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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错》
第一章
一年前,朝川昌子从女子大学毕业了。她早就有单独一人去九洲旅行的愿望,上学时未能实现,只有毕了业,离开学校才实现了多年的夙愿。
那正是春夏交接时期。她在福冈有门亲戚作为她的立足点。
她首先去阿苏山。从熊本上车至立野车站,窗外的景色极为平淡。一过立野站,阿苏高原突然展现在眼前。
她见到了火山的喷火口。她打算这一夜在阿苏山脚下的温泉过夜。
温泉有好几处,大多横跨山麓平原和溪谷。昌子特意选中了一家位于寂静的山腰上的温泉旅馆。
那儿一共三家旅馆。一家是近代化的大旅馆。她却选了日本式的旅馆。因为这家旅馆比较有乡土气,虽然小一点,却别有风味。她投宿于这样的旅馆是根据她这次旅行计划。
从中午起,天色渐阴,到了傍晚下起毛毛细雨来。
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她打开窗户,窗外布满浓雾。雾气夹着暮色把树林团团围住。
“您一个人很无聊吧!”女佣收拾着晚饭后的碗筷,问道。“正好不凑巧下着雨,您也没法出去走走。”
女佣似乎对她很表同情。
据女佣说:附近有牧场和间歇温泉,许多客人都到那儿玩。昌子朝窗外瞥了一眼。雨和雾混在一起,迷迷濛濛的一片。
“我也想去看一看,行不?”
下这么一点小雨,昌子想单独一人在雨中漫步。从车站到旅馆是顺着公路来的。她只见一片片森林,却没见到一家人家。她很想欣赏一下平原的晚色。
“是吗?您要去的话,我给您去拿伞。”
昌子接过旅馆的公用伞,并向女佣打听了周围的地形,走出旅馆。
路边的小草被打湿了。浓雾在眼前翻滚。在树林里,只有靠近公路的部分在雾中隐隐现现。
到间歇温泉并不困难。淡淡的阳光残留在濛濛的细雨中。
间歇温泉周围露着岩石,水蒸气腾向空中。昌子抵达那里时,温泉正好在喷水。旁边有一家小茶馆。此刻已打烊了。四周空无一人。雨水打在石子路上,昌子蹬着从旅馆里借来的木履,脚底下直发滑。
在这空无一人被雾气包围的山坳里,唯有温泉在喷水,令人感到格外冷清,孤独。昌子看了一会儿使转身回旅馆。
山间的小径曲曲弯弯,又很狭窄。下坡路比上山时轻松多了。天色迅速黑下来,昌子非常小心,两只眼睛盯住还泛着白光的小径。
这儿和城市不同,独个儿行走在山间小径上感到舒服极了。在九州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独个儿行走将来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吧。
突然,后面好象有人盯梢。昌子回头一瞟,不禁变了脸色,厚来,不是人,是条牛。
牛离她约一米远,慢吞吞地撵上来。牛低着头似乎在窥探她。昌子平时见到的牛都拴着缰绳。此刻这条牛没系缰绳,也无人跟着,简直象野兽一样使她感到害怕。
昌子想放开嗓门大声叫喊,但没叫出声来。旅馆里的灯火离她尚远。
昌子凝视着前方,加快脚步。小径被雨水打湿,显得很滑。森林和杂草已变成黑压压的一片。跑得太快了,反而有危险。昌子终于没有这勇气。
昌子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路。回头再看,牛还死死地盯住她,仍保持原来的距离。她全身不由地恐惧万分,不知所措。
她害伯牛冲上来对她来个突然袭击。她真想大声叫喊。这条牛后面没有人跟着,她害怕它突然野性发作。
这时,小径上出现一个人影。正确地说,不是出现,而是昌子的视线这才发现他。事实上,这个人已来到昌子跟前。
昌子仍然叫不出声来。此刻因为见了人,她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而对方并没有意识到昌子所感到的危险,若无其事地走近来。一瞅,是位年轻的男子。
“牛在后面撵我。”昌子说。——后来一想,这话有点莫明其妙。但此时此刻她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这一瞬间那年轻男子把视线落到昌子身上,以及象仆人一般跟在她后面的牛。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慢条斯里地踱到昌子的身后,站在牛跟前一声吆喝。
牛掉转头便回去了。
等到牛沿着小径走回去,快看不见它的身影时,昌子才真正放心了。
“这是条牧童放牧、迷了路的牛。”
青年对这位“遭难者”解释道。
“没事了,这一带的牛很老实。看见人走,就跟在后面走。”
在幽暗中,那青年的脸显得格外白净。
“谢谢。”
昌子的心依然在跳。一时想不出更多感谢的话来。
昌子朝旅馆走去。那青年转过身独个儿朝间歇温泉的方向行走。待到昌子回到旅馆沉住气后,才清晰地回想起那青年的脸容和模样。
昌子又一次与这位青年相遇。那是在耶马溪。
昌子从阿苏山到别府,在那儿住了一宿,才来到耶马溪。
初夏的耶马溪,一片绿色的世界。参观过青洞门藏书网和罗汉寺,又进入深耶马溪。她打算从森町乘久大线回福冈。
她在阿苏山过了一夜,在别府住了一宿,今晚打算投宿耶马溪。
深耶马溪全山披着葱绿的夏装。她盘算费点时间对这南画风的景色一饱眼福。
深耶马溪有两家旅馆,都覆盖着草屋顶。一家在广告中见到过。另一家几乎默默无闻。昌子决心选择后者。
这旅馆由老夫妇俩经营。老板以前在关西某菜馆当厨师,做的菜肴很可口。从溪流中捞上来的鲤鱼,放进养鱼槽里,随时可做新鲜的鱼供旅客品尝。
听说这儿有一处露天温泉,昌子决定去瞧瞧。
当她走出旅馆时,老板娘笑着说:
“这温泉您可下不去脚的。”
她到那儿实地一看,确实如此,基至略逊一筹。
温泉建在可以望见断崖的溪流旁边。那房子比马厩大不了多少。木板屋顶,木板围墙。进去一看,只在地面上挖一个坑,砌上石子罢了,这就算作浴槽。四面透风撤气被风刮进来的树叶漂在浴槽上。倒有点儿原始的味道,而下去洗澡,则需要很大勇气。
昌子绝望地往回走,迎面走来两位结伴的青年。
其中一人走近来,凝视昌于良久,微微一笑向她点点头。
昌子立刻认出是在黄昏的阿苏山上遇见过的青年,是他替她赶走了牛。
“又见面了。”对方先开口。“您也转悠到这儿来啦?”
纯粹是东京口音。
“上一次太感谢了。”
昌子脸上泛起了红晕,向他一鞠躬。
和那青年站在一起的似乎是他的朋友的男子也很年轻。当他们俩寒暄时,他故意保持一段距离,站在一旁。
那青年今天穿的不是西服,而是旅馆提供的浴衣。昌子穿着套装,对方似乎已得知她住了旅馆,微微一笑道:“您也在这儿过夜吗?”
“是的。”昌子点点头。
“噢!您住在另一家旅馆是吗?是不是还有伴儿?”那青年又问道。
昌子回说:“没有。”两位青年面面相觑。
“我们也觉得很无聊。那旅馆也只有我们俩投宿。要是方便的话,今晚我们过去和你聊聊,可以吗?”
