太的影子。 第七节 晚上十点左右,鬼头老人把民子唤至床前。 “民子?”躺睡在床的鬼头老人勉强晃动枕上的头颅说,“我有点不舒服,帮我搓揉手脚好吗?” 民子探看了一下,老人并非在演戏,脸色确实很差。 “这可不能耽搁呀,要不要请医生过来看看?” “没那么严重吧。” “有发烧吗?” “我也不知道。帮我量量体温。” 民子在老人的枕边坐下,伸手捂着老人的额头。 “额温好低哦,没有发烧耶。” “是吗?” 那老人直睁着眼,眼神却有些迷蒙。看样子鬼头老人并非在撒娇。民子拿起老人的手,感觉他难得如此虚弱。话虽如此,若不提防这只怪手,他随时都会趁隙而入。民子最初看他那病恹恹的模样时,一眼就看出他是装的,有好几次,他故意引诱民子来到床畔,再冷不防把民子拉进被窝里,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却萎靡不振。 “好奇怪哦,到底怎么啦?” “我觉得胸口很闷。” “以前出现过这种毛病吗?” “嗯,倒不是没有。上了年纪以后,各种毛病都会跑出来。如果每天有你在我身旁照料,也许可以治好呢。” “我会尽可能待在您身边。米子小姐呢?” “她暂时不会回来。”老人可能心情不好,语气很冷淡。 民子摸了摸老人枯瘦的手腕,老人骨节粗大的手指扣住民子的手,但已非常吃力,几乎没什么力气。 “民子,替我揉揉脚。” “嗯。” 民子绕到老人脚边,但仍不忘提防着。之前,老人曾用过这招苦肉计,最后却命令民子抚摸他的私处。不过,老人现在那两条腿安分地伸展着。 “有没有舒服一点?” 鬼头老人没有回答。如果是平常,他都会指使民子抚摸哪个部位,可他没有这样做。民子觉得异常,老人骤然侧过身子。 “呜……呜……”老人细声地哀吟,“民子,我有点想吐,快拿脸盆过来呀。” “您想吐吗?” 民子根本来不及去洗脸台拿脸盆,当下就摊开目己的衣袖接着老人的下巴。 “没关系啦,您直接吐在这里。” 老人的肩抖动了一下,嘴里的呕吐物全吐进了民子的衣袖里。老人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不要紧吧?”民子一面卷起衣袖,一面鼓励,“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老人的下巴靠在枕头上,他那双三白眼也无力地闭合着,到底怎么了?食物中毒吗?或是体内哪个脏器突然出了毛病?正因为民子不知道鬼头的健康状况,这下子更摸不着头绪了,或许老人原本就有些宿疾。 民子挽着衣袖跑到洗脸台把秽物洗净,衣袖未干,就冲到电话前面。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固定来看诊的医生是谁,于是叫女佣打电话。民子迅速换好衣服,回到老人的房间,黑谷及三个年轻保镖已经赶到,他们正蹲在老人身旁。 “秦野还没来吗?”老人微弱地问道。 “还没看到。” “是吗……啊,秦野今天不会来,他去关西办事。” “秦野去关西办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医生驱车赶来,判断鬼头老人必须洗胃,引起了在场者的骚动。医生当下建议老人住院治疗,这样做是考虑到老人已经上了年纪。四五名男子费了好大的工夫,连同棉被和垫子将鬼头老人裹起来,合力把他抬到走廊,再把他搬进在外面等候的车子里。 老人哀吟地躺在后座上。民子深怕老人因晃动而摔落,蹲在他面前守护着。老人的手搭在民子肩上,借此支撑自己的身体。民子很在意藏在棉被底下的那把枪,但总有人会把它收妥吧。 民子察看老人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许多。随车照料的护士抬起老人的另一只手把脉,然后错把民子当成鬼头的眷属,语气温和地说: “现在老爷的脉搏蛮稳定的。” 泽杉医院坐落在茗荷谷的静谧角落,这栋两年前兴建的医院,号称具有现代化设备的病房。院长为泽杉博士,曾任了大教授,许多政商显贵经常在他的医院看诊。 鬼头老人的病房在三楼靠东南方的角落。说是角落,其实是这里等级最高的病房。除了床位,还附设类似饭店的会客室、设置了冰箱的厨房、厕所以及电视机。 电梯设在医院的中央,各楼层的左右都设有病房。老人住的特等病房在最里面。鬼头住院后不久,院长随即现身。他满头银发、气色红润,气势果真像是长期高居医界的人士,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的医师及四名护士。或许是尚未摆脱在大学附属医院带着医生和护士会诊的习惯吧,当教授会诊时,年轻医师就像跟随将军出巡似的,一个个随侍在后。 院长严肃地替鬼头老人把脉,时而用听诊器在老人胸前移动,时而像女人温柔地用手指按着老人的腹部。 “现在觉得怎么样?”院长带着笑容探视着年老患者瘦削的脸庞问道。 “嗯,舒缓多了。”鬼头倨傲地说道。 “是吗?目前的情况没什么大碍,过两三天,我会替您做精密的检查,到时候再来诊断您的身体状况。” “嗯。” “那么日后再见,请多保重。” 院长恭谨地施上一礼,便走出了病房。其他随行者也仿效院长向鬼头老人欠身致意,一个个走出病房。 泽杉院长对待每个病患都是如此恭谨客气吗?民子认为不全然如此。可能是对待鬼头老人的态度比较特别吧。看来,这家医院也把鬼头洪太视为大人物。 这时候,黑谷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悄悄地来到鬼头老人身旁,与他调戏民子的态度截然相反,表情显得诚恳许多。 “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鬼头睁开那双细眼,眼珠滴溜溜地转到眼角,粗声地说:“你可以回去了。” “是。”黑谷显得诚惶诚恐。 “其他人也不必过来。” “嗯。” “对了,秦野还没回来啊?” “是的。依照行程,现在应该快到东京了,但他还没回来。若回来的话,我会请他马上过来。” “嗯。” 鬼头依旧一脸悻悻然。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连说话都很费力,不过,跟他躺睡在麻布宅第的房间时相比,或许是环境不同,现在看起来很严重。当黑谷小心翼翼地正要走出病房时,鬼头老人朝他喊了一声:“你去告诉医生,从今晚起,她要住下来照料我。”鬼头老人用眼神示意着民子。 “知道了。”黑谷恭敬地欠身行礼之后,步出了病房。 “阿民,”老人说了一声,“我住在这里的这几天,你要陪我哦。听见了没?我会安排你住在隔壁房间。” “可是,您的任性要求说得通吗?这里有全天候看护,院方绝对不会答应的。” “什么!谁敢违逆我!”老人趾高气扬地说道。 “您不叫米子小姐回来照料吗?” “你根本不必在意她。” “可是向来都是她照料老爷,现在由我代为照顾,她岂不是要恨死我了?” “我吩咐由谁照料,你只需乖乖听从就行了。” 深夜时分,院长带着两名护士前来看诊。这时候,院长不像先前那样有一群人随行在后,只有他和两名护士,其中一名护士端着注射用具。 “医生,请问老爷的情况怎么样?”民子向医生询问鬼头的病情。 院长眯起那双细眼,说道:“没什么大碍,您不必担心。” “是吗?” “我要再检查一次,方便请您移步到隔壁房间吗?” “是的。” 鬼头往的是特等病房,隔壁尚有间会客室。民子在沙发上坐下。从窗帘的细缝中望去,夜晚的灯光闪烁着。说到茗荷谷,大多是大学或会馆之类的建筑物居多,民房只有零星几户。丘陵上的树林苍郁茂盛。触目所及的灯光,都是从那几所大学建筑物映射出来的。就在民子眺望之际,两个窗灯消失了,夜色更深了。 民子觉得纳闷,院长为什么要把她赶出来呢?要是普通诊察,不必把她请出房间。难不成鬼头老人罹患了什么怪病?比方说,疑似胃癌的疾病。果真如此,一般人也不懂诊察细节,就算有人在场陪同也无所谓。民子原先认为可能九九藏书只是食物中毒,可老人这次的病情或许更严重,因而院长在深夜又过来诊察。 不管怎样,鬼头老人已经决定今晚不希望闲杂人等进来打扰;连米子也被摒除在外,宅第的保镖全被赶回去了。这时候秦野若知情,肯定会马上赶来,但他现在似乎还在外地,仍然没有现身。如果鬼头老人的病况真的很严重,撇下孤单的民子陪伴,还真的有点不安。 隔壁的病房安静无声,偶尔传来护士巡房走动的微弱脚步声。约莫十五分钟后,房门打开,一名年长的护士朝民子招手,示意她走到病患身旁。鬼头老人一如往常,头部底下垫着枕头。院长结束诊察后,肥胖的身躯欲往出口走去。 “医生,感谢您的费心照料。” “请保重。”院长语气温和地说着,便朝走廊走去。 民子追到了走廊上。 “医生。” 院长闻声驻足。 “病人的病情怎么样?”民子绕到院长面前,小声问道。 “没什么大碍。” 满头银发的院长鼓着脸颊泛着笑,一双眼睛显得更小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想吐?” “他的胃功能有点差。” “是吗?” “碰巧又吃到脏东西,因而有点食物中毒。总之,他的胃以前就不好,又吃到不该吃的东西,造成了胃痉挛。” “这样啊。” “用不着担心啦。老人家嘛,只要在这里待个三四天,就可以回家了。” “谢谢您。” 站在一旁的护士对民子吩咐着,必须依用药指示给病人服药。院长转过肥胖的身躯,悄声趿着拖鞋朝楼梯走去。 民子回到病房,鬼头老人仰着大鼻子躺睡着,下巴冒出的白胡茬更为醒目。民子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隔着毛毯将手搭在病患身上。 “没什么大碍,真是万幸。” “医生说了什么?”仰躺的老人问道。 “他说您的胃原本就不好,偏巧在这时候吃到脏东西,造成胃部抽筋,三四天后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 “您吐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你担心了。我也以为这下子死定了呢!” “您说话最夸张了。” “老人家嘛,随时都会想到死呀!” “真意外,我以为您不是这样的人。” “阿民,我的脚有点酸,帮我揉一下。” “好。” “在毛毯上揉没什么感觉,你要从下面。” 民子把手伸进毛毯底下抚摸老人的脚。 “不是那里啦,再往上一点。我的腿有点酸麻。成天在房间里躺睡,可能不习惯这种地方吧,总觉得身体很不对劲。” “是吗?” 民子把手往上移动,老人的手也悄然伸出,突然抓住了民子的手腕。 “哎呀!” “有什么关系。” “想不到您居然这么有活力,果真又想使出魔爪了。” “因为我又返老还童啦,心情特别愉快嘛。” “您最会吹嘘呢。哎呀,不能摸那里啦!安分一点。” “没关系啦,尽量往上摸。” “不能碰到让您兴奋的部位,再忍耐个三四天吧。” “只不过闹胃病而已,不会有影响啦。” “老爷您听着,我这样牺牲自己让您返老还童,可您像现在这样突然病倒,我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未来。刚才您也说,还以为这次死定了。虽说我也不想往那方面想,但哪天您要是真有三长两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正在为你安排出路,放心啦。” “是吗?您这样说我好开心,可没有具体承诺之前,总会担心呀。” “我会负责到底,绝对会让你如愿以偿。我不是个不信守承诺的男人。” “我相信。您真的要妥善安排我的出路哦!” “先前我问过你的希望,所以自有想法。有关具体的安排,哪天我会找秦野商量。” “老爷,那米子小姐又怎么办?您总得为她的出路设想吧。” “知道啦。米子的事你别管。” 鬼头老人露出为难的表情。民子这时候的解读是鬼头很在乎她的感受。 “今明两晚我在这里过夜,接下来要不要叫米子小姐过来?我觉得没叫米子小姐过来,对她很过意不去。” “你不要无聊地瞎猜。我比较希望你在这里陪我,听懂了没?” “我是很高兴啦……” “啊,你别光揉那里啦,换个部位嘛!” “这里吗?” “不是,再往上一点。唉,照我指的部位揉就是了。” “哎呀,您真乱来!” 民子正想把手抽回来之际,桌上的电话响了。在静谧无声的深夜,这电话未免来得正是时候,民子吓了一跳。 “这时候会是谁呀?” 鬼头老人不吭一声。民子拿起了话筒。 “请问是鬼头先生的房间吗?这里是后面的服务台,现在有位秦野先生要上去会客。” 入夜后的医院大门深锁,改由后面的警卫室充当服务台。 民子对老人说:“秦野先生来了。” “是吗?叫他上来。”鬼头老人的声音充满期待。 秦野将手提箱放在会客室,在民子的引导下走进病房。在微弱的灯光下,鬼头的面容显得虚弱苍白。不过,当他看到秦野时,那双三白眼似乎又充满了活力。 “先生,”秦野大声招呼,走到枕畔欠身问道:“您怎么啦?” “我突然不舒服,惊动大家了,刚回来吗?” “嗯,我在电话中得知情形,吓了一跳,马上赶来这里。” “辛苦啦。不过不必担心……民子,给秦野倒杯热茶。” “是。” 民子走出病房,朝隔壁房间走去。会客室旁边就是厨房,里头有瓦斯炉和冰箱。民子点火烧开水。水尚未煮沸之前,她打算回病房照料鬼头老人,只见秦野欠身凑在鬼头老人耳畔窃窃私语,似乎在讲什么秘密,她只好折回厨房。水终于沸腾。民子倒了杯热茶端进病房,这时鬼头和秦野的对话恰巧停了下来。 “先生已经几年没住院了?”秦野说起话来比刚才还大声。 “是啊,大概二十年了吧。可是秦野呀,其实住院也蛮不错的,跟住在家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换个环境毕竟是好事。”秦野对着端上热茶的民子,微笑地问道:“你要彻夜照顾吗?” “是啊,老爷说我不陪他就不高兴。”民子也笑着回答。 “先生原本就很任性,所以你要多担待些。对了,从明天起,可能会有许多访客来探病。” “访客?” “先生住院的事我尽量保持低调,可是难免有人闻讯赶来,明天起我会叫人过来帮忙。” “米小姐会来吗?” “嗯,目前还不确定。”秦野说得格外暧昧不明。“对了,民子,我要跟先生报告旅行心得,你可以稍微回避一下吗?” “是的。” 民子看着鬼头老人,他也点点头。民子回到休息室,想到秦野所谓的旅行心得,居然不想让她听到,使得她有种被排除在外的落寞感。 民子醒来时,休息室厚重的窗帘隙缝间已透出阳光。她裹着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能是太疲倦,即使换了地方也睡得很沉。昨晚她为了服侍鬼头,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下,累得连做梦的时间也没有。 秦野和鬼头老人密商之后,又把民子叫去,他们边喝茶边聊到很晚。 鬼头老人谈兴正盛,在秦野的话语中,透露他好像去了一趟关西。 “那边办得很盛大。我是隔天早上在旅馆收到电报的,因此急忙坐上快车……啊,后来在火车上遇见一个奇怪男子,我记得他应该是在米原站上车的,没多久便坐到我的车厢。我原本就认得他,但沿路佯装不知。” 民子并不知道秦野口中的男子是谁,只见鬼头仰着大鼻子,兴趣盎然地聆听着。 “我在中途临时下车,他顿时惊慌失措,始终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继续跟踪我或另作安排,搞到最后他终于放弃,坐着原班火车离去。” 秦野说,那个怪异男子是从米原站上车的,由此看来,对方似乎先去了京都。刚才,秦野和鬼头正窃窃私语,民子更不能直接询问秦野去了哪里。他们俩原本就有许多秘密。 秦野于凌晨一点多才离开,之后鬼头老人又跟民子百般央求,帮他搓脚啦摸手啦,一下子摸这里,一下子摸那里,净说些无厘头的话,始终不让民子离开。鬼头老人要求民子搓揉的全是敏感而私密的部位,最后甚至空出半个床位,叫民子躺在旁边陪睡。 “您不要这样无理取闹嘛!”民子斥责道,“这里不是麻布的宅第,而是神圣的医院。况且全天候有护士照料,可不容许家人过夜。我留在这里已经算是他们特别通融,您不要错把这里当成饭店好吗?” “医院和饭店都一样啦。”鬼头张开缺牙的嘴微笑地说,“跟你单独来这儿,好像外出远行呢,感觉非常新鲜。” “是啊。您成天躺睡在家里,这儿或许可以转换心情,但我这样通宵照料,可辛苦得很呢。” “你是不是想回隔壁睡觉?” “啊,是呀!您肯放我回去,我好开心哦。话说回来,毕竟已经凌晨两点多啦。” “这样啊。跟你这样玩耍,时间过得好快哦。” “您躺在床上舒服得很,我可没这么轻松,都快累垮了。” “那么你赶快去休息吧。” “晚安啦。” “喂喂,别这么冷淡。来,跟我好好道声晚安嘛。” 鬼头嘟起嘴唇,央求民子吻他。民子欠身吻了他一下,“喏,这样总该满足了吧。” “嗯,啊……肚子又痛了起来,民子,替我揉揉肚子吧。” “您又想故伎重施,真是个老色鬼。” “哈哈哈。”老人笑得开怀。 民子跟鬼头老人打情骂俏,折腾到将近凌晨三点才睡。由于她是和衣睡下的,即使已解开腰带,仍觉得备受拘束。等她抬手看手表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走廊上还没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民子掀开毛毯站了起来,移步到隔壁病房察看。鬼头老人由她照料,她终究有责任在身,万一患者的病情恶化,她可没有理由卸责。加之患者是老年人,更不能大意。民子往病房探看了一下,鬼头张着嘴鼾声连连,偌大的鼻孔和黑洞般的嘴巴,就这么迎面映入了眼帘,老人的颧骨很高,加上脸颊的皮肤松她,皱纹格外明显,乍看之下,只是个长相寒酸的普通老人。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休息室,门外传来了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紧接着是刷地丢掷声。一份报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这间特等病房完全是饭店式服务。民子打开报纸浏览,惺忪的睡意尚未散去,但她知道再睡下的话,恐怕很晚才能起床,于是决定用读报提振精神。 今天的报纸没什么特别。当然,鬼头洪太住院的事也只字未提。当她读到社会版新闻时,目光不由得停了下来。 黑道老大齐聚京都召开大会。在日本全国拥有强大组织的黑道老大,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于京都某地举行联谊大会。东自关东,西至九州岛的老大及其重要干部全员参与这次盛会,在大会上,某大臣以个人名义献上花篮及致辞,受到各方瞩目。 民子暗自吃惊,原来秦野去关西旅行就是为了这件事呀。她终于明白秦野的底细了,看来他与那些帮派颇有牵连。换句话说,他代替鬼头老人出席那场大会,在大会上,想必被奉为上宾吧。她感到不寒而栗,急忙翻到另一个版面,但以下的报道却让她更加胆战心惊。 神奈川县发现一具遭勒毙的裸体女尸 这则报.99lib.道这样写道: 四月二十日晚间八点左右,在神奈川县中郡伊势原町比比多的山林中,发现一具年约四十岁、遭勒毙的女尸。根据辖区警局的验尸报告指出,死者死亡约三十个小时,全身赤裸,并未遭到暴力凌虐的迹象。根据分析,死者可能是东京人,由于弃尸地点在厚木通往秦野市的国道旁,紧邻大山,那一带卡车往来频繁。目前警方有两派说法:一、被害人是在该处遇害身亡;二、那里是第二现场。神奈川县警局已成立项目小组展开辑凶行动。 民子的脑海中又浮现那辆卡车驶出鬼头的宅第时,车斗上有三双腿的情景——那上头躺着三个人,蒙头盖着防水布,其中两人穿着鞋,另一人穿着胶底布袜。那个穿着胶底布袜的男子躺在正中间。那辆卡车是在二十一日下午五点左右驶出鬼头的住宅。 这则报道指出,陈尸现场附近的马路上卡车往来频繁。话说回来,车斗上躺睡着工人的卡车行驶在东京市区是很常见的情景。那卡车载着经过伪装的尸体,驶出宅第,悠然地穿越喧嚣的市区,来到了大山街道,不正是直奔新闻报道提到的陈尸现场吗? 这则报导提到死者全身赤裸。裸体的女尸固然容易引发好奇,但实则是为了模糊死者身份的障眼法。四十岁左右的年龄是不是跟谁很相似?而且四五天前她就从这宅第消失了。 蓦然,民子的睡意全消。是米子!那具女尸必定是米子,而且是从鬼头家用卡车载出去的。并肩躺在车斗上的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胶底布袜的脚踝的影像至今仍留在民子的脑海中。躺在两侧、穿着鞋的男人是活人,而穿着胶底布袜的是女人!这样想来,难怪那穿着胶底布袜的脚踝白晳得多。 米子是在宅第的某处遭杀害的。鬼头老人说,数天前米子回水户的亲戚家探亲,事实上,她被禁闭在占地宽广的宅第某处,被掐死之后,再由卡车载出去。这与报上提到的死亡时间完全符合。杀死米子的可能是那些成天待在宅第内的年轻保镖,也可能是黑谷,而下此命令的当然是鬼头老人。 民子感到浑身打冷战。米子为什么被杀?民子将鬼头老人的突然发病与米子的失踪做一联想,不过鬼头老人是在米子消失的数天后才食物中毒的。假设米子真的在给鬼头的食物中下毒,鬼头老人则应该会在米子失踪的那天,至少是隔天,就会出现中毒症状。 话说回来,并非所有的毒物都具有速效性。听说近年来外国的药物非常先进,有些毒物会在四五天后才会出现异常反应。鬼头老人服下的会不会就是那种毒性缓慢的毒物?其他女佣绝无下毒的机会,因为鬼头老人的餐食都是由米子烹煮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民子知道,自从她出现以来,米子便逐渐受到鬼头冷落。以常理而言,米子自然会对民子心存嫉妒,对鬼头老人反感和怨恨。米子难道不会因此怀恨在心,想毒死鬼头老人吗?至少也想略施小毒稍微折磨一下鬼头老人吧。 然而,这种说法也有矛盾,毕竟鬼头老人是在米子失踪后才发病的。米子失踪意味着曾遭到监禁,也就是鬼头老人尚未发现自己被下毒之前,她已经被监禁了。如果是出现初期中毒反应,由此判断下毒者是米子,再将她囚禁起来尚可理解,但米子是在鬼头尚未出现中毒反应之前就被囚禁的,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民子无法理解。不过,鬼头之所以把米子除掉,是否意味着他已察觉米子背叛了他?那绝对不是起因于米子埋怨遭到鬼头老人冷落,也不是对民子的嫉妒,肯定是因为某种背叛行为惹恼了鬼头老人,否则鬼头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会把米子杀死。 换句话说,鬼头老人发现米子背叛,索性除掉米子。但鬼头为了证明米子确实下毒,在除掉她之后,让医生从自己体内验出毒物反应。那绝对不是单纯的食物中毒。民子想起,鬼头老人被抬进医院时,医生把她支开,单独与老人交谈的情景。医生告诉民子,这是单纯的食物中毒,显然没有吐实。民子感到浑身冰冷。她不禁思索,此刻睡在隔壁病房的老人究竟是何等人物?那老人张着缺牙的嘴,呼呼睡着,一副老天真的模样。在民子看来,鬼头只是个装傻的寻常老人。他真的那么残忍吗?仔细端详他的脸,他就像个掐数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的普通老人。 民子不由得认为米子遭到杀害与鬼头老人的过去有关。要不然,老人不可能下得了手。说到鬼头洪太,他在政经界的背后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民子无法把老人莫测高深的实力与他那痴呆的脸孔重叠,要从眼前的线索去了解老人的过去并不容易。但说到杀人,民子本身可也是有经验的。 鬼头老人睡到早上九点多。十点,院长前来巡房。这次,院长又带着几名年轻医师及四名护士,不过与昨晚的第二次诊察截然不同。由于鬼头老人的病情已好转,这天早上院长只是义务性地巡房,很可能院方早已查出老人的病因了。 “老爷的情况如何?”民子问道。 “啊,很好啊。”院长神情开朗地说道。 其实,鬼头的病情好转,民子再清楚不过,要是病况严重,老人就不可能那样任性而为了。尽管如此,昨晚院长前来诊察时似乎有意支开民子,显得很慎重,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十点一过,病房隔壁的休息室来了三名陌生男子。三人都是长相体面、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绅士。民子认得他们,这三人曾来过鬼头的宅第。 “辛苦了。”三人对民子行礼致意道。 正以为他们是来探病的,不料矮小的秦野却从三人身后走了出来。 “啊,民子小姐。”他语态轻松地说,“昨晚跟你说过,今天可能会有很多访客,我请他们负责接待……” 秦野对着那个较年长、蓄着胡子的男子说道:“你留在这里。”他又对另外两名男子说:“你们两个分别站在柜台旁边,挡住上楼探病的访客。我已经拜托院方,请他们提供桌椅。” “知道了。” 两名男子朝楼下走去。 “应该没问题,但我担心访客太多不好处理。”秦野嘟囔着,在沙发上坐下抽烟。 民子看着秦野,想起早报上的社会新闻倏地暗自吃惊。他昨天确实从关西回来,还说在途中遇上一名可疑男子,自己先下车离开。 那么,他在哪一站下车?倘若他下车的地方是早报上提到的距离神奈川县伊势原町很近的车站,那就大有问题了。当然,米子被杀的时候,秦野人在关西还没回来。可是他们平时联络密切,秦野接到来自东京的紧急指示,就算在返回东京的半路上突然下车也不无可能。昨晚,秦野支开民子,与鬼头老人密谈,显然事有蹊跷。 民子这时连看着秦野若无其事吞云吐雾的侧脸都感觉毛骨悚然,秦野表面上是个亲切体贴的绅士,然而,他毕竟是鬼头老人的手下,似乎暗中操控着一切,也具有和鬼头老人一样的冷血性格。 民子想起那个在新皇家饭店遇害的珠宝设计师。当她打开房门时,那女子已经气绝身亡了,她慌张地跑到秦野的房间,那时候秦野正无所事事地读着报纸。至今回想起来,很难说那时候的秦野是不是在故做样子。 敲门声响起,一名负责接待的男子捧着一大篮水果走了进来。 “秦野先生,XX党的横川政之先生正在楼下等候。” “啊,原来是副秘书长。请他回去。” “知道了,那么我把礼盒放在这里。” “喂喂,要不要让他们上来,你们不必询问我,直接回绝即可,若是对方来头很大,记得从楼下柜台打电话通知。” “嗯,知道了。” 男子下楼后,正在接电话的秦野这才挂上了电话。 “执政党的代理总务会长刚到,怎么办?”另一通电话又打进来问。 “代理的?”秦野嗤之以鼻,“代理的没必要让他上来,请他回去。”他再度挂断电话冷笑,“好快哦,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不到十分钟,电话又响了。 “现在是全体资源开发公团的上村总裁。” “他本人吗?” “是的,还有两名理事随行。” “那么请他们上来吧。” 矮小的秦野靠着沙发对民子说:“全体资源开发公团的上村总裁也受到老爷关照呢。” 第八节 久恒刑警躺在床上读报时,对于在神奈川县伊势原町附近的山林中,被发现的那具遭勒毙的裸体女尸并没有特别留意。因为那儿不是警视厅的辖区,也不是什么会引起注目的社会案件。 久恒默默地吃着早饭。味增汤难喝到了极点,宛如在喝米糠水似的。尽管如此,他仍一声不吭地一边举筷,一边对报道的新闻浮想联翩。妻子不停地抱怨家里的开销很大,快撑不到发薪日了,久恒这次北陆之行的旅费是自掏腰包的,情况当然更吃紧了。 “今天回家之前,我会想办法凑钱。”久恒简短说道,妻子那分不清是抱怨或不满的嘀咕令他心烦。 久恒到警视厅上班,走进刑警办公室,发现同事们并未谈论伊势原町的凶杀案,毕竟不是辖区内发生的命案,大家的反应都很冷淡。 过了中午,刑警办公室收到上级转过来的四五张照片。 “喏,她就是在神奈川县伊势原町的山林中被发现的被害人。神奈川县警局目前还查不出死者的身份。他们推测死者很可能是东京人,因此请我们代为查找。大家仔细看看是否有相关线索,可别盯着其他部位猛瞧哦。”系长笑道。 几名刑警各自拿起一张照片。这几张照片是在命案现场拍摄的,背景荒凉,以各种角度拍下,也有局部放大某部位者。遇害女子约莫四十岁,体形丰腴,下巴处有几道像黑墨般的勒痕。这些刑警并未察看死者的脸部,纷纷把目光集中在裸尸的下体,开起猥亵的玩笑。 久恒看到照片,不禁一愣。女子杏眼圆睁,张着嘴,露出略弯的牙齿。她的容貌高雅,年轻时肯定是个美女。久恒觉得这张脸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绝不是被害人年轻的时候,印象中就是照片里的容貌,应该在不久前见过的。 他仔细端详死者的脸孔,并拿起以各种角度拍摄的侧脸及局部照片,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他也想过,死者可能在餐饮业做女招待,可是却完全没这个印象。至于是不是某起案子的证人,好像又不是。他没有与之直接交谈的印象,仅止于打过照面的关系。 此时,久恒差点叫了出来,心脏剧烈地跳动。他依稀记得在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理事冈桥的葬礼上见过这名女子,当时的情景又清楚地浮现。香川总裁前来上香,当香川与此女四目交会时,此女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由此可见香川总裁也认识她。 久恒当时兴趣盎然地探看女子在签名簿上的署名,才知道她是代替鬼头洪太而来的。那时候,久恒还以为她是鬼头洪太的妻子,然而,这个想象在后来与民子交谈时得以更正。民子说:“那女子不是鬼头洪太的妻子,你看到的是鬼头豪宅里的资深女管家。” 大事不妙了!她是鬼头家里的女管家,被剥得精光又遭勒毙。久恒不想让同事们察觉他的亢奋,悄然溜出办公室,来到了中庭。他挺胸用力呼吸新鲜空气,极力抑制狂乱的心情,一面思考着女管家为何曝尸荒野。 今天早上他对报上的社会新闻没什么兴趣,仅匆匆浏览一下,但依稀记得报道指出,神奈川县警局认为被害人可能是由卡车从东京运到该处丢弃的。凶手将死者衣物脱光,主要是担心警方从死者的衣物找到线索。 卡车,由于是用来运尸,因此不可能委托货运业者,而是找有卡车的人帮忙。鬼头洪太的势力范围内有很多帮派组织,只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探下去,应该很容易找到拥有卡车的土木建筑公司。 在麻布那栋古老的深宅大院里,经常聚集着一群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不用说,那些人都是鬼头的保镖,也有可能听从鬼头的指示杀人,甚至安排卡车运尸。神奈川县的伊势原到底是什么地方? 久恒折回警视厅大楼,朝图书室走去,借了一份神奈川县的地图仔细寻找。伊势原位于厚木往小田原的途中,久恒再度感到心跳剧烈。上次,从北陆返回的途中,正好在火车上看到秦野。当时,秦野不是突然在小田原站下车吗?久恒原以为秦野会坐回东京车站。而且他还认为秦野之所以提早在小田原站下车,是因为发现被跟踪,所以临时变更了行程。 看来,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车具有另一层意义。从小田原前往伊势原町比较方便。虽说从平冢站附近下车更近,不过这班快车没有停靠平冢,秦野自然得在小田原站下车,说不定秦野原本就计划如此。 这么说来,是秦野先指示某人将女管家杀死,然后才去关西,接着再到弃尸现场商量后续事宜吗?