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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水域》
第一节
长村平太郎从澡盆里跨出来。
透过浴室的大玻璃窗,热海的秀丽风光展现在眼前。旭日刚刚从海上升起,浴室里撒满金色的阳光。在逆光里,初岛朦胧可见。
平太郎一边擦着身子,一边留意浴室外面房间里的动静。他似乎看到了文子正梳装打扮的身影。
浴盆里洗澡水泛着蓝光,清澄见底,磁砖的花纹显得有些歪歪扭扭。
平太郎脑子里浮现出半年前文子和自己一起洗完澡离开浴室的情景。那时节,文子象给婴儿洗澡一样,从头到背、从背到脚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擦身。第一个说“快回去吧”的总是自己。而现在,文子脸上流露出抓紧时间返回东京去的急切心情。
这种变化大约从三个月前已经明朗化。平太郎心如刀绞,可是又不好一语道破大吵一通。如果吵起来,肯定是以平太郎的失败而告终。他生怕文子遗弃自己。
就年龄而言,他们相差二十二岁,除了年龄相貌上不能与文子相比之外,平太郎还在很多方面抱有自卑感。文子出身高贵,父亲原是陆军中将,亲戚也多属上流家庭。
平太郎战时曾在路旁摆摊卖烤鸡肉。由此开始,步步发展,现在正经营着一个位于市中心的大弹球店。在与文子相识前,他为自己的生意兴隆而沾沾自喜。至今社会上仍有不少人认为他的事业是成功的,自从弹球店实行股份经营以来,他取得了经理的头衔。总店、分店三处合计,店员已超过了一百人。
尽管他有了经理的头衔,但一个弹球店老板的自卑感却总萦绕心头。有了钱之后,他的家也搬到了田园调布。那里原是一个外交官的宅第,虽然建筑古老些,但环境很好。房前有优雅的庭院,还有雅致的围墙,这一切都使他十分满意。
这样的高级住宅区,是平太郎长期奋斗的目标。他在四十岁以前,一直在平民区的一些阴暗简陋的茅屋之间搬来搬去。而现在他竟迁入了过去曾以为终生不可能涉足的高级住宅区,周围的邻居都是开着私人汽车出出进进的人,这一点也使他感到自豪。
平太郎的新居与文子家隔墙为邻。她家的房子是旧的。两家隔着一道围墙和人工栽植的松墙。
平太郎搬入新居后,立即着手改造这古老的建筑。他在现代派建筑师的设计下,建造了一幢相当别致的房子,这一设计甚至可以拿到建筑杂志上去发表。相形之下,左邻右台就象霉变的食物一样,给人以陈旧、阴暗的感觉。对此,平太郎也甚为得意。
但是,这包招来了使平太郎难堪的闲活。
“真臭美,不就是弹球店的老板吗!”
谁都能听得出,这话里包含着对这个暴发户的嘲笑。这样一来,新建的摩登住宅反而显得寒酸起来,而阴暗古老的房子却在显示着优越的“传统”。
平太郎意识到这一切,是在认识了文子以后。
平太郎的另一种自卑感,是因文子的才能引起的。
久井文子从东京的美术大学毕业以后,作为前卫派水墨画的旗手正蜚声遐迩,她的照片和画曾多次刊登在报纸和杂志上。
平太郎没有象样的学历,小时只上过小学,斗大的字儿认不了一车,连信都写不好。平时看报,政治版和社会版他从不问津。不但如此,甚至对体育也不大懂。他的青春时光在小伙计、工匠,店员的繁忙中度过,哪有玩耍嬉戏的闲情逸致呢?因此,时至今日他连棒球的规则都不懂。
每逢和文子交谈,文子说的话他有很多听不懂。有时笨嘴拙舌地顺藤迎合,又险些暴露自己的无知。不,不是险些,而是过去多次暴露过。每遇这种情况,他总觉得文子在讥笑自己,不由得面红耳热起来。
即使用金钱把文子搞到手后,平太郎的这种差别感也一刻没有消除,每逢说到难懂的问题,文子就象对小孩说教一样耐心地加以解释。
文子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若平太郎。这种相互关系也自然而然地反映出他们生活上的差距。平太郎有钱,但缺乏.99lib.t>教养。甚至一件小事,也会立即暴露出他们的差别。
平太郎不断意识到:文子正高踞于自己头上。自己占有的是个与自己迥然不同的女性。为此,他在文子身上花钱如流水。他把这看作是对文子舍身于己的一种报偿。
男一方面,平太郎深信,正是自己把文子推上了水墨画新秀画家的行列。他的这种心情宛如手艺人带出一个99lib?高徒一样。
每当文子让平太郎鉴赏自己的画时,平太郎都说不出是好是差。他觉得画得好的画,就是小学美术课本上的示范画那样的红红绿绿的图画。而文子的画,却与那大不相同。他弄不明白,象文子那样的画,为什么会得到精于此道的名家的赞赏。
文子的画不仅得到水墨画名手的赞扬,而且受到有知识有教养的文化界人士的交口称赞。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新的艺术。对这些,平太郎却百思不解。他把这种迷惑归结为自己的无知。在这些不解之谜面前,他总是强调自己是大老粗,因而心安理得。
平太郎不仅向文子提供生活费,而且凡是文子想要的东西他都买来奉送。装饰品、和服、带子、西装、上衣……一切的一切全是上等货。
对这些开支,平太郎从不吝惜。弹球店每天都有进项,他不厌其烦地督促店员们节约电费等开销,但把钱用在文子身上,却感到某种喜悦。如果文子因此而成名,那就99lib?是他最大的满足,他自己也象镀了一层金一样。
久井文子的名字在前卫派水墨画界广为人知。她的名字变成各种型号的铅字出现在平太郎眼前。有关她的评论和介绍也接踵而来。有的评论指出,她是罕见的天才。人物介绍则说她年轻漂亮。她有一位原陆军中将的父亲,也向人们证明她血统的高贵。
登出的照片,看上去的确楚楚动人。她穿的所有和服都是平太郎为之选购的。
“唉!把她造就到这等地步,可不容易啊!”
平太郎陶醉在这样的感慨之中。
她前途无量。据报上报道,一位从外国来的艺术家,看了文子的画,大加赞赏。
社会上对她的内情一无所知,谁也没有察觉,平太郎正占有她。这是他们两人间的秘密。事情一开始,文子就这样要求,而平太郎也认为合情合理。艺人拥有资助者的隐私如果败露,势必成为前进路上的障碍。
由于占有久井文子,平太郎自己也突然感到身价大增起来。
第二节
平太郎回到起居间。久井文子站在那里,一边稍稍弯着腰,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和服的前襟。她已化完了妆,两道弯眉更加妩媚动人。
文子穿着的和服是用咖啡色的绉绸做的,这也是平太郎从市内第一流和服店用十五万日元买来送给她的。和服上画着秋季花草。那是文子亲自画的,运用浓淡笔法,体现了抽象画法的特点。
夜间弄乱的头发已梳好,她那独具一格的刘海也修整得恰到好处。
平太郎斜视着文子,在紧挨着的另一房间的餐桌前就了坐。
平太郎面前和对面各放一份饭菜,是女佣早已备好的。
平太郎掀起碗盖,喝了一口茶,碗底晃动着一粒小小的干梅。他边喝茶边抬眼看着文子的秀姿,说道:“你不吃饭啦?”
“我不吃了。”
文子答话时,正嘴里衔着一条淡红色的带子,对着镜子照脸。
“您吃吧!”
平太郎顺手拿过放在榻榻眯上的报纸。他还不想马上拿起筷子。
过去可不是这般情景。那时洗澡,文子一直陪伴到底,并不辞辛苦地照顾着平太郎。待平太郎洗好后,她才离开澡盆,接过湿浴巾挂好,然后将碗筷放在便于平太郎取拿的位置上。入座以后,她还将自己面前的平太郎爱吃的食物添到平太郎碗里,就象照顾孩子一般周到。开始吃饭以后,她还又愉快地说个不休。
那时,平太郎常常惦记着买卖,希望早些离开,而文子总是挽留他。
可是,近来情况大变了。这可以追溯到三个月以前。从那时开始,她一起床就惦念着时间。
她归心似箭的理由总离不开这样一些借口:或者是今天有水墨画的例会,或者是去参加座谈会;要不就是有徒弟来访,再不然就是去老师处有约会等等。可是,平太郎对文子的这些变化,心里暗暗地有所猜测。
他百无聊赖地甩掉报纸,取下汤碗的盖子,看到汤菜毫无热气,更使他心烦意乱。
文子正扭动身躯裹着带子。平太郎心想那条带子也是我给她买的。那次,他特意跟她到了和服店,让她挑了这条与和服颜色协调的带子。
当时,和服店老板拿出各种带子在文子和服上比试,最后,文子选中了这一条,平太郎完全赞同。其实平太郎并不是内行,文子邀他一起前往,是出于对他自尊心的维护。
这条在深蓝地上用金银线绣着抽象派花纹的带子,渐渐离开榻榻咪,缠到文子的腰上。
“你也太匆忙了吧!”
平太郎放下筷子,一点食欲也没有。
“瞧您!”她连看都不看地说,“从昨天晚上起我不是给您说过好多遍了吗?十一点以前必须赶到老师那里。现在已经九点半了。赶到东京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呢!”
“要是到老师那里,稍晚一点不是也没有什么关系吗?”
“不光我一个人呐!还有别的人一起去嘛!要是晚了,可真有好瞧的!就是不晚,他们还说三道四呢,一旦耽误了,他们准会背后议论说,架子大啦、自命不凡啦什么的。”
平太郎默不作声。他心里有话要说,但下不了决心。出于无奈,他只好把视线移到饭浆上。火腿蛋、紫菜、凉拌小盘……全是些普普通通的菜。
“喂!”
平太郎的沉默果真引起了文子的担心,她才第一次把白皙的脸转过来。
“您店里的工作不是挺忙吗?”
“哪里,我倒没有什么。下午到银座打个照面就行了。”
“是吗。”
文子背向着镜子,正在照背上刚打好的背结。
“那么,请您慢慢准备吧!”
“你是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哎呀!真叫人拿您没办法!我可是有事啊。您还得好一会儿呢!”
“是哪位老师,咹?”
文子又迅速地转过身对着镜子。答道:
“是教我绘画的老师呗!这还用说吗?”
“到底是哪位老师,鬼才知道呢!”
这句话终于脱口而出。
“您越说越玄了!”
文子作出不想正面交锋的姿态,敏捷地结好带子,并用手拢了一下头发。
“可能不是教画的老师吧!”
“那么,是什么老师呢?”
文子用手理了理和服的领子。
“是市泽先生吧!”
“真莫名其妙!”
文子迅速地作出了反应。她双眉紧蹙,并用穿着白布袜的脚跺了一下榻榻咪。
“您尽在那胡思乱想!”
“不,一点也不是乱想,我就是这么想的。您到这儿住上一宿,然后就急着回去,这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正是那个时候,市泽先生出现在你的面前。”
“可是。”
文子又一次照了照自己的背部。
“我和市泽先生的事,您不是也欣然同意了吗?还说什么这对我以后发展有利。”
“说过,的确说过。我是说过,象市泽庸亮先生那样的人如果承认并推崇你的艺术,那就好了。他是出身于名门的知名人士,在报纸、杂志社里熟人很多,对古董等也很有兴趣,也常出席展览会什.99lib.t>么的。由于他是这样一个人,我曾为了你由衷地高兴。”
“您瞧,您瞧。可是现在您却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来。”
“市泽先生出现以后,你的心就渐渐离我远了,慢慢倾向市泽先生那边。我早就听说,市泽这个人虽然已年过花甲,但早就占有许多女人。他是花柳界的老手了,既有钱又有名,又会笼络女人。文子,这怎能让我放心呢?!”
此时文子已在镜子前打扮完毕。尽管如此,她仍继续整理和服的带子,好不容易全部结束,她才安详地走到平太郎藏书网身边。眼前的和服,平太郎虽然已经看惯,但仍觉得光彩照人。昨晚,他们走进这家旅馆时,这件和服曾使女佣们看得目瞪口呆。
文子坐到了平太郎对面。这当然不是为了吃饭。虽然是围桌而坐,但她的坐姿端庄规矩,就象进行茶道时一样。她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
“您说些什么啊?”
声音异常平静,眼角堆着微笑。
“您可不要把市泽先生说得一塌胡涂。关于他的种种流言蜚语,就连我也有所?99lib.耳闻。不过,那是一回事,我和他又是另一回事。市泽先生把陪他玩的女人和女艺术家严格区别开来,界限是非常明确的。”
文子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难题似地向平太郎作着说明。
“您也为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可是,您和市泽先生是不同的。”
“怎么不同?”
“喏,您和我是特殊关系,而市泽先生只是承认我的艺术,并给予大力支援而已。也就是说,他只承认我的艺术,而对我这个人就是另一同事了。”
平太郎心中疑虑重重,如此善行壮举谁能办到?乍一听,他对文子的巧言善辩又有些信以为真。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自卑感又有所抬头。这和听文子讲解自己不懂的问题时颇为相似。
可是,他从感情上仍然接受不了。
“这种事实在难以想像,市泽先生正打你的主意,对他可不能掉以轻心。他对你美丽的面容和充满活力的身体正垂涎三尺哩。”
“请您不要说这等低级庸俗的话。”
文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当然,也许会有这样的人。在我参加的水墨艺术会的会员中,也并不是没有心怀鬼胎的人。”
“还是我说得对吧!”
“不,不对。市泽先生和那般无名之辈大不相同。虽说都是富豪,可他出身名门望族。他与各行各界都有广泛的交往,在文化界不知道先生大名的人是没有的。他经常在报纸、杂志上出现,大名鼎鼎,因此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象您说的那样低级庸俗的念头是决不会产生的。”
文子像老师对中学生讲课那样一本正经地说着。尽管他俩关系非同一般,但她的话语中仍带几分客气。这是文子的习性。平太郎听文子讲话,每每有这种感觉。
接至当平太郎拥抱文子的时候,他也有同样感觉。如果换了别的女人,准保乐而忘形,然而文子却能在欢愉之际控制自己的感情。
平太郎至今忘不了第一次把文子据为己有的那个夜晚的情景。他的意志被她的端庄彻底征服,整整一夜他未敢贸然从事。他在精神上打了一个大败仗。
“您真奇怪,我会是那样的女人吗?”
文子灼人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平太郎。
“我不愿意这样想。”
平太郎此时的心情,宛如生气的小孩被哄得破涕为笑时一样。
“我本来不这么想的,可是,看到你这样急着回东京,不知不觉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对不起!”文子虔诚地道歉,“在您帮助下,我在水墨画界得到一定程度的承认,这是您全力支援的结果,我衷心感谢您。可是,未来的道路荆棘丛生。像现在这样别人还想拽我的腿呢。不光是伙伴们,就是前辈们的嫉妒也相当强烈。他们企图结成一道墙,以便阻拦我继续向前发展。”
“哪个行业都是这样。”平太郎点头赞同,“拿我来说吧!如今总算有了三个店铺。可在这以前,却吃了不少苦头!警察抓过我,暴力团打过我。事后我才知道这都是同行们背后捣鬼,使我大吃一惊。”
平太郎有些得意地说。
“可不是嘛!就是这么一回事。象我这种人,全凭自己的本事孤军奋战,就更困难了。水墨画界,旧的习惯依然存在。老师、高徒、新手这是直线联系;还有横的联系,结果就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以前听你说过。”
“因此来不得半点麻痹。有才能的人一出现,大家就群起而攻之。如果不那么顽强,就要败下阵来呢。我经常提出一些勉为其难的要求,请您给我购买豪华的物品,原因之一就是我不甘心败在这些人手下。”
文子的眼里闪烁着不甘示弱的光彩。
“即便是一个极其小型的晚会,与会者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的打扮。看到衣着寒酸的人,大家就瞧不起他,就像那人缺德少才一般;另一方面,看到比自己有才能的人穿着寒酸,反而感到心里舒服……我在这些方面,也不甘心失败。”
平太郎默不作声,他找不出反驳的的言词。
“当受到市泽先生承认时,我感到由衷的喜悦。大概您还记得吧,那时我曾马上给您挂了电话,自己也无法控制那兴奋的感情,我不能不向最爱我的人,第一个报告当时的情况。”
“这种感情现在也没变吗?”
平太郎面对面地望着文子的脸,长时间地凝视着。
文子毫无动摇的神情。
“是的,这是不言而喻的。对我来说,您是最最宝贵的。”
“这话当真?”
“难道您还不明白!您的感情已深深渗透到我的心田中。为此,我愧对您夫人。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我老婆仍然怀疑你,我的辩解,她根本不听。”
平太郎离开饭桌,敏捷地坐到文子身边,紧握住她的手。
“文子!我打心眼里喜藏书网欢你!为了你,我那些弹球店可以不要,什么事我也干得出来,千万别离开我!”
文子温情地抱住平太郎的脖子。
第三节
久井文子登上M百货商店的电梯。一起搭乘的人们都将眼光集中到她的身上。男人们在偷偷欣赏她那美丽的脸庞,女人们在窥视她那豪华的和服和衣带。
文子掀起衣袖看了看镶嵌着小钻石的白金壳手表,又马上抬头注视一下电梯的指针。电梯升到六层,大部分人都下去了。六楼设有特价商店。到七楼展览厅下的只剩下三人。
文子急匆匆地走出电梯,向会场入口走去。
“浦上玉堂书画展”的会标,用墨笔写在一块杉木板上。这是书法家、官办展览审查委员柳漱南梁的草体墨迹。南梁是市泽庸亮的帮闲之一,写会标之类绝非难事。不过,平时梁南是个难求的人,这次是看在市泽面上才欣然挥笔的。
文子看了一眼会标,然后走向接待处。由于这次展览与她们举办的现代水墨画展不同,因此那理的人,她都不认识,全是一些上岁数的人。
“市泽先生到了吗?”
一个坐在中间的秃头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弯腰施礼。
“已经进会场了。大概在看展品吧!”
那人看样子像是古董店的。
从接待处看不到整个会场,里面挤满了观众。接待处的人不认识文子,由于文子说出市泽先生的名字,才受到不同于一般的接待。
会场是特意为这次展览布置的。大厅里像博物馆那样横排着一个个玻璃柜,宛如从中间立起一道墙壁。照明良好,玻璃柜里通明透亮,象聚光灯照射下的舞台一样。玉堂先生的挂轴,间隔适宜地悬挂着。挂轴之间摆放着花大叶茂的菊花和悬崖菊,婀娜多姿。一进会场,就给人以豪华、优雅的感觉。
文子无暇欣赏挂轴,她步履匆匆地穿行在观众之间,找寻着会务办公室。
她找到一个戴着管理员臂章的店员。
“市泽先生在那边。”
店员扬臂指点着方向。
会场的—角有一个小门,门上贴着“玉堂书画展办公室”的大字标志。这手显然不是南梁写的。作为官办展览的审查委员是不屑写这种东西的。
文子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转眼之间,一幅拥挤不堪,人声鼎沸的图景映入文子的眼帘。室内有人坐在椅子上,也有人站立着。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到文子身上。
“请进!”
靠门坐着的一个满面红光的胖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也是市泽先生的帮闲,一家古董店的老板,名叫悠久堂。
“他正在等您。刚才还说该到了,该到了,不住地看表呢!”
悠久堂胸前别着一枚白色的桔梗状徽章,这是展览会办事人员的标志。
“对不起,来晚了。”
文子道歉的时候,已用两眼的余光看到市泽庸亮正靠在正面椅子的靠背上,一边笑着一边与人讲话。
“一位朋友住院了,顺路去探望了一下,结果来迟了。”
“真难为您了,那么,请到这边来!”
悠久堂把文子引到里面去。
两旁坐着四、五个男人。文子感受着周围射来的目光,低头跟悠久堂走去。
“先生!”
悠久堂的打扮很像旧时富豪家中的管家,他向坐在最里边的市泽弯下腰施礼。
“久井君来啦!”
市泽庸亮转过脸来,九九藏书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微眯,嘴角挂着微笑。他鼻子适中,鼻梁隆起,胖胖的脸盘下方微宽。与在坐的男人相比,他堪称相貌出众。
“好!”
他微微点头。
“先生,来得太晚了,实在对不起!”
文子弯腰道歉。
“喏,正等着你呢!再过三十分钟我必须到工业俱乐部去。”
“真对不起!”
“会场里的展品看过啦?”
“没有。一到就马上来您这儿了。”
“是嘛。那就让我给你介绍一下,玉堂既能画又能写,而且独具一格。”
市泽庸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个头高大,上身穿件绣有徽记的素色和服外褂,下面配一条同色的和服裙子,显得十分匀称。
屋里99lib.t>的人都起身相送。悠久堂快步跑到房门前,开门侍候。市泽庸亮背上绣着的徽记,是旧大名的标志。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跟在市泽身后。
来到会场,市泽停在玻璃柜前面,悠久堂将站在柜前的观众向两旁推推,满脸虔诚驯服相。参观者们见来人与众不同,男的一身和服,气宇轩昂,女的衣着华丽,紧紧相随,于是主动让开位置。这一行动更使大量的目光转到他俩身上。
文子的正面挂着一幅题名“樵夫归路图”的画。
“什么时候看,都觉得这幅好。”
市泽庸亮一边用余光瞟着文子的侧脸,一边说道。
“这是A侯爵家的藏画。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老侯爵曾亲自给我看过这幅画。你看这画风,好象是信手抹就的,但总觉得有一股撼人的力量。外行人可能觉得摇摇晃晃,苍白无力,不知你观感如何啊?”
“我认为好得很。蕴蓄着一股内在的力量。”
文子目不转睛地回答。
“是的,是的。好象有些像你的风格哩。”
“哪里,我算什么……”
“不对,说风格还不确切,而是精神上有共同之处。你要不断吸收这样的东西。向新的、欧美式的作品学习固然重要,但从这样的古典作品中汲取养分也不可缺少。那么,你好好看看吧!”
市泽自己也认真欣赏着画面。过了一会,他的脖颈虽纹丝未动,但嘴唇却似动非动地活动起来,吐出的声音低得只有文子可以听到。
“离开这个会场后,在老地方会合。三十分钟以后,我酌情将人支开,你也作好准备。”
市泽面对画轴,低声私语。
文子的目光仍然盯在“樵夫归路图”上。她微微点头,在旁观者的眼里,他们是在赞赏玉堂的画。
在他们身旁,悠久堂在缓缓走动。
市泽庸亮走向下一幅挂轴。随着脚步的迈动,和服裙子的下摆放风撩起。露出的白布袜子,显得越发庄重。
虽然与文子将有约会,但市泽的态度仍落落大方,从容不迫,保留着旧大名后裔的风度,眼角,嘴边都挂着庄重的微笑。
文子恭顺地跟随着市泽,视线一刻也未从玉堂的画上离开,只有脚在地板上轻轻滑动。
“先生!”
悠久堂急匆匆地走近市泽身边。
“杉尾的公子来了。”
市泽扬了一下下颊,示意知道了,但并没有马上将脸转向悠久堂指的方向。他的视线依然停在刚才欣赏着的“仙山群会”画上。
文子悄悄转过头去。
一位年轻的高个绅士面带微笑走了过来。他并非一人独来,身后有五、六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紧紧相随。她们的衣服色彩鲜艳,如同从后面烘托着青年绅士一般。
杉尾青洋是以现代水墨画坛的泰斗而驰名的杉尾连洋的儿子。他虽年仅二十九岁,但已被公认为连洋的接班人。他实力雄厚,不是靠沾父亲的光,据藏书网某评论家说,他一定会后来居上,超过他父亲。
杉尾青洋的容貌具有现代的特点,在局外人看来,根本不像一个水墨画家。他额头白皙,柔软而略鬈的头发,向上拢去,浓密的眉毛下,一双大眼逗人喜爱。可是女弟子们说,他作画时目光却锋利过人。他打一个轮廓鲜明的脸庞,因此俯首运笔时,从侧面看更显得严峻冷酷。
他的嘴唇总泛着红润,虽然女弟子们私下议论这可能是涂的口红,但实际上这是他生就的本色。如今他红唇微启,微笑着向文子还礼,围在他身后的女弟子们同时将目光射向文子。
“哦,您也来了。”
青洋望着文子微微一笑。
市泽庸亮明知青洋已来到身旁,却故意将脖子伸向玻璃柜,聚精会神地观赏着画面。
“市泽先生!”
青洋立即将目光从文子身上挪开,又向市泽紧靠几步,恰如其分地弯腰施礼。
市泽庸亮象是方有察觉的样子,转身向青洋微微点头。
“噢,原来是你啊!”
市泽的寒暄缓慢而稳重。
“上次在S馆失礼了。”
青洋以爽快的语调致了问候。
“啊,你太客气了。”
“估计您今天一定光临这里,于是我也来了。”
“是吗?”
市泽庸亮撩开和服的袖子,将双手背到身后。
“你的学习精神一如既往哩!”
“哪里,实在不敢当!”
市泽庸亮飞速看了看聚在青洋身后衣着绚丽的女弟子们。她们一齐施礼99lib?。
对此,市泽只以目光还礼,接着问青洋:
“你爸爸可好?”
“是的,很好。”
“那就好了。”
“家父说,久疏问候,让我代他向您致意。”
“啊!”
市泽轻轻点头之后,旋即又将身体转向挂着的下一幅作品。
文子开始有些踌躇,不知跟在两人中的哪一个后面才好,但不久即下了决心,脚步迈向市泽一方。
青洋仰脸对着玻璃柜,像是鉴赏画幅的样子,而眼角却不断观察着市泽庸亮和文子的行动。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饶有兴趣的神情。
第四节
市泽庸亮让车停在J饭店大门前。守门的男佣走过来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庸亮小心异异地下车,以免毡鞋踩住和服裙子的下摆。这也是他显示高雅的一种姿态。和服和和服裙窸窸作响。
市泽庸亮气宇不凡地穿过大门。前厅里依然熙熙攘攘,宽大舒适的皮椅摆满了大厅。很多客人坐在那里谈笑风生,其中,外国人将近半数。在这充满异国情调的豪华气氛中,许多日本绅士和妇女也显得神情有些异样。
市泽庸亮走向服务台。这里,除了妇女之外,只有市泽一个人身着代表另一时代的和服,因而引起周围人们的注目。他已习惯于在众目睽睽下行动,旁若无人地站在服务台前。
“您回来啦。”
服务员立即从小柜里取出房门钥匙和一个小信封。
“代您接了几个电话。”
市泽接在手中,然后走向电梯。到电梯那边须穿过大厅,他挺胸腆肚缓步而行。他一露面,立即引起一些人的窃窃私语。显然他们已认出他是市泽庸亮。他的头像经常登在报纸、杂志上,因此即使没有直接交往,人们也会认识他。
市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若无其事地走到电梯门前。四层420号是市泽庸亮一直包租的房间。
他和其他客人一起乘电梯上楼来,该层服务台的女佣向他鞠躬行礼。他走过铺着红地毯的长走廊,将钥匙插进自己房间的锁孔里。在此期间,他始终落落大方,从容不追,即使突然有人将照相机对准他,他也毫无窘相。
整个房间分为会客室和寝室两个部分。会客室对他来说是绝对必要的。他要在这里频繁地会见客人。
会客室里,仅用旅馆的陈设是不够的。于是他又让人从麻布的家里取来一些自己喜欢的摆设,其中有古色古香的黑檀木螺钿花纹的中国式屏风以及瓷壶、佛像等等。
市泽庸亮脱掉和服外褂,坐在软椅上,打开总服务台交来的装有电话记录的信封。
“经营友好会前田理事下午一点三十分来过电话。宪政党冈崎副干事长下午两点打来电话。葵会的手田良道先生下午两点十五分来过电话。花村菊江女士下午三点零五分打来电话。以上诸位都说等您回来后再来电话。”
市泽庸亮用手指将记录撕碎。记录上的最后那个女人是筑地一家饭馆的老板娘。
今天他已让秘书下午提前回家,只好自己走到电话机前。走动时和服裙子发出轻轻的磨擦声。
“不论哪里来电话,都说我还没有回来。”
他是个大忙人,可是此时此刻已作好迎接久井文子的一切准备。
现在是三点半钟。再过三十分钟,她肯定会来的。
过了一会,真的有人敲门,可是进来的是送红茶来的女佣。按照常规,他一从外面回来,是必须红茶侍候的。
“再过一会”市泽庸亮双唇紧拢地小声对女佣说,“有客人来。是位女客。在她之后,不管什么人来,就说我不在,让他回去。噢,噢,女人的名字叫久井。”
女佣说声知道了,退了出去。
庸亮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然后喝了一口红茶。从和服的裙子下,露出了白布袜子。他把一只九九藏书 手臂伸到怀中,隔着和服支到椅子扶手上。庸亮穿和服时,喜欢作这种姿势。
没等吸完一支香烟,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请进!”
庸亮掉过头去大声说。
房门象微启的折扇打开了一半,久井文子那纤细的身影出现了。两人的目光相遇后,文子从门口用眼神和笑脸向庸亮致意。
“哎呀!”庸亮面带微笑,“请到这边来!”说着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文子以优美的姿态走了过来。庸亮满怀喜悦地从正面望着她。
“多不好意思啊!”
她一边靠近一边说。
“让您这么看着,紧张得好像要摔倒呢!”
“哎呀,真漂亮啊!对我这样的老头子来说,年轻女人的秀美姿态,真是看不够啊!”
“可别这么说。”
文子顺从地坐到椅子上。由于系了绕过胁下的带子,丰满的腰肢更显得富有弹性。黑色带子上那根细细的淡红色系带更加引人注目。
“哎呀!您怎么还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文子把袖子放在膝盖上。文子以抽象笔法勾出的浓淡适宜的秋草,展现在她的袖子和膝盖处。
“哪里,只因为你什么时候看都漂亮呗!我这老头子竟不知不觉大胆起来。”
庸亮压低声音说着,嘴边堆起微笑。脸上塌下去的地方形成黑影,反而给他增添了儿分慈祥。
“我不喜欢,您老把‘老头子’,‘老头子’挂在嘴上。”
“我已年过花甲啰!”
“您是拿这做幌子吧?可您心里恐怕并不这么想哟!”
“哈,哈,哈,哈……”
“因此女人常常上您的当。您总是这么说,女人自然麻痹大意啰。”
“可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是个堂堂的绅士嘛!”
“在大庭广众之下倒是这么回事,可和女人单独在一起,您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扯到哪里去了!”庸亮贪婪地看着文子的脸,“你是想到了什么人才这么说的吧!”
“真讨厌!”
文子低下头来,庸亮显出乐不可支的神情。
“哎呀!”
正当文子想急忙抽手的时后,庸亮已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啊,真舒服!”
他边说着边抚摩她那柔软滑润的手背,然后一根一根地揉她的手指。
“会来人的!”
“哪能,我已经对女佣交待过,谁也不让进来……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
说着,他放开她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文子举目望去,庸亮已走到门口,那绣着徽记的背部正对着自己。
传来一声微小的金属撞击声,房门已被锁紧。
“哎呀!先生!”
“怕什么啊!”
庸亮笑着回过头来。
市泽庸亮走到坐在椅子上的文子的背后,一手抓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颏,低头把脸贴了上去。
文子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朱唇半启半合。唇缝间,整齐的牙齿、诱人的舌头依稀可见,洁白和服掩盖着的胸部上下起伏,从鼻孔和唇间呼出急促的气息。庸亮从最短距离上欣赏了一番文子的秀脸后,开始吻她。与此同时,他放在文子头部的手不停地抚摩她那柔美的黑发。当庸亮的另一只手企图扯开文子和服的前襟时,文子被吻着的唇99lib?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斜过身子,护住胸部。
“不行啊!”文子瞪了庸亮一眼。
“没人看见。”
“可是,大白天的。您瞧多亮啊!”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阳光。
“拉上窗帘好吗?”
“我可不喜欢!让外人看见,会有想法的。”
“没有关系!”
庸亮一本正经地走到窗前,伸手拉窗帘。看来他也有所顾忌,在中间留下一道缝隙。
文子低垂着头,显得十分拘束。
庸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身边的文子的手抓到自己的左手中猛力一拉,她的袖口上卷,长长地露出白白胖胖的手臂。庸亮趁文子身子倾斜之机,将上身探过去,就势将空着的手冲到了文子胁下。他的手指眼看就要从袖筒启开处摸到文子的酥胸上。
文子慌忙用手掩住前胸,接二连三地说:“不行啊!”
她的话音被突然袭来的庸亮的双唇吸吮掉了。老人伸过来的脖颈上,青筋突起。两张椅子的扶手妨碍了他的行动。
“到这边来!”
庸亮不松手地使劲一拉。
“坐到我膝头上来!”
“可是……您的衣服可要全被揉皱了。”
‘哪里的活,没关系。”
“不过,我的和服也要搞乱的。”
“别不听话,快来啊!”
“那么,您可得老老实实的。”
文子终于就范。
“我会老实的。”
“可要说话算话啊!”
“我什么也不做。”
“好吧,我到您那里。”
文子离开自己的椅子,站到庸亮面前。
庸亮伸手拉过她的肩膀,文子就势坐在庸亮膝头。
“不轻吧!”
她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绕到他的身后,头向上仰着,白皙的脖颈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么,我下来吧!”
“还吃得消。你臀部虽小,可相当沉啊!”
“人嘛,又不是纸糊的。”
“有多少斤重?”
“四十公斤多一点。”
“正好。怎么样?我的膝头和椅子,哪个舒服?”
“嗯。”
她羞怯地把头贴在庸亮的前襟上。
“怎么样?坐在比我年轻、肌肉发达的男子膝头,更柔软舒适吧!”
“我可从没尝过那滋味。”
“当真吗?……哎呀!你身上有股味儿。”
庸亮抽动鼻子使劲地嗅着。
“是男人的体臭,还是不久前的。”
文子吃了一惊,平太郎的身影在眼前闪过。
“你瞧,你瞧,脸色都变了!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
“您的话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坐到那边去。”
“那可不行。我要尽情地拥抱你。”
庸亮说着绕到文子背后的双臂当真使起劲来。他虽是老人,但膂力不减当年。她的乳房被压到老人的胸部,大有压瘪挤碎之感。文子侧过脸,双眉紧锁,吃力地喘着粗气。
庸亮乘势把嘴贴到文子那雪白的脖子上,贪婪地吸吮着。
“哎呀!”
文子继续挣扎着,她用手猛力推开庸亮的下颏,慌忙用手指揉着被吸吮过的皮肤。
“要留下红印的。”说着瞪了庸亮一眼。
“你说的是吻印吗?”
“是的……哎哟,这么风流的词您也知道啊!”
“这种事我还是晓得的。我要给你打个红印,短时间内你就不好接近别的男人啦。”
“别的男人?我可没有。”
她的声音不那么有力。
“别说谎了……我可听到不少呢!如果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大错特错了。”
“您说什么啊?”
“你想从我嘴里探听虚实吧?”
“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可摸不着头脑!”
“你装得倒满像,能坚持到底吗?”
“我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啊!什么事哟?”
“是你老师,就是杉尾连洋先生……怎么样?说中了吧!”
市泽庸亮抱着女人的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文子也全神贯注地与他对视着,好像要以此击退对方的目光。在市泽混浊的瞳孔上,映着文子的圆脸。老人白眼球的角上布满树梢般的细血管。
“哪里,全是谣言!您说的事我是头一次听说。原来大家就这样嚼着舌头,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我。不对,他们的用心我是早就知道的。他们是想把我说成杉尾先生的姘头什么的,借此诬蔑中伤我。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难道我听的是假的?我可是从可靠方面得到的消息啊!”
“全是一派胡言乱语!”
她在庸亮膝头动了动身子。每动一次,膝盖就咯吱咯吱作响,老人眯起了眼睛。
“您是说从连洋先生的身边传出这样的谣言了?……我可不是那种女人!”
“究竟如何,还根难说哩!”
坐在膝头上的文子眼开就要滑掉,庸亮急忙用手抱紧。
“杉尾连洋早就是有名的色鬼。凡有姿色的女弟子,他不是都沾过手吗?”
“这太夸张了。我也知道连洋先生喜欢女人,可是,他并不像社会上流传的那样。”
“瞧你说的。喜欢女人的连洋对像你这样的漂亮女人岂能弃之不理!再说,他也一直对你百般卖弄,大献殷勤呢!”
“太过分了,您。您听到的那些话全是谣言,而您却信以为真。”
“这么说你和杉尾连洋啥事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
文子回答得很干脆。
“据说,”市泽庸亮又将文子向怀里紧搂一把,以致两人的肚子快要贴到一起,“你在接受由连洋主办的现代水墨艺术俱乐部的金奖时,两人就产生了特殊的关系了。因为据说连洋这家伙只对女弟子中依顺自己的人给予特殊待遇。”
“您净说些讨人厌的话,那都是反连洋派和好吃醋的女弟子们胡诌出来的。我获奖的作品受到所有评论家的赞赏就是证明。假若是靠特殊关系获奖,一看作品评价就会立即露馅的。”
“是吗?……可是……好,算了!”
“您想说什么啊?您说啊!”
“唉,好了。”
“您胆怯了!开了头又不说了。您说什么,我都不怕。可疑的事,我一丝半点都没有!”
“是吗?你有信心逐一地否定社会上的流言,这很不简单。可是,人家说你以色相迷惑评论家、新闻记者,使他们都对你有好感,这该不会是谣言吧!”
“大家都这么说来着?太过分了!”
文子的目光转向别处,她如临大敌似地两眼射出凶光。
“像我这样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在水墨界的女画家中,比我强的大有人在呢!如果说的是绝代佳人泷村可寿子,那倒也情有可原。”
久井文子举出和自己一起受到社会承认的另一位前卫派水墨画家的名字。
“哦,哦,是泷村可寿子啊,听说你们俩是对头呢!”
“这也是社会上的谣传。我们俩的艺术是不同的,喏,我是水墨艺术派,而泷村君是前卫水墨派。虽说都是现代水墨画,可倾向不大相同。因此,说实在的,我们既不是对头,也不是别的。”
“这就是敌对意识嘛!”庸亮说道,“倾向不同,方向各异,竞争势必激烈。”
“啊,你是指这个啊!”
“是啊,尤其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都是女性,都长得漂亮,都有文化教养,都才华横溢……”
“瞧你说的,”文子把脸贴到庸亮胸上,哧哧地笑起来,“虽说十分荣幸,可是这样的赞歌,您还是唱给泷村可寿子听更好。我才疏艺浅,是个平凡女子,实在不能与泷村君相提并论。她既巧妙地利用各种宣传工具,又和大报社的文化部记者有勾搭,此外,还听说最近她与有名的前卫派插花大师过往甚密呢!”
“看来你对自己的对手,也作了一番调查啰!”
“哪里,我并没有专门调查,是很多人跑到我那里告诉我的。”
“可是,泷村可寿子即使像你所说的那样,也无可非议。为什么呢?现在水墨画一反过去院展派的画风受到社会重新评价,引人注目。像你那样的水墨艺术派和泷村可寿子那样的前卫水墨派以崭新的面貌突然崛起,社会宣传的作用是很大的。不管怎么说,左右院展的旧势力依然是冠冕堂皇地存在着。他们也施加种种干扰吧?”
“那当然了,相当厉害呢!”
“因此,采取一般的做法是不能战胜水墨画坛的陈规陋习,让新的禾苗茁壮成长的。利用社会舆论广泛宣传还是十分重要的。我能力有限,但决心作你的后盾,也是出于这一考虑。”
“我非常感谢您。您的支援给我增添了很大的勇气!”
“好了。我既已身负重托,就不能不了解你的全部情况。如果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倒无可无不可。可我迷上你了,因此很想了解你过去的一切情况。”
“您是指什么事啊?”
“你作出天真的样子,企图打掩护,这是不行的。”
“可是,另外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一直受旧家教熏陶,像别人那样大胆行事,我可不敢。”
“这方面我倒也知道……不过,要说不了解的,还是你和杉尾连洋的关系。既然你极力否认与师傅的特殊关系,那,那就姑且相信吧!”
“您当然应该相信。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好,这事就这样吧!我总觉得你身后有一个资助者的影子。恕我直言,前卫派水墨画家并不像其他画家那么富裕。因此,你们的收入有多少我大体可以估算得到。尽管如此,你过去却不时地举办个人画展,都是在一流饭店举行的。正因为这样,你才受到舆论界的承认。可这需要费用;此外,你赡养父母要生活费,你又穿着这么漂亮的和服,而且以经常更换华丽的衣着而闻名……我想知道这些费用由哪里获得?不论你怎样否认,但仅靠卖画或带徒弟的收入,无论如何是应付不了的。我想一定有赞助者,怎么样?我没看错吧!”
文子眼前再次浮现出长村平太郎的影子。
今天早上她刚刚与他在热海话别。他好象对市泽庸亮的事有所察觉,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但凭着一个迷恋者的特殊嗅觉,他好像闻到了某些可疑的气味。
文子一直受平太郎关照。市泽庸亮的一切怀疑都可以用平太郎作答。这个缺乏教养,生财有道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为获得文子的肉体而欣喜若狂。他凭着三爿弹球店每天进项,向文子提供生活费、和服、零花钱、材料费、展览会的费用等。平太郎因此而感到生活有了意义。
他意识到自己缺乏教养,劣等感使他格外敬重和热爱文子。如果没有平太郎,文子恐怕连交给师傅连洋的“捐款”也无力支付吧。
杉尾连洋既迷女人,又贪金钱,名誉欲也十分强烈。他正觊觎着未来的院展审查员的位子,说他集一切野心于一身并不过分。
他在现代水墨艺术派中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该派新秀如遭他白眼,将无出头之日。本来,坚持旧传统的水墨画家们都视现代水墨艺术派为洪水猛兽,因此即使挣脱连洋的羁绊,也仍然要被水墨画其他名家拒之门外。这也是连洋既抓了金钱,搞了女九九藏书弟子,又功成名就的决窍。
第五节
长村平太郎有钱,只要文子开口相求,他总是慷慨解囊。
然而,他是一个弹球店老板。与文子正坐在其膝头的市泽庸亮相比,无论是地位,还是金钱,都有天壤之别,这是没有疑问的,市泽庸亮与财界过往甚密,既亲自出马兼任几家公司的现职,又是一些大企业的主力股东。他出身名门,有很高的文化教养,是当今名士。如今他主动提出要作文子的资助人。
文子想,现在是从平太郎处转到市泽庸亮处的时候了。她的年轻貌美已得到公认,名声越来越大。如果人们得知她的资助人是个弹球店老板,她的前进道路就将被阻绝。幸亏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这种关系,但说不定有那么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想到那时的情景,文子不寒而栗。那些嫉妒自己的人,那些对自己抱着莫名的反感的人、那些怀有明显敌意的人、还有那始终把自己再作敌手的泷村可寿子,当这个庞大集团得知平太郎的存在时,他们将何等高兴啊!
