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百年遥》 序章 遥远太古时期,有众神创造此间世界。 天地自然,万物生灵,皆由神所创。兽族,妖族,人族三大物种诞生。然,创世后众神莫名消失,世间在无神的踪迹。 苍生云,众神离开天地空间,回归神出生的地方:神界。 万物向往传说中的神界,为追寻众神,开始修行。 而三大物种之间由于意识分歧,爆发惨烈的战争。 人族弱小,数次濒临灭种。 多次徘徊于死亡边缘,人族不禁正视死亡,开始探索生命意义,并思考领悟天地间玄妙的规律。 人、妖、兽同为太古众神遗留世间的三大物种,各自继承了神族的不同特性。 妖族天生双翼,迅捷灵敏。兽族肉身庞大,无坚不摧。人族既无羽翼,肉身亦脆弱不堪,加之寿命短暂,无法与动辄存活千年的妖、兽相比。 但也有二者难以企及的优势。 繁殖,且极快速的繁殖。 快速的繁殖能力一次次将人族从灭种的边缘拉回。不过单凭快速的繁殖能力,仍无法改变沉沦苦厄的命运。 此时,人族另一大优势就显得极为重要,甚至成为后来抗衡妖兽的关键所在。 意识,具有神性的意识。 经百万年繁衍,累积传承。人族的某些意识变为本能,而有些意识经过思考则成就智慧。意识里潜藏的神性,也逐渐绽放出其独特的优势。 蜕变,于十万年前初次显现。 人族中有一部分人,通过探索天道规律,意外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腾云驾雾,控火驭雷。覆手万丈群山夷为平地,跨一步身影越千里之遥。 此种力量让凡人拥有近似太古众神毁天灭地的神通,起初被称为“神力”,后出于对神的敬畏换作“仙术”。 至此,修仙一流横空出世,修仙之人亦被称作:修仙者。 随着修仙者数量增多,开宗立教,人族整体实力跟着骤然强盛至顶点。 终于,人族扭转命运,可以与妖、兽两大物种分庭抗礼。 不过修仙一脉背后的弊端,也不可避免的危害着整个人族。 对于如何变强,正道仙宗秉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一步步循序渐进的方式修炼。 但一种极端激进,放纵本性,与正统相悖的速成法却悄然流传于世。渐渐形成足以撼动正统的庞大势力:魔教。 虽然与正道仙宗一样源于人族,不过魔教对人族的危害丝毫不亚于妖、兽。 时至今日,强大的兽族依然蛰伏于南方雨泽深处,妖族则聚集在凶险的西荒古域。两大物种皆对中州人土虎视眈眈,袭扰以久。 而异端魔教藏匿在极北冰原,时不时潜入中州。 外有妖,兽袭扰,内有魔教潜行,祸害苍生。为保中州人族,正道大小三千仙门联合,以地藏器宗,逐日剑宗,北斗仙宗为首,布局中州大地。 地藏器宗布防中州南部全线,抵御兽族。 逐日剑宗势力遍布中州以西荒漠,力战妖族誓死不退。 北斗仙宗坐镇北陆平原,相隔北海防极北魔教趁虚而入。 数万年沧海桑田。三大物种,仙魔势力,表面相互制约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激战一触即发。 然而未来搅动天下风云,被天道赋予使命的少年,此刻正在中州大地不知名的偏僻小镇,扛大米。 第一章集烟镇 西青山有鬼怪的传闻,闹得集烟镇百姓人心惶惶。 俗话说靠山吃山。集烟镇地处贫瘠的山岭地带,资源匮乏,周围能耕种的农田较少,唯独沧浪江对岸的西青山资源丰饶,于是镇内有许多猎户渡江进山,狩猎采集。 然而昨日一名常年进山的猎人,在进山当日晚间,失魂落魄奔回小镇,开始胡言乱语,到处嚷嚷着遇见了鬼怪。 “你们说鬼怪会不会跑到镇上来。” 集烟镇一处粮仓,七八名少年一边搬运米粮一边聊起鬼怪传闻。 “现在是暖春又不是寒冬,沧浪江水流湍急的很,鬼怪难不成会游泳?” “欸,可别忘了沧浪江上有悬江吊桥…” “吊桥?就那几条破铁链组成的吊桥,连一块木板都没有,你觉得鬼怪有本事过桥吗。” “想来也是,这些年不知有多少猎人折在吊桥上。” “王伯也是有经验的猎人,怎么昨天去了趟西青山,回来就疯疯癫癫的。” “谁知道。” 几名少年七嘴八舌见也聊不出什么,于是纷纷摇头各自沉默。 此时一名身形挺拔五官硬朗的少年,左右两肩各扛着四袋沉甸甸的米粮正朝他们走来。一共八袋米整整四百斤重,仿佛隆起的小山压在少年两肩,然而少年竟脸不红气不喘,面色清淡自然。 可见气力非凡。 对此,在场的其他少年们见怪不怪,其中一名与之亲近的少年待其经过身边时询问道。 “君城,齐叔齐婶进山几日了?” 齐君城轻松的将肩上八袋米扔在运粮车上,舒展筋骨,缓缓回答。 “已有五天了。” “王伯昨天从西青山回来就被吓得魂不守舍,你难道不担心齐叔齐婶?” 未等齐君城开口回答,另一名少年接茬道。 “如果齐叔齐婶没有进山,我还真就相信西青山有鬼怪的传闻。不过齐叔齐婶既然在山里,那如今这西青山还有什么比齐叔齐婶更可怕?即便有鬼怪恐怕也早就被齐叔齐婶降伏了吧。” 闻言其他少年哈哈大笑,说话的少年笑着看向齐君城,忽然反映过来自己的表述似乎对齐父齐母有些不尊重,于是连忙解释。 “君城,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以齐叔齐婶的本事绝对无事。” 倒不怪说话的少年如此评价齐父齐母,毕竟此二人是集烟镇出了名的传奇人物。 齐父身长九尺,体型魁梧面容彪悍,尤其力气惊为天人。能扛得动山熊亦摔得了野猪,寻常人避之而不及的山林猛兽在齐父面前不堪一击。镇里人常说,齐父一踏进西青山,方圆十里的野兽都不见了踪影。 虽有夸大之嫌,却足以看出齐父在集烟真百姓心里是比山林猛兽还可怕的存在。 齐父生的巨力魁梧,齐母则端庄娴熟气质清明,且通晓医理。大多连郎中都治不好得怪病,还是经齐母之手得以治愈。且看似弱不禁风的齐母,手握猎刀之时,其凌厉凶悍程度一点都不输于齐父。 二人性情生僻,不善与人亲近,于是镇里百姓对他们是又敬又惧。 齐君城大方的摆了摆手表示无妨,少年们紧接着继续兴致勃勃谈论起来。 “或许王伯遇见了什么野兽,误以为是鬼怪也说不定。” “记不记得去年齐叔齐婶狩猎的那头巨熊,看着可真够吓人。要是我在山里遇见那种东西,一时害怕估计也会把它当成鬼怪。” “还有脸说呢,一头死熊当初给你吓得半死。” “你敢说你不害怕?那头熊比齐叔还高俩脑袋,熊掌比你脸还宽。” “什么意思?你脸才宽!” “你们俩别吵,一般人在山里遇见山熊估计只有逃命的份儿。” “就算是山熊,不至于把王伯吓傻了吧。” “难道真的有鬼怪?” “……” 少年们再度纠结无果,齐君城也没有兴趣继续聊下去,索性往粮仓走去。 “多想无益,天不早了,我们还是抓紧把米搬完。” 身后的少年们应声起身,当中一名性格较为怯懦的少年依旧不安的畏畏说道。 “真的有鬼怪可怎么办…” 身旁的少年用调侃的语气回答。 “不放心你就去仙宝摊买个‘仙器’傍身。” 话音刚落,周围的少年回头用极其不屑的语气说了声“且~” 许久后,一辆辆马车装满了规定好的米粮,准备启程向北方大城予昌城出发。少年们从粮仓掌柜处结算完一日工钱,一一告别后各自回家。 回家的路上齐君城不知怎得也有些忐忑。为平复不安的情绪,齐君城打算路过仙宝摊时,顺带买上一件“仙器”保佑爹娘平安归来。 中州大地仙术盛行。镇里传言仙宝摊一家往上几代出现过仙人,后世子孙将先祖曾经用过的一些仙器保存至今,普通人佩戴有逢凶化吉的妙用。 其实明白人都知道,仙宝摊所谓的“仙器”实则是从北陆平原的予昌城里淘来的破铜烂铁,根本不是真正的仙器。 不过大家都有趋吉避凶的习惯,为了图个吉利还是有不少人买账。说到底买的不是什么“仙器”,而是一句吉祥话,一份安心。 “祖传仙器,逢凶化吉,镇宅驱邪,妙用无穷……” 或许是因鬼怪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平日里冷清的仙宝摊围满了人群,其中还不乏激烈的争执。 一打听才知道,原本十个铜钱一块的普通“仙玉”,现在竟卖一银钱,价格翻了整整十倍。其它稍有模样的物件更是涨到了天价。亏得仙宝摊掌柜能说会道,一通解释:“此番仙器不比之前凡品,仙力更足灵气更盛……”云云。 几句下来,买仙器的百姓也心照不宣的和仙宝摊掌柜玩起了你敢说我就敢信的把戏。 齐君城犹豫着要不要上这个明眼当,以慰藉不安的心绪时。 街的另一边摇摇摆摆走来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 竹杖芒鞋,破袍鹤发,拎着酒壶叫喊些人们听不懂的疯话。 “道,道,道,循环往复又轮回。问,问,问,尽头何处!” “神界虚无,黄泉空荡,唯人间精彩!” 声音由远至近,响亮嘶哑,瞬间吸引了人群的关注。 “晦气!又是这个疯老头,快买完赶紧走,赶紧走。”几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太古大神弃天地万物去!我,问道,修仙,往神界。” “到头来,都他大爷的是个屁!虚妄!” 不多时,满身酒气双眼迷离的老人已悠哉游哉摇摆至仙宝摊附近。 众人看了老人一眼罢,急忙逃避视线埋头不去理会。 “嗝~一群愚昧的牲畜!” 老人停下脚步痛饮三口,倚靠竹杖,扶稳欲倒的身形,视线在围着仙宝摊的众人身上来回游离。 齐君城见其把目光投向自己所在之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 与齐君城四目相对的瞬间,老人原本醉醺醺的双目顿时瞪得发亮发光,仿佛射出了两道强光照在齐君城身上。 老人提起精神,袖袍一挥豪气云天。 “小儿!打酒来!” 齐君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眼前疯老头跟他要酒。 两年前镇里猎户在沧浪江岸发现了不省人事的老人,出于好心将老人带回镇里。 谁想老人一醒来便疯言疯语满口神仙论调,还称自己是神仙。镇里人不以为意只当老人可悲可怜或被家人抛弃,遂是疯了。 老人也没让镇里人失望,疯的令人发指。常年酩酊大醉,上街游荡见人便骂。骂人还不过瘾骂天,晴天骂雨天骂,刮风下雪骂,甚至指着花草树木都能骂上半天。骂的气盖山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后来集烟镇百姓但凡见了老人,都默默低着头贴墙绕行,不敢与之对视。 好在老人骂累了,便自己回到镇外早已荒废多年的神庙睡大觉,醒来发现没酒才又跑到镇子里发疯。 去年寒冬,齐君城心生怜悯给老人打了一壶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疯老头就像个狗皮膏药,看见齐君城就缠着他要酒。一来二去,老人也不与齐君城客气,如使唤下人一般命令他打酒。重点是,从来没有给过齐君城半点银钱。 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能拿片树叶敷衍了事,心情不好还会甩齐君城脸色。 对一个疯疯癫癫的孤寡老人,打也不是骂也不是,齐君城只好自认倒霉。 