久恒浮现这样的想法。如果这个推测没错,秦野是为了察看弃尸现场,才在小田原站下车? 但话说回来,秦野没有必要到现场察看。久恒开始自问自答。倘若秦野与伊势原町的命案有所牵连,那么前往弃尸地点岂不是更危险?有很多方法可以确认后续情况。比方说,回东京之后再向同伙打听,要不就是从报上探得结果,有什么理由冒着危险前往弃尸现场? 久恒搞不清楚其中的缘由。虽说此举也可以解释为秦野胆识过人,但这完全不符合秦野向来的谨慎作风。显然,秦野这一次不够慎重。或许在新皇家饭店杀死香川总裁情妇的人就是秦野。至少他与死者住在同一层楼,不可能完全排除嫌疑。何况,此人确实有过人的胆识。 问题是,这必然是经过缜密思考所采取的行动。最好的证明就是,秦野绝不会在作案现场留下任何迹证,而且那枚留在门把按钮上的指纹,反而让香川前总裁涉有重嫌。 久恒走出警视厅,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自己。他最近处理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案子,没什么机会好好表现,虽然平安度日是件好事。目前他参与项目小组办案的只有新皇家饭店的女尸案一件,但这看来得长期抗战,不是三五天即能破案。他遵从项目小组的命令,与两名年轻刑警继续追查案情,净写些无关痛痒的报告。其实他另有目的。 久恒在警视厅前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新宿。那附近有他熟识的特种行业店家,久恒走进巷子后面的小餐馆,找了一位老板娘商量。 “老板娘,不好意思,方便借我一点钱吗?我又缺钱了。” 之前,久恒曾多次来这里调头寸。他知道这家餐馆违法播放色情影片及表演煽情秀,有半数女招待涉嫌卖淫,店里经常坐满寻芳客。久恒从老板娘手中接过两张五千日元的钞票,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今晚回家,耳根子总算可以清净些,不必听妻子的唠叨了。 他又回到警视厅,认为有必要确认那个女管家是否还在鬼头的宅.99lib?第中。这个举动很危险,但不得不这么做,他想起了还住在那里的民子。 不妨打个电话探问一下?久恒目前只想到这个方法。比如,佯装是民子的朋友,请民子接听,再若无其事地探其口风,但这么做还是有危险性,很可能被对方识破,也因此,久恒直至这时都没有付诸行动,正由于对手是鬼头,宅第里的人接到奇怪的电话,绝对会格外提防戒备。可是,这样也没关系吧。趁鬼头目前正卷入各种丑闻风暴,借此试探一下应该可行吧。 久恒又佯装有事走出办公室,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我是寿险公司的收款员,麻烦您请贵府的帮佣民子听电话,我想跟她确认何时去收款。”久恒说道。 “民子小姐现在不在。”回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佣。 “那么请女管家听电话好了。” “女管家?米子小姐吗?”年轻女佣愣怔地问道。 “是的,米子小姐。” “米子小姐四五天前返乡探亲,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耶。” 没错。说米子返乡探亲根本是胡扯,遇害的女人就是那个叫米子的女管家,而且民子也不在。世事真是奇妙,眼看线索已断,却又在某处接连起来。久恒打完电话,正要回办公室时,碰巧遇上了不同办公室的三名刑警。起初,久恒以为他们是支持伊势原凶杀案,在东京市内搜查,便若无其事地探问。 “我们正要去茗荷谷的泽杉医院。”有个刑警答道。 这三名刑警并未刻意乔装,一身西装打扮,显得整齐利落。看到这副装扮,大概猜得出目前的搜查进度,久恒当下即知他们要去执行警备勤务。 “谁住院了?” 其中一名认识的刑警低声说:“坦白说,我们的身份若曝光,就不好行动,因为麻布的鬼头洪太住在医院里。” “咦?”久恒瞪大了眼问,“鬼头住院了?” “鬼头是政经界幕后的大人物,身边倒没什么保镖,不过会有许多重要人士闻讯来探望。警备部部长指示我们去保护那些探病的访客。当然,辖区警局也会派人支持。” “这样99lib.啊。他什么时候住院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久恒和秦野不期而遇是在昨天的火车上,傍晚时分秦野却在小田原站下车,失去了踪影。鬼头偏巧又在当天晚上住院。这些互有关联的事情居然像念珠般串在一起。听那位同事说,前部长级的高层人士也去探望过鬼头洪太。由此可知,鬼头洪太比他想象中更具影响力。 久恒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打电话到鬼头家,女佣表示民子不在。他想到民子正待在医院里,不由得心情雀跃了起来。他先向那几位同事告别,下午则绕到茗荷谷察看,久恒看见一个熟识的刑警在泽杉医院门口附近徘徊,在这种场合,彼此不打招呼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下午四点左右,医院大门即关上,但一旁的便门还敞开着。 久恒决定到柜台表明身份,再找个护士探问,事实上,直接面见院长最妥当,但又担心院长不肯据实以告。久恒站在柜台旁,询问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护士。 “听说鬼头先生在住院是吗?” 久恒语气轻松,护士却守口如瓶。然而由于询问者是警视厅的刑警,而且医院里已有辖区警察站岗,她也没有予以否认。 “鬼头先生得了什么病啊?” “嗯,好像是胃不舒服。”护士并未说明病情。 “胃不舒服,是不是像胃溃疡或疑似胃癌的病?” “我不清楚耶。” 护士支吾其词。尽管如此,久恒直觉这个护士绝对知道真相。 “能否坦白告诉我?我们是为了保护探望鬼头先生的访客而来,因此有必要了解鬼头先生的病情。” “嗯。” “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造成您的困扰。”久恒温和地说道。 这时候,护士好不容易避开柜台的男同事,低声回答:“听说鬼头先生好像是食物中毒才送进来治疗的。” “食物中毒?”久恒略显吃惊。 “只是食物中毒,需要住院吗?” 护士噤口不语。鬼头食物中毒一事似乎并不是虚言,然而久恒想不透鬼头住院的真正原因。即使鬼头年事已高,但若只是食物中毒,请医生到家里诊疗也可以。 “好奇怪哦。到底是什么食物中毒?” “我不清楚。” 看来这名护士被下了封口令,始终不肯吐实。可是,久恒觉得再差一步即可成功,便极力诱使护士和盘托出。 久恒终于让护士说出部分真相了,然而,她只是抽象性地说明,鬼头洪太并非单纯性的食物中毒,而是其他原因所引起的中毒症状。 “其他原因?” 久恒又问了一次,但护士没有再继续说,久恒不甚明白她的沉默是因为缺乏正确的医学知识,还是担心惹祸上身。但从她的表情来看,显然是后者占较大因素。久恒自觉不能再追问下去了,毕竟对手是鬼头洪太,凭他这个普通刑警追问总有限度。不,应该说是久恒鼓足了勇气才追查至此。想到鬼头具有在政坛呼风唤雨的雄厚势力,他触及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危险。警方为了保护前来探望鬼头的重要人士,分别部署警力在访客周遭及医院门口,岂不是最好的证明?这些访客被以部长级的规格对待。不,也许尚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仗着某派系力量谋取了部长职位的平庸政客,简直不能与这些和鬼头挂钩者相提并论。 由此可知,久恒跟鬼头比起来,根本就是个一吹即飞的小人物,虽然已不时兴用这句话来形容一个人的微不足道。他之所以想尽办法接近鬼头,并不是出于刑警追查真相的使命感,只是妄想着会有民子的身影出现在鬼头宅第内罢了。 久恒结束问话,悠然地走向医院大门。这时候,有辆眼熟的警视厅座车停在门口。久恒侧身后退探看,下车的是警视厅的警备部部长。这位被公认机敏干练的警备部部长,也被视为警界的明日之星,将来可能会晋升为警视总监,外传有保守党的重量级人士在他背后撑腰。 部长当然是微服出巡,疾步往大门走去,几位正在执勤的刑警悄悄地向他敬礼,警视厅似乎已电话告知院方,因此专程为他在医院门口保留车位,久恒再次见识到鬼头展现的庞大势力。 他不由得浑身打起冷战,他的上级长官居然还得专程前来医院探望鬼头。凭他一介基层刑警想要调查鬼头的底细,更得如履薄冰般谨慎才行。久恒对于自身的安危颇为敏感。这样可不行呀!他想收手,心里又有点不甘。在还没逮住民子之前,绝不能轻易放弃。如今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更何况他已经发现那个女管家米子已惨遭杀害。 久恒有点想再探虎穴。目前,他还没感受到具体的危险,而周遭仍旧风平浪静。久恒继续思索刚才护士所说“不是食物中毒,而是其他原因引发的中毒症状”的含意。他虽没有丰富的医学知识,然而所谓不是食物中毒的中毒症状,他马上联想到毒物。 久恒越想越激动。鬼头洪太会不会在自宅中遭人下毒?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真是令人难以想象……他一度否定自己的质疑,但无论从护士莫名惊恐的表情,或是分析其回答的结果来看,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是谁下的毒?久恒想到那个被杀的女管家米子。米子在鬼头洪太的食物中下毒,却被鬼头的手下抓到,然后被凌虐致死,其遗体被卡车载到神奈川县伊势原町的山林中丢弃……米子身为豪宅的女管家,最有机会在鬼头的食物中下毒。 然而,女管家为什么要对鬼头下毒?久恒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自从民子出现在那栋豪宅之后,备受鬼头的宠爱,米子会因而怀恨在心吧。 久恒又回到了后门,鬼头洪太想必正与警备部部长在病房里开怀畅叙吧。根据那名护士的说法,鬼头的症状很轻微,两三天后即可出院。 久恒心想,鬼头此际不在自己的城堡内,麻布的那座深宅大院,正是他潜入追查的绝佳时机。不过,他的单独搜查绝不能被其他同事发现。 久恒在柜台附近转来转去。过了傍晚六点,只剩下后面的警卫室还亮着灯,医院四周笼軍着昏暗的夜色,看似冰冷的水泥天花板上点着一盏小灯。久恒发现柜台内全无护士的身影,心想她们可能被调去了鬼头的病房。这也难怪,像鬼头那样的大人物,必然会受到特殊礼遇。 久恒期待护士等一下就回来,便在原地继续等候。电梯下降的声响传来。久恒凝目细看,现身的不是护士,竟然是民子,而且是一个人,民子没有发现站在暗处的久恒,只是简短地向警卫打声招呼,便走到外面。久恒内心一阵激动,尾随着她。 民子站在路边拦出租车。久恒很想上前轻拍她的肩,但他压抑着这股冲动,先确认民子的去向再说。而且他也顾忌着警备部部长的座车还停在医院门口。民子拦到一辆缓缓驶来的出租车。久恒见状着了慌,恰巧迎面驶来另一辆出租车,他扬手招了招,出租车迅速回转,在他面前打开了车门。久恒乘坐的出租车因回转花了些时间,使得他与民子的距离拉大,一下子没办法跟上,久恒着急了起来。前面那辆出租车朝麻布方向疾驰而去。 当然,这可以做多种解释,民子既像是返回宅第替鬼头拿换洗衣物,又像去处理私事,若没有紧跟在后,是无法明确得知的。 久恒与民子之间还夹着四五辆自用车、出租车及卡车。久恒担心可能会跟丢,刚好碰上了红灯,他向司机出示警察证,司机便朝车缝钻去,悄悄地驶至民子坐的那辆出租车旁。久恒见红灯还要持续数十秒,丢了一张“百圆”纸钞给司机,自行开门下车,然后穿过紧挨的车阵走去。 “先生,危险哪!”司机怒斥道。 久恒敲了敲民子乘坐的出租车车窗,向司机出示了警察证。司机点点头,迅即帮他打开后座车门。民子见久恒倏地坐了进来,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信号灯由红转绿,出租车又疾驰而去。 “好久不见。”久恒朝着倚身在角落的民子说道,“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你,真是巧合啊。很荣幸能与你共乘出租车啊……因为平常很难见到你呢。” 民子朝久恒瞪视着。 “你要去哪里?” “恕不奉告。”民子气愤地说道。 由于久恒此举甚为突然,民子努力想要缓和惊慌的心情。看到这个男人,民子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自己杀夫的种种罪行。平常,这些事像已遗忘似的沉积在意识底层,但久恒一出现,她就觉得对方正在追查她的过去,不过,这种感觉之所以转淡,是因为久恒以情欲的眼神端视着她。久恒悠然地挪动着屁股,若无其事地攀谈了起来。 “听说鬼头先生住院啦?” “……”民子没有回答,她认为少说为妙。 “不晓得是什么病呀。听说鬼头先生是食物中毒,可是我询问医院,与实际情况好像有点出入?” 久恒这句话不禁让民子一惊。因为,民子从医生的态度和医院的气氛,正在质疑鬼头老人食物中毒的真假。民子觉得,鬼头老人这起食物中毒必有隐情,久恒似乎已知情,不愧是刑警。 “你应该知道鬼头先生中毒的真正原因吧?” 久恒像往常那样掏出皱巴巴的香烟抽了起来。因为他的口吻似乎得知鬼头老人的中毒疑云,使得民子暂时忘了原先对他的偏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民子摇摇头,“医生什么也没说,我只听说老爷是食物中毒。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乱说话!”民子故意这么回答,想要套话。 “看来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久恒讪笑道。 “那你倒说说看,我们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民子板着脸。这番抗议的话目的是在诱使久恒说出真相。久恒没有回答,只是对着朝麻布方向直奔而去的司机盼咐: “麻烦开往新宿。” “哎呀,不行啦!我得回鬼头家办点事呢。”民子怒声说道,“司机先生,请您直接开往麻布。” “不,我有点事想跟她谈谈,麻烦你绕到新宿。” 久恒刚才出示给司机看的警察证似乎起了作用。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久恒低声对民子说,“有些事还想请教你呢。” “你还要问那件事吗?” “你不要乱猜嘛,今天绝对不提那件事。” 所谓的“那件事”,当然是指民子有杀夫嫌疑一事。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鬼头先生的病情。我认为你知道真相。其实,不知道也没关系啦。此外,倒是有两三件事想请教你……” 民子正想脱口而出“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句时,民子意识到这个刑警似乎打听出什么事情,这让她很感兴趣。至此,民子决定顺着久恒的意思。 “我实在不想说,但如果我觉得没什么不妥,倒可以说明。你要问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讲。” 久恒抬起下巴指向司机,表示隔墙有耳。 “我知道新宿有家小餐馆,在二楼谈话很安静,只耽误你几分钟,我们去那里。” “不会是很奇怪的地方吧?” “怎么会呢。”久恒笑了笑,“我好歹是个警察呢,若干起狗屁倒灶的事,马上会被这样。”他比了比自己的脖子意即被撤职查办。 “那就相信你。不过,请你控制在五十分钟之内,我还得赶回去办好老爷交代的事呢。” “知道啦。” 久恒说着,双手交抱胸前,闭目沉思。这个动作表示车内的谈话到此为止。事实上,久恒的心脏鼓动得很激烈,他之所以环手抱胸,也是为了压抑狂烈的心跳。看来,民子似乎备受鬼头的疼爱,他不能得意忘形说错话,也没办法对民子下手。可是失去这次机会,米子被杀一案也会跟着石沉大海…… 出租车前往新宿的一家鸡肉料理店。在这条勉强容纳出租车通行的窄巷里,林立着许多餐馆,小酒馆、中式餐厅、炸猪排店及卖茶泡饭的小店等等。 久恒掀开布帘,看到肥胖的老板便说:“二楼借一下哦。” 秃头老板以半似行礼的态度点着头,识相地抬起下巴指向楼梯,顺便朝久恒身后的民子瞥了一眼,那眼神令民子感到浑身不舒服。 二楼好像有三间两坪半的包厢,中间以简陋的隔扇间隔。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粗俗女招待走了上来,把清酒、啤酒及下酒菜摆在他们俩面前。女招待似乎跟久恒很熟,彼此开起轻浮的玩笑。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民子的侧脸,然后把酒壶推到民子面前说:“拜托您啦。” 久恒一反刚才在出租车上的态度,兴致非常高昂,向民子要求斟酒:“咱们先干一杯吧。”接着又说,“这个房间很隐秘,不必拘束,想说什么都没关系,我很关照这家店。” 民子多少听得懂“关照”的弦外之音。不久,那个女招待又上来了。这次拿着连接塑料管的小瓦斯台,摆在矮桌上,再放上锅子和鸡肉。 “打扰啦,鸡肉煮熟后,记得关火哦。” 女招待向久恒说着语意双关的下流话。民子低着头,等候久恒出招。久恒用筷子戳着锅内,对民子招呼着:“来,肉熟了,吃吧。”然后他又请民子斟啤酒,“你能喝吧。” “嗯,一点点。” 民子把杯子递了上去。这样一来,表示某种程度的顺从,反而可以向对方套话。 “你待在那里,大概很少有机会喝酒吧。” “嗯。” “鬼头先生有晚酌的习惯吗?” “没有。他身体欠安,不能饮酒,医生说酒清有碍健康,不准他喝酒,而且他又卧病在床。” “哦,他今年几岁?” “应该六十一岁了。” “这样的岁数,身体就这么糟呀?可是,听说社会上的重要人士都靠女色回春,你该不会也被摸得飘飘欲仙吧。”久恒露出猥琐的眼神。 “不要胡说八道!我是因为那边缺人手,纯粹帮忙而已。” “哦,算啦,不提这个了。”久恒把煮熟的鸡肉夹到民子的碟子里,说道:“我说民子小姐啊,听说鬼头先生是食物中毒,他到底吃到什么脏东西啊?” “不清楚,因为他的三餐不是我煮的。” “你服侍鬼头先生不可能不知情,至少知道那天早上他吃了什么吧。” “我真的不知道。” “是谁在厨房里煮鬼头先生的餐食?” “向来都是由米子小姐负责。” “米子小姐资历很深吗?” “嗯,已经待了十几年。” “那么久啦?想必很受鬼头先生的重用吧。” “她简直就像那里的主人。” “你知道她的背景吗?” “不清楚,而且对她的来历也没兴趣。你若真想调查,不需吹灰之力即可查出来吧。”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可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是谁负责端送鬼头先生的餐食?” “当然是米子小姐,因为向来都是她在照料老爷的生活起居。” “照料生活起居?” 久恒意有所指似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米子小姐几岁啦?” “大概快四十岁了吧。” “这么说,从十几年前算起的话,她当时约莫二十八九岁吧。刚好是用最宝贵的青春来照料鬼头先生。” 久恒又泛起一阵冷笑。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米子小姐之前是不是鬼头先生的情妇?” “不可能吧。” 久恒打量着民子的侧脸,双眼迸出锐利的目光。 “对了,米子小姐现在在家吗?” “不在,听说回水户探亲。” 民子试图保持冷静。 “那也可以打电报到水户把米子小姐叫回来呀?” “这……我不清楚。”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鬼头先生住院,没有道理不叫女管家回来吧。” 久恒盯着民子,动也不动。 “我哪知道呀。这种事都由秦野先生处理吧。” “哦,由秦野先生处理呀……”久恒这才垂下视线,“来,多吃点。” 他改变态度,又夹起锅内的鸡肉放在民子的碟子里。 “谢谢。不过,我还是没法好好坐在这里,必须赶回去处理老爷交代的事,快来不及了。” 民子放下筷子。 “哎呀,别急啦。再请教两三个问题就好。”久恒故作沉着地说道。 “可是你再怎么问,我也不知情。” “我当然只问你知道的事。” “你们这些刑警真恐怖……” “我不会增添你的困扰。你的事我全都放在心里,光是这样,就知道我不是个普通的刑警吧?” 久恒以微醉的红眼看着民子。这句话是暗指民子有杀夫嫌疑,同时也有把它当做交换条件的含意。 “那么请你赶快问。” “秦野先生在做什么?” “好像去医院探望老爷。” “原来如此。”久恒点点头,“秦野先生与鬼头先生是老大与手下的关系吗?” “这种事我不清楚。” “秦野先生好像才去旅行回来,你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民子惊觉这个刑警比她想象中还厉害,绝不是个平庸的警察,连秦野去旅行都了如指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得知的? “这样啊,坦白说我不知道耶。” “哦,秦野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有没有回到宅第我不清楚,我是今天早上在老爷的病房里遇见他的。” “这么说,他昨晚没有回来啰?” 民子知道久恒这番喃喃自语是在套话,因此没有答腔。 “秦野先生与鬼头先生谈话时,没有提到去关西的事吗?” “这种事我不清楚,因为他们谈论重要事情时,我不方便在场。” “他把你支开后,才与老爷密谈吗?” “是我主动走开的。” “主不主动都无所谓啦。” 久恒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刚开始是用小杯子盛酒,不知不觉换成大杯子。 “对了,你还跟那个新皇家饭店的小泷总经理碰面吗?” 久恒满嘴酒臭地问,他的问话方式变来变去,不固定询问同一个问题。不过,或许这种不按牌理的问话方式,足以混淆答话者的思绪,使其不由自主地说出实话。这是刑警长期以来审问嫌犯惯用的招数。 “没有,我没跟他碰面。”民子说道。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呢。” 久恒又喝了口酒。 “为什么这么说?” “你也知道一个女人在饭店被杀的事吧?” “嗯。”民子点头说。 “你怎么知道的?” 久恒间不容发地追问,这方面的步调完全像在盘问。 “我是……看报纸知道的。” 民子在久恒醉眼的盯视下,不由得支吾了起来。虽然仅是刹那而逝的念头,不过她差点就把当天看到的情景脱口说了出来。 “哦,看报纸的呀。”久恒骤然吐了一口气,然后直接挑明道:“不是看报的吧,你当时在饭店里。” “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我为什么?你装蒜也没用。那么我就让你心服口服吧。那时候,你就站在那女子遇害的房间前面。” 民子不禁脸色大变。因为事发突然,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是谁告诉你的?”民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是谁说的不重要。这点小事不需问别人也知道,因为警察总有办法查到。你可不要小看我们。” 民子吓得快喘不过气来。难道是小泷告诉久恒的吗?这个可能性最大,因为那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当时,她认为小泷待在那个房间里,所以站在门外等候。那么,可能是饭店服务员把当时看到的情形告诉了那个刑警?那时候,她因为醋海翻腾,或许没注意到自己的行踪已被服务员看在眼里…… “那女子是公团总裁的情妇。”久恒带着醉意说道,“而且跟你喜欢的总经理也发生过关系。” “是吗?” 民子对于这个长久以来的质疑从久恒口中说出,不由得怒火中烧。这个刑警就像万能的神明,对于她的事了如指掌。正因为如此,民子断定久恒所说的小泷与那个遇害的女人有染的事绝非虚言。 “她只是普通房客,是某位重要人士托我照料的,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质疑的不是事实!”当时,小泷曾那样辩解。他果真在撒谎,原本对小泷的爱意已逐渐降温的民子,这下子情感又燃了起来。这股被蒙骗的懊悔,又重新唤起情意犹存的她对小泷的关注。 “你打听到这种事也没用。” 民子语毕,正准备离去。 “已经这么晚了,我就此告辞。” “要回去啦?” 久恒带着满脸醉意凝视着民子。 “嗯,得回去了。” “还不能让你回去呢,因为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你。比如说,米子的事。她回水户的亲戚家,根本没这回事吧,若真有其事,你就说出她亲戚的姓名和地址,我直接去当地查访。” “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呢?再说,你也没资格询问和限制我的自由。” “别太嚣张哦。” 久恒急忙站了起来。不过,民子在他的手未搭至肩膀之前便逃开了。 “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的嘛。” “什么事?” “还在装蒜啊?你对我的承诺还没履行呢。今天绝对不会让你逃走!”对方不愧是刑警,已经站在门口堵住了民子的退路。民子站在壁龛旁的墙边,与他保持距离。 “我会大叫哦。” “在这里,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这店家的老板全听我的指示,即使你高声呼叫,也不会有人过来。” 久恒抬起双手,摆出游泳姿势逼向民子。他挡住门,打算把民子赶进死胡同。民子慌张地四处逃窜,可是行动范围有限,因为这个房间只有两坪半,正中央又隔着一张矮桌。久恒背对着门,逐步逼向民子。仅仅是刹那间的动作,单脚跳过矮桌而来的久恒顺利地抓住了民子的手。 “你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嘛。你答应过我的,若不乖乖听话,你和这家店的老板都有麻烦。” “住手!” 民子用力推开久恒的下巴,仍感受到久恒喷吐在她脸上的酒臭气息。最后,民子被久恒强压到窗边,她拼命扭头。久恒把气喘吁吁的民子抱在怀里,不由自主地兴奋了起来,想不到民子居然这么不上道,他因为女体的剌激而颤抖不已。此外,就算民子大声尖叫,也不会有人来搭救,他感到安心,于是殴打拼命挣扎的民子,以减缓其反抗。 “啊啊……” 民子往后畏缩,久恒便用双手把民子按在墙上,硬是把嘴巴凑了上去,一旦贴吻着民子的唇,他的牙齿和舌头吸吮得更激烈了。这时候,背后的隔扇哗啦一声地被拉了开来。捧着温酒上来的女招待,目瞪口呆地伫立着—— 当天晚上,久恒刑警回家后,没能睡得安稳。 现在,他的舌头还残留着将民子压在墙上疯狂吸吻的感觉。看着躺睡在他身边的妻子,那副黄脸婆的模样令他倒尽胃口:妻子的身材枯瘦,毫无女人味,尤其是那个睡相——张着缺了门牙的嘴,久恒真想往她脸上吐口水。 真可惜啊!那时候,如果女招待没闯进来,他差点就可以把民子按倒在榻榻米上了。至今,久恒的脑海中还残留民子惊慌逃躲的身影,民子被他扯得披头散发、满脸通红、浑身发汗、情绪激动,满脸怒容…… 久恒沉浸在这样的回想中,然而乍闪而逝的恍惚,让他醒了过来。他突然惊觉民子或许会向鬼头告状。 他突然不安起来。毋庸置疑,鬼头当然认识警视厅的高层。眼下,警备部部长听到鬼头住院的消息,便专程赶来医院探望。久恒原本就知道民子的背后有鬼头这号人物撑腰,向来谨慎小心。可是,当他向民子强行索吻的时候,却把这些禁忌统统忘了。 久恒不由得感到背脊蹿起一股寒意。我若马虎大意,可能会自身难保。或许鬼头听到民子的诉苦后,大为震怒,立刻将此事告知警视厅的高层,命令他们将久恒革职。久恒的前辈们也曾经有人因为政界重量级人士施压而不得不离职。 久恒现在才慌张了起来。他原本就是资深刑警,最近的新人当然不能与他相提并论,尤其在搜查方面,连上司都肯定他的实力。说到要保住饭碗,只能向上司强调自己的办案能力了。正因为他假职务之便,犯下调戏妇女等严重违纪的行为,他必须做好防御对策。 对了,还是将写有香川总裁笔迹的住宿纸条交给上司吧。也就是说,将手中的数据和盘托出。之前,他曾想好好利用这份数据,但事情走到这种地步,也由不得他犹豫了,他必须让上司肯定自己,通过破案绩效来保住自己的饭碗。 久恒原本是岗亭的基层警员。当时他还很年轻,非常羡慕在岗亭休息的便衣刑警,他很渴望哪天也能成为其中一员,便热心投入辖区内打击犯罪的工作,小至拦检未开头灯的自行车,大至民宅遭闯空门、小偷入侵,他都拼命追捕。后来,他的绩效获得上司的肯定,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基层刑警。他始终坚信,拼绩效是升迁的要決,更能保障自身的职位。将数据拱手让出有点可惜,但这也没办法。 久恒出门时,把那张住宿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西装外套的内袋。 “哦,真能干呀。”搜查一课的系长仔细端视久恒递出的那张纸条赞叹道。 “上次,你请假就是为了这个?” “嗯。” 久恒难为情地搔搔头。 “这是正当公务,不必这么委屈。为什么没申请出差旅费?” “因为我的推测还不明确,也没想到会取得这种东西。坦白说,我没把握查到实证,所以先私下调查。” 久恒极力表现出谦逊的态度。 “那么我马上替你核章,你把到福井县的出差旅费细算一下吧。” “嗯……不用啦。” “干嘛客气呢。其实,你真是帮了大忙呢。”这个负责调查新皇家饭店凶杀案的警部神情快活地说,“案情目前可说是毫无进展,不但被媒体修理得很惨,又挨课长的骂。老实说,我心情郁闷得很呢。感谢你呀,感谢你!” 系长激动地握住久恒的手,感谢他的努力。 “那么赶快送去鉴定吧。如果验出这枚指纹与饭店客房门把按钮的指纹相符,那就可以断定香川前总裁曾经进出那个房间。” “我也跟系长的看法相同,所以设法取得证物。不过,并不能因此断定是香川杀了那名女子。也就是说,在香川走进那个房间之前,凶手已经先潜入将女子勒毙。香川看见女子的尸体,惊慌地逃出房间。不过,香川碍于被害人与自己有特殊关系,不希望这起命案太快被发现,于是在离开时按下了门把按钮……” “嗯,嗯。”系长频频点头。 “话说回来,即便香川不是凶手,或许从香川这条线索也可以找到凶手。” “说得没错。”系长干劲十足地说,“我们就在会议上讨论这项证物,重新拟定侦办方向,干得好!组织里可真少不了你呀。我会马上将你取得的成果报告课长。” 系长拍了拍久恒的肩,走出了办公室。其实,还有米子遇害的命案尚?99lib.未查出真相,幸好他没把这阶段的进展讲出来……久恒提出的新证物,比起负责此案的其他刑警们更具有突破性的发展。从这层意义来说,无疑是替这起悬案带来了新契机。