以往对文子表示好意的人们,可以说大部分是倾倒于她的美貌。不,说得露骨些,所有支持者都在内心里渴望着她的肉体。其中,有的满脸挂着必欲得手的神情,有的表面若无其事,但却鬼头鬼脑地窥伺下手的良机。
这样一批支持者,如果掌握了文子与平太郎这个卑贱的弹球业者的关系,也会瞬息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文子眼前仿佛呈现出自己一落千丈的惨景。
实在太危险了!自己正处于危险的境地,必须及早与平太郎分手!必须尽可能圆满地处理这件事!
可是,考虑到平太郎执拗的性格,可以预见这件事不可能简单了结。而不了结是根本不行的,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解劝并说服平太郎。如今自己正一帆风顺,切不可掉以轻心!
“你考虑得很多啊。”市泽庸亮一动不动地盯住文子的侧脸说,“还是让我说中了吧!”
庸亮嘿嘿地笑着,然而他那混浊的眼睛却闪着异常顽强的光辉。
“哪里的话……因为您净说些意想不到的事,我一时无法回答哩。”
文子立即作了一个笑睑。
“可也是。不过,我也不能只凭你的这九九藏书些话就完全相信。刚才已经说过,仅靠你的收入,应付这么大的开支,实在不可思议。我已决定作你的资助人,因此我想搞清这方面的情况。”
“是吗?……那么我把隐私告诉您。”
“嗯,嗯。”
‘那些钱是我家的叔父卖了山林供给我的。”
“哦,是这样啊。你的老家在九州方面吧?”
“我虽说生在东京,可我父亲和母亲都是宫崎人。那一带山上杉树特别多,而且质地优良全国闻名。”
“这个情况,我也听人说起过。”
“叔父的山林大约有二十町步左右。为了我的前程,叔父卖了其中的一部分。因为有他的帮助,我才坚持到了现在,总算没有丢人现眼。”
“是吗?看来你这位叔父很令人钦佩啰?!”
“哎呀,您以为我在说谎吗?”
“哪里,我可没这么想。既然你这么说,大概是真的吧!那么我就相信了,好吗?”
“对,请您相信。”
“明白了。那么,今后我就全力支援你!”
“好的,我真高兴。”
“稍等一下,可能有些絮叨,可我还要叮问一句,你和连洋先生什么也没有吧?”
“没有,我敢矢口否认。”
“可是,刚才连洋的儿子青洋来到会场的时候,总觉得他表情奇特地看着我们,是不是?”
“他啊,经常这个样。不论什么时候,总是冷漠地不怀好意地看着别人。”
“不对不对,那副眼神是在观察你和我的关系。很可能回去后马上报告他的父亲。”
“毫无……”文子说出口,又陷入语塞。
“毫无关系嘛!”
“听来语调不对头啊!你心里惧怕连洋先生吧?”
“您又说这样的话,不是说过什么事都没有吗?”
“青洋带来的女弟子可不少啊!她们,你都认得吧?”
“是的,仅仅见过面而已。不过,并没有深交。”
“或许是吧!因为你现在比她们强得多。”
“没有的事!”
“那些女弟子都是连洋的相好吧?”
“不清楚。不过,与其说她们是连洋先生的弟子,倒不如说是少爷的弟干。”
“听说这位少爷也和他父亲—样迷恋女人,只是更加隐蔽,不像他父亲那么公开。”
“您可真是的!”说着文子白了庸亮一眼。
“看来大家都这么看,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市泽庸亮又使劲抱住她的肩膀,使她更贴近自己。”
“今天晚上嘛,”庸亮小声耳语道,“我有两个集会。实在不凑巧,可又不好推辞。我打算尽早从会场脱身。即使这样,恐怕也要到十点钟呢。那时再见好吗?”
“太晚了。那么晚,我不好回去。”
“要挨家里人骂吗?”
“是的。父母都在嘛。”
文子望着紧抱着自己的庸亮的脸。她的眼正盯着老人脸上的皱纹。
“喏,能不能再早一些见面?”
“好了好了。两三天之内我再找机会。你向我办公室打电话好吗?”
“好的。可是我的声音,您办公室的人已经熟悉了吧?”
“哪里,没关系的。不管讲什么,他们都不会说出去的。”
“啊,经常给您打电话的女人还不小呢!”
“现在就你一个人……文子,怎么样啊?”
老人把嘴贴到她的耳边说着,她低下头去。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
“没关系。门是锁好的,女佣那边也早交待过了。”
“多不好意思!人家会怀疑我和您的。”
“不必担心。咹,文子!”
老人失去常态,不能自持,在文子急促的喘息中,他那一双充血的眼睛如火一般地燃烧着。
文子紧闭双眼,霎时间鼻尖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第六节
每晚十一点左右,长村平太郎总是照例乘着半旧的皇冠牌汽车,到银座的总店和涩谷、新宿的两个分店去转一圈,以便把当天各店挣的钱收回来。他随身带着一直使用的大帆布袋,装入现金后拿回家去。
总店和支店分别出命名为经理的领班人掌管。他们都是原来店窄本小惨淡经营时期的伙计,彼此很知心。平太郎在清点过发票和收入后,将现金装入帆布袋内。那时,铺子已经关门,女店员正忙着打扫排列着弹球机的地段的卫生。铺子设在大楼的—层,十分宽敞,很像一个工厂。平太郎有时还从收入的现金中留出购买奖品的钱,交给各店的经理。
平太郎结束了总店的清理后,再去新宿,最后去涩谷。涩谷的铺予在离高架桥不远的窄街中。
这是他最后一个目的地。一般店员早已走了,只有经理和账房的女店员在等待平太郎的到来。他的工作依然是清点现金装入袋内,但此时此刻,袋子已被装得非常满,几乎袋口都结不上了。平太郎把钱拿回家去,放入保险柜,第二天再叫银行办事员来取。
正当平太郎点完现金即将离店时,两个男人从铺子后门闪了进来。
正门早就关了。进来的两个男人是这一带颇有势力的“北村帮”的成员,也是平太郎出钱雇用的私人保镖。
“社长!”
一个个子高高,适于扮演旧戏中美男子角色的、三十出头的男人,两手插在裤兜里,口衔香烟,嘿嘿地笑着。
“能借给哥儿们一点花花吗?”
平太郎把帆布袋推到女账房面前,从怀里取出钱夹。
“要多少?”
“三万圆就够了。”
这人本姓井上,可大家都习惯地称他“银”。因为有几分俊秀,来往的女人也多。曾有过两次伤人前科。
“不是不久前刚刚给过过吗?”
平大郎也不甘示弱地把衔着的香烟叼到嘴角边。
“什么?早光了!”
“又赌啦?那可不行,钱再多也填不满。”
“一时两手空空,现在不干了。今晚的钱另有用场。和他……”
说着看了一眼带来的人。来人比“银”年轻,胖墩墩的身躯,矮矮的个头。
“我们想喝一杯。好久没沾了。”
“不见得吧!喂,可别乱花哦!”
平太郎从钱夹里抽出三张面值一万元的票子,面有难色地递过去。
“实在对不起!”
两人同时点点头,从后门走了出去。
平太郎咋舌称险,紧紧抓过刚才交给女账房的帆布袋。这东西,唯有这东西,他从未让人拿过。
“前田!”
他喊了一声经理的名字。”
“陪我到汽车前!”
这是对刚才出去的那两个男人可能会做出不轨行动的防范措施。平太郎虽然给了他们零花钱,可仍放心不下。
平太郎坐到车上,在前田和女账房的目送下坐上汽车回家。司机是两年前雇来的,沉默寡言,深得平太郎欢心。
此刻,平太郎正惦念着银座的总店里有三十台器械必须更换。
弹球店固然赚钱多,可开销也大。最近人手不足,他不得不提高了店员的工资。而且,弹球机的结构,款式不断翻新,花在这方面的开支就占相当的比重。明天名古屋的厂家要来,他打算换掉那三十台旧的。代之以崭新的器械,仅这一项又要花去不少。
在汽车里,平太郎摆脱业务上的烦恼。又想起文子的事来。
今天早晨热海分别后,她现在已经回家了吧!她曾说今天下午去出席一个集会,当时虽然信以为真了,可后来又觉得忐忑不安。最近她的情况十分可疑。她的话语时常前后矛盾。
这种情况也是自市泽庸亮这个男人出现在文子面前后才产生的。从那以后,文子总是坐立不安。市泽与自己大不相同,他既是财阀,又是名士,身分大不一样。
想到这里,平太郎感到着实痛苦难忍。文子生于有相当地位的家庭,因此他想,她更倾心于比自己高贵的市泽庸亮是理所当然的。
唯一使平太郎宽慰的是,市泽庸亮和自己相比年龄上差距很大。市泽已六十二岁,比自己大十六岁。而比文子就大近四十岁了。
市泽庸亮找上像文子这样的女人,也不无道理。平太郎在某种书上读过,像那样有地位的人,大都玩弄艺妓或高级酒吧的女招待,文子具备艺妓般的姿色。她就是以平时的打扮走在赤坂或新桥—带,谁也会满有把握也把她当作笫一流的艺妓。
平太郎自信把她推向这等地位的就是自己。他搬到文子隔壁时,才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是个地道的小姑娘,衣着寒酸,未施脂粉。让她出落得这样娇美,靠的全是自己的金钱。
文子知今正是出水芙蓉,偏偏这时冒出一个要抢走她的家伙,是可忍孰不可忍!
平太郎回到位于田园调布的家中。司机给他打开院门。平太郎进入屋内,但到处漆黑一片。老婆可能早已进入梦乡,没有在门口迎接他。老婆早睡是心里窝火的表现。由于昨夜伴着文子投宿热海,他不免作贼心虚。估计到老婆会满腹狐疑,他早已准备了遁词。
他不言不语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进入尽里边的房间,打开电灯。房间里保持着昨天早晨离开时的样子,没有打扫过。老婆的愠怒,显而易见。
他打开保险柜,将装着当天收入的袋子放到柜子深处。然后小心翼翼地上了锁。
他从保险柜前站起,点燃一支烟。全家一片寂静,平太郎虽已返家,但屋里仍像没有人一样。
突然他打开窗子瞥了邻居一眼。
两家之间,沿墙种植的松树向前伸延。从黑黝黝的松叶间,他看到文子的房间没有灯光。开始他想,可能文子已经返回家中,正在熟睡吧!可又想,不,不对。总觉得她根本没有回来。看看手表,十二点都过了。深夜未归,她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平太郎的脑海中再次掠过文子和六十二岁的庸亮在一起的场面。
平太郎站在郁郁葱葱的松树下面。洋灰墙的对面就是文子的家,门户紧闭着,没有一丝灯光。一只黑猫沿墙跑过。
黑暗中,平太郎借着微光看了看手表,知道已是深夜十二点二十分。文子如此晚归,过去是没有的。文子和市泽庸亮调情逗乐的淫姿浪态,映现在眼前。
总不至于外宿不归吧?不久会回来的。从时间上讲,总觉得要不了多久。
平太郎顺着围墙,走到前边的大道上。
松树一直伸延到前面的大道旁,时有汽车飞驰而过。但平太郎伫立了十二、三分钟,却没有一辆在附近停靠。每过来一辆车,平太郎就仔细地观看。
出租车上有的只坐一个男人,有的是男女同乘。由于路灯能在瞬息之间照在汽车的后窗上,因此,得以分辨车中的人影。有的车上男女二人正抱肩偎依,耳鬓厮摩。
平太郎轻手轻脚地翻过隔墙,顺着低矮的石墙,摸到路上,他的行迹活象一个小偷。
他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正好路灯的灯罩在这里投下阴影,很适于藏身。
他转移到这里是有原因的,假如文子在男人陪伴下乘车归来,自己的身影就有暴露在汽车尾灯亮光下的可能。文子一定留心自己住处周围的动静,一旦发现平太郎站在那里,说不定就继续躲在车里扬长而去了。平太郎深信文子将在男人护送下回来,由于时间已晚,这一可能性很大。
平太郎决心从这个黑暗的角落目睹这一“现场”。是什么样的男人送文子回来呢?
文子下车后,男人可能在车中招手致意,或者临别之际两人再叙谈—阵。根据这时的情形,可以大体推测出他们的关系。
更有甚者,由于这条路行人稀少,男人也可能特意下车和文子握手告别。不,仅仅握手倒也没有什么,糟糕的是他们还可能拥抱接吻。平太郎的脑中浮想联翩。
如果目睹了现场,这次可绝不善罢甘休。那个女人事后总是千方百计地狡辩。回想起来,好像不止一次地让她蒙骗过关了。每当她用漂亮的脸庞和强硬的言词软磨硬泡时,自己纵然觉得有问题,但最后还是相信了她的话。此外,他也不愿把文子想得太坏。
归根结蒂,藏书网是自己证据不足。就拿她和市洋庸亮的事来说吧,文子一会儿说是纯洁高尚的关系,一会儿称他是精神上的支柱等等,可自己很早以来就觉得可疑。
今夜是个绝好的机会。现在,送文子回来的只有市泽庸亮一人。
对方是个不知羞耻的老头子,说不定也会在车上拉过文子狂吻乱亲。像他那样的人物,压根儿不把司机放在眼里。
如果目击了这一现场,自己就冲上前去猛然将文子打翻在地。市泽庸亮准保惊恐万状仓惶逃窜。自己将毫不含糊地表明:文子身边有我这个男人!
文子事后肯定会激烈反击。那也难怪,她将失去唯一依.99lib.靠的资助人市泽庸亮。
然而,这样倒好。她何必要那样出人头地呢!还是放弃那样的野心更好些。假若文子从此断念,她将为我一人所有。我有这样要求的权利。
在她身上我倾注了相当数量的金钱:展览会会场的费用以及用于必要去处的开销、和服、带子,还有,包括正在这所门户紧闭的房屋里安然入睡的她的双亲在内的生活费等等。
平太郎已目送过几辆汽车。
他焦躁不安起来,看了看表,已将近一点,突然,一阵不安袭上心头。
他想到了两种可能:或者她就这样外宿不归,或者她已回到家中,进入梦乡了。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倒也不必担忧。
平太郎站到了邻居家掩闭着的大门前。用手一推,门吱地一声开了。她到底没有回来。一股愠火顿时烧遍全身。
他立即进入大门,来不及思前顾后,就用手指按了门铃。
过了片刻,入门处的电灯亮了。她母亲那矮小的身影映到玻璃门上。响起启开插销的声音。
“是文子吗?”
随着这沙哑的声音,格子门打开了。母亲看见平太郎站在外边,一时呆若木鸡。
“晚上好!”
平太郎故意将双手插入衣兜。直挺挺地站立着。
“请进!我还以为是谁呢!”
文子母亲着实吓了一跳,但马上恢复镇静,笑脸相迎。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负担全家生活费的人。
“文子已经回来啦?”
平太郎纹丝不动地站着问道。
“不,还没有回来。”
母亲也觉察到平太郎的神情非同往常,对姑娘不在感到不安。
“哦,请吧!我想一会儿会回来的,请到里面喝杯茶吧!”
要是平日,平太郎会说“不啦,已经太晚了”、“那么,明天再来吧”之类的话,可是今晚却不能这样做。平太郎不客气地跨过了门槛。
房子倒也宽敞,但已年久失修。平太邮正出资帮她们修缮破旧不堪的地方。
“我这就去把老头子喊起来。”
母亲先把平太郎让到起居间,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到纸门外去。平太郎的不悦使她惴惴不安。
房间有八张铺席的面积,但空旷冷清。壁龛里挂着文子画的画。壁龛前面的挂刀处,挂着两把日本刀。当然,陈没不只这些。墙上还挂着这房子的主人、文子的父亲服役时佩戴勋章的肖像。
原陆军中将如今竟过着近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
第七节
母亲端上茶来。看来开水是刚烧的,杯子里热气腾腾。
“姑娘经常受到您的照顾。”身体瘦小的母亲低头施札,越发显得矮人半截似的。
“哪里!”
平太郎举手摸了摸脸。这样当面受到感谢,使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深更半夜来打扰,真对不起。文子回来得晚,我想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此时,他明确地使用了“文子”这一称呼。平太郎刚认识她时是喊她“小姐”的。以后又称她“文子君”,现在竟直呼其名。这称呼的变化,反映着平太郎在这一家的经济方面所处地位的演变。
“不,”母亲有些吃惊,“我还以和长村君在一起哩。”
平太郎紧绷着脸。
母亲这话的意思是指昨天晚上平太郎和文子一起在热海过夜。在这个家庭里,文子和平太郎的关系是得到承认的。对今晚文子的迟迟不归,母亲可能以为姑娘继昨晚之后继续和平太郎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我今天早上十点钟以前就和文子分手了……她到那里去了呢?”
母亲观察着平太郎的脸色。
“那个孩子嘛,整天热衷于画画,是不是参加了水墨画方面的集会,一时回不来哟?”
母亲像是给姑娘解释似地答道。
“她说从老师家里去参观展览会来着,可是,展览会也不至于开到现在吧!”
正当平太郎以略带讽刺的口吻说这话的时候,传来一声干咳,纸门被拉开了。
一位瘦骨嶙岣的老人弯着腰走了进来。他的平头已经全白,两眼深陷,颧骨突出,堆满皱纹的脖颈皮肤松弛下垂。这就是过去的陆军中将久井种太郎阁下。
“对不起。”
文子的父亲象是特意换上了和服,衣着朴素大方,规规矩矩地曲膝坐下。
“告诉你。”母亲不失时机地从旁呶着嘴说,“原来今晚文子没有和长村君在一起,长村君不放心,就过来了。”
“是吗?”
原中将眯着眼睛,用一只手搔着脸。
“实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说着向平太郎低下了头,“可是,文子绝不会出差错,稍等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父亲故意作出镇静自若的姿态。
“告诉你,已经过了一点钟啦!”母亲理解平太郎的心情,好象代他解释这种心情似地说道,“过去可从来没有这么晚还不回来啊。”
“哪里。集会这种活动,预定内容结束以后,情投意合的人还要一起交谈呢!你不必这么担心。”
“可不是嘛,从市中心到这里坐车也要近一个小时,即使十二点离开银座,回到这里也要到一点钟了。”
母亲的目光在父亲和平太郎的脸上来回扫。
“文子不会喝酒,我想她不会坚持到十二点的。”
平太郎的话音里含着愠意。
“是的。”母亲点点头,“我说老头子,弄得不好,会不会是出了交通事故哟。”
“净胡说八道!要是那样,家里会收到电话的。”
平太郎不由得焦急起来。
“老人家!”他喊了一声文子的母亲,然后说,“对不起,让我看看文子的房间好吗?”
“啊!”
母亲的眼光里透露着不安。对平太郎非同以往的不悦,她越发惧怕起来。可是,在怃然而坐的老头子面前,她努力克制着自己。
“长村君不是说了嘛,领他去吧!”
父亲不无怅惘地命令着。
母亲走在平太郎前面。即便没有人领,平太郎对这一家的房间布局也象自己家一样了如指掌。
走廊尽头处是文子的房间,这里按她的意思改造为西洋式房间。因此用青冈木门取代了纸门。
房间的改装费也是平太郎出的。这是因为平太郎来这里玩时,总觉得纸门不太理想的缘故。经过改装,这个房间焕然一新,宛如在整个建筑中单独装换了这一间一样。
这间西洋式房间是原来八张铺席大的房间改装的,里面的摆设没有一件不是平太郎给买的。在母亲刚刚打开的灯光下,大衣柜、中柜、桌子、椅子、书架、摆着各种偶人的陈列架及其旁边的三面镜、床,都闪闪放光。
平太郎逐一审视着这些家俱摆设。此刻他正心怀疑虑:除了我给买的家具外,是不是又增添了什么?
平太郎走到大衣柜前,伸手开门,但由于上着锁没有打开。中柜也是如此。母亲在旁惴惴.99lib.t>不安地看着平太郎的检查。
“老人家!”他说,“文子最近买新衣服了吗?”
“没有。”
母亲立即摇头。她似乎摸透了平太郎的心思,决心尽力消除他的误会。
“这个孩子只有你给他买的衣服和东西。”
平太郎默默走出房间。所有柜子都上着锁,因此母亲的话得不到证实。
这个家中,还有一间改装过的房间。那是个六张铺席大的日本式房间,主要供文子作画时使用。因此,为了保持作画的气氛,采用了端庄优雅的日本式装饰。
母亲打开了那个房间的电灯。
用仿古织锦裱糊的画,优雅的壁龛,放着泥金砚盒的古董陈列架、黑檀木桌、铺在榻榻咪上的红绒毡一一都是平太郎在文子要求下一件件给买来的。
“老人家,请把壁橱打开!”
母亲慑于平太郎的语气,照办了。壁橱里堆放着画帖、影集等。此外,还有许多宣纸一卷一卷摆在里边。
这些地方,不可能隐藏着文子的秘密——平太郎咬住嘴唇。
从前街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平太郎和母亲都惊愕地侧耳细听起来,可是,从车上下来的脚步声进了对面的院子。
“看来,今晚文子打算住在外面了。”听了平太郎带刺的话语九九藏书,母亲几乎哭出来。
平太郎走出文子的家。母亲尾随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解释着。
平太郎这时依旧看着马路,盯着过往的车辆。总觉得其中的一辆马上就会停在眼前。这种感觉使他在那里白白站了三十分钟。
最后他死心了,无可奈何地向自己的家走去。他的脑海里一再出现文子和市泽庸亮恣意的丑态,他熟悉文子身体的每一部分,因此,这种想像奇妙地带有真实性。他被自己的空想搅得快要发疯了。如果确知他俩的去处。他真想跳上路过这里的空出租车,立即飞到那里去。不知道对方的去处,更叫他胸中那感情的怒涛无法平静。
他进了自己家的房子,首先跑到厨房喝了点水。整座房子毫无声息。
平太郎摸黑进入房间,真想立即倒头大睡。然而,神经兴奋,堆以成寐。为了使心情平静下来,他想读读尚未看完的晚报,于是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电灯。
妻子贞子躺在身边。也许是感觉到了电灯的光亮,也许是压根儿未睡一直等着,她突然掀开被子,转过脸来。
平太郎为之一惊。老婆的眼神,说明她已洞悉了自己的行动。
平太郎装模作样地看着报纸。
“你!”贞子尖声喊着,两眼放射着凶光“到哪里去啦?”
平太郎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在附近散了一会步。”
“哼,又到隔壁那女人那里去了吧?”
平太郎不打算理会她,甩开报纸,熄灭电灯,钻进被子。
“你想骗我,可骗不了。刚才为了什么到隔壁去了?”
黑暗中,贞予的话音咄咄逼人。
“你倒是说话啊!不吱声就行了吗?”
平太郎不作回答,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真有你的,竟然厚着脸皮深更半夜到那女人那里去!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想蒙混过去吧!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老婆的腔调突然变了,带着哭声。
“说什么关系断了,不再来往了。净捡漂亮话说,可另一方面还在暗中秘密来往。一大把年纪了!还把邻居家的年轻姑娘作为侧室,太不像话了!其实,你上当了。到现在为止,你在这女人身上不知花了多少钱!”
突然贞子喊一声“我真倒霉啊!”就如同动物吼叫般地号啕大哭起来。
“真烦人!”
平太郎怒斥道。
“你唠叨些什么!隔壁我是去了,可不是去见文子。别疑神疑鬼啦!老老实实睡觉吧!”
“那么……到底为了什么,这么晚了还象闻到腥味的猫似地到隔壁去呢?”
老婆边哭边说。
“什么也不为,不过随便去去。你才怪呢,半夜三更鬼头鬼脑地监视老子的行动!哪有象你这这样黑心肝的女人!”
“不就是多赚了点钱99lib?嘛,有什么了不起!抓住隔壁家的年轻姑娘不放,自己还一点不害臊!”
这两口子如此吵闹,已司空见惯了。老婆的哭号又持续了一会。今晚平太郎没对贞子拳打脚踢,因此,这次吵闹还算不上厉害的。有那么一次,平太郎曾把缠住自己的老婆推倒在地,然后揪住她的头发,一直将她踢到院子里。当时左邻右舍曾透过门缝向这边窥探。这是平太郎开始与文子发生关系时的事。
可是,最近平太郎已不这么粗暴了。贞子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一半是断念绝望,一半是妒火中烧。以前被频繁的吵闹搅得心烦意乱时,平太郎曾说过,已经和文子分手了。当然他老婆并不相信。
贞子常恶毒地谩骂文子的父母,甚至不止一次地对着文子家叫骂:“你们一家老小抱成团儿骗我丈夫的钱!”贞子还每天隔墙偷看,监视文子一家的行动。
文子家沿墙栽上浓密的松树,也是由于对贞子监视的恐惧。当然,其中也有平太郎的智慧。
老婆的哭声终于停止了,可是平太郎依然不能入睡。
白天的劳累使平太郎的神志恍惚,在这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中,文子和市泽庸亮的影子又浮现出来。
“混账王八蛋,这样地折磨我!”
骂着,平太郎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到明天非把那女人叫来,狠狠尅一通不可,今晚竟敢在外面住宿!”
这次一定要叫她吐露真情。然后,看情况再到市泽庸亮那里骂他个狗血喷头!什么旧华族,什么知名人士,见鬼去吧!对一个夺走别人女人的畜生,我才不客气呢!不管他多么了不起,非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光他的画皮不可!——平太郎只能用这种痛骂来稍稍安慰自己。
恍惚之间,他又睁开眼睛。从雨搭的缝隙中有微弱的光线射进来,天已亮了。但从晨光判断,时间还早。
99lib?
看看身旁,贞子可能哭着哭着睡着了。嘴大张着,头也离开了枕头。平太郎轻轻地从床上起来。
他尽量不出声地脱去睡衣,穿上裤子和茄克衫,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由于着急,他忘了带表,但看到送奶的人正载着互相碰撞的牛奶瓶挨家挨户分送,估计在六点或六点半左右。朝阳还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
平太郎隔墙仰望着文子家的房顶,想到那所房子里住着折磨了自己一夜的文子,真想上去纵一把火。在她身上自己不知倾注了多少金钱。平太郎眼前晃动着件件物品、张张钞票。
昨夜,从文子家回来以后,一直没听到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因此,她一夜未归已确凿无疑。可能由于昨夜未睡好的关系,他感到心跳加快,头沉得如同加了一道铁箍一般。
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前闪过的,都是匆匆赶路上早班的人影。人们都是一副平和安详的神情。平太郎想到,如果没有文子,自己也能悠闲自得。他对背叛了自己的文子恨得咬牙切齿,一杀方快。
她光顾自己的前程,打算利用市泽庸亮这个男人成名成家。她不可能把爱情献给那样的老头子,而那个老头子也只看中了她的年轻貌美。自己为了把她从贫穷的深渊拉到今日的地步,历尽千辛万苦,可这个女人就要把自己的努力草芥般地蹂躏在脚下。
第八节
当天早上,平太郎早早来到银座的总店。店员们瞠目相看,因为总经理来得如此之早,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平太郎用充血的眼睛巡视着店内。
他劈头盖脑地训斥那些正忙着作准备工作的女店员,又是地扫得不干净啦,又是器械脏得很啦,喋喋不休。
“前田,前田!”
他大声叫喊着。这个经理尽管小心翼翼,但还是挨了一顿臭骂。
平太郎的郁愤无处发泄,自己心里也明白,全是没事找碴,小题大作。然而,发火叫骂仍无济于事,反而勾起新的愤怒。
他看了看表,已是十点多钟。
他想到要给文子打个电话。
现在还是早上,如果文子一直没回家,马上就能搞清楚。这个电话,他并非不想再早些打,只是考虑到大面上要过得去,才拖到现在。
“喂,喂!”
很快,电话里传来文子的声音。
霎时间,平太郎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大概是闻其声如见其人吧,在听到文子话音的一瞬间,淤积的愤怨,变成了短暂的喜悦。
“是文子吗?”
“哦,是您啊!”
文子的声音清脆响亮。
听到这里,平太郎的愤怒又不由地从胸中升起。
“就一声‘是您啊’就行了吗?你昨天夜里到哪里去啦?”
“对不起!”
这回她的声音温柔老实。
“集会结束得晚,因此,就住到朋友家里了。本想早些回来,可人家一直挽留,结果就晚了。”
“不论多么晚,总不能不回家啊!你可知道我多么为你担心!”
“可是,”她的声音突然硬起来,“我一个女人那么晚回家,多害怕呀!再说,让生人陪送,我觉得不妥……”
这后一句话,立即使平太郎的怒气有所缓和。
“是吗?”
陪送者显然不是指市泽庸亮,文子的话里,流露着对男人的戒心。
然而,平太郎对文子的话并没有全部相信。
“你说在朋友家,是谁家啊?”
他仍未改变诘问的口吻。
“喏,好象曾经给您提到过的,是村上君。就是村上信子。”
这个名字,的确听到过。说是她的学画的弟子,住在赤坂。
“你确实住在她家啦?”
“唉,您可真多疑!您以为我会胡来吗?老实说,我没有那样的胆子。”
“当真?”
“您要是认为我说谎,直接问一下村上君好了。让我把电话号码告诉您吧。”
平太郎说不出话来。
“那倒不必了。可是,因为你昨天夜里没回来,我一夜都没合眼呢!”
“您可真怪!”话筒里传来文子轻轻的笑声,“听说您昨天夜里很晚还到我家来过,是吗?”
“嗯。见了你的父母。你那么晚还没回来,因此,我很担心,就到你家去了。”
“这样可不好。父亲、母亲都因此很担心呢。以后可别做这样让人难堪的事了。”
“我也不是愿意去。在十二点左右,我站在路旁等你的汽车来着,一直等不到,就跑到你家去了。”
“这一点,我听母亲说过。都是您多心的缘故。以后请您稳重些,否则,我实在不好办!”
在文子如此抢白下,平太郎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轻率,与此同时,对文子毫不理解自己昨夜的苦心,也感到愤懑。她的语气里,毫无体贴和同情。
“你也要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
平太郎说道。此时此刻他乞求文子给予同情,哪怕一丝一缕也好,不,说他在等待文子的同情可能更确切。这种感情象汹涌的波涛,他已无法控制了。
“我明白。”文子终于说出这句话,“因此,请您不要做那种事了。”
“文子!”
平太郎脱口喊起来,当时正有一名店员象是有意偷听似地从近处走过,这也没有使平太郎有所顾忌。
“对这件事,我想进一步和你谈谈,能不能马上到这里来?”
“去不了啊!”她说道,“因为今天有弟子要来。我不能撂下不管啊!”
“学画几点钟结束?”
“嗯,大约三点钟左右吧。”
“那么,三点以后也可以。你快些来吧!只想见你一会儿。”
“不方便呢。我不是常说嘛。如果随便在一个地方见面,说不定会被人看到的。九九藏书要是引起各种流言蜚语那多不好。”
这种话,她最近常说。这种现象是从她开始出名后才有的。以前她没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她一接到平太郎要求约会的电话,就满怀喜悦地跑来。
“那么,哪儿合适?”
“这个嘛……”
文子在那边考虑着。
“哪儿都不合适。只要是我的事,人们很快就知道,很不方便啊!99lib?”
久井文子真的如此闻名于世吗?与其说平太郎感到文子太骄傲,不如说他从这句话中意识到文子已出乎意外地有名了。”
“一旦被新闻界人士发现,我可一切都完了。目前,我,正处在关键时刻,我不想这时出纰漏。”
平太郎焦躁不安。因为发生了昨夜的事,今天必须见到她。虽然他对不体谅自己苦衷,一意任性的文子充满怨恨,但尽快见到她的欲望却十分强烈。
“今天能早些回来吗?”
“是的,能早回来。”
“那么,我去你家吧!那里,可没有外人。”
“倒也是……”
文子的回答模棱两可。
“是不是今天晚上也回来很晚?”
“是的,今天有三个集会。”
文子考虑片刻后又说:“好吧!请到我家来,九点左右我就回来。”
“还是那么晚?”
平太郎活是这么说了,可心里早已打了退堂鼓。
文子放下电话,双眉紧皱。
母亲在旁仰脸看着她。
“今晚真的能早回来吗?电话上那样约定,假若在那之前你回不来,真不知道长村君又要来说些什么呢!”
“这人真讨厌!真拿他没有办法。”
文子不动声色地说。
“可是,你……和长村君闹僵了也不好啊。今天清晨睁开眼,我无意中向那边一看,长村君一直站在院子里。看他的神情,好像昨夜一直没有睡好,为你的事担心呢!”
“那是他自讨苦吃。”文子瞪了母亲一眼,“我可不能被那种事束缚住我的自由!事业是最重要的。”
“那倒也是。可是,过去长村君的热心照顾,也不能忘得净光啊!”
“长村为我做了什么?”她越说声音越大,“还不是用最小限度的支援,赚取最大限度的报恩!”
“比金钱更难得的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帮助了我们,这可不应该忘记哟!”
文子没有听完母亲的话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然后,她花了很长时间作外出的准备。
出来时,母亲见她没有穿和服,而是身着一件色调明快的绿色连衣裙。她越发显得比实际岁数年轻。
“你上那儿去?”
母亲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文子边走边说:“去杉尾连洋先生家。”
说完就到了门口。父亲瞪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瘦骨嶙峋而又有些懦弱的父亲,站在那儿呆若木鸡。
文子走到前面大街上,向过路的出租汽车招了招手。车停后,她有意躲藏似地钻进了汽车,动作之匆忙,与考虑到附近的住户大多有私人汽车不无关系。
连洋的家在青山高树町,大门倒也一般,可通往房门的路却很长。就是说院子的面积相当大。
进入房门,屋里的陈设与他那现代水墨画大家身分极为相称。正面挂满他本人的大作,足以引起来人的注目。
杉尾连洋年近六十,体格魁梧,所剩无几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这是一间由西式房间改造的面积八张铺席的日本式房间,他经常坐在壁炉前的座位上。
他的周围摆满他喜爱的物件:佛像,油画、古色古香的大盘子、瓷壶等等,简直就像坐在旧货店前面一样。
文子进来时,已有三个男弟子毕恭毕敬地坐在连洋面前。连洋在紫檀木桌那一边,边穿黑色的中式服,边用琥珀烟嘴吸着香烟。
连洋很快发观了文子的到来。他只用眼睛瞟了文子一下,脖颈一动未动,照旧和弟子们谈话,可是,表情已与先前有所不同。从发现文子来的时候起,他那气色很好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既非喜悦又非紧张的神情。
男弟子们也很快注意到安静地坐在自己身后的文子,其中一人还特意转过头来寒喧了一阵。
文子来后,连洋仍用与先前一样的声音说着,脸、脖子、肩膀,九九藏书纹丝不动,形同放置的静物一样。文子听了听讲话的内容,原来是连洋在介绍自己年轻时结交的几位知名的画家和书法家。这种场合,连洋是从不以现代为话题的。他经常谈论已经成为历史大人物的亡友,仿佛自己也成了名留青史的大人物。他那两片厚嘴唇,嘟嘟哝哝地说着深奥难解的话。这象征着他的庄重。听的人认为中途提问是失礼行为,所以都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可是,实际上在他的谈吐中,时常有一些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象咒语一样的话掺杂其间。为此人们说他自命不凡。有时他还故弄玄虚,把话讲得让人听不懂。这是他使讲话富有权威性的诀窍。
在此期间,文子脸上泛起斯文的微笑,听着老师讲话。她的眼睛入神地望着连洋,安详地端坐着。
弟子们都了解连洋和文子的关系,于是三个人同时会意地要向连洋告辞。
“喏,继续下去不是挺好吗?”
文子用爽朗的声音挽留他们。
“我可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和大家一起聆听老师讲话最愉快不过了。您说呢,老师!”
“啊,嗯。”
连洋泰然自若。
“今天夫人不在吗?”
“啊,嗯。”
“啊,是吗。如果是这样,我来沏茶吧!”
“好,好。”
“喂,诸位!多呆一会吧!老师也是这个意思呦。您说呢,老师?”这回老师却未吱声。连洋一直面无笑容,只是不时地向烟灰缸里抖着烟灰。
“请到这边来!”
连洋在男弟子们走了之后,仍然面无笑容地喊了文子一声。声音低得像耳语一般。
“是,有事吗?”
文子抖动连衣裙的下摆,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连洋身边坐下。连洋慢慢地将烟嘴放到烟灰缸旁边,伸出青筋暴突的手。
“是,是要这样吗?”
文子把连洋的手紧紧握到两手之中,连洋嘴边第—次露出似笑非笑的喜色。他的头象木雕的一样一动不动。
“听说你和市泽庸亮一起参加了玉堂书画展啰。”
连洋耳语般地问道。
“是的。恰好在会场入口处遇到了市泽先生。”
“青洋说看到了你们,回来后向我报告了。不光是青洋,河村由起子、末永胜子、樱田美智子等,都给我说过,看来你和市泽庸亮很投机呢。”
“唉呀!老师,您吃醋了吧?没有的事,都是谣言啊。”
她满脸堆笑地说。
“是不是谣言我不清楚,不过,我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很不平静。那天晚上,我脑子里浮现各种想像,很不是滋味呢。”
“你真傻,老师!有什么好多心的?大家都把我看成眼中钉啊,甚至连青洋先生也这么说,实在可恨。”
“你和市泽庸亮真的没事吗?”
“那还不是当然的吗?他仅仅是好心好意地看待我的艺术。”
“那可危险!市泽庸亮是少有的女人迷嘛。”
“我可和艺妓不同。我严格坚持老师教诲的艺术。”
“净说漂亮话!不要骗我这老人了。喂!文子,你可是我的情人。你变得了不起,都是我使的劲啊。”
“我很明白,老师。您不这么说,我也永远感激您。”
“忘恩负义,就不是人。怎么样,文子?如果你和市泽庸亮鬼混到一块,我就说你是我的情妇,把你搞臭。我是第一个和你好的男人。”
“我不愿意听,老师。您用那样的表情说那样难听的话。”
“我说,你的衣服很合身啊。同和服相比,另有一番情趣,看来年轻多了。来,来,再靠近一点!”
连洋的老脸上泛起红润,眼睛闪闪放光。他的眼下肌肉松弛,形成两个眼泡;从鼻子到厚嘴唇两边的皱纹异常明显:喉结突出,周围布满松弛的皮肤,可是皮肤上却闪耀着如同青年人一般的光泽。如今,他坐在文子身边,眯缝着眼,似笑非笑。
“今天夫人很晚才回来吗?”说着文子抿嘴一笑。
“噢,是到孩子那里去了。可能很晚吧!”连洋所说的孩子,就是儿子青洋。青洋的家在池之端,“怪不得老师今天格外轻松呢!”
“你也知道这种情况啊。”
“啊……”
“文子,帮我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好吗?”
连洋突然说。
“啊,要出门去?”
“嗯。你大概知道吧,旧货店的悠久堂通知我,说以前我想看的中国古画帖现在有货了。”
“若是那样,让对方派人送来不就行了吗?”
“不,还是我去吧!到了那边,兴许还有想看的别的东西呢!再说,也好久没有同你一块走走了。”
“今天您身体好吗?”
“比一个月前好多了。那就快给我收拾吧!”
文子走进里面的房间。这家的情形,她了如指事。她从衣柜里取出连洋的绸和服及和服裙,然后吩咐女佣快些叫出租汽车。
“来吧!先换衣服!”
文子给连洋解开带子,脱去穿着的和服,换上长内衣,连洋像木雕偶人一样挺立着。
文子蹲下,给连洋一只脚一只脚地穿布袜子。老人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依次抬着两脚。另一只手放在文子低垂的头上。
“老师,别这样!”
文子小声嗔道。
“听话,老实些!”
连洋依旧面无笑容,他的喜怒哀乐从不反映到脸上,这已成为弟子们对他的定评。就连和文子接触,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在眼角、嘴边流露出近似微笑的一点变化。
文子给连洋穿上和服裙子、外褂,最后结上系带。
“好了。”
文子轻轻拍着连洋的肩膀。
“车子来了吗?”
连洋这才开口说话。
“是的,来了。刚才阿君来告诉的。”
“你牵着我的手!”
连洋把暴着青筋的手,从袖中伸出。
“老师,夫人不在的时候您总是象个淘气包。”
“因为我喜欢你。喂,文子!”连洋那下垂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有些啰嗦,“你如果被市泽庸亮勾了去,我会发疯的!”
“别吓唬我!老师,您的心很年轻啊!”
“别老拿我当老人。可我还是你的恋人呢!”
“老师您靠得住吗?别的女弟子中,不是也有钟情的吗?”
“别胡扯了。除了你以外,对谁也没有动过心。因此,听说你和市泽庸亮近乎,我担心得不得了。”
“没关系,老师您和市泽不一样。您不是艺术家吗?我也是一个勉强算作现代水墨画家的人,准备终生献身于这项艺术。我怎么能抛弃老师您呐?”
“是的,如果你背叛了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让你在这个领域里出头。你懂了吗?”
“是的。”
就连一向沉着的文子,听了这番话也不免神情紧张。
可是,她马上露出笑脸说:“我永远记住老师的大恩,请放心好了。”
“那么,准备出去吧!啊,文子我以往对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明知别人会说坏话,我还是给了你最高的奖赏。是我的力量使你有了今天的成就和名望。文子,我虽然没有给你钱,但我引你走上了金钱买不到的荣誉大道。”
“您的大恩我刻骨铭心。为了不辜负您的恩典,我正努力干呢。当然,我也晓得背后有各种流言和中伤。正因为这样,我才决心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画家,来证明老师的眼力不错。”
“就该这样。你有这种决心,我扶持你也是很值得的。”
这番对话,是他俩手拉手穿过连洋家那长长的走廊时说的。
连洋把脚伸进文子预先摆好的新木屐里。为了使他穿时方便,文子还蹲下身给他松了松绊带。
在乘上车子之前,连洋全由文子一人照顾,女佣和司机只在一旁观望。
文子连抱带扶地把连洋弄上车。接着自己也坐在他的身旁。
“司机,到京桥去!”
一旁送行的女佣阿君,从刚才起就尴尬地不知看哪儿好。
车子爬上霞町的坡道时,连洋伸过手来握住文子的手,用力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身边,力气之大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文子。”连洋说道,“从悠久堂出来,到哪里去呢?”
这话并非对文子说的,而是连洋面向前方自言自语般地说的。
“老师,您原来不只是去悠久堂啊?莫非去悠久堂是借口不成?”
文子.99lib.的嘴边浮现出微笑。
“哪里,是想去悠久堂看一次的,因为好长时间没去了。”
“老师也有些不好意思吧?”
“可以这么说。我已是老人,因此在你这样的年轻女人面前有些自卑感。”
“可是,今天就算了吧!”