如果是在城市的旅馆,昌子当然会立刻拒绝。而在这深山里,仅有这两家旅馆,昌子愿意接受这两位青年的来访。因为她也有无聊之感。再说这两位青年是结伴而来,并且很懂礼貌。
“请吧!”
到了晚上,那青年真的来了。当然,他的同伴陪着他。
青年小儿很高。他的友人比他矮却很结实。青年的脸容白净,细长。他的友人圆脸蛋儿,眯缝着眼,沉默寡言,看上去和蔼可亲。
“我叫堀泽英夫,”青年首先自我介绍,然后介绍他的朋友吉木。
初次来到一个单身女人居住的地方。两个人呆不长,略谈了些在九州旅行的印象。
昌子瞧这两位青年的模样,估计是公司职员。
这时,堀泽开口道:“我在官厅里混个差使。”他说了个官厅的名称,但没说出吉木属于哪个单位。昌子估计他俩不是同事,而是学校里的同学。两人的年龄都在二十七八岁。
“我们明天打算去登断崖。这也算不上是登山。断崖中间有一条小径,通往山上的小村。目前正是栽培香菇的季节,你不一起去看看吗?”堀泽邀请昌子同行。
难怪这儿旅馆的菜肴多是鲤鱼、香菇和蜂斗菜。
这天晚上,昌子给东京的妹妹伶子写了一张明信。
“我从阿苏山来到耶马溪。放暑假,你和同学们也来这儿玩玩才好哩!到处郁郁葱葱。在阿苏,我被‘野牛’追赶得好苦啊,有意思极了。回去后再同你详谈,在阿苏遇上的东京人又在耶马溪会面了。好象东京来的人都在同一地方转悠。问好妈妈。”
第二天一早,两位青年到昌子的旅馆邀请她同行。两人只穿衬衣和裤子,比较随便。初夏的阳光照在青年雪白的衬衣上格外醒目,使昌子永久难忘。
三人一起登上高竿的断崖与断崖之间的小径。狭窄的小径长着灌木,枝叶茂密、鲜嫩。
小径颇陡。两位青年在昌子前后照料。堀泽充当向导。而那个名叫吉木、体格结实的青年始终和昌子保持一段距离,他们在途中休息了好几次。待登上山顶,昌子已香汗涔涔。出乎意料山顶上出现了一片宽阔的高原。从这高原可以望见被称为九州阿尔卑斯的山脉。高原上有少许旱田,没有林木,稀稀落落地有几棵小树显得荒凉极了。村落里仅有几户贫苦的农家。孩子们好奇地直盯盯地注视他们。
中午时刻,堀泽拿出从旅馆带来的盒饭。昌子却没准备饭,显得自己太粗心了。
“您住在东京哪儿?”
堀泽递过一只水杯给昌子,又为她倒水。
“住在杉並区。”
昌子只能这样回答。而堀泽没再问下去。
“我在祐天寺附近。早晨上班得挤两次电车,实在叫人受不了。”
堀泽说道。站在一旁的吉木竞然缄口不言。昌子不好意思问他。后来她发现她和堀泽聊天时,吉木光出耳朵听。他的态度并不令大觉得蹩扭。但不知为什么总不爱吭声。
归途,三人一起下了山。他们走在树木茂密的小径上。一路上一排排被伐倒的树干。树干上长满象小黑石似的东西。
“这就是香菇。”
堀泽指给昌子看。昌子走近去,只见树干上附着一片片香菇。平时她只见过晒干了的香菇,从未见过香菇栽培状态,感到分外新鲜。
归途上,吉木照例落在后面。堀泽总在前面等待昌子撵上来和她肩并肩走。这时,昌子不由地产生了一种预感。果然不出所料,堀泽小声地问道:
“回到东京,可以去看您吗?”
堀译和昌子的交往是从那时开始的。几个月后两人订了婚,又过了半年,举行了婚礼。
从九州旅行归来,妹妹伶子对堀泽的事儿最感兴趣。
“明信片收到了。你在耶马溪遇到的东京人,无疑是位男性罗!快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伶子眨巴眨巴眼睛饶有兴味地盘问道。但姐姐不多解释。
堀泽第一次来家玩,伶子和昌子一起接待了他。待堀泽走后,伶子用批评的口吻说:
“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一个样。”
昌子感到不解,问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唔——没什么。说明我猜得没错。”伶子没再说下去,只是喀喀地笑。
妹妹比昌子小三岁。虽说是妹妹,可长相完全不一样,性格也各异。妹妹比姐姐活泼,从小经常把姐姐弄得哭笑不得。妹妹如何看待堀泽,昌子自然无法猜摸。
订婚后,堀泽常来家玩。如果伶子在家,她爱凑到他俩跟前来。姊妹俩性格虽各异,随着两人都长大,妹妹对姐姐颇为羡幕。
昌子与堀泽订婚后,相安无事,也没有可以称道的浪曼史。
堀泽在经济计划厅工作。他的父亲是旧官僚。堀泽按照父亲指定的生活道路确定了自己的一生。父母双双健在。
昌子的父亲在日本桥开了一家洋纸批发店,每天早出晚归。因此,昌子的家庭与普通职员家庭没有什么两样。
过了一段日子,昌子发现堀泽并不常提起在耶马溪和他同行的友人。既然堀泽和吉木一起去过九州旅行,那么堀泽理应常谈起他。堀泽却从来不提。平时,他常带一些朋友来家玩,而沉默寡言的吉木却从来没来过。昌子曾经问过埋泽。
“你说的他啊——”
堀泽一提到吉木便微微蹙起眉头。昌子知道这是堀泽考虑问题时常有的表情。他似乎有点儿为难。“——他忙得很啊,没有时间和我这样的人闲玩。”——堀泽答道。
“他干什么工作?”昌子问道。
“他在一家公司工作,难得见面。”
昌子觉得不可思议。既然两人能去九州旅行,说明两人关系并不疏远。她觉得堀泽的话很奇怪。
“你俩是同学吗?”
“高中时代的同学,到了大学各走各的路。他一直是班上第二、三名,是位秀才。”
昌子想起了圆脸的吉木。此人沉默寡言。但对他的印象不坏。因为长着一副圆脸,自然而然地令人感到他和蔼可亲。在耶马溪,他始终和昌子保持一段距离。
堀泽在耶马溪遇见昌子后,立刻表示喜欢她。当吉木听到堀泽的告白时,或许故意回避他们。想到这儿,昌子真想再见一见吉木。
既然吉木是堀泽的友人,自己也曾见过他,提出来要见见他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合适。
“不。他太忙了,经常出差,不知道他在哪里,轻易找不到他。”
堀泽不愿意提到吉木,更不愿意带他来见昌子。然而他却把其他许多朋友介绍给昌子,大多是官厅里的同事,其中也有同学。总之,吉木再也没有在昌子面前出现过。
堀泽说,吉木太忙了。但吉木肯定住在东京,在东京工作,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来。自从在耶马溪再次见到堀泽,同时也见到吉木,不知怎地昌子总忘不下他。倒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是吉木的和蔼可亲的圆脸和魁梧的体魄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昌子和堀泽常去银座散步。有时妹妹伶子也跟着去。堀泽并不特别邀请她,是伶子主动凑上来的。
“我也一起去。”
三人走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被伶子独占了。这姑娘见人自来熟,什么都不在乎。一提起什么事,她便抢先发言。
“伶子真活泼!”堀泽对昌子说。
“这么调皮,真拿她没办法。”
当昌子和堀泽单独在一起时,伶子也若无其事地闯进来。昌子对她那满不在乎的劲儿有时也很生气。
“不,这样明快多好啊!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堀泽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过了一段日子。伶子不在家,堀泽却又说:
“伶子妹有时侯叫人害怕。”
“哎哟,她怎么啦?”昌子不由地吃一惊。
“她好象一直在观察我……她的直感特别敏锐,让人心里不舒服。”
堀泽说的不错,伶子确有这个特点。片言只语把一个人批评得入木三分,听了堀泽的话,伶子对这位未来姐夫有何看法,昌子不能不介意。
“姐夫的头脑很好用啊。”
伶子对姐夫的赞许,昌子只听到过这么一句,或许是有所顾忌。
“是吗?他的头脑好使吗?”