然而,从久恒的立场来看,如此轻易交出宝贵的证物,实在有点不甘心,其实他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哪天再以此为线索迅速建功。毕竟,他也有过英雄般的野心。 久恒之所以隐匿不报,是因为想利用这个证物与民子交易。无奈所有的计划,都得为了自身安危而牺牲了。他坚信自己会平安无事,就算鬼头那边意图破坏,上司也会以他是个干练的刑警为由,掩护他过关。久恒安心了。 隔天早上,久恒一进办公室,随即被系长约谈,他以为要谈那张纸条的事,心情雀跃地走到系长办公室。但昨天笑得灿烂的系长,今天却神色凝重地板着脸。 “你先坐下。”系长指着桌前的椅子,“有件事想拜托你。” 系长难以启齿似的望着久恒。 “什么事?” “其实,我希望你调到其他办公室。” “咦?” 久恒惊愕地抬头望着系长,一下子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目前,久恒隶属于搜查一课第一系,虽然尚未升上室长,但因为资深还算吃得开。第一系有六间办公室,专司追缉凶案,久恒配置的办公室,包括室长共有十四人。 他心想,各办公室都有人事异动,之后自己会不会升上室长?现在,尚看不出类似的异动气氛,但通常人事调动都不公开,往往在当事人不知情的状况下,早已决定了分发单位。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向来在缉凶上立下不少功劳。尤其这次又取得香川总裁亲笔书写的住宿纸条,努力到这个阶段,说不定有升迁机会了。 “请问调到哪个部门?”久恒边看着系长嘴角淡淡的胡茬边问道。 “嗯,不是第一系。” “啊?” 就在久恒愕然的同时,系长说:“其实是要你调到第二系,那边正缺人手。第二系的系长说,希望像你这样干练的老刑警替他们整顿士气。” “……” 完全出乎意料。第二系同样隶属于搜查一课的编制下,负责追查抢案和偷窃案。久恒一直待在第一系,并没有第二系的经历。虽说到底是追查凶杀案重要,还是逮捕抢匪为上,在此很难评断。但比起辑捕抢匪和窃贼,他觉得追缉杀人凶手来得有意义。而且,他在缉凶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 “系长。”久恒吞了口水问道,“我要调到第二系的哪间办公室?那里是不是有人要调动?” 他这么问,是想象调到那里担任室长,若是这样,虽说心中有些不满,好歹也算是升迁,尚可接受这样的调动。不过,正如系长难以启齿的表情,他的回答与久恒的期待相反。久恒依然是基层刑警,只是转调到第二系。 “这几年来,让你奔波劳累,你就暂时到那边休养一下吧。” “……” “再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不适合在外面冲锋陷阵,不妨多多指导新人。” 虽说要久恒去指导后进,若是他办惯的凶杀案那还情有可原,但是侦办抢案与窃案,他根本没有经验。 “系长,这指令是您与其他干部协议的吗?”久恒难得如此抗拒似的质问道。 系长露出为难的表情。 “事实上,这是搜查一课的课长直接下令的。” “课长?” “他交代把你调到那里……大概是希望你休养一下吧。” “……” 久恒沉默了。如果是课长的意思,没什么话好说,因为这个系长只是把上级的命令传达给部下而已。 “今天就先这样,明天起你要调到那边,最好先去跟第二系的系长打声招呼。” 系长亲切地忠告。 “知道了。” 久恒这样说着,但仍难掩失望与愤怒的情绪。 “你也够辛苦了,我还要向你致意呢。哪天找其他办公室的同事们替你开个欢送会。稍后再去打声招呼吧!” 久恒沮丧地回到办公室,其他同事有的正在抄写文件,有的正在下象棋。室长坐在角落眷写笔录之类的文件,猛然抬起头来,恰巧与久恒四目相对。对方之所以略显尴尬地低下头,显然是知道这项人事异动。 为什么要把我调走?在久恒看来,从第一系调到第二系根本就是降级,偏偏又在他得意洋洋提出那张住宿纸条之后,突然来个人事调动,久恒板着脸,拿着年轻刑警送上的茶水,内心深处倏地掠过一丝不安,它就像逐渐扩散的乌云蔓延开来。 是不是鬼头在背后搞鬼?难道民子已经把我调戏她的事情告诉了鬼头?不安的黑云逐渐变厚,蒙上了他的心头。倘若他的推测无误,往后的每一天得在上司的瞪视下工作,逐渐地被冷落,尤其最近的年轻刑警通过警察特考获得升迁,像久恒这样的老鸟逐渐被远远地抛在后头,他朝办公室扫了一眼,那些渴望早日升迁的年轻刑警,与其外出搜查,不如啃书参加考试。他们急着走上基层警察、警部补、警部,甚至是警视的升官之途。 久恒对此现象颇不以为然,真想怒斥他们:你们有闲工夫啃法律书籍,倒不如多花些精神查案吧。久恒年轻时就非常热衷缉凶工作,即便上级没有下令,他还是积极投入,有时候三四天没回家,甚至自掏腰包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二楼租屋埋伏,为的就是将凶手逮捕归案。 如今已找不到像他这种气魄的刑警了。现在的刑警跟上班族没有两样,搜查会议一结束,个个满脸倦容,立即下班回家。遇到重大刑案,早上又姗姗来迟。他们搜集的情报也是虚应故事,外出查访和埋伏的技巧,更是笨拙到了极点,完全看不出有缉凶的热情。前阵子,久恒与年纪相仿的同事喝茶闲聊时,就这么嘲笑现在的刑警。 “这就是潮流呀。”有个两鬓霜白的同事感叹道,“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以前,搜查课课长与刑警不分彼此,积极参与办案,如今不同啦,来的全是些只想升官的上司,主持搜查会议不但不得要领,一旦缺乏自信,便又改弦易辙,真想告诉他们,别乱来嘛。在那种笨蛋底下做事,哪能认真查案呀。我们明明掌握到有力的证据,他们却置之不理,坦诚提出意见,他们又觉得自尊心受损,还白眼回瞪,真是荒谬到了极点啊。尽管如此,那些高阶警官对于退休后的出路又精于算计。比如,空降到某个单位占个董事职位,课长级的警官则设法转调到黄金地段的警察局当局长,退休以后,又拉拢当地的地主开设公司。换作我们这些老刑警,又有什么搞头呢?顶多在百货公司当警卫,不然就是当公司仓库管理员。” 他们只能这样彼此讪笑。 久恒待在第一系还算不错,一旦调到环境陌生的第二系,可就没办法像现在这么自由了。虽说他是第一系的老刑警,但调到新办公室,多少都要低调行事。 久恒心想,当初若没轻率地调戏民子,就不会落得如此地步。倘若他的推测没错,这次的降调异动,绝对是鬼头示意的。他又想起警备部部长的座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情景,明知鬼头的势力无所不在,却因为迷恋民子冲昏脑袋,因而犯了大忌,他为自己的轻率懊恼不已。久恒甚至兴起这样的念头—— 要不要向民子赔罪?向她鞠躬也没关系。总之,为了自身安全,是否该央求鬼头原谅?他越发觉得,待在第一系的时候,虽然没受到特别照顾,但要离开熟悉的办公室,终究还是有些不舍。至少留在原单位,还可以通过民子追查鬼头。 然而,发生了那起强吻事件,他再也没有借口接近民子了。那么,是不是可以利用民子杀夫来要挟她呢?久恒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他见识过鬼头的各种势力,认为这招恐怕起不了作用。凭鬼头的力量,轻而易举就能把它击碎:自以为是的妙策,并打算以此为武器的恐吓手段,在威风显赫的鬼头面前越显得无力招架。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还把那个具体证物交给上司,反而会遭到恶意的质疑,所有事情都对久恒不利。他抱头苦思,但陡然又看到了一道新曙光。那就是鬼头的中毒事件,以及涉嫌杀死米子的秦野,或许可以利用秦野来反制。现在的久恒可说是溺水者攀草求援了。 第九节 鬼头洪太预计明天出院。 一名高瘦男子来到了鬼头的病房,他是警视厅的高阶警官。他先慰问鬼头的病情,寒喧一番后,接着与鬼头聊谈了起来。这位高阶警官对鬼头极为谦恭,鬼头则躺在床上回话。不久,高阶警官说话的语气由聊谈转变为报告,他谈到已经把某刑警调离。鬼头抿着嘴,用鼻息哼哼地回应。 “情形是这样,请您多多谅察。” 高阶警官嘴角泛起温和的微笑,鬼头依然板着脸。接着突然咳嗽,大喊了一声:“喂”,民子旋即从隔壁的休息室跑来,用日本宣纸把鬼头嘴里的痰擦掉。擦痰的动作一结束,鬼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个手势,示意民子离开,他的目光并未直视着警官,而是朝天花板说话。 “这样未免太轻了吧。”鬼头喃喃自语地说道。 “什么?”高阶警官挂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我是说你的处置好像太轻了。” “我们私下调查过他的品行。你身为他的长官,知道他做了多少违纪的事吗?” “目前尚未看到相关报告……他违反了哪些风纪?”高阶警官眉头微蹙。 “基层刑警经常在外面乱搞。比如说,仗着刑警身份,到小餐馆或酒店白吃白喝。” “……” “就我们这边的调查,他干的好事可真不少,可惜我没办法记得一清二楚。你们自行调查的话,相信还会抖出更多。” “这方面我还没细察。”高阶警官低下头来。 “那些品行不良的刑警,大概就像江户时代的滑头捕吏,往往仗势欺压可怜商家。虽说你们号称是民主国家的警察,可这样胡搞只会惹来更多民怨。” “先生说得有道理。” “一个刑警的违纪可会影响警界的威信……你是不是应该更严厉惩处呀。” “我会道照您的指示!” “你的部下连这点小事都没察觉,也难怪你被蒙在鼓里。之前跟你提的,只是轻描淡写提到当事人很不舒服而已。可是你们的中级干部没有积极查办,大概是有意要蒙骗你吧,这是常有的事。袒护部下是没关系啦,但有时候反而会阻碍自己的官途。” “先生教训得对,我会妥善处理。” “最好是这样。” 鬼头只说了这句话,便闭上了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态,这个动作表示,话已说完请你离开。警视厅的高阶警官站了起来,他一身西装,却像穿着制服、不失礼节地向病床上的鬼头欠身鞠躬。 “先生,我先告辞了。” “哦,要走啦?”鬼头吃力地睁开眼睛,“谢谢你专程来看我。跟你说了些奇怪的话,不好意思。” “不,哪里的话,您训诫得很有道理。若没有您的直言教诲,或许我们真的会离民众越来越远呢。今后还望您多多指导。” “我是没什么影响力,不过你就放手去做吧……你常跟佐野君碰面吗?” 鬼头所说的佐野是执政党的重量级人士。 “是的,偶尔会跟他见面。前些日子,我还在赤翱举行的‘十七会’小曲演唱会上见到他呢。” “那家伙要是不唱那难听的小曲,人还算不错。最近内阁要改组,请你代我向他问侯一声。” “我就此告辞了,请您保重身体。” 高阶警官略显夸张地说道,接着行礼如仪地走出了病房。待在隔壁休息室的民子送他到走廊,他也是恭谨地向民子欠身致意。 鬼头老人之所以若无其事地提到“内阁改组”,目的是向这个高阶警官示威,这是鬼头在政商界经常使用的伎俩。民子把门关上,回到鬼头老人的病床旁,鬼头立即露出孩童般的眼神说: “怎么样,你有没有听到?那个警官好像被我唬得说不出话来了。哈哈哈……” “这么说来,那个刑警会被炒鱿鱼吗?” 民子望着鬼头问道,鬼头拉着她的手,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这个老人称心如意的时候,那双三白眼就会细眯起来,挤得眼角与脸颊满是皱纹。 “大概是吧,你觉得他很可怜吗?” “是啊,他要是被开除,想必也很伤脑筋吧。” 民子这么说并不是同情久恒,而是担心遭到撤职的久恒,说不定会怀恨在心,对她做出报复行动。久恒确实掌握到民子纵火烧死丈夫的某些证据,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她不得而知。然而,久恒总是把它挂在嘴边威胁,正因为这些证据不是捏造的,民子才感到不安,鬼头紧握着民子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躺在床上的鬼头环视着病房。虽说他仅暂住了六天,仍难免有些感怀。 “有时候住在新环境也不错,心情都焕然一新。” 在民子眼中,实在看不出鬼头就是刚才训斥高阶警官的那个人。他嚅动着缺牙的嘴,眼里闪着混浊的光芒。如果明天出院,麻布的宅第那边就会有各种人前来张罗。 “想到今晚是最后一天,不由得有些依依不舍。你有什么感想?” “是啊,我也有同感。不过这里毕竟是医院,气氛不是很好。” “把这里当饭店嘛。虽然有点药味,但住在这里还能忍受。” “说得也是。说到普通病房,只能容纳两三张病床,而且护士和医生三不五时来房,又有探病的访客,让人心情沉重,偶尔还会碰到隔壁躺着垂死的患者。幸好老爷财力雄厚,才能住在这宛如天堂的豪华病房。” “我手上也没有多少钱,但因为各界人士要来探病,住在特等病房比较体面。” “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您这次住院,来了好多卓越人士呀。” “他们哪有什么卓越,只不过恰逢其时罢了。只要资格符合,任何人都可以胜任他们的职务。你去当个女部长,照样可以干得很出色。” “怎么可能。” “一般人确实认为不太可能。不过,话又说回来,任何人都可以胜任部长或什么首长,只要有人妥善安排,自然做得来。” “老爷在这样的组织中拥有关键性的势力吧?” “还不到那种程度,我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地位,就像我刚才说的,以我的立场来说,只要时来运转,加上有点才能,任何人都有可能拥有我目前的地位。”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老爷终究是具有特殊才干的人。” “你那么肯定我的才干吗?” “当然啰。” “这么说,你越来越喜欢我啰?” “嗯。” “你说得我心花怒放,那你要紧跟在我身旁哦。” “我会全力以赴。” “噢,这样叫做全力呀?我总觉得还不够耶。” “哎呀,您真讨厌!” 说着,民子朝鬼头老人伸出的手打了一下。 傍晚时分,久恒回到家里。 “啊,这么早就回来啦?” 妻子见天色尚明丈夫即返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 久恒用鼻音回应,径自走进屋内。“咚”的一声在榻榻米上坐下,仰身躺了下来,十指交抱着头,觉得浑身无力,对着煤烟熏黑的天花板愣怔半晌。 这是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今天到警视厅上班,马上被刑事部长叫去。心想,没有通过课长和系长,部长亲自把他找去,显然是有什么特殊命令,因而心情雀跃,但部长的表情却格外严肃。 在那以后,更是令他惊愕连,因为部长将他在外面的“不当行为”全都抖了出来:比如,常去酒吧白吃白喝、刻意放过收取赃物的当铺并勒索金钱、借钱不还;另外,之前还因调戏餐厅女招待,现在已演变成“强暴未遂”。所有寡廉鲜耻的勾当全摊在他面前。 话说回来,那些全是微不足道的事嘛。久恒的前辈们干过的龌龊事多不胜数啊。什么常去酒吧白吃白喝,所谓白吃白喝,大多是彼此有默契,对方主动请客的情况居多,后来习以为常,吃喝之后跟老板说了声请多关照,老板也会点头同意。 有时候,他觉得问心有愧,大概每三个月会结一次酒钱,但对方就是坚持不收。另外,他之所以跟那些专收赃物的当铺往来,是为了与他们建立交情,以利于日后的缉查工作,毕竟有时单一地从正面搜查很难有所斩获。 对刑警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常识。诚然,对收取赃物的当铺网开一面也许违纪,但若想到可以借此破获重大案件,轻纵小恶又何尝不可?这就是权宜之计,站在经营违规生意的商家立场,他们愿意协助刑警,有时候还会请刑警喝两杯,或塞张“千圆”纸钞聊表心意。你若当面退回,到时候还会担心他们口风更紧,对刑警保持戒心,日后甚至无意协助警方。 难道上级连这一点都不懂吗?强暴未遂?开什么玩笑!到餐馆饮酒作乐,自然会喝得酩酊大醉。一旦喝醉,自然会与女招待打情骂俏嘛。这种事不能明讲,其实她们也都投其所好,卖力地争抢客人呢。 在这种情况下,向她们勾肩搭背或搂抱亲吻,算哪门子的强暴啊!在久恒的印象所及,那些被他调情的女招待们无不高兴地欢叫,也就是说,以此理由逼走久恒,根本是上司编造的借口。 久恒也有过这种经验:假设这里有个杀人嫌犯,尽管警方找不到物证,但有人证指出对方可能涉嫌。在这种情况下,警方如果不能以杀人罪将之逮捕,就会改用其他罪名将之定罪,比方说,欺诈、盗窃、强奸等罪名,警方的做法就是先行逮捕,再慢慢调查其杀人嫌疑。从某种角度来说,所谓的其他罪名,全都是刑警硬冠上的。换句话说,为了编造这些借口,必须彻底调查嫌犯的品行。比方说,假如嫌犯之前曾因喝酒打人,警方就会找出被害人,叫被害人报案,使其伤害罪成立,又比如,嫌犯曾向某人借钱,两三个月未还,警方便认定嫌犯有欺诈嫌疑。 多么恐怖的手法啊。警察的厉害之处在于,尽管不追究轻罪,但哪天你涉有重嫌,他们早就备妥逮捕你的罪名了。久恒心想,如今那种手段完全反扑在自己身上。他益发觉得住在麻布深宅大院里的鬼头老人势力是何等强大啊。 久恒被妻子摇醒。 “快迟到啦。” 他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还没告诉妻子已被解职一事。儿子正在喝味噌汤,那喝汤的声音显得有些匆忙,这仅存的平静生活只维持到昨天就被击碎了。从今天早上起,他就失业了。由于事发突然,以至于昨晚不敢将自己被逼走一事告知妻子,而且那个理由很糟糕,实在无颜据实以告。?99lib. 他慢吞吞地起床。吃过早饭的儿子,说了声“上学去啦”,便朝玄关走去。看到儿子的身影,他的心情更低落了。 “再不快点,就要迟到啦。” 从他在洗脸时,妻子就催个不停。他扒着白饭,却食不知味。 “是不是不舒服?”妻子探问道。 “我没什么食欲。” “可能是工作过度,才那么累吧。工作虽然要紧,但也不能把身体累垮啊。才领那么点薪水,就别太卖力嘛。” “嗯,我一直都是这样。” “听说最近的年轻刑警更懂得浑水摸鱼?!” “不能拿我跟他们比呀。我们就像工匠,耗时费工,就是要把工作做好。”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多么虚无缭缈。 “像你说的那种坚持理想的刑警似乎越来越少,说不定你是最后一个呢。” 在久恒听来,“最后”两个字最剌耳。现在待在家里又得与妻子照面,简直如坐针毡。久恒急忙着装走出玄关,所谓的玄关只是徒具虚名,那狭窄的空间堆放着鞋柜和乱七八糟的杂物。 一走到外面,久恒终于松了一口气。终究得向妻子坦白,但以目前的气氛,这两三天似乎不适宜。他必须为被开除一事找个适当的借口。现在,警视厅正在办理他的离职手续,这样一来,他可以领到离职金和同事的饯别金。 只不过离退休还差两年,没能领到退休金有点可惜,久恒不知该如何向妻子说明,一如往常,他坐上公交车来到国铁车站,走进了车站,从今天起就不必到警视厅上班,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久恒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麻布的鬼头洪太一手造成的。他的上司屈服于鬼头的压力,找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刁难他。即便如此,也用不着逼走他啊。他的上司也未免太无情了。 他不由得憎恨起鬼头。归根究底,都是为了民子。他只是稍微调戏一下民子,鬼头却如此震怒,显然把民子当成自己的女人,否则不可能使出这般激烈的报复手段。鬼头素有政商幕后推手之称,但只不过为了一个女人就这样耍弄阴谋,由此可见他的肚量之小。 这么一想,久恒突然觉得鬼头这号人物并无特殊之处。之前因为与鬼头没有直接往来,会把他视为高高在上的人,但一想民子与鬼头过从甚密,便觉得鬼头已沦落到与自己同等程度了。 社会上的传闻大多言过其实,在久恒看来,鬼头只不过是泛泛之辈罢了,久恒不知道鬼头洪太到底拥有多少势力,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九州岛某家矿场的老板嘛!战争期间,他在中国大陆勾结军方,干一些奇怪的勾当。战败后回到日本,以战时掠夺的物资为基础,发展成现在的势力。 至于秦野,尽管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但他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直到现在,他们俩仍联手干尽坏事。久恒握紧拳头告诉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他绝对要尽全力亲手揭发他们的恶行,以报一箭之仇。 久恒前往与警视厅反方向的新宿,在那里换搭小田急线。坐在电车上,久恒依旧想着那张留有香川前总裁指纹的纸条会被如何处理?光是这枚指纹,就足以揭发新皇家饭店的阴谋。久恒完全不知道那张纸条的情况,而这也是鬼头老人的庞大阴影影响之一。久恒的上司难不成想将这起凶杀案抹掉?因为就连初期搜查阶段,上司也意有所指地表示,你们可别追查得太深入。久恒心想,情况演变至此,即使与警视厅正面交锋也未尝不可。 小田急线的终点站为箱根的汤本站,中途经过原町田和厚木。从新宿站出发,约莫五十分钟即抵达伊势原町站。久恒在那里下车。 丹泽山群小镇就在附近,车站前有间警察局。如果是往常,久恒会鲁莽地冲进警察局,炫耀自己来自东京警视厅的身份,可昨天已交还警察证及所有证明,久恒已一无所有了。 离开权力机构,久恒陡然觉得自己像个失魂落魄的人,就连踏进警察局都会有所迟疑,尤其当他想到已失去警察身份,更是畏缩不前了。在警察局前方不远处有座岗亭,他客气地向岗亭的警员询问。倘若他还是现职刑警,应该会仰着下巴对这个基层警员问话。 “听说不久前,这附近曾发现一具女尸,请问弃尸地点在什么地方?” 那个有点毛躁的年轻警员眼光为之一亮。 “有什么贵干?” 久恒依照年轻警员的指示坐上公交车。这班车沿着往西御殿场和小田原方向的国道直行,即可抵达御殿场线的骏河小山站。公交车行驶了大约二十五分钟,久恒在路边一块孤零零的站牌前下车。报上说,发现米子尸体的地点,就在这条国道通往山里的附近。他在野草延伸的山路中跋涉。抬头望去,丹泽山群的斜坡面林郁苍苍。 他目视一处适当地点,在树林中伫立。不管怎么说,弃尸地点应该在附近。以地形而言,山路两旁都是斜坡,长满了茂盛的树林和野草,偶尔可见草丛间绽放着小黄花。久恒朝草丛间打量,他知道那里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和线索。 一到晚上,没有人会经过,这里绝对是弃尸的最佳地点。凶手只需留意来往于国道上的汽车就行了。说到伊势原町,久恒认为,在列车上遇见秦野的那天晚上,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车后,很可能直奔这里。久恒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摊展端详,从小田原到这里有两条路线:一是走国道到大矶,然后进入伊势原町;二是从小田原向北而行,来到松田的小镇,走国道来此地。总之,他认为那天晚上秦野绝对来过这里。秦野坐的那班列车因为是快车,没有在大矶站停靠,所以他才在小田原下车,换搭出租车。 其实,久恒可以到小田原向出租车行打听,如今连这种方法他都使不上了。他没想过失去搜索权,居然如此寸步难行。尽管如此,他想到秦野曾经站在这里,便开始推测秦野当晚的行动。 由于是晚上,秦野不可能独自在附近徘徊,应该有人接应。而接应者不可能是当地人,也不是运尸的人,因为搬运米子的尸体,以及秦野坐车赶来,不像是约好时间的。在久恒的印象中,秦野先去了一趟关西,回程坐快车抵达小田原站时,突然在中途下车,可能是发现有人在跟踪。再不然,就是秦野在大阪接到通知,米子的尸体即将运到这里,他为了慎重起见,在返回东京的半路上到此地勘查,这么说来,带着秦野夜访此地的绝不是搬运米子尸体的人,可能是秦野或鬼头的手下。 久恒下山来到国道上。他来到刚才的站牌前,这次不是等公交车,而是沿着国道悠哉地朝伊势原町的方向折返。一个农夫驾着拖拉机迎面驶来。最近的农村已全面使用现代化工具,但只有机械本身标榜着现代化,农村的纯朴风情似乎随处可见。 “请问一下,”久恒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喊住那农夫,“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正在施工?” 久恒之所以提到施工,是因为推估那天夜晚秦野来过这里。换句话说,因为当天晚上秦野并非依约前来此地,倘若有人接应,肯定是在这附近工作至深夜的人。如果是道路施工或建筑工地,必定有工人在深夜加班。而且,他总觉得工地的工人和鬼头的手下可能有往来。 “这附近好像没有,农夫停下拖拉机摇摇头说道。” “这样啊,”久恒有点失望,但仍发挥锲而不舍的精神说,“如果没有工地,这附近有没有人工作到深夜?” “这附近有几户农家,但庄稼人很早就睡了。” “如果不是本地人,而是外地过来工作的人呢?” “嗯……” 农夫看似忙碌的样子。这时候久恒若出示警察证,想必对方会更热心,但现在遇到他这个潦倒的陌生人,当然不想多作回答。农夫转动方向盘开着拖拉机离去了。就在久恒往前走了五六步时,与他擦身而过的拖拉机猛然倒了回来。 “刚才那件事,”农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久恒说,“你是问三更半夜在这附近工作的人吗?” “嗯。” 久恒也驻足,抬头看着农夫。 “这附近没有工地,倒是有座采砂场。” “采砂场?” “嗯,东京那边派车来这里采挖建筑用砂石。如果是指那个,他们倒是挑灯工作到三更半夜。” “采砂场在什么地方?” “从这里沿着山腰稍撖往北走,有一条河。他们就在河滩上采挖砂石。” 久恒显得格外激动。他依农夫指示的方向走去,从国道往北走,狭窄的小路上尘土飞扬。右边的河川很宽广,不过仅剩河床中央淌着细细的涓流,河滩上全是砂石。砂石地留下卡车碾轧的车胎痕迹,堤防下方有条斜坡路可以通往河滩。抬眼望去,一边是山,一边是平原,陡峭的山崖紧邻溪边,呈现溪谷之美。前方有一座吊桥。 久恒走了五六百米,来到山麓下,只见河川流经至此的弯幅很大。在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台挖采砂石的机械,旁边还停着两辆卡车。它们都在对岸的下方,久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在挖土机旁边,有一根专供夜间作业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一个灯泡,这些景象清楚地映人他的眼帘。 久恒看到五六名工人正在工作,他很想走过去看个究竟。刚才看到的那座吊桥就在前方约莫十米处。他步伐坚定地走上吊桥,只有经过眼前这条吊桥,才能走到对岸。吊桥高度约有十米,每迈出一步,桥身便晃动不已,眼下的溪床也跟着摇晃起来。 前方有两个当地小孩一边玩耍,一边走了过来。久恒患有惧高症。 “这条吊桥没问题吗?”他向小孩问道。 两个小孩笑了笑。最后,他费了些时间才走到对岸。久恒大步地从堤防走下河滩。挖土机每挖起砂石,就往卡车的车斗倒入。卡车司机和工人们就站在那里。卡车的车身上印有“东都建材”的字样。 “打扰一下。”久恒对其中一名工人问道。一个在帽子上扎着毛巾、穿着灯芯绒裤的黝黑男子回过头来。 “真有干劲呀,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在这里采砂石了?” “嗯,有一段时间了。”像工头的男子回答道。 “现在到处都在盖楼房,听说再多的砂石都不够用。不知怎的,这附近晚间也在载运砂石吗?” “是啊,晚间也有作业,因为晚上载运比较不会塞车。”黝黑男子答道。 “说得也是。” 久恒朝采砂场打量了一会儿。 “东都建材的营业所在哪里?”他又问道。 “你是指这里吗?营业所在池袋。” “哦,在池袋呀。” 久恒佯装若无其事,其实心里非常紧张。 “你们公司好像规模蛮大的嘛,总共有几辆卡车?” “嗯,有几辆呀,好像有二十几辆吧。” “蛮多的嘛。” “是吗?” “前阵子报上说,多摩川、相模川、荒川等河川的砂石都快被挖光了,情况好像很严重。这条溪是马人川的支流吗?” “不是。”工人不耐烦地回答道。 “这样啊。这么说是另一条河啰?” “……” “听说这附近的砂石很多,但总有一天会越采越少吧。” “……” 工人根本不想与久恒闲聊。 “不久前,这附近的山林里发现一具裸体女尸,请问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卡车出现在弃尸地点?” “我不清楚耶。那天不是我们这一组的,夜班是另一组人。” “是吗?那组人今晚会过来吗?” “不会。今明两天休息,得等到后天晚上才会上工。” 久恒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后天晚上。他打算查看卡车的车身上是否写有“东都建材”的地址,可惜没有,也没有电话号码。他只好在脑中把卡车的车牌号码牢牢记下来,若在这里又抄又写,说不定会惹来事端。 回到东京已经傍晚了。今天,他专程到神奈川县的伊势原町查访,结果徒劳无功。但话又说回来,在那里发现采砂场勉强算是收获之一。只是失去搜索权令他感受最深刻。姑且不提他是否出示警察证,光是怀里有没有那本警察证,便有很大的差异,因为那本小手册即是权力的象征——通行无阻的王牌。在此之前,他从未体会到这本册子竟然具有如此的威力。 如今,他已经是离开权力机构的寻常百姓。尽管过去曾经有过辉煌的功绩,在缉凶方面自认为高人一等,但那是因为有警察这个权力机构在充当后盾,而不是他个人的本事。他把权力机构与自己的实力混淆了,正确地说,现在的他已沦落为一介草民了。寻常百姓不再惧怕久恒,也不再对他毕恭毕敬;就连小酒馆的老板也不再笑脸相迎,甚至喝几杯小酒都要向他索账。 久恒沮丧地在新宿车站下车,但内心深处仍燃着刑警的斗志,对了,他应该从那间采砂石的建材行着手调查。停放在工地上的那辆卡车,车身上写着“东都建材”的字样。虽然没有地址和电话,但后来问了工人,得知营业所位于池袋。 久恒走到香烟摊,买了一包和平牌香烟,并借来电话簿,上面果真有“东都建材”的电话和地址:丰岛区池袋日出二丁目XX号。 “您不用电话吗?”看店的老妪探头问道。 久恒不打算打电话,而是立刻朝池袋车站走去。他抵达车站时,已经傍晚六点半,车站挤满了下班的人潮。以前,久恒对于这些熙来攘往的人群完全不感兴趣,现在失去了工作,顿时觉得彷徨落寞。在他看来,每个上班族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表情,踩着欢快的脚步,踏上回家之路。 现在,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失业者。昨天之前虽然只是个基层刑警,但仍然有着国家权力充当后盾。