文子轻声说道。
“您自得病以来,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会吃不消的。”
“你这么说,是不是和市泽鬼混到一起了?”
“我不愿听!一开口就是市泽、市泽。我不是说过和那人什么也没有吗?我可生气了!”
文子微微动气地说。她看到车窗外下午的阳光普照大地,不由得想起今晚九点左右平太郎要到自己家来的约定。瞬息之间,她陷入忧郁之中。
第九节
车子到达悠久堂门前。
悠久堂是以经营古书画为主的古董店,店堂前面建有古董店特有的,类似茶道茶室的陈列室。里面铺着镶边的席子,上面撰著投入插花的花瓶,在涂了聚乐土的墙上,挂着镶有镜框的黑底金字手抄经文,上面注有制作年代和祈祷人姓名。由于它是卷末,因此非同一般。镶边草席上长长地摆着一幅山水画长卷。不用说,这是复制品。
商店的正门装了现代化的大玻璃门,文子牵着连洋的手推开玻璃门。正面纵向地排列着架子,上面高高地堆放着日本书及法帖等。
连洋走在前面。尽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柜台,柜台里坐着秃顶的店主和年轻的带班。
店主一见连洋,弹簧般地站了起来,走出柜台,搓着手向他连连施礼。下届艺术院委员最有希望的候补者杉尾连洋,不久将成为水墨艺术界的头号人物。经营古书画的悠久堂,无疑把他的到来看作神仙下凡一样。
“实在是,先生!”
主人眯起细眉下的双眼,不停地弯着胖墩墩的身体。
“大驾光临,不胜荣幸!请吧!”
连洋微微点头致意,但仍站着不动。
“听说你这里进了罕见的画帖,因此来看看。”
连洋的发音,没有高低也没有起伏。这些话从他那微微下垂的嘴唇中吐出,听来更觉庄重。
“哎啊,您特意前来,实在诚惶诚恐。其实,只要您的弟子打个电话来,我就马上送到府上请您过目。”
“哪里,那件当然要看,可是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很久没到古书店来了,我想来转转。”
“实在不敢当。只有连洋先生才有这样的雅兴。身为泰斗的人,的确与众不同。”
“你真会说话!”
“哪里,这是实情。现在的年轻人,自己不爱学习,却一味追求新的东西,而且自己觉得……”
悠久堂说着,忽然发现了连洋身后的文子,连忙将话止住,并换作笑声。
“嘿嘿嘿嘿,欢迎,欢迎!”
他重新向文子恭敬地施礼。
“请吧!东西在二楼,只好有劳大骂,实在抱歉!请上楼吧!”
连洋点点头,沿着身边的西洋式楼梯,迈动着脚步。主人立即尾随于后,以便在这位老头失足时从后面扶住。
从来到柜台前时起,文子就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位客人。不,那人的身影,早在进入店内时就映入眼帘。那个顾客正在观看年轻店员拿出来的画帖。当看到他的侧脸时,文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并停下脚步。
那个男子三十岁上下,未施发蜡的长发蓬松地垂到脸上。他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和消瘦的脸庞,再加上一个高高的鼻子,使他的容貌线条清晰。也许由于这个原因,他的侧脸使人感觉笼罩着阴影。
那男子穿一身半旧的西装,裤子的裤线已不明显,未系领带,脖口露出草绿色衬衣的领子。
连洋已走到楼梯的上半部。和服裙子的下摆在扶手支柱间晃动。
文子向连洋方向看了一眼,但仍没有跟上去。
年轻店员看到文子犹豫不决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男子掀着画帖,无意中抬头看了文子一眼。他那宽宽的额头上垂着长发,深陷的眼里闪着光辉,但毫无笑意。他马上漫不经心地将眼光移动画帖上去了。
文子像是很快下了决心,立即走到男子落座的椅子旁。
“岛村君!”文子脸上露出亲切和怀念的表情,“好久不见啦。”
男子再次将视线从画帖移到文子身上。还是刚才那副炯炯有神的眼光。
“是你啊!久违了。”
他嘴角上浮现出一缕嘲弄人的、异样的微笑。
“你已经发觉我到这里来了吧?”
“哪里,一点也没有。现在才知道。”
青年说道。稍加思索后接着说:
“哦,对啦,刚才只以为是一位盛装的美人和一位看来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起进来了呢。我被这画帖强烈吸引,没有看真切。”
“真会挖苦人!”文子微笑着,“您还是老样子。”
“没有什么变化。”
说着青年变换了一下腿的位置,接着说:
“我们无法改变啊,现在还是这副样子,仍然是毫无出头之日的学艺部记者。”
“我拜读了您对上次个人画展的评论。还是你岛村的风格,批评得很中肯呢。”
“别恭维我好吗?跟我们这么说,对你毫无益处。”
“您这种口气,还是一点没变啊。”文子微笑着,“像我这样的女人,在您眼里只能是个庸俗之辈吧!”
“你太客气了。”
青年接受了文子的说法。
“我也知道,像我这种人,批评你这样出了名的人是无足轻重的。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久井文子了。你名声大振,是宣传界的宠儿。你的肖像和画总是刊登在报纸和99lib. 杂志的显要位置上。你不是也对此很满意吗?”
柜台里的店员,好象意识到两人间的不同寻常的气氛,借故到后面去了。
已上到二楼的连洋和这家店主人,还没有下来喊文子。
“您怎么净说挖苦人的话啊!”
文子对青年说。他就是L报社学艺部记者岛村理一。
“可能话说得尖刻了些,不过说老实话,我是想刺你一下。”岛村记者开始了正面进攻,“可是,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你和水墨画界的泰斗杉尾连洋在一起而心生妒火。是因为你过分出名了。我们作记者的,每当发现一个虽然默默无闻,但具有真正价值的人,并把他推到社会上,都会非常高兴,把亲自发掘出的人物摆到众人面前就是新闻记者这一职业给我们带来的乐趣。以后的路就要靠被发掘出来的人自己去闯了。当他走投无路时,记者可以撒手不管。可是我不能装腔作势,作出一副对自己发掘的人毫不关心的样子。本来,新闻记者也是俗人嘛。”
“您说吧!什么都行。”
“社会上有很多关于你的传闻啊。”
“岛村君,您也对这些庸俗的传闻感兴趣吗?”
“如果说没有兴趣,那是撒谎。我在到学艺部之前,曾在社会部工作过。可是,在社会部我是个不称职的记者,因此被调到学艺部,到绘画、摄影以及书法的展览会去看看是我的工作。可是我的新闻记者的本性并没有改变。于是,就对当时默默无闻的你产生了特殊的兴趣。”
“……”
“对流言蜚语,你不必介意。希望你向着认准的方向前进,按照自己的想法干下去。我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你。”
“岛村君,对我的艺术置之不理的,可只有你们那家报纸啊。”
“岂有此理!你以为这是我的责任吗?我可是微不足道的人。只要总编辑对你感兴趣,他会不顾我的意见而自行处理的。”
“可是,在你们报社,涉及到现代水墨画方面,没有你说话是不行的啊!”
“久井君,请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该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别的报纸和杂志的记者,他们才会对你大书特书。”
“太过分了。你为什么对我有这样的误解?”
“如果我误解了,请原谅,我说的话你不必介意。我的批评,还有可能偶尔登在我们报上的反面评论,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你今后有必要具备这样的勇气。恭维记者,对他们说什么‘只有你才是理解我的人’,这一类外交手段还是不用为好。你已经进入可以发表独立见解的时期了。”
“哎呀,我可没那么了不起。”
“可是,别人要让你了不起啊。说这样逆耳之言的,都是我这样的人。再说,一个普通的新闻记者,对你不予肯定也产生不了什么大的影响!”
“哪里,没有的事。你一直是能对我坦率地讲真话的人啊。”
“谢谢。既然你这么说,我只想告诉你一点。因为我们是老相识嘛。我总觉得上面连洋先生可能等得不耐烦了,因此长话短说吧,文子!”
记者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文子,不管处于什么环境中,请你千万不要抛弃你的初衷。画是可怕的东西。人一轻视画,画就严厉地报复人。我想说的就这些。”
岛村理一掉过脸去,整理方才看过的画帖。他已不再理会文子,好像她已经不复存在。
这时,悠久堂的主人从二楼走下楼梯,下到一半时,对楼下的文子喊道:
“久井先生!连洋先生请您快快上来。”
“你瞧,果然来了吧!”
岛村说完面带微笑望着文子。
“你快去啊!老头性急哟!”
“岛村君!”
文子喊了一声。而岛村却说声,“失陪了”,站起来穿过书架向门口走去。他走路时两肩有?99lib?点摆动。
一种冲动突然涌上心头,文子对着岛村的背影喊道:“岛村君!”
岛村回过头来,脸色很难看。
“什么事啊?”
文子迅速走了几步,靠近岛村。
“有很多话要说,最近再会一次面好吗?”
她说话的腔调有些生硬。
“和我会面也无济于事吧!”他答道。
“有话要对你说……”
“哦,还是不谈更好吧!”
“我想消除您的误解。还想再一次细细地听您说刚才骂过我的话。并且,还想让您理解我的处境。”
“我已经理解了。”
学艺部记者冷冰冰地回答。
“喂,有人喊你来了……那么,再见!祝你越来越伟大!”
岛村理一走出门去,大街上射来的灯光照在他那粗糙西装的宽肩上。一会儿,他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
“久井先生!”
一直恭候一旁的悠久堂,这才走上前来。
“连洋先生在二楼等得不耐烦了。”
文子没有回答主人的话,反而问道:
“这位先生,常到这儿来吗?”
“是的,常常光顾。听说是什么报社的。”
悠久堂的主人好象对两人间的瓜葛也有所察觉,说话格外谨慎。
“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学不倦吗?”
“的确,是位热心人,就连专门的水墨画家也望尘奠及呢。不过……”
“什么?”
“没什么。说来可能失礼,就是买东西不多,只是让我们把进的货拿出来看看而已。”
“这是因为贵店的东西价格太贵的缘故。”
文子开始登上楼梯。
杉尾连洋坐在二楼铺在红地毯上的座垫上。面前放着一张黑檀木桌。二楼是专门收藏一级品的地方,主人以此自豪。这里谢绝一般客人上楼参观。陈列品也像博物馆一样,精心地排放在玻璃柜里。
连洋正翻看桌上的画帖。文子进来,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啊,老师,那个是哪儿的珍品?”
文子满面堆笑,紧靠连洋身边坐下。
“真费了不少时间呐!干什么了?”
“碰到了一个熟人,是在报社工作的。”
“要是记者,你大概又暗送秋波了吧!你和那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老师,怎么您也马上往歪里想啊!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一下。”
“你一和年轻男子说话,我就坐立不安呐!再说,你上楼以前又花了那么多的时间。要是寒喧,两三秒钟就足够了。那么,文子,你们谈了些什么?”
“老师!”
她压低声音说,同时轻轻扯了一下连洋的衣袖。
“这儿的主人正在笑呢!”
第十节
岛村理一先回到报社。
学艺部的同事们都已下班回家,办公室空无一人,在编辑局中,只有这里像一个荒无人迹的小岛。其他的地方如社会部、整理部、校阅部等,都灯光通明,有很多人在工作。大家都只穿一件衬衣。暖气烧得热,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大家忙也是实情。
学艺部一般六点下班。室内没.99lib.开灯,因此,成排的桌子更显得冷清。
岛村理一穿着大衣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桌上摊着校样,他现在回报社,是因为他写的一篇美术新闻稿明天要见报,今晚必须再看一遍。
他心烦意懒地看着校样。印刷的字迹有多处模糊不清,这准是工厂印刷马虎所致。他看着或淡得模糊,或浓得刺目的印刷字迹,不由得心里烦躁起来。岛村手里拿着红铅笔,总觉得自己写的文章非常空洞。
岛村脑子里,还装着刚才见到的久井文予的事,由于这件事的干扰,自己的精神越发集中不到文章上。好不容易校阅完毕,他把清样扔到要送往工厂的筐子里。
他点上一支香烟。文子和连洋结伴到悠久堂的一幕又映在眼前。接着画面上文子变为孤独一人,坐在电车上被晃来晃去。这是四年前的文子。
当时文子在同一车厢里与岛村斜对而坐,正在看书。这一姿态在岛村心里留下清晰的印象。那时她衣着朴素,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经常穿着华丽服装,乘车到处游逛。
接着岛村回想起在咖啡馆与自己对面而坐的文子。
当时文子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话,衣着朴素,头发、化妆也不象女演员那样。她满脸严肃的神情,好象正在用心咀嚼他的话语。岛村热情洋溢地讲述着自己对具有新倾向的前卫派九九藏书 水墨画的想法。他越说越来劲儿,奇想不断。在文子面前,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言谈之中。
文子过去的形象依然不断浮现。
那时的文子把岛村看成自己的支柱。
她说,她是把岛村的想法变成自己的东西。她曾为这些想法逐渐得到承认而欣喜若狂。可是她自己还和从前一样。岛村也曾劝她学习书法。
本来,水墨画是从中国传入的。而且在日本也产生过一批优秀的画家。但是,传统的画法已不能完全适应现代的需要。美,就是不断地追求破坏和创造。
岛村曾把这番意思讲给文子听过。那时,他们在咖啡馆中,或两人一起散步的时候,都在谈论这些问题。
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漫步于林间阴暗的小路上,岛村拖住文子,吻了她的双唇。
在那之后,岛村心中逐渐出现了疑团。因为文子的衣着明显地一天天变得华丽起来。衣服上也出现了价格昂贵的装饰品。
尽管她终于得到社会的承认,但她的实力还远远不能使她获得如此优厚的报酬。岛村常常听她谈起,父亲是旧军人,家境贫寒。他对这一不可思议的现象产生怀疑后,曾委婉地问过文子,但文子的回答总是含含糊糊。
岛村感到文子的身后出现了资助者的影子。尽管他不愿这么说,但他不得不承认文子正受着那个人的庇护。除此之外,无法作出别的解释。但是从她的嘴里,却听不到具体的解释。此后,岛村的疑惑,又因发现文子积极进行政治性的阴谋活动而加深,从而导致了他从文子身旁悄然离去。99lib?
文子开始露骨地接近根本不属于一个流派的杉尾连洋。连洋是现代水墨艺术界的泰斗。
不久社会上传出了连洋与文子有暖昧火系的流言。流言的散布者说;文子之所以频频得奖、青云直上,是因为她成了连洋的“活玩偶”的缘故。她特别注意做新闻界的笼络工作,有的学艺部记者甚至成了她的支持者,一有机会就介绍她。
此外,最近还新出现了她与市泽庸亮过往甚密的流言。很多人承认她的才能,但对她政治手腕高人一筹,也感到十分惊奇。在人们眼中,文子脑子里除了向上爬的思想外,一无所有。她画的抽象派水墨画,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岛村的影响。说得更确切些,她的画风几乎全是吸收了岛村思想的结晶。
岛村开始用报纸评论猛烈抨击文子的水墨艺术。
然而,岛村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抹掉文子的影子。唯有在这一点上,不管他怎样努力,他都无法驾驭那深深九九藏书埋在心底的情感。
岛村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中,沉重而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按照他平日的习惯,离开办公室前他又拉开抽屉检查一番。此时,被扔到抽屉一角的、一个打开的白信封,映入他的眼帘。他想起来了,取出信封看了看。这是前卫派水墨画家泷村可寿子寄来的某报社发奖纪念晚会的请帖。他看了看日期,正好是今天。开会时间是七点至九点,看来时间还来得及。
第一节
岛村理一乘出租车来到T会馆。大门前停放着许多私人小轿车。这个会馆经常举行各种集会,因此,是否全是参加泷村可寿子晚会的人,不得而知。可是,其中两台大轿车上插警某报社的社旗。
泷村可寿子就是在该社主办的“文化”滑动中获奖的。
然而,今晚的集会却不是报社主办的。请帖上写的是“祝贺泷村可寿子获奖、激励画家献身艺术会”。
岛村突然想来这里,是由于他很想看一看被视为久井文子竞争对手的泷村可寿子今晚的表现。由于他刚刚见过文子,一股强烈的诱惑力倏忽而起。
发起人栏中罗列着一长串名人的名字。这些名字被细小的铅字分三段印得密密麻麻的,其中有政治家、财界人士、文化界人士、艺术表演界人士以及新闻界名流等。
本来,岛村理一讨厌出席这样的集会,但今晚情况不同,刚刚见过文子的心理反作用,将他带到了这个会场上。
他乘电梯到六楼,在大聚会厅的入口处,有一溜儿蒙着白布的桌子,四五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华丽的西装或和服坐在那里。
岛村正要从桌子前面走过去,突然从她们当中传来清脆的话音:
“对不起,请签名吧!”
岛村回头顾盼。一个身着大红西装套服的年约十八岁的女子,正用微带稚气的眼睛看着他。
“不,我不必签了。”他说道,“我不是客人,是报社的。”岛村的原则是,出席任何会议都不签名。一方面,他认为这类集会大多具有半工作性质,因此个人签名不合适,另一方面把自己的名字和名人们写在一起,他思想上有抵触。
“记者也行啊!因为是祝贺会嘛,请吧!”
继岛村之后来的两、三个客人,伏在桌上执笔签名。
“不,我就免了吧。”
岛村见这个少女把“会议接待”这一任务看得如此认真,心中暗暗发笑。
但他并不是觉得她过于执拗。
“那么,我过一会再来。有点急事,我先进会场了。”
“是吗?”穿大红西装套服的少女,圆睁黑黑的眼睛疑虑重重地看着他说,“那么,拜托了。”
说着她利索地低头施礼。
岛村因为少女的关系,心情开朗起来。在此之前,他还曾产生过中途返回的念头,可现在却痛痛快快地走进了大厅。
集会从七点开始,现已进行了快一个小时,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会场正面立着金光闪闪的屏风,还摆有大型的插花。
乍一看,岛村还不能立即判明那插花出自谁手。但过了一会,他就看出是前卫派花道深井柳北的杰作。岛村心想,原来如此!
深井柳北是前卫派的泰斗,近来他和泷村可寿子的关系常被人们议及。据传,去年泷村可寿子东渡美国之时,碰巧柳北正在纽约,他曾为她的个人画展特意装饰了插花。那次个人画展曾受到美国人的好评。而自那以后,关于两个人的流言就不胫而走。
当然,这些流言只在新闻界广为传播,却始终未见诸报端。
因为这不仅仅是私生活问题,说明深井柳北与众不同。为了使培育自己成长的前卫花道更加繁荣,他正与建筑家,音乐家,画家等紧密配合。这些艺术家全属前卫派。因此连专爱搜集隐私的新闻界,对他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会场里足有二百多人,盛装的女性很多,从会议性质看这是很自然的,但手持威士忌和鸡尾洒酒杯的知名人士也举目可见。
大厅中央,泷村可寿子正被四、五个男人围着,满面春风地讲着话。她经常穿和服,今天也穿一件有抽象派花纹的和服礼服,纤细修长的身材亭亭玉立。在她那绚丽和服的胸部插了一大朵怒放的人造白蔷薇花。
某家报纸曾评论她带有异国情调的容貌。正如评论所说,泷村可寿子虽然略为瘦削,但唯其如此,她的脸庞才线条清晰,阴暗分明,端庄美丽。
岛村环顾人群,的确看不到反泷村派的人。今晚的集会,杉尾连洋一派是不会参加的。
当然,人群中也找不到一个属于日本水墨画传统派的人。他们对所谓的现代水墨艺术派全然不予承认。不消说,泷村一派的反击也是十分激烈的,他们辛辣地嘲笑传统派的抱残守缺。可是,使现代水墨艺术各派满怀信心的,是新闻界的支持。在当今社会,没有这一巨大媒介物的支持,就没有艺术活动的存在。
在现代水墨艺术诸派中,久井文子和这个在会场上名士包围中满面笑容的泷村可寿子,是新闻界的头号红人。她们都得天独厚地拥有“女流”这一优势,而且更重要的是,两人的美貌发挥着巨大作用。新闻界要经常反映广大群众的意识,因此,对其貌不扬的女人一般持冷淡态度。
虽然两人都堪称美女,但久井文子的脸相具有明朗的、日本式的美;而泷村可寿子的脸上却带有西欧式的明暗对比,给人以理智,理性的感觉。最了解这一点的正是可寿子本人。她很少笑着时照像,她深知冷漠的美最能体现出她自己。
正当岛村与某评沦家谈话的时候,他的眼梢里突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原来是泷村可寿子用纤细的手指端着红色的鸡尾酒酒杯缓缓向这里走来。
评论家也有所察觉,立即向她作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笑脸。这位评论家头上早已秃顶,身体肥胖臃肿。
可寿子先对评论家施礼。她徽微低了低头,眼角泛着微笑。
“不打扰你们吗?”
她对两人说。
“哪里,哪里。”
评论家笑着。
“我们正好告一段落呢。”
评论家猜测可寿子是要跟自己讲话,因此作好了准备。可是可寿子却马上将脸转向岛村。
“岛村君,久违了。”
胖胖的评论家十分尴尬,悄然从两人面前离去。
“祝贺你!”
岛村对可寿子说。
“谢谢!”
可寿子将手里的鸡尾酒酒杯举到齐眉处,显然是要求岛村也将盛有威士忌酒的酒杯举起来。两个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我原来以为岛村君请不来,因而不抱希望来着。”
可寿子用深邃的目光从正面看着岛村。她眉梢微扬,在微微隆起的鼻梁下,有点外翻的嘴唇洋溢着微笑。灯光下,她那脸颊的凹陷部蒙上了暗影,使她的脸更富有立体感。
“哪里。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岂敢不到!”
“我真高兴!”
说着她用目光向岛村致谢。
“您是大报的学艺记者,常有尖锐的评论。您的光临,比最有名的人物到场,更使我勇气倍增啊!”
“我这半年来,对你的事可一个字也没写过呦。”
“您说得真坦率,还是老样子啊。”
她瞪了岛村一眼,紧接着眼角又浮起微笑。
“与我相反,别的报纸和杂志却对你大书特书起来。”
岛村这么一说,可寿子立即答道:
“又来挖苦人了!我正想让岛村君彻底批判一通呢!让您不置可否实在难受!”
“可是,你有实力雄厚的支持者啊!”
“那样不好吗?”
“哪儿的话!”
岛村也笑了。
“我怀着莫大的兴趣拜读了这些报导。”
可寿子的嘴马上噘起来了。对岛村的意思,她十分清楚。
R报和岛村所在的L报一样,是一家大报。在该报学艺栏上,可寿子的画经常以小插图的形式出现。可寿子的情况,该报经常介绍,这也是不言而喻的。
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该报文化部副部长白川英辅是可寿子的热心支持者。这件事在新闻记者中广为人知。
对此,人们说,白川迷恋着可寿子,因而给予了大力支持。有人还说可寿子的坏话:她利用白川的感情,巧妙而适当地驾驭着他。
作为报社文化部的记者,白川几乎和所有文化界人士有来往。据说,白川托熟悉的知名艺术家,为可寿99lib?子的前卫派水墨画大捧其场。自从R报不断报道可寿子的情况以后,她的声望日益提高,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有人说L报近来不登可寿子的消息,是有意与R报分庭抗礼。
甚至还有人当面问岛村,这一传说是否属实。每当此时,岛村总是默默一笑了之。岛村胸中自有主张。
然而,最近又传来奇怪的流言。要说传闻恐怕没有比新闻报道界的传闻更变化莫测、光怪离奇的了。昨天说是黑,今天说是白的情况,比比皆是。
最近的那个流言,说的是白川和文化部长大吵一通难以收拾的事。
“你把泷村女士捧得过高了。”
部长有些愤愤不平。
“把有才能的艺术家介绍给社会,是报纸的使命!我哪点不对?”
白川也毫不示弱,咄咄逼人。
“报纸必须公正。我们不主张过多地突出特定的人物。”部长说道。
“这是陈词滥调。貌似公正,实则不然。怎么能无一遗漏地介绍那些才不出众的艺术家呢?这样,利益均沾,反而失去报纸的特色。”
白川反驳着。
“实话对你说吧!关于你突出报道泷村女士一事,流传着各种流言蜚语,你知道不?”
“我当然知道了。不过,那全是恶意诽谤。难道你信以为真了?”
“那倒也不是,但容易引起误解的事,关系到报社的名声,还是不干为好。”
“然而,谣言任何时候都有。如果一一理会,就无法真正地进行工作了。”
“这么说,你准备一直坚持到底了?”
“我的信念决不动摇!”
“作为部长,我希望你不要继续这样干了。”
“这是命令吗?”
“我作为部长命令你!”
“你太蛮横了!”
“谈不上什么蛮横。看到你如此固执,我倒开始相信起社会上的流言了。”
“什么?!”
“你想干什么?打架吗?”
这些流言蜚语甚至象有人亲眼目击似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什么最后双藏书网
方隔着桌了挽起袖子开始撕打等等。
然而从这以后,白川突然消沉了,这也是事实。不论他如何坚持,如果部长从中反对,泷村可寿子是不可能见报的。
不仅如此,这些流言还煞有介事地说,和部长吵了架的白川,被赶出了文化部,不久将凋往通信部,并将被赶到地方支局的最下层工作。
人们还在上述传闻上添枝加叶。
有流言说,对这一不幸最感沮丧和痛心的,不是白川本人,而是泷村可寿子。
人们还说,之所以如此,不是由于可寿子对大力推崇自己的白川无比同情,而是在于可寿子对同该报断了关系十分伤心。一些爱起哄逗乐的人甚至说,根据泷村可寿子的秉性,这种情况完全可能。
岛村耳朵里灌满这些流言蜚语。因此,现在看到可寿子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兴趣。
“喂,岛村君!”
可寿子手里端着红色玻璃酒杯,歪着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最近您对文子什么也没写过吗?”
第二节
岛村心里暗想,你瞧,终于说到正题了!
“是的。因为我已失去写的欲望。”
岛村理一一边呷着威士忌,一边无所谓地说。
“哦,为什么?”
可寿子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可是立刻又变为探询和嘲笑的眼神。可寿子看着岛村的脸说道:
“您为什么变成这种心情啦?以前您可是大力支持过文子啊!”
“什么支持不支持的!”岛村回答着,“我可与别人不同,是以公正为怀的。”
“唉呀,不是开玩笑吧?”
可寿子的眼光也略带嗔意。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我们办报的,归根到底只能在背后使劲嘛。只是在发现新人的当时感到高兴。那人自己奋斗,获得社会的承认,我们就立即告退。”
“是吗?”她歪了歪头,“可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呢?”
“一般说来可能如此,可是对久井君,可能不适用吧?”
“真是一个有趣的想法。”
岛村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
“可是,久井君更需要像您这样的人大力支持啊。”
“你是说,她跟你不同,她还不能自立吗?”
“你这么理解,我可不好说了!”
可寿子扭动着柔美的身躯。
“我可不是说我已经一切独立了。不过,久井君要是没有像您的理论支持,我想她会心里不踏实吧。”
“没关系,她也是个有自信心的人。”
“是吗?”
可寿子将视线转向远方,正好和其他与会者向她致意的眼光相遇,可寿子马上作出一个笑脸。
“我经常想,”说着可寿子将目光转回来,接着说?99lib?下去,“久井君把自己的画看作崭新的艺术,而我却持怀疑态度。”
“是吗?”
“我是说象那种程度的艺术,只要是稍微灵巧的人,谁都能搞出来。既没有什么独创的地方,也没有特别优异之处……唉呀,在岛村君面前说这些,对不起!”
“没有什么,我也对她抱批判态度。”
“是吗?”她露出赞同的表情,接着说:“实在失礼得很,本来我就对她的画抱这种态度。她说什么对水墨艺术进行现代化的革命和创造等等,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当然,在一开始,我还多少肯定过她的才能,觉得她是与别人有些不同之处。可是,最近,不是千篇一律了吗?好象对社会上的评价沾沾自喜呢!”
“你可真厉害啊!”
“啊,我的嘴一向不饶人。虽然不免为此受到误解,但我还是心直口快。只要涉及到艺术问题,阿谀奉承也无济于事。首先,我的艺术良心就不允许我这样做。”
“是吗?”
“唉呀,你是吗是吗地嗤笑人,可真坏死了……岛村君最近对文子的艺术根本不予理睬,实在是高明。到底是岛村君,我衷心佩服!”
“你过奖了。”
“哪里。你虽然谦虚,可我什么都知道呢……哦,怎么说呢,久井君不是经常和杉尾连洋先生混在一起吗?看到她抓住那么高龄的权威不放,实在是难为情得很……唉呀,我是不是喝多了,说得太多了吧?”
她将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哪里,很好。听你谈得这么坦率,我真高兴。艺术界的人,可能是考虑面子,总是不讲真心话,实在伤脑筋。”
“的确如此。这可能是艺术界的旧习吧!为了维护前辈的尊严,自古以来的师傅、师兄、师弟这样一种旧秩序就一直延续下来。这在某种意义上说未尝不是好事,但对新艺术来说,那样的旧秩序就是毒品了。”
“一点不错。”
“此外,怎么说呢,杉尾先生正准备当下届艺术院委员,是吧?如果当了,自然就成为现代水墨艺术界的最高权威。因此,久井君对这个老朽这么热情照顾,关怀备至,就好理解了。”
“说得真尖锐啊!”
“请多多原谅!”
可寿子如同真醉一般,眼圈都红了。
“正是因为这一原因,久井君千方百计抱住老权威不放,证明她所谓的改革水墨艺术啦,创造新的艺术啦,全是骗人的鬼话。可我呢,对艺术界人士谁也不求,也不招弟子,是真正的孤狼……你瞧,一个女人是真正的孤狼,很可笑吧?”
“一点也不可笑。”岛村答道,“母狼嘛,有的。”
“真的,岛村君也很能讲呐。”
“哪里哪里。我可不如你。”
“对我刚才的看法你觉得怎么样啊。”
“绝对赞成!”
‘您真的这么看?”
“是的。”
“啊!岛村君!”
可寿子好似醉得站不稳了,上身倒向岛村面前。
“真想和您好好淡谈。我想一定会听到许多高见的。”
“我可是才疏学浅啊!”
“哪里,哪里。我一切都清楚。岛村君,求你啦!”她突然用小声说,“真的,来吧!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光我们两人,就艺术问题谈一谈。哦,我给你去电话好吗?”
她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岛村。
“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起不了作用。”
“哪里。我是个相信自己直感的女人。说实在的,我也正在考虑从自己创造的前卫派水墨画中蝉蜕出来前进一步。对此,很想向岛村君谈谈,解除自己的苦恼。此外,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可是,”岛村暗暗发笑,“不是还有深井柳北先生吗?”
“说些什么啊,真是。”
她掉过头去,皱起眉头,故意作出要作呕的样子。
“我说,岛村君,别拿我开心了,来吧!就我们两个人会一会。我打电话给你。在哪里碰头、时间、地点等,一切让我采取主动吧!”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岛利理一出大厅,就迈步走向通往楼梯的走廊。这时,一团红光跳跃着出现在他眼前。
“啊,您就要回去啦?”
岛村一看,是来时强要自己在签到簿上签名的那个少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岛村,一脸不满意的神情。
“是的,因为有点事。”
‘您想溜过去啊!”少女说道,“刚才说好要签名的。”
“我就免了吧!”
岛村推辞道。
“说了就要算数嘛!你不是说中途从会场出来给签名吗?”
少女现在又想将签到簿摆到他面前来。
岛村对少女看重接待工作,坚持要求自己签名的做法,感到十分欣慰。
“好吧,我签。”
“请吧!谢谢了!”
她拽着岛村,将他带往铺着白布的桌子前。
“你是泷村君的弟子吗?”
岛村边走边问。
“不是。泷村先生奉行不招弟子的方针,可我打算当她的门生。我刚学画,还很不成熟,但我尊敬泷村先生。”
“是吗?”她翻开签到簿,用手指压住,催促说:“那么,请吧!”
岛村无可奈何,拿起笔来一挥签就。
“您叫岛村啊。”少女从对面看着他问道,“您真的是报社的吗?”
集会已接近尾声,接待员也大都离去了。大家都进入会场,随意喝酒,吃菜。只有这个少女仍忠实地坚守自己的岗位,显示着她的纯真。
“我是报社的,怎么啦?”
岛村反问一句。少女掉转签名簿,端详着他的字体。
“您写的是一种特殊字体呢。”
她这么一说,使岛村感到少女好像已有志于与书道关系密切的前卫派水墨画。
在签到簿上签名,一般都是信手一写,而对于这样的东西,这个少女也一一加以鉴赏。
“你是这么看的吗?”
岛村颇感兴趣地问道。
“是的,看来您是专门练过书法的。我觉得您的字体很有些稀有书法家的气魄。”
“我怎能和他们相提并论。”岛村说道,“这类东西承你这么看待,实在不好意思。我只是照自己的写法随便涂抹而已。”
“我可不这么看。”她仍继续端详岛村的字,“我以为您是冒充报社记者呢。您的字简直象画一样。”
“是吗?那么我也就此当泷村君的弟子吧!”
“哟,老师她是不招弟子的啊。”
“啊,那倒也是。那就跟你学吧!”
岛村的心情显得十分轻松。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刚刚开始学习水墨画而已。”
“有机会的话,请你把画的东西给我看看。”
“那可不行。多不好意思,我的东西怎么拿得出手去。”
正好这时有四、五个人从会场出来,于是岛村决定从少女身边离开。
“那么,再见了!”
“多谢,多谢!”
少女目送着岛村,恭敬地施礼。
少女的举止化作宜人的微风留在他的心间。
尔后岛村去吃饭。
在晚会99lib.上一来不能大嚼大咽,二来酒也不怎么中意,因此,只好饿着肚子。他走进一家常去的饭馆,吃了一顿便宜的牛排。
泷村可寿子说的话仍回荡在耳边。
分别时她那闪着光芒的眼睛也不时出现在脑海里。
他反复揣摸着可寿子毫不客气地批判久井文子的态度和她对自己说过的意味深长的话。
看来,可寿子对他和文子过去的关系已有耳闻。尽管如此,她仍在他面前对文子的水墨艺术,用近乎谩骂的语言作了批判。这是女人之间在背后进行的可怕的相互攻击。
可寿子为什么想接近自己呢?是否因为R报社的白川已摇摇欲坠,她才不得不转而乞求自己呢?因失去新闻报道界的关系而惶惶不可终日,大概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吧!
岛村对可寿子本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流言所说的可寿子和抽象派插花家,深井柳北的关系,另一个是这藏书网个逢源于新闻报道界之间,企图一步一步提高自己声望的女人的野心。
岛村穿过银座大街,向有乐町方向走去。这时身后有人叫他:
“岛村君!”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红色西装套服的女人正站在路旁,从妇女用品店装饰华丽的厨窗射来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
“哦,又碰到岛村君了。”
原来,她就是在可寿子晚会上担任接待的那位少女。
第三节
岛村理一在这位天真无邪的少女身上感到一种异常积极的性格。这种感受使他萌发了邀她到附近的咖啡馆交谈片刻的念头。
岛村邀请之后,少女不加推诿地跟着来了。
岛村讨厌那些女招待多的咖啡馆。最近,用可口的咖啡招待顾客的茶座越来越少,而专以店内气氛、播送音乐,漂亮的女招待等招揽顾客的咖啡馆却日益增多起来,岛村认为,这是咖啡馆的堕落。
“这个店不怎么乾净啊。”岛村对她说,“可是,咖啡却特别好。”
“是吗?很想去看看。岛村君常到银座来吗?”
“因为在报社工作的关系,有乐町和银座一带,象家门口一样常来常往。”
那爿咖啡店不在银座而在有乐町日本剧院99lib?的后面。
虽然第一次与岛村结伴同行,可她毫不拘束。少女的年龄大概在十八、九岁。岛村对与这么年轻的少女同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的想法一向超越自己的年龄,此刻竟朦朦胧胧地有一种少女保护人之感。对此少女也似有察觉,大大方方地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日本剧院附近,路上频频出现向岛村打招呼的报社的熟人,他们都目光锐利地看一眼岛村身旁的少女。
“岛村君,刚才这位是你们报社的吗?”
“是的。”
“那刚才那位呢?”
“那是别的报社的。”
岛村开始用简体回答。年龄的差距、少女的大方,使他的语言发生了变化。
他们爬上水果店旁的类似防 火梯般的狭窄而陡峭的楼梯,终于来到咖啡馆。这个二层楼比一般楼矮,天花板低,面积窄小,而且卫生也不佳。
柜台对面只有三个男客。这里的经营方式是,店主人将咖啡从咖啡壶里倒出,客人自行端到桌上。不消说,一个女招待也没有。
各具癖好的客人,围在小桌旁,抽烟的抽烟,喝咖啡的喝咖啡,同时彼此交谈着。
这些客人,岛村都认识。由于他带来一个年轻女子,客人中有的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里是新闻记者常来的地方。”他说明着,“就这样,有空的人就来这里占一块地盘。脏是脏些,但咖啡好喝。”
岛村端着两杯咖啡,刚刚从柜台回到桌旁。
“谢谢。”
“喏,你尝尝看。”
“确实不错!”少女喝了一口,望着岛村的脸,“非常好喝!”
在朴素得有些荒凉之感的这个店里,她那红色的西装套服,给全店阴暗的色调增添了耀眼的光彩。
岛村吸着烟仔细观察起她来。头发剪得很短,后面的头发未加修饰,直直地伸着,象男人的发型,脸型不是圆润的鸭蛋型,颧骨微突,下颏尖尖,使人觉得稍有点歪。眼睛虽大,但眼窝深陷,嘴唇也显得横长了一些。细细的鼻粱高高隆起。简而言之,她虽不是美人,但长相富有个性,若巧施脂粉,稍化妆一下,就不像日本人了。
在这些特征中,最突出的是她的目光。这一点,岛村在晚会签到处见到她时,已在瞬间感受过。她不论向前看还是向左右看,眼中的水晶体上都闪烁着光辉。
她那白眼球上泛着一抹淡淡的蓝光,简直象幼儿的眼睛一样。
这样一双清澈透亮、闪闪发光的眼睛,岛村曾似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您干吗那样看着我啊?”
她斜举着咖啡杯,睁着一双大眼问道,黑色的瞳仁和蓝色的巩膜都熠熠放光。
“我的脸很怪吧?”
她说着将咖啡杯放到桌上。
“颧骨突出,而且是个锛儿头。您瞧!”
说完用手指拨开前发。
“是的。”
“因此,我总是让前发下垂,把它遮掩起来。”
“真是一个合适的发型!”
“这是最简单的常识嘛!”
听着少女的话,岛村才发现她周身很少点缀装饰品,西装套服的料子也是便宜货。而脸庞,说得好听是现代流行的自然型,说得难听就是太不善打扮了。然而,在那西装套服的红色映照下,倒有一番明快艳丽的气派,因此,并不使人感到穷酸。
“我还没间你的名字呢。”
‘对不起,我叫森泽由利子。”
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又微施一礼。
“是哪里人?”
“北海道的带广。”
“哦!”
岛村恍然大悟。
他终于记起,这样闪着蓝光,眼角修长,又明又大的胀睛,自己曾在北海道见到过。
有一次,岛村来到北海进的旭川分社,分社的人用车带他参观郊外的阿伊努族部落。说是部落,而实际上是专门修建的旅游设施。那里有阿伊努族的小屋,还由扮作阿伊努族的人表演舞蹈。当时他没有察觉什么,但在返回的车上,分社那个人看着路上小孩和妇女的脸,一一指绐他看,哪个人混有阿伊努的血统。当问及其特征时,回答说是眼睛特别美。他们那修长的眼睛像玻璃似地闪闪放光,眼窝微微下陷,都给岛村留下了富于异国情趣的印象。
森泽由利子的眼和他们一模一样。刚才又听她说生在北海道的带广,因此,他在心中暗想,这个女人也混杂着阿依努族的血统呢。
“上学也在北海道吗?”
岛村问道。
“是的。小学、初中、高中都在99lib?带广上的,是个地道的‘北海道’。只有短大是在东京上的。”
森泽由利子爽快地回答。
“这么说,家也搬到东京啦?”
“没有,母亲还在带广开杂货铺,还有哥哥、弟弟两个人留在老家。我伯父家在东京,是厚生省的官员。他让我到东京来,于是就住在伯父家上短大,直到毕业。”
从这个女孩的朴素服饰可以想见,她伯父虽说是厚生省官员,恐怕并非高官。
“短大毕业多久啦?”
“去年刚刚毕业。现在在百货公司当店员。是个设在地下的食品柜台。”
百货公司这种地方,如何配置售货员详情不得而知。听说其貌不扬的女孩往往去不了显眼的柜台。如果此话当真,森泽由利子被分到见不到阳光的地下柜台就不难理解了。
她那张只有眼睛闪着异样光辉的歪脸,不管怎么端详,也不属于美丽、漂亮的范畴。
“可是,这个食品柜台,常有鲑鱼、柳叶鱼、咸鲑鱼子等北海道的产品,倒是感到格外亲切呢。”
“说得是啊!”
“岛村君到过北海道吗?”
“只去过两次……可是,我只知道札幌和旭川。”
“下次去北海道,请到带广来,离旭川很近。带广可是个好地方,位于平原的中央,十胜川从旁边流过,街道整齐得像棋盘一样。辽阔的大平原对面,大雪山高高耸立,东京等地的人去了,简直以为到了另一世界,很令人心旷神怡啊!”
“听你这么说,真想去哩。”
“我很想给您作向导。那一带我从小长在那里,什么地方都很熟悉。”
“你父亲过世是哪一年啊?”
“九年前。”
“实在不幸啊!”
“可是,留给我们一个蛮好的杂货铺,因此,生活还有依靠。”
“你母亲是北海道人吗?”
“是的,而父亲是内地人,山形县的。”
岛村听说山利子的母亲是北海道人,感到好像听出了她的秘密,其它的也不便深问。
“你喜欢水墨画吗?”
岛村改换了话题。
“是的,我喜欢画水墨画。”
“你说的那种水墨画,是泷村先生的前卫派水墨画吗?”
“是的,不过时常觉得它过于新奇,有些不大理解。”
“你从一开始就画那种没有固定形式的画吗?”
“只是时常模仿着画画罢了。”
森泽由利子微微一笑。
“可是,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这样说可能有些不自量力,但我还是认为再稍微具备一些画的形式好。”
泷村可寿子把描摹物体的素描画全然不放在眼里,她的画和西洋画的抽象派作品完全一样。
“这种画的什么地方,吸引着你啊?”
“这个问题很难答,我不大清楚。不过,对不用颜料仅用墨作画,感到很有魅力。”
“你是说,再具备一定的形式就好了吗?”
“是的,尽管我还不大明白……这么说,可能会受到泷村先生训斥的。”
“没有关系,你又不是泷村君的弟子。”
“可是,我经常请她看我画的东西,因此,她还是先生啊!”