昌子有点儿不满,难道对一个人的评价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吗?看来,伶子似乎瞧不起他。
“当然,要你立刻表示对他有什么看法,那是不合常情的。再交往一段日子,你就了解他了。”
然而,过了半年,伶子对堀泽的看法依然没有改变,随着昌子和堀泽的关系日趋密切,伶子更没有必要坦率表示看法了,她越来越不提堀泽的事儿,这和她的性格是不相符合的。
可是,不能说堀泽和伶子合不来。在昌子和堀泽跟前,伶子依然说这道那,兴高采烈。然后,仔细一琢磨,伶子处处表现她和堀泽并不亲密,只不过在姐姐和姐夫银前凑凑热闹而已。
有一次,伶子这么说:
“姐夫这个人很适合当官。”
是的,堀泽的脾性确有这样一面,被伶子说中了!他头脑好用,办事认真,丁是丁,卯是卯,不过,他有时太认真了,常常使昌于感到局促不安。
伶子对姐夫这些特点感到太乏味了,伶子的对象应当是比堀泽更加豪放,富于行动力的人。事后,昌子认为伶子的看法非常正确。
堀泽对昌子颇为亲热。他虽然有某些局促之处。但他的爱情是无可怀疑的。堀泽喜欢音乐。逢有音东会,他必定邀请昌子一起去。伶子指出的堀泽性格的另一面,和他喜欢音乐的这一面竞然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换句话说,适合于当官的认真和头脑好用这两个条件又与爱好音乐藏书网这一点体现在堀泽英夫身上,显得十分调和。昌子喜欢堀泽的这种脾性。
两家人多次协商,婚事进行较为顺利。终于在T旅馆举行了婚礼。
除亲戚以外,新娘和新郎双方的友人都应邀参加。昌子这才知道,堀泽的熟人中有许多学者,大多是他父亲的关系。官厅至官僚来得并不多。出席的学者多半是老人。堀泽的父亲有工学博士的头衔,长期在技术部门任职,因此工学部门的教授竞相祝贺。
宴会结束,堀泽方面的客人,他官厅里的上司和前辈相继致词,几乎都是老一套,称赞新郎是秀才等等,全是客套话,与说话的态度庄重相比,说话的内容便显得空洞无物了。
在司仪的指名下,堀泽的友人相继致简短的祝词。他们几乎都是堀泽的同学或同事。
昌子期待在这些年轻人的致词中了解自己新婚的丈夫的过去。他们只夸堀泽在学校里的成绩如何如何,为人正派等等。昌子终于没有得到新的发现,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丈夫并不太了解。
在婚宴上,伶子和昌子的朋友如坐在一桌。怜子还是女子大学三年的学生,却穿着一套新颖的礼服。姐姐从屛风那边看过来,在这一桌年轻人中,唯有妹妹伶子最华丽。
昌子期待吉木来参加婚宴。在被指名致祝词的堀泽的伙伴中没听到他的名字。事实上,在青年们的那一桌上,没发现圆脸、身材魁梧的吉木。
这一晚,新婚夫妇离开东京作新婚旅行。近亲和朋友到车站送行。在火车启动前,伶子故意和姐姐保持一段距离。在车窗边和姐姐说话的都是她的同学。等到火车发车前一瞬间,本来在后面和亲戚们闲聊的伶子突然窜到车窗跟前,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指。这时,伶子脸上虽有笑容,但眼泪却一个劲儿涌出眼眶。
伶子为什么哭,昌子一点儿也不了解,难道这是和姐姐的诀别?当昌子离开娘家时,妈妈也曾哭过。
昌子没料到伶子竞会掉泪。这或许是年轻人感伤的表现。
火车行进在藤泽一带时,坐在对面的堀泽边抽烟边向车窗外眺望。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对新娘说:
“伶子哭了,是不是?”
堀泽似乎觉得伶子哭泣也是很罕见的。
“嗯。”昌子微微一笑。
“她为什么哭?”
堀泽没再问下去。这句若无其事的问话,使昌子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伶子为什么哭呢?难道单单为了姐姐出嫁离开了娘家?昌子觉得妹妹流泪似乎另有别的原因。
昌子瞥了堀泽一眼。他眯缝着眼重新眺望窗外的景色。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热海过夜。
当他扪换上了旅馆提供的和服,眺望热海的夜景。昌子终于禁不住问堀泽,吉木为什么不来参加婚宴。
“吉木吗?是的,他没来。”
堀泽眺望着大诲,随便答道,还是未说明什么原因。
“热海太没意思了。”
堀泽俯视着热海的街景和黑魆魆的大海,若无其事地说。
“下一站是奈良、京都。新婚旅行的路线是怎么决定的?”他百无聊赖地嘟嚷了一声。
昌子莫明其妙地从侧面凝视着丈夫的脸容。
第二章
昌子和堀泽从订婚到结婚约有半年多时光。直到在热海的新婚之夜昌子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交往极为肤浅。订婚后,她和堀泽经常见面,或去看电影,或听音乐会,但是相互之间的心灵接触比较少。迄今为止的交往单纯地谈谈各人的爱好、读书的感想、对电影或音乐会的评价等等,从未把对方的性格作为话题。
在热海的新婚之夜,昌子觉得堀泽是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他的脸容、声音、举止,这一年多来昌子已相当热悉了。在结为夫妇之前,这一切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呢?如今她对他什么也不了解。堀泽究竟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昌子竟然茫茫然摸不到头绪。
这或许是新婚的妻子本能的恐惧。当她第一次被丈夫拥抱时,她突然想到:啊!我的人生已经定了。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
自己的将来如何,还有许多未知数。这些朱知数,由于有了这个丈夫将会受到挫折。被丈夫拥抱着的昌子确也产生一种幸福感。但另一方面,自己的人生将由丈夫安徘,想到这儿不免有点感伤。
丈夫在她耳边嗫嚅道:
“我爱你,我会使你幸福的。”
听到这话,昌子觉得高兴,也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然而,她不了解丈夫的内心,总不免稍感不安。难道所有的新婚夫妇都这样吗?