如今威风不再,他的失落感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久恒对于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鬼头洪太,不由得燃起了狂烈的怒火。登记在电话簿上的“东都建材”,位于从池袋搭乘路面电车往护国寺的中途,日出町二丁目的十字路口往前约一百米处。在那个角落有一家卖荞麦面的面店。 他向那家面店打听,“东都建材”恰巧位于面店的正后方。他朝小店旁的巷子走进去。他先从“东都建材”的营业所前面经过,不时朝那块招牌打量。营业所本身是一栋水滬建筑物,门口很宽敞,外面停着三辆没载货的小.99lib.卡车。可能是打烊了,仅剩门口敞开着,其他门窗均已关上。一旁的地面上尚看得到搬抬水泥和土木材料时残留的白色粉末。 久恒折返,再次从门前经过。这次,他放慢脚步观察里面的情况,由于门口深处是泥地,看得到桌角,好像有人在里面。接下来,就是如何深入虎穴了,久恒心想,即使向附近的店家打听营业所的情况,大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直接探查了。他在路旁思索了片刻,这次假装有事般往回走。 “有人在吗?” 久恒下了决心在门口出声问道,一名二十七八岁,身穿脏污工作服、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请问有什么事?”脸上分不清是油垢或灰尘的男子,眼里闪着锐光问道。 “我是品川那边的下游包商……” “跟我们初次交易吗?” “是的。” “这样恐怕有点困难,我们的货都交出去了。”年轻人很想往里面走去,久恒只好跟着往前跨上一步。 “其实是有人介绍我来的。” “是谁介绍的?” “是住在新皇家饭店的秦野先生……” “请稍等一下。” 年轻男子疾步往里面走去,连喊了两声老板:“有个秦野律师介绍的人,说要买我们的建材……” 久恒全神贯注了起来。 “什么,秦野律师介绍的?” 那人嗓门很大,接着便传来了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久恒证实到这里,悄声地走出门口,然后撒腿就跑。他跑进了池袋车站前拥挤的人群中,这才略感安心。 果真奏效了!久恒一提到秦野的名字,对方不是迅即有了反应吗?从那声音听来,对方显然认识秦野。久恒的直觉真准,这家建材行就是鬼头底下的组织之一。当他说出“秦野先生”时,对方却回答“秦野律师”,岂不是最有力的证明吗?由此看来,搬运米子尸体的卡车或许是“东都建材”提供的。 久恒坐上电车,先前消沉的意志稍微提振了些。接下来,东都建材可能会向秦野报告,营业所来了一个可疑的人。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能够证实那样的关系就很满足了,况且,他当时站在昏暗的泥地上,或许对方已记不得他的长相,就算见过他的人,也只有营业所的那名员工。在那个很像营业所老板的男子走出来之前,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营业所的老板是什么来历?他的身份迟早会曝光吧,久恒为自己的精准推测喜不自胜,无论是鬼头的手下杀死米子再弃尸,或鬼头的手下在弃尸地点附近握有某种势力和地缘关系,这些全被他猜中了,不仅如此,秦野从关西返回的火车上,突然中途下车的原因,也正如他的推测。大概是因为秦野接到东京方面的指令,赶往弃尸地点吧。 不过,接下来才是难题。查访至此,久恒大致上已有目标,只是往后的搜证有点棘手。尤其对手是鬼头洪太这号人物,久恒非得步步为营。他该如何杀出重围呢? 久恒走进家门。 “回来啦。” 妻子迎了上来,表情却异于往常。由于她诧异地打量他,令他感到吃惊。 “我说老公啊,你今天到总局上班了吗?”妻子朝正在脱鞋的丈夫劈头问道。 “没有,今天到外面搜索,没有待在总局。” 久恒突然抢先回答,但想到妻子可能已知情,心跳更剧烈了。 “是吗?” 妻子的声音显得平静。久恒正觉得奇怪,刻意在脱鞋时抬头问道:“什么事?” “没事。中午左右,总局有位年轻刑警过来,说有东西急着交给你,请你到总局一趟。” 他当下就知道是离职金通知,说不定同事想借欢送会一起交给他吧。 “那是什么?是案情数据吗?”妻子问道。 “嗯,大概是吧。” 久恒答得有些心虚,走上已泛旧的榻榻米,忽然想对妻子和盘托出。但妻子问到是不是案情数据时,他又下不了决心。久恒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抽烟。因为情绪高昂,奔波了一整天完全不觉得累。 妻子替他擦拭鞋子,发现鞋底沾着泥土,又问他今天是不是下乡搜索?久恒对此也只是虚应以对,兀自茫然地吞云吐雾。妻子似乎相信他的说法,也没再多问下去。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妻子好像正在准备晚饭。 久恒就此躺下来,双手枕着头。他知道这件事迟早都得向妻子坦白,只是这一两天似乎找不到机会。想到这里,他对于把自己逼到绝境的鬼头洪太,又燃起了愤怒之火。不仅鬼头,有杀人前科的秦野及杀夫的民子,都让他憎恶至极。 混蛋,我该怎么办?!他的想法倾向复仇。可是丧失了警察权力,这才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他既没有资格向上司检举鬼头这帮人的恶行恶状,也无权暗中调查他们的行径。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失业者。 然而,就在久恒抬头坐起来的时候,脑海中倏地闪过了一个想法——香川前总裁留下的住宿纸条,警视厅的高层好像打算把它销毁掉。 既然这样,我就把这个秘密对外掲露。他认为这是个上策,因为再怎么向警视厅的高层检举都是徒劳,那么只好把全部真相向警视厅以外的单位投诉了。是啊,现在的他是自由之身,要做什么没人管得着,比起处处受限的现职警员,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 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是因为被警视厅开除而失去所有自由,这种想法大错特错。现在,他不正是从警察机构僵化的秩序中解放吗?连警察娶妻都要受到上司的调查与准许呢!今后他要做什么,都不会受到限制,也不会因违反公务员服务法被追究。他可以为所欲为,恢复个人的自由了。 那么,他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谁?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地检署。话说回来,检察官是否愿意全面审理此案还不得而知。久恒以前接触过的检察官大多偏向警视厅的立场,他们对于能否把警视厅送交的案件提起公诉而无不绷紧神经,尤其,自从检察官丧失了指挥警察搜索的权力以来,他们的锐气似乎受挫更大了。 那么,向律师公会爆料又如何?问题是,这个事件既没有嫌疑犯,也没有被告,只是一桩疑云重重的事件。律师的职责在于替被告洗刷冤屈、减轻刑责,而这起事件还没有找到凶手,这样向律师公会投诉也是无济于事。律师公会不是制造凶手的地方,而是保护被告的场所。 最后,久恒心想,除了新闻媒体之外,已无处可投诉了。报社听到这种离奇的凶杀案肯定很感兴趣,而且话题也牵涉到政商界的幕后黑手鬼头洪太和香川前总裁,绝对会闹得沸沸扬扬——公团理事离奇自杀、新皇家饭店女客遭勒毙等等。尤其,后者的案件迟迟没有进展,当时报上还刊登死者的照片大幅报道。报社对于久恒提供的内幕消息绝对会有所行动。 久恒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常驻警视厅的警政记者的脸孔,可他又担心他们会泄露给警视厅的高层,于是最后决定直接写信给报社的社会组召集人。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长信,一直写到深夜。 “你在写什么?”妻子满脸困意地问道。 “没有啦,在写报告。”久恒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回答。 “那种东西明天再写也没关系啊,有那么急吗?” “嗯,很急。” “要写报告在局里写嘛。只领那么一点薪水,没必要把工作带回家吧。在总局写得再晚,不是还可以领加班费吗?” “别这么说嘛,就是因为不方便在总局写呀……你先睡吧。” 妻子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里。 敬启者我有重大事件息着向贵报社揭露,为了向您表示这封信绝不是恶作剧,我先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前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 久恒这样开头,然后将所知的真相娓娓写来。他在长信的结尾说,贵社若想更详细了解这案件的内幕,随时可以来找他,他会尽己所能告知。 久恒光是写这封长信,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由于是信件,没办法写得很详细。此外,他也有故作省略之处。例如,他并未提及东都建材这个在伊势原町附近的河川地采挖砂石的业者可能也牵涉其中。总之,他的信件只述梗概,把可能成为最后王牌的具体事证隐而不提。 他写到凌晨两点才躺下,睡到隔天早晨才被妻子唤醒。他一起床,立刻准备要出门上班。一想到昨晚写的那封信,便从抽屉里拿了出来。这封信足足写了二十张左右的信纸,感觉很有分量。信封上尚未写上寄件人的名字,他打算今天在半路上先打电话给属意的报社,问明社会组召集人之后再寄去。不过,当他把这封长信放进口袋的同时,又改变心意了。 报社会花钱买下这份内幕消息吗?久恒已身无分文。他预计两三天内去警视厅领离职金,但一想到将来,又感到彷徨不安。这时候,确实需要钱应急。他心想,如果这封信不只作为检举之用,还可以换成现金,岂不是一举两得?何况这种可能性很高。 说到鬼头洪太,报社应该很感兴趣。况且鬼头又是争议性人物,报社必然会对他紧咬不放。于是,久恒改变了心意,没把贴上邮票的那封信投寄出去。他像往常那样走出家门,但决定晚一点再去伊势原町。赚钱和报仇若能同时兼顾,那是求之不得的了。但是,他应该选择哪一家报社? 久恒来到市中心,几经思量之后,朝着R报社的大门走去。他向柜台的警卫说,有事想见社会组召集人。警卫迅即回答说,召集人还没来上班。 “请问召集人几点上班?” “大概十一点多吧。” 久恒向警卫说待会儿再来,便走出了大门。他无处可去,但是时九九藏书间尚早,便到银座的街上蹓跶。不过,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消磨这两个小时,于是信步朝筑地的方向走去。但奇妙的是,一旦被警视厅逼走,他的脚步自然朝反方向走去。 他在路上巧遇到两名熟识的刑警,对方迎面走来。 “嗨!”久恒向他们打招呼,“还好吗?” 其中一名刑警朝久恒投以微笑,便匆忙离去了。久恒遭到冷淡的对待,感到格外的落寞。后来,他也没兴致继续闲逛了。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他赶紧回到报社,这次警卫说,社会组召集人已经进办公室了。 久恒在会客登记表填上资料,随即被带往三楼的小会客室,不久,一名三十四五岁、戴着眼镜的清瘦男子,卷起衬衫袖口,很有朝气地走了进来。 “刚才听柜台说,您好像带来什么内幕消息?”男子快嘴地问道。 久恒向来对媒体记者没什么好感,在这里却显得畏缩了起来。 “您是社会组召集人吗?”久恒小声问道。 “不是,我是编辑。召集人现在有事走不开,叫我先来了解状况。” 久恒从口袋里取出厚实的信封,低声下气地笑着。 “您读完这封信就会知道。” “稍后我会拜读,里面大概写些什么内容?” 那编辑朝信封内瞥了一眼,不打算把信纸取出来,一副先听其概略,若不值得报道,便把他赶回去的态势。 “其实,是有关鬼头洪太的事。” “咦?” 原本缺乏兴趣的编辑,目光为之亮了起来。 “您说的鬼头,就是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黑幕重重的鬼头。” “哦,原来如此。” 编辑打量着久恒的相貌,露出狐疑的眼神。 “不好意思,您是久恒先生是吧,请问您在哪里高就?” “我说过您读完这封信就会明白,信上会清楚交代我的身份,我绝对不会拿不重要的情报过来。” “这样啊……恕我先失陪一下。” 编辑骤然颇感兴趣地急忙把信封倒过来,再把信纸抽了出来。久恒直盯着男子移目浏览信件的模样,对方的表情似乎有些雀跃之色,读得非常专心,连翻阅信纸的速度,也慢得令人着急,久恒故意别过脸,毫不在乎地抽着烟。编辑手中的信纸越翻越少了。 “嗯,我明白了。”编辑的态度与刚才截然相反,“我现在就拿给召集人看,但我还要再向您确认一下,信上所写的全是事实吗?” “千真万确,绝没有半点虚假。” “是吗?这内容真有意思,简直太有趣了。虽说是出于工作关系,但您能够调查得这么深入真是不简单呀!” “嗯。”久恒点点头。 “接下来想要请教的是,您是基于什么原因要揭露这件事?” “我个人跟鬼头没有任何恩怨,只是有点看不下去。” “换句话说,是因为正义感啰?。” “大概是吧。” “对了,我们若接受这封信,应该付多少钱答谢您呢?另外,目前是不是只有我们报社独得这个消息?” “当然。有关报酬,等召集人看完再商量,毕竟他是否愿意买下这份情报尚不得而知。” “是吗?那么请您稍候一下。” 编辑抓起那封信,疾步走出会客室。 久恒在会客室等了好久。编辑说要拿给召集人过目,但刚才已在他面前读过,召集人应该不需多费工夫即可把信读完。之所以没有马上响应,很可能在找谁研商这封信是否有其价值,要不就是召集人忙得延后看信。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那个男编辑终于回来了,一只手拿着那封信。 “真是对不起啊!” 编辑把那封信递到久恒面前。 “我已呈给召集人过目,他说您的调查具体翔实,但就算我们有意采用,也无法立即挪出版面刊登,所以只好先还给您。” 久恒愕然不已。 “这么说,这封信对贵社没有任何用处啰?” “召集人也说过,您调查的内容非常具体,可是对于报社来说,该怎么说呢,站在客观报道的立场,有些数据虽然很珍贵,但无法使用的情况在所难免。这消息我们决定暂不考虑,让您白跑一趟真是遗憾。” “这样啊?”久恒将那封信收进西装内袋,“打扰了。” “不客气。” 久恒走出会客室,那个编辑一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久恒失望地来到街上,今天早上,他想到要把这份消息卖给报社时,已经在盘算能卖到多少钱,还认为对方至少会出二十万日元,说不定可能出价到三十万日元呢。如果对方想把它砍成十万,也未免太便宜了,折衷出价为十五万的话,他倒可以接受。要是还谈不拢,他就暗示把它卖给其他报社,到时候对方必定会慌张地按他开出的价码买下。 久恒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现在却觉得塞在西装内袋里的那封信是个累赘。尽管他有点丧失信心,仍决定再找其他报社试试。他一想到这消息可以换成金钱,无论如何就是想把它卖出去。 他找的那家报社的社会组召集人也没有出来,而是由一个肥胖的男编辑代为接洽,只是在他面前读完信件,同样说会呈给召集人过目,便返回办公室了。 “看来我们报社好像没办法采用这份情报耶。” 在漫长的苦等之后,他得到的回答大都跟前一家报社一样。久恒的心情跌到了谷底。为什么报社对这份情报没有趋之若鹜?警视厅的警政记者每次看到刑警,便拼命打听有没有刑事案件或有无消息可写。报社应该很重视新闻采访。 然而,各家报社对于这么震撼性的内容居然无动于衷,让久恒困惑不已。难不成报社也惧怕鬼头洪太的恐怖势力?担心可能惹来严重的后患,正犹豫要不要买下这份消息? 他不得不这样猜想。倘若真是如此,鬼头洪太的势力绝对是超乎他的想象。而报社之所以畏首畏尾,很可能是因为鬼头势力下的暴力组织会来骚扰吧。也就是说,新闻记者虽然笔锋锐利,面对黑道还是只能举手投降。 久恒饥肠辘辘又疲累万分,于是走进了一家大众食堂。就在吃着廉价的炸天妇罗盖饭的同时,深知自己越来越孤立无援。 第一节 秦野在饭店房间里。 早起的他,正一边读着从门缝底下塞入的五六份报纸,一边用汤匙舀吃着燕麦粥。饭店每天供应早餐,而且是固定时间,房务员非常了解这位长期房客的习性,即使没有特别通知,时间一到就会准时送来。 “早安。” “早。” 秦野心情好的时候话说得多,但早晨大都板着脸,仅这样与人寒暄,然后在传票上签名后即交给房务员。 秦野花了一个小时看报,读得非常仔细,觉得不错的报道就剪下来,并把它涂上糨糊,贴在剪贴簿上。房间里没摆上什么书籍,但光是堆在角落的剪贴簿就有二十本之多。 就在秦野吞完黑色燕麦粥的时候,电话响了。 “秦野先生吗?我这里是柜台,楼下有位冈村先生要找您。” “是吗?请他直接上来。” 冈村当然是假名,只有当事人和秦野知道。约莫十分钟后,敲门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四五岁、戴着眼镜的清瘦男子。他的举手投足显得匆忙急促,似乎是职业使然。 “来得真早呀。” 秦野请客人在晨光明亮的窗边椅子坐下。 “我想这时候您大概起床了,便赶了过来。要是错过这时间,恐怕就找不到您了。” 客人有点粗魯地跷着腿,拿出烟。 “你平常都是中午到公司吧。这么早来,真难得啊。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啰!” 这名姓冈村的男子,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茶色大信封,信封上印有报社名称。男子的真实身份,是某大报社的社会组副召集人,很早以前即与秦野交往密切。 三年前,曾经发生一起黑道火并,他因为采访这则新闻认识了秦野。从那以后,他经常来秦野这里打探消息。那时候,秦野透露的内幕消息,远比警方后来掌握的情报正确得多,让这名记者大为惊叹。不仅如此,即便其他事件也都是秦野透露给他的。 每个新闻记者都有各自采访的门道和经验。比如,在政治组,报社都会在政坛重量级人士的周遭部署政治记者,在政府部门,则有专驻各部会的资深记者。这些记者尤其能掌握特定人士的动向,说不定还比一般政党人士或政府官员更清楚各部会的内幕消息。他们有时候会威胁当事人换取情报,有时候则从对方的只字词组窥知真相。 近年来,新闻记者也出现上班族趋势,大家都在感叹具有“记者本色”的新闻从业人员越来越少。尽管如此,多少还是有旧派的记者。眼下,秦野面前的冈村便是其中之一。此人透过秦野,不知不觉变成了鬼头洪太旗下的外围分子。像这样的采访方式,记者往往会不知不觉地沦为采访对象的传声筒。比方说,长期跟随某政界人士的新闻记者,若与其交往太深,就会无意识地拥护当事人:有的辞去记者工作担任其秘书、有的接收其地盘代为角逐众议院议员选举等等,当然这是最极端的例子。 在人情方面,自然会演变成那样的结果,但主因还是出于利益共享。这一类型的新闻记者往往从对方身上取得特殊情报,而对方亦可利用记者进行有利的宣传。就某种意义上来讲,记者也算是体面的情报员。 现在,秦野面前的冈村虽然无法接近鬼头,但通过秦野这个窗口,得以深入了解鬼头。他因为长年研究素有幕后推手之称的鬼头,对于外界难窥其秘的财经业界内幕了如指掌。冈村这男子有如此能耐,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坐上了副召集人的位子。 “秦野先生,请您读读这封信。” 冈村将信封递到秦野面前。秦野还穿着饭店的浴衣。他卷起袖口,把信封内的信纸抽了出来,扫了一眼说:“哦,是影印的嘛。” “是的。这是昨天拿来兜售的内幕消息,字写得很糟,内容却充满爆炸性呀。” “嗯,哦!里面还稍微提到鬼头先生和我的名字呢。” “总之,请您读下去。” 秦野戴上老花眼镜,目光落在那些彩印的信纸上,冈村则仰着头抽烟。秦野看完那些信纸,随即拿下老花眼镜。 “你知道这封信是谁拿来兜售的?” 冈村从窗口移回视线,抬头对秦野说:“一个姓久恒的男子带来的,他还自称是警视厅的前刑警。” “什么,姓久恒?” “嗯,您认识他吗?” “嗯,这也不是普遍的姓氏。” “听说最近还是现职警员。后来,我马上向警视厅的人事课打听,他在三天前离职。不过,听人事课的口气,好像有什么隐情才让他离职的。该不会是被革职的吧?” “这我不清楚。原来是那个刑警带来的呀,买这封信花了多少钱?” “我跟他说,这东西派不上用场,当场就把信退还了。我跟召集人商量,他看过信的内容后,说买下这封信会惹来危险。” “也就是说,你让他待在会客室,然后把这封信影印下来?” “是的。我告诉他,请你把信带回去吧,他一脸不高兴地离开了。” “他到过其他报社兜售吗?” “他表示只找过我们,可是我没买他的消息,搞不好他会去其他报社兜售。” “嗯。”秦野边啃着指甲边沉吟,“里面写的全是胡说八道,但被报纸报道出来也不是好事。幸亏你机警挡了下来。回办公室代我向召集人问好。” “我会替您转达。” 秦野说这封信全是胡说八道,冈村对此也没有询问。 “若有什么消息,务必尽快通知我。” 塞了谢礼给冈村的秦野,脱下浴衣之后,急忙换上了衬衫。今天,秦野的脸色格外凝重,报社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冈村说已经把这封信拿给上司看过,显见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了。不仅如此,尽管冈村他们拒买这则内幕消息,久恒很可能会向其他报社兜售。 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不大了,根本无法构成威胁,凭鬼头现在的势力,这点反扑很快就会被击溃。最后,这封信顶多成了报社部分员工窃窃私语的话题,并不会公诸于世…… 秦野到了鬼头的宅第时,鬼头老人正坐在床上,面前摆着脸盆,民子正在替他擦脸。鬼头老人的手抖个不停,民子就像在照料幼儿般,先把毛巾浸湿扭干,再擦拭他的脸。 “老爷自从出院以后,变得更不讲理了。”民子向秦野告状。 “有了民子小姐的照顾,老爷也安分多了。” 秦野在鬼头的枕畔盘腿坐下。 “不过,我还是比不上米子小姐细心。老爷常发牢骚,说我没抓到重点什么的。” 鬼头老人缺牙的嘴既不像发笑也不像在张嘴咕哝。 “秦野,今天来得真早呀?”鬼头老人让民子用干毛巾擦拭他微湿的皮肤,只转动脖子问道。 “是啊,有点事。” “是吗?我也正想找你呢……等一下哦。” 鬼头老人向民子使了个眼色,伸出一只手让民子搭扶,自己也跟着吆喝一声,站了起来,然后踉跄地朝厕所走去。鬼头老人在民子搀扶下走出房间之后,秦野悄然地掀开枕头底下厚实的被垫察看:空无一物,他把被垫回复原状,在鬼头老人回来之前,若无其事地抽着烟。 鬼头走得摇摇晃晃,在民子的搀扶下,慢慢地在床铺上坐下。 “什么事?” “是这个。” 秦野把那封信直接递到鬼头面前。 “民子,拿眼镜给我,然后,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三十分钟后,秦野来到民子房前叫唤。 “民子小姐,事情讲完了。”秦野站着含笑说道。 “哦,您要回去啦?” “还有事情要忙呢。” “大清早赶来,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闲聊而已。” 其实,民子很想问米子的下落,但当然不能直接问鬼头,也不敢向秦野探问。秦野说了声下次再来,便消失在玄关处。 民子回到鬼头老人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鬼头老人已兀自躺在床上,张着缺牙的嘴打着哈欠。 “你们的密谈结束了吗?”民子挖苦似的说道。 鬼头老人每次谈机密,必定会把民子支开,民子对此稍有不满。 “啊,讲完了。我原本就不多话,而且跟男人没什么好聊的,还是跟你聊比较有趣,每次都聊得欲罢不能。” “您净说甜言蜜语,我可不会上当呢。秦野先生一大清早来这里,想必有重要的事吧?” “没什么啦。有时候他就会这样小题大做。” “总之,他是来紧急报告啰?” “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过,想到他对我这般忠心,就算闲扯打屁,我也不得不奉陪。”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觉得这房子藏着许多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你别乱想啦。唉,这种话题一提就没完没了……真是个不错的早晨啊。民子,替我按摩一下吧,肩膀和腰。” “您要按摩的部位总是跟一般人不一样,真是伤脑筋呀。” 鬼头老人张着嘴哈哈大笑,一脸无忧无虑、看似痴呆的表情。比起脖颈和肩膀,鬼头老人喜欢民子按摩他的腰椎,每次总是叫她用力指压尾骨附近凝突的部位。据他表示,那里最为僵硬酸痛。 “都这把年纪了,腰酸的部位还真特别呢!”民子经常这样调侃鬼头老人,“接下来要按哪里?” “帮我按一下腰椎附近。喏,有点突出来吧?” “老爷那里突得恐怖,好像直接压在骨头上。” “你得按对位置呀,也可以再往内侧按一下。” “不行啦,成何体统呀,又在大白天。” “又没有人看到,怕什么!” “我只按到这边哦,接下来可不管了。” “想不到你还这么害羞呢……” “说到饭店,你知道那个姓小泷的已经离职了吗?” “咦?”民子瞪大了眼睛。 “我就说嘛,谈到那个姓小泷的,你马上有反应。不过,按摩的手别停下来。” “小泷先生怎么了?” 民子心想,难怪最近打电话给小泷都找不到他。其实,这期间民子曾经私下打了三四通电话到新皇家饭店,每次柜台那边都说他休假,回答得很含糊。 “哦,你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表示你最近没跟他见面。” “在老爷严密的监控下,我哪有机会跟他见面呀。” “好可怜哦。你想不想知道?” “少挖苦人家啦,您就别再装模作样了吧。您说了我也不会怎样,反正我跟他又没什么,您何必担心!” “女孩子总是口是心非。” “哦,是吗?” “我知道你很在意,所以才告诉你。小泷已经在半个月前辞掉饭店工作,改行去做生意了。” “他在做什么生意?还是在什么地方上班?” 民子之所以这样问,是认为小泷可能通过秦野的人脉到其他公司上班。 “他没当上班族,跑去开古董店了。”鬼头愉快似的叉开双腿,把脚尖张开成八字形。 “按摩这个部位不会很痒吗?” 民子故意岔开话题说着,不希望鬼头老人看出她很关心小泷。 “不会啊,很舒服呢!” “您果真老了。年轻人被摸了大腿内侧,可会按擦不住呀。” “到了我这把年纪,感觉会变得迟钝。” “好像不是哦。” 民子这样说着,鬼头旋即露出惯有的猥琐笑容。 “对了,说到小泷……他怎么了?” “喂,你又停下来了。你可以一边按摩一边听嘛……等一下,别那么用力嘛!” “知道啦。” “小泷本来就懂得鉴赏古玩。他在那家饭店工作期间,有许多客人前来住宿。其中,有些客人经常出入高级古董店,有些客人砸重金买古董,他自然而然认识了这些人,在耳濡目染下,练就了鉴赏古董的眼力。再说,他也不可能当一辈子的总经理,于是找了秦野商量。秦野那家伙原本就很关照小泷,这次好像还帮他出了部分资金。” “真有此事?” “不信的话,你去问秦野。” “太过分了!这种事秦野先生居然瞒着我。” “哦,他没告诉你吗?” “您这样说根本在装傻嘛。” “我还以为他早就告诉你了。” “小泷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说在赤翱那一带。我不太清楚,你去问问秦野吧。” “可是,他突然做这样的决定,生意做得顺当吗?” “担心啦?” “嗯,有点担心。” “这正是你们女人的浅见。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在适当时机改行。他若没有充分把握,绝对不会贸然下海。” “说得也是。” “喂,你又不动啦!讲到小泷就这副德性,你认真点好吗?” “现在,他的生意兴隆吗?” “小泷在一流饭店干过总经理,交友广阔,到他那里住宿的全是好主顾。其中不乏长期住宿的房客,而且政客和公司董事长,都会到那里举办什么聚会或联谊会,每次都由小泷亲自照料。他认识了那么多高阶层的人,即使转行开古董店,还是可以稳撑一阵子,那些老主顾多少会捧场。” “是啊。” “怎么样,安心了吧?” “他跟我没什么关系,所以无所谓安不安心。” 民子思忖着,小泷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她?从那之后,小泷一直在躲她。换句话说,小泷该不会是看出鬼头已迷上她因而中途退出?要是被男人这样猜想,也难怪她突然涌起这种不平的情绪。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与小泷交往很久,但他的做法有点卑鄙,下次通见他的时候,绝对要他说个清楚。 “老爷,小泷先生没来这里吗?既然开古董店,多少会上门推销吧。” “他不会直接来我这里。” “为什么?” “因为有秦野在,秦野自然会把许多古董带来。” “秦野先生在替小泷先生中介生意吗?” “说他在做中介业有点过分。秦野住在饭店期间,因为受到小泷的关照,大概也想投桃报李吧。话说回来,小泷根本不必理会我这种人。他认识的有钱人多得是。事实上,听说无论客户在哪里,他都会亲自登门拜访。” 民子也这么认为。古董商可以自由进出任何人的场所,而当过饭店经理人、资历丰富的小泷,凭其灵活的技巧和机智,即使做古董生意也会成功。 “这么说,小泷先生在赤翱有自家的店面吗?” “如果他有开店,你是不是马上佯装要去买古董,其实是去见他?” “您又在胡乱猜疑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嘛。” “我不太清楚。不过,秦野倒是万事通,你可以问问他。” 鬼头老人开始发出阵阵鼾声,民子好不容易才从他身旁解脱。鬼头很能睡,虽说白天睡得不长,但跟她聊不到几句,一下子又发出鼾声。两三分钟后,他又突然睁眼,回到刚才的话题。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这么硬朗吧。 民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自从米子不在,其他女佣终于对民子毕恭毕敬了起来。那些女佣大概知道民子与老爷的关系非比寻常,因此对她不敢有所怠慢。 “民子小姐,您要吃什么?”有个资深女佣问道。 “哦,现在几点了?” “两点多了。” “这么晚啦?难怪我这么饿呀。现成的饭菜就行了。” “去厨房好像有点麻烦,要不要帮您端来房里?” “真的吗?不好意思耶。我的确很累,那么就劳烦你了。” 女佣从厨房端着丰盛的饭菜来了,回想起当初来这里的情形,与现在的待遇有如天壤之别。