“那么,泷村君看了你的画后怎么说?”
“她说要是不受形式的拘束更好。”
“形式……这么说你画的是多少带点写实色彩的画了?”
“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可是泷村先生却说,必须从古老的水墨画概念中挣脱出来。”
“这么说,你向久井文子君的水墨艺术派发展是不是更好些啊。她的画在泷村君看来多少有些具体表现呢。”
“是的。”森泽由利子低着头说道,“可是,久井先生的画也和我的想法不大一致……哎哟,这么说太不自量了吧?”
“没关系。按你想的说吧!”
“久井先生的作品比以往的传统水墨画新颖得多了。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华丽有余,真情不足。”
“嗯。”
岛村突然感到,这个森泽由利子可能抱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话虽幼稚,想法也未成型,但她很想得到那样的艺术,是从感情上而不是从理论上。
“岛村君对水墨画也很内行吧?”
这次是由利子用闪闪放光的眼睛从正面看着他提出了问题。
“哪里,那种东西我可不懂。”
“瞎说……我看了岛村君在签到簿上签的字,总觉得很吸引人呢。”
“哪里,我可不行。”
岛村说道。他很喜欢从中国古法帖中选出的字帖,在临摹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大家都笑话他的字写得怪,唯有由利子一人对此很欣赏。甚至在书法爱好者中,也没有象由利子那样对岛村的宇感兴趣的。那不是岛村的字体,而是古老的中国字体。这一点,这个矢志水墨画的少女察觉到了。
“因此,事后我打听了一下。人家告诉我,岛村君很赏识久井文子。久井君因此才获得了今天的成功。”
好象有人向她透露过这些事。
“这纯属谣言。证据是,我对久井君的水墨艺术什么也没有写。对泷村君也完全一样。今天我参加了那个晚会,泷村君还埋怨我呢。”
“泷村君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大家说,久井君是因为您的关系才受到社会重视的。”
“这言过其实了,是她本人的努力嘛。”
岛村心想,假如让森泽由利子画一张水墨画,她将会画些什么呢?他心里不由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怎么样啊,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画?”
“哎呀!”
由利子显得有些狼狈,脸红了。
“我画的不行,没有一张拿得出手去。”
“平时的画就可以。”
岛村说道。
“我想看你未完成的画。并不涉及画的好坏。我想看的是你的素质。说才能也可以。”
“您这么说,我更不能给您看了。”
“刚才我说,久井文子取得今天的地位与我毫无关系。那么,现在我订正一下。说老实话,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得到社会承认,有很多因素,其中之一是我的努力,我为此而自豪。”
“啊!”
“当然那不是我个人的力量。你也知道,我在报社学艺部工作。因此,有这种组织背景,就是说由于我在报社这种报道界的最高机关中工作,我就利用这一条件把久井君介绍给了社会。还有,我是负责美术方面的学艺部记者,也就是学术记者。”
由利子看着岛村,她那闪光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了。
“因此,对水墨画虽说是个门外汉,但由于经常到展览会转悠,就觉得比门外汉知道得多些。有时还斗胆写些评论呢。”
“哦!”
“因此,我很想看看你的画。可不要前卫派水墨画,希望你画出近乎具体表现的新型水墨画来。”
“……”
“不过,按照你自己想的画就行了。要是照着画帖之类的东西画就不好了。”
“是的。”
“因为我想看你的素质,单纯模仿别人的水墨画可不行。你知道吗?”
“知道了。不过……”由利子依然犹豫不决,“我总觉得给您看那样的东西,既羞惭又害怕呢。”
“希望你心平气和地画。看了你的画之后,我决不说什么了不起、素质好之类的话。如果你真的热衷于新的水墨画,我可以绐你出出主意。”
岛村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恰似碧空中倏忽飘来一片浮云,一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际:如果由利子的画符合自己的设想,就大力扶植她。
晴空中飘浮的小片云朵,转眼之间遮满碧空,成为滚滚乌云。接着,冷风飕飕劲吹,大雨滂沱而降,水烟茫茫,势不可挡。霎时间地上一片汪洋,大水有如江河奔流。干旱的土地上的各种土块,辙印、秩序都被冲得无影无踪——岛村脑中浮现的,就是这样的幻想。
“啊,在这里呆的时间不短了!”岛村站了起来,“等你把我布置的作业作好了,往报社给我打个电99lib?t>话!”
岛村把名片递过去。
“我爱睡懒觉。早上上班晚,中午一个小时到外面吃饭。因此,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一般我都在办公室。”
“知道了。”
由利子点点头。眼睛里依稀露出下了决心的神情。
岛村看在跟里,深信这个少女一定会按自己说的去做。
岛村向依然围坐在别的桌旁的新闻记者们致意后,下楼去了。大家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到了有乐町繁华的街道上,岛村向由利子告别。
“太谢谢您了。”
她恭敬地施了一礼,接着说:
“岛村君刚才的话,使我鼓起了勇气。”
“是吗?我觉得你是个斗志昂扬的人。好吧,我等你的信儿。”
岛村虽然意识到由利子会从后面看他,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他无须返顾。他确信那个女孩一定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岛村对评论最近的前卫派水墨画已兴趣索然。而前一时期却不是这样。他曾倾心于这一大胆背叛旧传统的新兴艺术。他们的刻意求新、苦闷和热情,深深打动了他的心。
然而,最近的所谓前卫派水墨画,却明显地丧失了当初的热情。曾几何时,创造精神烟消云散了,而一味追求具体画法的倾向却大大加强。岛村这样想。
水墨画于镰仓时代末期从中国传入日本。在中国,水墨画始于唐代,由于王维、王墨等画家的出现,曾作为上层知识阶层的艺术而繁荣起来。到了南宋时期,又出现了牧豁、梁楷等名家,达到了鼎盛时期。这一艺术虽说起源于唐代,但它的盛行期却是从文化发达、艺术繁荣的中唐到外族入侵、人心动荡的晚唐这一期间。据说这是因为当时人们对表面鲜艳华丽的东西已感厌倦,因而被含意深邃、画面清雅的水墨画所吸引。
当时水墨画家中禅僧居多。传到日本时,也由禅僧加以继承。以前的日本绘画是以画卷为中心的讲究色彩的作品,大部分画家都重视由师傅传给自己的一套形体画法、色彩调合等技巧,即匠人手艺式的技巧。与此相反,水墨画却更加重视画的意境。因此,当时堪称文化阶层和思想家的禅僧自然乐于此道。
进入室町时代以后,四代将军足利义持本人也酷爱水墨画,于是,就成了这一艺术的资助人。这一时期的天才画家是雪舟。
在江户时代,水墨画的大师应首推池大雅和浦上玉堂二人。他们既是卓越的画家,又是文人、学者。
以上就是传统的水墨艺术的概况,而近来盛行的杉尾连洋等人的现代水墨艺术,是在一方面与前卫派书道的一个流派保持密切关系,另一方面又吸收欧美抽象画特点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这一派否定传统水墨画的教养主义的一面,而重视感觉的一面。当然,现代水墨画坛也分很多流派,其中泷村可寿子的前卫水墨画,主要是以墨的浓淡来表现与抽象油画别无二致的构图,而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派却更多地保留着写实的一面。岛村认为,现代水墨艺术派在宣布否定旧画坛,重新创造现代水墨艺术时,它们的热情是可嘉的。
然而,当初的叛逆精神现在正逐渐消失。
这个转变是从前卫派水墨画受到新闻宣传界承认以后开始的。他们开始反对传统水墨画的时候,曾在社会上受到冷遇。这件事反而使他们强烈的自我意识进一步高涨起来。
可是今天,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己成为新闻报道的宠儿。他们原来的精神已经松弛,他们原来的热情已转移到细枝末节的技巧上去了。就这样,前卫水墨画草创时期的阶级精神,反而被他们亲自缔造的秩序所束缚,并在其中衰退下去。前卫派水墨画越是繁荣,它本身就越是堕落为千篇一律的公式。这种公式化使它们只具有前卫的虚名,而其实质与他们攻击过的学究主义毫无二致。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岛村相信,不久的将来,久井文子和泷村可寿子那典雅的座像会土崩瓦解。从那天起,岛村开始到常去的卖古画帖的书店去搜集资料。他这是为培养一个新人在积聚养料。
第四节
一天夜晚,长村平太郎又在久井文子家前站到十二点以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往车辆,已在同一地点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亮着尾灯的汽车,一辆辆无情地从他面前驶过。每过一辆,岛村脑中就浮现出文子在别处与其他男人亲密偎依的情景。随着时间的推移,脑中的空想仿佛逐渐变成了现实,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那夜并不算热,可是平太郎的额头已渗出汗珠。他心急如焚,头晕脑胀,再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无论如何已不可能。于是他一边在小范围内走动,一边注视着对面开来的汽车。
这条路过往的车辆不少。此刻,飞跑的小车也增多起来。因为是行人稀少的深夜,所有车辆的速度都很快。
不一会儿,一辆亮着尾灯的汽车离开车流,减缓了速度,停在路旁。平太郎的眼里闪出光辉。
他为了避免车灯映出自己的身影,就大步走到墙边隐藏起来。
车门一开,车内灯亮了。文子坐在车上付了车费。然后下车等着司机找钱。车的微光使她侧脸的线条清晰可见。平太郎觉得她此刻美得令人讨厌。
车子终于开走了。文子向家门口走去。平太郎突然跳了出来。
“文子!”
声音沉闷。他本想大喊一声,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控制了自己。这倒不是怕文子的双亲听到,而是顾忌正睡在自己家中的老婆。不对,说她正睡着很可能不确,说不定正藏在某个暗处窥视着一切。老婆并不相信他和文子已一刀两断。
文予吃惊地回过头来。平太郎一看到她那在黑暗中更显白皙的脸,恨不得抓住她的肩膀乱摇一阵。
“唉呀,是你啊!”
文子圆睁着双眼迎着平太郎。
“到哪里去啦?”
他急得气喘吁吁。
“有点事来着。”
文子象是刚站稳似地回答,但语调冷漠。她正在反抗。
“有事?什么事啊?有事也不该拖到这么晚!”
“喝!”文子十分惊奇地说道,“我因为去的地方不同,有时也会搞到很晚的。你如果每次都这么追问我,我可实在受不了……你又一直站在这里等了吧?”
“没有什么。你和谁,在什么地方见面了?”
“和谁见面都行嘛!”
“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和心情来问我。我也有我的工作啊。”
“因此,我才问你什么事啊。你要明确回答我!”
“我没有必要将我的工作一一向你报告吧!”
“文子!”平太郎抓住文子的肩膀,“你要干什么?”
她目露凶光,晃了一下肩膀,试图躲过他伸来的手。
“请你不要胡来!……成什么样子!简直象个偷吃的猫一样,在这种地方打女人的埋伏!难道你不感到害羞?”
“文子!”平太郎面无血色,“你对我讲这话合适吗?对得起天理良心吗?”
他依然气喘不止。
“你能有今日,究竟靠谁的支援,咹?使你从吃了上顿接不上下顿,变成现在状态的,是谁啊?你想过没有,到目前为止,我为你花了多少钱?”
“是吗?”文子扭过白皙的脸庞,“开口闭口净是九九藏书钱……你让我这样承恩,即使我想感谢你,也失去了感谢的价值,相反地倒觉得你可恨了。”
“你难道忘了?是你母亲眼泪汪汪地托付我。”
“你简直是一副慈善家嘴脸!我可不是白花你的钱。你不是用钱换取了我的身体,把我当玩具了吗?使我不能结婚的,难道不正是你吗?”
“……”
“一张口,你就摆出一副白给我钱的面孔,你都说了些什么啊!为了你,我甚至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再说,我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努力。由于我自己拼命学习,终于到达今天的水平。而你对我的艺术,给过什么帮助啊?”
“当然,你给过我生活费,每年还为我作一件外出穿的和服。但是,仅有这些我仍然是个普通的女人。从一个普通女人到达今天的地位,靠的是我自己的努力。重要的东西,不是金钱和和服,而是使我名扬社会的艺水上的努力。”
“是吗?”
平太郎不无讥讽地笑笑。
“那么,你是说,我的支援只是使你吃饱了肚子。 以后就是杉尾连洋和市泽庸亮扶植你了?你把给了我的身体再分给他们俩,因此,才成为今天的久井文子。咹?”
“你不要太无礼!”
她板起面孔回敬一句。
“你霸占了我的身体,因此就以为别人也干同样的勾当。杉尾先生是我的师傅,而市泽先生不过是看到我一个人在大家排挤中生活而给予同情罢了。别胡乱怀疑人了。你家里不也有老婆吗?别在这里晃来晃去了,早些回家去吧!”
文子打开门走了进去,正想顺手关上门,平太郎的一只脚已经伸了进来。
“文子!”
她穿过门厅匆忙向客厅逃去。这更激怒了平太郎。他也一声不吭地跳到铺着榻榻咪的地方。
文子向里面逃去,弄得纸隔门发出响声。平太郎对房子布局了如指掌,于是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这阵骚动惊醒了文子的父母。他们从自己房间里慌慌张张地掠出头来张望,看到平太郎从面前通过,径直进入文子房内。
“文子!”
平太郎和文子面面相对。这时,文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大衣柜前面,吓得面如土色。
“文子!”平太郎的声音颤抖着,“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看!在亮的地方,再给我明确地讲一遍!”
文子的目光一直盯着平太郎的脸。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这张平时讨人喜欢的脸,现在却显得阴森可怕了。
“说几遍都行。”
她的声音显然比平太郎沉着。她刚刚外出归来,因此,在平太郎眼里,她那华丽的和服上仍带着今晚去过的地方的气氛。
这种残留的气氛,更使平太郎恼怒。文子还从未象今晚这样反抗过。虽然她是个好胜的女人,但在过去的争吵中,总是文子先让步并好言相劝。可是,今夜她一反常态,无意和解。这种敌意从何而来?看来是在今晚去过的什么地方被人灌输进去的。
“我没有理由受你束缚!我要更加自由地生活下去。你一开口就以施舍家的口气讲到钱,可我看,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的人,只能是卑鄙的人!”
“什么?!”
“如果是真正好心地帮助我,就该什么也不说,这才是真心实意呢。你到底是弹球店老板,除了抓钱之外,什么也不知道。本来嘛,我可不是和你这样的人来往的女人。没有一定教养的人,我是不跟他来往的!”
这话激怒了平太郎。平时自己也感觉到的痛处,被这女人狠狠戳了一下。平太郎向文子扑过去。他抓住文子的领口将她拉倒在榻榻咪上。摆在衣柜和梳妆台上的物品劈哩叭啦落了下来。平太郎举拳向文子脸上打去。她高声叫喊,想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去。她那痛歪了的脸,更煽动着平太郎的怒火。她的嘴大大地张开,露出雪白的牙齿。电灯光照着她那红得奇怪的咽喉深部。
文子在平太郎手下、膝盖下拚命挣扎。平太郎感到她的身体蠕动时的弹性。她衣领敞开,衣带松散,一直拖到榻榻咪上。平太郎象是要证实自己的奇妙感触一样,用一只手卡住她那柔软的咽喉部,一只手猛扇耳光。每打一下,文子都发出鸣笛般的叫声。
平太郎突然感到有人把他和文子分开了,另一个鼓鼓的柔软的物体落到他的胸前。原来是文子母亲的身体。
“别打啦!”
母亲扑到平太郎的胸上。
“长村君,千万别……千万别动武啊!”
文子逃走的身影映到平太郎眼里。她头发蓬乱,衣领敞开。粉红色的衣带下垂着,长长地拖在身后。她躲到对面房角处背向外坐着,整理衣着,两肩起伏地喘着气。听不到她哭泣的声音。
“她欺我太甚了!”
平太郎用一只手推开母亲的身体站了起来。
“男人受人凌辱,是决不能忍气吞声的!”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可是,长村君,这么深更半夜的,吵吵嚷嚷,让左邻右舍知道了,多难为情啊!”
母亲见平太郎还想往文子那边走,就战战兢兢地站在前面阻拦。
“再说,文子是女流之辈,如果被打得脸上留下伤痕,对你也不好吧!”
“留下伤,也许对这女人有好处。因为有张漂亮脸子,才招惹男人喜爱,她也以此自豪。要是脸变丑了,就谁也不理她了,或许反倒头脑清醒些吧!”
文子依旧背向外坐着,只是将手绕到背后整理着带结,她的动作从容大方,象刚才未出什么事一样。
“长村君!”
平太郎背后响起了沙哑的声音,这是老人有力的呼声。文子父亲那瘦瘦的身躯,直挺挺站在那里。
平太郎有些震惊。父亲用过去未见过的眼神瞪着平太郎。
“文子是我的女儿,并没有正式送给你。你没有权利将文子的脸弄伤!”
平太郎一时语塞。原陆军中将的威严,使平太郎一时感到有些胆怯。平时性格懦弱,经常躲着平太郎的这个老人,此刻却威风凛凛地站立着。
“详情我还不知道,但不管怎样,跑到别人家里对人家姑娘大打出手,是一般常识所不能想象的。”
平太郎象当头挨了一棒。他根本未想到这个老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静。心想:什么!还不是我借钱给你!是谁把你们一家三口供养到如今?要是没有我的接济,你们早从这些古老房子中滚蛋了!想到此,老军人那傲慢的样子,在平太郎眼里变得软弱无力了。
“喝,连老头子都说这样的话,真有意思!”平太郎讪笑着说,“这么说来,我和这个家就毫无关系了。是吧?我和这个家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啦?”
原陆军中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平太郎接着说:
“久井君,我为你们三人出了多大的力,你大概知道吧?你家老太太可是经常向我道谢,说什么受到关照了!”
“那和这是两码事!”
突然,文子转过身来,从房角对平太郎说。
“什么?”
“啊,长村君!”
母亲从平太郎前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些吧!”
“妈,不要拦他!他想打我,让他打好了……钱,钱,说得好像白给一样,我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文子!”父亲正言厉色地训斥道,“不要胡说八道!”
父亲痛苦万分地说着。这个经济上已沦落为弱者的原中将,由于被人击中长期隐忍的屈辱,脸色变得煞白。
“你给我住口!”
说完,又把脸转向平太郎。
“长村君,不管怎么样,今晚就请你到此为止。你正在气头上,明天我再听你说明原委……在这里说下去,各有各的理。”
第五节
平太郎向家里走去。由于是近邻,只用了二、三分钟,他就进了自家的房门。
老婆已经睡了。这和平常完全一样。室内灯光暗淡。平太郎看了老婆一眼,但由于未对着这边,是睡是醒尚不好判断。老婆未察觉刚才的吵闹,倒使他放心了一些。
他来到起居间,坐到火盆前,取出了香烟。他心情仍不平静,心跳很快,依然处于兴奋状态。
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
文子的态度那样强硬,过去从未有过。在她今天去过的地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说,在坚决抵抗的背后,随时可以和我平太郎分手的条件,已经完全形成。
对手是不是杉尾连洋?不对,那个人没有这种才能。当然,他是现代水墨画坛的权威,但他经济上可能无力满足文子奢侈的花销,同时也可能缺乏单单对文子这个弟子特别照顾的勇气。绘画界是很复杂的,即使连洋把文子据为已有,归根到底不过是背后玩弄而已。
看来对手还是市泽庸亮。那个人既有钱,也有地位,把文子作姘头也毫不奇怪。听说他对美术、古董很有鉴赏能力,和文化界人士交往也很多。
不对,从这些情况考虑,显然是文子方面采取了主动。文子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已成为新闻报道界注目的人物。她大概正盘算着如何巩固这样的地位哩!为此,她会投向社会名流市泽庸亮的怀抱。这样一来,受弹球店老板照顾的丑闻就会销声匿迹。她要抢在新闻界发觉这事以前赶快改弦易辙。
平太郎心想,岂能让她任意胡来!接着猛吸一日香烟。
——过去的关系她将怎么处.99lib.t>理呢?这样受她侮辱,我决不善罢甘休!如果文子真是那种心思,我将定惩不饶!
平太郎仿佛看到,文子那给自己留下难忘印象的富有弹性的肉体正被别人恣意取乐。他心底燃烧起熊熊怒火。这个场面化作妄想,浮现在脑海中。他夹着香烟的手指不由地抖动起来。
更有甚者,她那原为旧军人的父亲,今晚竟采取了那样的态度,实在藏书网出乎意料之外。过去,他是一个经常避开平太郎,躲在一边的男人。看来,这个老头对以女儿作代价换取平太郎经济上的援助,早就难以忍受。平太郎过去从未同他面对面交谈过,总是由文子的母亲代他出面。
这个表面谦恭的老头与平太郎正面对抗起来了。看来他不仅是为女儿被打而勃然大怒。假如他的生活仍像以前那样没有保障,那他看到这种场面肯定会佯装不见,不闻不问的。再说,平太郎和文子的争吵,类似女婿和姑娘两口子吵架,作为父亲没有必要公开干预。
从他的态度来看,他们一家三口是不是制定了一个换乘市泽庸亮这架马车的计划呢……
正当平太郎浮想联翩的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纸门被拉开了。
老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平太郎不由一惊。
老婆板着面孔坐到火盆前。
“刚回来吗?”
她直盯盯地看着丈夫的脸,明知故问。
“啊!”
平太郎对文子一家的愤怒立即变成对老婆的警惕。
“一直在店里来着?”
“最后的清理太费时间啦。收入有些不对,就和账房的今井重新作了核对,因此回来晚了。”
“哼!账目不对大概是必然的吧?”
“什么?”
“收入的钱到哪儿去了,我心里一清二楚!”
平太郎默默地抽着烟,如果针锋相对,又免不了一场争吵。刚刚在文子家闹过,因此,这时已感到有些疲倦了。
“说什么一直呆在银座,全是骗人的鬼话!”
“不光银座,涩谷那边也去了一下。”
“算了吧!你这些漏洞百出的辩白我早听腻了。哼,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不睡吗?”
“我想再呆一会。”
“是吗,那我可先去睡了。今后你想跑到隔壁也好,干什么也好,随你的便吧!不过,那个女人在骗你,你别太痴情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别丢人现眼地又吵又闹了!”
纸门响了一声,老婆走了出去。原来她已知道了一切。平太郎叹了口气,点燃了第五根烟。他有如坐在盛夏的地上,感到浑身燥热无比。
第二天晚上,平太郎正在涩谷分店将当天收入装进袋子,两个年轻男人绕过已经熄灯的前店从后门走了进来。
“晚上好!”
“哦,来啦!”
平太郎向他们笑笑。
原来是井上和冈村这两个银座一带的地痞。是平太郎事先约他们到涩谷分店来的。因为到银座的总店太招人显眼。他们两人负责购买弹球店的奖品,还兼任私人保镖,都是“北村帮”的骨干分子。
“老板,有啥吩咐啊?”
“嗯……好久未见你们俩了,我想和你们一块吃烤鸡肉串,弟兄们聚一聚呢!”
“那太好了,奉陪,奉陪!”
“剩下的事拜托你了!”
平太郎向留下值班的男店员交代了关门等事项,就带两人走了出去。
在立交桥附近,有一条巷子里全是小吃铺和烤鸡店。
“喂,井上君!”酒过数巡后,平太郎开了腔,“你们能不能按我的意思去干一件事啊?”
“哎,什么事?”
井上扔掉鸡肉99lib?上的竹签,边嚼边问。
“嗯……有一个我讨厌的家伙,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是宰了那小子?”
“用不着……让他皮肉吃苦就够了。”
“好啦。随时听候吩咐。可是,对方有帮伙没有?”
“没有。”平太郎皱着眉头说,“是一个人。”
“啊,原来是一个人!老子还不知那家伙是个什么玩艺儿,可我敢说不费吹灰之力!”
“我另外给你们报酬!”
“怎么都好说。平时老板对弟兄们多有照顾,这点事就交给我们吧。喂,冈村!”
井上机敏地看了看同伙,然后说:
“这么说,弄断那家伙一根指头可以啦?”
“嗯!”
随着对方的斗志不断高涨,平太郎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话也越来越少。
本来想让他们把文子的脸弄伤的,可是他难以开口。事到临头,他又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这不是因为他怕事情败露,而是因为他仍对文子依依不舍。那虽然是从昨晚以来一直考虑的计划,但看到井上和冈村爽快允诺,他又莫名其妙地突然涌现出要保护文子的想法。
“不过,对方的名字还不便说呐。”平太郎有气无力地说,“要过一阵再动手,现在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一旦需要你们的时候,愿不愿意帮忙?”
“那没问题,什么时候都行!”
井上的脸上马上失去兴奋的光彩,他直盯盯地看着平太郎。平太郎感到他那眼神里流露着几分轻蔑。平太郎急忙从后裤兜里取出黑钱夹,抽出一张五千圆的票子。
“今晚你们再好好喝喝吧!”
“好吧。”
井上不客气地接过票子亮给同伙冈村看看,然后塞进茶色皮甲克的口袋里。
“老饭,经常用你的零花钱,真不好意思!”
第六节
“五百万圆?”
市泽庸亮边喝酒边向拉来坐到身边的文子送着秋波。
“数目可不小啊!”
从赤板纪尾井町通往四谷见付的坡道的中间,有一座豪华的99lib?饭店。这里异常幽静,在喧嚣吵闹的城市中心,就象是一个世外桃源。
“福地家”是政治家和公司要人常来的地方,因此颇有些名气。当然市泽庸亮也是这里的常客。
市泽订的房间位于饭店后部一个角上,面积有八张铺席。女佣要来这里,须通过长长的走廊。他们俩今晚从八点开始喝酒,已喝了两个小时。
女佣们有意回避,从刚才起已很少来这里。一张中国式的黑檀木大桌上,摆着几样菜肴和五、六个酒壶。喝到这般时刻,已听不到其他房间里客人的声音,周围象在深山老林中一样寂静。
“拜托您啦。”
文子睁开微微发红的眼睑,看着市泽庸亮,她的手已被握在市泽手中。从刚才起市泽就紧握不放,虽是老人,但握力不小。
“难得你把我喊出来,就是谈这事?”
市泽的脸上并无不悦的表情。池满面红光。
“我求您了。这事非同一般,因此,我鼓足了勇气才来的。”
“嗯……虽然你鼓起勇气说,借五百万圆,但我还有些不理解。能不能给我讲讲理由啊。”
“是我看准了才求您的,别的人是没有这个力量的。”
文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市泽那老人少有的柔润光滑的脸。在酒的作用下,他脸上的皮肤完全象壮年人一样,透着红润。
“五百万圆,说来简单。”
市泽放下酒杯,又用一只手将它斟满。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文子的手。
“可我不能轻而易举地拿出来。表面上支撑着豪华的门面,而骨子里却空虚得很呢。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也象个流浪汉。不过,在财界我还多少有些朋友。”
“因此,我才拜托您。”
文子的声音显得娇滴滴的。
“我确信只有您能帮助我!”
“嗬,你倒真的相信起来了。好吧!”
“啊,是真的?”
文子的眼里闪着光辉。
“我说好,是想让你讲讲为什么需要钱。方才说的是一个……”
“是的。”
“再有一条,如果真是那个原因,我对你就得来点真的了,像过去那样,只是眉来眼去可不行啊!”
“我也觉得跟了先生是我的造化。”
“尽说好听的。可是文子,我是很自负的。你要是跟了我,我可绝对不许你再和其他男人胡来,行吗?”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女人吗?”
“哦,呵、呵呵呵。”
市泽抿嘴大笑,险些将口中的酒喷出来。
“你别瞒我了,这种事我也很在行。我市泽庸亮,虽然上了些年纪,可在监视自己的女人上决不含糊!”
“……”
“如果我发现有那样的事,作为惩罚,我要把你彻底搞臭。文坛也好,舆论界也好,新闻界也好,都有我的人。我和连洋大不相同,我不能象他那样只满足于过去的虚名。还有,要搞垮你那个叫什么的对手,也很容易!”
“正是看准了这个,我才托您啊!”
文子的声音清脆动听。
“你真会说好听的!文子,我问你,是不是和连洋一直保持那种关系?”
“都是谣言!完全是想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造出来的!”
“是吗?”
市泽庸亮嘿嘿地笑着。
“好了,那么就暂时说到这里吧……再说本题,怎么样,五百万圆,作什么用啊?”
“……还是一定要说吗?”
“看来很难说出口呢!那么让我来说吧。是和男人的绝交费吧!”
“……”
文子低下头。雪白的脖颈伸到了市泽的眼前。
“让我说中了吧!而且对手嘛,既不是杉尾连洋,又不是批评家之类的人……既然要付五百万圆的绝交费,可能是个更难对付的人吧!文子,这也猜对了吧?”
文子微微点头。
看着文子的样子,市泽庸亮爽朗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又说对了吧!我这把年纪可不是白活过来的,而且在女人身上也确实花过功夫……好了。你和不三不四的男人混下去,对你的将来也没有好处。再说,我和你还要继续保持那种关系,我也不痛快。趁此机会一刀两断才好!”
“您啊!”
文子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有神,主动将身体贴到市泽的胸上。市泽笑着慢慢放下杯子,一只手伸到文子胸部,另一只手搂住文子的腰肢。
“钱五天内给你准备好。”
市泽将脸贴近她那厚密的头发,用嘴对着她那柔软的耳垂,轻轻地咬了起来。
文子扭动双肩,企图将耳朵从市泽嘴中挣出。
“文了,今晚可不让你回去!”
“……”
文子脸颊绯红,气喘吁吁。
“在这种地方?”
她低声细语地问道。
“一切都给这里的老板娘交待好了。唯独我受特殊照顾……好了,一边睡觉一边听你讲那准备绝交的野男人好吗?”
文子耳后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到一起。市泽庸亮就着刚才的姿势把文子抱上膝头藏书网。说了声“真重!”立即在文子的鼻头上舔了起来。
第七节
岛村理一来到报社,拉开抽屉一看,里面放着一些早晨来的信件。这是公务员放进来的。在会议通知和饭馆账单中夹有一张明信片。
那上面印有R报社文化部副部长白川英辅的名字。岛村首先读了它的内容。
“知您均好,甚为欣慰。近顷,敝人已为报社任命为大阪分社调查部副部长,不日即前去赴任。在京期间,公私两面蒙您照顾,深致谢忱。今后仍盼指教。特此致谢,顺告通知。”
岛村手里拿着明信片,呆坐了一阵。
在这平平常常的调动通知的背后,隐藏着许多使知情者感慨万千的情节。
R报社的白川文化部副部长,是过去推崇泷村可寿子最有力的新闻记者。如果没有他,她的成名之路可能还要曲折一些。由于R报这样的一级报纸频繁报道,大肆宣传,她的地位才得到社会的广泛承认。
白川英辅对泷村可寿子的艺术,抱有一种特殊的热情,这在新闻界同行中已广为人知。有人说可寿子用美貌引诱白川,也有人说白川迷恋着她的秀美,给予了过分的赞扬。其中甚至有人冷嘲热讽地说他们关系非同一般,已达如胶似漆的程度。
不论哪一种流言,都说白川和部长在对待泷村可寿子的做法上经常发生冲突。因此,就导致了白川的调动。
从东京总社的文化部副部长到大阪分社的调查部当副部长,这是明显的降职使用。事实上,不论是谁,都可能认为,白川大力支持可寿子的行动中,有可疑之处,因此受到这样的“处分”,这也是咎由自取。
还有更厉害的流言。譬如,有人说看到白川和泷村一起进入市中心的温泉旅馆,还有人说,碰到两个人在汤河原挽臂而行等等。
由于都是学艺记者,因此岛村对白川十分了解。他秉性耿直,满腔热情。这样的男人,受到具有非凡才能冷酷而妖冶的泷村可寿子的笼络,是完全可能的。尤其是最近,白川和部长吵架以来,R报文化栏中关于可寿子的消息突然减少了。因此,据说可寿子对白川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异常冷淡。新闻界是个狄小天地,每出一件小事,很快就人人皆知。
然而,白川的调动通知书,却告诉岛村,泷村可寿子为了自己功成业就,竟使一个有才华的记者彻底垮台了。
岛村向R报社挂过电话,但对方问答说白川已不在文化部。又问及白川出发的时间,回答说,就在今天。乘今晚七点四十分的“光号”离开东京。
岛村决定去车站送行。他想,受到欢送,在某种意义上白川可能感到痛苦。但估计送行的人可能不多,因此自己前去送他,可能对白川是一种安慰。
岛村在五点钟以前把工厂送来的清样看了一遍,并转送整理部。这时同事接到一个打给他的电话。
“是岛村君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岛村回答“是”后,对方说“请稍候”,一会儿换成了女人的声音。
“岛村君吗?”
声音略带沙哑,但同时也使人感到威严。仅从声音来判断,就知道是可寿子了。
“是我。你知道了?”
“知道了。”
“上次多谢您了!”
显然是指岛村出席获奖晚会那件事。
“您的出席,使我真不知有多么高兴啊!”
本来,泷村可寿子讲话的特点是像男人那样干脆爽快,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却带几分娇滴滴的调子。
“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了吧?”
“是的。正打算去个地方喝一杯呢!”
“啊,那太巧了。告诉您,我?99lib.正在你们报社附近,如果方便,请务必来会会,只用二十分钟!”
“真稀罕啊!”岛村开玩笑般地说,“你约我出去,我可从没想到哟。”
“你真坏!”
可寿子脱口而出地反击一句,又接着说下去。
“我总想给您打电话,可又觉得会被您拒绝,结果每次都没有打成。今天来到你们报社附近,拿出很大勇气给你挂了电话。请你出来一会儿吧!我有些话务必跟您说说!”
岛村的桌上摆着白川的调动通知。她99lib.可能是就这事进行解释吧!
据最近的流言说,泷村可寿子与前卫派花道的深井柳北的关系日益密切。有人看到她常出入于深井的工作室,还有人看到他们俩人一起坐在汽车里。深井柳北现在已稳居前卫派花道的第一把交椅,新闻界经常发表他的消息。他的作品不仅在美国受到好评,而且最近还常被装饰在新建的文化会馆和近代建筑的大门处。
泷村可寿子已与这样的藏书网人物形成密切配合的关系,因此,绝不会为一介学艺记者的左迁而伤心劳神。
然而,这件事反映了新闻记者的悲剧生涯。从内心讲,她大概不愿人们恶言恶语地谈起它。为此,她要消除岛村对白川问题的误解,取得他的同情。
如在平时,岛村会马上拒绝可寿子的邀请,但现在他下班后没有预定的99lib.活动,正好有空,再说自己很感兴趣的那个少女森泽由利子的师傅就是可寿子,这点也很有吸引力。因此,岛村心想,如果时间不长,会一会也是可以的。
“啊!我太高兴了!”
得到岛村接受邀请的回答后,电话里传来可寿子欢快的声音:
“那么,这附近有一家叫‘布劳尼艾’的快餐馆,我在那里等您。您真的来吗?”
“是的。”
“让我白等,我可要生气的。”
她最后这一句话,使人感到有些嗲声嗲气。
第八节
岛村推开快餐馆沉重的大门。
顾客并不很多,他很快找到了可寿子。她身着和服,坐在里面一个角落里。今天她的和服像平时一样鲜艳,但由于别无第二个人穿,因此那鲜艳反而使人觉得有些孤寂。
岛村穿过铺着桌布的桌子,来到可寿子旁边。
“前些日子,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可寿子抬起修长秀美的脸庞。脸上线条明显,额头有些苍白。
“您到底如约前来了。”
“不然你事后要大发雷霆的。”
“真的。如果您不来,我准备好好说您一通的。”
可寿子原来要的是红茶。零零散散坐在其他桌上的客人要的都是普通饭菜。
“岛村君,还未吃晚饭吧?”
“是的。”
“我知道一个饭菜做得很好的地方。能陪我去吗?”
岛村心想,怪不得她一直在这里喝红茶。可寿子知道在新桥有一家刚从大阪迁来的有名的日本莱馆,于是约岛村一起去。
“不,不必啦!”
岛村刚表示拒绝,可寿子马上说道:
“又来了吧!只要我一邀请,您就马上变脸拒绝……而久井文子一请,您准会满口答应的。”
“那是陈年旧账了。”
“一提于您不利的事,您就马上躲躲闪闪的……怎么样?实话说吧,我刚才已打电话预约了房间,您如果不去,可不好办哪!”
岛村脑海里浮现出刚刚看过的白川那调动通知上的凄凉的言词。
“好吧,我陪你去。”
岛村这样回答出于想得知可寿子邀请的原因。大体情形虽可预计,但详情如何,他也并非毫无兴趣。
新桥的饭馆规模虽不算大,但房间的布置却十分讲究。
泷村可寿子和带路的女佣低声亲切地交谈着。
他们被领进一间不甚宽大的房间,从开着的纸隔门处,看到树干和叶子闪着黝黑的光。
藏书网“您喝什么酒?”
可寿子歪着头问道。
“啊,给我点啤酒吧!”
跪在门槛附近的女佣起身走了出去。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受你招待。”
岛衬取出香烟说道。
“藏书网这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我只不过觉得这里安静些。”
“泷村君可真了不起啊!”
“您这是拿我开心吧?”
“我所知道的泷村君可更平民化哪。”
“我现在也很平民化嘛。不,我依然是一介平民啊。”
“是啊。你还认为我是你的朋友呢。”
“您瞧,岛村君的挖苦又开始了。”
“我并不是有意挖苦你。近来,你和深井柳北来往频繁,因此,就不觉得这样的高级饭馆有什么了不起了。深井一切都讲究排场,我也风言风语听到一些。据说他那前卫派花道在全国都有弟子,去地方旅行时,大有兴师动众、前呼后拥的架势呢!”
“这样的谣传我很快就听到了。地方支部的人们发牢骚说,深井先生及其随行人员的生活全部由他们负担。一切都按特殊待遇,不是乘飞机,就是坐一等卧铺,住当然要一流宾馆。这些费用全部由当地负担。更厉害的九九藏书是,如果深井先生说一句要游览附近的名胜,连随行的车辆也必须全部准备好。因此,据说地方支部在深井先生离开后,负债累累,无法弥补。”
“这种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有关系。因为你和大讲排场的柳北先生来往,因此你丧失了原来的朴素,甚至对这样高级的饭馆也不以为然呢!”
“深井柳北先生和我之间,”她辩解说,“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深井先生只是出于艺术上的共鸣,才来支持我的。仅此而已。虽然有人在杂谈中大书特写,但那全是中伤。即使不是中伤,也是哗众取宠,都是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以前我每读一次都很生气,而最近我也泰然处之了。”
“是吗?”
“啊,您还怀疑呢……当我觉得对这些谣言表示抗议并不明智干脆置之不理时,有人又出来说,这些谣言是我自己散布的。真是人言可畏啊!岛村君也因为这些流言的关系,对我抱着偏见吧。”
女佣把啤酒和莱送来。可寿子协助女佣把它们摆到桌上。她个子高高,身段苗条,让人觉得在婀娜中透着娇媚。
“请吧!”
可寿子为岛村倒了啤酒。岛村问道:
“今天你要说什么?”
“嗯,我可不愿意刚坐下就急不可待地打听。”
“我到这里,是因为你说有事跟我谈,我才来的。急不可待地打听情况,这是我长期记者生活养成的习惯啊。”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请您忘掉这一习惯……啊,您没有时间?”
可寿子看到岛村掀袖看表,蹙起眉头。
“还要到东京站去送人。”
“真讨厌!来到这里又说这种话!”
“可是,泷村君,那可是个你也有义务送的人哪!”
“……”
第九节
可寿子脸色骤变。岛村指的谁,她立即明白了。
“今天我收到白川君一张明信片。我和他并没有深交。怎么说好呢,主要是我对他敬而远之。虽这么说,既然收到了明信片,考虑到记者之间的交情,不去总觉得不尽情理。可是,你应该从白川身上感受到比情理更深的东西……我以为你可能忘记开车的时间,正想告诉你呐。”
“请放心好了,”她微徽一笑,接着说,“我还不至于不懂这些。”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可能使你为难了,等一会车来了,我们一块去好吗?”
“我可不去。”
“什么?”
“我不去送白川君。坚决不去!”
“泷村君……”
岛村直直地看着她的脸。
“……您是想说我没情没义吧!”
她的视线和岛村的碰了一下,然后她把啤酒杯举到唇边,扬起好看的下颏,白皙的喉部在蠕动。
“这么说,你不去送白川君了?”
她那凹凸明显的脸,在夜晚的灯光下比白天更端庄美丽。眉毛下的昏暗、两颊的立体阴影以及由富于特征的明暗对比,都更加清晰动人。
“我去送反而会给白川君添麻烦啊。”她回答道,“送他的人可能都希望我去。这是从好奇心出发,想看看我和白川君怎样告别。我可不愿特地到那种场合去。向白川君表示我的诚意,并不一定局限于到车站送行这一种方式。以后给他写信也行,打电话也可以。”
“一点不错,正像你说的那样,送白川君的人大概都期待着你去。可是,这也说明你有去的义务。我想白川君也在等待着你去吧。如果你的身影一直不在站台上出现,真不知白川君将抱着多么强烈的孤独感去大阪呢!”
“听您这么说,好像我和白川君有什么特殊关系似的。”
“说句公道话,”岛村说道,“白川这这次被降职到大阪工作,我想可以说是由于你的关系。”
“连您也这样说吗?”
“因为我听到许多传闻。我认为你通过白川君才奠定了获得今天的名声的基础。这点你也应该承认。”
“他的好处我是知道的。可是,那以后……”
“那以后的事,我们不了解情况,说不出什么。不过有一点,就是白川君因为过分推崇你才与部长吵了架,从而导致这次调动。这是事实。误会归误会,你有义务到东京站去送行。”
“我不去!”
可寿子坚定地回答。
“坚决不去?”
“是的,坚决不去!”
可寿子狠狠地盯藏书网着岛村的脸,她那为所欲为的性格,使冷淡的长脸紧紧绷着,恰似拉紧了的弓弦一样。
不一会,她的脸突然舒展开来,噗哧一声笑了。
“您生气了吧!”
“哦,哦。”
“您一定骂我没情没义,人面兽心吧!”
“我现在还不能回答说不是!”
“人们就只会批判表露在外表的东西啊!”
“你指什么事啊?”
“叫我说,白川这人很卑鄙。那种人,我很讨厌!”
“……”
“他承认我的艺术,我衷心感谢。此外,由于他的关系,我的画得到人们承认,这也是事实。可是,这其中他的用心,你知道吗?”
“……”
“他太以恩人自居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写满了这样的话语:‘怎么样啊,如果没有我,象你这号人还不仍是无名小卒,艰难度日!’哎,这我没有办法,谁叫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啊。可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他把恩惠当作枷锁,想把我束缚起来。这个,难道不是卑鄙吗?”