在新婚旅行中,昌子发现堀泽这个人有一些小小的缺点。比如,在火车上说话突然变得粗鲁起来。
以往他说话比较小心,突然变得随便了。
比如,在旅馆的阳台眺望大海时,他说:
“喂,你去过三原山吗?”
“喂,拿怀水来。”
对此,昌子不能不感到反感。夫妇生活应当慢慢地互相适应才对。她希望丈夫对新婚妻子谈话有所节制。
丈夫对旅馆女佣说话也表现得很粗暴。从他口吻可藏书网以听出他根本瞧不起女佣。
丈夫的脾性属于丁是丁,卯是卯认真的类型。他一开口完全是对待底下人那种语气。
昌子想:这或许是他长期在官厅中工作养成的习惯。以前她也认为堀泽属于官僚型的人物,听了他现在的腔调,这种印象更加强烈了。
是的,堀泽的头脑确实好使。他在学校里成绩优秀,到了官厅发迹也快。用妹妹伶子的话来说:“头脑明晰。”
堀泽本身有出人头地的思想。他确信自己比别人聪明。因此在平时的言谈中,往往无视他人的存在。
在新婚旅行中,堀泽对这次旅行不感兴趣。说什么热海太平淡啦,京都、奈良没多大意思啦。
或许这条珞线的确无聊。而对昌子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双方理应加以重视才对。问题不在于路线如何,在于作为夫妇生活的起点,新婚旅行应该成为人生难以忘怀的美好的回忆。但从堀泽身上体现不出这样的感情。即使男性的性格各异,不过这样心情总该有的吧!
再说,堀泽的谈吐处处流露出自己的优越感。似乎自己的新婚旅行路线不应该和常人一样,因此他显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丈夫的仪容非凡,无可挑剔。他习惯于自己修饰自己,不需要人伺侯。
比如,昌子帮他穿上上衣,他一定要站到镜子银前重新整理一番。袖口沾上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他立即用手指它弹去。
梳头时,他拿着梳子来回地梳直到自己满意为止。打领带时,一次成功的时候很少,总要照着镜反复系好多次。
昌子从旁观察这位新婚的丈夫。此人确实是丁是丁,卯是卯,但也太娘们气了。在某些方面好象显露出阴冷。
昌子喜欢大大咧咧的男性。对自己的仪表不必太挑剔,随便些好。而堀泽太神经质了。
在将近一年的交往中,她对堀泽的了解并不深。订婚后的交往似乎仅仅限于表面,压根儿没有涉及他的性格的内部。
“喂!你没有‘过去’吗?”堀泽问道。
昌子吃了一惊。“过去?什么意思?”
“比如——”堀泽嬉皮笑脸地说。“有没有过自己喜欢的人?”
“不,没有。”昌子拼命摇头。“不用说喜欢的人。我从来没有和男人交往过。”
昌子第一次对丈夫表现了小小的反感。
“藏书网
绝对没有。我没有——”
那么你呢?话到嘴边,昌子没敢说出口。
堀泽感到昌子有点不高兴了,解释道:“我是个男子,说完全没有,你一定会认为我撒谎,不过现在什么也没有,你尽管可以放心。”
新婚旅行从热海移到京都。
在京都,他们投宿在高级的M旅馆。
在热海没有住上高级旅馆,堀泽很不快活。此刻住进了M旅馆,他感心满意足了。
热海的旅馆并不坏。昌子觉得符合自己的身份。而对旅馆,她倒反而感到太铺张了。
然而,堀泽似乎没有这种思想。认为能住上第一流豪华的旅馆,颇为悠然自得。
或许他把新婚旅行看成是第二人生的出发点。为了留个纪念,多少浪费点也无妨。不过看他的表情,只要能住上豪华的旅馆,他就兴高采烈,心满意足了。
昌子从丈夫的这些表现中,了解到他那官僚的脾性。
丈夫梦想在官厅里升为课长、部长、局长以至次官。这是男子汉的希望和斗志,不能说是坏的。但堀泽目前的态度,往往希望生活水平超过现有的地位,这不能不令人担忧。
从M旅馆向外眺望,景色宜人。
窗户底下是一条缆车道,通往南禅寺和银阁寿,那东山山脚下一望无际。通往大津的电车从这儿驶过,京都北侧为街道一览无遗。
景色虽好,然而,昌子此刻心中却不停地翻滚着与此景色无关的胡思乱想。她对丈夫的生活态度感到危惧。
住着这豪华的旅馆,眺望那美丽的景色将在一生中留下美好的回忆,这自然是值得欣慰的。然而,在堀泽的性格中却有一种使昌子难以接受的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难道一结婚,人人都有这种感觉吗?
昌子觉得不可思议,在九州初次见面时所得到的印象和现在竞会如此不同。人们往往说,最初的印象最为正确。但放在堀泽身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雨中的河苏挺身而出替自己轰走那头尾随在后面的牛时的堀泽;在耶马溪山中率先登上断崖的堀泽,以及晚上到旅馆找她闲聊的堀泽:这些难以磨灭的形象此刻似乎都从昌子脑海里赶走了。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当他们离开东京车站时妹妹为什么掉眼泪。妹妹凭直感已预测到姐姐新生活的不安。
提起耶马溪,昌子自然回忆起在茂密的树林里一起走过的吉木。不知为什么,那时和堀泽如此亲密的吉木以后一直没有露面,而且堀泽从来也不提他的名字。与堀泽相比,吉木身材魁梧,一张圆脸蛋儿,给人留下了和蔼可亲印象。
吉木始终与昌子及堀泽保持一段距离,似乎故意回避他们,当时吉木的形象此刻不由地又在昌子的眼前浮现。
“吉木君到底怎么回事?”
在奈良的旅馆中,昌子问道。
“你怎么老惦着吉木?”堀泽直盯盯地注视妻子的脸,并稍稍蹙起了眉头。这是他惯有的动作。
昌子不了解一提起吉木,丈夫为什么如此不愉快,慌忙改口道:
“在九州他不是跟您在一起吗?想起我和您在九州初次见面,自然而然会想到他。”
“就为这个吗?”堀泽没好气地问道。
“那当然罗。除此以外,我对吉木君根本不了解。”
“是吗?——”丈夫的脸上还是不愉快。“他很忙,所以不常露面。”
“他干什么工作?”
“在一家公司里呗……”
这话以前丈夫说过,这一次没有作更多的说明。
为什么丈夫不喜欢昌子提起吉木呢?吉木没来参加婚礼,似乎丈夫故意不邀请他。
两人出了旅馆,参观奈良的寺院。
昌子慢条斯里地仔细地去鉴赏古寺的建筑和佛像。这是她久所向往的。每当昌子一驻足,堀泽显得极不耐烦,催她快走。
堀泽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譬如,他俩跨进东大寺,只看了大佛殿,便绕道春日神社回来了。去三月堂,是昌子在途中好说歹说才勉强去的。昌子想参拜三月堂屋里边供仰的有名的天平佛,被堀泽一口拒绝了。
“这些玩艺有什么可瞧的。佛像到处一个样。”
堀泽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他爱好雇上一辆汽车按照一般的观光路线看一看奈良的名胜古迹就已足够了。能雇上大型的进口汽车,那才是他的一大乐趣。
回到旅馆,昌子给伶子写了封短简。在彩色明信片的背面写上简短的旅行感想。她一边写,一边想起在车站上伶子流下的眼泪。以后一定找机会问问伶子,这眼泪是什么意思?但伶子决不会说实话,至多笑一笑而已。
昌子故意把信写得短些,留出空白请堀泽也写几句。
“您不写两句吗?”