摸了摸怀里辛苦挣了一天的工钱,又无奈的打量对面披头散发双目睁圆的疯老头,少年犹豫片刻叹了口气。 “打酒!” 竹杖猛敲地面,老人扯着嗓子催促。 不等齐君城反应,隔着大老远,老人用力将手中的酒壶抛向齐君城。 第二章去哪儿 给疯老头打完酒,一日工钱所剩无几,结果也没买上仙宝摊的仙器。 不过被老人这么一搅和,齐君城的心底反而平静许多,先前那一丝丝不安心绪消失的无影无踪。 齐宅偏居集烟镇西郊,往西穿过一片荒野便是汹涌的沧浪江。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总能听见沧浪江水叠叠翻涌,以及悬江吊桥铁链摇晃的碰撞声。 小院猪棚,圈养的两头肥猪刚听见小主人回家的脚步,立即在猪棚里扑腾,撅着猪鼻子发出饥饿的喧嚣。 齐君城熟练的倒了两桶饲料,随后进屋渐渐入睡。 猪棚里的两头肥猪,吃饱喝足扭了扭光滑肥满的身躯,哼唧两声,慢悠悠缩回角落静静躺下。 远处夕阳没入西青山,天色灰暗,满天星光若隐若现,一轮圆月悬挂墨蓝天幕。晚风阴冷,透过门窗缝隙侵袭屋内,被窝里的少年下意识裹紧单薄的被褥。 半夜时分,来自小腹的胀痛感迫使他从睡梦中清醒。翻了个身子,眯眼望向窗外凄惨的月色,一阵犹豫。 下床排解按捺不住的尿意,还是在温暖的被窝里继续温存。 闭上眼,陷入两难。 呜!! 突然,屋外一连串凄厉的哀嚎彻底惊醒了踌躇的少年。 “什么声音?!” 齐君城掀开被子,猛地坐起,竖起耳朵神情警惕。 哀嚎声急切且充满恐惧,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惨叫之人的绝望。然而细听,不似人能发出的声音,听得背脊发寒。 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摸下床。缓缓靠近窗沿,齐君城整张脸贴在窗户纸上。借着屋外惨白的月光,盯向声音源头。 月光下,小院猪棚里,一个朦胧的黑影张牙舞爪不知作何。 “大半夜偷猪,当家里没人吗!” 虽然看的不是真切,但凭借大概的轮廓,可以确定那个黑影是一个人。 一个人,半夜里跑到他人家猪圈,除了偷猪还能做什么?如此想来,齐君城愤怒不已。顾不上猪叫多么瘆人,几步走到灶台边,顺手拾起一跟长棍,作好出门力战偷猪贼的准备。 呜!! 最后几声刺破天穹的哀嚎落幕,小院重归静谧。刚才一连串的惨叫,应是棚里的两头肥猪受到了性命危险,现在没有猪叫声,不知偷猪贼是狠心把猪打死了,还是打昏迷了。 齐君城右手紧握长棍,低矮着身子,谨慎轻微推开木门。晚风迎面袭来,泛起一阵凉意。全身贯注盯着猪棚的方向,侧身迈出一只脚。 脚底踩到地面的同时,猪棚里又断断续续传来暴力沉闷的撕扯声。 “搞什么鬼?” 透过猪棚栅栏,看见先前直立的人影,此时整个身体扑在肥猪身上。 带着疑惑,齐君城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朝着猪棚方向靠近。沉闷的撕扯声越来越清晰,然而转眼,变成了磨牙的咀嚼声。 寂静的夜晚,从猪棚里传来的咀嚼吞咽声,犹如鬼魅在小院里回荡,幽幽钻进脑海,刺激着他的神经。随着一阵恶寒,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即便如此,齐君城还是强压着不安,一步步向猪棚靠近。 距离猪棚两步距离,迎面扑鼻的血腥味,齐君城下意识停下脚步,捂住口鼻。他愈发相信自己的猜测。这个贼人可能杀了两头猪后,当场吞食生肉! 未知的时候或许惊疑惶恐,但当心中已知可能面临的最坏的结果时,少年的心底反而没有一丝犹豫。 “哪里来的饿死鬼,这两头可贵的很呐!” 趁贼人没有察觉异样,愤怒的齐君城,两步化作一步迈出。急转腰身猛挥臂膀,长棍随之破风倾斜,重重砸在偷猪贼后背上。 嘣!! 木棍应声断成两截。清脆断裂声打断了不断咀嚼的行为。蹲在猪棚里的人影突然愣住,一动不动。 扔握在手中的半截木棍,随着小臂颤抖而快速抖动。齐君城咬牙,这一棍子下去仿佛砸在了厚重的铁板上,震得他手心发麻发痛。 下一刻,偷猪贼才缓缓地起身。 乌黑垂直的长发被银辉笼罩,散发异样地光芒。身形消瘦比齐君城矮半分,背影看似弱不禁风。 然而齐君城却不敢掉以轻心。刚才那一棍子用了十足的力气,以他的力道全力一击,一头成年山猪估计也要立刻昏厥。但眼前的人,却似乎没有受到的影响。 已经起身的偷猪贼,僵硬的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骨关节摩擦的声响。 要说不怕是假的,齐君城心里没有底,不知道下一刻偷猪贼转过身来,会与他发生怎样激烈的战斗。 “你是谁!大半夜来我家做什么!要想活命赶紧离开!” 毕竟还是十四岁的少年,霸气凛然的语气,掩饰不住因恐慌而略微颤抖的音调。 弱不禁风的背影未动,然而脸却漠然的朝着背面缓慢地转了过去。乌黑的长发随着头颅转动,缠绕在脖子上,其余头发披散在脸上遮住了面容。 齐君城慌忙后退立刻与其拉开距离。 被偷猪贼怪异的举动吓得脖颈发寒,神情紧绷。普通人脖子转到背面早就断气了,明显对面这个冒然来家里偷猪,不、应该是吃猪的人,不是普通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鬼…怪?外形和人一样的鬼怪!” 联想起近日镇子里的传闻,少年几乎一眼认定偷猪贼就是鬼怪一类,不然无法解释眼前所见一切。 神情戒备,盯着鬼怪接下来的动作,打消了与之对战的念头。 慢慢地,他将半截木棍横在身前,假装与鬼怪对峙,而身体却悄悄移动至门口方向,作好脚底抹油,逃跑的准备。相信凭借自己的脚力,定能逃出鬼怪追捕。毕竟,连王伯都能从西青山跑回集烟镇,说明鬼怪行动能力不比凡人强多少。 或许就连齐君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年仅十四岁的他,在面对危机时的冷静和分析,远远超出了常人。 “动了!” 猪棚里的鬼怪已完全将面部转到背面,正对齐君城。不过披散的长发遮住面容,乍一看分不清是正面还是背面。顺着下颌流淌的液体,浸湿了鬼怪的后背。即便隔着稍远的距离,依然能分辨出缓缓流淌的液体,来自鬼怪的口腔,是满嘴的猪血。 咯咯几声断骨,鬼怪身体如伏地野兽,手脚成四足嵌进泥土里。接着从猪棚里轻松一跃,轻轻踩在摇晃的栅栏顶端。动作迅捷灵敏,轻盈如猫。 “果然不是人!” 齐君城额头起汗,耳边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只要鬼怪再有动作,他便会毫不犹豫撒腿就跑。 轰! 猪棚栅栏轰然倒塌,鬼怪骤然朝半空跃起,呼啸着扑向不远处的少年。见状,齐君城小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一蹬地转身朝着门口冲去。 心跳随着步伐剧烈起浮,身后传来鬼怪落地的声音以及愤怒凄厉的怪鸣。齐君城有些得意,兴许鬼怪也没想到自己会果断逃跑吧。 眼看就能跑出大门。然而心底的好奇心让他放慢脚步,想要回头看看鬼怪与他相距多远。 于是稍微放慢脚步,回头。 不过,眼前一幕却让少年顿时心凉半截。 小院内除了熟悉的房屋和破碎的猪棚,哪还有半个人影!刚才朝他扑来的鬼怪,像是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鬼怪莫名其妙消失在视野里,齐君城不敢妄动。停下脚步屏气凝神,集中注意力,警惕的扫视着小院各处角落。 身后是茫茫荒野,传来沧浪江水叠叠翻涌的声音。远处的西青山仿佛狰狞的庞大凶兽,藏匿在夜色中注视着渺小的少年。 似乎察觉身后有异样,齐君城想都没想立即回首转身,用力将半截木棍甩了出去。然而木棍没有像他料想那般,砸在想要偷袭他打的鬼怪身上。在空中旋转后远远掉落在荒芜的原野间。 身后也没有鬼怪! 判断失误,齐君城心急如焚,额头发烫,感觉全身都在冒汗。 又一次快速转身。 小院依旧没有鬼怪的影子。要不是破落的猪棚证明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齐君城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银辉倾泻大地,安详静谧的氛围杀机重重,凶恶的鬼怪似乎随时会朝他迎面扑来。 “莫非鬼怪还能上天……” 慌慌张张环顾四周好几遍,不由得小心翼翼自言自语。 上天?! 似乎想到了什么,齐君城只觉头皮发麻,身体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而后,极不情愿的僵硬举头。目光所及,头顶斜上方,大门顶檐。 月光下,门头上。 方才忽然消失的鬼怪宛如一只巨大的黑猫,安静的蹲守在门头。黑发缠住脖子遮挡面部,看不清容貌,无法判断此刻鬼怪是否也在盯着一脸惊恐的少年。 不过下一秒,鬼怪的行为给了答案。 鬼怪伸着脖子俯首下探,脸前头发随其动作向两侧缓缓卷起,首先露出暗紫色流淌着猪血的双唇。顿时,浓烈的血腥味与汹涌的尸气直面袭来。 对已经止不住全身发抖的少年,鬼怪用嘶哑干瘪的声音,开口说了人话。 “去~哪~儿?!” 第三章西青山 西青山酣睡的百鸟被惊醒,沧浪江惊涛拍岸。少年的恐惧穿透荒野,飘散在徐徐晚风中。 扭头,慌不择路,齐君城转身奔向身后荒芜。恐惧爬满稚嫩的脸颊,双眼溢出无限悲凉。 呼吸急促,拼了命朝着更远处逃命。 虽然鬼怪说话声嘶哑难听,但语调语气,少年立刻就已分辨出来。因为他听了整整十四年呐。 “不可能!不可能!” 一路趔趄狂奔,齐君城惊慌到了极点,始终不敢相信亲眼见到的画面。 门头上,随着鬼怪下探的动作,披散的头发渐渐散开,露出其真实面容。肤色宛如铁锈,灰沉阴暗。漆黑深邃的瞳孔吞噬所有眼白。空洞,不夹杂任何情感。凶骇狰狞的面孔透露出一种信号:杀了他! 然而鬼怪的狰狞五官,却是少年最亲切熟悉的模样。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分明就是娘亲。 端庄清明的娘亲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一开始注意到鬼怪背影时只觉有些熟悉,但这一念头一闪而过,从未把鬼怪和娘亲联想到一起! 复杂的情愫狂轰滥炸,理智受到冲击,齐君城顿时麻痹。木然呆滞的望着鬼怪,一脸不可置信。 齐母双眼冷冰冰的毫无温情,陌生的令齐君城怀疑面对着的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生存的本能告诉少年,若不逃跑,下场会同棚里肥猪一样。 “不,后面的怪物不是娘!” 痛心窒息。 周围肆意丛生的野草,如同少年此刻心境,混乱毫无方向。 然而现实是,身后鬼怪齐母根本不在乎少年感想,似乎只把齐君城当作猎物。时而两足长奔,时而两臂下沉成足,四肢奔袭,杀意盎然对他穷追不舍。 不知不觉,混乱逃命的少年已逼近沧浪江附近。 江涛拍打着两岸河堤,岸边的夜风一阵比一阵来的猛烈。对岸便是深黑无尽的西青山。 