“社会上的流言说你勾引了白川君啊。”
“太亏了,我被人们这么看!……可是,对这种流言,我能怎么对抗呢?如果是男人,可以在杂志上申辩,而我偏偏是个女人,侮辱白川君的话,不能对人讲。流言归流言,只好听之任之。我只对您一个人说明这番情形。过去白川君对我怎么样,我一丝一毫也没对别人谈过。因为他对我有过恩情嘛!”
“可是,白川为了在报上宣传你,甚至和部长大吵一通。他的热情,我认为并不只是对你艺术的赞美。根据常识,你不这样认为吗?”
“那大概是他的固执吧!他利用我不好明确拒绝的处境,接二连三地在报上煽动鼓吹。我可是什么都按他的命令办了。他让我画小插图,我就画上近百张,让他从中选一张,他让我写文章,我就挖空心思地写。对这些东西,白川君动不动就说,这种东西不行,这样的东西不成其为文章等,简直象对待弟子一样地训斥我,直到他满意为止。更奇怪的是,我从未拿到过一分钱的稿费。全进了他个人的腰包。受这种中间剥削,我也没有说过什么……这些事,总算可以忍耐。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竟然露骨地要求我用身体去报恩!这些内情,没有人知道。我之所以离开他,就是因为吃不消他那些无法容忍的要求。我认为对他,我能做的都做到了。这难道是忘恩负义吗?”
“……”
“这么说,好象在说白川君的坏话,实在对不起他。但如果不说,一切误会就都集中到我身上,因此只好对岛村君您讲一讲……他看我不就范,就从物质方面向我进攻。”
“物质上?”
“就是送给我各种各样的东西,翡翠戒指啦,珍珠项链啦等等。真让人讨厌!他的薪金不怎么高,因此我很担心。如果因此做出越轨的事,首先受到谴责的将不是他而是我!那岂不成了类似妓女的女人了吗?”
“岛村君可能还蒙在鼓里呢!白川君这次调往大阪分杜真正原因是经济问题!”
“经济问题?”
“是的。他是编辑,因此负责文化部所有人员的夜班补贴。大约从半年前,他开始克扣起来……据说,其中有一个人产生了怀疑,心想:夜班补贴不对头,我干得肯定更多。于是自己详细登记了一个月加夜班的情况。”
“……”
“据说,他得到的夜班补贴,只有实际数字的一半。于是,白川君的鬼把戏就露了马脚!”
岛村颇为震惊,白川虽然稍微有些固执但却很善良,他竟会干出这种事来!
可寿子微笑着注视着岛村那惊得发呆的脸。
“这样的秘密,我只对岛村君一个人讲。因此,我怎么能再和白川君来往呢?我早早离开了他,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啊。若是稀里胡涂交往下去,白川君的问题恐怕仅仅靠调动是解决不了的!”
“……”
社会上不知道这些内情。女人总是吃亏,男人失败了总把原因归咎到女人身上!。老实说,岛村也曾估计到白川在大力推崇可寿子上怀抱不良的居心。事实上,背后也有人就此说过他的坏话。
然而,刚才提到的夜班补贴一事却是第一次听说,实在令人吃惊。
白川英辅为了取得可寿子的欢心,不得不做出那种事来,他的用心可谓良苦。但是,必须首先肯定可寿子与其分手的行动。从她的立场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至于蠢到同情、迷恋白川,以致不能自拔的程度。
对泷村可寿子的前卫派水墨画,岛村尽管在艺术上不予肯定,但对她的独具匠心的创造,却在一定程度上予以承认。岛村由此想到,可寿子如今受到新闻界的注目,自然不无道理。对此,社会上流传着种种流言,有的说她利用记者的支持和与前卫派花道权威的配合从中渔利,有的说她的美貌比她的实力更富有魅力等等。这一些说法虽不能全都肯定,但也不能彻底否定。但是,事情决不仅仅如此。岛村认为,一个艺术家要成名成家,必须有卓越的才能。
然而,不论多么伟大的天才,假若丧失机会,也是不可能成 名成家的。正是白川英辅给了可寿子成名的机会。
泷衬可寿子需要第二个白川英辅吗?她现在已不是被白川刚刚发掘出来的泷村可寿子了,而是稳坐前卫派水墨画女画家交椅的名人了。
可是,岛村也知道,当一个人身处颠峰时,他更想永保优势,好景常在。可寿子不想从现在的位置跌落下去。她现在的处境比作为新手崭露头角时更为困难。
可寿子希望得到岛村的支持。她虽然嘴上没这么说,但她整个表情都在反映着这种心情。
“喂,岛村君!”
可寿子的眼眶已被酒染上红色。
“您不能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说完,她两眼直直地盯着岛村。
“不行啊!不去送白川君不行。我准备告辞了。”
“您不能改变一下计划吗?”
“那可不行。我和你的情况不同!”
“说得多苛薄……”
她说着给岛村面前空了的酒杯里斟上酒。
“至少三杯,请您喝完了再去吧!”
“超过一杯就不行了。没有时间了!”
“不行!”她睁着醉眼命令地说,“无论如何请喝完三杯再去!”
“那么,我走了以后,你干什么呢?”
“哦,我正在考虑呢。也可能留在这里,不过一个人太冷清了……”
岛利差一点脱口而出:把前卫派花道先生叫来如何?但终于咽了回去。
“好,我喝!”
“喂,请等等!现在几点啦?”
“六点五十分。再过五十分钟白川君乘坐的‘光号’离开东京站。”
“您的表快了,我的是六点三十分。”
说着,可寿子将手举起,特意把手表放在岛村看不清的地方。从她那袖口里闪现出一道红光。
“你的表慢了。”
“对不起,能用那边的电话向服务台问问时间吗?”
‘没有必要问啊,我的表很准嘛。”
“对不起,请用电话问一下!”
可寿子双手合十。这个女子竟如此奇怪,岛村无奈,只好拿起了壁龛前的电话机。他背向着可寿子。
岛村把耳机贴到了耳朵上,但服务台没有立即回答,他两三次把机子按得咔嚓咔嚓直晌,终于传来了半死不活的女人声音。说明意图后,又等了一些时间。整个电话足足花了两分多钟。
“果然和我的表一样。”
可寿子用力低下头,微笑起来。身体依旧斜着,一动不“向您道歉……不过啤酒还是请您喝了吧!”酒杯里的酒已斟得齐口满了。
当岛村喝完第三杯酒,正准备离开时,他神志恍惚起来。他感到奠名其妙,自己不可能醉成这样,可是脑子里白雾漫漫,天旋地转。他自我意识的最后一幕,是可寿子离开桌子。她那鲜艳的色彩留在他最后的现实视觉中。
岛村感到地上的榻榻咪一下子在眼前竖立起来。在朦胧的意识中,好像自己正在欣赏毫不相干的森泽由利子的画。
第十节
岛村心想,是不是正在梦中?但看到的色彩又比梦中的鲜艳。虽然视觉还有些模糊,但已辨明是五颜六色的花和鸟在那里晃动。而且还有粉红色的光线照着。
他感到头后毫无力气。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有些昏暗的天花板,好像是光线受到遮蔽,因而形成阴影。这里显然不是自己的家,家里可没有这种优雅的船底形天花板。
躺着的感觉也与平时大不相同。枕头柔软而富有弹性;被子也光滑舒适,是丝织品作的。
他恍然99lib?
大悟,向旁边一看,突然发现还有另外一张脸。
这张脸就在眼前,是一张端庄的女人的脸。解开的头发散乱着,高高的鼻梁给侧脸勾出明显的轮廓。女人的睫毛合在一起,眼睛紧闭着,柳眉微挑,轻轻闭着的嘴唇下,下颊尖尖,构成锐角。原来是平时常常见到的凸凹明显,近乎冷酷的可寿子的脸。
她身上的被子有些滑落,白皙的咽喉部和胸部袒露在外。淡褐色的大花睡衣,从肩部起向胸部缓缓隆起。
淡淡的光线洒在女人的脸上、脖颈上、睡衣上,投下波浪般的阴影。
岛村闭上眼睛,追忆起发展到这一步的过程来。
想起来了。自己先是和泷村可寿子进了一家饭馆。两人在那里谈了一会,又喝了啤酒。自己正想站起来离开时,突然脑子出了毛病,睡意大发。以后的事就记不得了。
要说醉了,睡意又来得太急,而且来势汹猛。
喝的是啤酒吗?不,不是啤酒……对了,一定是啤酒中放进了东西。
这么一想,记忆又苏醒过来:泷村可寿子曾让自己向服务台挂了电话。打完电话回到桌旁时,杯子里已斟满啤酒。她频频劝酒,自己一饮而尽。然后就顺着睡意的陡坡一直滑了下去。
岛村仅仅回忆起这些情况,然后匆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要起来!”
旁边的可寿子说道。
她依旧双目紧闭,唯有嘴唇微微张开。
岛村这时才察觉自己穿着睡衣。睡衣浆得很硬。他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被脱掉西装换成这一装束的。他意识到,自己失去意识时曾一度被脱得净光。
“您睡得挺香啊!”
可寿子看着他说。她的瞳仁,她的微笑,都蒙着阴影,晃来晃去。
岛村看了看枕边,这是他每晚睡觉时放手表的地方。然而,今天表不见了。
“已经十二点啦!”可寿子说道,“现在回家已经晚了。”
“回家!”
岛村生气地说。
“我不是说您,是说我呐……一个女人这么晚能回去?”
可寿子盯着岛村。可能是光线的关系,她的眼睛显得更加黝黑。
“那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要回去!”
“光留下女的?这家饭馆的人会怎么想啊?”
“咱们一块回去,等天亮后走吧!”
“你,”岛村起身,坐在被子上,“真是那种女人?”
“什么意思?”
可寿子依旧让头发散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岛村。她没有遮掩那袒露的胸部。在这苍白的肉体前,岛村扭过头去。
“你应该有另外的人。”
“您说的是深井柳北?”她抢先一步嘲弄般地说,“那种人,不值一提!”
“已经没有兴趣了?”
“一开始就没兴趣。只是他不厌其烦地找上来。看来,你对我有很多误解啊……”
“那些事给我说也没用。”岛村打断了她的话,“反正我要回去!”
“我不放您走!”
可寿子坐了起来,睡衣歪扭。前襟敞开着。里面没有穿衬裙,她旋风般地转过身,一下抱住了岛村。
岛村觉得周围一晃,胸膛就被女人的身体有力地压住了。
“岛利君,你就依了我吧!”
“我就做这一件问心有愧的事,除此以外再不让你丢人。”
“可是……”
“是的,是我诱惑了您。那酒里我放了安眠药。”
“……”
“我老早就对你有好感。不,是从您身上感受到一种战斗的激情。”
“你”岛村推着女人的肩膀说,“想让我代替白川英辅吗?”
“胡说!”
可寿子大声说。刹那间,可寿子的脸已从上面压到他的脸颊上。她的双唇迫使他暂停了呼吸。她的手绕到他的脖子后,紧紧抱住,她的整个身体从上方压下来。由于重压,他的后背紧贴到被子上。她那散开的头发披落到他的脸上。她的舌头在他口中转动,不断吸着唾液。
女人在岛村身上就象一条爬虫一样。
“您说白川怎么啦?那个家伙……”
可寿子气喘吁吁地说。一股馊味冲上岛村的鼻腔。
“您不要胡思乱想……我并不想让您的报纸对我评论什么。像这样不闻不问就很好。千万不要写我……”
“……”
“我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您和白川在人品上有很大区别啊……对您我早就感兴趣。不过,因为有久井文子,过去只在远处看着您。”
“……”
“现在已经不必对久井文子客气了,过去我们在艺术上进行过竞争,而这次我要占有你,我们又要作情敌了。”
可寿子抬起头来,凝视了岛村一会,接着皱紧眉头,向他的眼吻去。
“我真高兴!”女人边喘息边说,“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女人的睡衣不知不觉地脱掉了。
第一节
岛村到报社去。
文化部办公室里,谁都没来。只有远处的校阅部和社会部里,有四、五个年轻人。岛村第一次来得这么早。
他今天打算草草将工作结束。他是抱着这种想法径直来到报社的。
可是,他异常心烦意乱,抱头伏在桌上。
他想,我是个不中用的人。他真想把自己的桌子来个底朝天。不,要是能把摆在眼前的所有桌子一个个地推倒,把摆在桌上的墨水瓶,铅笔和纸撒个满地,或许心情会轻松起来。
分别前,可寿子在镜台前打扮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她两手不停地动着,梳完头发又修饰脸庞。她的这个姿势,使岛村感觉到她的空虚。她面对镜子坐着,臀部微微突出。这一姿势也使他觉得她实在无聊。
“您后悔了?”
女人保持着原来的姿态问道。
“你可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啊!”
“反正,就这一回嘛。我再也不强求您了。一次,足矣。”
“请您原谅,硬把您留了一宿。”
今天早上,这女人格外饶舌。
“我可不是为了让您写我,才干那种事的。请不要误会……因为我喜欢您,对您那种甚至有点让人憎恨的目空一切,我特别感兴趣。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占有您,哪怕一次也好。”
“我得声明一下,我不是出于和久井文子的竞争心。那个人对我来说已不值一提。因为,我不认为她是艺术家……如果您以为我脑子里装着她才和您这么干,那就大错特错了。”
“昨晚的事,就让它成为我们两人的秘密吧!我是无所谓的,假若您认为是不得已才干的,也可以。仅仅一次而已,您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根本没有想到,在泷村可寿子那冷酷的容貌中竟蕴藏着那么炽烈的激情。这和平时具有某种威严、使所有男子望而却步的泷村可寿子判若两人。她平时那种为应付记者照相而有意摆出的优雅姿态已被破坏得面貌全非,只剩下放荡不羁的本相。
“你早!”
同事们陆续来到办公室。
“今天你来得特别早啊!”
他们看见岛村来得这样早,感到有些希罕。
“你怎么来这么早?”
“把表看错了。”
“岛村也出这种事!”
上午岛村写了一篇小杂文。这件工作提不起他的精神。当他把稿子交到总编室时,同事告诉他来了电话。
“是岛村先生吗?”听筒里传来未脱稚气的声音。原来是森泽由利子。
岛村告诉她,不要喊先生,但她却说,因为请您看我的画,您当然是我的先生等等,仍不愿改口。
“今天我画了一些,能给我看看吗?”
岛村因刚刚见过可寿子,现在不愿见这个少女。
“你现在在哪里?”
“在银座。因为就在报社附近,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还没吃午饭吧?”
“是的。”
“那么边吃边看吧!你在那里等着!”
岛村穿上上衣走了出去。森泽由利子正站在报社大门外等他。她今天穿了一身草绿色的连衣裙,灿烂的阳光使衣服显得更鲜艳。
“您好!”
她敏捷地鞠了一躬。
“啊!先吃饭去吧!”
岛村也饥肠辘辘。他和可寿子离开饭店时,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日本饭和西餐,你喜欢哪样?”
“我喜欢日本饭。”
这话正中岛村的下怀。
“那么,去‘坪半’饭馆吧!”
“卖什么啊?那个地方。”
“哦,茶泡饭。”
“茶泡饭,我最爱吃啦!”
到饭馆去用不着坐车,于是两人一起走去。岛村的头沉得很。
“报社里挺忙吧?”
“不,没有什么。”
“让您看画,真难为情……上次岛村先生跟我说了那么多,因此更不知如何是好。反而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声音明快清脆,稚气的脸由于害羞而泛起红润。她腋下夹着包有她的画的包袱。
正好‘坪半’饭馆里客人不多。岛村走进小餐厅。看了菜谱后,岛村订了烤文蛤、凉拌菠菜,生鱼片和汤。
“太好吃啦!”
森泽由利子高兴得象个小孩一样。
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皮肤闪闪放光,恰似体内有一特殊的光源由里向外照射一样。她的眼睛和嘴唇也都具有少女的活力。
岛村感到自己和她相距甚远。
“在这里摊开好吗?”
吃完饭后由利子问道。正好地下铺有榻榻咪,饭铺里很清闲,也没有其他客人,实在是个好机会。
“哎。”
“真不好意思。”
由利子解开包袱皮,里面有一个纸筒。她取掉简盖,拿出画来。
“你真下了功夫啊!”
“是的,我确实是拼命了的。我想尽力表现出先生说的东西,但还是不理想。”
岛村默不作声地一张一张地翻着画。大约有十四五张。由利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岛村的眼神,一会儿看看自己画的画,显得局促不安。
岛村的意识仿佛就要从画面上离去。他原打算给这个少女指点指点,现在却对自己感到不满。昨天夜里和可寿子的事象千斤重担压在心上,自己没有资格教这个少女。
可是,看到由利子热心研究,虚心请教的态度,他又把这些想法憋在肚里了。本来,煽起她的热情的正是自己。
岛村闷闷不乐。
岛村给森泽由利子的画帖主要是中国的古代水墨画。
岛村一张张地看着由利子的画,不知不觉可寿子的事渐渐淡漠了,他的精力集中到了水墨画上。
“你还是有些拘泥于形式。”他说道,“你思想99lib?上还是过多地注意表面的具体表现。由于你过去一直学的是这种手法,出此也在所难免。但是必须进一步打破所谓的水墨画的规矩。”
“是。”
“当然,我也不是说,可以无视一切规矩。那样的话,最终只是步泷村可寿子的后尘。水墨画的技巧是很难的,但更重要的是精神。我给你看那些古画帖,就是为了这个。最近甚至前卫派水墨画也在追求技巧,卖弄新奇。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回顾古代的精神,由此出发进行创造才是今后的道路啊。”
“是。”
“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只不过是把古老的水墨画改画为现代画。而泷村可寿子的作品也不过是像油画中抽象派画那样随便一想,使水墨画产生变形而已。这样一些东西,既不是前卫派水墨画,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一味追求99lib.新奇罢了。”
一谈到可寿子,岛村的情绪不可思议地高涨起来。
“她们被社会承认,只不过是利用新闻界的结果。她们的作品并没有什么新的精神,也不是真正的前卫派水墨作品。就是说,局外人只是好奇地加以鉴赏,并煞有介事地向日本人传播。再说,那个前卫派花道的男人又利用了它,因此使人觉得这是新颖的艺术。这一点正象久井文子对泷村可寿子批判的一样。”
“……”
“可是久井文子也象泷村可寿子批评的那样,并不是什么新的水墨艺术,只是逢场作画而已。就是说,她们俩是乌鸦落在猪身上。”
“您说的真刻薄啊。”
“不,那是实情。从那样的一些人中,绝不可能产生未来的艺术……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她们的画毫无发展前途,已经山穷水尽了。这就证明它们已不是艺术。真正的艺术,其中必须包含着发展的因素。”
“我怎么做好呢?实在弄不明白。”
森泽由利子缺乏信心地说。
“这要由你自己去努力,去发现啊。我只能给你参谋一下。一说起墨的浓淡,好像就只有单调的黑色和灰色似的。其实并非如此。自古以来就有‘墨中出五彩’的说法。这话一点不假。通过不同的手法,水墨画可以画出与各种各样的彩色绘画相媲美的绚丽多彩的图画,新的水墨艺术只能由象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搞。你一定能超过她们两个,创造出新的艺术来!”
“我总觉得这样对不起泷村先生。”
“你说些什么啊!艺术没有叛逆怎么发展?这种旧的师徒关系,真不知过去给艺术的发展造成多大的阻力!你一定要否定久井文子和泷村可寿子,找到你自己的艺术……”
岛村理一逐渐兴奋起来。
“我来培养你!你就是首先创造新的水墨艺术的人。我来作你的引路人。你能不畏险阻地跟我走吗?”
“一定,我一定跟着先生走!”
由利子毅然抬起头来。她盯着岛村,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第二节
久井文子在市泽庸亮陪同下乘车回家。市泽庸亮那布满青筋的手紧紧握住文子那柔润的纤手。市泽的手还不时地就势捏捏文子那富有弹性的膝头。
“真讨厌!别这样!”
虽然文子这样说,可庸亮仍毫不在乎,年轻女人膝头的触感使他很愉快。
“老头子都是厚脸皮。”庸亮说道,“一接触到你那富有弹性的皮肤,我就感到年轻起来啦。”
“司机在看呢!”
文子挡住庸亮就要伸进怀里的手。
晚上十点街道上相当冷清,但进入自由丘的商店街后,周围明朗起来。
“到这里就行了。”文子说,“我再换车回去。”
“为什么啊?有什么要回避的?”
“可是,要考虑左邻右舍啊!您用这么豪华的车送我,会引人注目的。要是别人看到您坐在车上,彼此都不好吧!”
“那有什么,我不怕。”
“可我要为难啊!”
“要是那样,就没有办法了,尽管很遗憾。”
市泽庸亮吩咐司机,在僻静处停下车。
“你,到那边雇辆出租车!”
“知道了。”
司机把车停在路旁,匆忙下车,站在路当中等出租车。
“文子!”
市泽庸亮趁车内昏暗把文子抱过来。
“别人在看呢!”
“谁能偷看!”
庸亮抱住文子的脸,将脖子靠到车座上,亲吻起来。突然一束光亮射进车内。
文子一惊,将他的脸推开。
“没关系!是过路车的灯光。”
“司机回来了啊。”
“他还未找到出租车,正在找哩。”
庸亮死缠住文子不放,得寸进尺。
突然,响起车轮擦地的声音。司机让那辆车停下,走了过来。
“有人来啦!”
文子急促地说。庸亮依依不舍地抬起头。
司机也颇知趣,他故意不看车内,只在一旁报告说:
“出租车到了!”
文子敏捷地掩好领子。
“那么,我告辞了!”
文子稍许用力地握了一下庸亮的手,蜷缩着身子通过庸亮身前向车门挪去。
“那么,回去的路上多保重!”
“给您添麻烦了!”
文子迈着小碎步向停着的出租车走去。市泽庸亮放下窗子玻璃,向外窥视着。
“请送我到田园调布!”
司机一声不吭地踩了加速器。市泽庸亮的司机毕恭毕敬地向文子施札,庸亮还在后部能见度好的“克莱斯拉”轿车里挥着手。
——到自己家没用十分钟。
“到这里就行啦!”
周围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音。文子付了车费下车,出租车开走了。
文子向隔壁长村平太郎的房子瞥了一眼。这幢房子?99lib?t>也一片漆黑。她正要迈进自家的大门,突然看到两个男人从黑暗中站了起来,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出,呆杲地站在那里。
“小姐!”
一个男人说。那人穿一件黑夹克,体格魁梧。
“有话对你说。我们不要野蛮,请别嚷嚷!”99lib?
男人用温和的声音说,语气里含着几分笑意。另一个瘦男人警觉地注视着周围。文子吓得六神无主,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请到那边去一下!”
男人说。
“到,到哪儿去啊?”
“就在附近。先声明一下,我们决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放心走好了,只是有话要说。”
“有话?什么话?”
她终于问了一句,听来不象自己的声音。
“其实也没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样倒痛快。你和叫市泽庸亮的男人有来往吧?”
“……”
“希望你停止和那种男人交往。行吗?我们的要求就只这一点。如果你还和他来往,我们自有办法!”
另一个男人的手中发出水声,原来他正在晃动手中的瓶子。
“明白吗?”那个男人说,“这是硫酸哟。”
刚才讲话的男人发出笑声。
“你的脸要是弄成岩石那样,恐怕你也不好办吧!因为男人就不再找你了嘛……话就说到这里。好吧,进你到藏书网家门口。”
文子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两膝无力,瑟瑟打战。
第三节
平太郎蹲在厨房里吸烟。时间已近十二点。老婆在里面睡着。虽然平太郎在四十分钟前就回来了,但她连接也不接一下。这已司空见惯了。
平太郎心神不定地坐在厨房里,信手拉过一个没洗的脏盘子当烟灰缸。平时,他从不到厨房来。附近是宿舍区,因此夜里异常寂静。家里的电灯已经全部熄掉,只有这间厨房还亮着。这是平太郎回来后打开的。
隔壁的门前传来停车声。平太郎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从车声判断是出租汽车,不是高级轿车,若是高级车,声音还要更柔和些。一声用力关车门的声音响过后,车开走了。从司机的动作判断也是出租汽车。今晚,那个女人不是在男人陪同下回来的,平太郎略略感到宽慰。但是他马上又想,不能轻易相信,因为女人让男人送到中途然后换乘出租车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平太郎侧耳细听着。两分钟过去了,他手指间的香烟变成长长的烟灰。
他担心马上就要传来女人的惊叫声,脸绷得紧紧的等待着。就是蹲着,他也沉不下心来。
已足足过了十分钟,女人的惊叫还没有传来。当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的时候,传来隔壁邻居打开大藏书网门的声音。平太郎终于放下心来,瘫了似地坐下去。这时,他才弹掉烟灰,把烟衔到嘴里。方才虽然一口未吸,但烟已短了许多。
这时,厨房的玻璃门被人用指尖敲得嗒嗒作响。后门,平太郎早已提前打开。厨房这里开着灯,也是有意为来人准备的。
平太郎站起来,打开旁边出入口的小门。在此之前,他先听了听家里的动静,没有听见有人起床的动静。
平太郎走了出去,见两个男人站在黑暗中。厨房里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淡淡地照在高个男人的半边脸上。原来是井上和冈村。他们都是银座总店雇用的私人保镖,该店的奖品全部委托他俩所在的“北村帮”办理。
井上看到平太郎出来,嘿嘿一笑。
“老板!”他低声说,“把那个骚货吓唬了一下。”
小个子冈村将拿在手里的小瓶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把她脸都吓白了。”
他说。
“没有干过头的事吧?”
平太郎叮问道。
“没有,就给她看了看这个小瓶,根本没有动手。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一洒,女人就全完了!满脸伤疤,皮肤收缩,就象原子弹受害者一样,留下满脸难看的瘢痕疙瘩。”
“老板!”井上从旁插嘴说,“我想最近一段她会对你热情的。就象冈村说的那样,因为她怕这一手。我们明确地告诉她,如果再胡来的话,随时用这个给她洗脸!”
“那女人怎么说?”
“哆哆嗦嗦打战,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来着。”
平太郎把手伸进后裤兜,取出两个预先准备的纸包。
“你们辛苦啦!”
“总受你关照,谢谢。再有什么事,请吩咐!”
“到时候再麻烦你们……哦,不要告诉别人啊。”
“知道了。您休息吧!”
“再见!”
平太郎送走二人后,关上后门,又关上厨房的侧门。当他为了关灯而脱掉木屐进入厨房时,他吃惊地停住脚步。妻子贞子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白色的灯光照在她头上。
贞子目不转睛地凝视进来的平太郎。
“你干吗到这儿来?”
平太郎尽量平和地问。
“有人来了吧。”
贞子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她那卸了装的脸,即使在微弱的灯光下也显得很丑。眉毛淡淡的,皱纹更加明显。消瘦的脸颊上有浓浓的阴影。只有盯着平太郎的两眼,闪闪放光。
“啊,来了个熟人。”
平太郎回答。
“熟人?是谁啊?”
贞予问得富有挑衅性。平太郎粗声粗气地说,“说了你也不知道!”老婆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不要太出洋相了,叫人家笑话啊。”
“什么出洋相!就是熟人来有事嘛!”
“鬼知道你有什么事!是隔壁那女人的事吧?”
“别胡扯啦!”
“你还迷恋着那个女人啊?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不知深浅!左邻右舍都在议论你们呢!我一出去,他们就象看把戏似地看来看去,还轻蔑地笑我。我的脸往哪儿放!”
“你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啊?真是白活这么大年岁了,你还蒙在鼓里哪,对方根本不是真心,她的目标就是钱。”
“真讨厌!”平太郎怒吼道,“快睡觉去!”
“哼,你当我刚才睡着了吧!其实,你什么时候回来、在这里干了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讨厌!”
平太郎说罢撇下老婆,向走廊走去。
忽然,他觉得重心移到后面的腰带上了,他趔趄了一下。原来是贞子正用手抓住他的腰带向后拖。
“你要干什么?”
“你逃什么?好吧,今天晚上咱们说说清楚!”
“哎呀,烦死人了!”
平太郎一只手抓住贞子的胸口用力推去。扑通一声巨响,贞子倒在地上。平太郎故意藏书网慢悠悠地走开,贞子象动物一样大叫一声抱住他的一条腿。她是倒地后就势爬着追过来的。
“好啊,你竟敢大打出手!你真不是人,你是鬼!”
贞子使劲抱住平太郎的腿,生怕他立即溜掉。他不顾一切地走了几步。贞子的身子被拖着在走廊上滑行。
“畜生!”
平太郎狠心地把被抱住的腿向后踢去。贞子 的身体在走廊上翻滚,撞倒了旁边的纸门。房内传来器物落地的声音。
睡在远处房里的女佣,好象打开纸门看了一下,但很快又拉上了纸门。
贞子哭叫着蜷伏在地上。
平太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必须尽快和老婆分手,分手后就和文子一起生活。
平太郎边在榻榻咪上踱步边考虑着。
——和老婆分手后,文子大概会认真考虑和我一起生活的问题吧!
老婆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
——我把用硫酸报复的对象弄错了,应该向老婆脸上洒硫酸。不,不,那样做她恐怕仍然死皮赖脸地不和我离婚吧。她为什么不死呢!
第四节
平太郎打电话找到了文子。
平时文子的行动捉摸不定,只有每周星期二、四两天有固定的活动,这两天下午从四点开始,她在家中辅导前来学习的弟了。因此,这段时间她肯定在家。
首先接电话的是文子的母亲,她听出是平太郎之后,立即喊来了文子。
“有什么事啊?”
一开始文子的声音里就流露着不悦。
“今天晚上想见见你,能出来一趟吗?”
“不行啊!”
文子冷淡地加以拒绝。
“昨天晚上你搞的什么明堂?让两个亡命徒来吓唬人……这不是耍无赖嘛。”
“所以,有话对你说。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想解释一下。”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今晚不行。”
文子可能察觉到平太郎气不壮,于是用高压的口气回答他。
“你不要九九藏书那么说。咱们见一会儿就行,想办法安排一下吧!昨天晚上的事,我向你道歉。可是,这也涉及到今后,因此,想说明一下。”
平太郎清楚地知道,文子的母亲正在电话机旁听他们打电话。不过,看来文子对平太郎最后说的“涉及到今后”一句确实放心不下。
“那么,到哪儿去好呢?”
她不那么情愿地问道。
“八点钟可以吧?……好,你先到老地方去等我好吗。”
“……”
文子陷入沉默。仅“老地方”—句话,两个人就心领神会了。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由于母亲在旁边,终于未说出口。
“你同意了?”
“是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电话挂掉了。
然而,由于文子终于同意见面,平太郎感到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放心多了。
平太郎焦躁地等到八点,匆忙向靠近上野池端的旅馆赶去。随着在水墨画界的地位不断提高,久井文子开始避免在人多处露面,因此,平太郎才选了这样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旅馆。旅馆大门面向一条狭窄的小巷,主建筑深藏在大院里。院内生长着柳树之类的大树,好象一道遮人眼目的屏障。
平太郎在女佣引导下打开房间的纸隔门,只见文子身着华丽的和服,打扮得宛如艺妓一般,坐在红漆小桌前抽着烟。对平太郎进屋、坐下,文子都毫无反应。
可是,平太郎却因为文子来到这儿,而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你来得真早啊,等了很久了吧?”
他入神地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文子问道。
“我不是说过,请您尽量别往家打电话吗?”文子突然尖声尖气地说,“父母都在家里。就拿今天说吧,母亲一直在听您来的电话,以后您千万别大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她嘴里接二连三地吐着白烟。
“嗯,是我注意不够。”
平太郎谦恭地说。
“还有,昨天夜里那件事,算什么啊!埋伏起来等我回来。两个亡命徒一样的家伙,晃着手里的硫酸瓶。他们是受了你的指使吧?”
文子怒视着他的脸。
“哪里。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那不是我指使的。不过是两个年轻人随便揣摸我的心理,自己采取的行动。那两个人都年轻,平时在我店里进进出出,我也断不了照顾他们。因此,他们出于那一圈子里的哥儿们义气,就来了个先斩后奏。”
“谁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我说的全是实话。今天早晨他们一对我说,我就狠狠地克了他们一通…99lib.…是我不好,向你道歉。”
平太郎真的低下了头。
虽然平太郎认错谢罪,但昨天夜里的事毕竟是事实。这一点无疑使文子心里产九九藏书 生很大震动。平太郎觉得只有这样才有效果,她今晚的行动就明显地受那一举动的影响。
眼前这张俊俏可爱的脸转眼之九九藏书间变成丑八怪。无论如何,这对一个素以美貌自豪的女人来说,是比死都可怕的灾祸。
平太郎端详起文子巧施粉黛的秀脸来。这个女人的化妆的确出手不凡,眉毛口红,都恰到好处,光彩照人。和服穿得象艺妓一样优雅洒脱,不落俗套。
“文子!”
平太郎从坐的地方用膝头着地走过去。伸手抓住文子那柔嫩的肩头。
文子抖了一下被抓住的肩膀,手上仍继续夹着香烟。
“文子!”
平太郎不顾一切地把手搭到她的肩上,想用力紧紧拥抱她。文子虽然身子倾斜了,但依旧手里夹着香烟。
“不行!不行!”
“为什么?还在生气吗?”
“那倒不是。就想今天晚上乾乾净净地回家。”
“你说什么啊。来到这里,还说这种话。”
“我对到这里来,一点也不感兴趣……翻来复去就那一件事,有什么意思!咱们又不能结婚。”
“文子!你想过和我结婚的事吗?”
“想过又怎么样?”
“要是真想的话……我就下狠心清理我的身边啊。”
“靠不住吧,还不是光嘴上说说罢了。”
“哪里,全靠你的决心了。我看你还犹豫不决,所以也没有采取最后的行动。只要你下定了那样的决心……”
“你是说能办到啦?”
文子第一次扬起充满感情的目光。
“一定办到。你不会骗我吧?”
“我再想想。”
“你可要下定决心。那么……”
平太郎对着文子那娇嫩透明的耳朵耳语着什么。
“今天晚上可不行!刚才不是说过要千干净净地回去吗?”
“是来了那个?”
“可不是嘛。”
平太郎皱起眉头。
“骗我吧!”
“骗你干什么?”
“不对,骗人!你是不是为了忠于你那个市泽庸亮啊?”
“又胡扯了。不是说过,和市泽先生没有那个吗?”
“那么,让我看看证据吧!”
平太郎步步紧逼。
“你说些什么啊!”
文子身上化妆品的香气和体臭扑鼻而来,沁入平太郎的整个肺腑。
‘好!既然这样,我就给你检查身体了!”
平太郎的欲火熊熊燃烧,他制止着文子的反抗,用力将手伸到和服下那如脂似玉的肉体上。
“不行啊!”
平太郎不顾文子拼命挣扎,继续把手向下伸去。当他触到某个东西后,突然脸上现出大失所望的神情。
他松开了文子。
第五节
“昨天夜里,你家里好象很不安静啊!”
文子嘲笑般地斜眼看了看平太郎。
“你都听到了?”
平太郎垂下了眼皮。
“深更半夜,那么大的响动,当然听到了。”
“你到院子里去啦?”
“没有,我可不象你。我只是打开窗子听了一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咚、咚的摔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
“是夫人吧!因为什么引起的?”
“因为你的事,发生了一场小纠纷九九藏书。”
“你夫人还对我耿耿于怀吗?”
“她向来小心眼。”
“真是没有办法。都是你不好,一个劲地缠住我。你大概对夫人说过要和我一刀两断吧?”
“……”
“这么说,夫人跟你闹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她也闹得太厉害了,简直象疯子一样。”
“这正证明你夫人爱着你啊!”
听了文子这番话,平太郎啼笑皆非。
“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完全是个老狐狸,争风吃醋一个顶俩。”
“对你夫人,你准备怎么办哪?”
“我准备和她就此分手哩!”
“那么,为什么不早一些和我在一起?最初我们不是这么约定的吗?”
“你这么说,我实在没话好讲。不过,我老婆这家伙,说什么也不和我分手。她知道你和我的事,故意闹别扭哩。”
“你也太不幸了。为什么一切都不能如愿以偿呢?说起来,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吧!有生之年已经不太多了。在夫人约束下度过余生,实在太没意思了。直到离开人世,这种日子才算结束。难道你不想过得愉快些吗?”
“那还用说,我经常这么想哩。因此,我才想知道你的真实打算。”
平太郎又握住文子的手。
“听风言风99lib.语说,你好象和别的男人还有关系。我实在摸不透你的心思,因此没能干脆利索地把老婆赶走。”
“问题在你夫人。在你把老婆赶走之前,我不打算和你在一起。因为我也要考虑面子啊。”
“那么,你说怎么办?”
“首先,你要和夫人分开。”
平太郎心里叫苦不迭。这件事要是能轻而易举地办到,就不会这么伤脑筋了。和那种女人一谈起离婚,还不知道她会疯成什么样子呢。她那疯劲既令人觉得俗不可耐,又令人胆战心惊。老婆妒火中烧,头脑膨胀,真不知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她会干出何等勾当。说不定她还会手持尖刀把自己杀掉哩。
“这件事嘛,”平太郎有些胆怯地说,“很棘手哩。”
“要是那样说的话,就没有头儿了。结果你和我仍然得背着夫人来往。对你多方面照顾我,我衷心感谢。但是,你身边的事没处理干净,我也下不了决心啊。我已经不是过去的久井文子了。现在,我的私生活也受到新闻界的注意哩。”
“……”
“这个我以前跟你说过,因为有你夫人在,就这样下去也没关系。可是,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不同了。从我现在的立场说,我不想让人背后说我的坏话。不,有很多人想利用这样的事把我一脚踢倒哩。”
“……”
“总之,只要你夫人不离开你,我就毫无办法。你只知一个劲地试探我的意图,可你本身怎么样啊?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和夫人分手啊?”
“好!”平太郎激动地说,“你这样为我想,我过去并不知道。如果你心里真是那样想的,我就下决心干了。”
“你说的下决心干的事,是指和夫人分手吗?”
“是的,不过马上还难办到。她是那种女人,你是知道的。恐怕要花些时间。”
“是啊。”
久井文子默默地看着平太郎的脸,她的表情说明,她有话想说,但又有口难言。
“我怎么办好呢?”
平太郎说着揪了揪已经寥寥无几的头发。
“干脆,我把她杀了算了。”
文子凝视了平太郎一会,然后问道:
“这是真的?”
“嗯,是真的。我真想把她杀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办法倒是有的。”
“你说有办法?”
平太郎显得有些狼狈。
“你既不能和夫人分开,又说不愿离开我。你也太只图自己方便了。如果你总是讨夫人的欢心,鬼知道我们俩哪一年才能生活在一起。别人都有勇气,很快就谈妥离婚了。”
“那倒也是。不过,我那老婆可是个歇斯底里,离婚的事要是谈不好,她就会发疯的,兴许会趁我熟睡的时候下毒手哩。”
“是吗,有这么危险吗?”
“很可能啊。要是老婆早点死九九藏书就好了。”
“哦,要是那样,你让她死不行吗?”
“让她死?”
平太郎不无震惊地看了看文子。文子的视线直直地盯在烟灰缸上。
“不过,事情败露了,你要蹲监狱的。当然,也有只被警察传讯一下,接着释放了的。这样的办法也是有的。”
“什么办法?”
“譬如说……是譬如说啊,你和夫人一起情死。”
“什么?”
“都是假设,你听了不要当真,好吗?”
“啊,啊。”
“譬如说,你和夫人都喝毒药。就是说俩人情死。动机嘛,比比皆是,任你挑选。什么家庭不和啦,事业不振啦。”
“……”
“事业不振不能成立哩。所有铺子都一帆风顺。那种玩艺儿,手里钱越紧越想玩。”
“如果你这也怕那也躲的话,就没完没了啦。不采取断然措施,就不可能解决问题。因此,要想让夫人死,你自己也要吃苦头的。你想自己舒舒服服,毫毛不伤,那怎么行呢,你也要面临生死的考验。”
“那么,你是说用刀子?”
“哪能呢!”文子答道,“药,吃药。”
“药?”
“你想把夫人杀死,然后在自己身上弄出伤痕,这恐怕办不到吧?因此,你们俩要喝同样的药。”
“那样一来,我不也死了吗?”
“你真傻!在药上作手脚嘛,会吗?让夫人喝真正的毒药。你只喝表面上和毒药一样的药。不过,这要逼真,让人真假难辨。阿斯匹林也行。”
“那么,真正的毒药是什么?”
“氢氰酸钾。表面上完全一样,一喝下去马上就起作用。”
“可是,我没有理由夫妇情死啊。”
“编造嘛。你那弹球店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可是,另一方面夫妇关系不好。赚钱并非最高的幸福。因此,这样写成遗书是很合情合理的。你们夫妻不和,女佣知道,左邻右舍也晓得,因此警察方面也会相信的。”
“……”
“这是唯一的办法。药由我准备好了。”
听到文子说由她准备药,平太郎大吃一惊。所谓药,就是氢氰酸钾。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说出这样的话。
平太郎感到惊奇的,不是文子的胆量,而是她如此细致地为自己着想。
然而,这种伪装情死的把戏一旦失败,警察肯定会出面处理。那时毒药的由来势必成为追查的焦点之一。文子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性吧。
不,她处事机敏,肯定是事先考虑了后果之后才说出那番话的。就是说,她已意识到了危险性。
平太郎想,我绝不连累这个女人。虽然他还不清楚她搞药的途径,但他也并非无人可托。
“不,不必了。”他说道,“我不想让你干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搞吧!”
文子听后,说了声“啊”,低下头去。
“你行吗?”
“有一个关系,可以试试。”
“可是,听说那东西查得很严,可不要大意啊。”
“知道了。”平太郎沾沾自喜地说,“有一个工人每天到涩谷那个铺子里来,是个弹球迷。他好象在某工厂工作,可是经常旷工来玩弹球。他有点与众不同,爱拉近乎,经常老板、老板地主动跟我讲话。时间一长就混熟了。一打听,他原来在一个大印刷公司工作。不是搞捡字的,而是搞制版的。”
“明白了。”文予说道,“制版时氢氰酸钾是必不可少的原料……”
“你知道得不少啊。”
“上次,我的作品集出版的时候,照相版很不洁净,让他们重搞过一次。那时,我曾经粗略地打听过制版的过程,所以才知道氢氰酸钾是制版的原料。”
“据那个工人讲,”平太郎说道,“氢氰酸钾是装在稻草包里运来的。运来后就随便堆在一边。”
“哎呀,不危险吗?”
“工人们都知道这一情况,因此并不特别危险。可是,光听说一下都要胆战心惊呢。据说只要有耳挖勺那么一点就足以让人致死。”
“一点不错。据说0.15克以上就是致死量。那还不到耳挖勺的一半哩。”
“搞那种药,由我想办法,象你这样的人,托人去搞,反而危险……我不想让你处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文子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平太郎,说:
“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
“当然是了。因此,我很同情你……买卖兴隆,财源茂盛,也是一种不幸吧?”