堀泽不吭声,拿起昌子写的明信片读了起来。“你的字写得很漂亮嘛!”——这是他第一次夸奖她。
在以往的交往中,昌子从来没给堀泽写过信。而堀泽倒写过好几封。他的字蹩脚极了。
堀泽拿着明信片,没有马上执笔。
“我写不写无关紧要。”
堀泽踌躇不决。他不光是懒得写,似乎还另有原因。以前丈夫曾经说过:“伶子好象在观察我。”昌子看到丈夫为难地拿着钢笔,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最后,丈夫扔下了钢笔。
“你已经写了,我就没有必要写了。”
昌子没有再劝他。
新婚旅行回来,昌子的生活发生了新的变化。
新居在杉並区新建的公团公寓,设备完善,外观漂亮。
堀泽本可以住公务员公寓,房租比公团公寓便宜得多,但他嫌它脏。堀泽的工资并不高,每月还需要父亲补贴他。
当然,能住设备完善、漂亮的公寓是再好不过了。昌子不愿意支付与堀泽工资不相称的房租。从这一点看,堀泽是个爱虚荣的人。
新的生活开始了。各种各样的琐事缠住了昌子。首先要拜会堀泽的亲朋好友,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地也习惯了。
昌子的母亲常来看她。妹妹伶子只随同母亲来过一次。以后使不见人影了。
“伶子怎么啦?”
当母亲来看她时,昌子颇为不平地说道。好像妹妹突然离开了她。
“这孩子整天到处玩耍,到了三年级,似乎玩耍比学习更能抽得出时间来。”母亲困惑地说。“我真想叫你去说说伶子。”
“伶子都玩些什么?”昌子担忧地问道。
“放了学或去看电影,或去跳舞。她倒不瞒我。要是跟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那就糟了。”
“眼下有没有这种迹象?”
“不太清楚,看来还不至于吧!”
“她和谁在一起玩,是同学吗?”
“说是同学,当然不光是女同学,也可能有男同学。”
“是吗?”昌子的脸上蒙上了阴影。
从姐姐的眼光看来,伶子比别人聪明,性格开朗,心直口快,即使在同学们中间,也是众人的中心人物,受人爱戴。
既然母亲不放心,昌子想下次回娘家时和伶子谈谈。
这时母亲悄悄地问昌子:“怎么样?还不错吗?”
堀泽很少去岳父家。母亲担心昌子和堀泽是不是合不来。
堀泽和昌子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因为才结婚,两人之间还有说不尽的新鲜的亲密感。堀泽为什么不走丈人家。一出门就去看自己的父亲。昌子不知为什么。但也不能向他提抗议。除了父亲以外,还有姐夫家,堀泽总是一个人去。这时,昌子真想说:你也得走走丈人家啊!话到嘴边,却未能说出口。一提到娘家,似乎偏袒自己人似的,因而有些顾虑。
有一天早晨,丈夫快上班时,昌子说:
“今天我要回娘家,上次妈妈来了,有些事儿得去处理一下。”
她知道丈夫反正不会一快儿去,因此也没有邀请他。堀泽在门口穿鞋时,回过头来说:
“你去吧!”
“你下班以前我一定回来。”
“那没关系,今天我也要晚些回来。”
堀泽规规矩矩系好鞋带,伸了一下懒腰,扔掉了烟头。
昌子从侧面注视丈夫的脸,突然觉得丈夫对她很冷淡。
昌子听得丈夫的脚步渐渐消失在楼梯下。丈夫扔掉的烟头升起一缕青烟。在这寒冷的清晨,这青色的烟似乎渗进了昌子冰凉的心。
昌子回到娘家。父亲已去日本桥店里上班,不在家。
妹妹伶子说是今天可以晚些去上学,正好在家。她很久没见到妹妹了。上次听了母亲的话,她想找妹抹谈谈,今天倒是个好机会。
当昌子与伶子单独在一起时,昌子说:
“你可不能让母亲为你操心轲!”
“哎哟,操什么心哪?”伶子眨巴眨巴眼睫说。
“前些日子妈妈去看我,说你整天到处玩耍,不光有女同学,还有男朋友……”
“哎哟——”伶子天真无邪地笑了。
“我伶于可不是这样的人,上学期间我要充分享受学生生活。结了婚才无聊哩!……不过姐姐是例外。”伶子唯恐姐姐多心,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昌子觉察到伶子在挖苦她。她了解这个妹妹的直感非常敏锐,她早已发现自己和丈夫之间的隔阂。
昌子没法回答她,只得转过脸去。
“姐姐,你瘦了。”
伶子凝视姐姐的脸容说道。这句话表明她已窥伺到姐姐的处境。
“姐夫为什么一直没露面?”她立刻变换了自己的表情。
“他说这说那,找种种借口,总之懒得来。不过,伶子,你为什么也不去玩呢?”
“过些日子,我一定去。”
“还是啊!你忙着玩得了。”
“哎哟,你说话的口气,好象我已成了不良少女,妈妈一定夸大其词,是不?”
“那也不能怪她呀!谁都替你担心啊。伶子,你宄竞和哪些人来往?”
“什么样的人都有。”伶子眯缝着眼笑。
“都是学生吗?”
“唔,不光是学生,还有大叔哩!”伶子舍无其事地答道。
“大叔?”昌子直盯盯地凝视妹妹的脸。伶子嘲弄地回敬姐姐一眼。
“不用担心,全是规规矩矩的人……”谈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当然其中也有几个差劲的……”
“还是呵,你可不能跟这样的人交往。”
“没事儿。人生什么都得学习嘛。跟这些差劲的人在一起挺有意思。”
“别胡说八道。”昌子显得有点不快。
因为好久没见到妹妹了。从姐姐的眼光看来,妹妹更加漂亮了,以前还是副孩子脸,而现在面部轮廓象大人一样。她的脸容、皮肤象从里面散发出光辉,使昌子惑到羡慕。
“伶子,也许没事儿。不过,还是少艰那些人来往。”昌子说。
“我理解姐姐的忠告。不过,没事儿。现在我要锻炼锻炼自己的眼光,等到结婚找一个永不后悔的对象。”
这句话剌痛了昌子。以前她从来没有跟男性交往过。堀泽是第一个。由于缺乏经验,因此对堀泽的内心还是个未知数。
昌子回去时,妹妹说要去上学。姐妹俩一起上车站。
“姐姐,你幸福吗?”
当来到车站时,伶子问道。刚才只有两人时,她不问。现在车站的杂沓中,她倒问起这样的话,这种做法很符合伶子的性格。
“还可以吧!”
“是吗?那太好了。”
姊妹俩肩并肩走,伶子从侧面注视姐姐的脸。昌子意识到妹妹又在观察自己。想到这里,觉得这个妹妹既可爱又可恨。两人的前后熙熙攘攘都是人。
“再见!”