米子对她妒意甚深,其他女佣也对她白眼99lib?相向。现在这个专程把饭菜端至房间的女佣,之前也对她不怀好意。 不过,她在“芳仙阁”当女招待的情况更糟:遇到讨厌的客人必须笑脸相赔,毫无尊严可言;此外,她还得对老板娘察言观色,更得看女领班的脸色,与同事之间也闹得不愉快。好不容易熬到第一个星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又得服侍善妒的中风丈夫,动辄被施暴、强行求欢,那时候的生活简直像地狱。 相较之下,目前的处境宛如人间乐园,民子只要再向鬼头老人撒撒娇,讨一间像样的餐馆,那就没话说了,而且她绝对有资格这么要求。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这下子不就变成这老头的玩具吗?但是,如果鬼头没有如此能耐,就算她强求也没有用。鬼头绝对有这个实力,所以,一定得跟他讨一间高级餐馆。 秦野就是证人。因为鬼头老人很狡猾,秦野必须兑现这个承诺。在不久的将来,民子必能成为日式餐厅的老板娘。这个梦想一直在她内心勃发壮大。民子长期受雇于他人,相当了解差使下人的诀窍。到时候得把厨艺高超的厨师挖过来,收银台因涉及金钱进出,必须雇用可靠的心腹。如果稍一疏忽,钱财很容易被内贼偷走,至于税金方面,凭鬼头老人的人脉,应该可以少缴纳一些吧。总之,税务局这种衙门就是欺善怕恶。在“芳仙阁”工作期间,民子看过太多女招待被客人灌酒和调戏的场面了。 然而,在这些美丽憧憬的背后,有个如芒刺般的隐忧,那就是久恒。那个难缠的刑警知道民子涉嫌纵火烧死亲夫,还说手中握有证据,看来不像是虚张声势。话说回来,民子目前之所以平安无事,完全要感谢久恒的不轨与野心。正因为久恒尚未把证据揭露,今后总有办法解决。 可能是吃饱了,民子觉得有点困。大白天即被鬼头折腾得疲惫万分,一躺下来稍事休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节 “老公,99lib.总局的系长来了。” 妻子这句话惊醒了梦中的久恒。刚才,妻子已经过来唤他起床,他却推说今天下午只需出外勤,便又慵懒地睡下,不像往常那样急着整装,赶着上班。前两三天,他勉强蒙混过去,并没有露出马脚,但渐渐觉得这样太荒谬了。这时候,传来了妻子的叫唤声。 一听到系长的声音,久恒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 “已经十点半了。” “他进来了吗?” “没有。咱们家这么小,你又睡在那里,根本腾不出空间,所以我请他在门外等着。他说不认得路,是岗亭的警员带他过来的。” 系长为什么专程找上门来?比起这样的疑惑,久恒倒是先为系长的突然来访是否意味着妻子知道他已失业一事而惊慌。妻子没有理会他,走到门口与系长闲话家常。久恒从他们的对话中察觉妻子似乎快发现他已离职一事,便坐起身子大声嚷道: “喂,快请系长进来嘛!” 他慌张地叠好棉被,急忙跑去洗脸。请客人入座的地方,即隔壁的三坪大房间。 “系长还专程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连妻子也觉得事态有异,对着正在擦脸的久恒问道。 “我也不知道。”久恒咕哝地说着,急忙换上衣服。拉开纸门,理着平头、皮肤黝黑的系长端正地坐在薄垫上。此刻的他,与总局里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早安。”久恒伏身招呼道。 “嗯,早!”系长的厚唇勉强嚅动了一下。 寒暄结束时,妻子刚好端着茶水进来,她又欠身向系长问候:“外子承蒙您关照了。” 系长诧异地朝久恒瞥了一眼,仍勉强配合地点头回礼。 “你还没把事情告诉你太太吗?” 系长等久恒的妻子走出去,问着久恒。 “嗯,我还不敢跟她说。” 久恒不由得露出尴尬的表情。 “是吗?难怪你太太刚才那么说。”系长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不算是正常退休,还是得找个恰当时机跟她说明吧。” “嗯,说得也是,可你总不能永远瞒着她吧。” “是啊。” 久恒心想,就是被你逼走的,你还大言不惭啊。稳坐上位的系长是不会了解他的苦闷。他真想跟系长说:你何必来呢,多管闲事嘛! 系长板着脸。久恒心想,或许他是来发牢骚的。不过,又猜不出他是为了什么事而来,久恒决定主动出击,因为他不清楚系长专程上门的目的,内心忐忑不安。 “请问到底有什么事?” “嗯……你惹麻烦了。” 系长神情僵硬地叼着烟。 “什么事?” “你是不是写了什么,还带去报社?” 久恒大吃一惊。系长翻起白眼瞪着他。系长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一定是报社向警视厅通风报信的,久恒显得很狼狈。他担心系长在这里张扬此事,更怕被妻子听到。 “系长,这件事慢慢谈,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久恒把系长带到一家荞麦面店。虽说已经上午十一点了,面店才刚刚开店。 “这件事若被我老婆知道就糟了。”久恒尴尬地挠着头说道。 “这么说,在这里你就愿意坦白啰?久恒君,为什么拿那种东西去报社?”系长终于不假辞色地问道。 “您是说……”久恒装傻地说道。 “我不是在盘问嫌犯,我们就开门见山说清楚吧。” “……” “是报社打电话来问的,他们在打听警视厅搜查一课是否真有一个姓久恒的刑警,还说你自报姓名,拿着一封怪信到两家报社兜售。我也觉得很奇怪,但这未免太巧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有人冒名恶作剧。” 久恒陷入沉思,他并没有向报社收钱啊!而且对方当场就把那封信退还给他。 “我确实去了趟报社。” 熟识的面店老板端出了清汤,久恒啜饮着汤说:“不过,那只是一封普通信件,里面没写什么,何况我也没向报社拿钱,没必要劳动系长来这里训斥我。” “我看过那封信了。” 系长静静地说着,久恒却听得心惊肉跳。他看过那封信?他为什么读得到那封信?那两家报社的编辑不是当场把那封信还给我吗?久恒突然心头一惊,报社编辑隔了很久时间才把信还给他。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社会组召集人读信需要时间,原来他们是趁他在会客室等候时,悄悄把信影印下来。最近,影印机的性能优越,影印速度极快。那两家报社大概把那封信影印下来,再转寄给警视厅。 然而,报社为什么毫不吝惜地把这内幕消息提供给警视厅?至此,久恒才察觉所谓的“内幕消息”已失去价值,因为他分别找了两家报社洽谈。换句话说,不止一家报社知情,另一家也知道内容,完全失去了独家新闻的价值,报社为了邀功自居,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向警视厅通报——贵局的前刑警带这种东西到报社兜售哦。久恒在脑海中如此推测,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就像自己讯问过的嫌犯那般,沮丧地低下了头。 “你在信上写了许多离奇的内容,我简直吓呆了。连你都会拿这种不负责任的内容卖给报社,不觉得很离谱吗?” 系长的语气尖锐。从系长的表情看来,肯定已经被上司狠狠训斥过一顿了,所以才气急败坏地跑来久恒家。这件事似乎已经严重到如果系长没有妥善处理很可能就此丢官的地步。 “我并没有向报社要求酬金……” “这不是收不收酬金的问题。对方不满的是你硬要兜售那些内容,后来他们认为毫无用处,当场退还给你。话说回来,假设报社接受的话,自然就会付钱。” “我真的没有索费的意思。” “总之,惹出事端的是你这个离职警察。我之所以准你辞职,是考虑到你将来的出路,特别放行的,可是,你却马上捅出娄子,岂不是让我下不了台吗?” “我并没有写对警视厅不利的内容……” “你是没有直接写出,可是辞去警职的你,拿着那些离谱内容要卖给报社的行为,等于是在羞辱警视厅。你要是真有正义感,为什么不在现职期间掲露那些内幕呢?” 他们坐在店里的角落,尽管压低声音交谈,但因为语气太尖锐,惹得店员不时好奇地朝他们打量。 “系长说得有道理。我在职期间也有过这种想法,可我认为长官大概不会采纳一介基层刑警的意见,所以现在成了自由之身,便想借由报社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理念。” 听完久恒的辩解,系长不禁冷笑以对。 “这是你事后的强辩之辞,如果你真有这种雄心壮志,离职后再说也不迟,没必要找报社,可以直接向长官陈述意见啊。你这种不按正常程序的做法,就是我们不信任你的地方。” 向长官陈述?久恒心中思忖:你在胡说什么呀!我已经离职,你还跟我扯这些长官啦正常程序啦什么的。在职期间,倘若我向长官直抒己见,必定会惹来白眼相向。正如久恒亲眼目睹警备部部长亲自到医院探望鬼头洪太那样,连警视厅的高阶警官都对这个政经界推手礼遇七分,久恒这基层刑警的意见,顶多被扫进垃圾桶。 不光是警视厅有所顾忌,连报社也对鬼头惧怕三分。久恒对自己中了报社的圈套感到窝囊至极。他与系长分手后,回到了家。妻子终于对他起了疑心。 “系长找你有什么事啊?你是不是惹出什么麻烦?”妻子执拗地问道。 妻子似乎还未察觉他已去职。久恒含糊带过,以现在的气氛,更无法向妻子开口了。他打算在找到其他工作以后,再对妻子说已厌倦了警察这一行才自行请辞的。 他吃着乏味的早饭,不由得恨起了系长。向警视厅通报的虽然是报社,不过系长在长官的命令下,跑来家里兴师问罪,岂不表示警视厅闹得鸡飞狗跳?由此可见,那封信的威力有多么大。 久恒再次深刻体会到鬼头洪太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从这个角度来看,报社之所以向警视厅通风报信,正因为深知鬼头的厉害之处,否则报社不可能放掉那封信。这么推想,报社自知若向离职刑警买下爆炸性的内幕消息,日后很可能惹来麻烦,因而只是影印存档。后来,得知久恒又向其他报社兜售那封信,顿时兴趣全消,于是干脆丢给警视厅。而警视厅读到那封信之后,肯定会大感惊讶吧。 这天的早报对于伊势原町裸尸案的调查进度只字未提。这原本就是别县的命案,倘若案情没有重大进展,东京的报纸也不会报道。 傍晚时分,久恒坐上了小田急线的电车。今晚,他打算向采砂场的工人们打听消息。因为米子的尸体被卡车运上山的那天晚上,那些工人正在附近的采砂场,可能知道一些情况。 此行充满了不可预期的危险。倘若载运米子尸体的卡车确实为挖采砂石的东都建材所有,那么自己只身调查宛如飞蛾扑火,然而,东都建材仅有少数高层知道那个秘密,在工地的工人们不可能知情。而且杀死米子的人是鬼头的手下,第一现场可能在宅第的某处。也就是说,运尸的卡车确实是东都建材所有,但仅是出借的交通工具而已。这就表示鬼头的同伙只是向东都建材借卡车,说不定连东都建材也不知情。 照这种逻辑推论,此行应该没有危险。不过,久恒心里仍有说不出的恐惧。久恒从新宿站出发,约莫五十分钟之后,在伊势原町站下车。在傍晚朝溪床旁的采砂场走去。步行了一会儿,随即看见溪边挂着灯泡,旁边停着一辆卡车,三四名工人一如往常在灯光下采挖砂石。久恒来到了溪床上。 “晚上干活真辛苦啊。”他先行问候道。 “嗯。” 有个工人朝久恒点点头,对方与之前的工头不同,显得比较和蔼可亲。或许是因为在寂寥的夜间工作,遇到人比较友善吧。 “请问您是这里的晚班人员吗?”久恒微笑地问道。 “是的。” “辛苦了,对了,前阵子,听说不远处的山林里发现了一具裸体女尸,好像是被一辆来自东京的卡车载过来的。” “哦,真的吗?” 几名工人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这样的话题似乎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久恒暗自雀跃,如果能引起对方的兴趣,肯定挖得到更多消息。 “那天晚上,那附近有没有出现可疑卡车?我想,你们彻夜在这里干活,说不定发现了什么可疑车辆呢。” 工人们面面相觑。 “不清楚耶。” “请各位想想看。若要把尸体搬进山林里,那辆卡车必须在附近停留。也就是说,那些运尸的人得坐那辆卡车回去。到底是几点发生的目前还不清楚,各位真的没发现那附近停着一辆尾灯未熄的卡车吗?” “我们忙着干活,没有留意。” 工人说到这里,后面有个戴鸭舌帽的工人走到前面。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看到有可疑车辆。”那工人说道。 “咦?您是……” 久恒看着那名戴鸭舌帽的男子,由于他背着光,又把帽檐压得很低,以至于看不清楚长相。其他工人看到这名男子,顿时哑口无言。 “那时候,我刚好去镇上办事,经过那附近的时候,看到一辆没开头灯的卡车。” “哦,大概几点?” “大概是尸体被发现的.99lib.t>前一天晚上十点左右。不瞒您说,那时候我肚子饿了,打算去车站附近吃拉面,想不到那附近停着一辆卡车,我以为是车子抛锚,便往驾驶座探看了一下。” “您看到了什么?” 久恒紧张了起来。此时,男子似乎察觉久恒的身份,问道: “您是刑警先生吗?” “不,我不是警察。” 久恒正在犹豫要不要报出警察身份,此时,对方又追问道: “那么您是记者啰?” 那男子似乎不喜欢这两种职业。 “也不是!我是基于某种机缘知道那起案子的某些线索,可是不想告诉警方,这么打听只是想证明我的疑问而已。” “最好不要告诉警方。”鸭舌帽男子也表赞同,“对了,我正想抽根烟呢,不过在大家面前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要到那里边抽边聊?我再慢慢告诉您……喂,接下来拜托各位啰!” 从他的模样看来,似乎是这里的工头,久恒认为那男子可能知道什么重大线索,却不慎中了对方的圈套。显示出久恒的焦虑与大意。男子带着久恒朝阴暗的溪床悠哉走去。 “其实,我看到的那个司机是我认识的人,所以没有告诉警方和报社。”男子说道。 “咦?您认识司机?他……他叫什么名字?” 久恒压抑不了内心的兴奋,几乎大叫了出来。 这时候,男子谨慎地打量着久恒,叮嘱道:“你的口风紧吗?” “当然……” 久恒用力点点头,男子则像在思索似的,朝更黑暗的地方走去。久恒不得不跟着他。走着走着,他们踱步到土堤下方的阴暗处。 “可以把对方的名字告诉我吗?我绝对不会给对方添麻烦,请您告诉我,对方叫什么名字?” 久恒这样央求男子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那个人就是我啦……” 话声方落,久恒的嘴被身后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捂住了。 上午,秦野来探访鬼头老人,聊谈了片刻。 民子探看了一下,只见秦野解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鬼头面前取出一尊高约二尺的石佛像。那是由一块椭圆形石头刻凿出来的,石佛禅坐在龛洞中,由于采用浮雕技法,更显古意盎然:石头两侧刻有装饰,左右各有一小尊菩萨和狮子对称。 “这是个好货。” 坐在床上的鬼头老人,不停地打量着身旁的这尊石佛像。 “这是早期的作品,脸部表情颇有中国北魏的石雕风格。”秦野说道。 “竟然会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呀,这是谁的收藏品?” “原先是N财阀的旧藏,这一点应无疑问。” “N在战后也一败涂地。不过,这真不愧是他在鼎盛时期的收藏品。古董商开价多少?” “他开价八百五十万。美国那边也有人交涉,但我这边执意要买,所以那边后来也作罢了。” “不过,这价钱也未免太贵了……小泷算你多少?” 民子听到小泷的名字,立刻凝神竖耳,只是目光依然若无其事地看着那尊石佛。 “他说,七百万的话,愿意成交。” “嗯,好吧。” “您要买下吗?” “东西放在我这边也没什么用,况且我对古董也没兴趣。秦野,你告诉小泷,把这东西送去尾山家。” 尾山这号人物在政坛上颇有实力,担任过好几任部长,是保守党的重量级人士。然而,从鬼头老人的口气听来,好像只是邻居似的。 “是啊,送给尾山先生最适当。”秦野感佩地说道。“他对古董一窍不通,却偏爱搜集古玩。” “话说回来,这就是尾山先生的长处呢。从社会眼光来看,搜集古董毕竟是一种高级嗜好,他总是想跟那些热衷浪花小调和讲评古书的爷儿们有所区隔嘛。” “庸俗之辈!”鬼头老人不屑地说道。 “不过,现在派得上用场的人只剩下他。你说对不对啊,秦野。” 鬼头似乎想继续说,但察觉到民子站在一旁,便对她说:“喂,去端杯茶过来。” 这显然是不想让民子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惯用伎俩。民子故作别扭地大声说“知道啦”,这才走出房间。她知道鬼头老人的意思,故意拖延泡茶的时间。 民子端茶进来时,秦野已经把那尊石佛像包裹起来。拉开隔扇的时候,鬼头老人和秦野正促膝对坐,每每窃语几句,便哈哈大笑,好像是在讲黄色笑话。鬼头老人对秦野的风流韵事很感兴趣的样子。 “热茶来了。” 秦野离开鬼头老人的身旁,欠身致意道:“老爷,那我就去办了。” “辛苦了。” “啊,您要回去啦?” “今天有点急事。” 秦野抱着沉甸甸的石佛来到走廊上。民子做出送客的动作,朝走廊走去。此时恰巧有个女佣经过,民子便吩咐对方请年轻保镖协助把石佛搬上出租车。一名平日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来到走廊上,从秦野手中接过石佛,朝玄关方向走去。他们随后缓步踱去。 “秦野先生,小泷先生的古董店好像也上了轨道吧?”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掌握到经营诀窍了。”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咦?你是问他的店面吗?” “您少装蒜啦。” “哈哈哈,看来你还是很担心他嘛。” “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嘛。成天陪着老爷闷得很,总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还真令人同情呢。” “告诉我吧。” “如果别缠得太紧,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您真坏,越来越像老爷了。” “因为我也怕丢了饭碗呢。”秦野故作糊涂地说道。 “保证不会啦。” “是吗?告诉你吧,他在赤翱的一树街。” “咦?在那种地方?开店吗?” “他目前住在公寓。” “住公寓可以做古董生意吗?” “他住的是最近兴建的高级公寓,坪数很大。他在里面堆了许多古董商品。” “那公寓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芝村公寓。” “那种地方有客人上门吗?” “这不是客人上不上门的问题,做这行生意必须主动向客户推销,开店可说是摆个形式。” “老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花了七百万买下那东西呀。这房子里真有那么多钱吗?” “当然有啰。” 秦野嘿嘿地嗤笑。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在嘲笑民子的无知,即便这里没有那么多现金,也可以借由其他管道销账啊。 “你待会儿打算去找小泷吗?如果想去的话,得事先打个电话,因为他常常不在,否则你可能会白跑一趟。” “请告诉我电话号码。” “电话簿上有登录他家的住99lib?址和电话号码。” 秦野坐上门前等候的出租车,刚才那名帮忙搬抬石佛的年轻男子已不见踪影。这么说来,这三四天以来,连黑谷也不见踪影,整栋宅第显得格外安静。 民子准备前往小泷的公寓。刚才秦野说小泷经常外出,最好事先打电话,但民子想直接去找他。若在电话中先听到小泷的声音,见面时就会少了些激情,毕竟他们已许久没碰面,她很期待这份激情。 自从米子失踪以后,民子即可轻易外出,照料鬼头的生活起居成了她的工作,生活反而变得平淡乏味,光是说服鬼头老人同意,就费了好一番工夫。而且,今天不知怎的,一大清早即有许多访客。早晨,秦野回去以后,客人接二连三地上门,平常难得有这么多访客,或许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登门造访的客人几乎不递发名片,只报上姓氏说敝姓山本啦、冈田啦、黑川啦等等。如果姓氏太普通容易搞混的话,他们便主动报出是品川的山本或浅草的冈田。 由于鬼头绝对不见陌生人,所以只报姓氏就知道来者是谁了。一般家庭往往会有常客上门,然而,这宅第除了秦野,几乎很少有人频繁进出。尽管如此,对方仅报上姓氏,鬼头即有默契地点着头。 来访的客人以老年人居多,多半都是穿着体面的绅士,态度谦恭地出现在鬼头的病榻前。最近,鬼头老人更自大了,不像以前走出病榻到有壁龛的房间会客,硬要每位访客跪坐在他床边。 民子趁鬼头正与一名六十岁左右、气色红润的男子谈话时,准备开溜。她拉开隔扇,隔着那位客人的背,对鬼头说:“我出去办点事。” 鬼头看似正在谈兴上,仅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但那老人最会装模作样,其实很在乎民子外出,只是当着访客的面不便发牢骚。民子也深知这方面的诀窍,只要回来以后忍受鬼头老人执拗的性游戏就行。 民子担心会被鬼头老人叫回去,紧张兮兮地走出玄关,在路上旋即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似乎对于赤翱最近新盖的公寓楼房不甚熟悉,兜绕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在电视台附近找到类似的建筑物。民子下车一看,玄关上挂着住户的名牌,除了一般住户,大多是贸易公司的办事处。在这些名牌当中,设在三楼的“古美术商·小泷”的名字映入了眼帘。 民子趿着草屐拾级而上,置身于新颖的现代化楼厦,感觉真好,屋租一定很贵。各户的门边都挂着某公司办事处的招牌:三楼的第一户即挂着“古美术商·小泷”崭新的桧木招牌,大概是出于艺术视觉的考量,招牌比门牌略大了些。 民子站在门前即怦然心跳,连敲门声都让她心跳加速。房门朝内打开了,但出来应门的是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小姐。 “请问小泷先生在吗?” “您是哪位?”女子冷淡地问道。 对方是个浓眉单眼皮的清瘦女子.99lib.,眼窝深陷,并不是没有现代女性的特质,但予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小泷在的话,请您叫他一下。”民子故作亲昵地说道。 “哦,”女子朝民子打量,冷漠地说,“他外出了。” “是吗?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在外面拜访客户,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这里算是门市,他总会从客户那里打电话回来吧?” “是的。” “既然这样,我就在这里等他的电话。” 民子不由分说地朝半开的门挤身进去,或许是慑服于她的强势作风,女子只好把整扇门打开了。女职员端着红茶出来,她的手指细长,很有骨感,眼角有些继纹,头发未经染过,是天然的咖啡色。 原来小泷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如果不喜欢的话,也不会雇用她吧。 “喂,我问你一下。”民子朝坐在一旁埋头写账簿的女子说,“你早上几点上班?” “十点半。” “小泷先生没回来之前,你一直待在这里啰?” “没有,就算小泷先生还没回来,六点一到,我就关门回家。” “这么说,小泷先生不可能成天在外面跑业务,所以你们俩经常待在办公室啰?” “是的。不过,小泷先生刚入行不久,毕竟外出拜访客户的时间多。” 民子感到焦躁了起来。清瘦女职员的答话方式太循规蹈矩,民子真想找碴数落她几句。况且,在这里已苦等了三十几分钟,电话却一声也没响起。 “小泷几点会打电话进来?” 女职员翻了一页账簿,看看手表说:“没有特定时间耶。一个小时以前他来过电话,我想他很快又会打来吧。” “他来电大概都是联络生意上的事,如果你不懂古董,也帮不上忙吧。”民子揶揄道。 “是啊,不过小泷先生外出期间,我要负责接听电话或招呼上门的客人,然后向他报告进度。” “是吗?所以小泷先生会告诉你,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啰?” “大概是这样。” “那么小泷刚才来电时又在哪里?” “在栗桥先生的府上。” “栗桥先生?” 这名字经常出现在报上。不是那个人吧? “他叫栗桥什么?” “栗桥淀平。” 果然是他。他是保守党的核心精英,之前担任过好几任部长。难不成是女职员不懂得政坛动态,回答得很淡漠,像是在提及邻人似的。然而,也可能是民子猜错了,因为小泷的客户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或许女职员对那些政商名流早就习以为常了。 民子对于女职员爱答不理,始终低头写账簿的态度,益发感到焦躁。或许这女子原本就是这副冷傲的德性。 “他怎么不打电话回来?” 说着,民子抬手看手表。女职员沉默不语,从她的侧脸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喂,小泷先生在栗桥先生府上时,有没有提到待会儿去哪里?”民子的语声略显严厉起来。 “没有。通常小泷先生到了客户那里才会打电话联络,所以他的行程很难预定。” “真是难搞呀。” 民子故意这样数落,是想让对方察觉自己与小泷有不寻常的关系。 “我再问你,秦野先生经常过来吗?” “秦野先生只打电话联络,我从未见过他。” “前几天,小泷先生是不是把那尊石佛交给秦野先生?” “我不知道。” 女职员这次倒是据实以告,由此看来,那尊石佛是小泷从别处直接交给了秦野,秦野再把它带到鬼头老人那里的。正如秦野所说的,小泷纯粹是个古董掮客。 电话响了,民子不由自主地想起身接听,但最后还是没做出反客为主的举动。她竖耳细听女职员的应答,要是小泷打来的话,她会立刻把话筒夺过来。 “是的,了解了,我会代为转告。”女职员咔嚓挂断了电话。 “不是小泷先生吧?” “嗯,不是。” “谁打来的?” “客户。” 女职员这次显得装模作样。 结果,民子熬到了傍晚六点,小泷仍然没有回来。六点一到,女职员开始啪嗒啪塔地收拾桌面。民子觉得这举动是冲着她来的,因此故意叼着烟,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对不起,我要关门了。”女职员站在那边催促道。 “这样啊。” 民子故作泰然的模样,但最后还是败给对方,不好意思再坐下去。 “小泷先生到底怎么啦?在外面搞些什么,实在没人知道呀。” 民子尽其所能地出言挖苦,其实这不是挖苦,而是出自于失望的感喟。 “他到现在还没来电,可能不会打来了吧。”咖啡发色的女职员板着脸孔,公事公办地说道。 “我下次再来。” “抱歉!” 民子勉强从沙发上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心有不甘。她打算向秦野发牢骚,打电话到饭店,结果总机表示秦野不在。她觉得今天好像被所有人耍弄似的。 天色暗了下来,她知道太晚回去会惹鬼头老人不高兴,只好坐上出租车。隔窗浏览街灯的同时,总觉得小泷此刻正与哪个女人在某处逍遥,是不是因为开古董店很赚钱,很容易在外面胡搞?而且,她觉得那个女职员也喜欢上了小泷。 因为心有所思,所以觉得回程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出租车在宅第门前停了下来,门前还停着两辆豪华轿车。 第三节 五天后的早上。 在神奈川县浦贺的观音崎近海,漂浮着一具中年男尸,是附近的渔民发现的。 观音崎位于东京湾南端的出口,抬头即可望见对岸的千叶县群山。如果把东京湾比喻成一个袋子,狭窄的袋口就是浦贺水道,船只在那里进出频繁。 这具浮尸是在早上被发现的。但根据验尸结果推断,死者可能在昨夜十一点左右溺毙,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不过西装皱得很严重。警方通过死者的随身物品,迅速查出了死者身份,死者身上有一张“久恒义夫”的名片,辖区警员看到这张名片有点吃惊,因为名片上的头衔写着“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巡查”,不过已经用钢笔划掉了。 辖区警局立刻向警视厅查询。总局这样回复: 不久前,这名刑警的确在本局服务,但后来因某种理由被解职。他之所以划样名片上的头衔,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吧,有关他是否因此自杀,本局不便揣测。因此,他是自杀或他杀或意外,请贵局自行判断。 其实,判断是否为溺死尸倒不困难。有外伤的话自不必说,若真的是淹死,既可视为自杀,亦可判定为意外。如果是他杀,必须有具体的证据,否则很难判定。 辖区警方通知久恒的妻子前来领回遗体,当场询问事情的缘由。久恒的妻子边哭边表示,她是听丈夫的上司提及才知道的,丈夫因为在职务上行为不端被撤职,曾为此非常痛苦,却从未向她吐露心事。 辖区警方向总局查询时,对方似乎不太想提及久恒,但听完死者妻子的说法以后,才明白个中缘由。因此,将之视为自杀并予以结案。因为,当事人对于被革职深感绝望,是很有可能寻短见的。 中年警察一旦失业,必定无路可走。若是圆满退休,还可找到公司警卫或百货公司夜警等差事,若因故遭解职,任何地方也不会录用的,因此,辖区警方下了一个常识性的结论:这名前刑警大概是基于上述因素而寻短见。因此,久恒刑警之死并没有展开调查,报上也只字未提。 为什么报上对此没有任何报道?部分原因是出于辅区警方想维护这位前同仁的名誉。然而,更主要的原因,为了全体警察的颜面,他们不希望社会知道这起似有隐情的刑警自杀案。 死后的久恒,双眼轻闭、嘴巴微启,舌头略微外露。从整个表情来看,有点像扮鬼脸。话说回来,即便久恒的自杀案登上报纸版面,充其量只是不起眼的边框新闻罢了。 比起一名中年男子的自杀,社会上还发生了更重大的事件。在当天的报纸上,即报道某帮派组织的堂主在京都街头遭到枪杀的消息。报道指出,枪击案发生在行人稀少的街头。当时,有两名男子结伴同行,一辆自用车从后面缓缓驶近。当时车上有人讲话,被害人和同伴迅即往路旁跳开,车内顿时传出枪声,堂主应声倒地。歹徒亲眼看到对方倒下后,才驾车匆匆逃离。据目击者表示,车牌号码不甚清楚,但确定车牌是白色的。 遭到枪杀的堂主年约三十五六岁,在道上相当吃得开。警方将之视为帮派之间争夺地盘的火并事件,并展开调查。这起事件让社会大众想起半个月前在京都举办的全国性黑道联谊会,据说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岛的帮派老大,在联谊会上齐聚一堂。