也许是不幸。听了文子的话,平太郎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从前生活艰难,被人驱使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略有积蓄。开始他们是在龟有一带摆摊卖烤鸡肉的。
那时,老婆应酬顾客,他就在一边扇炉子,烤肉串,提水什么的。有时,一天所得还不够他一顿酒钱。
不久,有了少许积蓄。正好有一南朝鲜人要转让弹球店,他就狠狠心买了下来。总算运气不错,弹球机由十台扩充到二十台,再由二十台发展到三十台。积蓄也随之增多起来。
以后买卖不断发展。
老婆高兴得热泪盈眶,她甚至激动地说,不要贪心不足,今后可以少赚一些了。
可是,发展到现在这样,平太郎却总觉得有一缕寂寞,惆怅的情绪笼罩着心头。这当然与接近文子不无关系。在这之前,他也曾因为女人和老婆闹过矛盾。
平太郎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用他的话来说,爬到今天的位子上一看,原来还有比老婆更合自己心意的女人。就是说,随着买卖的兴隆,他的视野也不断扩大了。
平太郎和现在的老婆疏远起来。
当他把文子搞到手的时候,他对老婆的感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你真可怜啊!”
陷入沉思中的平太郎,突然听到了文子的声音。
“啊?你说什么?”
平太郎抬起眼睛。
“我说的不错吧!就连和夫人分手,不用那种危险的手段,你也达不到目的吧?”
他老婆和一般女人性格不同,一谈到离婚,马上会变成一个失去理性的疯子。
她肯定认为,平太郎和她分手后,就和文子一起生活。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打算的,因此他不可能理直气壮。
生活艰难时,平太郎曾想,有了钱,家庭生活一定很美满,成为无与伦比的幸福家庭。人世间的夫妇离婚,都是由贫困引起的。
可是,如今钱有了,但夫妇感情却比生活艰难时疏远得多了。
“你大概还没有下定和夫人一刀两断的决心吧!如果你们真分手,你还要分给夫人一些财产吧?”
“我老婆,”平太郎说,“不同意这种分法哩。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钱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她如果同意分手,我打算给她一整个铺子,银座的也好,涩谷的也好。我对她这样一说,她却说对买卖没有兴趣,根本不同意这样分哩。”
“真是个贱骨头!”
文子的嘴角浮现出冷冷的微笑。
“既分了钱,又占有那样繁荣的铺子,想怎么奢侈都行。女人要是有了钱,各种各样的男人就会围着她转。你夫人如找到喜欢的男人,那该多快活啊。”
平太郎的目光停留在文子那秀丽的脸上。
这个女人具有说出这种话的性格。一种隐约的不安掠过平太郎的心头,说不定刚才的话反映了她的真实思想。
“文子!”平太郎目光威严地问道,“在我和老婆分手之后,你会不会把我当垫脚石,自己随心所欲地去放荡啊?”
第六节
平太郎正在涩谷铺子里会见从名古屋来的弹球器械制造公司的推销员。他喋喋不休地罗列上次购进的器械的缺点,要求对方降低价格。
“老板!”
一个女店员过来对着平太郎耳语了几句。
“好吧!就这么办吧!”平太郎一边站起,一边对推销员说,“支票随时都能填写。明天转完其他店以后再来一下吧!”
“老板,你也太那个了。”推销员苦笑着说,“我们还没有答应哩,等请示总公司以后再答复吧。”
“别说这些不干脆的话了,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吧!我们这回买了你们不少货啊。”
“这一点我们很清楚。正因为这样,我们对你们比对别的店特别……”
“好啦好啦。”平太郎挥着手说,“那么,明天我就按这个价写好支票,请你来取一下。”
他把推销员支走后,两手插在夹克的衣兜里,走到摆弹球机的地方。
依然座无虚席。金属的弹击声和男人的叫喊声弥漫在混浊的空气中。站在器械后方的女店员正聚精会神地看顾客弹球。
印刷公司工人山田,头发蓬乱,正在弹球。
他今天运气不佳,无精打彩地把为数不多的钢球倒入器械中。
平太郎默默地转到这个人身后,对正在俯首观看的女店员使了一个眼色。
器械后方响起钢球嘎啦嘎啦滚动的声音。山田的出球马上增多起来。
“怎么样啊?”
平太郎微笑着低头看着年轻的工人。
“哎哟。”
山田察觉出球骤增与平太郎有关后,微笑着轻轻点点头。
“对不起。”
平太郎看着钢球滚进山田的小木盒里,足足看了五分钟,然后说:
“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说着轻轻拍拍山田的后背。
“请你停停,跟我来一下好吗?”
山田兴冲冲地跟在平太郎后面。两人斜着身子从两排座位中间通过,平太郎带山田到了铺子后面。那里没有人。
“老板,谢谢。”
山田对平太郎刚才的特别照顾表示感谢。
“今天运气好象不太好。”
平太郎嘴里衔着短短的香烟,大模大样地点点头。
“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嗯,是这么回事。记得你说过,你们车间里有氢氰酸钾,对吧?”
“是的,有。氢氰酸钾是原料,就象咸盐那样装在草包里放在一旁。”
“嗯……”
平太郎尽量作出镇静的样子。
“我们修理弹球机需要一点。怎么样,能给我们搞一点氢氰酸钾吗?”
完全是若无其事的口吻。
“一来这种东西药店里不卖,二来要弄到这东西手续太麻烦。”
“哪用那么复杂!”工人山田回答说,“你到底需要多少?”
“哦,只是各别地方需要用它,我想有那么一、两克就足够了吧!”
“那么一点,我用纸给你包回来得了。”
“可是,能拿得出来吗?”
“刚才说过了,那种东西工厂里随意放置,因此没有问题。可是,它毒性大,只用耳挖勺那么一点,就能致人于死地,所以有专人管理。不过,那人工作也很忙,不可能总在一边守护着。”
“希望你拿的时候不要让别人发觉。如果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好了。”
“那没问题。只是明天不成,再过三、四天怎么样?”
“当然可以。”
平太郎轻松地点点头。
“我最近一直未去公司上班,从明天起我得老老实实去上班。那件事要稍过几天再干。”
“行啊……哦,还有,请不要告诉别人我向你要氢氰酸钾的事。”
“知道了。”
“求你的事就这些。好,请回到刚才的弹球机那儿去吧!”
“别人正在弹着哩。”
“那么,请到闲着的弹球机那儿去吧。要是球出不来,我再绐你想办法。”
平太郎拍着工人的肩膀,把他送到铺子的前部。
这样,搞到毒药的事就有了眉目。几天之后,那个山田将把装在小纸袋里的白色粉末带来。
氢氰酸钾这种东西,仅仅听到它的名字都让人毛骨悚然。可是据山田讲,他们车间比比皆是,又使人觉得它并不怎么可怕。
剩下的问题是,毒药到手后怎么让老婆喝下去。文子说最好假装夫妇情死,可是,如果自己也吞服这种致死量仅0.15克的剧毒药品,就会.99lib.转眼之间一命呜乎。即使大大减少数量,只要真喝,仍有死的危险。再说,如果不和老婆喝同等数量,势必引起老婆怀疑。因此,最好的办法还是骗老婆喝。现在的难题是,如果采取情死的形式,自己也必须喝少量的毒药。
平太郎制定了一个只喝致死量以下的毒药的计划,看来,只能掺上其它白色的粉末来冒充。
最后的问题是怎样以假乱真,这样才能做到自己不吃苦头,只让老婆一个人命归天。
唉,现在胡思乱想也想不出好法子,等山田把实物拿来后再听听文子的意见也不晚。平太郎这洋想。
“您好!”
陷入沉思的平太郎,忽然听到有人打招呼。
抬头一看,原来是这一带的地痞井上和冈村。
“那天晚上,多谢您的关照。”
说着井上点头施礼。看来是对那天恫吓文子后得到报酬的感谢。
平太郎为了避免别的雇员听到,就走到他们两人身边。
“你们有什么事啊?”
“嘿嘿。”
小头目井上的白脸上浮现着奸诈的笑容。这是厚着脸皮要钱的表示。
平太郎突然涌现一个想和他们商谈巧妙使用毒药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事不可信口开河,于是只把钱给了他们。
傍晚时分,平太郎接到一个电话,是这一带弹球业工会主席打来的。平太郎是那个工会的评议委员。
“是长村君吗?”工会主席说道,“今晚的干部会,你知道了吧?”
“六点半开始吧……在筑地开,太豪华了。”
“虽说是筑地,但不是第一流的茶馆。反正是与我们弹球业工会相当的地方呗。”
平太郎看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他有些心神不定。
他离开涩谷的铺子,回到银座去。今晨离家时他已作了到会的准备,并把要穿的西装放在了银座的铺子里。那套西服是前些日子在服装店老板动员下做的,料子是进口货,做好后几乎未正式穿过。
平太郎在银座的铺子的后面换好了西装,但发觉领带旧了,于是让一女店员去买了一条。尔后,他又想起还缺领带卡子,就马上遣另一个店员去买来。人家也跟着忙了好一阵。
工会干部会的会场在靠近筑地河岸的一家饭馆。当然不是那种有艺妓的茶馆。但这里的女佣却多才多艺,三弦、鼓、笛子、舞蹈等样样精通。
今天因为是干部座谈会,出席者仅二三十人左右。平.99lib.太郎为能参加这种会议而感到自豪。在弹球业同行中,他的铺子属于规模较大的。
他想自己发展到今天,是从龟有附近的烤鸡肉摊开始的。那时的生活真是不堪回首。物资奇缺,自己只好穿着复员时带回来的军用大衣,无钱买取暖的木炭,就把电灯泡放在被子里当被炉,结果灯泡破裂,碎玻璃片扎进大拇指,至今还留着伤痕。
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他自己也认为是一大成功。尤其是出席这种同行会议,从各自的实力出发,平太郎经常被人们让到上席就座。每逢这种场合,他只是嘿嘿笑笑,给人以亲切平易之感。
那天晚上,座谈会开了三个小时左右。平太郎心情一直很好。
会后,有人提议到酒吧去。平太郎也加入这一行列。他对酒吧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借此机会联络感情而已。
有一个人说,附近有一个自己常去的酒吧,因此大家决定从筑地徒步前往。该店就在昭和大街附近,没有必要乘车。这一带高级饭馆鳞次栉比。
高级私人轿车在街道两旁一辆挨一辆地停放着。几辆挂着帘子的人力车由此通过。这一带还保留着这样的古董。
平太郎和四五个伙伴一起走着。在一家大饭馆前面停着一辆豪华的外国汽车。年轻的男招待正打开车门侍候着。看来他们正要送一位贵客。
平太郎漫不经心地看了汽车一眼,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车子。
这时,一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女人从饭馆大门出来,弯着腰匆匆钻进车内。
“瞧啊,艺妓。”
平太郎旁边的一个男人也看到这种情景,于是说道。
平太郎象被钉住一样停住了脚步,仔细看着车内。不巧,由于街灯昏暗和车内无灯,客人的脸看不清楚。可是当他看到一个身着和服的男人在女佣们的欢送下紧跟着进入车内后,他的两眼冒起火来。毫无疑问那个男子是市泽庸亮。
“喂,长村君!”
身后传来伙伴的呼声,平太郎才又迈开步子。
“到哪儿去啊?”
平太郎的脚步好像重心不稳,膝盖以下酥软无力。
汽车从他面前驶过,司机大声喊道:“危险!”接着又有一辆挂着帘子的人力车跑了过去。
没有看清坐在那辆汽车上的女人的脸,平太郎的心情不能平静。当他看清刚刚上车的男人是市泽庸亮以后,才知道先上车的那个女人就是文子。刚才以为是艺妓的人竟然是她。
平太郎大声喊着跑向汽车。就在这时候,汽车尾灯的强烈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他头晕目眩。汽车飞驰而去。
车内始终没有开灯,因此,车上人的脸看不清楚。只有女人那白色的和服映入他的眼帘。
平太郎好象要追车似地跑了起来,但下肢无力,不听指挥。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头部。
他圆睁双胀,步履蹒跚地打算去追车子。这时,他的伙伴们已不知去向了。
“畜生!”平太郎骂着市泽庸亮和文子。这回总算抓住了证据,看你文子如何狡辩!
平太郎脸色铁青,两手发颤。再过四,五天毒药就要到手了,到时候给谁喝,还很难说哩。
第七节
岛村理一进了一家常去的酒吧间。它设在田村町一个大楼的地下室里。入口并不显眼,因为这里实行会员制,不接待一般客人。
这里只有两个十七,八岁,完全孩子气的少女给客人端茶送酒。但酒保却是个在这行业干了三十年的老手,满头白发,大腹便便。因此岛村熟识的一个小说家曾说过,看见酒保系着围裙的样子,简直象进入德国的酒吧一样。
到这里来的常客不外作家,音乐家、画家、新闻工作者。其中既有个人会员,也有以报社、杂志社的名义集体入会的会员。这里环境幽静。由于不接待陌生的客人,因此每次去总能碰到一些熟人。这已成为大家的乐趣,有的人即便不喝酒,也愿进来玩玩。
“欢迎您光临!”
岛村用愉快的眼光致了意,并看了看里面。靠墙的地方,四、五个杂志社的人正在喝酒。
“您来点什么?”
岛村向酒保订了酒水。他正要坐下,女招待走过来说:
“岛村君,久违了。”
她边说边笑。
“大概有十天,我哪儿也没去。”
“出差了吗?”
“不,不是。”
岛村自己在心里回想着十天来哪儿也未去的原因。
在靠墙那桌上喝酒的人中有一人发现了岛村,向他招手。
那人见岛村仍站着不动,就特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喊他。
“岛村君,在那边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过来加入我们一伙吧!”
“我看你们都不大象老实人,故意在这里躲着哩!”
最.99lib.后,岛村还是端着酒杯走向那边的桌子。
杂志编辑们都用笑脸迎接他。
“好一阵子未见了呢。”
首先说话的是个老编辑。看来酒已半酣。
“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好象没有。”
说着岛村叉开腿坐到椅子上。
“我倒想问一句。诸位都聚到这里,是刚开完会吗?”
“不是。”
另一个人回答。
“是编辑会议的继续。”
“嘿,真希罕,在这样的地方开。”
“大家出了不少好主意,正无所适从哩,我们想在这里坐一会儿,说不定会出现一99lib?些新想法。”
“山中君!”一个年轻人对正在讲话的前辈说,“岛村君知道得多,请他参谋一下怎么样啊?”
“说得是。”老编辑说道,“岛村君正合适。不,说正合适有失礼貌,应该说,能在这里见面可能是有某种缘份哩。”
“不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不过,我可是孤陋寡闻啊。”
岛村端起加了冰块的酒杯,斜着送到嘴边。
“事情是这样,我们现在有一个计划,但对它能否实现缺乏信心。说不定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真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么重要的计划能向我公开吗?”
“你虽说是报社的,但嘴很紧。”年轻的编辑笑着说,“山中君,你就快说吧……”
“好吧!……岛村君,是这么回事。”
说着,他抬抬身子把椅子向前拉了一些,又重新坐好。其余的人,有的吸烟,有的呷酒,好象在听山中讲话。
“是关于泷村可寿子和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的事。你也知道,她们两人关系很紧张。她们都不承认对方的艺术,而且互相批评……哦,说她们互相进行歇斯底里的谩骂可能更恰当些。”
“一点不错。”
岛村笑了起来,别人也跟着哄笑了一阵。
“可是,两个人也都确实有才气。因此,我们想把她们两人的画放在一起,搞一个画展。”
“摘画展?”
岛村微微歪着脑袋问。
“能搞成吗?”
“问题就在这儿嘛。要是和久井文一说,她准会说,如果和泷村一起我坚决不干。泷村也会同样这么说。”
“那倒也是。”
“可是,这正是有趣的地方。因为这是举办过去绝无可能的二人画展。当然,光展出画也没多大意思,因此,想请各自的支持者渲染一下气氛。关于这一点,将让我们的杂志写文章鼓动一下。”
“啊,结果会怎么样啊?”
“是不是难以实现?”
“不是,倒不是很难……是不是意义不大啊?”
“为什么呢?”
山中因主张受挫有些不大自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岛村。
“在现今的日本现代水墨画界,提起新秀女画家,就是她们两人。她们都是美人,而且各具特色。社会上也都晓得,她俩的关系是水火不容。过去,曾通过照片介绍过她们的作品,但集中到一起,以竞赛的形式展出,却从来没有人搞过。我想这种形式是可以接受的。”
“说得直截了当些,就是挑起争吵了?”
“不对,争吵早已开始了。因此,应该说挑动撕打吧?”
“哦,说得直截些也许是这样。现在的问题在于,有没有使双方都接受的可能性。这一点,正是我们伤脑筋的地方。即使先到一方去做工作,如果遭到断然拒绝,那就一切告吹了。能不能想想办法,连哄带骗地让她们同意呢?”
岛村考虑片刻后说:
“我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她俩的画已经不行了……她俩正在互相批判着,而且说得都有道理。”
“……那么,我们的计划不能实现了。”
山中满脸不悦。
“你们”岛村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我觉得对现代水墨画了解得不够深刻。久井也罢,泷村也罢,我认为都已过时了。因为她们两人都是利用新闻宣传出名的。而且幕后的活动相当精彩……也许没有必要说这些事,总之,她们是由宣传而出名的人物。据我看来,她们的画不过是灵机一动信手画出的,既非具体也非抽象的东西。”
“可是,现在一提起前卫派水墨画,还不就是那种作品吗?”
年轻的编辑从旁插嘴道。
“眼下可能是这样。然而,未来崭新的水墨艺术已经破土而出了。现在千篇一律的作品能持续多久,还不得而知,但它那衰败的预兆已经显而易见了。”
“真是一个有趣的见解!”
山中说道。
“你所说的新的水墨艺术,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吗?”
“有的。”
岛村慢悠悠地回答,看来信心十足。
“哦……这可是L报社学艺部精通美术的岛村君说的,太有意思了!”
另一个编辑说道。
“你的意思是出现了一个天才吗?”
“是不是天才,将来自有公论。我认为至少比现在的两个女画家有新鲜的东西。”
“又是一些莫名其妙、似画非画的东西吧?”
“不是的。那种画既不是水墨画,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模仿最近的一般画的抽象而已。偶尔被某些外国人看见了,他们不了解水墨画的传统,就把它当作东方式的艺术而视如珍宝。此外,有些支持者不过瞎起哄而已。”
“这一点嘛,对一部分人来说已成为常识了。问题是真正的新的水墨画究竟是什么?这光空口议论不行,要拿出具体作品。”
“这样的具体作品我想不久会和各位见面的。”
“到底这个画家是谁啊?”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大家都清楚,岛村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而且过去对水墨画很有研究。
“人还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哩!”岛村的话嘎然而止,因为大伙的目光一齐投向酒吧的入口。岛村正好背对入口,因此不知道进来的是什么人。只听到酒保高声说“欢迎,欢迎!”
岛村还想继续往下说,但对面的人用目光制止了他。他恍然大悟;这些话大家不想让新来的客人听到。
岛村把酒杯送到嘴边。编辑们的目光回到桌子上来,纷纷拿起各自的杯子,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
来人的声音,岛村并不陌生,又沙又哑像筛破锣。刚开始岛村还有点疑惑,但很快就判断出来人是谁。原来是那个以前卫派花道出名的人。他经常带着自己的作品到美国、欧洲巡回展出。
大家制止岛村继续讲下去,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来客正是支持泷村可寿子的深井柳北。
不,进来的不光深井,还有议论中的泷村可寿子。岛村得知这个情况,是因为不久身后传来女人的话音:
“服务员,请给我调些鸡尾酒!”
岛村不禁扑哧一笑。眼前这帮人刚才还热心地谈论着举办泷村可寿子和久井文子二人的画展,现在当事人可寿子到了,他们却都哑口无言了。
“买卖怎么样啊?最近。”
身后,深井对酒保说。接着又传来白九九藏书发苍苍的酒保的答话声。深井的沙哑声格外突出。
深井开始谈起洋酒的品尝来。这是他周游各国获得的知识。听不到可寿子的声音,说明她正在一旁不言不语地喝酒。不,可寿子的沉默另有原因,这点岛村是清楚的,她也发觉了岛村正在这里。大概进来时毫无思想准备,因而大吃一惊吧。
深井在新闻界也结交甚广,可是,与在座的杂志社的人好象并无深交。他们之中并没有人上前寒喧。
可是深井已估计到,坐在一角的那伙人不是杂志社的就是报社的。因此,他才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门。
编辑们都奠名其妙地沉默着。深井象是意识到这显然与自己有关,说得越发起劲了。
突然深井的沙哑声音消失了。
岛村顽固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也不回一下。
他身后响起了皮鞋声。深井好象去厕所了。
“服务员!”
隔了好久,终于又听到了可寿子低低的声音。
“请来一下!”
可寿子究竟在做什么,岛村难以弄清,他只觉得自己在用整个后背捕捉她的动静。
“别这么喝闷酒啊!”岛村打破沉默向山中开了口,“近来杂志也渐渐提价,听说卖不到一定份数就亏本哩。”
“是那么回事。”山中象缓过气来似地说,“现在越来越难,不能象过去那样轻松了。经济上也规定了相应的标准,因此,我们经常受到营业上的攻击,很吃力呢。”
话一开了头,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不一会,好象深井回来了。屋里又响起了沙哑的话声。
“喂,该走了吧!”
他对一起来的可寿子说。
“好。”
可寿子言简语寡地回答。
“哎呀,就要回去啦?”
酒保说道。
“以后再来。”
深井的这句话象是故意说给编辑们听似的,听起来似乎还有弦外之音;我前卫派花道的大家来到这里,编辑们却不上前说话,真岂有此理!
“那么,请以后光临!”
脚步声渐渐远去,好象已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
“一说有雨,”一个编辑马上说了一句日本谚语,“马上见风。可是这回不是风,而是本人出现了。”
大家一阵哄笑。紧接着,“算什么啊,他那样儿!”一个年轻人说道,“瞧他那副傲慢的神情,简直就差说我就是深井柳北了。”
“那家伙还不是自吹自擂。因此,我们不上前说话,他大概觉得挺无趣,就回去了吧!带着可寿子转悠,看来他很得意呢!”
“对不起!”岛村说道,“我和人约好去另一个地方,就此告退了。”
“刚才的……”
依然记着先前谈话的山中好像要挽留他。
“那个天才少女,是岛村君发现的吗?”
“这个嘛!”岛村站起来回答说,“不久就向各位公开。好了,请大家耐心等待吧!”
“如果需要在月刊上介绍的话,请先找我们。”
“就那么办吧!”
又是一阵笑声。岛村扭头向柜台走去。
“请!”
酒保送过来的,除账单外还有一个茶褐色的信封。信皮上什么也没有写。
“什么?”
岛村在账单上签完字以后问道。
“刚才,泷村先生说……”
酒保伸长脖子用坐在角落的人听不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请把这个交给岛村先生。”
岛村想打开看看,但又原封不动地塞进衣袋里。
“再见!”
女招待一直把他送到楼梯下。
岛村来到地面上,到商店招牌灯光下,取出信封。他打开对折的信纸,上面用铅笔匆匆写着:
“我一定要和你谈谈。请九点在银座后街的青草酒吧等我。”
岛村用手将信撕碎。碎片随风刮到大楼的黑影里。
岛村在“青草”酒吧等可寿子。马上快到九点三十分,已过了三十分钟。
“岛村君”一个女孩过来通报,“您的电话……是一个女的打来的。”
听筒里传来可寿子的声音:
“我就在附近。能出来一下吗?”
“这儿怎么啦?”
“我已经不想喝酒了。只是一时想不出碰头的地方,才请您去那里的……”
“他回去啦?”
“这种事还要问嘛,早打发他走了。”
岛村将杯里的剩酒一饮而尽。
第八节
岛村走出酒吧,看见可寿子正站在那里观赏着尚未关门的妇女用品商店的橱窗。店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她那穿着和服的消瘦的肩头。她虽然听到了岛村的脚步声,但仍注视着橱窗。岛村站到她身边。
“对不起!”可寿子仍看着橱窗说道,“没想到您到那里去。”
“我也没想到你和深井柳北一起到那里去。”
“又挖苦人了吧?”
“哪里,没有这个意思。”
“很想和您谈谈。现在有时间吗?”岛村眼看着橱窗说,“不知你要谈什么,可我时间不多。”
“是不是还忘不了深井的事啊?”
“别胡扯啦,那种事对我来说无所谓。”
“有事求您,能听我说吗?”
“在哪里?”
“请跟我来吧!”
泷村可寿子终于离开橱窗。
“我让车子开回去了,将就点坐出租车吧!”
岛村跟在可寿子后面上了出租汽车。
“请到船桥。”
岛村责备可寿子:
“船桥那里有什么?”
“大海啊。”
可寿子简短地回答。
车子开了很长时间,离开市中心,从锦丝町车站前进入(东)京(千)叶公路。
“收费公路”上,一排路灯冷冷清清地从窗外闪过。
“是特意到这里来看海吗?”
岛村凝视着黑洞洞的窗外,吐了一口烟。可寿子开始用手指摸岛村的手。
“你有什么话要说?”
“真性急啊。到了海边再说。”
离开“收费公路”,车子进入船桥镇。从这里开始道路突然变坏,但车子不久就朝海边拐去了。
“到这儿就行。”
可寿子从出租车上下来。
“咱们走过去吧!”
这是一个狭窄的河口地带,前方不远处是人工垒起的堤岸。黑暗中只有海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可寿子始终偎依着岛村。在黑洞洞的地平线上,东京的灯火宛如一条发光的轻纱。看样子附近有饭馆,但此刻已关门熄灯。周围没有灯光,星星更显得明亮。
“啊,真好闻!……已经很久没闻到海水的气味了。”
“你平时整天闻墨汁的味吧。”
“是的……因此,最近深感走投无路哩。”
岛村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波涛声。对面亮着红灯的渔船在行驶,发出平缓的声音。
“自从上次和您见面以后,”说着可寿子离开岛村,也眺望着大海,“就觉得别的人都很无聊。”
“别开玩笑了!”岛村说道,“今晚你不是和深井君一块来的吗?”
“那人对我一点用也没.99lib.有。绣花枕头,徒有其表……”
“可是你过去一直在利用他。在美国也好,在法国也好……”
“也许大伙儿都这么说吧。其实,被利用的也许是我哩。光靠他的前卫派花道,根本打不开局面。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吹牛,不过我认为,和我的画陈列在一起,他的花道才引起别人注目。外国人还欣赏不了花道艺术。对此大肆捧场的,只有来过日本的美国人……可是,我的画却被评价为新的艺术。深井君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向日本新闻界作了对自己有利的宣传。”
“可是”岛村说道,“事实也许是那样,但住日本深井比你出名。如果说沾强者光的话,可以说是你沾了光。”
“你刚刚提起强者。但我觉得他的艺术不过是大家的宣传而已,其实毫无内容,仅仅是心灵手巧罢了。他对日本的传统一无所知。宣传界完全被他那故弄玄虚蒙混住了。”
“我对深井的东西毫无兴趣,请不要往下说了。”岛村说道,“那么,你找我有事,是什么事啊?”
“岛村君”
可寿子喊了一声,但却没有马上说话。在黑黝黝的波涛之上,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在微微晃动。
“我……”说着可寿子蹲下来,“对任何人我都没有讲过自己在艺术上走投无路,只能对岛村君你讲。”
“……”
“这种情况对别人一说,我马上会受到打击。当人们知道本人也这么说的时候,他们的看法也会改变的。艺术家到什么时候也不会说自己的艺术走投无路的。”
“你对深井说过吗?”
“我怎么会对他说呢!他怎么会理解。他还象社会上评价的那样看待我。我即使丧失自信,也必须毅然决然地保持着原有的尊严。一旦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我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痛苦的是,这些必须深埋在自己心里。我不能和任何人交换意见,自己挣扎着想从碰壁中解脱出来。”
“喏,你说的交换意见是什么意思?”
“我先问你,对我刚才的自白,你怎么理解?”
“我并不感到特别惊奇。我只是想,正象我已察觉你走投无路一样,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只有一点令我吃惊,我没想到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番话,因为你一向好胜。”
“求求您,”可寿子突然站起走到岛村面前,用双手握住岛村的手,“救救我吧!只有您,有力量把我从这黑暗的隧道中拖出来。”
“这言过其实了。我可没有那种力量。”
“不,您能办到……哪怕一句话也好,请给我指一指今后的方向。既然您已看清了我走投无路的处境,您当然知道摆脱的方法。”
“不行啊。”
说着岛村抽回被可寿子握住的手。
“不行?”
‘我的意思是,你无法从那个地狱中挣扎出来。”
“您说得真可怕!”
“你想想看吧!泷村可寿子以现在的艺术出了名。泷村可寿子这个女画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完成了自己的人格,就是说不论谁对你都有一个印象,这是不可改变的。如果突然改变,你就会骤然没落……”
可寿子惊得倒吸一口气似地盯着岛村。远处的灯火使她的眼睛闪闪放光。
“你过分地利用了宣传界。就象你把自己的身体出卖给了深井一样,你把自己的艺术也出卖给了宣传界。”
“……”
“为了摆脱走投无路,你并非一点功夫也没有下。不过,那是局部的,微乎其微的细小技巧。那样的东西,没有什么意义。要改变的话,必须改变你的整体。”
“……”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就是说,你已过分定型,不适于改变方向了……不过,你的对手久井文子的情况也是如此,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因此,你也用不着那么苦闷。久井文子至今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艺术已经走投无路。因此,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比她明智。”
“……求求您。”
说着,可寿子突然倒在岛村的怀里。
“你给我力量吧!求求你了!”
她把双手放在岛村的胸口,把脸贴在上面。
岛村陷入沉默。可寿子仰头盯着岛村。她那隐约可见的嘴唇在微微颤动着。她翘脚伸颈,等待着岛村的亲吻。
“你拿深井柳北怎么办?”
岛村凝视着女人那微微张着的嘴唇问道。
“……分手!”
“你是真心?”
“从那个晚上和您那样以后就决定了。”
“可是,今晚你又和他一起……”
“没有办法啊。他死乞白赖地约我,推也推不掉。再说,对岛村君的爱情也还没有把握啊……女人嘛,就是这样。自己爱的人心还不切实属于自已的时候,是很不安的。如果您真的爱我,我就马上和他分手。”
“岛村君,您爱我吗?”
可能由于在晚上的缘故吧,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嘴唇微微抖动着。岛村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嘴里的一股特殊气味,岛村将手搭在可寿子肩头。触感唤起了岛村对只接触过一次的女人肉体的回忆。她感受到来自肩上的岛村的力量,宛如堤坝行将被洪水冲决一样。出来防止决堤的还是岛村,他既制止了对方,也克制了自己。
岛村用搭在可寿子肩上的手将她推回原处。
可寿子吃惊地瞪着他。
“算了吧!”
“……”
“不想重蹈某报文化部记者的覆辙。”
“您怎么又说……”
“你还是自己去冲破壁垒才好。你能做到这一点……还是别靠我为好。”
“岛村君,你是个胆小鬼!”
可寿子怒目而视。她的脸本来就线条明显,远处微弱的光线照着半张脸时,更显得凄凉严峻。
“我不想反驳你。”岛村面对着她回答说,“不过,我看你还是停止搞诡计为好。在你以此巩固你的地位的时候,说不定会出现新的流派和新的画家,他们将从根本上动摇你们的基础。”
可寿子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一个用自己的努力夺得了地位的人,为避免失掉地位,就死死抱住它不放。于是就产生了诡计。你最卑视的画坛派系斗争的丑恶,最终都是为了保住自己。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仍向这一泥潭中跳……可寿子,不要害怕自己的坠落,只要有了这种觉悟,你就能经受社会的各种磨难,恢复成原来那个不出名的女人。”
“岛村君!”可寿子用一种令人害怕的声音说,“是谁啊,你正精心培养的人?”
泷村可寿子静候着岛村理一的回答。
从昏暗的海上随风飘来阵阵海水的气味。堤岸上路灯的灯泡,放射出阵阵寒光,远处船灯在晃动。
“我培养的人使你如此担心?”
岛村回头看了一眼可寿子,路灯强烈的灯光照在她的一侧脸上,椭圆形的轮廓在颤动。
“是很担心哩。”可寿子用讥讽的口吻回答说,“是岛村君豢养的嘛。我觉得很可怕。”
“你用不着去管别人的事,应该更有信心才是。即使新人辈出,眼下也动摇不了你的社会地位。这一点请放心好了。”
“你说的社会地位是指世俗的地位吧?”可寿子说道,“你说的眼下,还是改为短时间内更合适吧?”
“你很缺乏信心呢。”
“我很想充满信心,可在您面前,我的自信开始动摇了。”
“真奇怪。我仅仅是个美术记者,对水墨画不过是个门外汉。”
“您在瞒我。最近,您在报纸上只字不提水墨艺术,大概是您认为我们已确实无可救药了吧!这样的人一旦热情百倍地培养起新人来,我怎能放心!是谁啊,快告诉我吧!”
“那个人在崭露头角以前,名字暂时保密。因为是否有前途还不得而知哩。”
“是我认识的人吧?”
“这个嘛,”
岛村将打火机的火苗凑近香烟。火光照亮了他鼻子以上的部分。两道眉毛给人以不和悦之感。可寿子怔怔地望着他,直到岛村把烟点着,脸重新罩上黑暗为止。
“你怎么想都行吧。”
岛村说完在黑暗中吐了—口烟。
“真可恨!”可寿子说道,“不过我知道那个女人。”
“……”
“是森泽由利子吧?”
“……”
“我想一定是她……那个女孩子一年前无缘无故地来到我那里。您知道,我是不收徒弟的。因此,我并不是把着手教她,只是看看她拿来的画罢了。我以为她大有希望,而她来到我身旁,总用憧憬的眼神看着我……”
“……”
从黑暗中突然刮来一股强劲的海风,暂时打断了可寿子的话音。
“可是,最近她变了。憧憬的眼神不见了,换成了批判的眼光。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眼神……”
“有道理。”
“其中,有不是对我的艺术而是对我这个女人感兴趣的男性的眼神,有嗤之以鼻、冷嘲热讽的眼神,有阴沉莫测,醋意十足的眼神;有天真无邪,满怀敬意的眼神,还有象你这样韵不屑一顾的眼神……真是样样俱全、不一而足啊。直到现在,什么人用什么眼光看我,我都能回想得出来。那个女孩眼神的变化,也逃不过我的观察哩。”
“变化从何而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最近她已完全不拿画来给我看了。我不是她的师傅,不能要求她非拿给我看不可。可是,对她过去拿来的东西,我都认真看了,并把感觉到的说给她听了。仅此一点,那个女孩也该把我看作她的老师吧,然而,现在她的态度却变成就要挽弓射我似的。其原因何在?我实在想不出来。如果她的背后有您岛村君支持,我想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岛村走了二、三步。
“对你的想象,我现在无以奉告。”他低头回答说,“不过,假定是那样的话,动摇你的基础的也不仅仅是森泽由利子一个人。海水后浪推前浪。你瞧,现在小小的波浪正若无其事地拍打着堤岸吧。可是,一到涨潮时刻,海水就迅速漫升到石壁上部,待到落潮时,转眼之间又退下去了。如果你认为只有一个人把你作为冲击的目标,那就大错特错了……”
“……您正在培育这样的新人吧?”
“我可不敢贪天之功为己功。即使我不这样做,总会有人做的。我想说的只有一点,你也好,久井文子也好,都过分明星化了。”
“明确地说,就是你们都长得很漂亮。”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么看的。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也好,久井文子也好,如果是相貌一般的女人,新闻界不会这样大肆渲染,周围的人也不会这样起劲捧场的。就是说,你们和明星是一样的……当然,我也知道,如今的现代水墨画界已腐败透顶。他们结党营私,搞得乌烟瘴气。这次艺术院委员的增补,就更骇人听闻,不堪正视。你们树起批判这样的旧画坛的旗帜是完全正确的。可是,一旦确立了自己的地位,你自己也开始腐败起来。”
岛村仰面望天。星星的位置已经大大移动,猎户星座快升到天顶了。
“这些事情一言难尽。身上有些凉了,赶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岛村独自向车停的地方走去。
“岛村君!”
可寿子大步流星赶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求求您,”她说道,“再和我说一会话吧!”
“说什么呢?”
“你现在就走开,我感到空虚得难以忍受。在我心情平静下来以前,请您呆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说也行。”
可寿子抓住岛村的手,用力把他拉到身边。
远处旅馆的霓虹灯招牌在黑暗中闪烁。海风吹过,可寿子的头发碰到岛村的前额。微弱的光亮映得可寿子的脸微微发白。她仰起满怀深情的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启。
岛村推开她的双肩。
“可寿子,不要这样了。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请你满怀信心地走自己的路吧!”
岛村没有坐那辆出租汽车。他的目的在于让可寿子一人乘车回去。他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可寿子站在那儿怒视着他的背影。
第九节
夜阑人静。在山上觉得星星好象很近似的。
“老这么愣着实在无聊,到下面大厅里跳舞去吧!”
市泽庸亮向呆呆地望着窗子的文子招呼着。屋里摆着两张床。
这是在比箱根的强罗高得多的地方新建的一座豪华旅馆。夏天这里顾客盈门,而一到淡季人数就急剧下降。即使这样,现在仍有许多人前来体验豪华旅馆的舒适,旅馆住得相当满。
市泽庸亮在薄棉袍上披了一件短外衣,正在一旁看报。他把报纸放到茶几上站了起来。
他出身华族,虽然现在作这样打扮,但仍不失高贵的气质。他走近九九藏书站在窗前的文子。
“你在看什么啊?”
“对面的森林。这样看着,漆黑一片,好象灵魂被吸到树里去了似的。”
文子的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了。由于室内灯光反射的关系,不这样,外边就什么也看不见。
“看你的脸好像在考虑什么。”
“是吗?要有的话也是画的事。”
“恐怕不是吧!”市泽庸亮微微一笑,“你考虑画时和考虑别的事时的表情是不一样的。相处时间长了,这种事还是知道的。”
“没有什么特别让我焦虑的事啊。这样和你在一起,我感到非常幸福。只是这种幸福能继续多久,令人担心。”
“好景不长的原因在你吧?”
“你真狡猾!如果有原因的话,那也在您方面。”文子为了掩饰自己的心事,用强硬的口吻说道,“因为您是个拈花惹草的老手,在各处花柳界中倍受欢迎。我知道,和您保持关系的艺妓还有两、三个吧。”
“九九藏书别胡说啦!”市泽庸亮笑着说,“当然也不能说毫无来往。现在至少还有一个人。”
“您作了一番清理哩。”
“那个人从她初当艺妓时起,我就一直照顾她,现在也不好甩掉。不过,我得声明,免得你误解。我对她已毫无兴趣了,为了不让她过分恨我,我向她提供了作买卖的资金。”
“我不久也会陷入这样的命运吧。”
“决不会的……好啦。难得到这样的山上来一趟,何必谈这些呢,怎么样,下面的舞厅还开着吧?几点了?”
“十点了。”
“去跳舞散散心吧!……到这里已经第三天了,确实有些无聊啊。”
文子接受了他的提议。她躲到房间一角,脱下旅馆的睡衣,换上西装套服。当她弯下腰向吊卡上吊长筒袜时,露出了诱人的大腿。
市泽换穿了西装。这是他数次出国养成的习惯,即使到气氛轻松的大厅去,也要穿戴整齐。
他们乘电梯下到二楼。
旅馆里有不少外国人。两人沿着走廊向大厅的娱乐室走去。沿途摆有乒乓球台和台球桌,有几个象是哪个公司邀请来的人,就那么穿着薄棉袍来回走动着。
大厅的深处设有简易酒吧。他们进去时,乐队正在伴奏,但只有两对男女在跳舞。市泽让文子走在前面,99lib?到最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边看着人们跳舞边喝着掺苏打水的威士忌,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大厅里客人渐渐多起来。桌上红玻璃筒内,蜡烛在燃烧着。虽然开始时很多桌子空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桌越来越少。乐队的人们也显得活跃起来。大厅里有四、五对舞伴在翩翩起舞。
“在这样的大厅里跳舞,有些不好意思呢。”
市泽庸亮谈起了自己的感想。
“为什么?”
“你瞧,都是年轻人。象我这样的老头子,真有些怯场哩。”
“哎,没关系。象在东京夜总会跳时那样轻松地……”
“哦,喝点酒以后再跳吧。”
市泽接连喝了二、三杯。在此期间,他察觉到一个微妙的现象。坐在旁边的文子不时地偷偷看表。
联想起从刚才开始她的脸上就隐隐约约笼罩着阴云,市泽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你在看什么?”
文子吓了一跳。
“你总惦念着时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她沉默片刻,颇有犹豫之色,然后说:
“嗯,今晚离开旅馆好吗?”
她说得娇声娇气。
“离开?不是说好今晚再住一夜吗?”
“那倒也是,不过总惦念着家里。”
“惦念什么啊?”
“昨晚和前天晚上,两个晚上没回家了。总觉得有很多事等着办似地,放心不下哩。再说,刚才想起来的,我曾与人约好明天中午以前把稿子送到报社。”
“在这里写不行吗?我睡觉不会影响你的。”
“可是,在这里沉不下心啊。再说,虽然是篇短文章,也需要参考书啊。”
“是吗?”
“对不起。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咱们一起回去好吗?”
“眼看就十点半啦。”
“去东京两个小时就能到吧。现在就乘车到汤本,然后坐小田快车可以早点到。”
“好吧。既然你如此担心,就回去吧!”
市泽爽快地答应了。
“真的?我真高兴!”
说着,她握住了市泽的手。
“喂,你瞧那边!”
他小声对她说,接着用下颏指了指。
在他们前面两张桌子的地方,一个穿薄棉袍的日本男子,正与一个身着旅馆准备的衣服的外国女人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边听着伴奏,一边毫无顾忌地互相撕磨着额头。不一会,那男人把嘴贴到女人那金发披盖的耳朵上,轻轻吻着。
“他们是夫妇吧!”
文子把目光转过去问道。
“看样子很像。虽说是日本人,一旦成了那个女人的丈夫,行动也西方化了。”
文子饶有兴趣地看着。
两个人跳了一圈后回到房间里。
“几点了?”
市泽一边匆忙向旅行皮箱里放东西,一边问道。
“马上就到十一点了。”
“最后一班小田快车是几点?”
“这个……”
市泽庸亮向总服务台挂了电话。
“什么?已经赶不上了?”