前方无路,少年余光闪过一条银色长线。望及不远处银色长线,正是唯一连接西青山的悬江吊桥。 感受到身后危险越来越靠近,齐君城果断选择逃向吊桥。 这座只有四条铁链组成的吊桥,经风吹雨打饱经摧残,上面已经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不剩。齐君城判断鬼怪齐母应不会渡桥,待自己过桥保证安全后,再考虑接下来该如何。 江风稍猛一些,粗长的铁链便摇摆不定发生碰撞。 触手碰到冷冰冰的铁链,刺骨的冰凉让齐君城顿时从混乱中清醒。脑海中快速闪过近日有关鬼怪的传闻。 “现在是暖春又不是寒冬,沧浪江水流湍急的很,鬼怪难不成会游泳?” “欸,可别忘了沧浪江上有悬江吊桥…” “吊桥?就那几条破铁链组成的吊桥,连一块木板都没有,你觉得鬼怪有本事过桥吗。” “想来也是,这些年不知有多少猎人折在吊桥上。” “王伯也是有经验的猎人,怎么昨天去了趟西青山,回来就疯疯癫癫的。” 冷静下来后的少年,突然发觉盲目过桥不是最好的打算。 王伯前几日在西青山遭遇鬼怪,却能死里逃生,说明鬼怪追击能力不比拼命逃跑的人强。但齐君城这一路拼劲了全力狂奔,可依旧甩不开齐母。况且,既然齐母半夜出现在齐宅,不就是说鬼怪有能力过桥。 想到这里,少年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岸西青山。 “鬼怪不只有一个?!” 当日追逐王伯的鬼怪可能不是今日的齐母,齐母或许有能力渡过悬江吊桥,可当日王伯遇见的鬼怪不会过桥。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少年脑海。 “爹!” 齐君城已经接受了齐母遭遇变故成为鬼怪的事实,既然如此,此时的齐父也极有可能遭遇了相同的变故。 西青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凭借齐父齐母的身手,一般野兽不可能对他们造成危险。再者能把活生生的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绝不是凡力所能为之。 明知接下来自己可能面对的是无法想象的境遇,少年仍下定决心过桥,深入西青山一探究竟。 转眼,鬼怪齐母也已出现在岸边。四肢着地,狐疑的晃了晃头颅。接着,龇牙冷笑。深邃暗黑的双眼里,倒映着倔强勇敢的少年,咬牙紧握铁链渡江的身影。 江风啸啸,单薄的身躯随风飘摇。脚下翻滚的沧浪江,似深不见底的深渊。仿佛曾经尸沉沧浪江的幽魂,孤独翘首,盼望少年下来陪他们。 比直接死亡还令少年无法接受的,是不明不白的死去。强大的意念支撑着齐君城一点一点挪移。 冷冷观望片刻,鬼怪齐母悄悄将干枯似布满铁锈的手伸向了铁链。 不同于齐君城一点点挪移,齐母就像巨型蜘蛛,顺着铁链爬行的速度明显比齐君城快不少。 从一开始地恐惧到现在为止,少年已然冷静。他再也不惊慌于身后齐母的追赶。 恨意像一把锋利地利刃,从少年眼眸深处滋长。 如果可能,齐君城恨不得把整座西青山掰开了揉碎,寻找齐母变成鬼怪的原因,以及拯救娘亲的办法。回头再看不人不鬼的齐母,悲从中来。 哽咽着,少年小心翼翼加快了行进速度。 就在齐母距离自己一丈左右的距离时,齐君城率先一步踏上西青山。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渡江。” “爹娘说,我还小要等到明年才会教我渡江,带我去西青山狩猎。” 无限惆怅。少年扭头,目光决绝。抬脚挥臂,身影快速没入西青山遮天蔽日的古树密林之中。 野鸟啼鸣,树叶窸窣。树阴深处,蛇虫暗暗窜梭。 “出来!” “不管你是人是鬼,是仙是魔,出来!” 丛林里的荆棘划破少年衣物,只因奔跑太快。齐君城咆哮,心头的恨意与怒火倾泻在整座西青山里。 “有本事把我也变成怪物!” 面前一切阻拦少年的细枝荆棘,都被他疯狂胡扯折断。双脚未曾停歇,就这般一直朝着西青山越深越暗处。 “去~哪~儿。” 在山林里齐母似乎愈发兴奋,追赶时爬到更高的巨树上,望向地面上少年奔跑的背影呲呲咧嘴。接着轻松一跃至另一株巨树枝头,顺势滑落,紧随少年。 第四章长生教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黑暗如竖起的高墙,硬生生拦住了少年去路。 嗵地一声,齐君城只觉撞上了厚重的铁板。由于奔跑速度过快,碰撞后,少年整个身体愣是向后腾空半丈,接着重重摔倒在地。 魁梧熟悉的身影,缓缓从幽暗的树阴走出来,站在齐君城面前。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齐君城的父亲。 与鬼怪齐母一样,齐父全身也如同布满铁锈,灰沉阴暗。 双眼没有眼白,木然冰冷,死气沉沉的盯着齐君城。已然忘记眼前的少年是平日里他最疼爱的儿子。 齐君城艰难起身,试探性了叫了一声“爹…”而后者却没有任何反应。 少年难过惨笑,悲凉至极。他推测的没错,齐父也变成了“鬼怪”,当日王伯遇见的鬼怪或许正是齐父。 但此刻更重要的是找到齐父齐母变成鬼怪的原因,既然已经来到西青山,少年就没再打算能安全活着回去。要么找到办法解救父母复原二人,要么自己也变成鬼怪。 轰~ 树枝断裂,树叶纷飞,齐母从身后巨树顶端垂直坠在地面。望着齐君城,欣喜的裂开嘴,发出惊悚的笑声。齐父齐母前后围住齐君城,围而不攻,似乎暂时没有想要狩猎他的意思。 齐君城环顾四周,一边警惕齐父齐母有可能突然发难,一边咆哮。 “出来!” 充满愤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西青山。少年很清楚,爹娘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般模样。 其实,到目前为止,齐君城心里已经隐约明白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什么。 中州大地正道昌盛,仙术盛行。行走在俗世的修仙者不少,虽未曾亲眼所见,但有关修仙之人的传奇故事一直流传在中州大地各处角落。而且,每一个正道修仙的传说里,必定有邪魔出现。 齐父齐母此时的模样,如同酒楼里说书先生口中,正道门派诛杀的邪魔无异。所以,齐君城判断爹娘极有可能遇到了那些所谓邪魔,才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管他呢! 爹娘如今不人不鬼,甚至连生死都不确定,他怎么可能一跑了之。管他是仙是魔,打不过也要打。就是死也要知道祸害家人的混蛋是谁! 忽然,一个声音从齐父背后的密林深处,幽幽响起。 “命源磅礴,根骨强健,啧啧~肉身也难得的充满力量。很好,又会是一具强横的尸奴。” “没想到如此偏僻的地方,竟有三具上乘的炼尸材料。” “血赚!” 一名身着劲装红袍,一脸病态的年轻男子,从黑暗里悄然走来。血红的长袍,与毫无血色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于。一口六尺长两尺宽的长棺用铁链缠着,背在身后。 红袍背棺!若有修道之人在场,定然会一眼认出这身打扮,正是统领极北魔教,凶名赫赫的长生教装束。 长生教,一个足以与正道三大仙宗并肩的魔教大派。 四百年前,极北冰原第一大魔头,长生教尊梵天亲率极北魔教南下中州大地,被北斗仙宗等正道仙门联合绞杀。然而魔教染指中州之心不死,大败后,经四百年休整又有崛起之势。 长生教以凶残的“炼尸术”震慑天下。 传承于古“复生术”,经不断演变而成的炼尸术,可将死尸复生,将尸体沦为**控的尸奴。不过死人没有意识,所以尸奴会随其主人死亡而消亡。主人修为越高,尸奴的实力越强。 从低阶尸奴,往上尸鬼,尸王,到最巅峰的尸仙。一具尸仙,实力堪比正道仙宗掌门的修为。四百年前,魔头梵天才炼制了两具尸仙,就以横扫了整个极北冰原。 尸奴进化变强所需生人命源,所以长生教弟子,一直潜行在浩瀚的中州大地偏僻角落,干着祸害苍生的事,犯下一批又一批杀孽。 宋和也着实没想到,在如此偏远的山林里,居然遇见了齐父齐母这等资质上乘炼尸材料。 前几日刚刚将二人炼化成尸奴,随意散放在山里让他们自己进化,没想到今夜又白白送上门一个。而且,齐君城蕴藏的潜质比齐父齐母还要磅礴。 这让痴迷炼尸的宋和内心欢腾不已。 斜嘴美笑,宋和病态的面容显得异常诡异。 “是你干的?!” 咬牙切齿,满目盛燃怒火,齐君城注视着背着棺材的年轻男人,全力握紧双拳。 “是。” 语气平淡玩味,像是肯定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眯着狭长的眼眸,宋和一边缓缓踱步一边注视齐君城。 “王八蛋!把我爹娘变回原来的样子!” 宋和的反应让齐君城愤怒无比。咆哮着挥起拳头直接朝宋和冲来过去。不知是年少无知,还是年少轻狂,身为一介凡人的他,面对能随手要他性命的修士,却没有半分怯懦。 然而不等齐君城靠近宋和,鬼怪齐父却猛地一拳挥向少年。 嗵! 齐君城顿时被迎面而来的重拳击飞至半空,接着齐父立刻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把揪住其衣领,再一甩手,将他整个人扔了出去。 树叶震得七零八落,齐君城的身子顺着参天巨树的树干慢慢着陆。亏得继承了父母强横的体魄,正常普通人要这么来一次,不死也当场昏厥。 胸口窒息痛苦,齐君城被震得视野模糊,口鼻出血。 宋和笑吟吟欣赏着少年城痛苦的表情。这一切齐父齐母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丝感觉。毕竟二人已死,成了被人操控的尸奴。 “混…账…,王…八…蛋…,你…大…爷…,我…要…杀…了…你……”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大意念硬生生支撑少年,把心里话一字一句无力的说了出来。这股莫名强大的能量,或许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勇往无前的超凡意念。颤抖着膝盖与小腿,齐君城弓着身子勉强站了起来。 “啧啧~果然和之前两具一样的倔强。” “不要急,我这就让你们一家团圆。” 不过再强大的信念,仍旧只是信念,凡人与修士的差距,就好比人与蝼蚁的差别。 第五章炼尸术 轻转腰身,背后的长棺顺势立在身前。随着宋和口中念咒,起手结式。原本六尺长的棺材,突然变得足有两丈巨大,挡住了头顶皎月。 伴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黑烟,缓缓中棺内飘散溢出。大部分黑烟下沉,如泥流贴着地面围住重伤的少年。 宋和舔舐上唇,神情激动。行至巨棺一旁,眼中无限爱惜,仿佛对待佳人一般,伸出手掌温和的摩挲着冰冷的黑色棺盖。 齐父齐母漠然的站在距离齐君城不远处,似乎在等候宋和接下来的指令。 “忒!” 齐君城恨恨的盯着宋和,用尽全力朝他啐了一口血。可惜没能吐到宋和那副高高在上,令他憎恨的脸上。全身断骨的痛楚让齐君城有些绝望,也让他清楚的意识到,和宋和这种修士相比,作为凡人的他纵有弥天大恨,也无力触碰宋和半根毫发。 极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齐君城产生变强的念头。 哐哐! 巨大的黑不自主剧烈晃动,从里面传来阵阵撞击声,似乎藏有类似凶兽一般的活物。 宋和轻拍黑棺,不一会儿巨棺渐渐平静。 “以你的资质若是肯入我长生教,定会前途无量~有没有兴趣作我的师弟?我会替你引荐。” 宋和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齐君城,语气平淡。 “狗屁的,长生教…” 齐君城不顾胸口剧烈疼痛,猛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眼前的红袍男子疯了,把爹娘变成鬼怪,竟还邀我与他同流。齐君城恨自己不能骑在宋和脸上,撕烂他的头。 宋和不屑的笑道。 “有骨气。也罢,那便让你成为尸奴与父母团聚。” 当齐君城还想趁自己有些许行动能力,试图做些挣扎时。却忽然感觉一阵晕眩,接着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原来不知何时,从棺材内渗出的黑烟,已悄然将齐君城的双脚缠住。黑烟如同长蛇缠绕着双腿,又往上不断捆绑全身。 当黑烟触及全身皮肤时,瞬间有被扒皮的辣痛。痛的齐君城发出骇人的惨叫声音。不过马上,黑烟如丝渗透体内,又带来刺骨极寒之感。片刻后,全身似乎已然麻木,视野忽明忽暗,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 齐君城只感觉体内活跃的生命力,源源不断被黑烟抽走,直到被巨大的黑棺材吸收。 “待取尽命源成为一具死尸,你会感谢我帮你脱离这痛苦的世界。” “死后成为尸奴,随我肆意天下,也算是你的荣幸。” 宋和苍白显病态的脸露出张狂的笑容。 鲜红的血液从齐君城全身毛孔渗出,一缕缕成为红色长线混入浓郁的黑烟当中。 身体已然完全失去支配,少年的瞳孔慢慢暗淡,倔强的头颅倾斜着重重栽倒在地面上。视线看向不远处依旧冷漠僵硬,不人不鬼的齐母,齐君城双眼不自觉流出暖泪。 脑海里娘亲平日慈爱温良的笑容不断闪现,回想起每次自己犯错受到老爹严厉苛责,娘亲总是疼爱的安慰自己。可是那个最疼爱自己的娘亲,如今眼睁睁看着他生命消亡却无动于衷。 一向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老爹,居然也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死尸。或许,这就是凡人和修士的绝对差距。我们的存在竟如此渺小! 这些该死的混账,为何可以平白无故剥夺他人性命,我不甘!委屈,痛恨,绝望,无数情绪刺激着他的神经守护着最后的意识。 “嗯?” 突然,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的齐父齐母,眼底里同时闪动晦暗的光芒。原本全黑的双眼,霎那间产生金色裂痕。 “怎么可能?竟然产生了抗拒意识?!” 观察到齐父齐母眼中细微的变化,宋和大惊失色。炼尸术是将死去的人炼化成尸奴,其行为意识都与主人关联,绝不可能会主动产生抗拒的意识。再者,死人怎么会又意识。 一贯泰然的宋和,第一次露出诧异惊慌的神情。 吼!! 眼底金色裂痕越发明显,宛如蛛丝从眼眸深处分散。齐父齐母龇牙,面部扭曲,神情痛苦不堪。 仿佛积压了很久的能量瞬间爆发,齐父齐母仰天长啸。顿时,磅礴无形的热爆,用势不可挡的恐怖能量向四周翻涌扩散。 是何其强大的力量,周遭的参天古木顷刻间拦腰断裂,又在飞扬中碎裂成木屑。异变突发,宋和第一时间守在巨棺前,以身当墙硬生生挡住了猛烈的热浪。 而后,齐父齐母二人全身漆黑如锈的肤色,竟以惊人的速度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辉煌闪耀的金色。下一刻,磅礴无形的热浪,也转变成金色光潮直冲苍冥。 西青山上方的夜空顿时被金光照亮,方圆十里野鸟惊恐飞散,地面上野兽闷头逃窜。隔着沧浪江,远在十里外的集烟镇,在光亮中显出轮廓。 “这是?!” “金身尸仙!” 金光大盛,黑烟蒸发。宋和脸上出现恐惧,连忙携巨棺向后方远处躲避。缠绕周身的黑烟消失,跪到在地上的齐君城艰难呼吸。不会继续被黑烟夺了命源,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周围惊涛骇浪,少年却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因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将他轻轻抱住。二者缓缓闭上眼,像是没有生机的金色雕塑。 “见鬼!尸奴变尸仙?!” “我没看错!不对!不对!” “明明那两个人是我亲手杀死,并炼成尸奴,怎会突然异变成尸仙!” 宋和一脸惊恐与不可思议,神情与齐君城发现鬼怪是齐母时候的反应如出一辙。 炼尸术的尽头是把尸奴炼成尸仙,对于修炼炼尸术的人而言,尸仙乃他们梦寐以求之物。以宋和的修为,只能将尸体炼成尸鬼。目前也只有一具满意的尸鬼,正藏在身后的黑棺内。以他的境界不可能炼制也无法控制尸仙。 眼前齐父齐母的异象,以及爆发能量真真实实的告诉宋和,那是两具拥有独立意识的尸仙。 可是没有主人以及没有同级别强者干预,齐父齐母空有金身尸仙之力,却无法发挥能力。且方才突然产生的独立意识,似乎也仅仅为保护齐君城而已。全然没有其它动作,更不要说攻击宋和。 正因如此,面对传说般存在的金身尸仙,宋和心底渴望变强欲望战胜了恐惧。 “天助我也!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 “失去其主人操控,哪怕是尸仙也不过是无脑的怪物。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要汲取尸仙能量,助我炼化尸鬼。” 第六章炁凝丹 无论正道仙宗或是异端魔教,所有人族修士,修为等级皆遵照自古流传的修炼体系。 分四境,十二期。 从最普遍入门的“破象境”修仙者,往上依次为“物方境”强者;“大道境”顶尖高手;以及傲视全天下的“虚暝境”巅峰强者。 四大境界,每个境界有前期“先河期”,中期“造极期”,后期“圆满期”之别。 尸奴随主人的境界,本身实力有着巨大的差距。宋和身为长生教核心弟子,炼尸之术炉火纯青,修为在“物方境造极期”。可以轻松炼化尸奴,但能炼化并操控尸体的最高等级仅为尸鬼。 至于尸王,乃至尸仙,对于处在物方境的宋和来说,绝对无法凭借自身能力炼化得成。 况且,像尸仙这般等级的怪物,其本身能力就足够媲美虚暝境最强修仙者的实力!纵览长生教炼尸术历史,也只有四百年前的大魔头梵天,成功炼化成尸仙。 而现如今,出现在宋和面前的,正是炼尸术尽头的怪物。况且还是两具!更难得的是两具尸仙是尸奴突变成为尸仙,似乎没有主人操控。虽难以理解,却是摆在宋和面前的事实。 快速念诀,列式。身后的黑色巨棺似乎顿时被唤醒,从里面传来猛烈的碰撞声。 啪! 右手指缓缓在空中打响响指。双指接触瞬间,一道清晰可见的紫色电流从宋和指尖窜出,刺入棺内。 紧接着,一头两丈足高,全身光滑如镜泛棕色的绿眼巨人,咆哮着破棺而出。巨大的脚掌踏在地面的瞬间,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大地仿佛都因棺内尸鬼出现而微微颤抖。浓烈的死亡气息,弥漫四周。 意识逐渐清晰,忍受着全身断骨之痛,齐君城以跪倒的姿势,艰难仰头。 齐父齐母面容淡然,双目流转金光,不见了冰寒冷漠,却透着无尽的茫然。不远处宋和唤出尸鬼,二人不为所动。仍轻轻注视着齐君城,将他环抱。 “灭阵!” 宋和突然结阵。 以齐君城一家三人为中心,半径三丈地面,忽地升起死气沉沉的黑流。 下一秒,地表上的杂草,野花,参天古树逐渐凋零,干枯变黑,直至沦为粉末,最后与黑雾混合形成黑色泥流状。而后分散成数十条曲折长流,回溯宋和身边。 绿眼尸鬼跃至宋和身前,兴奋的张开血盆大口,贪婪的吸食者浓郁的黑雾。 虽然贪图尸仙的力量,可宋和不蠢。他明白若是和尸仙正面碰撞,就算一百个尸鬼都不足以对其造成威胁。所以,只能远远的吸收能量,一边静观其变。 成为尸仙的齐父齐母,犹如泉眼,自身磅礴的能量源源不断,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齐君城被齐父齐母护住,没有受到灭阵威胁,只能察觉周围弥漫着令人不安的阴森黑气。 然而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境地,叫他更加痛苦不已。 不久。 绿眼尸鬼从一开始的兴奋转而开始变得狰狞。浓郁黑流被尸鬼吸入,又从尸鬼口中冒出,像口水一样流落的地面上。 如此下去,绿眼尸鬼从尸仙那里汲取的能量不仅无法助它进阶,反而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金身尸仙果然恐怖,这般强力吸收能量,居然还是没有半分衰减的迹象。” 宋和皱眉苦思片刻,随后病态的脸上露出振奋炽热。 “我怎忘了炁凝丹。” 炁凝丹,聚天地灵炁凝结丹。本身并非稀有的灵丹仙药,不过炼化炁凝丹的灵炁从何而来,正道与魔教,不同的人都有着不一样的炼化方式。 天地万物皆有灵炁组成,灵炁乃修炼之人的能量根源,修仙者通过吸收天地灵炁获得超脱凡人的能力。其中生灵物种自身囤积的灵炁,比山河花草孕育的灵炁更容易被人族吸纳运用。 魔教之人为图快捷故残害生灵,夺生灵命源。尤其炼尸术更是需要庞大的灵炁改造尸奴,所以背后,往往要牺牲千万弱小苍生之生命。 齐父齐母自身金身尸仙的能量,无法被尸鬼完全吸收,宋和决定炼制炁凝丹,留日后所用。 “一枚灵炁浓郁的炁凝丹起码需百人性命,足以将一具尸奴进阶成尸鬼。以尸仙所蕴藏的无穷能量,若是炼制个千百枚,以后便可坐拥成团的尸鬼大军!” “届时,莫说在长生教,就算整个极北冰原我亦横行无阻!” 宋和狂笑,仿佛预见自己如同四百年前梵天一样横扫极北冰原的傲岸身影。 血红大袍一挥,宋和屏气凝神,再次起手列式。这次,苍白病态的脸显得无比肃然。 “集阵!凝炁!” 蛛丝状纤细的白纹,用复杂晦涩的纹路组成指甲大小的空心圆体。共四十九圆,漂浮在宋和上空。深山老林,皎月当空,四十九枚园体,正如头顶皎月散发银色光芒。 不多时,自齐父齐母方向回流的数十条黑流,分支成更细长的四十九条,缠绕在上空悬浮的空心圆体表面,并逐渐融合固化。 有四十九枚集灵阵替尸鬼分摊尸仙能量,绿眼尸鬼神情恢复如常,不再狰狞痛苦。 “远远不够!” 