某部长还在会上献上贺词,引来各方的瞩目。 报上提到,该枪击事件乃起因于帮派之间的地盘之争,以及不久前在京都举行的黑道联谊会,原本东西阵营的对立,后来经由某重量级人士居中斡旋已达成和解,此外,进而说明这两个对立的帮派带给社会不安,但其地盘之争很早以前即存在,背后原因实为争夺贩毒的主导权。遭到枪杀的堂主是西边帮派的成员,这起事件意味着两大帮派的再度决裂。换句话说,之前双方曾经.99lib.协议暂时划分贩毒地盘,可这次又因此而导致纷争,协议终究破局。 不久,一名自称是凶手的男子向警方自首,但任何人都猜得出那是顶罪的喽啰,真正的唆使者仍躲在幕后。然而,警方并没有深入追查。警视厅当局认为,最近的贩毒集团犯案手法高超,从某种意义来说,可能牵涉到政治层面。然而,这只是意见而已,至于如何取缔或找出根本的解决之道,警视厅当局完全没有作为。 民子被困在鬼头那昏喑的房间里,只要鬼头没按下枕畔的按钮,其他女佣绝对不敢靠近一步。 鬼头老人汗水淋漓,筋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对他而言,玩弄民子的一个小时,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因为他自己也被折腾得疲惫万分,离开床铺的民子,垂脸蹲踞着。倘若这一个小时,对鬼头老人是沉闷的深渊,那么也可用来形容民子。她同样也有理不断的压抑和性苦闷,脖颈渗着汗珠,凌乱的发丝贴在耳后。 鬼头老人微微睁眼,凝视着民子低伏的姿影,用极其淫秽的话问着。民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把拉门前的窗帘打开,耀眼的阳光登时照了进来。 这片窗帘是民子后来提议装上去的。之前,每次得关上木板套窗,可木板套窗的开合总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大白天拉上木板套窗,毕竟会让其他人产生奇怪的联想,因此改挂不会发出声音的窗帘。鬼头老人的性欲涌来,便分不清日夜晨昏,而且总是以折腾民子为乐。 民子很快地打扮妥当,到洗脸台用脸盆装热水。最近,宅第里装上热水器,水龙头一打开,热水即出,非常方便。她把浸过热水的毛巾轻轻拧过,又折回鬼头老人的房间。她跪坐在老人身旁,帮老人擦去脸上的汗水,轻柔地擦拭他的每根手指。 鬼头老人也感到通体舒畅,睁开那双特有的三白眼。此时,老人又从那缺牙的嘴吐出不堪入耳的淫秽话语。 “别再闹啦!”民子涨红着脸,情绪未歇地瞪着老人说,“不管怎样,也不该在白亮的房里说呀。” 老人觉得有趣,有时会执拗地说个不停,有时则默然地嗤笑。每逢此时,老人便反常地道歉:“不好意思啦。” “什么事?” “喂,何必掩饰呢!你现在一定欲火难耐吧?” “才不会呢。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只要稍过些时间,就会没事的。” “所以在这之前,你都是急不可待啰。” “不会啊,只要平静下来,完全不成问题。” “那要多久才能平静下来?” “够了没!” 说着,民子拿着擦拭过的毛巾朝洗脸台走去,沾水用力搓揉着,但老人那句挑逗的话还在体内窜动。确实,她现在的感觉很奇妙,心中的欲火似乎不那么容易冷却。心跳得厉害、血脉沸腾、下体沉甸甸的,这时候真想去泡个澡,可在这突兀的时间烧热水,又怕其他女佣胡乱猜疑,所以想泡也泡不成。 最近,鬼头老人折磨民子的技巧越见高妙,这是因为他深谙民子的身体反应。不只动作,他还在民子的耳畔情话绵绵,故意挑逗女人的情欲。大多是老人的妄想,民子也忘却眼前的现实,坠入了老人营造的虚幻世界,而那房间就成了淫乱的野兽舞台。 每当那宛如画卷般的虚幻世界在民子面前铺展开来,中风老人的身影就会消失,民子沉浸在如梦似幻的春园中。不过,令她难受的是,这份性饥渴迅速唤醒了她,尽管她花了很长时间沉溺幻想,但因为这情思没有得到满足,更使得她欲火闷烧,浑身倦懒。 再次回到房间时,鬼头老人已经张开大嘴呼呼睡去了。看上去,那下巴的皮肤显得松驰浮肿。可能是疲累过度,老人的眼角渗出泪水,直淌到脸颊上。 大白天服侍鬼头老人,最令民子吃不消了。如果在晚上,结束后服下安眠药即可倒头就睡,可是从白天到夜晚的时间很长,这段时间最难熬。 说来奇怪,民子的脑海中蓦地浮现黑谷满是油光的面容,仿佛觉得自己快被那单眼皮、目光呆滞、扁鼻厚唇、下巴粗犷,浑身充满浓烈体臭的黑谷所吸引。 在这种气氛下,如果这栋豪宅的某处只剩下他们俩,将会发生什么事,连民子自己也没把握。她的脑袋里一片茫然,很想就此放开一切,任由黑谷的抚摸拥抱也无所谓。虽说她平常很讨厌黑谷,可鬼头老人把她玩弄之后又弃之不顾,也难怪她失去理智。 民子之所以陷入这种境况,完全是鬼头造成的。或许那老人也没想到女人会有这种反应,他的恣意痴戏,其实是将民子推入危险的状态。尽管如此,民子又不能对鬼头老人说,这样下去我会想入非非,别再乱摸啦!因为鬼头每次把她推倒在床,她总是毫无抗拒地任他摆弄。 秦野恰巧在傍晚七点来了。 “你还好吗?”秦野以平常的语调问道,“老大在做什么呀?” “从下午三点就睡了,不过我已经唤醒他了,别客气,请进吧。” 民子和秦野一同朝鬼头老人的房间走去。 “大白天就睡得昏昏沉沉,虽说是身体微恙,老大也真好命呀。” 秦野这样说着,但听得出“大白天”这句话,其实是在嘲弄民子。 拉开隔扇,躺在床上的鬼头做了个“噢,你来了”的表情,侧过身子,秦野在他枕边盘腿坐下。他们俩虽是主从关系,但这个动作像朋友般亲近。 “民子,你回避一下。” “知道啦,我会闪啦。” 一如往常,鬼头把民子赶走。其实,民子即懂得察言观色,但先被下逐客令,心里很不高兴。 秦野回头对民子说:“这是男人之间的话题,不便在女人面前说,精彩的就要开始啰。我要讲点自己的风流史,多少让老爷的心情年轻一点。” 是吗?民子心想,这当然是撒谎,他们又要开始密谈了,之前,发生了一连串讳莫如深的事件,看来就是鬼头和秦野联手策划的。就算不是他们直接下令,也摆脱不了关系。他们这票人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啊? 秦野的身影好不容易出现在走廊时,天已黑了。 “风流史讲完了吗?”民子语带嘲讽地对秦野说道。 “嗯,我给老爷讲了色情话。他像往常那样,呼吸急促地听得入迷呢。” “真恶心。” 接着,秦野故作敷衍地说:“对了,老爷刚才说,如果你想外出,今天晚上可以出去走走。” “咦?”民子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秦野。 “老爷的心情好像特别好,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送你到想去的地方。” “真的吗?那么我去问问老爷。” 鬼头之所以准许民子今晚外出,可能是白天的性游戏令他心花怒放吧。鬼头支起头来,理所当然地准许道: “嗯,去吧,你偶尔也要呼吸外面的空气。” 民子回到自己的房间,迅即换上洋装。她平常都穿和服,但今晚想转换气氛,特别穿上洋装。她对着镜子略微化妆,拿起手提包走向玄关时,看到秦野和黑谷正站着交谈。 “哟,这么快就换好啦?” 秦野笑了笑,打量着民子,黝黑的黑谷眼睛为之一亮,直盯着民子的洋装打扮。刚才,民子虽然那样想入非非,可实际看到黑谷这张脸,便有说不出的厌恶感。 “我们走吧。” 秦野穿上鞋子,走了出去。民子慢吞吞地穿鞋,黑谷悄然地来到她身旁,不悦地说:“外出啊?” 民子故意充耳不闻,迅速穿上鞋子,挺直身子。 “该不会是去外面偷腥吧?” “胡说什么?!说话放尊重点!” 民子气呼呼地瞪视着,黑谷则张开满是口水的嘴巴。 民子在秦野身旁坐下,车子开动后,民子问道:“我说秦野先生呀,那个黑谷是什么来历?” “怎么了?” “他说话老是欺负人,真是奇怪。这豪宅为什么要雇用这种人,我实在弄不懂呀。” “黑谷喜欢上你了。” “人家可不要呢。我一看到他的脸就起鸡皮疙瘩。” “他不只出言调戏,肯定还骚扰过你吧?” “嗯,这倒是没有……” 民子在茶房被黑谷强吻的事,终究不便说出来。 “他的本性不错,只是不修边幅。” “不修边幅也该有个限度呀。看到他那副脏兮兮的德性,浑身都发痒了起来。” “不过,像他那样充满野性魅力的男人,倒是蛮能吸引女人的。” “连你也越说越离谱了。” “我可没乱说哦,这是从别的女人那里听来的。她们还说太年轻的女人无法体会。” “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 “对了,民子小姐,你今晚若没有其他行程,可不可以替我跑腿一下?” “好啊。去哪里?” “请你去小泷那里……” 民子顿时心情骚动了起来。不过,表面上又不便拒绝。 “我去了那里,也帮不上忙。” “不会吧,你和小泷感情不错呀。”秦野随着车子的震动,挪了挪坐垫上的屁股说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对小泷的感情已经淡了吗?” “我原本就没有多迷恋他。” “这么说,果真是老爷的技巧进步啰。老年人的动作总是慢条斯理。” “请您别胡说,不过,很久没跟小泷先生碰面,感情变淡倒是事实。” “是吗?越是没见面的话,不是会更想念吗?”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黄毛丫头……” “真所谓‘去者日疏’啊。”秦野这样嘟囔着。 民子轻易答应了秦野的委托,连自己也有些慌张。今晚,她确实很想见到小泷。应该说,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无论如何都想依偎在小泷的臂弯里。 “您现在叫我去小泷先生那里,到底是什么用意?”民子试探地问道。 “嗯,因为我还有其他事佾要办,得有人替我跑一趟,打电话有点不方便,碰巧这会儿你有空,就请你代劳一下。怎么样,没什么不妥吧?” “好吧,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 “瞧,你终于吐出真心话了。” “那我也可以不去呀……” “哎呀,别这样嘛,你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若不是由你去的话,我可不放心。” “什么事?太困难的任务,我可没办法达成。” “没什么事,只是代为转达。等一下,我要写几个字。喂,司机先生,麻烦你开一下灯。” 司机开灯后,秦野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用钢笔写了起来。 “车子震动得太厉害,不好写字。” “司机先生,麻烦在路旁停个两三分钟。”民子这样说道。 “谈到小泷的事,你就变得热心起来了。” “哎呀,我叫司机停车是为了让您方便写字。” “不是吧。你是在催我赶快写好,尽快让你去见小泷吧。” 秦野一面调侃着,在停妥的车上写好以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横式信封,把它装进里面,伸出舌头朝封口舔了舔。 “连信封都带着,真是周到啊。” “像我这种大忙人会遇到什么事也很难预料。嗯……信在这里,万事拜托了。” 秦野将写上“小泷先生收”的信封交到民子手中,出租车又开动了。 “信要送去哪里?” “小泷应该还在上回告诉你的赤翱公寓里。” “他现在真的在那里?” “在,错不了。” “不先打电话没关系吗?我上次去的时候,还被一个奇怪的女职员赶了出来呢。” “如果他外出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是啊,那次他在栗桥先生家里。” “他呀什么地方都去。总之,他是个古董商嘛。” 民子觉得这句话值得玩味。所谓“什么地方都去”,意味着每个地方都接受他。如果对方是老主顾,即使客户彼此是敌对关系,他照样可以自由出入。比方说,小泷进出栗桥淀平的府上,同样的,他也可以用古董商的身份,进入反对派的宅第。 “我在这附近还有事要办。”秦野说的是东京车站前。 “哦,去哪里旅行吗?” “不是,我去接一个人,从大阪来的客户,今晚要跟他碰面,所以没时间去小泷那里。” “是吗?” “那么拜托你啰。” 秦野在车站入口处下车,关上车门之前,对着民子冷笑道:“喂,尽量早去早回。” “司机先生,请您到赤翱的一树街。” 民子的声音变得欢快了起来。秦野下车后只剩下她一人,她的心跳更激烈了。因为之前来过这里,民子知道路线。从一树街爬上陡坡,两旁尽是一栋栋从窗口透出灯光的楼房。出租车在那栋建筑物前的宽敞停车场停了下来。 民子朝玄关走去。熄灯后的一楼门厅渺无人迹。这里如同饭店大厅,备有沙发、音响及电视机等等,地板上铺着红色地毯。 一楼到三楼全是大理石地板,走廊两侧的每一户大门深锁,想必里面的装潢充满了豪华的气氛。来到三楼,随即看到“古美术商·小泷”崭新的桧木招牌,在天花板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光。 民子走到门口,呼吸变得紊乱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襟,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民子以为小泷又不在,此时门内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门上的窥视窗闪过一道黑影,然后发出扭动门把的声音,门往内拉开一半,由于逆光,仅看见小泷瘦削的身影。 “晚安。”民子寒暄道。 小泷默然地看了一下来访者,说道:“原来是你啊。” 这句话令民子轻松不少。或许是为了见小泷之前小心翼翼的心防终于解除,因而有了更大的勇气。 “没什么事啦。秦野先生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没有。” “咦,不可能吧!” “进来吧。” 小泷往后退去,民子直接走进室内。由于里面没开灯,依稀可见许多类似佛像的黑影。门重重地被关上。 “过来这边。” 小泷直接穿过店内,打开后面那扇门。上次因为那个古怪的女职员坐在那里,民子没能进去。民子踏进房间,顿时瞪大了眼。因为室内的摆设气派非凡,不论是沙发或普通椅子都非常讲究,就如西式客厅,与这栋价格昂贵的楼厦外观极为相配。小泷长时间在饭店担任总经理,自然很注重这种高雅的品位。 小泷已换上长袖睡袍。这房间的隔壁可能就是寝室,想必厨房和浴室就在旁边。小泷不愧是古艺术品商,房间墙上挂着彩色浮世绘版画,一旁又摆着多尊石佛,反而融合出一种异国风情。 “为什么东张西望?” 小泷坐在与民子隔桌而视的柔软沙发上。他斜仰着上半身,反倒像是抬着头看她。许久未碰面,小泷似乎比以前瘦很多,颧骨突出、下巴尖细,整张脸的轮廓变得深刻有致,眼眶略微凹陷,目光炯然,恰似西方人的眼睛。 “因为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房间,有点好奇。” “很平常啊。这房子一半做店面,偶尔会有客人上门。” 小泷的声音很沉稳,这是久违的语气。民子兴奋得有点微颤。 “我整天待在那旧宅院侍候那老头,看到这样的房间,真的很有新鲜感嘛……我问你哦,屋里还有其他人吗?”民子凝神倾听着。 “晚上只有我。” “是吗?之前,有一次白天过来找你,不知道是你的秘书还是店员,很冷淡地把我赶出去。” “不好意思。她是店员,我不在的时候,所有联络工作全由她处理。” “不知道什么原因,总觉得她的态度傲慢,老是用恶意的眼神打量我。小泷先生,这样好吗?” “胡说什么呀。” 小泷笑了笑,把桌上的烟盒盖打开。 “给我一根。” “请自便。” “讨厌,你得帮我点着……” 小泷把嘴上叼的那根烟递给了民子。 “谢谢。” 民子心满意足地抽着,之前郁积在心中的不快乍然一扫而空。 “秦野先生有什么吩咐?”小泷也叼上一根烟催促道。 “哎呀,糟糕,我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民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对折的信封,递给了小泷。小泷打开信封,读着里面的字条,很快地又把字条放回信封内,塞进长袖睡袍的口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要我托口信带回去吗?” “不用了。明天,我直接打电话给秦野先生。”小泷吐了口青烟说道。 “是吗……对了,我想喝杯茶,可没人泡也没办法呀。” “抱歉!别这么说,我来泡。” “哎呀,那么就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啊。” “这里就我一个人,所以什么事都得自己来。” “什么嘛,现在不止一个人,还有位女士呢。” 民子用食指抵着自己的脸颊说道,连自己都感到害臊。 “你不熟悉这里的门道,我泡就好。” “那么你就告诉我门道在哪里吧。” 民子跟着小泷,朝厨房走去,那厨房是个九九藏书完全独立的空间,跟一般廉价公寓不一样,有着令人称慕的现代化厨具。 “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太奢侈啦……”民子惊愕连连地环视着,“威士忌放在哪里啊?” “你要喝酒啊?” “那当然。现在可不是白天。” 民子径自打开喀哒喀哒作响的美耐板橱柜。 “在这里啦。” 小泷伸手打开挨着天花板的橱柜。 “太棒了,是老帕尔耶。” 民子看到小泷抓着黑色瓶身的威士忌,顿时目光生辉,但当下就把它夺下搁在一旁,迅即伸出双手环抱着小泷的脖子。小泷不敢动弹,像根木桩般伫立着。民子的双手仿佛吊挂在小泷身上,仰着头凝视着小泷的脸,由于上衣往上撩起,裙头处露出了白色底裤。 小泷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民子,民子则把小泷推到橱柜前。 “吻我。”民子嘟起嘴唇,“你真坏。这么久没碰面了,赶快吻我。” 小泷别过脸去。 “为什么不?别让我等得发慌!” “太突然了,我有点不知所措。” “说得也是。毕竟许久没相会了。小泷先生,我今晚不回麻布了。” “这怎么行!” “不要,我不回去。” 民子挂在小泷脖颈上的双手用力一拉,小泷的脸不由得垂至民子面前。民子把舌头伸进小泷的嘴里贪婪地吸吮着,小泷窒息般地想推开,可是民子偏不放手,体内的欲火正熊熊燃烧。当民子移开嘴唇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回去吧。”小泷按住民子的肩膀说道。 “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那你怎么跟那边交代?” “老头那边吗?就算被他炒鱿鱼,我也不在乎。” “别说傻话啦。” “总之,我今晚不回去,你要有心理准备……” “玻璃杯在哪儿?我想喝这瓶老帕尔。” 民子在橱柜里搜寻着,终于找到了玻璃杯。她拿起两只,另一只手拎着黑色瓶身的老帕尔,步伐摇晃地朝小泷的寝室走去。从那以后,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民子倚靠在小泷的床上。激情交欢后的疲倦遍布全身,民子只觉得浑身像要瘫软掉似的。她闭上眼,带着轻微的兴奋娇柔地呼吸着。这心荡神驰的陶醉感,宛若海草被海浪抚弄般,民子任凭这无边的慵懒摆布。 “我想喝水。”民子喃喃自语。 她的嘴唇微启,轻轻嚅动舌头。她听到穿着拖鞋的小泷来回于厨房的脚步声。此时,一个冷硬的东西碰触到她慵懒的嘴唇。她的双眼半睁,只见小泷拿着一个杯子。 “喂我喝。” 说着,她翻身仰躺,枕头已被压得扁塌。小泷含了口水,马上贴在民子唇上,民子忘情地吸着。小泷的舌头一挪动,满满的冷水便往民子嘴里灌注,沿着喉咙淌流而下。小泷已把口中的冷水灌完,民子却不肯放开他。 “就这样别动!” 民子以动作表示这个需求。小泷躺在民子身旁。民子拿起小泷的手臂枕在自己的颈下。 “好幸福哦。”她把手搭在小泷胸前低语着,“希望永远都能这样。” 小泷没有回答。 “真希望每天晚上都能躺在你怀里。”民子朝小泷的侧脸注视着,“从那以后,你再也没理我。” 可能是喝了威士忌微醺的关系,民子的身体尚感到有些微热。完事后,男人的醉意退得很快。 “现在几点啦?”小泷嘟囔着。 “真是的,不要问时间嘛……” “难不成你担心那老头生气?” “我是为你着想。” “我倒无所谓呢。我知道你很怕那老头。” “……” “不管怎样,今晚我就是不回去。” “十二点半了,现在还赶得上出租车。” “清晨都还招得到出租车呢。” “这么说,你要回去啰?” “我不过随口说说,因为你急着把我赶走。” “我若不赶你走,你会回去吗?” “你问几次都一样啦。我要拖到日正当中的时候,才大摇大摆地回去。” “不会被骂吗?” “不会,因为那老头非常迷恋我。”说着,民子看了小泷一眼,“我这样说,你不吃醋?” “无所谓。” “太过分了!那老头的事,正如我刚才说的,所以你不要担心嘛……不过,从某个意义来说,你应该比一般人更嫉妒才对。因为那老头可是把我当成玩具,自己心爱的女人被糟蹋成那样子,你还觉得无所谓吗?或者说你根本不爱我?” “……” “干嘛一声不吭?好,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在怕那老头吧?” “当然会怕,鬼头先生是何等人物呀。” “我知道你是听从那老头的指示行事。不过,那老头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事。他老是提到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说了什么?” “叫我跟你上床。” “胡扯。” “真的。但这是不是那老头的真心话我不清楚,或许他这样说,是在激发自己的性欲。” “是吗?他这样说吗?” “这也没办法啊!总之,他那样的身体,难免心焦不已。每次看到他张着缺牙的嘴,整张皱脸布满汗水,有时候也觉得他蛮可怜的。” 尽管这样说着,民子认为自己之所以经常感到情欲难耐,完全是鬼头老人的变态玩弄造成的。 “我不是不怕那老头。不,应该说我越来越怕。” “什么意思?” “他曾经说过,在外偷情没关系,但绝对不可以爱上对方。” “……” “他还说要是动了真感情,爱上其他男人,那女人的性命就会缩短。原以为这是老年人无聊恐吓,但最近终于看到实例了。” “……” “小泷先生,米子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不知道。你应该比我清楚呀?” “少装蒜了,”民子目光俨然地看着小泷,“米子小姐肯定被那老头杀死了。” “……” “我清清楚楚看到的。” “你看到了?”小泷惊讶得连忙松开民子的身体,“你在哪里看到的?” “瞧!你吓成这样。从你的眼神就证明你已经知道米子小姐被杀的事情了。” “不,不是这样。” “一般人不会吓成那样,而是露出更疑惑的表情。” “因为你说亲眼看到,我实在不敢相信。” “坦白告诉我啦,米子小姐真的被杀了吧?” “你先说吧。你真的看到了?” “我可没看到命案现场,当然不可能看到。不过,我的确看到米子小姐被扮成工人模样躺在卡车上被载走。她身上还盖着防水布,那个模样即使进入闹市区,任何人都会看成是工人在车斗上睡午觉。我认为这是绝妙的瞒天过海之计。” “是吗?或许正如你所说的。”小泷低下了头。 “你终于承认了。可是我实在不明白米子小姐被杀的原因,你应该知道吧。” 民子这样想象——由于自己的出现,米子备觉失宠,在妒火中烧之下,试图毒杀鬼头。不料,鬼头早已察觉米子有背叛之心,于是命令手下将她杀死,然而,这样推论仍太过武断。正如她之前所推想的,倘若鬼头是在得知遭下毒后而杀掉米子自不必说,可是尚未发展到那个阶段,为什么要杀掉米子呢? “鬼头先生的宿敌很多。”小泷说道,“正因为他是个大人物,敌人自然也特别多。不过,他们都敌不过鬼头先生的势力。确切地说,他们敌不过的并非是操控政经界的鬼头先生,而是鬼头手中握有的那股强大势力。” “是黑道吗?” “也可以这么说。他们向来惯于勾心斗角,但最后还是鬼头先生占上风,因为他老人家有足够的威望镇得住场面,不过,他的对手找上其他大佬,加以串联结合。对于那个大佬来说,为了对抗鬼头先生,反而乐于利用这股力量。” “此人就是栗桥先生吗?” “没错。栗桥因为政敌与鬼头先生有所勾串而显得斗志高昂。政坛是很复杂的,不像你在报上看到的那样。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栗桥的政敌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有鬼头这股恐怖势力在背后撑腰。栗桥之前不敢贸然迎战,是担心这股恐怖势力随时会有所行动。” “……” “栗桥现在敢于正面迎战,是因为握有足以对抗鬼头先生的势力。当然,不只是撒下大把钞票,其中还牵涉到毒品。” “毒品?”民子愕然不已。 “你是说政治人物在操控毒品?” “所以这是很恐怖的事。当然,并不是直接操控,但在有形无形之间,部分政客总会朝着那个方向动脑筋。我不能说得太清楚,你明白吗?” “嗯,我猜得出来。” “不久前,秦野先生不是曾经去关西出差吗?” “好像去京都,报上也有披露。报道说,日本全国的帮派要角在京都举行联谊会。某位政治人物还特地献上贺词,后来引发很大的争议。秦野先生就是代表鬼头老人参加那场联谊会的吧?” “嗯,秦野先生主要的任务是替这两派人马调停。直白地说,鬼头先生派他出面,向对方表示让步。而秦野先生在代表鬼头先生出席的同时,又居中斡旋成功。” “然后呢?” “可是,你看过那则报道吧,最近某帮派堂主在京都被枪杀的案子……” “嗯,看过了。这两者有关吗?” “大有关系。换句话说,两派的协商破裂了。与其说是……我还要讲下去吗?” “什么嘛,都讲到这节骨眼,还故意卖起关子。”民子强烈要求道。 “那么我没必要讲得太详细,说个大概就好,从结论上来说,鬼头先生先表示妥协,然后开始分化他们。遭到枪杀的就是敌手阵营的堂主。” “算是借刀杀人啰。” “他们那些人向来厮杀不断、尔處我诈,极尽耍弄权谋之能事。” “这么说,受骗的阵营肯定大为光火?” “当然很生气,栗桥底下的那票人好像非常气愤。” “好恐怖哦,总觉得现在的日本就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但我总有那种预感。” “真令人毛骨悚然……对了,米子小姐后来怎么了?” “是啊,”小泷点点头,“米子被栗桥派收买了。” “咦?米子小姐她……” 民子对此说法惊愕不已,简直不敢相信。 “栗桥派很想掌握鬼头先生的动态,于是安排米子长年在鬼头先生身边卧底,并认为这是上上之策。他们擅长抓住敌手的弱点,始终都在暗中观察。结果正如你所猜想的,由于你的出现,米子自认为被鬼头先生冷落而心生不满,他们便利用了米子这个弱点。” “真讨厌,这件事果然与我有关。” “当然有关。” “我不要,”民子紧紧抱住小泷赤裸的胸膛,“太可怕了。” “这种事或许令人不寒而栗,可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才说你不要问得太多。” “可是被蒙在鼓里更不安。你再多说一点。” “后来,鬼头先生开始察觉到米子的情况有异,便派人暗中调查。” “啊,”民子吃惊地盯着小泷,“是你吗?” “就是我。这样你知道了吧?” “我知道。因为你辞去饭店的工作,摇身变成了古董商。而当了古董商,什么地方都可以去,无论到敌对阵营或友方那里做买卖,谁都不会起疑。况且又得时常跟买主促膝交涉,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去探查米子小姐和栗桥先生之间的关系。” “说得没错。后来,我查出米子是对方派来卧底的,便把所有情报告诉了鬼头先生。” “你好残忍啊!” “那有什么办法,我若不从也会被杀。” “被杀?” “我若不听从命令,就会被视为异己。他们那样的人疑心病本来就很重,一旦加入他们的阵营,若不卖力效命,即会被视为敌人,或是被当成叛徒,没有灰色地带,也就是所谓的非敌即友。” “这个道理我懂。可是你化身为古董商,栗桥先生居然没察觉你是鬼头老人的人吗?” “因为这条线索做得很隐秘,我从来不曾在鬼头宅第出现。” “啊,说得也是。你真的从来没到过那老头家。”民子恍然大悟。 “米子甚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要毒杀鬼头先生。这件事正如你猜想的那样。不过,鬼头先生早一步获知这个消息。换句话说,我提供的情报迅速准确。鬼头先生为此大为震怒,因为对他而言,如同被长年豢养的家犬反咬了一口,他当然不可能让米子活命。” “所以后来就把她杀了?” “嗯,不过在此之前,鬼头老人好像没察觉自己被下毒。那是一种进口的迟效性毒物,上面写着艰深的片假名,是敌对阵营提供的。他们那票人最近越来越懂得利用科学方法犯案了。因为贩毒的关系,他们也拿得到更高等级的毒物。” “好可怕哦!” 民子紧紧抱住小泷说:“小泷先生,我冷得像冰块似的,赶快帮我焐暖。” 小泷的额头渗着汗珠。这汗珠与刚才在床上取悦民子时冒出的汗水不同。小泷也与鬼头同流合污。在柔和灯光映照下的汗珠,正显现他的恐惧与苦恼。 “小泷先生,我越想越害怕耶,因为你和我都在他的掌控中。” “咦?什么事?” “……我杀了丈夫的事啊。” “……” 小泷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鬼头老人对那些事都了如指掌。连你也认识的久恒刑警,就是被老人弄到被革职的那个男人,好像心有不甘地写了什么告密信,可不知道被谁拿去给鬼头老人。依我推测,可能是里面的警察通风报信的,因为那老人的势力非常大。从外界看来,根本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已经超出寻常的想象了,社会上难免会有这种事嘛。” “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自在,这可关系到我的将来呢。因为干了那件事,你也成了帮凶,得跟我同生共死才行。” “鬼头先生没说什么吧?” “他倒是还没说什么,但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好像被他掐住脖子似的。” “话说回来,警方也不再追查那件事了,何必这么害怕呢。” 隔壁房间的电话响了。那断续的铃声,在静谧的深夜中格外响亮。小泷和民子互看了一眼。民子认为那通电话是秦野打来的,因为只有秦野知道她的行踪。鬼头老人当然也知道她的去向,可是他不可能直接打电话过来,必定是深知其心思的秦野打的。 小泷嘎吱嘎吱地下了床。在这段时间,电话铃声仍节奏分明地响着。铃声停歇了下来,是因为小泷拿起了话筒,民子竖耳细听。 “嗯,是的。我是小泷……好,了解了。感谢惠顾。” 讲完电话,小泷回到房间。不过,他没有来到床边,而是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谁打来的?”民子问道。 “是我的客户。” “是啊,因为你跟对方说了声感谢惠顾。” 民子心想,这是小泷在敷衍了事。 “这么晚还打电话来呀?” “我做的不是普通生意,对方若心血来潮,随时会打电话来说这扯那的。