他没有挂掉电话,只将听筒挪离耳朵,对正在匆忙收拾行李的文子说:
“说是已经赶不上末班车了。”
“哎哟,真糟糕!那么到小田原去坐新干线怎么样?”
“是啊。”
市泽又就此询问了服务台。
“还是不行。”
他向文子传达了服务台的回话。
“说是现在坐车到小田原也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声号’了。东海道线上,只有一趟早上四点从小田原发车五点三十分到东京的火车了。”
“遭透了。”
文子满脸为难的神情。
“没有办法了,不管愿意不愿意还得住一宿。”市泽放下听筒,取出了香烟,他看到文子不悦,就说;“看来你无论如何等不及啊。”
说完朗声大笑。
“唉……”
“要是这样的话,留在这里也心神不定。回东京吧!”
“可是,没有火车了。”
“坐汽车。”
“……”
“现在走的话,因为是夜间,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东京。那么,一点多一点儿,你就能到家了。”
“是的。”
文子马上喜形于色。
“真对不起,那就这么办吧!”
“你要干的事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啊。”
“我放心不下嘛。改日再补吧,以后再找时间从容会会。”
“只好如此了。”
市泽又拿起话筒,让服务台给叫车来。
文子的确心神不定,在这里再住一宿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也许这就是预感吧,她总觉得如果再住一个晚上,将会大祸临头。
她的父母从不约束她的行动。不论她在外面住几个晚上,他们从未说三道四过。因为他们经济上全部依赖这个女儿,使文子心神不定的,就是长村平太郎。
她已就这次外宿向平太郎打过招呼。那时她说,京都有一个水墨画界的集会,她要前去参加。她说预定两夜三天,因为原来估计和市泽到箱根这样的地方,两个晚上肯定可以返回。可是,偏偏这次市泽执意要延长一个晚上。尽管她白天曾一度答应过市泽,但想起和平太郎的约定,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近来平太郎的监视好象更加森严,他总是不断窥探她的行动。
她出发之前,平太郎再藏书网三叮咛说,在外住两晚后一定要回来。比起先前来,他最近愈发被一种近乎着魔入迷的念头死死纠缠着。
上次他曾让地痞流氓样的人恫吓过她,虽然仅仅是吓唬一下,但不能不看到,他干出这种勾当,已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理性。他认为文子应该今晚返回,肯定会不眠不休地等侯着。如果超出预定时间,那怕一个晚上,势必受到他没完没了的追查。
那将不是一般的追问。看到平太郎那疯子般的目光,就连平时能言善辩的文子也会不寒而栗的。
她今晚执意回去,完全是由于平太郎的缘故。
“必须尽快和这个男人分手!”
此时此刻,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虽说过去也曾多次考虑过这么办,无奈平太郎始终不答应。因为在文子取得现在的地位之前,他提供过生活费、衣服费以及包括零花钱在内的一切费用。他顽固地以恩人自居,动不动就炫耀这些恩典。
可是,平太郎抓住文子不放,还不仅仅是因为他投入了资本。随着文子社会地位的日益提高,他还为从文子身上发现了自己没有的价值而欣喜若狂。平太郎那因几乎没有教养而产生的自卑感,反过来变为一种强烈的憧憬心,促使他对文子更加穷追不舍。
文子心想,即使到凌晨一点,也要让平太郎看到自己是如约返回了。
总服务台通知车已经到了。
“那么,走吧!”
市泽庸亮站了起来。
他抱住文子的肩膀,长时间地吻着她的嘴唇。
“真是个拿你没办法的淘气鬼!”
他松开文子的脸,边笑边说。
文子最喜欢这时的市泽。正因为她了解长村平太郎那样极端狭隘的男人,对市泽的落落大方、宽宏大度,就更加由衷地感激了。
第十节
在寒冷的夜风中长村平太郎站在文子家门前。
以前,他也这样等过几次。开始得到她时,这样等待曾是他的最大愉快。当时他沉浸在灼人的喜悦之中。
可是,曾几何时,喜悦竟变成了烈火般的醋意。自己的家近在咫尺,但他不想回去。刚才他来到文子家,询问了她的父母,得到文子还没回来的答复后,就一直站立在这里。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再在那边住一宿呢。很多人一块去的,也不好推辞吧。再说,最近交通特别拥挤,坐不上火车的情况也是有的。”
文子的母亲看了平太郎的脸色,不停地这样开脱。
当然,平太郎根本没有听进老太太的这番话,当时他正九九藏书集中精力在揣摸文子迟归的原因。
原来今天中午平太郎曾给京都挂过一次电话。他觉得这次集会有些蹊跷,就以文子说的有前卫派水墨画的集会为线索,给京都首届一指的专门批发毛笔的商店挂了电话。这个主意是灵机一动想起来的,甚至连他本人也深感吃惊。
那家毛笔店这样回答道:
“啊,我们没有听说有这样的水墨画的集会,要是有这样的象会,由于买卖关系,我们肯定会听说的。”
平太郎怒火中烧。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他浑身颤抖。愤怒震撼着他的全身,文子制造借口,诡密出走,无疑是为了和男人在外投宿,那男人肯定是市泽庸亮。
他考虑起需要住两晚的短期旅行大致范围来。如果是东京附近地区,可以到热海、汤河原、街根、南伊豆等地。然而,就这个范围也不可能一一打电话核对。要是向这一地区的所有一流旅馆打电话,恐怕要打上千个电话。再说,他们去的地方不一定限于东京附近,也可能乘飞机和新干线去关西。
他心中的熊熊妒火愈烧愈烈。
市泽庸亮和文子在什么地方的旅馆的房间里丑态百出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展开。自己熟悉的女人的身体横躺在另一个男人的面前,任他恣意蹂躐。想到这里,平太郎恨得咬牙切齿。
他决定亲自核实一下那个女人今晚是否回来。如果就这么回家睡觉,那个女人明天早晨偷偷返回,然后就大言不惭地说,我确实是昨夜回来的。她的双亲也会一味袒护。他们肯定会统一口径的。
他打算在她家门前一直站下去,两点也好,三点也好决不半途而废。他要亲自用事实来堵住她那能言善辩的嘴。
平太郎的一只手里正攥着一个小药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那颜色和上等茶叶沏出的茶水一样。
他不时撩起衣袖看表。这是一块最新式的金壳欧米伽手表,是为了在文子面前炫耀而买的。要按平太郎以往的作法,他是绝不会如此慷慨的。长时期以来,他一直戴着一块国产的廉价手表。
他的欧米伽手表正指着十二点三十五分。
平太郎准备坚持等到三点,还有两个半钟头。寒风刺骨,双腿麻木,但平太郎的情绪亢奋,这些都感觉不到了。
亮着尾灯的汽车无情地从他眼前驶过。这番情景他早巳司空见惯了。
时间已是一点。
他虽然穿着厚厚的皮夹克,但肩头已开始发冷。他脖子上裹着围巾,手上戴着手套,但仍不能抵御周围的寒气。他不断地打着寒战,只有心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又过了十分钟。
亮着尾灯的车流仍持续不断。突然有一辆车轻快地靠向路旁停在文子家门前。
平太郎迅速躲到树影里。
出租车的车门启开,车内电灯亮了。除了文子下车以外,别无他人。
文子正在付车费。
她的身影向房子的正门移去。手里提着旅行皮箱。
平太郎象野兔一样,从隐身处跳了出来。
“喂!”
他向文子身后追过去。
女人吃惊地停止了脚步。两肩颤抖了一下。
“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
平太郎对着转过来的女人的白皙的脸怒吼道。
“你说些什么啊?”
文子立即作出反击的姿势。如果平太郎不是用这样的口吻,而是用略微温和的口气责备的话,她也许能更冷静地作出回答。突然从暗处跳了出来,大声怒吼,恨不得把人吞掉,谁能受得了!
文子一直在想,正是为了这个男人,我才想方设法回来的。如果没有他,我就能和市泽庸亮在箱根的旅馆里再从容地住一个晚上。我如此费尽心机地回来,他却给我当头一棒,真是岂有此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暗暗下了决心。
这虽是过去多次考虑过的问题,但此时此刻好象第一次作出决断一样。
“我决定和你分手。”她以牙还牙地说,“一切都该结束了……我已经受够了,现在实在忍无可忍。所以明确地告诉你。今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和你没关系,请你原谅!”
她甩下平太郎走向房子正门。此时室内已亮起电灯,准是她的父母听到声音,起来了。
“什么?”
平太郎咆哮起来。一怒之下,他已顾不得许多了。一个做了坏事的女人,竟反过来谩骂自己,他气得脑袋都快爆炸了。
“好啊,你竟背叛了我!文子,你说的去京都,全是扯谎。我作了调查,那种水墨画的集会根本没有召开过!”
“你干吗老缠着我,我讨厌这样的男人!”
文子打开正门的木格门进到室内。平太郎追上去,脚步震得地板直响。
“你把我骗得好苦啊!这一次我决不饶你……我要把你漂亮的脸彻底毁掉!”
他举起了药瓶。
听到这话,文子又回过头来。在短暂的一顾中,.99lib.她发现一个淡黄色的瓶子随平太郎手晃动着。文子尖叫一声沿走廊跑去。平太郎鞋也不脱紧紧追赶。
“平太郎君!平太郎君!”
母亲象疯子似地从后面追来。
“住手!别胡来!”
父亲也从后面哀号着,但平太郎全然不顾。
旁边出现了一扇纸门。
文子拉纸门时,平太郎已赶了上来。
“嘿!”
平太郎拔开瓶塞。在文子用手掩面的同时,瓶里的液体洒到了她的脸上。“啊!”她一声惨叫,象夜半宿鸟悲鸣,响彻全屋。
第一节
文子躺在救护车里。
警笛不断在耳旁鸣响。从车子不停的颠簸中,文子知道它正飞速奔驰在马路上。从车子两旁向后飞掠而去的夜景,已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文子感到从脸到脖子一带烧灼般的疼痛。车子无情的颠簸,使疼痛愈加剧烈。在车内护士作了应急处理后,她的两眼蒙上了厚厚的纱布。
父亲站在旁边。护理人员正把着文子手腕诊脉。
一一脸被破坏得丑陋不堪。皮肤烧坏了血淋淋的。即使愈合了,也要结下伤疤。她的脑海里,不出地浮现出过去看过的原子弹受害者满脸瘢痕疙瘩的形象。
弄得不好,还有失明的危险。眼球里象迸进火星似地灼疼。从此就要与水墨画诀别了。新闻界对自己将不屑一顾。对一个什么也画不出来的丑女人,谁肯垂青?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成为新闻界宠儿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美貌。
当然,在别人面前她绝不承认这一点。她甚至蔑视和嘲笑持有这种想法的人。她越是起劲否认,越说明她深深懂得这一点。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对手泷村可寿子的脸庞。她脸上是一副若无其事、冷酷淡漠的神情。假如她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大声地嘲笺自己一番。因为今后将是可寿子一人的天下了。
她仿佛听到了报纸、周刊、月刊以及一切宣传工具的嘲笑。
平太郎那犹豫徘徊的身影依然留在她的记忆里。
当硫酸撒在脸上,她疼得躺倒时,第一个上来照顾她的就是平太郎。他异常狼狈,用颤抖的声音亲切地问道,你不要紧吧?你不要紧吧?愤怒的父亲上来把他推开。
当她被抬到救护车上时,平太郎在房前来回走着。开始好象决定登上汽车,但最后还是回避了。
“你这个人真狠毒啊!”父亲说道.99lib.,“我要控告你!孩子被摧残成这样,我绝不能保持沉默!相貌是女人的命根子,破坏女人的相貌和杀人罪一样严重!”
原陆军中将颤抖着白胡须,绝望地喊着。
“不能告!”
文子制止了父亲。她的双眼被纱布蒙住,眼前一片黑暗。
“千万不要向警察报告。”
这不是因为她同情平太郎,也不是忘不了他昔日的恩情。
一旦报告了警察,消息就会迅速传开。这实在太可怕了。现在还可以想办法不传出去。当救护车开来时,母亲对来人说,“她准备打扫厕所,拿着硫酸瓶滑倒在走廊上。这时候瓶盖脱落,硫酸洒到了脸上。”
母亲还算机灵。不错,就要一直坚持母亲的说法。
不能让平太郎跟去。这件事必须自始至终说成是事故,是自己不慎引起的。疼痛加剧起来,简直象烧红的火钳直接放在脸上一样,眼里象有一团火在燃烧。
汽车停下来,好象到医院了。耳旁人声鼎沸。
尽管已是深夜,但好象事先已打电话联系过,立刻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文子被放到担架上。她仍是蒙着两眼,弯着腿躺着。
她感到身体在倾斜,好象正走在楼梯上。她被抬进二楼的病房。
她感觉到医生用手解开紧急处理时裹的绷带。皮肤在冷空气刺激下更加疼痛,偶尔被医生的指尖碰到,宛如针扎一般,纱布取了下来。明亮的光线照到脸上也象投下一团火似的。
“怎么搞的?”
这是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旁边的父亲回答说:
“脚下一滑摔倒了,拿在手里的瓶子瓶塞脱落……”
他说的和母亲说的一样。
病床四周围了很多人,好象全是护士。她们动一下,文子就觉得有风吹到脸上。面部的感觉变得极端神经质。
文子耳边传来女人窃笑的声音。准是父亲的回答把她逗笑的,液体流在半边脸和脖干上的事实,证明刚才父亲的回答是说谎。文子感到一阵难忍的曲辱。
“大夫,眼不要紧吧?”
父亲轻声地问道。
医生用两个手指翻起眼皮。
“好疼啊!”
文子脱口喊出。泪水使她看不清医生的脸。
“啊,可能不要紧吧。”
医生作了个一般性的保证。
“马上洗眼。”
医生立即下达了命令,护上们趿着拖鞋走动起来。
“脸上会留下伤痕吗?”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仔细看着烧伤的皮肤。
“大概不碍事的……现在手术很发达嘛。”
“手术?”
到底非作手术不可了。一种绝望的情绪把文子带进了黑暗的深渊。
平太郎太可恨了。让这个毫无教养的男人使自己陷于这般境地,太岂有此理了。前些日子,平太郎曾派人用硫酸瓶威胁过,但那时总以为他不至于下此毒手。这次他又埋伏起来等自己深夜返家,大概是时间过晚把他气昏了头。
她又想,刚刚分手的市泽庸亮对这次事故还一无所知,这也太不公平了。自己这般受苦,而他却回到家中高枕无忧。自己落到这步田地,他也有一半责任。他不赶到这里来也令人可憎。
“完全治好要多长时间?”
父亲讯问医生。
“这个么,需要一个月左右吧。”
“脸还能象过去那么漂亮吗?”
“这个嘛,我想能恢复到一定程度。”
医生怕病人听见,有所顾虑地回答着。文子咀嚼着“一定程度”这一说法的含义。在病人面前尚且这样说,可想而知伤得相当厉害。
“总之,我们立即进行99lib.紧急处理。正式治疗明天再进行。”
父亲向医生表示了恳切拜托之意。文子把父亲喊过来。
“我住院期间,别叫任何人来。”她在父亲耳边说,“住院的名字给我改一下。”
父亲点头称是。
“此外,我想找一个人。能让我明天见见市泽庸亮先生吗?”
她想现在自己能依靠的只有市泽庸亮一个人了。关于长村平太郎,她向父亲叮嘱道,“绝不要为这事控告他。”
第二节
市泽庸亮正在工业俱乐部大厅里下围棋。
聚集在这个大厅里的都是些不可思议的人物。他们都是公务繁忙的公司经理,而且仅限于一流公司。二、三流公司和新兴公司的经理,是不能参加这个团体的。他们对资格的规定十分严格,参加者全是所谓的日本财界的“选民”。
市泽庸亮现在虽然手里没有一个公司,但他在这里通行无阻。过去他身为没落贵族,在美军占领时期他曾活跃于经济界。那时,他曾适应占领政策,巴结美国占领军的要人,忽而兴办,忽而倒闭过一些公司。
他至今仍在日本财界拥有很大的潜在势力。平时他整天哼哼歌谣,收藏书画古董,俨然是一个高雅的隐士。但一有什么事,常常请他担任财界斡旋人之类的角色。今天他仍象往常一样,身穿暗色的绸子和服,下穿和服裙子,衣服大襟下露出白色的布袜和和式拖鞋,正当他角上的棋子快被对方吃掉的时候,男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语道:
“市泽先生,您府上—打来电话。”
“失礼了。”
他向对面的某肥料公司经理打了个招呼,抖了抖和服裙子,向放着电话机的地方走去。
“喂,喂”
传来的是妻子的声音。
“刚才—个叫久井的男人打来电话,象是有急事的样子。我让他把事情告诉我,他说非找你本人讲不可。我告诉他你在那边好吗?”
市泽心里一惊,听说是男人的电话,他马上想到了文子的父亲。
“是个年轻人吧?”
“不是,好象是上了年纪的。”
还是自己估计对了,因为过去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他心情不能平静,马上想到是文子出了“事故”。
究竟出了什么事故呢?莫非是被汽车撞上了?
市泽一直害怕出现这种情况。如果是一般往来那倒没有什么,但这次是秘密幽会,而且,又和与艺妓或夜总会的女人厮混不同。如果对方是个有相当经验的女人,即使道出自己的姓名也好收场,但文子在这方面是外行,处理起来就有些棘手。尤其是文子在社会上小有名气,由“事故”牵扯到自己的名字,将后患无穷。
“啊,可以告诉他。”
市泽庸亮答道。
“那么,就这么办了……叫久井的是什么人啊?”
妻子反过来问道。可能出于女人的直感。
“没什么。是前些日子恳求我给搞一批资金的一个公司经理。缠得人讨厌,因此我要在电话上坚决回绝他。”
妻子的疑念已经消除。
市.99lib.泽估计对方会很快打来电话。时间已不允许回到围棋桌旁。他看了那边一眼,肥料公司的经理正抱着两臂,歪着满是白发的头。微弱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从外面照射进来。在反光映衬下,天花板和墙壁上的豪华的花纹隐约可见。整个房间的装饰带有十九世纪的风格。果然,很快电话铃就响了。接电话的女事务员把听筒交给等在那里的市泽庸亮。
“是市泽君吗?99lib?”作了肯定的回答后,对方说,“我是久井文子的父亲,叫种太郎。”
电话里声音沙哑,但给人以有力的感觉,这肯定是陆军中将的遗风。
“啊。”
市泽既未说早知大名,也未说素不相识。
“文子总是给您添麻烦。”
“……”
“电活打到您那里,真对不起。我是想告诉您,文子受伤了。”
“受伤?”
“是的。”
不知何故,对方欲言又止。话音也马上变得软弱无力,实在奇怪。
“现在正在医院。对别人一律保密,但文子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您能来一趟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市泽庸亮提出了问题。
“啊,是把脸弄伤了。”
“哦,原因何在啊?”
“……”
“喂,喂,是什么原因啊?”
“关于这一点其中有些情况。”
这回轮到市泽沉默了。说有情况,是什么情况?市泽的脑子里立即闪过文子的男女关系问题。父亲吞吞吐吐,原因就在这里。大概是文子准备偿还五百万圆的那个男人吧。这五百万圆,文子曾托过自己,虽然自己已经答应给她,但还没有交付。对这件事文子也没有全部、如实地说清楚。
“我想知道其中的情况,电话上不好讲吧?”
他用平稳的声音问道。
“是的,实在不好讲。”
“既然这样,我一会去日本桥的苍古堂,是个古董店。”他简明扼要地讲着具体的找法,“如果不清楚的话,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因为这个店是那一带有名的古美术品商店。请你到那里去吧。”
“知道了。我一定去。”
原中将有分寸地回答。
“啊,还有。文子住在哪个医院?”
“嗯,救护车送到自由丘的坂本医院,住在八号病房。”
“哦。”
市泽说完挂断电话。但救护车一词又使他为之震动。
突然事故已确定无疑,根据她父亲的讲法判断,好象是今天早上天未亮时。这么说正是她刚从箱根返回的时候。那时文子不可能到男人那里去见面,因此,事故很可能发生在她家里。
市泽庸亮仅凭这个电话,就下定了决心。这或许是分手的绝好机会。可不能背上这个大包袱。
他向围棋对手表示了因有急事告退的歉意后,走出了工业俱乐部。司机打开那个外国卧车的车门。
到达苍古堂用了二十分钟左右。
苍古堂的经理点头哈腰地把他迎进去。
“有什么好东西啊?”
市泽提起和服裙子坐下来。侍者端来红茶,点心,老板也亲自来接待。
苍古堂在东京也属一流古董店,店内高级古美术品琳琅满目。
在这里庸亮主要看书画和古抄经。在这一方面,他有相当的鉴赏水平。
他只用二十分钟看了看各种经卷、磁壶和佛象。
市泽这次不象往常那样看得入神。心中牵挂着久井种太郎的到来,精力无法完全集中到鉴赏上来。对老板和经理的说明以及接二连三的提问,也不象以往那样高谈阔论,对答如流。不一会,经理的视线转向大门方向。市泽也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老头。
“我觉得这个字体并不象你说的那么古老。”
市泽庸亮立即将脸转向抄经。他决定即使久井种太郎来了也不立即招呼,故意显出一副高傲不凡的姿态。这里的环境无可挑剔,因为陈列的全是古老而昂贵的艺术品。无论如何要首先压倒对方的气势。
原中将在入口处徘徊。
看到这种情况,经理走了过去。而市泽仍漫不经心地与老板谈着话。
“先生,有一位客人要见您。”经理回来报告说。
“啊。”
他趾高气扬地回过头来。
文子的父亲不知怎样寒喧才好,有些提心吊胆的样子。
“可是,平安朝中期的字体……”
显然这不是对原中将说的。市泽突然开始对古董商讲解起来。不明真相的老板和经理,对市泽把客人甩在一边突然大讲书法,感到有些吃惊。
在市泽的生活经历中,让人久候,而自己却不以为然的情况已是司空见惯,他也深知这一手可使对方焦躁不安,从而收到挫其锐气的效果。
市泽不给文子父亲插嘴的机会,原中将无所事事地呆立着。
市泽的讲解足足延续了三十分钟。
“好吧,客人来了,下次再慢慢看吧。”
他终于结束了谈话。
他站起来,和服裙子发出窸窣的声音。老板和经理低头深施一礼。
文子的父亲用慈祥的笑脸迎接等候已久的市泽,但仍无法掩饰自己的狼狈。
“那么,找个地方谈吧。”
市泽用下颏指了指对面一个咖啡馆。司机打开车门等候主人上车,看到主人若无其事地走过,又关上了车门。
两个人走进一个昏暗、狭小的咖啡馆,显然不是身着高级和服的市泽等人来的地方。久井种太郎拘谨地跟在他的身后。
“初次见面。”原陆军中将向市泽庸亮施礼致意,“我就是文子的父亲。”
市泽庸亮已坐了下来,说了声:
“啊。”
他上身直挺,点了点头。这是他长期养成的回答下级问候的习惯。
女招待按照吩咐端上咖啡来,但两个人谁也没有端起杯子。
市泽并不打算听对方的详细介绍。实际上,完全可以不见这个人,但考虑到对方会到处寻找,反而会招致麻烦,于是决定用这个机会作出明确的处理。
“你电话上说文子怎么来着?”
对方一直沉默不语,于是市泽首先开了口。
“啊,繁忙之中占用您的时间……”
原陆军中将也变得和世俗的老人一样,说了很长一段开场白。
“请你简要地说说吧!”
市泽打断了对方的寒喧。
“……好。是文子意外地受了伤。”
种太郎终于谈到了正题。
“怎么受伤的?”
“……是硫酸撒到脸上了。”种太郎边说边观察市泽的表情,“不,说是撒在脸上,其实只是溅上几滴而已,据医生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很危险啊!怎么会溅上这种东西?”
“她拿着硫酸瓶去打扫厕所,在走廊上滑倒,瓶塞脱落,液体流出来弄到了脸上。”
“那时是几点?”
“今天早晨两点左右。”
旧军人如实回答。
“两点?”市泽庸亮有些不解地说,“那可太早了!你们家总是这么早打扫厕所吗?”
“……”
种太郎这时方察觉自己失言,显得有些狼狈。
市泽见种太郎脸色突变,无言以对,知道自己估计对了。那脸上的硫酸是别人撒的。显然不是什么事故,而是想报复这个女人的男人干出的勾当。
“哦,知道了。”
市泽庸亮微微一笑。
“那么,你要我干什么?”原陆军中将露出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表情,“总之,文子现在心里很不踏实。她最担心的是,眼睛会不会失明,脸会不会变丑。这种担心,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请您放心好了。”
“哦。”
市泽甚为不满地回答道。
父亲说的请放心好了这句话,显然是以市泽庸亮是文子的资助者为前提的。
市泽并未向女方作过明确的保证。他想,我不过是在文子有事求我时,随机应变地为她出力而已。不消说,两个人之间的男女关系也不是明确的资助者和情妇的关系。
对市泽庸亮这样的人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他就将两人的关系明确起来。譬如说,他纳艺妓为情妇,那时就曾为艺妓退出花柳界举办庆祝宴会,邀请她周围的人前来出席,将这种关系公布于众。为此,他花了不少钱。
对他来说,要确立这种关系,需采取类似结婚仪式那样公开的形式。只有经过了这样的手续,他才明确承认自己的资助人地位。
他和文子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约定。她总是不断地提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要求,诸如介绍一些能使自己出人头地的有权势的人啦,展览会需要资金,请慷慨相助啦,拉一些名流的夫人当自己的弟子啦等等,仅此而已。
在和文子的关系方面,市泽觉得毫无责任可言。
第三节
久井种太郎好象容忍了市泽的讥讽般的质问。这个善良的旧军人未及考虑言词和仪容,就径直赶到这里。大概他以为把对医院讲的托词原封不动地说给市泽以后,会万事大吉的。
同时,作父亲的也深信,由于市泽庸亮爱着文子,因此当他听到不幸的消息后,会大为吃惊,毫不迟疑地奔赴医院的。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却无动于衷,还悠然地蔑视自己。他突然感到自己象撞到一堵高墙上又被弹射回来一样。
“你没有必要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市泽庸亮稳重而威严地宣告说,“打个电话就行了嘛。”
种太郎被惊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那优雅不凡的脸。
这和女儿的口吻大相径庭。女儿说她受到市泽庸亮各方面的帮助。就是说,他是资助者。
实际上,他们作为双亲曾为此而感到放心。市泽庸亮是财界的幕后实力人物,是最理想的资助者。他和隔壁的长村平太郎不同,对谁讲起来,都不会感到脸上无光。此外,市泽还是女儿今后可以长期放心依靠的人物。文子可趁这个机会与平太郎一刀两断。为此,种太郎夫妇满心喜悦。现在从这个市泽嘴里听到这样出乎意外的话,种太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子的事故是什么原因,我虽然不清楚……”市泽庸亮径自继续说道,“请多多保重……”
市泽象突然想起似地把手伸进怀里,侧身取出票夹,迅速用现成的纸包了几张钞票,送到种太郎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她买些爱吃的东西吧!”
原中将垂着头直楞楞地看着纸包,但却没有伸手去取。
市泽以为这是老人客气。
“请吧……不成敬意,快收起来吧。”
老人没有答话。
市泽正在纳闷,老人猛然抬起头来。刚才那饱含怯意的眼,变得闪闪发光,从正面瞪着市泽庸亮。
“市泽先生,”种太郎说道,“因为文子说请您务必来一下,所以,我才拖着这身老骨头前来见您。这也是女儿把您看作唯一的依靠,再三恳求我才来的。再一次求您了!怎么样,请立刻到医院去吧!”
市泽庸亮把两只手揣到袖筒里。
“你突然间让我去,可是,”他毫不含糊地说道,“我有许多急事要办。由于与各方面早有约会,因此不好突然变卦……等有时间了,我一定去探望。”
“那么,明天去好吗?”
‘明天?”市泽故意一笑,“我的日程经常排到一个星期以后。哦,如果过一个星期,可能有点儿时间,那时候我会去看她的。”
“是吗?”种太郎低头沉思片刻以后,毅然说道,“明白了。这些钱您收起来吧!”
说着,将放在面前的纸包椎了过去。
“唉呀!”市泽庸亮好像很奇怪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我不能马上去探望文子,你见怪了?”
“我本来是受女儿之托来见您的,但现在我想以父亲的身分说几句话。”种太郎涨红着脸说道,“根据从女儿那里听来的情况,我认为您不应该说出这样冷漠的话来。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一定向女儿转告。”
“你说得不错。”
实际上,市泽庸亮看到老头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生气是件好事。如果他索性来个软磨硬泡,自己反倒不好处理。看来对方到底是个旧军人,遇事好急躁。
不过,这个窝窝囊囊的父亲,好象一切衣食开销全靠自己的.99lib.女儿。平日里准保是看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度日。如果情况确实如此,不论他遇事多么急躁,也不可能象刚才那样,毅然决然采取与自己彻底决裂的态度,之所以这样,大概还是因为这个老头知道女儿另有提供经济援助的人。
这样一想,市泽庸亮的心情比刚才轻松多了。
“既然你说不要,我只好收起来了。”说着他爽快地把纸包收进袖口袋内,“不过,久井君。”
“……”
“刚才你说在走廊里摔倒,硫酸溅刭脸上,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哩。你说的时间也好,你说当时为了打扫厕所也好,都好象不合情理。与其这样,倒不如照实说了,更干脆利索些。”
“……”
“我现在已是过了六十的人了。在此以前,我干过各种各样的事情。正因为这样,我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我自信自己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即使文子是被别的男人把硫酸撒到脸上,我也能冷静对待的。”
原中将刚才饱含怒气的眼睛,现在却充满了惊恐不安。
“如果你们隐瞒事实真象,我也准备到此为止。实在对不起,你就这么跟文子说吧,以后不必见面了。她今天的成绩来之不易,希望她今后不断提高自己的艺术水平。话就说到这里吧,我深感抱歉。”
市泽庸亮大声喊来女招待,付了钱后走向出口。在他那眼睛的余光里,还留着久井种太郎垂头丧气的样子。老人好象正对自己刚才为顾全面子而急躁从事感到后悔不已。
这个父亲回到女儿那里,一定会遭到痛骂的。
市泽庸亮上了汽车。
“开回工业俱乐部去。”
他打算找个新的对手,再轻松地下半天围棋。他感到一个小小的危机过去了。没有花—文钱就摆脱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第四节
岛村理一来到札幌。
他们报社在札幌设有一个分社,该分社以北海道周围为对象进行编辑和发行。从几年前开始,各大报纷纷进入北海道,分社如雨后春笋般地设立起来。
岛村理一需要采访北海道大学的教授,于是匆匆乘飞机赶来。和教授的谈话仅用了一天时间。由于不急着写成稿子,因此预定出差时间还余出两天。
来到札幌,他立即想到了带广。因为森泽由利子两个星期.99lib.前由东京回带广省亲。
向分社的人们一打听,说是往返带广需很长时间,因此两天时间过于紧张。
“现在那边正是好时候。”分社的人这样劝他,“大雪山脚下修了公路,可是现在经常下雪,汽车不能通行了。说到北海道,旅游者一般是夏天来,可是北海道的优美却在晚秋和冬季。大雪覆盖固然好看,而眼下,满山的树叶都落光了,这一萧瑟景象也很壮观哩。”
岛村终了下了决心。
他向报社打电话请了两天假,立刻上了火车。从札幌坐车到带广需要四个半小时。
岛树过去曾去过旭川,对旭川以远则一无所知。
离开札幌,过了石狩川长长的大铁桥,平原就逐渐变窄,这里是煤矿区。
这一带树木的叶子也差不多掉光了,只有铁路沿线栽种的北海道特有的杉树防风林呈现一片赤褐色。
这时的岛村好象第一次去旅游似的,心情轻松愉快。这一带很少水蒸气,景色看起来比东京明晰多了。他一边抽着烟看着窗外,一边想象着即将与森泽由利子的会见。
她是个热中于绘画的女孩,很善于学习。自己讲的东西,她能很快理解,是个聪明伶俐的人。
怎样把她培养成材,是岛村当前的乐趣所在。
在油画和一般的日本画领域,几年的功夫抽象派就兴盛到极点,几乎占领了整个日本画坛,甚至使人觉得舍此即无画可言。而具体表现派却消声匿迹,奄奄一息。有的人不堪忍耐就从具体派倒向抽象派。
整个画坛的这种倾向也波及到水墨画界。一般认为,不采用抽象手法就算不上创新。新闻宣传界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然而,这种抽象已逐步进入衰亡期。一旦登上顶峰,它兴起时期的新鲜感觉就消失了,变得千篇一律,因循守旧起来。所有的艺术都无一例外。
在一般画坛,新的具体派已受到欢迎。
这符合辩证法的发展规律,这种转移是必然的,当然它也会不断受到批评。
对现在的所谓前卫派水墨画,岛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够理想。当然,过去的所谓传统水墨画已失去灵魂,所有的人都觉得不满意。抽象艺术尽管怪异,但却给沉睡的传统艺术带来活力。这一点,岛村确实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但是,抽象艺术只是想到什么画什么,或者有意无意地向一般绘画靠拢,从而形不成独立体系,这又使岛村大为不满。其中一些根本不能称为水墨画的作品竟然公开陈列在展览会上。看到这种情况,岛村常常愤然而去。
现在抽象派水墨艺术即将被否定。那么,取而代之的将是什么?
正如以前多次考虑过的那样,很可能是具体的东西。当然,那决不是原封不动继承过去传统的东西。大多数现代水墨画家正探索将来能站住脚的会是什么。
然而,现在的状态只能称之为暗中摸索。他们目前苦苦思索的,与其说是怎么画,不如说是画什么。
但是,还没有人察觉这一点。
所谓前卫派的水墨画家中,很多人就对此毫无考虑,一味在狭小的天地里踏步不前。尤其是泷村可寿子和久井文子二人,正躺在已经取得的成就上洋洋自得。
她们都长得漂亮,是新闻界的大红人。还有人希望充当她们的资助人。反过来讲,她们的精力没有用在画好画上,却被这些社交应酬消磨殆尽。
在日本,艺术的产生总离不开保护人,日本水墨画,在初创期的镰仓时代也好,在鼎盛期的室町时代也好,幕府,公卿和寺院都曾充当过它的保护人。
从历史上这两个高潮期来看,理解这一艺术的人都是当时的权贵。
那么,现在如何?现在是新闻界。
具体地说,艺术是新闻界宣传出来的艺术。它与一部分财界人士和靠新闻界为生的有名的艺术家结合起来才能繁荣兴旺。
岛村从东京出发时听到了久井文子负伤的消息。由于事情发生在当天早晨,负伤的具体情况尚不得而知。
但是,他估计是发生了纠纷。他自己没有去采访,详情不明。据前去了解的记者说,医院谢绝一切会面。
据说她家附近有些风言风语,说文子家有骚动,曾来过救护车。还说,她的伤不是一般的刀伤,而是烧伤,如果是烧伤,莫非是被火烧着了?
他来到札幌分社向东京打电话时,曾顺便问过这事,但那边答复说还不明详情。看来保密够严的。
从文子的性格看,如此滴水不漏是完全可九九藏书能的。
要说可能的话,也可以认为久井的负伤非同一般,是因私生活问题引起的。
岛村想象着她眼的伤势,眼和手是画家的命根子。如果伤势未使这两者残废,将是不幸中之万幸。
然而,他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不是预感到她的横祸,而是预感到这次事件后她将从画坛上迅速陨落。
列车离开旭川,正穿过富良野盆地南下。盆地渐渐变得狭窄,两边的夕张山脉和十胜山脉迅速向中间靠拢。
第五节
带广车站前寒风刺骨。
岛村没有给森泽由利子拍电报。他喜欢不打招呼自由活动。不论远游到哪里,如果事先拍了电报,旅行就失去自由、随意的乐趣。他讨厌在车站上受到别人的迎接。
正如他听说的那样,由利子的家是个杂货铺,但地处闹市中心,有相当大的门面。带广的街道象棋盘一样整齐笔直。这与函馆、札幌完全一样,使人感到北海道具有开拓地的风格。
岛村被一个长脸的、自称是由利子嫂子的人让到后面的会客室。她说,不巧由利子出去了。
“经常听妹妹提起岛村君。这孩子很任性,一定给您添麻烦了。”
她还说,如提前通知,她们将不知多么高兴。她丈夫不在家,为置办货物到札幌去了。
“这孩子从东京回来后,仍一个劲地画水墨画,很是热心哩。”
嫂子说,由利子受到岛村的培养,本人也很努力。她让店员到由利子去的那一家找一下。店员回来说她和朋友一起外出了,无法联系。
眼看天快黑了。
由利子的嫂子再三挽留岛村,但他还是坚决离开了。临走时他留下了在车站的导游图上看到的旅馆的名字,说今晚打算住在那里。
旅馆在十胜大桥附近。
带广的中央有一条非常漂亮的大道。桥前是一条,桥后分为两条,笔直而平行地通往车站。两条马路之间就是带广的中心区。
从旅馆里可以望到那座白色大桥和夕阳下闪烁发光的河流,远方的大雪山笼罩在苍茫之中。
当女佣送晚饭来时,岛村赞扬了道路的整齐。她解释说这是从带广成为集治监狱以来犯人们修建的。
由利子一直未打来电话。
看来她回家很晚。尽管自己留下了旅馆的名字,而且她嫂子也说等她回来让她马上联系,但一直没有动静。
天黑以后,大约八点钟左右,由利子的电话终于来了。
“我是由利子。欢迎您。不过您来得太突然,确实有些吃惊哩。”
电话里传来的由利子的声音颇似大人讲话的口吻。
“刚才你不在,没有见面,今晚能来一下吗?”
岛村问道。
“哦,不过太晚了,明天去吧。”
她回答说。要在平时,由利子会说得更诙谐些,现在可能因为在自己的故乡,所以有些反常。
“岛村君,您看几点合适?”
她问得有些蹊跷。
“几点都行。”
“那么,我十点左右去……晚安!”
电话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岛村不无寂寞之感。一来她的电话打的过分拘谨,二来自己原以为她会马上跑来,但却估计错了。可能是担心夜晚不安全吧。如果那样的话,和嫂嫂一块儿来就行了。
这天晚上,岛村听着远处列车行驶的声音躺下了。很少有汽车声,只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和车轮声,这也使人感到的确来到了遥远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晚。等吃完早饭,看过报纸,已是九点半钟。
岛村想到旅馆外面去走走,但考虑到由利子快来了,弄不好会走岔了,因此只好作罢。他靠在凉台上的椅子上,眺望着昨天在黄昏中看过、现在沭浴着朝阳的河流。
过了十点钟,女佣来报告,由利子来了。
在带路的女佣后面,由利子笑嘻嘻地从走廊上进来。她窥视般地看了一下整个房间,表情也有些特别。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坐到岛村对面。
“你好。”
在岛村看来,由利子的脸有些新鲜。这可能因为环境变化的缘故,现在不是在东京而是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与她见面。在东京时,由利子总是身着同样的西装出现在岛村面前,而今天她却穿着平日的毛衣。这也改变了岛村的印象。
“昨天你回来得很晚吧?”
“是的。”
由利子低着头回答。
“岛村君,您连电报也不打一个。”
话音中似含嗔意。
“我就是这种主张。我喜欢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可是您难得到北海道来,总得作好各种欢迎的准备吧。”
“作什么准备啊!”
岛村笑了。
“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您来的第一个晚上总想让您住在家里。”
“谢谢。”
“嫂嫂感到很遗憾。说是今晚一定把您拖去,我就是专门来告诉您的。”
“到底你还是本地人啊。”岛村仔细端祥着她说,“啊,为什么这么说呢?”
“嗯,我现在才明白,你这个人与这块土地很协调,正如一个古老比喻说的那样,如鱼得水,使人感到精力更充沛了。”
“是吗?因为我是个乡下佬嘛。”
由利子微微含羞地说。
由利子邀岛村到外面走走。
“没有特别值得带您去的地方,只有平原是我们的自豪。”
由利子说完,到附近的出租汽车公司叫了一辆车来。她这样做可能是嫂嫂出的点子。
“请去水光园!”
由利子对司机说。
汽车在笔直的道路上奔驰。一路上看到很多骑自行车的人。路旁有卖旧衣的店铺,一些农村打扮的人围在那里。
“带广嘛……”
由利子在车内开始导游。
“虽说没有象样的产业,但有广大的农村,大伙儿都到这个镇上买东西。铁路也是如此。根室本线、土幌线,广尾线和连结东西郊区的十胜铁路等,全都集中到带广了。”
由利子一会指着这里说是广播电台,一会儿指着那里说是当地的百货大楼;凡从车上看到的,她都一一作着说明。
水光园在镇子的边上。
树上的叶子也都落了。
园中有一尊西装外边穿着蓑衣的男人铜像。
“据说是带广的开拓者。”由利子站在铜像前解说着,“那是明治初期,当时工作异常艰苦,在开垦土地前,人必须先和熊等野兽斗争。”
她现在的形象和在东京街头遇到她时越来越不同了。
“您干吗那么看着我啊?”
由利子垂下眼睑问道。
“大概因为太象地道的北海道人了吧。”
走在公园里,她不断向熟人点头施礼。
“你交际真广啊。”
岛村开玩笑地说。
“本地人都是这样哩。虽说不怎么熟,但经常碰面。”
他们又上了汽车。
离开市区,车子通过一架长桥。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展现在99lib?眼前,东方的地平线朦胧可见。北面和西面的山脉成了大平原的屏障。这些山,虽然从带广市内也能看到,但置身子宽广的平原中仔细观望,更显得雄伟高大。
“那是大雪山脉。”
由利子指着北面说。
“下边带我到哪里去?”
岛村问道。
“对您来说,农村比城市更好吧?”
说着她微笑了一下。
平原上星星点点分布着牧场,这些牧场都由白杨树环绕着,都建有青饲料贮仓。
车子在广阔无垠的旷野上飞奔。不时有部落出现,部落旁边都有落了叶子的树林。然而部落之间距离甚远。所有的房屋都是小窗子,矮屋顶。北海道腹地的农村呈现一副随时防范严冬的姿态。
“这样一直走下去,可以直达大海。”
“是太平洋吗?”
“是的。这山的尽头伸入大海处就叫襟裳岬。”
岛村听了由利子的说明,也没能马上想象出这一带的地形。
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张粗略的整个北海道的大草图。大平原上也有一些小山点缀其间。
他们来到一座小山下。把车子停下后,由利子一马当先钻入林中。她沿着小路急步跑去的后影,使岛村产生一种新鲜感。山上大部分是落叶松,只有树枝遮掩着山坡。
“小时候我常到这一带来远足。”她说道,“从这里一直朝前走,就到广尾线的更别站了。当时我们就从那里乘火车返回。我的腿没劲儿,总感到累得很。”
树林的上空,象洗过一样清澈。
“听说你一直在作画,是吗?”