伶子向姐姐一挥手,顺着阶梯下月台去。她和姐姐坐的电车不是一条路线,就在这儿分手了。伶子一蹦三珧下去了。她的形象久久停留在昌子的眼帘里。
昌子上了电车,对妹妹的事儿思前想后。是的,妹妹比自己精明能干,正因为精明能干反而使家人感到危惧。抹妹或许快要恋爱。从她开朗的性格,她必定会这样做。昌子想象着妹妹的恋爱,默然地拟乎已摸到了轮廓。
从她的脾性看,她选择的男性肯定错不了。她不会选择叫姐姐看了都不能信服的人物。然而,妹妹性格中的冒险性使昌子感到不安,同时又非常羡慕她。
羡慕——正因为自己的结婚太平淡无奇了99lib?。虽然堀泽主动地提出订婚,其实那不叫恋爱。如果热烈的恋爱,对方应该是一位富于行动力的男性。然而,堀泽的慎重,以及令人感到阴暗的过分认真,在性格上缺乏一种志趣。——伶子选择的对象肯定是热恋型的。
难道我选择堀泽做丈夫错了吗?昌子自己也弄不明。现在婚后生活刚刚开始,还不能得出这样的络论。她已经意识到堀泽不是自己当初所想象的那种男性。她本来想教训教训妹妹,而结果自己的心理却受到了伤害。
昌子在车站附设的百货店买点东西,回到公寓已经下午四点了。
她的房间在三楼。顺着钢筋混凝土的楼梯往上去。这楼房很近代化,周围都是白墙,象座城堡。登着楼梯上去,使人产生一种压抑感。这近代化的建筑物缺乏吸引人的色彩。
这硬绷绷的住房,仿佛使自己的生活更加枯燥无味了。
待登上三楼楼梯时,迎面走下来一位青年。双方都停住了脚步。
原来是在耶马溪见过的那位圆脸、身材魁梧的吉木,不由地使昌子起了一惊。
昌子瞪大眼晴看,她没想到竞会在这儿遇见吉木。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眼睛是否看错了。没错,吉木正向她堆满笑容一鞠躬。
这笑容和在耶马溪葱绿的丛林见过的一模一样。
昌子屏住呼吸,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是吉木君吗?”昌子问道。
“是的,您是朝川君吗?”吉木称呼她的旧姓。“啊——错了,应该称呼堀泽太太。”
吉木说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的脸容依然那么开朗。
“听朋友说,你们结婚了。正好我出差在外地,没能参加,诸多失礼。祝贺您。”
吉木又深深地一鞠躬。昌子觉得吉木的话是在敷衍。因为堀泽根本没有通知他。
昌子以为吉木是来看望自己的。因此她说:“正巧不在家,真对不起。”
吉木摇摇手说:“不,不,我是来看望另外一个人的。偶然在这儿碰见您,我没想到你住在这座公寓里。”
昌子想:对了!吉木不会来看望自己,因为新居的通知没寄给他。丈夫象有点讨厌吉木。虽然在耶马溪他们俩在一起,但昌子不了解丈夫不喜欢吉木的原因。丈夫和吉木之间似乎有什么事儿,昌子心里一直纳闷。
然而,站在眼前的吉木和在九州遇见时一样脸容开朗,于是她暗暗地对堀泽表示不满。
“好不容易见面,上去坐一会儿吧!这时候堀泽上班,不在家。”
“不,不,不去了。”吉木微笑道。“改日有机会再来讨扰。”
“吉木君经常到这公寓来吗?”
“是的。不过以后不一定。”吉木答道。
当时昌子听了吉木的回答没感到什么,事后一想这话中或许另有意义。
“对不起,我告辞了。”吉木说。忽然他改换另一种表情。“太太,不要告诉堀泽我来过这公寓。”
“是。”昌子含糊其词地答道:“那么再见了。祝你愉快!”
还没等昌子寒暄,吉木便急匆匆地下楼去了。
昌子伫立了一会,她想了又想,正象吉木说的那样,不能让堀泽知道她在这儿见到过吉木。丈夫讨厌他,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从吉木对昌子盯嘱的事来看,吉木也知道堀泽讨厌他。
昌子第一次对丈夫保持了小小的秘密。
第三章
昌子婚后生活算是平稳的。但平稳并不意味着充实。和堀泽的婚后生活,.和昌子原来所想象的稍有不同。她认为夫妻之间应该更加密切,更加亲热。但她却象漂在水面上似的心不着地。
当然,这一点无可指责。昌子认为自己这样心情或许是结婚日子还短。要真正成为夫妻需要更多的时间。堀泽英夫也感到妻子不大随和自已,他对她也摸不透。总之,对堀泽的心,昌子总觉得不了解的一面比了解的一面多。
丈夫早晨八点多一点出门,晚上很晚才回家。傍晚回家的日子很少很少。
昌子知道丈夫在官厅里是个出色的人才。上司对这个年轻人寄以很大的期望。这从堀泽平时的谈吐中常常透露过。晚上不早回来,大半是和课长或课长助理应酬。
从他的言谈中,昌子知道丈夫不大和同事们来往。他所交际的不是上司,就是前辈。昌子对此感到不满。不与同事交往,专门和上司应酬说明丈太有功利主义思想,遇事都从政治上考虑。这种做法说明丈夫所追求的与自己现在的地位不相称。
昌子的娘家是殷实的商人家庭。没有紧要的事坐出租汽车就会遭到父亲的训斥。她从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总觉得丈夫现在的举动太危险了。
然而,从外人的眼中看来,他家的生活是平稳的。
住在这公寓里的居民大多是公司里的职员。丈夫平时的言谈中流露出对他们的轻蔑。他之所以有这样思想,因为他在上学时一直被认为是“秀才”,工作后看惯了那些公司的人们对官僚的阿谀奉承。丈夫所属的经济计划厅更是民间公司常去请愿的地方。这一切助长丈夫出人头地的思想。
不过,丈夫对待公寓里的房客倒很客气。当然也没有很深的交往。上班时,遇见人他郑重其事地行个礼,自然这些举动并不出自内心。只是表面上献殷勤而已。
邻居们并不知道内情。
“你家先生真好啊!”昌子常常听得别人的夸奖。
平时堀泽对自己服装非常讲究。每天早晨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对着镜子象女人那样再三地修饰。昌子的父亲比较随便,她已经惯了,看到丈夫如此注重仪表,不由地吃了一惊。在订做西服时,丈夫象演员一样,对于式样和用料百般挑剔,即使买件内衣也比别人麻烦。
和这样神经质的丈夫呆在一起,慢慢地使昌子拘束起来。丈夫不在家,她反而产生一种解放感。仔细一想,自己结婚的日子还不长。以前听别人说过,或在杂志上看到过的夫妇生活和此刻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她和丈夫的生活丝毫觉不出甜蜜。
然而,丈夫并不是不爱昌子。昌子总觉得丈夫爱她不是把她作为一个妻子,而是作为一个女人。
她考虑丈夫的这种性格与他成长的环境有关。公公长期当官,虽然在技术部门,但确确实实是个官僚。亲戚中也大多是官吏,一个在官厅中供职,另一个是大学副教授。总之,堀泽一家人都在官僚的气氛中生息。
由于丈夫的家庭出身和自己不同,因而她和丈夫之间产生了隔阂,似乎她和堀泽结婚是走错了路。但她并不后悔,仅仅隐隐地感到不安。
妹妹伶子和自己截然不同。上次见面时,她本想教训她一顿,反而羡慕起她那活泼的性格。这一点正是自己所缺乏的。看来妹妹比自己精明得多。妹妹结婚时肯定会选择一个父母极力反对的对象,但妹妹决不会后悔的。想到这里,昌子真想为妹妹出把力。