宋和陷入疯狂,因为他发现四十九个集灵阵不一会儿就要凝结成丹。而金身尸仙的蓬勃的能量仍未衰减。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按照宋和推算,不出意外持续炼化几日,他定能收获数不尽的炁凝丹。之后,他只需千多人性命就能炼化等同规模的尸鬼大军!就目前长生教当中,也没有一人同时拥有十具以上的尸鬼。 可以说,现在付出的每一刻,都为他修炼节省了巨量的时间。不过也仅限于宋和目前的境界,一旦宋和想要将所有尸鬼进阶成尸王,再次需要的灵炁便不是两具金身尸仙可以解决的。 “这天下终归要有我宋和一席之地!” 抑制不住内心狂热,宋和激动的抱头仰天大笑。 命运,终究还是未能让宋和如愿。 中州大地,有正道仙宗弟子于四处游历,同时负责暗中消灭混入中州的异端魔教。 西青山地处偏远,然而不久前齐父齐母异变时产生的万丈冲天金光,已早早惊动了不远处的仙宗弟子。 此时,遥远东边天际线,一道璀璨的白色星辰,疾驰破空将至。 第七章伊云歌 “什么人!” 当宋和驭绿眼尸鬼,成功炼制了近两百颗炁凝丹时,忽然察觉上方有人接近。 一抬头,见辽远苍穹,圆月当空。一名女子宛若天仙临世,卷朦胧银辉,脚踏七芒星阵,从上而下俯冲而来。还未见得女子真容,先闻其声。 似水如歌又如空谷幽兰,周围天地瞬间沉默,静静聆听女子悠扬细语。 “北斗七元,神气统天,天罡大圣,威光万千,上天下地,断绝邪源…” 顷刻间,万里夜空,满天群星,接连爆发耀眼强光。一颗颗星辰发散光芒,以点连线,贯穿大半天幕,刹那间结成玄奥的罗天法阵。 结阵,一气呵成。 女子陡然提升音量,像是换了一个人,天仙陡变修罗,语气卷带凛冽杀意,喝道:“力引七星序,万里长空!” 衔接着罗天大阵的数千星辰忽明忽暗。明时,星光迸射的光芒,所向披靡朝西青山方向轰击;暗时,罗天大阵整齐下压,似欲摧毁大地。 连个照面都没打,女子便来势汹汹,未曾留手。 “该死的!一上来就下杀手!” 宋和如临大敌,怒目圆睁,青筋凸起,苍白病态的脸登时爬满清晰可见的血丝。顶着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法阵,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炁凝丹收入袖中后,立即念诀起式,使出全力迎战。 “昭昭其有,冥冥其无,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怨非其列,可算天道?!” “朝天怨!” 顿时,沧浪江掀起狂烈邪风,悬江吊桥毫无规律的疯狂摇荡。西青山遮天古树之间,邪风穿过如恶鬼哭泣。从沧浪江底,从西青山底,黑雾缓缓蔓延,方一遇风,突的化作无数黑蛇状,盘曲蜿蜒。紧接着长驱直上,朝着天空射下的星光撞去。 轰! 黑与白碰撞的瞬间,天与地中间一线爆发毁天灭地的热浪。像一把巨大的圆刃,把天地横切了个半。 轰! 整座西青山瞬间矮了半丈,山石碎裂,密林摧毁,沧浪江煮沸蒸腾。宋和与天上女子斗法爆发的恐怖热浪,从半空向四周层层扩散。 最先殃及十里外的集烟镇。 近百座茅房屋转眼被掀翻,不多的几处酒楼从中弯折,大街小巷飞沙走石,率先惊醒的百姓抱着孩子躲在倾斜的石柱底下哭嚎,没有及时醒来的人,一睁眼却发觉自己上下颠倒,任由风浪在空中越飞越远,最后淹没在耀眼的白光里,瞬间化作一捧粉尘。 二十里外的群山,尽被削平了棱角。 方圆三十里内的成吨沙尘卷在滔天风暴内,转眼却被堆积在四十里外的荒山密林里。 “呵!虚张声势,以为来人修为多深,原来也不过是物方境造极期罢!” 宋和全力迎击下,敏锐发觉天上女子的境界其实不高,与自己相当而已。不过仙术凌厉恐怖,暂时能够压制住宋和。但若宋和能顶住女子此番攻势,接下来他便有信心反制天上女子。 而另一方。 身为中州北陆最大的仙宗弟子,伊云歌在感知西青山异动,快速飞至当下,明确宋和魔教身份,也清楚他的境界和自己不相上下。同时,惊骇有金身尸仙在场。 毕竟尸仙这等存在,即便仙宗掌门亲自前来亦无十足的把握拿下。况且还是两具!庆幸的是,两具尸仙一动不动,似乎失去意识,也没有主人在其左右。 于是,伊云歌干脆决定出其不意,第一时间对付宋和。 不过她没想到,宋和并不像大部分物方境魔教弟子那般好对付。宋和应对如此之快,并且其所会术式,非单一的炼尸术。看来,即便在长生教所有物方境弟子当中,宋和也定是出众顶尖的人物。 “哼!” 大概分析清楚对手的实力,伊云歌在脑中快速预设接下来的战斗。 “尸鬼!” 宋和脸色极其难看,一面全力顶着上方大阵的强大攻势,一边在松口气的功夫,对一旁的绿眼尸鬼下达了指令。 从伊云歌从天而来,结阵发动攻击,绿眼尸鬼便一直不断低沉咆哮,双眼冒着绿油油的凶光,狰狞着跃跃欲试。 终于等到宋和的命令,绿眼尸鬼亢奋的张开血盆大口,狂嗥一声,跃到近处一方岩石上。接着四足支地,而后仰头向天空奋力一跳。一下秒,尸鬼狂挥双臂,硬生生撞在不断下沉的罗天法阵上。 千万缕白色电流从大阵表面分散而出,立即缠绕在绿眼尸鬼身上,瞬间尸鬼全身冒着白烟发出滋滋的烧烤声。 一开始,伊云歌就判断宋和会先命尸鬼迎战,所以直接以万古长空大阵压下。一可以困住宋和,二来此阵对尸鬼一类秽物有天生的克制。 不过她小看了宋和的实力,朝天怨虽比不上万古长空的无上威力,但二人修为相当,宋和全力之下暂能抵抗。伊云歌一击没能如愿将宋和击溃,万古长空大阵也与朝天怨相互抵消了大半威力。 这时,尸鬼扑来撞上大阵,若宋和抱着放弃绿眼尸鬼的决心,尸鬼一定拼了命要撕毁大阵。 漫天星辰往下射落的光束,皆被宋和从地面布下的黑蛇拦住,万古长空虽然依旧以缓慢的速度往下压,但无法阻止绿眼尸鬼倒挂在大阵上,疯狂的撕扯冲击阵象。 伊云歌没有余力牵制尸鬼,短时间尸鬼无法对大阵造成威胁,不过时间一久定会损耗万古长空的威力,并且危及施术者本人。 宋和脸色愈发艰难,也将到极限。 战斗瞬息万变,犹豫便可能失利。 “喝呃!” 把保留的力量尽数注入万古长空大阵中,伊云歌选择放手一搏。 “不妙!这修为恐怕临近物方境圆满期了!” 宋和怛然失色,意外伊云歌仍有灵力加强万古长空的威力。然而,伊云歌没有给宋和多一秒惊诧的时间。 漫天星辰爆发的光束,越来越急,越来越猛,一道一道宛如骤雨轰然砸落。整个万古长空大阵下沉速度加剧。 西青山又毁了半丈。 “啊!!” 宋和再无招架之力,朝天怨无法抵挡漫天星光轰击的攻势。倒挂在万古长空阵象上的绿眼尸鬼,也惊慌突如其来的变故,疯了一般撕扯撞击,却无济于事。 “我不能死!” 拼劲最后的一丝灵力,朝天怨与万古长空再次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第八章青纸符 铺天盖地的罗天大阵转瞬消散,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天地一片死寂,宋和周围十丈地面皆沦陷,成为巨大的深坑,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大口大口喘息,宋和不自觉落下心有余悸的泪水。绿眼尸鬼全身冒着白烟从半空缓缓自由坠落。 “好凶横的仙术。若继续交战恐怕性命不保,难得炼制的炁凝丹也将前功尽弃。” 已起退意,宋和准备放弃尸鬼,转身逃匿。 “聚芒枪!” 这时从天而降的伊云歌,挥舞衣袍突然旋转身姿。登时,天空再次点亮星芒,万千星光萤火,如霜如雪汇聚在伊云歌面前,形成七芒星阵图。 一杆通体洁白散发玄光的长枪从七芒星阵中央突起,待白色长枪从阵内出现过半,伊云歌将其握住,接着猛一拽出,将整个长枪立在身前。 “魔教恶徒,休走!” 伊云歌眼眸流转霞光,面色凌厉,以风驰电掣之势杀向宋和。 “他娘的!这女子好凶残!” 宋和自恃手段凶狠,出手即杀招。可没想到天上女子,手段比他还要果决凶残,一点余地都不留。想到绿眼尸鬼已经半废,宋和一狠心,决定把尸鬼最后的价值利用尽,好给自己留争取逃命的时机。 仰头望着伊云歌,宋和快速贴地后滑,默念口诀,双手结术式。 同时,与伊云歌对决的中间半空,如死物般下落的尸鬼,却突然猛地挣扎,爆发响彻天际的绝望咆哮。 下一个瞬间,尸鬼身体仿佛突然注入了大量空气,快速膨胀。一双绿目渐渐放大,从眼窝凸出,狰狞的面庞出现无数细微的裂痕。 伊云歌察觉有变,打算饶过快速膨胀的绿眼尸鬼。 不过宋和的口令还是比她的动作快了一秒。 “鬼毒爆体!” 轰! 转瞬间,绿眼尸鬼应声爆炸,化作一团浓浓的腥臭绿雾,在深坑处滚滚弥散,将一切掩盖。 视野所及皆是浓重幽绿毒雾,伊云歌快速念诀,收回聚芒枪。而后变化术式重新聚炁列阵,吟唱无上仙诀。 “北斗七元,神气统天,天罡大圣,威光万千,上天下地,断绝邪源…” “力引七星序,一朝风月!” 不知从何而来,轻柔轻缓又极具能量的罡风,在伊云歌头顶汇聚逐渐形成漩涡,开始不断吸收并化解毒雾。 不多时,毒雾明显变淡,伊云歌脚尖触地,缓缓降落。 但就这片刻的功夫,再不见宋和身影。 “可恶,竟让魔人逃了。” 柔美惊艳的容颜,此刻亦失去了些许光华。接连全力施术,以伊云歌物方境的修为还是太过勉强。宋和实力不逊于她,穷追不舍不是上策。眼下还是应该通知附近的宗门师兄,擒拿逃匿的宋和。 如此想着,卸下强撑的一口气,从袖袍中慢慢取出一张青色符纸。 轻抛于虚空,只见青色符纸发生变形,用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自动折叠,最后变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灵鸟飘在伊云歌眼前。 之后,随伊云歌轻声令下,青色灵鸟拍打着羽翼,依依不舍的在她周围旋转一周,继而离开深坑朝远处北方天际飞去。 其实相比遁逃的宋和,伊云歌更在意的是一直没有动静的两具金身尸仙。 任周天世界天崩地裂,那两具尸仙从始至终便环抱在一起,于深凹阴影中一动不动。 毕竟是实力相当于虚暝境的尸仙,即便没有任何动向,伊云歌还是谨慎地一边观察一边朝他们走去。 缓缓走近跟前,她才发现原来两具尸仙原来一直在保护着一名重伤的少年。刚才与宋和斗法产生的恐怖冲击,都被尸仙挡住未曾对少年造成更大的威胁。 然而,伊云歌一眼就发觉少年虽还有呼吸,不过胸骨尽断,口鼻不断流血,放任不管恐怕将危及性命。 “尸仙为何要保护普通的人族少年?” 疑惑着,伊云歌又慢慢靠近了几分。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忽然,一道空灵飘渺的女子声音,徐徐飘入伊云歌脑海。语气急切略带哭腔,但听着又是那么温柔。 不知为何,竟让同为女子的伊云歌有一些心疼。 警惕之余的伊云歌瞬间扩展神识扫视周遭。然,不见半个人影。多次查探各处角落,最终伊云歌的视线落在两具金身尸仙身上。 “是金身尸仙的声音…” 伊云歌更加疑惑了。 长生教的炼尸术她有所了解。即便强若尸仙,本质不过是没有意识的强大死尸而已。不可能在脱离主人后,产生有独立的意识。 但是这两具金身尸仙,居然有自己的意识。不仅懂得保护少年,更对外界传出不要伤害少年的哀求。 “这怎么可能。” 越来越感到匪夷所思,伊云歌打算专注意念观察两具尸仙。 可物方境修为的她无法探知金身尸仙内在的变化,一但意念靠近两具尸仙,其中一具女尸仙的声音便重复不断传入脑海。而另一具男尸仙,则骤然在周身酝酿一股随时将要爆发的恐怖威能。惊得伊云歌不敢继续试探。 深思几番,伊云歌却险些失笑。 眼前这两个是金身尸仙,放眼天下,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位超凡强者,谁敢触怒尸仙之威。 好比两头恐怖怪兽,对着比他渺小的凡人说,不要伤害他们的孩子一样。 你不说,也没人敢动啊。 “孩子?!” 伊云歌张开小嘴,瞪着清澈纯柔的双眼,一副受惊的表情。 若宋和此刻没有遁逃,看见伊云歌此刻的表情,一定会气的惊掉下巴。这还是刚才那个出手凌厉凶横,对战毫不留情的女子?明明就是刚从天上坠落凡尘,没有沾染尘埃的可爱的仙子。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即便周围没有其他人,伊云歌还是瞬间恢复到原来清冷高雅的姿态。 不仅拥有独立的意识,而且还有孩子。无论伊云歌心底怎么否认,眼前的信息就是如此清晰的告诉她。 金身尸仙有孩子! “西青山的怪象,还是要尽快禀告掌门。” 接着,又祭处一张青纸符。 随风化作活灵活现的青色灵鸟,向着伊云歌所指的天际火速飞远。这一次青色灵鸟飞驰的速度,较比第一只的速度快了不止百倍。 于此同时,距离西青山以北百里之外的丛林。宋和嘴角含血,凶相毕露。盯着手中泛着金色光泽炁凝丹,也是狠狠道。 “北斗宗的狗修士,走着瞧!” 第九章天亮了 西青山的地势已然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山顶出现巨大深坑。远远看去,如今的西青山更像是一座低矮的火山。伊云歌所在的深坑,便是火山口。 又由于西青山整体矮了数十丈,沧浪江水可以轻松蔓延西青山周围。 于是集烟镇百姓依靠的宝地,从这一夜起,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也是从也一天起,齐君城的命运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转折。 “原来仅是残存的意识…” “只要不对重伤的少年造成威胁,两具金身尸仙便巍然不动,共同守护寸步不离。” 伊云歌蹲下身子,隔着半丈静静观察着怪异的三人。 方才伊云歌试着小心谨慎的触碰两具尸仙,意外发觉二人没用抗拒。不过,一旦深入触及少年,魁梧男尸仙体内的滔天威能便隐隐发怒,女尸仙哀求的声音也愈发急迫。 “你是谁…” 仿佛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之前一系列的翻天覆地的冲击都被隔绝在外,齐君城能清楚的感受到周遭发生巨变,地面亦曾沦陷。不过他自己就像在蛋壳里的幼兽,没有受到伤害。 终于待平静,齐君城以跪倒之姿歪头,瞥见近处一袭天青色法袍的女子身影,不知在不断的自言自语些什么。而害的爹娘变成鬼怪的长生教弟子似乎不知去向。 “我叫伊云歌,北斗仙宗的弟子。不用害怕,刚才的魔教徒被我打跑了。” 见少年开口说话,伊云歌有些欣慰,用一种捎带哄孩子的口吻回答。顿了顿,想起此刻应先把少年伤势治愈好,于是继续说道。 “你现在可以站起来吗,我无法主动靠近你,你身上有伤需要治疗。” 或许被女子温和的语气打动,齐君城放下戒备,按照她的话尝试起身。同时,问了两个后来每当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自己幼稚的问题。 “你,是好人吗。” “是。” “会伤害我爹娘吗。” “……不会。”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忍受着钻心之痛,齐君城缓缓起身。没想到齐父齐母竟也跟着僵硬起身,仿佛身体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空洞茫然的看向齐君城所站的虚空。 伊云歌看了一眼两具尸仙,旋即又把视线放在齐君城身上。 起身看清眼前女子,懵懂少年的心境忽然颤动了一下。不单单是因为女子惊为天人的容貌,更因其清理不可方物的绝尘气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集生灵想象之一切唯美,又脱离了众生的烟火气。少年相信,此刻站在他面女子,正是人们口口相传的修仙之士,凡人眼中的仙人。 短暂的惊艳过后,齐君城感觉到左右两旁空洞茫然的眼神,于是迫切的向伊云歌询问着关于发生在爹娘身上的一切。 而当得知伊云歌也对齐父齐母的怪象束手无策,齐君城的心绝望到了极点。 同时,伊云歌了解到,齐父齐母在成为尸仙之前便有了孩子。所以,之前惊讶金身尸仙居然能生育的臆想,也得到了解释。 “你过来。” 伊云歌试图治愈齐君城的伤势,但又怕惊动两具尸仙,于是柔声嘱托齐君城主动近身。 念诀,列式。 数道绚丽的符阵出现在二人中间。 一股股磅礴温润的气息从符阵中涌出,浸入齐君城体内,顿时令他感觉全身舒畅,剧烈的痛苦也稍有消退。 猛吸一口气,咬着牙齐君城向前踏出一步。 接着又是艰难的两步,最终全身上下被数道散发玄光的符阵围绕。不出片刻,明显感觉体内损伤的部位正被缓缓治愈。惊讶之余,齐君城眼中泛起对这般神奇力量的渴望。 “要是自己有这种力量,就不会任人摆弄,爹娘也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 齐君城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成为谁都不能左右他的至高强者。 远处的天际蒙蒙亮,天幕由黑变深蓝。 日月交替,往复循环,天道似乎不在意这里发生的一切。无关悲痛,更无关生死。 且天空清澈无云,看来今日还是个明媚的晴天。 “谢谢你。” 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常的身体,齐君城淡然道谢。回身看了看陌生的至亲,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难过吗? 说实话并不。 这一晚经历的怪事,对少年的冲击超过了悲伤的情绪。又或许是因为从骨子里继承了爹娘生僻的性情。 “长生教在哪里…” 沉默了好久,齐君城背对伊云歌,缓声问了这一个问题。 伊云歌还以为少年面对爹娘会悲痛大哭,却没想到他如此平静。对于他突然问出的问题,伊云歌也没有多加思考,下意识地回答:极北冰原。 “极北冰原。” 这次伊云歌听出少年平静地语气下,压抑着剧烈地情绪波动。 半响,伊云歌震惊的发现,一旁齐父齐母身上磅礴能量竟然在快速消失。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耳畔再次响起齐母仅存的意识。不过声音越来越空灵,越来越遥远。二人流转金光的双眸逐渐暗淡,金身像干枯的树皮一样发生龟裂,从而走向脱落。 随两具金身尸仙的能量退减,伊云歌这才通过神识感知到,两人磅礴能量皆来源于同样一缕强烈的残念。 那一缕残存的意识用极其平静且不容反抗的气息,向周围天地宣告,他们的孩子绝不能受到生命危险! 不过,当齐君城重伤复原,平平安安,完整的站在二人身前时。支撑金身尸仙的意识,却像是松了一口,反而越来越微弱。 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燃烧殆尽,终于累了,需要安息。 “爹…娘…” “我,该怎么办…” 再坚强的少年,看见至亲遭遇这般诡异的非人变故,而且正在眼前凋零,还是抑制不住流下泪水。 身为修仙者的伊云歌,见此奇象,思考着更深层的问题。 尸奴瞬间进阶成为顶级尸仙,乃千古奇闻。 被炼化成尸奴的死人,拥有独立意识更是奇迹。 再者,尸仙没有主人却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最后竟自行消亡,令人难以理解。 这一切,在整个修仙界也不曾出现! 其中玄机,回到本宗后,伊云歌决定就算翻遍远古典籍,也要探寻个清楚。 金身碎裂,若飘逸的金色纸屑,一片一片分散在半空。接着,一块块,一点点,断裂分解。 直至成为万千金色萤火,汇聚成流,从深坑底部飘升天穹。 齐君城背向伊云歌,不知什么表情,仿佛钉在地面上的石雕。 “天亮了…” 晦暗的巨大深坑,缓缓有光芒照入。清晨,天空异常明朗,山里都没来得及起雾。对着被拉长的影子,齐君城压抑声音,颤抖道。 第十章仙宝摊 齐父齐母身上发生的奇象,足以震惊修仙界,但后来不知为何却鲜有人提及。 齐君城不在乎,以他目前的认知也理解不了,他只在乎是谁害得他家破人亡。 长生教三个字,以及宋和苍白病态的面容,深深的刻在十四岁少年脑海。 往后几天,伊云歌着力帮助集烟镇百姓修缮毁坏的建筑。 不过,被无辜殃及告别尘世的人,以及人们内心深处留下的伤痕,即使是虚瞑境的顶级强者亦无能为力。 齐君城拒绝了伊云歌要修复齐宅的好意。整日沉默,双目呆滞,麻木的龟缩在残垣断壁间不知想些什么。可能是什么都不想,放空自己会让少年好受一些。 七天后,伊云歌离开集烟镇,回本宗报告西青山发生的一切。 那日齐君城仍然蹲在残破的墙角,沉默不语。 集烟镇大部分人的生活恢复如常,不过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整个小镇,都沉浸在极其压抑的氛围里。 或许有时,活着的人往往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所有人都已知晓那一晚在西青山发生的一切。没有人责怪作为正道弟子的伊云歌,毕竟若不是伊云歌及时赶到,不仅齐君城性命不保,乃至整个集烟镇都将沦为宋和炼尸的祭场。 小镇百姓的遭遇,如同绝大多数弱小凡人的命运一样,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变,都无可奈何,唯默默忍受继而苟活。 没过多久,以贩卖”祖传仙器“闻名小镇的仙宝摊也黄了。不少百姓聚集在仍未修缮的仙宝摊门前,大张挞伐。叫骂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原本也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仙宝摊仙器,不过就为图个吉利,讨个吉言而已。 相安无事之时,倒可自欺欺人。不过一旦像如今遭受了真实惨烈的苦难,人们心头无处发泄的怨恨便都一股脑倾倒在仙宝摊上。 掌柜等人亦是受害者,哭求几日又主动拆了自家招牌,这才逃过皮肉之苦。 但集烟镇百姓也从仙宝摊掌柜口中,得到了一些似乎对他们而言,算得上希望的消息。 “你们知道予昌城有座仙理学宫吗,我打算让我家那娃儿去修炼仙术。” “没听仙宝摊掌柜说吗,凡人入门费用两百银!而且要是没有修仙资质,压根儿不能修炼,只能在学宫干杂活。” “哪个的修仙者背后不是稍有底蕴的家族在支撑。你我这种风吹就散的家底,修仙,别想了。” “哎……还是算了吧。” 这样,似乎可以改变普通凡人命运的消息,在集烟镇百姓之间传开不久后,便也随风消散的一干二净。 流言的尾巴,经过齐君城耳边时,刺醒了浑浑噩噩数日的少年。 修仙,变强。 恍然回过神的齐君城,蓬头垢面游窜在集烟镇新铺的石板路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像是在寻找什么。 “仙人,修仙者…那天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随机拉住一个人,齐君城便慌慌张张询问伊云歌的下落。 待得知伊云歌刚离开集烟镇不久,齐君城顿时万念俱灰。 这几日齐君城一直在复杂的痛苦中渡过,可理智时不时提醒着他,唯有成为像宋和那般超越凡人的存在,才能复仇! 但怎样成为那种存在,只有一条路,修仙。 正常情况下齐君城一定会很快意识到,当晚救他的伊云歌本该是助他踏上修仙路的契机。 不过,这几日齐君城却任由弥漫的悲伤将自己吞噬。居然连伊云歌离开集烟镇他都不知道,而且听其他人说伊云歌还向他道过别。 错失了可能成为仙人的机会,齐君城顿时又陷入懊悔自责当中。 然而这次他却很快反应过来,不能让负面情绪再次左右自己。 因为悲痛导致失去正常判断与反应,从而错失仙机。此次更不能因为懊悔影响接下来的打算。 这样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正如人常言,成熟与年岁无关,与经历相关。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经历过巨大的劫难后,难得冷静反思,转眼间变得成熟了不少。 “予昌城,仙理学宫,两百银。” 瞬间清醒的少年,在脑海里飞速分析听闻的消息。这是他最后一丝有望踏上仙途的机会,不能放过。 “两百银等于两万铜钱等于两百万铁币,在米粮劳作一整日工钱二十铁币……” 然而思索片刻后,齐君城忽然面色惨淡,猛地破口大骂。 “不吃不喝居然要近二百七十四年我才能凑出两百银!” “去他娘的修仙梦!” “不行,不行,我要冷静,冷静…” 因十日未梳整衣容,如同流浪乞丐样的齐君城,孤零零的站在大街中央一会儿叫骂,一会儿低头自言自语。 不少行人以为少年遭受沉痛打击,一时接受不了疯癫了,于是皆报以同情的眼光。 “冷静个屁!冷静不了!” “修个仙入门要两百银,不如拦路抢劫算了!”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着仙宝摊方向走去。齐君城要确认自己听到的消息是否真实。 敲开仙宝摊大门。 见齐君城火急火燎而来,仙宝摊掌柜误以为,又是之前买过仙器的客人寻他麻烦,于是脸上堆着生硬的假笑,举止十分谨慎。 “掌柜我问你,予昌城的仙理学宫入门费用要两百银是从哪儿听来的。” 一听齐君城是来打听事的,又见他年纪不大,于是仙宝摊掌柜顿时收回笑容,面色恢复如常。 接着伸出头,朝街外左右张望几遍后,一叉腰傲慢的靠在门框边,这才不急不慢的叙述道。 “本家祖父曾入仙理学宫,有幸负责管理后勤重任。清楚记得后来父辈们每当谈及此事,总绕不开二百银两入门费。” “二百银可是笔巨款,若当年祖父未去修仙,将财产留下,本家族也不至于沦落成只有一个摊位。”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如今这仙理学宫的入门费用,只高不低。” “小子,想去修仙,省省吧。” 哐! 齐君城一脸冷漠,甩手狠关大门。 心道,仙宝摊都吹没了一半,掌柜还有心情扯呢。不过看来这二百银入门费,是确有其事。 第十一章疯老头 晴空甚蓝,有云舒卷。 伊云歌走了,这偏僻的深山小镇也没有懂仙术的人。仙宝摊掌柜是个十足的奸商,不用考虑。 唯一的可能,是挣够仙理学宫的入门费用,前往遥远的北陆平原,予昌城。 眼下齐君城虽一无所有,但总不能为财而去偷抢。 灰心丧气,耷拉着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集烟镇街头。齐君城苦恼着如何能够快速赚取两百银。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拦住齐君城的去路,伸出干枯的手,缓缓递来一壶空荡荡的酒壶。 要不是看见熟悉的破酒壶,齐君城都差点忘记镇里还有一个时常与他讨酒的疯老头。 低头看了一眼老人被拉长的影子,齐君城暮气沉沉的说。 “老头,今天没有给你打酒的心情。” 说完,头也不抬,侧过身绕开疯老头。 鹤发为风凌乱,疯老头收回酒壶,轻叹一口气。浑浊的双目,流露无限怅然。 “霁日青天倏变震雷,疾风怒雨倏转晴空。气机何尝一毫凝滞,太虚何尝一毫障蔽,人之心境亦当如是。” 齐君城没有听懂,毕竟老人是镇里出了明的疯子。能懂疯人说话的只有同类。于是他没有理会,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天道可曾怜悯万物之怆然,无奈苍生不可定夺天命……” 身后再次传来老者阵阵苦笑,不知是对齐君城说的,还是一如既往仰天而语。 所有集烟镇民众都对老者的疯言疯语习以为常,齐君城也从未在意过老人说的是何疯话。 但此刻,或是心境有所变化。齐君城从疯老头的话里,竟忽然的感受到了说不清道不明,又直冲击心神的强烈情感。不过这种感觉一晃而过,没有给他留下过多感触的余地。 “人定胜天,志一动气,亦不受造化之陶铸!” 远远听见人定胜天四个字,齐君城猛地停下脚步,愣在原地,神情炽热。 别的话也许听的不明所以,但人定胜天四字仿佛有强大的力量,让齐君城一时陷入沉默。 心中亦有声音不断提醒着他。不能就此认命,爹娘的仇要报,长生教不可轻易放过! 然而过了不久,齐君城认清现实。猛一回身,咆哮嘶喊。 “我他娘的连两白银入门修仙的费用都拿不出,成不了仙,我一个凡人定哪门子天!” 一瞬间,积压的情绪得以宣泄。齐君城用力呼吸,身体亦跟着起起伏伏。 疯老头面露苦涩,将空空的酒壶抵在额头上,忽然泣声道。 “彼因世间扰扰束缚,吾身至尽头而返,仍旧困于天地间。无所谓高低区别,皆受天道枷锁。” “呵呵,我竟与蝼蚁感同身受。” 隔着数丈,一老一少同时缄默。 淡淡风沙忽地掀起,二人眼中对方的身影忽隐忽现。 风停,云静。 似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疯老头霍然惊醒,目光如炬。 “小娃儿,教你修仙,你打酒来!” 可能是由于两人相距较远,又或许是疯老头说话的声音不高。一时间,齐君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天天只知酩酊大醉,胡言乱语的疯老头要教自己修仙? 摇了摇头,齐君城不禁大笑。 若疯老头是修仙者,西青山当晚怎不现身。再者疯老头在集烟镇也有两年余,他什么德行齐君城一清二楚。 疯疯癫癫,从头到脚哪里像个超凡脱俗的修仙者模样。 这般想着,齐君城断然转身走远。 疯老头的身影渐渐缩小,很快已经完全消失在能见的视野里。 齐君城仍旧低头快步前行。 “可是现在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许久,齐君城意识到思虑太深只会犹豫不前,索性不如放手一试,代价不过一壶酒而已。 想清楚后,少年凛然决绝,回身迈开大步,奔向疯老头所在之处。奔跑速度极快,眼前的人和物转眼被甩在身后。 前一刻下了巨大的决心对齐君城说出教他修仙的话,然而却被他视而不理。 望着齐君城走远,站在原地的疯老头偏身倚靠竹杖,晃了晃空空的酒壶,神态落寞至极。仰头张嘴,将壶口朝下,试图饮尽残存的最后一滴酒液。 半响,一滴晶莹如露水般的酒液,沿着壶口掉落,滴在疯老头干裂的唇边。 舔了舔嘴角,疯老头失落的埋下头,拎着酒壶的手也跟着无力垂落。 突然,一个带风而来的身影一把将酒壶夺走。 疯老头惊讶看去,见齐君城拿着酒壶奔跑。 背影至远处,齐君城回头对疯老头喊道。 “一言为定!” 日月如梭,白驹过隙。 这日以后,集烟镇百姓再也没在街上看见疯老头的身影。只知他还活着,在镇外荒废的神庙度日。齐君城照常在粮仓做工。但不一样的是,一天未断的出入酒楼。 与集烟镇日渐恢复平静的光景相比,坐落遥远北陆平原的予昌城,却有条不紊的筹备着一场盛大的仪式。 数万里之内各大修仙世家的天之骄子,乘华美的云舟、海楼船汇聚于此,涌入仙理学宫接受考核,从此踏上修仙之路。 铺开浩大的中州大地,予昌城仙理学宫也不过沧海一粟而。 正道修仙界三千仙宗,为吸纳天下雄杰,于中州大地设立了数不胜数的学宫、道观。似繁星散落在中州大地的学宫道观,一开始便汇聚了天下资源,同时决定着人族的整体实力。 各学宫规模大小亦取决于背后的仙宗。 如予昌城内的仙理学宫,之所以能够受到北陆平原大部分修仙家族的青睐,因支撑其背后的庞然大物,是修仙界三大超凡仙宗之一的北斗宗。 伊云歌出身北斗仙宗,乃堂堂正正的名门正派弟子。 北陆伊氏家族,更是网罗中州大地上下资源的云端商会。上到与仙宗往来,下到与世俗交易物资。 后来齐君城坐着运粮车离开集烟镇前往予昌城,接收米粮的也是云端商会。 然而现在,齐君城却因财力,在鲜为人知的偏僻小镇韬光养晦。 与他相伴的,也仅有一个世人以为的疯老头而已。 第十二章一年后 日月如梭,白驹过隙。 转眼,距离齐君城遭遇变故已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年,齐君城大半时间都和疯老头一起在镇外荒废的神庙里修行。 从最初半信半疑按照疯老头引导,费力修炼晦涩难懂的仙理术式,到如今,自身的能力以及对天地的认知皆发生了巨大蜕变。 换言之,齐君城正从一个凡人脱胎换骨逐渐成为一名修仙者。 一切归功于疯老头。 不过,齐君城也意外发觉,疯老头懂得关于修仙的所有,然而自身却是凡人一个,无法施展仙术! 虽有疑惑,但疯老头未主动说明,齐君城也不好追问。 “老头,这是今天的酒。” 天色灰暗,乌云重重,疾风吹斜柳枝,周围温度有所下降。 集烟镇外竹林,荒废残破的神庙里,疯老头慢悠悠的从齐君城手里接过酒壶,从容的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小娃儿,一年了,入定的情况如何。” “灵炁在体内聚而不散,预感近几日将踏入破象境。” 疯老头畅快的饮一口酒,点头表示满意。 当初决定教齐君城修仙,疯老头改变了再也不愿与修仙一事有所联系的决心。 也曾担忧过齐君城是否有修仙资质。 然而通过这一年观察,疯老头知道齐君城不仅可以修仙,并且资质卓绝! 一年时间,就已稳固入定期,即将正式踏入修仙的第一重境界。这般速度,放在任何一处正道仙宗,都是一骑绝尘的天才造诣。 