有钱人都是反复无常,但因为我想赚他们的钱,所以并不觉得困扰。” “生意兴隆,真不错啊!” 民子感到莫名地不安。她很在乎这通电话,她认为这必定是秦野打来的。 “给我一根烟。”她把手伸向坐在椅子上的小泷说道。 小泷默然地吸了一口,起身把它夹进民子的指间。民子也吸了一口,看着自己朝天花板喷吐的青烟。 “怎么样,该回去了吧?” “赶我回去吗?” “时间不早了。” “我要在这里过夜。” “你最好还是回去。是凌晨一点零五分,这时候回去那里也很自然。” “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坦白告诉我。” 民子叼着烟,心里却不安起来,不过,她还想多缠着小泷一会儿。 “你不认识的人。”小泷坐在椅上说道。 民子坐在床沿直盯着小泷。看上去,只有她坐的位置凹陷下去。 “你在骗我?” “真的啦。” “是秦野先生打的吧?” “秦野先生没打来,跟鬼头先生也没有关系。” “我会担心呀。” “所以,我就说对方是客户嘛。” “好像哪里怪怪的哦……搞不好是女人?” “别胡闹了!” “我也太糊涂了,满脑子只顾着鬼头老人的事,却没注意还有别的女人。” “不是啦。” “我不信。” 民子把香烟扔掉,朝房内打量着。枕边摆着那瓶黑色瓶身的老帕尔,她探身向前,拿起了玻璃杯。 “喂,你要干什么?” “喝酒呀。” 说着,民子把斟满酒液的杯子递到小泷面前。 “你不回去吗?” “你陪我喝的话,我就回去。” 民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你坦白招来,刚才那通电话是女人打来的吧。” “真啰嗦啊。” 小泷眉头微蹙地别过脸去,民子则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 “像你这种单身汉,风流潇洒又多金,女人可是抢着要呢……” “别闹啦。” “我不相信你不沾女色,像这样每天晚上独自待在这里发呆。你一个星期去女人那里几次?还是女人主动上门?” “都没有啦!” “哼,被我说中了,你就这样摆臭脸。对了,小泷先生,说到之前在饭店开房间的事,那个香川总裁的情妇,对你好像蛮亲切的嘛。当时,我气得火冒三丈,硬是要你说个明白,你跟那女人的关系也未免太不寻常了。” “她是别人的女朋友,我身为饭店总经理只是受托照料一下。” “谁晓得你怎么照料呀。” “你够了吧!喂,都快两点了,还不赶快回去……” “你要赶我走吗?” “太晚回去,对鬼头先生不好交代吧。” “不会啦。”民子摇动着身体说,“老头那边我会适度安抚不会有事的。何况他也知道今晚我来这里,应该说是他故意安排我来找你的。” “真的?”小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哪会骗你呢。其实,秦野先生托我送信来这里,八成也是那老头授意的……秦野先生给你的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信函吧。” “……” “那只是借口,目的就是派我来找你。”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哎呀,你叹气啦,我这么让你困扰吗?” “我很困扰。” “刚才那通电话是不是女人要来这里幽会?一定是这样。所以你才急着赶我走。” “喂喂,”小泷从椅子上起身,把手搭在民子肩上,“你醉成这样,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不是该有点分寸,赶快回去啦!” “不要。”民子甩开小泷的手似的摇动着身体,“我要陪你到早上,还要等到那女人出现,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真是伤脑筋啊。” 小泷和民子并肩在床角坐下,只手托着后脑勺。民子直盯着小泷脸上的表情。 “小泷先生啊,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请你也要有所觉悟。” “觉悟什么?”小泷抬起眼问道。 “你的眼神好像在害怕什么呢。” “……” “没那么严重吧。我只是今晚不回去,想留到早上在这里陪你而已。” 这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了声响。虽说只是轻微的声音,但他们俩却觉得那是屋内的响动。小泷从床沿站了起来,急忙拿起睡袍罩住半裸的身体,握着手电筒,神情非常紧张。 小泷扭亮手电筒,朝隔壁房间走去。民子从床上半坐起来,直盯着小泷紧张的身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害怕得快要窒息。小泷走得很慢,但步步为营似的,传来了四处探绕的拖鞋声。民子以为就要发出巨大声响,赶紧扯着棉被一角遮在胸前。突然间,传来了“砰”的一声,吓得她所有神经绷紧了起来。 小泷现在无法说什么,只在心中思忖——民子非常了解鬼头老人的可怕。这次秦野派民子过来这里,铁定也是鬼头授意。小泷不清楚鬼头老人的本意。总之,鬼头很可能故意让民子离不开他。眼下,他与民子在床上耳鬓厮磨,似乎也都在鬼头的算计之中。 民子竖耳细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一片寂静,刚才那个声音显然是小泷绊倒了什么发出来的。 “喂,”民子忍不住地问道,“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小泷没答腔。 “喂。” 民子又唤了一次,小泷依旧沉默。民子趿着拖鞋下床,然后提心吊胆地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她看到手电筒的光束时,这才安下心来,因为小泷平安无事。 “你看到了什么?”民子朝着小泷黑暗的身影问道。 “嗯……”小泷低声说着。 手电筒的光束不断地朝房内扫晃着。在那光束的照射中,佛像的脸部显得苍白,背后拉出一道道黑影。民子躲在小泷身后,将手搭在小泷肩上。 架上的佛像当中,有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将——头发倒竖,满脸怒容,嵌入的眼珠如炬灿然,栩栩如生。 “好可怕哦。”民子紧紧拉住小泷的手。 “好像没什异状。”小泷嘟囔着。 “是吗,没有就好。” “不过,刚才那声音确实像是脚步声。” “讨厌,不要吓我啦!” “我检查过房门都有上锁,应该没问题,不过……” “我们回房去。” “等等,我到走廊那边看看。” “不要去啦!” 民子阻止道:“既然房门已经上锁,这样就好啦,没必要去走廊查看嘛。我好害怕哦,你不要去啦。” “可是,我有点不放心。” “求求你别去,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我们待在房里不要出去。” 小泷拗不过民子的劝阻,因而不再坚持到走廊查看。民子硬是把小泷拉回房间,然后关上房门上了锁。 “总算放心了。” 民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扑通扑通跳不停呢。民子完全不顾形象,把长衬裙高高撩至臀部,迅速钻进了被窝。小泷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赶快过来嘛。”民子从被窝里只露出眼睛说道。 小泷仰着头像在思索什么。 “你在那里要坐到什么时候啊?”民子急不可待地叫唤道。 “嗯。”小泷含糊其词地说着,眼睛却盯着天花板。 “在想什么啊?我好怕哦,快来抱紧我呀,否则我没办法安心。” “等一下嘛。” “你好坏哦,躺在我身边也可以想事情啊。” “……” “赶快啦,我保证乖乖不吵你,快到我身旁来。” 小泷纹丝不动。 “你暂时安静一下,让我把这根烟抽完。” 不久,民子情欲难耐地贴伏在小泷胸前。当她双手环住小泷的脖子时,她的长衬裙肩带也被小泷应声扯落,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一场激战,只记得有过数次狂烈的爱抚,连枕畔的台灯都被推倒了。 激情过后,小泷放开民子,拉起薄被卷住身体侧身翻去,像是终于恢复自由似的。民子对小泷的冷淡感到生气,可跟平常不同,她这时候脑袋混沌不清,浑身疲倦,连跨出一步都觉得吃力。 她醒来时,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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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的阳光已从窗帘缝隙间照了进来,她转身探看,小泷早已不在床上。厨房那边传来金属器具的碰撞声,小泷好像在煮什么。 她看看床边茶几上的表,已经早上九点了,这下糟糕了,原本打算早点起床赶回麻布的,不知不觉竟睡过了头。就算这么想,仍觉得浑身无力,在被窝里面蠕动,昨晚最后脱下的长衬裙像条围裙般挂在胸前,好像是小泷弄的。她觉得很不好意思,急忙穿起内裤,但仍觉得全身慵懒,蜷缩在床上。 房门开了,小泷来到民子枕畔。隔壁房间传来微微的咖啡香气。 “醒啦!” 民子以为小泷还穿着睡袍,但他已穿上笔挺的西装,当然是容光焕发。 “直接过来吧,咖啡煮好了。” 民子捂着脸颊。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呢?” “因为你睡得很沉。” 她只记得长衬裙被退至胸前,之后发生什么事就说不上来了,以前的女人都会尽量避免让丈夫看到自己起床时的睡脸。 “我还没洗脸呢,怎么喝咖啡?” “没关系,刚起床喝咖啡也不错。” “是吗,你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吗?” “嗯,那个女助理快来了,等她一来,我马上就要出门。” “哇,糟糕,那我得赶快起床。”民子慌张地踢开身上的薄被。 “她几点上班?” “十点。” “那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嗯,热水已经烧好了,你去泡个澡吧。” “不要站在这里啦!” 民子在整装打扮之前,至少不想让小泷看在眼里。 民子在小泷的陪送下,慢慢地步下楼梯。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幸亏其他住户的房门深锁,也没有人出来探看。不过,她现在才离开这里,难免会被认为是彻夜未归,因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在激情之后,民子匆忙走进浴室洗澡化妆,跟小泷没讲上几句话。她总觉得那女职员待会儿就会出现在办公室,然后毫不客气地盯着她,令她坐立难安。其实,她很想跟小泷多聊一下,借此探查鬼头与米子之间的事,但后来只好作罢了。 虽说迟归让她多了一份傻劲,但她脑海中不断地闪现鬼头的形影,令她不由得焦急起来。鬼头老人大概也知道她在小泷的住处过夜,可她该如何向他辩解?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起床以后,小泷便巡视房内,只嘀咕着没有异状。昨晚,她着实被那可怕的声响吓得睡不安稳,干脆尽情地与小泷缠绵,所以倦睡到这么晚还起不来。话说回来,她之所以害怕成那样,是因为担忧鬼头可能会为此大发雷霆,受此影响之下,连小泷也变得神经兮兮。搞外遇终究是危险行为,而且他的老板又是鬼头,想必他也胆战心惊。 第四节 走到户外,初夏的阳光灿然耀眼,路上车水马龙。行人们平静地走着,看不出不安的阴影。原来阳光可以让心情变得这么不一样! “那我回去啰。”民子在小泷身旁说道。 事实上,民子在临别前还想亲吻小泷,但最后还是忍住,只跟他握个手。小泷眨动着沉重的眼皮。 “路上小心哦。” 说完,小泷把手交叠在身后。他所说的“小心”,是指在鬼头面前必须谨慎应对吗?总之,民子和小泷已有了默契——她并未在他的房间里过夜;就算鬼头知道,她打死都要否认到底。这件事绝对不能坦白以告,毕竟得考虑到日后小泷与秦野见面的立场。 民子来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小泷目送她离去才回到屋内。 “请问到哪里?”司机问道。 民子原本想说“麻布”,突然改口说:“到赤翱。” “咦?这里就是赤翱啊。”司机一脸困惑。 “嗯,没关系啦。我因为脚痛,就算很近也得搭车。” “这样啊,到赤翱的什么地方?” “新皇家饭店。” “太太,新皇家饭店就在前面呢。” “我知道。这么近还坐出租车有点夸张,可是我实在走不动。” “说得也是。” 司机绕过路面电车道的转角,转动方向盘直驶而去。 民子不敢直接回到鬼头那里,毕竟有些心虚。心想,时间不早了,现在回去也算晚归。不如说,不要在早上回去,反而不会那么尴尬。 首先,就这样回去的话,她的情绪还没平复。而且在鬼头面前辩解,得编想更多理由,她蓦然想起住在新皇家饭店的秦野,只要与秦野碰面,总会感到安然一些。此外,她也想从秦野的口气中寻思如何向鬼头辩解的对策。昨晚,她与小泷在枕边细语之际,对秦野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现在,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即使与他闲话家常,也能注意到其他细节。 她在新皇家饭店门口下车,一走到柜台,有个员工朝她微笑,点头说道:“好久不见。” 对方认得民子,立刻拿起室内电话通报。 “秦野律师吗?成泽小姐来访。” 秦野似乎回话请她直接上楼。柜台人员朝民子说了声“请上楼”。民子有些不好意思,仍朝电梯方向走去。她以为已经仔细化了妆,但因为昨晚太累,眼圈泛黑而有点心虚。 在电梯前有四五名男子正在等候。民子来到“807号”房前,掏出小化妆盒,再次往脸上补妆。秦野向来目光敏锐,看到她这副模样,或许会看出什么端倪,因为他原本就知道她在小泷的住处过夜。 “请进。” 敲门后,房内传来这样的响应。民子走进房内,只见秦野穿着西装正在看报纸,桌上尚摆着吃得半剩的吐司和红茶茶杯,床铺整理得干净整齐。 “啊,这么早就来啦。” 秦野将报纸挪到身旁,放下老花眼镜,仔细打量民子,嘴角自然堆起笑意。 “您也起得早啊。这会儿准备出门吗?” “哎呀,您为什么这样看我?” “可能是你今天的妆容化得比平常浓艳,看起来格外漂亮呢。” 秦野果真看出其中蹊跷。 “昨晚,你在哪里过夜?” “哎呀,我把你的信转交给小泷先生就走了,后来难得到某家饭店自在地住了一晚。” 秦野不禁笑了出来。 “有什么奇怪吗?” “因为你说了像三岁小孩编的谎话。” 秦野像是要逗笑民子似的笑个不停。 “讨厌……我是说真的嘛。我专程去了那里一趟,他自然请我喝了杯热茶,可是我待不到三十分钟,一来时间不早,总不方便一直待在男人的房间里。况且他对门的邻居太太直盯着我走进屋内,所以我早早就走了。给小泷先生添了麻烦,真的没骗你呀。” “哪有什么麻烦。这时候你在这里出现,可以想见昨晚有多么天雷勾动地火啊。” “好低级哦……” “不过,应该不是吧。” “嗯,是啊!您再怎样瞎猜我都是清白的。” “是吗?!” “相信我嘛。” “有点难耶。” “对了,秦野先生,老爷会怎么说呢?” 民子窥探秦野的表情。 “我不知道。”秦野望着半空说,“可能会有点在意吧。” “啊,会吗?” 民子半开玩笑地说道,却极力想从秦野的口气中探出鬼头的心情。 “自己疼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上床,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您又扯起这些无聊事了。我跟小泷先生可没发生什么。或许我一夜未归可能惹得老爷不高兴,可这也是老爷想象得到的呀。”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是您派我去小泷先生那里的,说是替您送信,但我认为这是老爷授意的。所以就算我眼小泷先生发生一夜情,不,纵使老爷胡乱猜想,也不会责骂我。” “你说得拐弯抹角,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爷太了解女人的弱点了。” “哦,是吗?”秦野仰起下巴,看向天花板嗤笑道。 “我有说错吗?” “你为什么兴冲冲跑去小泷那里,我99lib?大概知道。当我看到你拿着那封信兴奋得急欲离去时,心里就有谱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便把它们联想起来了。” “您要怎么猜想随您便,反正老爷应该不会太生气。” “是啊,鬼头先生最会装糊涂,不会像其他男人因为吃醋而气得怒发冲冠吧。”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很狡诈,会做出什么举动,谁也料不准。秦野先生,到时候您一定要替我说情哦。” “没问题,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但说到底,我还是不放心,因为您是鬼头先生的手下。” “什么嘛,我对女人可是很温柔的。” “一切拜托了。” 聊谈至此,民子总算安心了些。她为自己来这里找秦野谈话感到庆幸,否则直接回去麻布,心情终究无法平静下来。说不定还会被鬼头臭骂一顿。这么一来,她总算可以若无其事地行动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您若要忙其他事,那我先告辞了。” 民子借机站起来,秦野拿着话筒贴耳讲着。 “嗯,是的。咦……什么?” 秦野说得很大声,走到门口的民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难得看到秦野如此激动。 “嗯,什么时候发生的?三十分钟前,医生呢?这样啊。”秦野直握着话筒,朝民子喊道:“民子小姐,先别走。” “……” 民子立刻察觉情况有异。秦野在谈话中提到医生二字,她以为小泷发生了什么不测,心里七上八下。这让她想起昨晚传来的奇怪脚步声。接着又猜想:他们分手以后,小泷回到房间,因为是单独一人,会不会遭到黑道攻击?一想到这里,不禁颤抖了起来。 “现在,民子小姐也在这里,我们马上赶回去。” 秦野放下话筒,茫然伫立着。他动也不动,直盯着某个方向,表情严肃得恐怖。 “秦野先生,”民子往前走近两三步,“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秦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慢慢地点着火,可能是晕眩所致,看得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好担心哦。” 秦野吐了青烟,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告诉你,老爷在三十分钟前昏倒了。” “咦?” 民子惊愕不已。不过,在惊慌之中,为小泷平安无事感到放心。 “昏倒了?什么意思?” “嗯,好像在睡梦中发作的。一个小时以前,他直喊着头疼,听说现在已经陷入昏迷。” “怎么会这样!” “总之,我们先赶回去再说。” 秦野这才恍然大悟地有了动作,在烟灰缸中摁熄香烟,急忙拿起房间钥匙。民子也吓得不知所措,脑海中顿时浮现鬼头老人垂死的面容。 到底是怎么回事?民子霎时想起,昨天鬼头玩弄她时,确实太过勉强,很可能是导致他发病的原因。当时的鬼头急不可待得近乎反常,比平常更加死缠不放,弄得满头大汗……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内没有其他人。 “秦野先生,”民子对着伫立在旁的秦野低声说道,“老爷万一有什么不幸,您要尽力为我的出路着想……之前老爷也交代过,一切拜托您了,想不到老爷的病情变化得这么快,我又没拿到法律上的任何保障。” “你是指遗产分配吗?” “是的。” “知道啦。不过,我们先回去探视鬼头先生之后再说。” 秦野双手直插在口袋里。 出租车缓缓地驶进鬼头宅第门内,秦野焦急地脱鞋走进玄关,民子也跟随在后。在走廊上遇见女佣,秦野问道: “老爷的情况怎样?” “嗯……”女佣欲言又止。 秦野慌张地朝鬼头的房间走去,民子也紧随其后。他们来到隔扇前,秦野轻轻拉开隔扇,但因为被秦野的背部挡住了视线,民子没能立即看到鬼头的睡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生和护士,还有黑谷及老女佣澄子的身影。 秦野坐了下来,民子此时才看清楚鬼头仰躺的睡脸。鬼头双目闭着,安静地沉睡着。床铺已整理妥当,由此可知万事已终。 秦野双膝并拢在鬼头的枕边坐下,朝着死者大声喊道:“鬼头先生!” 民子也双脚无力,在秦野身旁瘫软地跪坐下来。鬼头的嘴巴微启,依旧是民子看惯的那个缺牙的黑洞,偌大的鼻孔还露出了鼻毛,脸颊瘦削、鼻梁尖细。民子仅一个晚上不在,他的脸孔似乎变了样,他的死相有些可怕,但脸颊尚有些血色。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医生,拘谨地来到秦野身旁,低声说道:“我……接到电话通知赶来时,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秦野点点头。 “他是在上午十一点十二分过世的。” 秦野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 “在您尚未赶回来之前,我们不敢搬动老爷。”站在医生身旁的黑谷插嘴道,并不停地朝民子的侧脸瞥视。 秦野问医生:“是什么病?” “嗯,是心脏麻痹,不过还是脑中风引起的,经常喊头疼,就是这种病的特征。我听到房里传来哀吟声,急忙赶来看个究竟,只见老爷双手抱头直喊头疼。于是我替他轻揉鬓角,但他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我马上请黑谷先生打电话给医生。”女佣澄子说完,接着泣不成声,挽起衣角遮住脸说:“这时候,老爷又大大地哀叫了一声,没多久,表情就变了样。” “鬼头先生,我们的交情也够久了。”秦野俯视着鬼头的遗容,“我们已经有三十五六年的交情了,仔细回想,我都是受您的照顾比较多。”秦野端坐着,对着鬼头继续说:“晚年得了这种病,想必很不甘心吧。您向来很能忍耐,不怎么表露出来。不过,您还是奋力实现梦想,坚持到底,身为男人算是得偿夙愿。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了,请您安心瞑目。”秦野双手合十祝祷说道。 民子终于也压抑不住情绪,从棉被里取出鬼头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他的手冰冷却还柔软。 “老爷,请原谅我。我不在的时候,偏偏发生这样的事……发生这样的事……” 她哭了,悲伤是超乎理性束缚的。虽说她对鬼头没有感情,但看到他的死亡,终究还是觉得悲怜。秦野说得没错,鬼头凡事总是坚持己见到底,但最后却死得孤苦伶打。听说他生前掌控莫大的势力,但终究与死在陋屋里的老人没有两样。 医生回去以后,民子用热水仔细擦拭鬼头的身体。乍看之下,鬼头的脚趾已开始出现尸僵现象。他那肋骨突出的胸部和满是皱褶又凹陷的腹肚,以及瘦削的大腿,都与民子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秦野也合力帮忙,一边不停地念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一边抱起鬼头老人的尸体擦拭着。秦野的举动就像是死者的妻子,鬼头的头脸在秦野的怀里晃动着。黑谷已不见身影,
想必在准备葬礼。 床铺已换上新棉被,鬼头的脸上盖着白布,枕边点着香炷,此时的他已经是个往生者了。黑谷不知不觉走了进来,秦野正在打电话联络其他人。接着,他们站在房间角落,悄声交谈着。 鬼头洪太死了。从今晚到明天,肯定有许多吊唁者蜂拥而至。在那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确实,鬼头的骤逝可说是操控日本部分政经界那股力量的消损,看着脸上覆着白布的鬼头,民子觉得情势更显得严峻。 民子看着秦野低声指示黑谷,像是在交办什么事。她心想,秦野今后可能会递补鬼头的位子,这让她想起秦野刚才仔细擦拭鬼头身体的友情。秦野端坐在枕边,对着鬼头的遗容说“我们已经有三十五六年的交情了”,三十五六年……这时候,民子发现秦野说的年份相当于昭和二三年。民子有点纳闷。之前,她曾经听说鬼头和秦野的交往始于战争期间的满洲国境内,众所周知,九一八事变始于昭和六年即一九三一年,中日战争爆发于昭和十二年即一九三七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始于昭和十六年即一九四一年,如果之前小泷的说法属实,他们俩曾经在中国大陆闯荡,但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即已熟识,而且一定是在日本结识的。由此看来,他们应该不是在满洲国认识的,而是在之前即有交情,可能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彼此变得更合作无间吧。 从他们惯用的手段来看,对于在日本期间的关系他们似乎是刻意保持低调。只是秦野这次对着鬼头的遗容喃喃自语时,不小心泄露了秘密。有关这方面的事,民子认为有必要再向秦野求证。 民子到厨房一看,女佣们一下子向酒铺订酒,一下子烹煮料理,非常忙乱。民子走进房间,脱下洋装换上了和服。 明天起,我非得离开这里不可。之前已向秦野央求相助,可他会尽力替我争取吗?鬼头无妻无子,这房子里有多少财产很难估算,但少说也有两三亿。鬼头的黑手伸进政经界,肯定捞了不少利益,到时候他的亲戚们该不会一个个跳出来要分财产吧。 民子有点后悔,若知道鬼头这么短命,早就应该要他立下遗嘱。而且从他的口吻听来,当时似乎会答应送她一间高级日式餐馆,当时,她若打铁趁热硬是央求就好了。当初没有把握良机,心里只想着更大的利益,真是最大的败笔…… 民子换上和服来到走廊上,秦野恰巧迎面走来,看到民子,99lib?随即用眼神示意她过来。秦野先是打量四周,发现旁边的房间没人,便把民子带进里面,站着对她说:“鬼头先生的死因好像是精神上的打击。”他接着又说:“该不会是因为你彻夜未归吧?” “怎么可能?!我外宿的事老爷也猜想得出来呀。” “你经常那样讲,所以老爷很吃醋,想必整个晚上焦虑不安,因此精神受创才会承受不住吧。” “不要乱讲……” “说不定是这个原因呢!因为那天他跟你玩得那么尽兴,但光是那样也会把老人家累垮的。” “请您不要乱讲话!照您的话意听来,岂不是我害死老爷吗?” “哈哈哈……” 秦野笑了笑,默然地推开隔扇走了出去,跟刚才坐在死者枕边哀恸的表情截然不同。民子原以为秦野会因鬼头的死而显得神情沮丧,但情况恰巧相反,秦野离去的瞬间,民子不禁想起昨晚秦野要她转交给小泷的信,以及那通深夜电话。 夜色越深,吊唁者陆续蜂拥而至。这时候,平常黯淡的玄关已灯火通明,大门也彻夜敞开着。十几名年轻保镖围聚在玄关旁充当警卫。那票人平常都与黑谷窝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看起来就像某帮派的成员,他们尚未穿上染料味犹存的崭新藏青色短外褂。民子看到年轻人开来的小卡车当中,有一辆卡车的车身侧面写着“东都建材”四个大字。 民子心想,这场葬礼应该会很隆重。鬼头刚死,治丧事宜尚未安排,气氛便如此肃穆。秦野以电话通知的大多是友人或旧识。他们闻讯后纷纷赶来致意,车子接连不断地碾过碎石路而来。之后,报社记者也前来采访,由秦野出面说明鬼头的发病经过。 民子搞不清楚吊唁者的身份及姓名。鬼头老人的遗体被安置在房间里,女佣自不必说,连民子也不得靠近。端坐在鬼头枕边的秦野正在接受探访者的致哀,不过他既不像治丧委员会的负责人,也不似死者家属。其他房间备有矮桌,并提供日本酒、洋酒及小菜,以招待前来致哀的客人。民子也跟着忙进忙出。 “我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民子问秦野。 “今晚就一如往常,你佯装成局外人。” 尽管如此,吊唁者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民子。民子的目光尽可能不与他们交会。访客几乎都是老年人,年轻人并不多,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具有社会地位的贤达人士。 晚上九点一过,民子见过的访客也现身了,对方就是曾经到医院探望鬼头老人的警界高层。他们一身西装,座车上还有三名部下,他见到秦野,郑重其事地致哀,但停留不到十分钟即匆忙离去。 民子突然听到那位高层与秦野的交谈内容。 “鬼头先生不愧是一代豪杰,他创造了一个新时代。” “您说得没错。老爷去世后,我们才了解他的伟大。”秦野答道。 “其实,老爷的仙逝,等于向世人宣吿一个时代已经结束。” “也就是说,因为老爷的死,战后的某个势力也宣告结束啦!”秦野说完,微微地笑了一下。 “您是洽丧委员会的负责人吗?”一名吊唁客问道。 “不,我还没有那种资格……我已经委托其他人担任。” “哦,这样啊。” 民子也在揣测治丧委员会的负责人是谁。当然,这里从不缺人才。鬼头老人生前即认识许多政经界的大佬。 民子想象鬼头的枕边必定铺满了鲜花,可那天晚上却出奇的少。不过,这原本就是出殡当天才会出现的景象。民子曾经看过某镇的帮派老大去世时,吊唁的花圈、花篮排满了道路两旁,长达两百多米,堪称是一场豪华葬礼。不过,鬼头出殡的阵仗绝对更壮观,说不定到时候沿着麻布的深宅大院一直到下坡路的路面电车道旁,全都排满了花圈花篮。而在那些花圈及挽联上,必定会写上各界代表的知名人士及公司团体名号。 民子思忖着,鬼头的财产到底由谁管理。鬼头并没有留下遗嘱,这项权力自然落在秦野身上,尽管如此,秦野也不可能独断而行,或许是经由四五个人合议再做出决定吧。现在,围聚在鬼头遗体前的四五个人似乎就是这群成员。虽说是合议制,秦野的存在亦不容小觑,因为他是鬼头老人生前的得力助手,又是磋商大小事宜的伙伴。换句话说,他是比核心幕僚还重要的心腹。他有什么意见,其他人也不敢不从。 民子自认为有资格分到部分财产,否则如此牺牲肉体、充当鬼头老人玩物的意义何在?秦野对此非常清楚,他应该最能理解民子的立场,不可能耍诈,而且还有一副侠义心肠,从他与鬼头之间的友谊与情分即可看出。 民子不清楚宅第里到底有多少财产,她想要十分之一。因为鬼头没有家属,她不知道秦野将如何分配这笔遗产,不过应该会如她所愿吧。以民子的立场来说,她既不是情妇也不是女佣,实质上等同于鬼头的姨太太,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强调这一点。 秦野一直待在鬼头的房间里。民子被派到厨房帮忙,几乎没机会碰到他。