然而,伶子始终没到昌子的公寓来。伶子不来,或许她已看透了堀泽的本质。因为妹妹从小具有敏锐的洞察力。
昌子始终没有告诉丈夫她在这座公寓遇见过吉木。
当时吉木嘱咐她:“我来过这公寓,请不必告诉堀泽君。”
昌子并不是遵守诺言,即使吉木不嘱咐自己,她也不会告诉丈夫的。
昌子估计丈夫和吉木之间定有龃龉。新婚旅行时,昌子偶然提到吉木的名字引起不快,至今犹未能忘。因为,如果昌子对丈夫说偶然遇见过吉木,那丈夫肯定又会不高兴。
吉木叮嘱她不要声张却成了她的负担。诚然她自已不会主动告诉丈夫,但答应吉木遵守诺言,却似乎成了两人的秘密。
吉木肯定了解堀泽的心思,因为盯嘱昌子不要声张出去,他俩人为什么突然反目,昌子百思不得其解。
昌子觉得吉木决不是坏人。在九州耶马溪所得到印象此刻仍历历在目。他谦虚谨慎,是个诚实的好青年。
不过,那一天吉木来这公寓找谁呢?昌子依然猜摸不透。
昌子的房间在这公寓的三楼。那一天遇见吉木时,昌子正好从二楼上三楼,吉木则从上往下,好象他走访了四楼的某家人家。
这公寓每层楼有十套房间。昌子的房间在三楼拐角的第二个门。昌子平时很少同邻居的主妇搭腔。但其中也有几位太太互相走动得很勤的。昌子不爱串门,在走廊上碰上邻居时至多点点头示意而已。
因此,她根本不知道四楼都住着什么人家。公寓的楼下设有食品店和花房。她去卖东西时常遇上几位面熟的主妇,但不清楚这些人住在哪个房间。
公寓的住户多半是公司职员,吉木走访的对象估计也是这类人物?说不定是他公司里的上司。
丈夫从来也没有说过吉木在哪家公司混事,每当提到吉木,丈夫便皱起了眉头。
不管如何,昌子觉得在这公寓里偶然遇到吉木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巧合。说不定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读书,或扫地、或打毛衣之际,他会突然来访。
一旦让丈夫知道了,肯定会质问她:
“喂,你见了吉木,为什么不告诉我?”
昌子买了东西回来,在上楼时突然想到或许又会碰上吉木。她心里直嘀咕,一方面盼望真能碰见他。又觉得见了吉木或许会出现不祥的事态。
然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吉木。
从吉木来说,因为他不知道昌子的新居就在这公寓里,偶然遇见她自然会惑到吃惊。从那以后一直不见吉木,或许他永远不再来了。吉木之所以不来,或许是知道了堀泽和昌子住在这儿的缘故。
昌子婚后生活中唯一的安慰是母亲常来看望她。
母亲或许已经察觉女儿的婚后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母亲不好意思直接问她,只得转弯抹角地寻找别的话題。
“英夫回来得早吗?”
“他不早回来,常常在十二点以后。”昌子照实说。
她知道这样说会让母亲担心,但她又不愿意隐瞒。更不愿意用谎话袒护丈夫。
一般的妻子或许不会这样说,在父母面前装出自己很幸福的样子。但昌子做不到。或许她已预感到将来或许会碰壁。
“可不是每天这样吧!”母亲问道。
昌子沉下了脸,照实说:“虽不是每天,一星期中至少有三天。”
“衙门里的工作很忙吗?”母亲观察着昌子脸上的表请说道。
“或许是工作忙,不过他总和课长们应酬。”
“这是好事轲!”母亲忽然开朗起来。“这关系到英夫君的前途啊!现在和上司多来往着些好。听了这话,我便安心了。你知道我是劳碌命,一遇上事立刻会胡思乱想。”
母亲说的话意思很明确,她老人家担心英夫在外面胡来。她希望堀泽和衙门里的上司关系密切。
“英夫君精明强干,将来定会有出息的。”
是的。他确实很能干,不过,能干的内容各有不同。
有一天。天色渐晚,已经八点钟了。丈夫还没有回来。
昌子正在读杂志,突然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从三楼往四楼上去。不象是一个人,好象有二三个人。
昌子竖起耳朵听。以后再也没有声音了。这公寓的家属中有高中学生。昌子猜测是二三个高中生互相开玩笑。
又过了三十分钟,楼梯上吵吵嚷嚷起来,有人一边说话一边上了四楼,脚步急促。没等昌子反应过来,听得隔壁房间的开门声,看来,不光昌子自己,邻居们也发觉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警笛声传到公寓楼下,人们骚动起来。
昌子以为失火了,赶紧打开窗子往外张望。天空中满布星星,没见哪儿冒烟。拉警笛的是救护车。
昌子拉开房门跑到走廊上,只见四楼上挤满人。邻居的主妇见昌子走过来,向她点点头。
“发生什么事啦?”昌子问道。
邻居的主妇绷着脸对昌子低声说道:“四三七号房间的太太自杀了。”
听了她的话,昌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刚才有人急匆匆地上四楼时起,已经足足过了三十分钟。
“不知得救了吗?”
救护车已驶到公寓门前。
“听说不行了。现在医院来人了,打算送去抢救。”那位太太低声说。
“她家里有人吗?”昌子呼吸急促。
“没有人,只有她自己。”
“他的丈夫不知道.99lib.吗?”
“这个……很难说……”
当邻居的太太说出这“很难说”三个字时,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不是有人已经通知他丈夫了?”昌子不由地又问道。
“这个……”邻居太太的态度暖昧没说下去。
“真可怜,不知道怎样了?”昌子叹了一口气。
“听说情况很复杂。这位太太服了大量安眠药。”
这时,从四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昌子只见穿白大褂的男子抬着担架往下走,后面跟着公寓管理人和门警,还有熟识的菜店的老大爷。
担架上躺着一个用毯子裹起来的妇女,从围观的人群眼前抬过去,那些太太们脸上都没有血色。
昌子看了很不舒服,急匆匆地回到房间里。一会兄,外面又响了警笛声,救护车远去了。
昌子在房间里,心依然跳个不停。她是第一次看到自杀者。虽然没有瞧见她的脸,但用毛毯裹着的形状好象更加显得凄惨。说是住在四楼,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昌子猜不出来。或许在逛商店买东西时见过她。昌子一一回忆她所见过的那些主妇们的脸。
有人敲门。
还是刚才跟她说过话的邻居太太。
“打扰了。”
当她谈起这自杀案件,脸色立刻变了。
“刚才在那儿说话不方便。”
那太太没进屋子,站在门口跟昌子说。“那位自杀的女人不是什么太太。”
“是独身吗?”昌子反问道。
“不。听说是‘二号’。”
昌子瞪大了眼晴,吃惊不已。
“在这公寓里住了一年多了。才三十来岁。打扮得很漂亮,挺扎眼的。大伙儿都吃了一惊。”
怪不得刚才昌子问她时,她的太度暖味。
“听说她男人常来,可是谁也没见过。总是很晚才来,不在这儿过夜。租房子时用的别人的各义。刚才骚动了一阵子,搞不清她男人到底是谁。管理人正伤脑筋哩,此刻正在.99lib.给那个出面租房的人打电话。”
这一天,丈夫回来挺晚。
“您吃饭了吗?”