拎着酒壶,拄起竹杖,摇摇晃晃行至神庙前。疯老头悠然自得的饮着酒,放飞思绪,遥望天边越聚越浓的乌云。 凡人要想成为修仙者,首先最重要的不是高人指点,而是是否拥有修仙资质。 所谓“修仙资质”,取决于隐蔽在人体内的天元,地源,灵脉。 三者缺一,便无法修仙。既常人所说:没有修仙资质。 人族生来就有天元。 天元乃人族意识产出之原,同时继承了遥远太古众神的缕缕神性。 天元强者,聪慧不凡,悟性极高。亿万人族当中,众多的圣人贤达皆是天元极高者。反之天元弱者,蒙昧愚钝,笨拙昏庸。 但并非所有天元强盛的圣人贤达,都能修仙。 没有地源与灵脉相互辅佐,那些通过天元所感悟的天道能量,则无法融会贯通,纳为己用。到头来,终究是一介凡人。 同时拥有天元,地源,灵脉的凡人,寥若晨星,少之又少。 驻扎凡尘闹世的学宫道观,有专门测试入门弟子可否修仙的灵器。 如予昌城仙理学宫的天格测试仪,不仅能探查人体内复杂的构造,还能根据凡人体内天元、地源、灵脉强盛的程度,划分为不同等级。 疯老头无法亲自感知齐君城体内的微妙变化,于是只能日复一日询问他修炼进度,好相继做出下一步指引。 得知齐君城即将突破,疯老头十分欣慰,同时不免产生一层顾虑。 平时齐君城压抑着看不出来,但他心中对魔教的仇恨,实属越来越深。 疯老头担心积怨越深,侵染本性,会导致齐君城日后性情大变,恐对他修炼造成难以磨灭的影响。 相较于天元极强的人族圣贤,寻常修仙者能够通过天地间玄妙的规律,轻松获得超脱凡人的能力。 以至于,拥有了为善或作恶的选择。 大部分人选择为善,归为正道,但也不乏作恶的一众魔教。 所以须正确看待心中的执念与仇恨。 齐君城不是圣贤,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凡尘少年。疯老头既已教他修仙,绝不会仅授本领,不教为人之道! “老夫每一个弟子都为让我失望,临终可不能教出个祸害天下的恶人…” 低声一阵呢喃后,疯老头看着齐君城示意其近身前来。 待齐君城行至身前,疯老头意味深长的问道。 “倘若将来报了仇,有何打算。” 齐君城没想到疯老头会突然莫名其妙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愣住。 “不知道,没想过。” 接着马上,下意识的又说道。 “先修炼到天下无敌,杀了害我爹娘的魔教弟子,灭掉长生教再说。” 闻言,疯老头温和一笑。 “天下无敌,说来容易。” “且不谈你变强之时,你的仇人也在变强。若仇恨的对象先你一步离世,你可如何?” “灭掉长生教,灭掉所有魔教之人?” 不等齐君城反驳,疯老头继续慢条斯理道。 “魔教由来已久,自十万年前修仙一流现世,邪魔歪道便从未从世间彻底消失过。” “杀得完魔教的人,灭不尽人心头的恶…” 说罢,疯老头缓缓饮一口酒,等待齐君城的回答。 齐君城盯着疯老头,隐忍忽如其来的怒火,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所以就任由他们危害无辜苍生?凭什么!” “我爹娘的性命怎么算!” “这天下不是仙魔的天下,凡人又凭什么任人鱼肉!” 看着齐君城一口气说完,怒气冲冲的样子,疯老头吟笑不语。随即,将手中的酒壶扔给齐君城。 后者本来怒意未消,见疯老头突然把酒予他,慌张的接过酒壶后,更加愤怒的看向疯老头。 “喝一口?” “喝就喝。” 在疯老头略带挑衅的语气下,齐君城也不管自己喝没喝过酒,一仰头就往脖子里猛灌一口。 咳咳! 烈酒入喉,引起齐君城剧烈咳嗽。脸朝地上吐了数次口水,一抹嘴道声“难喝”后,干脆的又把酒壶回扔给疯老头。 见状,疯老头畅快的哈哈大笑。 “记住此刻的愤怒,不要忘记现在感觉。” “酒难喝以后便不要喝,明白人性的底线,便永远也不要触碰。” 齐君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疯老头说的什么意思,顿时皱眉。不过第一次饮酒,喉咙发烫,胃里如火烧的难受感觉,对十五岁的少年而言倒是终生难忘。 “小娃儿。你说的好,天下不是仙魔的天下。” “溯其根源,皆由凡人起。” 疯老头轻轻晃了晃喝剩一半的酒壶,若有所思。 “一天一壶酒,只够你入门修仙的费用。” “往后想要继续修行,要答应老夫两件事。” 放在一年前,齐君城定然不会理会疯老头的古怪言行,更不会听他教诲。而至今,齐君城早已从心底隐隐对老者油然而发一份敬重。 “说吧。” 齐君城气已全消,神色肃然。 “修仙,虽重在求索天道,然,万万不可抛弃人道。” “第一件事,无论将来修为如何,切勿作恶!” 听疯老头一本正经的说完,这次轮到齐君城笑出了声。不以为然的表情下,是少年坚定的信念。 “不用强调,一定!” 审视过齐君城毅然坚决的眼神,老者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瞬间释怀。 第十三章破象境 “至于第二件事……” 齐君城认真的等待疯老头第二个要求,然而疯老头却顿了顿,话头戛然而止,而后颇有深意的一笑。 “待你踏入破象境再说……” 说完不顾齐君城一脸错愕,兀自寻一处遮风地,歪着身子悠然自得得饮酒起来。 “话说一半,真能噎死人。” 齐君城失笑,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进入神庙,开始照常入定修炼。 经过一年刻苦修行,十五岁的少年,对天地万物的认知已远远超出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疯老头对齐君城说过,修仙的本质不为求强,而为更清晰的了解天道,了解自身与天地的关联。 这一点,齐君城已了然于心。 天色渐暗,乌云聚拢的速度虽然迟缓,却威严无比不容阻挡。 树欲静而风不止。树叶窸窣,野草纷乱张扬,周遭天地显得有些喧闹。 “心静觉意,意定通灵,致虚守静,与道合一。” 闭上眼,反复默念入定心法,齐君城静静的感受风吹草动,以及天地灵炁的动向。 灵炁乃万物组成之根本,推动天道运行之源力! 唯有透过万物表象,方能与灵炁产生关联。一介凡人也是在与天地连接的那一刻起,才算真正跨入修仙之列。 齐君城就差一步。 在入定的极静状态中,心神逐渐稳固。 心定,意识方能活跃。意识中潜藏的神性,才会缓缓绽放其传承远古的神秘力量。 具有神性的意识,为天元。 以本我为中心,天元徐徐向四周扩张,试图与天地产生连接。一次又一次努力,但愿还原世界本象。 此刻,闭目入定,天元在一片黑暗中努力挣扎。从外界看来齐君城仿佛一座孤寂的雕像,巍然不动,浑身散发着玄妙的波动,隐隐与天地融为一体。 与越来越昏暗的天色相比,闭目入定的齐君城所见是更深的黑暗。 滴答。 一滴雨水从天而降,打在疯老头的举起的酒壶上,又顺着壶体流至壶口。 天水与凡间烈酒混为一体,直灌入疯老头嘴里。 又是接连几滴雨水,通过残破的神庙屋顶,落在入定的齐君城肩头。 突然。 齐君城所感深不见底世界,瞬间被点亮。 仿佛弥天大的黑布出现一小处戳口,而正是从这微弱小极的一点,却有盛光快速涌入,并以铺天盖地之势将他吞没。 反之,以齐君城主导的天元却迎着光芒而去。当两者触及伊始,黑暗尽被撕裂,天地原貌这才逐步暴露在齐君城面前。 近处残破的神庙,摇曳的林木,悠然自得喝着酒的疯老头,以及乌云的形状,雨水的姿态,包括远处横亘的群山轮廓,一一呈现在闭目入定的齐君城“眼中”。 且所见深度之极,令他头皮发麻。入定期满一年,终于在此刻,齐君城身感全新天地。 “这……还是我所认识的世界吗……” 齐君城不禁骇然。 天元冲破世界表象,一层一层深入。最终,万物皆近乎透明。世界仅有缓缓下沉的黑,与活跃着纵横朝上的绿构成。 但见亿万散发着碧绿色的微光,组成点连城线,勾勒出天地的模样。 漫天碧绿色光粒有淡有暗,有从地底顺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囤积在树木内部,有从江河中蒸腾飘至上空,磅礴充盈于天地各处…… 绚丽缤纷的碧绿光粒比尘埃还要渺小,但却充满从远古至今仍然蓬勃的无限生机。 “破象境,眼见灵炁!” 齐君城立即从震惊中恢复平静的状态。在稳定心神后,主导天元与碧绿色灵炁谨慎融合。随后,意识催动体内地源抽取天地间磅礴的灵炁。 源源不断的灵炁宛如溪流,汇入齐君城体内地源,又通过灵脉扩散至全身,并滋养强化天元。 至此,灵炁与齐君城产生连接亦得以循环。凡人与修仙者的第一道屏障被他打破。 齐君城从一个凡人,成功跻身修仙第一层境界:破象境。 轰隆! 百丈金蛇划空,巨雷响彻天际,雨势骤然变大。 人见大雨滂沱躲在屋檐下,而此时的齐君城所见,却是天地灵炁灵动活跃,毫不拘束的张扬迸发,犹如一场灵炁间的盛世狂欢。 齐君城的心境,亦被电闪雷鸣振奋。在稳固心神的状态下,全神贯注大胆汲取着天地灵炁。 风向发生微妙地变化,在齐君城静坐的神庙不急不慢地旋转。树叶剧烈摇晃,扫落数片树叶也朝着同一方向飘远。 青草向神庙低头,雨水混合地面的泥沙碎石流向齐君城。 周遭天地顿时将少年视为中心! 见此迹象,疯老头开怀大笑。这一笑,仿佛将久藏在心底的阴郁一扫而空。 扶着竹杖起身,任由狂风暴雨凌乱白发,摧残摇摇欲坠的残躯。 遥望无尽天空,疯老头神情复杂。从容张开双臂,似乎要想把整片天空拥在怀里,浑浊的眼底尽是向往与遗憾。 齐君城的突破似乎勾起了疯老头悠远的记忆。 人间百年,沉浸天道。一百年意气风发,举世无双,修仙万物无不翘首膜拜。十万年修仙一流诞生至今,唯一踏足传说“神界”的至高存在。 到头来,依旧看不透这天,看不凊这地。 “是该放下了……” 双手垂落,疯老头长叹一口气,像瞬间泄了气一般。本就瘦肉的身躯,登时又干瘪了几分。双眼失去了神采,整个人颤颤巍巍,极尽沧桑。 干枯的手掌,缓缓伸入怀中,随后扯出挂在脖子上的靛青色木质吊坠,低头抚玩良久。 嗡! 忽然从神庙中传来一阵悠扬气息。一团玄光自齐君城给体内瞬间爆发,又瞬息间打散在阴天雨气里。 雨一直在下,前一刻不同寻常的迹象随之不见,周围恢复如常。 睁开眼,齐君城仿佛换了一个人。眉宇间不仅多了分凛然正气,整个人散发着清明澄莹的气息。配上他独有的硬朗气质,一时间倒有几分侠者风韵。 “老头,我成功了!” 齐君城激动跑到疯老头身前,只见疯老头低着头不知在把玩什么东西,神色平淡的出奇。 没有为齐君城道贺,也没有表现出欣喜。 隔着雨帘,疯老头对齐君城正色道。 “一年入定期,既能踏入破象境,实属罕见。” 听到疯老头赞许,齐君城自己更是振奋不已。 “第二件事并不难。” 话锋一转,疯老头没有给齐君城更多沾沾自喜的功夫。按照先前所说,齐君城迈入破象境,答应疯老头的第二个条件,疯老头才会继续教他修仙。 “待你修仙至尽头……绝对不要回头。” 齐君城永远忘不了,在阴沉昏暗雨天里,颤颤巍巍甚至看起来十分可怜的疯老头,倚靠竹杖平静的跟他说的这句话。 然后等他明白其中深意之时,已经是许久以后。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