前来吊唁的客人如潮水般涌至,在这个没有后代子孙的房子里,气氛时而显得轻松自在。有些客人上过香便退至其他房间聊谈,聊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民子无从判断。总之,她觉得自己被刻意支开,目的是不希望其他女佣和陌生访客知道她的来历。 夜色渐深,吊唁者陆续离去,后来的访客考虑到时间已晚,上过香便匆匆离开了。那时候,玄关上已贴出葬礼预定程序的告示。这场葬礼的顺序为——今天下午三点左右火化遗体,今晚为守灵夜,明天下午两点在东京都内某殡仪馆举行告别式。 鬼头老人的遗体在被送往火葬场之前还摆在那个房间里,那里就是往生者最后露面的地方。民子和宅内的其他员工被安排到那里与死者拜别。在盖上棺盖之前,民子朝鬼头老人看了一眼,他的皮肤显得更暗沉,嘴巴微开,形成一个缺牙的黑洞,漆黑的鼻孔撑大,眼窝和脸颊深深凹陷。 这是民子之前常见鬼头的模样,但鬼头现在已僵化成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她不想再去碰触,正因为他们的交情似深尚浅,老人的遗容令她感到恶心。在民子的记忆中,鬼头老人是第二个死者,而她的丈夫是第一个。民子纵火烧死了丈夫,半张脸被烧焦的丈夫在入殓时,民子还是流泪了,那不是后悔的泪水,而是与亲人离别的悲泣,也可说是她与丈夫宽次尚有深厚的感情。 在别人眼中,民子对死去的丈夫流下眼泪,却对安详离世的鬼头没有半点哀伤,这证明了平时备受疼惜的民子,对鬼头没有感情。而鬼头也没有对她付出真爱,只是把她当成垂暮之年的玩具罢了。民子在心中咒骂,你这个该死的老色鬼!有时候,她会惊讶于鬼头的显赫名气,然而在一般女人眼中,鬼头只不过是个猥琐的窝囊废。 前往火葬场的灵车上坐着其他男子,民子并未随行。不知为何,秦野居然留下来,比起礼貌性地送行至火葬场,或许收拾内务来得重要吧。四五辆汽车随行,车上坐着民子认识或不认识的男子。他们都穿着黑色礼服,以老年人居多。简单地说,他们并没有哀伤的表情,反倒是一脸醉意。由此可知,鬼头死后是多么孤独。 灵车和随行车队离去后,宅第内又恢复了暴风雨后的宁静。没去火葬场的客人,则被安排在三间房间里促膝饮酒,其热闹程度不亚于有三弦琴表演的酒席。在这么多客人当中,没有人真心哀悼鬼头老人的死。 鬼头住院期间和死后即赶来致哀的高阶警官已不见踪影。此外,虽然各界纷纷致赠花圈、花篮,但始终没看到那些知名集团的高层及公司社长现身。他们应该会参加明天的葬礼,原本在鬼头生前即有来往,出殡前露个脸似乎比较有情面。今晚是守灵夜,但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来上香。总之,人一死注定要吃亏。 喧闹的气氛暂时平静下来,民子很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下,但遇到这种情形才深切体认到自己的处境。也就是说,她既不想与其他女佣共处一室,返回自己的房间又有些尴尬,因为那里充当招待吊唁客的场所,原本应该去客厅,但鬼头生前的一干友人理所当然在那里把盏言欢,根本没地方可坐。不仅如此,他们纷纷以有色眼光打量着民子。宅第如此大,竟无她的容身之处。 鬼头老人在世时,民子是他的爱人,可他一死,民子现在又恢复了女佣身份。她再次体会到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得尽快向秦野要到钱,然后离开这里。在此之前虽令人不愉快,但必须忍耐。如果秦野的承诺尚未兑现,她即贸然离开此地,最后的输家必定是她。 民子站在厨房,窥探秦野是否来到走廊,秦野步伐摇晃地走了出来。 “秦野先生,”民子轻叫了一声,“有事想拜托您……” 秦野眉头微蹙,环视了四周,他看到访客徘徊不去,兀自嘀咕道:“有没有谈话的地方?” “那间茶房可以谈话,不会有人来打扰。” “茶房?” 秦野显得意兴阑珊。 “只有那里最适合商量重要事情。”民子悄声而急忙劝邀道。 秦野眼见无法推辞,只好跟在民子身后。跟前些日子相比,秦野显得无精打采,顿失鬼头的打击果真无法掩饰。鬼头老人一死,秦野虽然强作镇定,但失去后盾的茫然感逐渐地显现出来了。 他们走进了那间仅打开一片木板套窗的茶房,两人都是站着。 “秦野先生,那件事没问题吧?” “好啦好啦,我会妥善处理。” 秦野厌烦地点点头,一脸料中似的不悦。 “或许您会觉得我很啰嗦,但我可是很认真的。” “好啦,等办完老爷的丧事再说。” 秦野可能还在担心其他事情,始终惶然不安。 “没问题吧?请一定要替我着想哦,否则我一直以来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 “知道啦!总之,交给我处理。我会诚心诚意替你争取的。” 秦野显得心神不定。 “发生了什么事?” 民子终于察觉秦野的脸色很差。 “有三个可疑分子混进来。” “三个?” “是玄关的警卫说的。” 秦野这才露出惊慌的神色。刚才始终强自镇定,现在却睁大了眼、紧咬着唇,额头浮现青筋,微微发汗。 “知道对方是谁吗?”民子低声问道。 “不清楚……”秦野梦呓似的说道,语尾模糊得几乎听不见。 语毕,秦野径自往前走去,民子从未看过他如此惊慌失措。民子回到厨房。傍晚六点,参加守灵夜的客人将陆续抵达,厨房得忙着准备餐食,不过她另有所思,根本无心帮忙。 “对了,小泷今晚应该会来参加守灵。” 想到小泷可能会来,民子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到时候要向他表白一切,找他商量未来的出路,总之,见到他犹如找到了避风港。 第五节 傍晚六点一过,吊唁客陆续涌至。民子把引导客人上香的差事交由另一名女佣处理,她不打算露脸,因为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尽力的了。 每位客人与秦野闲聊个三十分钟,便匆匆离去。正如民子所猜想的,在其他房间里围坐、饮酒欢谈的客人都走了,守灵夜的气氛似乎显得很匆忙。 民子在厨房里温酒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叫声,当时,已经有一群人冲了进来,但她完全没有察觉,而是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才回头看去。一名女佣疾步跑到民子跟前。 “不好了,秦野先生满身是血,倒在茶房里!” 民子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鬼头的宅第里逃出来的。她只记得连衣服都没换就后门跑出去,然后在路上栏了一辆出租车。她把去处告诉了司机,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她跑出后门时,还看见几名陌生男子,直到现在她仍然吓得双腿发软,以为他们要抓她。 当她知道秦野被杀时,一阵莫名的恐惧袭来,下意识只想赶快逃离,否则连自己也会遭遇不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没看到秦野的尸体,只看到宅第里的男人们接二连三地冲向茶房。她担心情况变得很混乱,倘若自己跟去的话,可能会被挟持,于是没命地逃进了出租车。这么一来,鬼头的遗产即与她无关了。 街灯依旧耀眼。她在赤翱下车,直接跑到小泷的公寓,但屋里空无一人。她爬上三楼,但总觉得后面有追兵,于是前倾着身子,只想赶快进入小泷的房间。她来到挂着古董商招牌的门前,不由得吃了一惊。门把下挂着一块“歇业”的牌子。然而,她不能就这么离开,说不定小泷还在里面。她敲敲门,越敲越急。 “谁呀?” 蓦然间,门边有个小盒子传出了声音,民子吓了一跳,原来那里装了一个对讲机,她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令她觉得连小泷也变得谨慎了。 “是我。”民子朝着对讲机说道,“快点开门。” 里面传来切掉开关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等待的时间漫长难熬,就连站在走廊上,都感觉会有像黑谷那样的人要来抓她。 门开了一条细缝。小泷以一只眼睛探看着,像是在确认来者身份。民子直嚷着“快开门啦”,小泷把她带进房间,当她跌坐在沙发上时,这才像得救似的安下心来。小泷谨慎地锁上门。 这房间之前是用来陈列古董品的展示间,可能是关了灯的缘故,显得有些寒冷萧瑟。不,绝不是因为一片漆黑,屋内确实是空荡荡的。民子在黑喑中打量着,原本即宽敞的空间,现在却空空如也。之前,这个展示间随处摆着石佛和木雕佛像,四面墙壁皆挂着字画,如今已荡然无存。小泷的办公桌已撤走,连那女职员专用的小桌也不见了。 民子顿时忘了不安,走到小泷身旁问道:“怎么变成这样?” 小泷还没换上居家服。 “卖了。”小泷简短地答道。 “咦?全卖了?” “我嫌麻烦,统统卖了。我不想干这一行了,所以把这里的东西以不到半价的价钱全部卖了。” 民子原本想问为什么,旋即又想,或许他的歇业与秦野被杀有关。 “小泷先生,”民子从沙发坐直身子,朝黑暗中的小泷说道,“秦野先生被杀了!” 原以为小泷会大吃一惊,但他只是低声地说:“我知道。” “咦?你知道了?我逃出那里的时候,秦野先生才刚刚遇害,我也没看到他的尸体。” “有人打电话通知我了。” “……” “反正比你早一步就是。” 民子浑身发抖。一条隐形的线索像电波般正从鬼头的宅第朝四面八方传送出来,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涌上了民子的心头。 “那么你也知道是谁下的手啰?” “大概猜得出来。” “莫非是,”民子紧张万分地问,“莫非是黑谷杀的?” “不是。”小泷明确地否认,“不过很接近了。” “是谁,快说!” “你不认识。或许你见过他,但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经常来鬼头家吗?” “大概吧!现在几点了?” “八点四十分。” “九点有新闻,你看了自然明白。” “这么快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反正看了就知道!” 离播报新闻尚有二十分钟,民子觉得漫长难挨。小泷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说完,小泷朝玻璃杯斟入麦芽色酒液。 “总觉得连你也很害怕的样子。” “怎么说?” “因为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当然知道,因为有人打电话通知嘛。” 说到这名通风报信者,八成是鬼头宅第里的成员。因为如此迅速通知小泷,显然当时就在命案现场。她猜不出是谁,这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了。 “秦野先生的遭遇蛮令人同情的。”小泷在民子身旁坐下,“明天是鬼头先生的葬礼,接着又要替秦野先生办丧事,可忙坏了前去鬼头家吊唁的客人。” 小泷眉头紧蹙,神情黯然地饮着威士忌。他仰靠着沙发,动也不动,端着玻璃杯直往嘴里送酒。 “你也喝一杯。” “嗯,谢谢!呃,小泷先生……” 民子正要往下说的同时,小泷突然指示道:“慢着!已经九点了,快开电视!” 民子将涌至喉头的话又吞了下去,朝墙角的电视机走去。起初播报的是政治新闻,内容枯燥乏味。民子想找机会把那欲言又止的话说出来,可是见小泷神情严肃地盯着电视画面,只好作罢。电视画面出现某部长从羽田机场启程出国的镜头,接下来全是送行者挥手致意的无聊光景。那则新闻结束的同时,下一则新闻并未出现照片,仅打出字幕。 今天晚间七点左右,位于东京麻布已故的鬼头洪太宅第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秦野重武是鬼头洪太的友人,遭人用短刀刺死。凶手于案发后一个小时主动向附近警局投案。这名凶手自称川上银三,现年二十五岁,在大阪打零工。 字幕和旁白继续播放着: 凶手表示,秦野仗着自己身为鬼头洪太的幕僚,坏事做尽,先前即已对他心生不满,此次趁鬼头去世,决心杀死秦野。警视厅指出,由于凶手目前情绪很激动,需待其心情平复,再来理清案情。 接下来播出毫不相干的画面。民子关掉电视,回到小泷身旁坐下,小泷支着下巴,眼神空洞地盯着消失的画面。对于民子来说,几个小时以前还见到活生生的秦野,这则新闻还无法与现实联结,仿佛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所有情况远超她的想象。从鬼头的猝死到秦野遇剌身亡,想不到情况竟演变到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凶手自称在大阪打零工,但很可能是某帮派的成员,在上级的唆使下杀死秦野先生吧?”民子对着坐在一旁、板着脸孔的小泷问道,她的紧张情绪尚未完全平复下来。 .99lib.“大概是吧,想必真正的凶手还在背后等着看好戏呢。”小泷的声音显得嘶哑。 “是谁?” “我不知道。” “可是,鬼头老人还没出殡,他们为什么急着下手呢?” “可能事态紧急,先下手为强。” 小泷的视线盯着玻璃杯。 “真正的凶手是谁?” “要知道凶手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困难。” 语毕,小泷慌张地环视漆黑的店内,似乎在确认房门是否确实上了锁。 “怎么了?” “没事。” 小泷将残剩的酒液一饮而尽。蓦然,电话响了起来。民子吓了一大跳。不过,不同于之前那通深夜电话,小泷像是等侯已久似的迅即拿起话筒。他只是听着对方说话,嗯嗯地回应着,神情紧张。 “知道了,谢谢!” 这通电话前后不到一分钟,小泷焦急地点了一根烟。 “发生了什么事?” 民子抬头望着伫立的小泷,他似乎极为恐惧。 “离开这里!”小泷说着,“现在就走。” “去哪里?” “今晚先在其他地方过夜,待在这里越来越危险了。” 小泷从衣柜里拿出一只小型旅行箱,迅速把内衣裤和衬衫塞进去。不论是刚才那通电话,或是之前打来的深夜电话,小泷似乎不断地与谁联络,而对方可能是假吊唁之名、混进鬼头宅第的人。 不用说,民子的心情从刚才就一直七上八下,又在小泷的催促下,迅速与打点妥当的他一起走出这里。民子望着空荡荡的屋内,为小泷的处事果断感到佩服。就像他知道秦野会遇害那样,难道有人事先通风报信? 这次因为与他同行,跟刚刚上来的心情不同,连下楼也没那么害怕了。尽管如此,她仍觉得那伙人似乎就要围攻上来,难免有些胆战心惊。 由于小泷悄声对出租车司机告知去处,所以民子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不过,只要有小泷陪同,她就不会那么不安。 “我们去什么地方?” “去旅馆。总之,得暂时在那里待个两三天。” “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通电话跟你说了什么?” “警视厅已经展开搜捕行动了。” “咦?他们要进入鬼头家搜索吗?” “这次跟杀死秦野无关,警方一直在等候机会,鬼头先生一死,立刻展开行动。” “你刚才说,警视厅很早就盯住鬼头家,难不成鬼头老人活着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我之前说过,鬼头先生在世时,警察再狠也不敢碰他一根寒毛。” 出租车来到多摩川畔,过了那座桥,对面就是神奈川县的登户了。点点灯火投映在黯淡的河面上,出租车沿着河川往左转,道路一边尽是招牌林立的餐厅。 “到这里就好。” 小泷交代司机在某间旅馆前停车。民子默然地跟在他身后,旅馆大门两侧有黑色围墙,一条碎石小路延伸至深处的玄关。碎石小径旁的石灯笼亮着微光,将草皮照得亮白。出来迎接的女招待对小泷说了些什么,随即领着他们绕过玄关旁边,来到另一栋建筑物前,打开格子门走了进去。那是一间三坪大的房间,壁龛和桌子等家具挤放在一起,屋龄相当老旧,一旁就是庭院。 女招待将茶杯收走之前,民子环视四周,责难似的对小泷说:“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色情宾馆藏书网吗?” “这种地方反而安全。这两三天绝不能待在东京市区里。” “你常来吗?” “算是吧。” 小泷细眯着眼,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对这里并不熟悉,或许是刚才那通电话指示他过来的。 “我不喜欢这里。如果东京不能待,也可以去横滨、箱根或热海呀?” “不行,那些地方反而危险。” “你太过小心了。” 民子嘴上这么说,却能理解小泷为什么这么谨慎,因为他也是被卷进这场风暴中的其中一人。 “警视厅正在找你吗?” “嗯,或许正在调查我的下落。” “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民子问及这里,外面传来一阵木屐声,随后有人拉开格子门,女招待在隔扇外招呼了一声,便端着热茶走了进来。接着,后面传来热水滴淌的声音。此时,他们俩都噤口不语。 女招待说了声“洗澡水已备妥”,便起身离去,小泷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锁上门闩,民子这才觉得终于来到安身之所。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民子回到刚才的话题追问道。 “我压根儿就没有犯罪的意图,可是被卷入这么大的漩涡中,不得不做出违法的事。这也是无可奈何呀。” “你的意思是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吗?” “……” “小泷先生,”民子语气严肃了起来,“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什么哪一边?” “你当古董商不是经常进出栗桥先生的家吗?你说是受秦野先生之托,在那里卧底探查情报,怎么弄到最后,却成了栗桥派的人马?” 小泷没有回答便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人家特地准备的热水快泠掉啰,一起泡澡吧。” 远处传来了电车行经铁桥的声音。小泷站着脱掉上衣。 “喂,你不洗吗?”换上浴衣的小泷拿着毛巾对民子说道。 “嗯……”民子坐在桌旁,没能立刻站起来。 “怎么了?” “我太……震惊了……” 民子一只手肘支在桌上,另一只手揉着鬓角。听完小泷的话,她心跳得更厉害了。 “连你也这么胆小?” “什么嘛,我本来就很胆小。” 小泷暗指她亲手杀了宽次,可这两件事岂能相提并论,她杀掉卧床的丈夫,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要是跟这形同废人的丈夫再耗个十几年,她的人生也将化为乌有。就算她再怎么卖力工作,永远也无法出头。 在“芳仙阁”工作的那段时间,她已经是资深的包厢女招待,却还是穿着简陋的和服,经常得重染缝补。倘若对那男人还有感情,辛苦付出还有意义,可是她没有理由被一个讨厌的丈夫——永远治不好的病人拖下水。今后,要是那种状况持续十几年,她早已年华老去,以后谁来照料她的生活呢? 这对于备受照料、在无忧无虑中死去的当事人而言,或许无关紧要,但民子却没有得到任何保障。宽次死后,民子似乎还没完全摆脱不幸的阴影。一旦出现了翻身的机会,她奋力争取有什么不对?世俗只会随意批评,认为这种事与自己无关,根本不了解当事人的苦楚…… 民子想到连小泷都这么看待她,感到有些错愕。这是她在生死存亡之下所做出的无奈行为,与鬼头集团干下的勾当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在想什么?我先进去啰。” 小泷迅速走出拉门。接着传来拉开玻璃门的声音,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民子心中尚有疑惑,经过小泷的说明,她大概能够接受,但还是无法理解鬼头和秦野的性格为何如此残忍。到底是怎么回事? 民子好不容易起身宽衣解带,大概是受到水声的吸引,她换上旅馆的浴衣,把掉落在榻榻米上的和服迅速折好。她缠上腰布,打开浴室的玻璃门,看到更衣室的衣篮里放着小泷半卷的内裤。她在衣篮旁蹲下,脱下了浴衣。 “我要进去啰?” 眼前的毛玻璃门被蒸腾热气蒙得雾白。一打开玻璃门,只见小泷从浴池中露出头来。 “不好意思。” 民子用毛巾遮住身体,在浴池前蹲下来。她在小泷身边用水盆往池子里舀热水。 “过去一点好吗?” 民子全身浸下,热水顿时漫溢到瓷砖地板上,水盆和香皂盒跟着浮沉移动。 “糟糕,水都漫出来了。”民子看着溢出的热水惊叫道。 “你多重?” “大概五十二公斤吧。” “胖了好多!” “比起以前,现在确实胖得离谱。” 民子住进鬼头家以后,的确丰腴了不少。在她身旁的小泷则显得瘦削,脖颈细长,肩膀上的锁骨清晰可见。小泷伸手环住民子的背,像要确认她的体态似的搂着。民子提防他可能会往下摸,赶紧把双膝夹紧。 “好安静啊。” 外面的马路偶尔会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行经铁桥的电车声越来越远了。 “这三四天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民子对着仰看天花板的小泷问道。 “看来我们得躲一阵子。” “一直待在这家旅馆吗。” “看看明天的状况再说,或许搬到别家旅馆。” “真的?就这么做吧。”民子高兴地说,“在这狭小的旅馆里窝个三天,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就算不能去箱根或热海,到偏僻的温泉胜地也不错啊。” “是啊!” “我没去过的地方多得很呢。奥日光和原那边的温泉旅馆怎么样?” “现在可能订不到房间。” “可是最近盖了许多大饭店,订房应该不成问题吧。” “难说。” “你当过饭店总经理,通过关系应该会卖你面子吧。” “傻瓜,现在我这新皇家饭店总经理的面子已经挂不住了。” 小泷泼水搓洗着脸。说到新皇家饭店,便会想起“823号”房的那起凶杀案。民子认为那是秦野干的,不过到现在还没破案。她推测小泷也是帮凶之一。 “坦白告诉我!”民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正如你推测的。”小泷搓洗着鼻头,“这件事也是鬼头先生指使的。秦野杀了香川总裁的情妇之后,迅速躲回自己的房间,然后闭门不出,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警方做了什么?” “他们当然展开了多方搜索,可后来发现幕后指使者就是鬼头,便不敢追查下去。鬼头的目的很明确,亦即打算把不听话的香川总裁赶下台,可是香川总裁还有两年任期,一下子无法把他拉下来,若等到香川总裁的任期结束,就会耽误到鬼头支配利益输送的计划。简单地说,这么一来他就无法捞钱了。所以他制造了‘命案’,让香川总裁和情妇的关系浮上台面,逼香川主动辞去总裁职务。” “也就是说,他们借由杀死香川的情妇逼他下台,若还是不从,就将其丑闻公开吗?” “没错,这对香川总裁才是致命的打击。” “小泷先生,为什么鬼头老人或秦野先生这么轻易杀人呢?” “你也这么觉得吗?” “谁都会这样想呀。” 小泷沉默了一下,说道:“要我全部告诉你吗?” “嗯,我想知道实情。其实,你说不说都一样吧。他们已经死了,你也不必为他们尽情分。” “鬼头和秦野在九州岛的煤矿区即有来往,而且秦野在那时候就已经杀了人。” “什么?” “被害者是个矿工,因为发现鬼头压榨劳工的证据而以此作为要挟。于是,鬼头便叫自己最信住的秦野把对方杀掉。那起凶杀案后来陷入胶着,而且早就超过追缉时效了。” 有关鬼头和秦野的残忍性格,民子至此有了初步了解,同时也知道他们俩关系匪浅。 “我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待在那个杀人犯身边。”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真可怕!明知那些事,却要我去照顾那老头。” “因为我觉得你去他那里比较九九藏书安全。打个比方,即使警视厅的刑警查出你有杀夫嫌疑,只要你受到鬼头的保护,绝对不会被抓。” “……” “这一切都是替你着想。如果只让你当鬼头的佣人,那根本救不了你,还是得把你变成鬼头的女人才行。” 原来小泷是出于这样的意图? “一切都结束了呀,那些人全死了。”小泷叹息似的自言自语。 “是啊。” 小泷说得没错,鬼头、秦野、米子和久恒刑警都死了。 “剩下我们两个了。” “嗯。”小泷在白色雾气中微笑着,“现在是。” “咦?还不知道今后要去哪里吗?” “也是啦,毕竟每个人很难预测自己的未来。” “别说这种不负责的话,这次的事件你也变得很谨慎。” “那当然了,因为我也被卷入这场风暴。” “可是你这个人绝不打没把握的仗,不是有人频频打电话通知你吗?那是谁?” “你认为他是谁?” “是吊唁客之一吗?” “不是。” “是吗,我是这样认为……” “这个人你也很熟悉。” “我认识?”民子惊愕不已,“是黑谷吗?” 她屏住呼吸望着小泷,只见他露出恶作剧的眼神。 “啊,原来是黑谷!”鬼头死了以后,黑谷还在背后秘密策动。“这么说,指示你到这里的人也是黑谷吗?” “算是吧。” 小泷似乎想说是谁并不重要,接着突然抱住民子的身体,扬起了一阵水花。 “哎呀,不行啦。” 民子挣扎着,但小泷仍轻轻抱着她,朝她湿漉漉的脸颊亲吻着。小泷难得这么激情,小泷用膝头欲顶开民子紧闭的大腿,那个动作也极为激烈。 “哎呀,我不喜欢在浴池里做嘛,会很难为情……待会儿再慢慢来嘛。” “有什么关系。” “不要啦。” “鬼头先生肯定把你训练得很厉害。” “连你也说起这种不三不四的话。”民子瞪着小泷说道。 “你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多亏鬼头先生训练有素啊。” “又乱说话啦。哎……不要啦,不行啦。”民子拍打着池水,“待会儿再做嘛。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 “是吗?” “是啊。” “好吧。” 小泷从容地离开了民子,直盯着她,说了声“我先上去啰”,便起身走出了洛池。剩下民子一人时,她悠然地舒展双腿,双手在水中泳划,自然露出了微笑。虽说浴池并不宽敞,但她一个人浸泡其中,毕竟还是悠闲惬意。她隐约感觉小泷正在更衣室穿内裤。民子最近被这接连不断的骚动折腾得有点睡眠不足,惶惶不可终日,说是患了神经衰弱症也不奇怪。不过,她浸身在浴池里,觉得绷紧的神经逐渐获得舒解,甚至涌起了轻微的睡意。她走出浴池,吹掉身上的肥皂泡。 小泷似乎已回到了房间,民子凝神细听,他正在打电话,大概是叫柜台送啤酒过来吧。民子仔细往每根脚指头抹上肥皂泡沫,她的肌肤柔滑细致,散发着光泽,她觉得自己还很年轻,美好的人生即将开始。虽说之前曾因鬼迷心窍,待在不正常的环境里,若把它视为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也很有意思。 她觉得身体发冷,再次走进浴池。今晚她可以尽情地躺在小泷的怀里直到天亮,不必担惊受怕了,可以坦率地向他撒娇求欢。至于小泷是哪个阵营的人马,黑谷是否与小泷同谋共策,今晚就别去想这些烦心的事,她只想纵情地跟小泷一起享乐。 忽然间,旁边传来了响动。起初她没注意到,后来才察觉墙边有扇小门,那扇小门匡啷匡啷地响着。民子慌忙地浸在浴池里,用毛巾遮住胸部。 “水温怎么样?”小门外面的声音问道,这声音像是男服务员传来的。 “刚好。”民子大声回答道。 房客正在泡澡,却问说水温,未免太没礼貌了。原以为男服务员问完就要离去,那扇小门却突然打开,一名提着水桶的男子弓身走了进来。 “哎呀,不行啦!” 民子退到角落,用毛巾遮住赤裸的身体。男子穿着毛衣,脚下蹬着一双半筒靴,额上扎着一条手巾。 “走开!” 民子虽发出尖叫声,但那男子毫不理会地硬是站在她面前,打量着她的身体。 “你要干什么?” 民子怒声呵斥,待白蒙蒙的雾气散去之后,却发现那男子竟然是黑谷。 “啊!” 民子惊叫的同时,脑筋一片空白。男子的意外出现,吓得她险些晕倒。随在不能贸然走出浴池,倘若起身,黑谷肯定会把一丝不挂的她强行搂住。 “哈哈哈,”黑谷哄笑着,“民子,你的身材真好呀。” 民子想呼叫小泷,却叫不出声音。 “民子,我好气啊,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还是没能把你搞上床。” “……” “虽然有点可惜,但这也是没办法。你就在这里追随死去的丈夫吧。” “咦?” “喏,你乖乖站在那里别动哦!” 黑谷欠身把水桶提了起来,然后作势要将水桶里的东西倒进浴池。那个水桶上面有个厚重的铁盖。 “你别乱动哦。不好意思,现在不得不请你到阴间去照料鬼头老爷了……警视厅正以杀夫罪嫌在通缉你,你要是被捕的话,我们也会受连累,因为你知道太多内幕了。今后对小泷先生和我都极为不利。” “怎……怎么回事?” 民子尚搞不清楚状况。水桶里的水声荡漾。 “热水太烫了吧,帮你冲凉些。” 黑谷掀开盖子,把桶内的液体倒进浴池里,只有那里的烟气静静地消散。接着,黑谷又把桶内残余的液体冲泼在地板上,做完这个动作便缓身退到那扇小门。 “身材好棒哦,真的好可惜呀。喂,在这里也可以做,要不要玩一下?” “卑鄙的色鬼!” 民子尚未察觉到,其实黑谷这样口出秽言极其挑逗,目的就是不让她走出浴池。她退到浴池的角落蹲身将水漫至下巴。 民子乍然看去,眼前发生了奇妙的光景。刚才黑谷倒进的液体,浮在水面上泛着光。当她闻到一股恶臭的瞬间,不由得“啊”的大叫了一声。与此同时,黑谷将点燃的火柴棒丢进了浴池里。顿时,周遭如白昼般亮晃,火焰在她眼前猛烈蹿烧。 民子想从浴池里逃出来,可是下肢沉重无力,热水像章鱼般绊住了她的双脚,令她动弹不得。她突然觉得眼睛灼热,皮肤疼痛不已。火势迅即遍及整个浴池,然后蔓延至地板上,周遭顿时陷入一片火海。全身着火的民子痛苦地在地板上打滚,最后仅在浴池里看到她半浮半沉的黑发。 旺燃的火势延烧至黑谷跟前,他赶紧朝那扇小门退去。可是那道小门紧闭着。他慌张地用力推撞,偏偏就是打不开。黑谷此时才惊觉事态严重,吓得瞠目结舌。 “小泷!” 大火快烧至黑谷的下巴,他冲过火阵往更衣室那道隔门奋力跑去,可是那道隔门还是打不开。那道隔门已经被牢牢锁住。 “小泷先生,救救我呀!” 黑谷身上的夹克着火了。他闻到一股异臭,随即知道自己的头发烧焦了。冷静的判断仅此而已,黑谷像发了疯似的敲破玻璃门,双手被玻璃碎片割得鲜血直流,但是那狭窄的木框依然牢固。他试图从击碎的破洞伸出手,要把门锁打开。不料,他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并用力地推了回去。黑谷在惊慌中两脚一滑,躺倒在火海中。 庭院里传来了小泷阵阵的狂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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