岛村折着树枝说道。
“是谁说的?……啊,是嫂嫂。”
由利子蹲下抓了一把松叶。
“回到这里,感到东京很可怕。”
“可怕?”
“到底是乡下佬嘛。在东京时觉得没有什么,可回来以后总觉得东京人了不起,很可怕。”
“哪有这种事,在东京的人不都是乡下佬么。”
“不过,东京这个城市好象被风刮起来,没了根基,又像发高烧的病人。这样一些东西,回来以后才有了进一步的体会,在东京想干什么事,总觉得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为了摆脱这种不协调,我就看您给我的画帖,或去写生,拼命地学习。”
“你抓住什么了吧?”
“我是想抓住些东西,但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象眼前的山岳一会近一会远一样……”
她的言外之意好象是,如果岛村一直跟着我该多好99lib?,那样我的迷惘就会消除了。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到旅馆来啊?”
“……”
“原以为你会和嫂嫂一块来的。”
“因为太晚了。”
“电话里也太老成持重了。”
“是吗?”
“今天早上也以为会来得早些哩。”
“我想太早了不好。”
“你以为我会睡懒觉吗?”
“不,另有别的原因。”
“哎,是什么啊?”
“……有点不好说哩。”
由利子回头对岛村奇怪地笑笑。
“还有不能说的理由?”
“是的。”
岛村想起由利子进屋时一瞬间流露出的窥探隐私般的微妙表情。
“进屋时,你也莫名99lib?其妙地到处看来着。”
“哎呀”晚着她用双手捂住脸,“真讨厌,你觉出来了?”
“当时我没有说,可都看见了。”
“……那么,如何是好啊,说呢,还是不说。”
她歪着脑袋思考着。
“什么啊?”
“告诉你吧。岛村君,我原以为你可能不是一个人住在旅馆里。”
“不是一个人?”
“是的。”
说着她深深地点了点头。她此刻的表情异常复杂,岛村从未见过。
岛利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原来以为岛村可能带着女人一起来。怪不得昨天晚上打电话时很注意分寸,今天早晨过了十点以后才来,进屋后又到处窥探。
由利子仰望着天空,在岛村眼里,她这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窘态。
“我可不是那种人。”
他说道。
“是吗。”
由利子猛然回过头来,可能由于明朗的天空映衬的关系,她的脸显得异常明媚欢快。
“再过一星期就能回东京了。”
由利子眼望着树林深处说道。
“岛村君,要是您能休息到那会儿,在这里多呆几天就好了。”
“别说傻话,那不可能。”
“带广附近还有温泉哩。叫十胜川温泉,来这里旅游的人都到那里去住住,是个很好的地方。”
岛村突然想上去拍拍由利子那柔美的肩头。从树叶凋零的树林中漂来落叶和枯草的气味。
第六节
久井文子脸上缠着绷带躺在医院的床上,过着昼夜不分的生活。
从出事以后市泽庸亮再未露面。虽然这边多次联系,而他只是说过两天就去,但却一次也未来过。只是文子听父母说他提供了住特等病房的费用,这就是他唯一的诚意了。
当然,把这说成是他的诚意有点不合适,也可以认为,他是用这些钱来买逃避一切麻烦的清闲。即使文子的父亲打电话去,也找不到市泽庸亮本人。理由自然是因为太忙的缘故。事实上他交际甚广,确实终日在外面跑。联络不上,对现在的市泽来说或许可以更心安理得一些。——文子这样想。
文子已经明白市泽的意思。必须明确认识到,脸被硫酸毁了,自己和他的关系也就到头儿了。
文子不断地向医生、护士打听面部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总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近来整形技术日益发达,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手术后不仅看不出伤痕,而且可以顺便给其他部位整形,也许比原来还漂亮。”
医生这样安慰她。
医生每天给她换一次药。抹的药大多是油性的。当抹到脸上和眼眶上出现冷飕飕的触感时,文子感到就象当众指出自己的丑陋部位一样。医生只说伤口很长,但详细情形仍难捉摸。
文子甚至对父母每天来探望也99lib.感到讨厌。可是,父母是靠着她才活着的。她不由得想到,他们每天来探视,可能不是出于父母的爱,而是出于对失去生活来源的担心。
她每天不把所有的报纸看完,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她一直担心硫酸事件张扬出去,见诸报端。别人的否定,她认为不过是对自己的安慰,不肯相信,于是每天都亲自一一核实一番。然而,报纸上始终未有关于此事的报导。
这可能是市泽庸亮利用他的多方关系到报社活动的结果。如果这次事件有警察插手,那么凶手长村平太郎将受到调查,文子和市泽的关系会从他嘴里透露出来。看来,市泽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文子,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
把长村平太郎的事隐匿起来无疑是救了自己,如果和市泽的关系公诸于众,可能对自己更为有利。自负伤以来,她的心情产生了这样的变化。现在藏书网只能依靠市泽了,而难处理的就是和平太郎的关系。
如果人们得知,她在蜚声水墨画界以前就受平太郎的保护并接受全部生活费,那么她无疑是平太郎的小老婆。即使不是这样,那些平日嫉妒她的家伙,也会利用这次事件暴露的内幕,一举将她致于死地。
这对文子来说,真比死还难受。
她首先想到的是对手泷村可寿子。在平太郎把硫酸撒到她脸上的一瞬间,她的眼前就闪过可寿子的影子。
即使没有见诸报端,这件事不久也会在水墨画界张扬开来。在这一点上,水墨画界是个风言风语传得很快的领域。
“有没有与水墨画界有关系的人,到家里去打听消息?”
尽管她问过父母,但他们都加以否定。
她住院的理由用的是别的病名。医院方面很体谅她的请求,对外界也一律这么回答。然而,她绝对不让一切探望的人进入病房,别人会觉察到其中必有蹊跷。不,不可能所有的护士都给自己严守秘密,人们很可能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了。
由于这事没有作为案件处理,凶手长村平太郎被警察释放了。这个情况,文子是听父亲说的。
文子想长村平太郎一定来探望过,但父母隐瞒了。他们从未说过平太郎来过之类的话。
她想,平太郎不知道要多么后悔。说实在的,这次暴行是他怀疑她和市泽有关系,妒火中烧才发生的,而他心中仍一直在爱着自己。
想到这里,她产生了一个疑问。这病房的费用父母说是由市泽提供的,但实际上很可能是平太郎支付的。父母这样做,可能是考虑到照实说出自己会生气,为了让自己得到安慰而用了市泽的名字吧!真是一举两得啊。
对此,文子曾执拗地问过父母,而他们却说:
“因为市泽先生给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款子,何必跟平太郎要呢。再说,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出这笔钱的。”
他们就用这样的回答把问题避开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文子,好像看到了自己周围的一切情况。
她觉得,自己的现代水墨画家的艺术生命已经结束。本来自己的艺术就是靠美貌和才能才取得社会承认的。就是说,美貌是自己艺术的支柱。报刊上出现“久井文子”的名字时,读者往往在那铅字上面看到自己美貌照片的叠印。现在,美貌毁灭了,自己将首先被新闻界抛弃。
从此以后,她的反对派也无需费劲扯她的后腿了。在此之前,新闻界将首先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在水墨画界对她的反感已部分地影响到新闻界。这次的事件更增加了他们舍弃她的因素。一帆风顺时,她胜利地克服了所有困难。而今,一旦身陷逆境,她的面前一下子出现了许多过去看不见的陷井。
她想,此时此刻市泽庸亮在身旁就好了。只要他在,依靠他的力量,自己的艺术生命还能延续下去。那时,也许新闻界会用同情的笔调报导她的负伤,不但事实真相得以隐蔽,而且会编出一些娓娓动听的故事来。现代新闻界完全可能让这样的神话来到人间。
久井文子躺在床上,不止—次地想照照镜子。
治疗的时候,每当解开绷带除去油纸时,她都不厌其烦地向医生护士提出这一要求。
“即使您现在看了,您的样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因此,还是等好了以后再看吧。”
医生这样劝她,但她却听不进去。她估计自己脸上会留下瘢痕疙瘩,因而十分不安。
医生们见她这样,总是连哄带骗地安慰她。因为怕她一人在屋时,偷偷解开绷带照镜子,所以,病房里不放任何镜子,她的手提包也被医生拿走了。
开始时,她的父母轮流守床,随着她住院时间拖长,就请陪床妇代替,生活费从她过去储蓄的钱里开支。
虽然不知道通过何种方式,但看来住院的费用是由别人交纳的。父母说过这是市泽庸亮出的钱,但她已渐渐有所怀疑。
心情好时,她就在被子上用指头描画。现在只有眼睛从绷带的缝中露出来。一想到将来,眼泪就情不自禁地往外涌。
有一天,母亲来时对她说:
“有件事九九藏书想跟你商量。”母亲好像怕引起女儿不悦,吞吞吐吐地说,“隔壁长村君说务必让他见你一次。”
“千万不要答应。”她提高了嗓门说,“妈,你也真是的,怎么来传他的话!这个家伙不是人……把我弄成这样,还有脸说要见我!由于这个男人,我毁掉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有自己的艺术。”
看到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母亲没有接着往下说,过了一会又鼓起勇气说道:
“不过,长村君对这件事也很后悔,还说要向你赔罪,哪怕一次也好。他一趟趟地来咱们家,来了就把头低到榻榻咪上再三恳求,怪可怜的。”
“妈妈可怜他,是妈妈的自由,不过,我讨厌他!”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不过,不管怎么说,过去我们一直受到长村君的支援啊。作为我,总不好断然拒绝吧。”
“又提钱的事了吧,那个人?”
“那倒也不是……”
“明白了。那个人一开口就是他出了钱,摆出一副恩人的架子。畜生。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求求你,以后别再提这事了。如果那个人让我们还他过去给的钱,你就取出我的存款摔给他!”
然而,文子的脑子里,却想象着那个长村平太郎在父母面前低头施礼和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这个医院周围走来走去的情景。
“真可恨啊!”
她说道。
“阿姨,夜里一定要锁好门,不管谁敲门,千万不要开。”
她向陪床妇发出了严格的命令。
有一天晚上,陪床妇一时疏忽离开了房间,久井文子将一瓶催眠药一吞而尽。至少有一百二、三十片。
陪床妇回来后发现文子脸上的绷带松动了。这说明她自己解开过。
“小姐,你照脸了吧?”
陪床妇知道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因此她估计文子通过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检查了自己的面部。文子沉默不语,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
她开始发困。陪床妇起初并未察觉是催眠药的作用。文子服药以后,把空瓶和空纸袋塞到了床下。不一会她边睡边呻吟,面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接着,呻吟声大起来。陪床妇大吃一惊,立即推推文子,但文子已昏迷不醒。接踵而来的是一场大的骚动。
值班医生和护士随即赶来,立刻开始洗胃。呻吟声和困难的喘息声接连不断,其中还夹杂着呕吐声。在医务人员的抢救下,她总算得救了。
她的父母得到消息后也马上赶来了。母亲扑在依然昏睡的女儿身上放声痛哭。原陆军中将僵直地站在床边,长时间地低头看着女儿的睡脸,紧握着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这对无能的父母,用了长村平太郎的钱,所以无可奈何。满腔愤怒对谁发泄呢?高高个子的原中将阁下,撅着下唇,强忍着痛苦,对自己99lib? 的窝囊和没有生活能力深感内疚。
长村平太郎也接到通知,来到病房。
他来时上身穿着夹克,一看见文子那缠着绷带的脸,立即上前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放声大哭起来。他那呜呜的哭声,宛如动物的哀号。
沉睡中的文子被这哭声扰醒,她微徽睁开眼睛,认出了平太郎。
她突然像野兽般地发起狂来。
第七节
久井文子受伤的事,终于传到了水墨画坛。虽未见诸报纸,但风言风语却不胫而走。
说得夸张一点,这个消息使水墨画坛尤其是现99lib?代水墨画坛为之哗然。至今还没有过像久井文子这样能与泷村可寿子并驾齐驱的女性。
本来,水墨画界和一般画坛、雕刻界不同,在社会上并不太引人注意。自从泷衬可寿子和久井文子这两个新的女画家慧星般地出现后,才突然引起社会的注目。“水墨画”通过这两个被正统派否定的人物之手,成为新闻界的宠儿,受到社会的重新认识,是颇有讽刺意味的。
当然,这个领域里也有所谓的“大家”和一批骨干画家,其中还有艺术院委员,各派的竞争也颇激烈。但是,过去他们都没有引起社会的重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个女性在促使水墨画受到社会承认上建立了功勋。但是在其内部,对她们的评价却一直不高,既有恶言恶语,也有冷讽热嘲。一言以蔽之,她们的作品既不是画也不是艺术,只因为她们的美貌引起了新闻记者的兴趣。就是说她们有女演员那样的手段。这是批判派对她们两人一致的看法。
久井文子被人撒了硫酸住院的小道消息虽然传开了,但凶手是谁,小道消息中却没有涉及。看来这一点被奇妙地回避了。
可是,人们想象得出,在这一事件背后隐藏着可疑的男女关系。文子长得那么漂亮,除了与水墨画界的人打交道外,大概还有相好的男人。人们这样推测是合乎情理的。批判派的人们为此暗中喝采。不论在什么人眼里,久井文子的没落都是显而易见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市泽庸亮怎样处理这件事。这位盘踞财界一方的枭雄,扮演着久井文子的资助人的角色,这已成为无法掩盖的事实广为人知。因此,这个问题引起人们浓厚的兴趣。
市泽庸亮是个玩女人的老手,这已成为定评。在他过去玩过的女人中,有女演员,艺妓和饭馆的女老板等。如果在这次事件中,久井文子的脸上留下难看的伤痕,那么市泽庸亮对她的爱情将迅速冷却。本来,市泽庸亮心中不可能有什么爱情,因此当女人的脸被毁以后,他对她的热情将急速下降。
总之,事情变得很有趣,这就是水墨画坛以及熟悉这一领域的人们的共同看法。
于是,有些新闻记者立即跑去找泷村可寿子。
正巧,泷村可寿子在前卫派花道深井柳北的花道会馆与他们相遇。在这个前卫派的沙龙中,她被好事的记者们包围着,面带冷淡的微笑回答着他们的提问。
“我也风闻久井文子受了伤。这不是谣言吧?”
表面看来这种说法对事实有怀疑并照顾了这个竞争对手的面子,但她的本意却恰恰与此相反。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她首先提出了前提,然后说,“对久井君来说,这实在不幸。她总是那么天真纯洁,对吧!可是因为这件事,让别人怀疑男女关系有问题,我想这对她本人是很大的打击。我万万没有想到。”
“久井君的艺术将怎么样啊?”
有人问道。
“您提出这样的问题,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这个问题,除了本人以外恐怕别人不好回答啊。”
她用美丽的眼睛看着记者说。
“不过,久井君既然创造了自己的艺术,即使谣传全是事实,久井君也不会就这么从画坛消失吧?”
提问者继续问道。
“这个嘛,我不认为久井君画的水墨画是什么前卫派作品或艺术。可是……”
“一点不错,你一直持这一看法,对她作品的评价暂且不说,我要问的是,久井君今后能否把这样的东西继续下去?”
“是啊。”她脸上浮着微笑说,“她是个坚强的人,因此,我想能继续下去。据说硫酸进入眼内有失明的可能,不仅对从事绘画的人,就是对所有的人,没有比丧失视力更不幸的了。不过,她性格倔强,可以想法克服这一困难。贝多芬耳朵聋了,仍然创作出不朽的曲子,槁保已一眼瞎了还取得了辉煌的学术成就嘛。哈哈哈哈。”
她说着冷笑起来。
“可是干绘画这一行,如果失明可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啊。”
提问者紧盯一句。
“会是你说的那样吗?”她歪头思索片刻后说道,“我可不那么认为。”
“哦,为什么?”
‘喏,因为象我刚才说过.99lib.的那些伟人,都分别完成了超人的业绩嘛。即使眼睛失明,还可以练习用手指作画。如果画惯了,即使看不见,也能用笔绘出图象。不是有人失去双臂后以口衔笔写出宇来吗?”
“你说得是。”
“当然,那是很少见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杂技或杂耍。”
听众对泷村可寿子最后这句辛辣的话感到吃惊,过去她从未对久并文子进行过这样用心险恶的批判。
“不过,我总觉得,不管怎么说,久井文子将因此销声匿迹。剩下的女画家就你泷村可寿子一个了。对此,你九九藏书有什么想法?”
有人提出了取悦于她的问题。
“这个么,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久并君作为一个问题。因此,她健康也好,遇到这样的不幸也好,都与我毫无关幂。各位一直把我和久井文子看作竞争对手,对此我一直很不满意。因此,我认为不是什么剩下我一个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自己。”
“据说,久井文子过去的资助者市泽庸亮君,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
有人不无多余地说道。
“哦,我认为市泽先生过去也太过于好事了。分手可能使久井君难受,但我认为市泽先生的做法是明智的。继续来往下去,市泽先生的威信会降低的。也许是多余的,但我有些担心。”
深井柳北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带有北欧民间艺术风格的别致的椅子上,嘴里衔着烟斗,一直在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一回一答。
第八节
又过了四、五天。
泷村可寿子收到一封写有亲启字样的信。看到信封上的毛笔字古朴有力,发信人是市泽庸亮,她不由得大吃一惊。
可寿子马上想到,这封信可能是为久井文子的事而写,大概他会以资助者的口吻说她这次不幸蒙受灾难,请今后多加关照。就是说,她的直感告诉她,市泽有求于她。若是这样,她准备断然拒绝。这么想着,她打开了信封。
然而,信的内容出乎她的意料。
“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但久闻你的大名。很想与你见面,但总没有机会当面向你致意。现在冒昧给你写信,首先深致歉意。”
转入正题之后,信上写道:
“前些日子,我见到一位贵夫人。闲谈之际,她说最近做了一件和服,想请人画上前卫派水墨画,问我请谁画好。当时我立即推荐了你。虽然久井文子也可列入考虑,但从那位夫人的爱好来看,我认为你最为理想。关于那位夫人,在这里我只能说是一位贵夫人。如果你答应了,自然会把她的名字告诉你,并安排你与她见面。不过,有一点需预先声明,她虽说是贵夫人,但不是旧华族。这件事如泄露到外面,很可能引起新闻界的轰动,从而给这位夫人造成麻烦。因此连向你询问可否,也未告诉对方,这点请你多多包涵。你如回话,请后天下午一点打电话到工业俱乐部,因那时我在该处……”
可寿子读完信后,颇感踌躇。与其说踌躇,不如说预感到某种意想不到的命运就要降临。
她知道市泽庸亮是财界幕后的有力人物,结交异常广泛。他现在虽不是社长或会长,但财界凡有活动,据说都与他幕后策划有关。实际上可寿子对久井文子获得这样一个有力的资助者,心里曾隐约羡慕过。她虽从来未对别人说过,但她以为市泽庸亮对久井文子的保护有些过分。
此外,她对深井柳北渐渐感到厌烦起来。
深井柳北带着他的前卫派花道自登场以来,巧妙地利用新闻宣传,似乎被吹捧成现代艺术的巨星了。可寿子自从和他合作以来,可以说获益匪浅。实际上,如果没有深井,她的艺术肯定不会象现在这样充满前卫派的色彩受到99lib?好评。
然而,两个人发生爱情关系以后,她才进一步了解,他外强中干,经济上很不富裕。他在那些表面华丽的活动上开销很大,有限的收入实难应付。而且,和以往的所谓“师家派”不同,他不主张收徒弟。聚集在他门下的人都以“同志”相称,由于赶了时髦,弟子们的“捐款”就格外少。举办一个展览会,耗资相当可观,此外,出于向社会显示一番的意图,他不断地出国,因此造成经济拮据。说来人们可能不相信,他有时甚至连付高级出租车的钱都不够,只好由在场的可寿子解囊。
不过,可寿子本身也需要相当的经费。展览会的费用姑且不算,她为了让别人不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必须经常选择衣着。确实,她穿的和服与众不同,这也是她受欢迎的一个原因。这和服的开支非同小可,每月花在和服店的钱至少在十万圆以上。
泷村可寿子读完信后,禁不住动心了。
信上写着是位贵夫人,仅从字面上看难以想象究竟是位什么身分的妇女。
如果这事实现了,泷村可寿子将再一次成为新闻话题的中心人物。新闻记者们将大书特书,自己将获得空前的宣传效果。可是,泷村可寿子想仔细揣摸信中的奥妙,市泽庸亮不用久井文子的理由是什么呢?当然她现在处于不能动笔状态,这是毫无疑问的。虽说如此,她对市泽庸亮推荐自己承担这一美差的真意仍难以理解。自己是久井文子的敌手,市泽庸亮理应敌视自己。如是这样,这次行动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呢?
可是,她反复考虑,又觉得不象是圈套。自己的画画到那样一位贵夫人的衣跟上恰恰合适,自己也有信心只会受到称赞,决不会出现失败。
此外,象市泽庸亮这样的人物,对财界和政界的对手还说得过去,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前卫派求墨画家大搞阴谋诡计,是不可思议的。
那么,他的心理究竟如何呢?
可寿子明白了,市泽庸亮要九九藏书通过这次事件把久井文子彻底甩掉。不仅甩掉,而且要接近自己这个文子的对手。从市泽庸亮的性格来看,这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到这封信将给她带来幸运。一来她可以通过这一工作的成功,进一步提高地位,为自99lib?己增添光辉。
二来接受比深井柳北有钱的市泽的庇护,自已经济上将大大富裕。她将成为社会上议论的奢侈人物。
可寿子决定按市泽的要求给他去电话。这时,她的脑海里闪过岛村理一谴责的目光。
第九节
泷村可寿子给在工业俱乐部的市泽庸亮挂了电话。
“对不起,请你下午五点来这里一下好吗?”听筒里传来市泽低沉的声音,“啊,然后我想请你一起吃饭,请作好准备,好吗?”
可寿子焦急不安地等待五点的到来,这样的心情已经很久未出现了。如果和市泽接近,就必须和深井柳北分手。
最近,深井对可寿子的心情似有察觉,比以前更积极地要求与她见面。
以前的情况可不是这样。可寿子稍有冷意,对方就大动肝火,火冒三丈。这可能是深井最近受到社会冷遇产生了急躁情绪。开始可寿子借着深井的影响从中渔利,而如今深井却反过来向她求援了。
新兴花道也如同其他艺术领域一样,看起来好象不明显,实际上新旧交替也很激烈。
可寿子似乎觉得,今后再继续和深井交往,只能招致麻烦。
本来她的性格就对衰退的男性不感兴趣。
而且深井的某些性格,她也不甚满意。他喜好虚荣,故弄玄虚,只知巧妙地利用新闻宣传界。自已的名字一旦未被人提及,就耿耿于怀。她认为社会上对他的评价有些过分。他只具有一些小聪明和独特的赶时髦的才能而已。
可寿子感到自己眼前天空无限宽广,竞争对手久井文子因私生活问题身负重伤,可寿子虽不知详情,但可以预计久井文子将从此一蹶不振。
每当新闻记者谈起文子,她总是竭力作出不听的姿态,而心中却暗暗期待着这事载上报纸。
假如过去全力支持文子的市泽庸亮今后成为自己的后援,自己的地位将继续上升并站稳脚跟。就连缺艺少才的文子在市泽的扶植下,也取得那样的地位呢。市泽过去援助文子,是他最大的错误。
已到五点了。
可寿子一到丸之内的工业俱乐部,打着黑蝴蝶结的服务员好象已得到市泽关照,说了声:
“请到这边来。”走在前面给她带路。
可寿子过去不知从这个建筑物前面走过多少次,但进到里边还是第一次。工业俱乐部是日本财界头面人物的聚会场所,报纸上也常出现它的名字。它历史悠久,对会员资格有严格规定,只有少数人能够参加。
和这个建筑物的古朴的外观比起来,内部装饰显得纤巧华丽,使人感觉非常雅致。
不论哪一个房间都布置得富丽堂皇,甚至使人产生进入外国宫殿的感觉。
从天花板上吊下的大型枝形吊灯也好,包金的楼梯扶手也好,墙上那王朝式的装饰也好,都凝聚着古典的美和幽雅的艺术魅力。
在这里缓缓而行的多是老人,令人望而生畏。清一色地全是一流公司的经理或重要99lib?人物。他们把手插在衣袋内,威严地走来走去。
可寿子算得上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但此时此刻也有些紧张。
“啊。欢迎,欢迎!”
市泽庸亮从大厅里的弹簧椅上站了起来。他和往常一样还是穿一身暗色的和服。
在红色的地毯上排列着数十张弹簧椅。坐着一些满头银发、神彩奕奕的财界人士,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下着围棋。
可寿子身着鲜艳的和服进来,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接着又毫无兴趣地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这一点显得很有节度,令人高兴。
市泽庸亮是个经常在各种集会露面的人物,如今他置身于这些人中,更显得气宇轩昂。
“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地来了。”
说着,可寿子坐到市泽对面的软椅上。
打着蝴蝶结的男招待蹑脚走上前来,轻轻地放下茶杯。
市泽悠然地跷起二郎腿,和服裙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裙子下露出了白布袜和和服拖鞋。
“哪里,其它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就临时定到这里了。把你请到这个全是男人的地方,很对不起。”
市泽和气地说。
“哪儿的话……第一次到这么豪华的地方来,真有些紧张哩。”
“哪里、哪里。象你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
市泽庸亮凝视着可寿子,不由地笑了。他目光灼人,大有将可寿子吸入之势。
这时,外面已暮色苍茫。室内的大型枝状吊灯一齐点亮。瞬息之间,室内的装饰放出异彩。
“我还找了—个人来。”市泽说道,“你同意的话,我想算你一个,一起吃顿饭。地点在赤坂。”
“可是,我,到那样的地方。”
“你很为难吗?”
“不,不是为难。不过,我是女的。”
“没有关系。最近有的女人还大模人样地到茶馆去哩。这样反倒新鲜。今晚我是这样安排的,请你一起来吧。”
“我找的人是个信得过的人,我把以前工作过的公司交给他经营。”
谈话过程中,那个人毕恭毕敬地来到旁边。
“会长!”
他压低声音说。
“喏,就是他。”说着市泽豁达地笑笑,“喂,这位是泷村君。”
这是个已年近六十的男人,他向可寿子殷勤地弯腰施礼后说:
“久闻大名。”
“哎呀,不敢当。”可寿子把纤细的手指放在脸上说道,“不知道市泽君给我作了些什么宣传,我只是胡乱涂抹而已。我叫泷村。”
她接过名片,上面印的头衔是某有名的公司的经理。
可寿子被带到赤坂的一家饭馆,这馆子的名字她过去也曾听说过。
市泽庸亮背.99lib?靠壁龛柱子,他对面坐着经理,可寿子坐在市泽旁边。市泽和这个经理的谈吐,有明显的区别。市泽对他讲话很粗鲁,而他却象部长或科长一样,恭敬地应酬着。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过去的等级差别。
一会,艺嫂送菜上来。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莱送上来。在可寿子看来,宛如戏中的宫女上菜似的。显然,市泽喜欢这种做法。
艺妓中年轻的不多,差不多都是阿姐辈,但化妆和服饰却十分讲究。
一会儿,酒送来了。
在他们三人之间分别插入两个艺妓。坐在市泽旁边的…个圆脸女人,眼睛看着可寿子问道:
“会长,这位是谁啊?”
即使她不问,艺妓们的兴趣也早已集中到可寿子身上了。她的和服比艺妓高级,她那线条明晰的脸在灯光映照下光彩照人。以致谁是艺妓,都让人难以分辨。
“你们不认识吗?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吧?”
这么一提,艺妓们同时说,在杂志和报纸上见过。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脱口而出说:
“是不是前卫派水墨画家泷村可寿子啊?”
“到底让你说对了。”
艺妓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有的说了不起啊,有的说刚才就看出来了。接着她们又极力称赞可寿子的美貌和衣着的高雅。本来在这种场合,如客人带女客来,艺妓们就有首先恭维女客的习惯。更何况今天来的是可寿子这位前卫派水墨画家、美人和话题人物,因此大家的喧嚣就大大超过以往了。
开始喝酒了,艺妓们的兴趣仍然没离开可寿子。
“会长,我最近要做一件不带花的和服,能清泷村先生给画点什么吗?”
一个开了头,另外二、三人也跟着这么说。
“是吗?可是我作不了主。你们还是直接求泷村先生吧!……如果喜欢我的字,给你们写多少都行。”
市泽颇为满足地说。
“哎呀,会长,那字太难看啦,把和服都糟蹋了。”
“喂,阿姐,那就让会长再给你买一身呗。”
一个年轻的艺妓说。
“真是呢。如果是那样,就请会长给多买几套。”
“哎呀,我也要。”
“请您一定给买啊!这样能赶上春天的预演会太好了。”
一时间,乱哄哄地吵成一团。
“别说傻话了。”
市泽庸亮瞪了艺妓们一眼。
“不过,你们要是以为可以给你们白画,那就太贪便宜了。你们要想请泷村先生画画,必须拿出一笔可观的染笔费。嗯,你们必须准备拿出两个月的收入。”
酒席上终于变得活跃起来。
那位经理从刚开始就显得有些拘束,等菜上到一半时,他悄悄站起来,走了出去。一个艺妓急忙追上去。人们以为他去上厕所,但过了一会,那个艺妓回来,向市泽耳语了一会儿。市泽点点头。
可寿子瞥见这一情况,知道是经理知趣地回去了。看来,市泽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好像是利用这个经理。
席间,市泽说起话来八面玲珑,豁达随便,还不时说些俏皮话和饶有风趣的笑话,逗得艺妓们笑不可支。但他不断注意可寿子,这一点她本人也清楚。而且艺妓们也始终注意突出可寿子。
“喏,会长,差不多了,该表演您的拿手好戏了,怎么样?”
一个艺妓说道。其他的艺妓一起鼓起掌来。
“不啦,今天免了吧!”
市泽苦笑着。
“哎哟,怎么说这活。别拿架子了好不好?虽说泷村先生在场,也用不着不好意思啊。”
“哪里,没有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其他的艺妓一起起哄。
“实在没有办法。那么,我就在泷村先生面前献丑了!”
可寿子拍手称好。
市泽庸亮重新端然而坐,姿势也变了。由于他身着和服,与艺人别无二致。他合着三弦唱的谣曲,可寿子听来也不像外行。她早已听说市泽爱好谣曲,今天亲耳聆听,才知他功底深厚,出手不凡。
在座的艺妓早已深知他热衷此道,但此时此刻仍齐声喝采。
接下来,在可寿子提议下,艺妓们开始跳舞。
途中,这家馆子的女老板也参加进来,一会儿向市泽寒喧,一会儿对可寿子恭维。
舞蹈共跳了三个。当第二个舞结束的时候,女佣蹑着脚走来,对女老板耳语了一阵。
“会长!”女老板将女佣的话传达给市泽,“长村先生正在门口,说要见您,怎么办啊?”
“什么,长村?”
市泽庸亮吃了一惊,两99lib?眼直盯盯地望着前方。女老板看他想不起来人的名字,就说:“他叫长村平太郎,说为了久井文子的事一定要找您谈谈。”
真岂有此理。他早就听说,使久井文子致伤的犯人是长村平太郎。他现在来做什么?不,更可疑的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呢?
可能是来进行威胁的。根据市泽听到的传闻,久井文子的这个男人,是个弹球店老板,一直迷恋着文子,长时间来一直供给文子生活费。
市泽在得知了平太郎的身分后,突然对文子产生了厌恶情绪,因为他是出身高贵的财界人士,向来对弹球店那样的职业抱有偏见。
“把他赶走!”市泽用坐在一旁的可寿子听不到的小声说,“我不认识他,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他竟找到这里来。太不懂事了。”
女老板频频点头,接着让一直等在一边的女佣退出。
艺妓们正在跳最后一个舞蹈。市泽如同兴高彩烈时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一样,突然心中焦躁不安起来。这个往文子脸上泼硫酸的人一定是个爱记仇的家伙,因为我勾引了文子,说不定他是来找我算账的吧。
市泽虽然脸向着跳舞的艺妓,作出愉快的表情,但心中异常烦乱。正在兴头上,全被他破坏了,真拿他没办法!
市泽更加后悔自己与文子的关系,早知今日,当初与现在坐在旁边的可寿子挂钩多好。
可寿子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似地专心观赏着舞蹈。她的侧脸也好,她的姿态也好,都在妖艳中透着挺拔。市泽用眼的余光瞥着她那端庄得近乎冷漠的脸,心中赞许说,到底和其他艺妓不一样啊。
长村平太郎在饭馆大门的一角等待着。这个大门十分雅致九九藏书讲究,近处细竹成林,砫灯照得洒过水的卵石闪闪发光。入口处榻塌咪上放着王朝风格的烛台,烛光照着正面的金屏风。
显然,这不是长村平太郎这种人来的地方。他自己也察觉了这点,对市泽能否出来见他,心中无数。
他现在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向市泽发泄怨恨,而是为了满足病床上的文子的愿望。平太郎把文子弄伤以后,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他一时冲动竟把自己曾热爱过的女人的脸弄得不堪入目。
文子不久将不可避免地从画家和美女的行列中消失。她急切盼望市泽来到病床边,几乎盼得有些发疯。看到这般情景,平太郎想:无论如何得让她见上市泽一面。
不消说市泽庸亮已远远躲开文子。对此,文子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
可是,文子就这样被市泽甩掉,实在太可怜了。
平太郎清楚地知道,文子缠着绷带的脸上布满瘢痕疙瘩,已丑陋无比。市泽不可能与文子继续来往,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不必担心。不久,文子将由他来独占。这种感情促使他去满足文子的愿望。实际上,这是满足文子最后的愿望。
不知市泽能否到文子病床边来。然而,市泽是有义务来医院探望的。
如果他就这么逃之天天,对文子实在太不负责任了,进去通报的女佣回来了。
“实在对不起,市泽先生已经回去了。”
平太郎微微点头,这话并非完全出乎意料。
“知道九九藏书了。给你添麻烦了。”
他低头施礼,接着离开了灯火辉煌的饭馆大门。女佣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平太郎走在街上。道路两旁全是饭馆。
每家饭馆前,都停放着一排排豪华的轿车。挂着幔子的人力车跑来跑去。
平太郎边走边回味着女佣的回话。脑子里想象着市泽在妖艳的灯光下被艺妓包围着的情景。
平太郎为了寻找市泽的去处,今天白天突然想到了工业俱乐部。一个办书员模祥的人好不容易才想起这个饭馆的名字,告诉他了。如果当时他不说自己是市泽家的人,有急事要联系的话,就不可能获得成功。
平太郎来到电车道上。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不能就这样回去!
他考虑到文子的失望,不便如实地向她转达市泽的回话。他离开医院时,曾对文子说,“我一定把市泽带来!”
文子睁开从绷带中露出的眼睛,感激地望着平太郎。
“请原谅我这最后一次任性吧……”
文子说的最后一次任性的含义,平太郎很清楚,而且能够理解。
这话里蕴含着文子的后悔,也流露出她对市泽的留恋。
文子既然用了“最后”一词,说明她已经对绘画死心了。前些日子,她还用指头在被子上练习作画。绝望之中她仍不想放弃绘画。然而,对她来说,看得像生命一样重要的,不光是水墨画,还有她的美貌。如果没有美貌,新闻界不可能对她大肆宣传。
现在,她那秀脸的一半已被硫酸烧毁,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雄心。
文子的这种心情,引起平太郎深深的同情。自己恰恰是破坏文子美貌的凶手,因此不能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平太郎呆立在电车道上。既然不能这样回去,那就要再返回饭馆去。但是,他无法接近市泽。人家再说一次市泽已经回去了,自己还有什么办法?
他这么心事重重地呆立着,眼前是汽车的洪流。一个坐在出租汽里的年轻男子。看到呆若木鸡的平太郎,突然脸上露出吃惊的样子。
—一岛村理一正要去上野车站接返回东京的森泽由利子。因为时间尚早,他打算在此之前先去有乐町见一个不能不见的人。
岛村对失魂落魄地呆立在电年道上的这个小老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心。当然,这人过去从未见过,但总感到似曾有过印象,似曾相遇过,因而不可思议地出现一种亲近感。
然而,这个小老头一出了自已的视野,就同时从自己心中消失了。
他打算通过自己的苦心指导,把即将从车站接回的这个由利子培养成独树一帜的前卫派水墨画家。这是岛村唯一的愿望。
第十节
可寿子正与市泽庸亮在刚才那家饭馆的另一间屋子里。
艺妓们跳完舞后就一个跟一个地退了出去。她们见市泽带来可寿子,就知趣地回避了。
“这儿太宽了。”
市泽对女老板这样一说,他们就被带到这间特意准备的宛如茶室的房间里。前面的院子里种着树和竹子。
苍白的灯光映得树叶闪闪发光。
可寿子被市泽拉过去。她的手被市泽握得紧紧的,市泽显然上了年纪,但手劲不小。
“可寿子,怎么样?”市泽把嘴贴近可寿子的耳朵细声说,“我喜欢你。你觉得可笑吗?”
“先生!”可寿子扬起绯红的脸说,“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
“是一时轻浮吧?”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市泽的眼睛。他的眼里也闪着诱惑可寿子的光辉,“如是一时轻浮99lib?,我可不干。”
“你说我不是真心吗?”
“不是真心的话我就拒绝。我可不是艺妓啊。”
“呵呵,看你说的……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是真的,先生。如果是真心实意,我很高兴……”
“能跟着我吗?”
“是的……”
“好,不过,我要先问一句,如果你这样作,不会有人不答应吧?”
“不会。您指的是他吧?我们早就没有什么了。先生您呢?”
“我也一样。你是说文子的事吧?我已在此之前断绝与她来往了。我可不是那种同时搞两个以上女人的男人。”
“我相信您。”
“我来当你的资助人。作为条件,我一辈子不让你离开!”
“我很高兴。”
“如果那样的话,我将不惜牺牲一切,保护你在前卫派水墨两界的第一把交椅的地位。我对新闻界有足够的发言权。”
“我知道。”
“现在是大规摸宣传的时代。不论实力多么雄厚,如果不广为人知,就毫无意义。我将让电视、广播、报纸、杂志等一切的音响和文字永远捍卫你。”
“先生,如能这样,我将终身陪伴着你。如果你不觉得不方便的活。”
“岂能不方便!……我也算是酒色场上的老手,造就过各种各样的女人。可是现在老了,想最后找一个。”
“在您走下坡路时,我们走到一起了。不过,因为是最后一个,我想能一直陪着您。”
“是啊……我也听到过一些关于你的传闻。不过,过去的事就算了。当然,我没有责怪你的资格。”
“在这一点上,市泽先生更严重些哩。”
“不错。”
市泽大声笑起来。他的笑声还没落。可寿子的身体已经连拖带拉地被市泽抱住了。
开始时,可寿子忸怩地接受着亲吻,但不一会就主动从下面将嘴唇贴上去,搭在市泽肩上的手也变得有劲儿了。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市泽说道,“在你漂亮的保证话音未落的时候,就想得到你的一切。”
市泽的嘴唇从可寿子脸上稍稍离开了一些。他看着可寿子的脸说:
“好吗?我马上让人到N旅馆订一个房间,今晚不放你走了。”
一度紧闭双限的可寿子,睁开绯红的眼皮,看着上面相距很近的市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三十分钟后,泷衬可寿子和市泽庸亮一起坐上了开到门口的汽车。
直到乘车,市泽的手一直紧紧控着可寿子的手。
女老板以及女佣,领班等,在门口热烈欢送。此时市泽早把面子、闲话等置诸脑后。上车以后,他又把可寿子的手紧紧夹在腋下。
车子在“请下次再来”的欢送声中徐徐开动。这时可寿子听到车后有人高喊。她吃惊地回头一看,在饭馆女佣们的欢送队伍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张着嘴在车后追赶。可寿子以为是跑堂的来送忘拿的东西。
市泽庸亮也同时看着后面。
“先生,”
“不,走吧!什么事也没有……司机师傅请开足马力!”
在短短几分钟内市泽庸亮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与刚才迥然不同。
车子从溜池开到见附,然后沿护城河向上开去。左方是原国会图书馆,昏暗的林荫道向前伸延。车子由此向右拐,朝四谷车站开去。
来到四谷车站十字路口,正碰上长时间的停车信号。
一时路口聚集了很多车子。来自这边的车子和来自对面市谷方向的车子,都停在红灯前,形成对峙状态。
商店街的灯光射入车内,照出乘客的面孔。突然可寿子在旁边的一辆车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禁愕然。
原来是岛村理一。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但由于光线关系,面孔看不清楚。
信号迟迟不换,因此,邻近车上的人都互相窥望着。岛村理一也发现了可寿子,显出吃惊的样子。岛村紧绷着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可寿子。
可寿子避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她的一只手仍被市泽庸亮握得紧紧的。
岛村理一用灼人的目光盯着她。可寿子虽然一直未抬头,但仍感到他的目光象针一样刺向自己。很明显岛村的眼里充满对她的谴责。
不消说,岛村也认出了市泽庸亮。他肯定已直感到他与可寿子的关系。
岛村的目光,是对趁文子遭不幸投入市泽怀抱的可寿子的谴责,更是对不这样做就毫无信心的可寿子的嘲笑。
坐在车上的,是一个不趋炎附势就不能自立的女水墨画家,是一个为了让自己那如向无根之木的艺术继续苟延残喘,不惜丧失贞操和道义的急功近利的女人。——这就是他那目光中包含的意思。
绿灯亮了,车子终于开动99lib.了。岛村的车子开得稍向前些。这时路灯映出了与他同坐的女人。
可寿子看后,胸中又产生了另一种冲动。原来那是森泽由利子。
她的耳边回荡着什么时候岛衬说过的话;你可能正躺在自己已取得的成就上高枕无忧。不过,请你务必认识到,新人不断涌现,他们将威胁你的地位。你只是向新闻宣传界献媚而已,并没有自己的艺术。然而,这样的东西势必衰亡。我将期望另一个人创造今后的艺术。不久的将来,你将从宝座上跌落下米。
可寿子当时立即想起森泽由利子,并脱口说出她的名字,而岛村什么也没回答。正如当时自己直感到的那样,岛村要培养的新人原来就是森泽由利子。岛村这个人,一定能把由利子培养成材的。
岛村和由利子坐的车已远远开到前面去了。映在车后玻璃上的两个黑影晃来晃去。
“你怎么啦?”
坐在旁边的市泽庸亮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没有什么……”
可寿子抬头一笑。可是她自己心里也觉得,这是多么空虚的微笑!她仿佛觉得,脚下的地面正以眼睛看不见的速度千真万确地滑落下去。
好像为了摆脱这种不安,她紧紧抓住市泽庸亮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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