快十二点了,昌子一直在等他。丈夫照例喝得一身酒味。
“吃了。”
昌子帮他脱去西服,换上睡衣。丈夫立刻倒下,要昌子给他一钚水。
以前,晚上再晚回来,总要昌子端一碗茶泡饭给他。近来连茶泡饭也不要了。
“你还没吃吗?”
“嗯。”
“太对不起了。你不用等我。一过八点,你自己一个人吃得啦!”
昌子独个儿吃饭时,丈夫一个劲儿抽烟。昌子感到很不愉快。自己为什么必须侍侯这样的丈夫呢?昌子的家庭环境也是这样。母亲总是看父亲的脸色行事。
“亲爱的——”昌子说:“今天这公寓里有人有杀了。”
丈夫立刻停止抽烟。
“噢?——”他那醉眼突然睁得大大的,“是哪儿的?”
“住在四楼,是个女的。救护车都来了,吓人一跳。听邻居说吃了安眠药。”
“抢救过来了吗?”
“不太清楚……听说没抢救过来。”
“唔——”丈夫欠起身来,用手肘支撑着身子。“是谁家的太太?”
昌子踌躇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
“不是什么太太,是个‘二号’。”
99lib?“‘二号’?呃——”丈夫立刻发生了兴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见过没有?”
丈夫抬起头冲着天花板,似乎在思索死者是个什么样的女性。
“年轻吗?”丈夫越来越感兴趣了。
“三十来岁。打扮得非常时髦。可是我却想不起来。”
“反正是个酒吧女郎之类的人物。这事倒令人吃惊。”
丈夫吃惊的并不是因为有人自杀。
“这公寓里还有这样的女人,你得小心些。”
他并非说着玩,脸上显露出正儿巴经的神情。
“她给男人找麻烦了。那男人立刻赶来下吧!”
昌子当然知道会给那男人找麻烦。她不喜欢丈夫如此明说。
“太可惜了,才三十来岁。”丈夫继续絮叨:“反正这些酒吧女郎的男女关系很复杂。”
昌子当时没觉得什么。过了一会,心中不兔一怔。
她想到了吉木。
昌子上次遇见吉木,他正好从四楼下来,她碰见他时在三楼的楼梯上。吉木确实是去四楼的。
丈夫刚才说四楼的女人自杀其原因在于复杂的男女关系。吉木确实去过四楼,难道他和自杀女人有关系。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惴惴不安起来。
昌子后悔不该将这件自杀事件告诉丈夫。假如不涉及到吉木,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话题。然而,此刻她老觉得吉木的影子在眼前转。
对了。那天吉木好象很慌慌张张,急着要走。当时的情景此刻犹历历在目。
丈夫困了。两人没再说下去。
“得啦,睡觉吧!”
丈夫把手搭在昌子的肩上。
第二天,还是那位邻居太太向她汇报了自杀事件的详细情况。昌子又没请她,是她主动找上门来的。
“昨夜那个自杀的女人到底还是死了。”
“啊——”昌子抽了一口冷气。
“一到医院就死了,真可怜。”
“他家里人来了吗?”
昌子不好意思再提她的男人。
“据管理人说,她的姐姐和姐未去医院接走了遗体。这下,四三七号房间可干净了……她的姐姐、姐夫赶忙把房间里的家具全运走了。据说全是豪华型的。”
说到这里,邻居太太对这位自杀的“二号”失去了同情心。
“她男人始终没露面吗?”昌子问道。
“管理人说,也没去医院看看她。太薄情了。反正逼得要自杀,事情很不简单哪。既然已经死了,总该去看看她,不亏跟她好了一阵子。”
“或许没找到他。”
“那怎么会呢?”邻居太太不以为然。“既然死者的姐姐、姐夫都出面了,怎么会找不到他呢?”
“她男人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昌子脱口而出,但同时意识到自己太刨根问底了。
“是这样的——”邻居太太眼睛突然发亮了。“她男人是一家公司的头头?管理人大叔曾经见过他二三次。年纪五十二三岁,胖乎乎的挺有气派。每次都坐自备汽车来,不在附近停下,老远的走过来……对听说那个自杀的女人没留下遗书……”
不知怎地,吉木的影子仿佛在昌子眼前掠过。
又过了两三天,刚吃过中饭,伶子来昌子家玩。
昌子一开门不由地吃了一惊。
“你好,姐姐!”伶子微笑着走进来。
“哎呀!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你不是说要我来看看你嘛。”
“可是你一直没来啊,出其不意,我能不吃惊吗?”
“那么,我马上回去。”
“不,不。快坐下。”
伶子一进房间,眼睛骨溜溜地朝四周扫视了一番。
“比我上次来时漂亮多了。”
“别这么直瞪瞪地看。”
昌子不喜欢妹妹不加掩饰的视线。
“今天怎么啦?没上学吗?”
“今天休学,我真想来看看你。”
“那么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伶子制止姐姐。
“我一会儿就走。还有许多事得办哩!”
“那么说,你马上要回去罗!”
昌于盯住妹妹看,妹妹却嘻嘻地笑。
“怎么样?姐姐,你觉得幸福吗?”
“凑合吧!”
妹妹似乎在观察姐姐的表情。
“姐姐!姐夫每晚都回来很晚吗?”
昌子蹙起了眉头。
“真讨厌,是妈妈对你说的吗?”
“妈妈什么也没说,可是,前些日子我偶然见到过姐夫。”
伶子仍在嘻嘻地笑。
“呃?——在什么地方?”
“怎么办好呢!说给你听,你可不要着急啊!”
“别卖关子了。”
“那么,我说。可不能让姐夫知道。在赤坂的夜总会。”
昌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瞧,你的脸色多么难看,我不说了。”
伶子注视着姐姐的表情。
“这我知道。”昌子终于开口了。“反正他的应酬多,我想象得出他会去夜总会的。可是,伶子,你也上那样地方去吗?”
“向社会学习呗。”
“夜总会很贵啊!年轻人是去不起的。谁带你去的?”
“上次不是说过了吗?是大叔们呗。”
伶子若无其事,昌子则变了脸色。
“姐夫不知道我来吧。姐姐,你得小心些,姐夫和那些女招待可近乎哩!”
说罢,伶子吃吃地笑起来。
昌子倒不担心自己的丈夫,而妹妹和上了年纪的男人来往倒让人不放心。两三天前自杀的女人的事掠过她的脑际。
第四章
这一天,堀泽午夜十二点才回来。
昌子好几次听得汽车在公寓门口停下。他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消失在另外的方向。这公寓的房客都很富裕,深夜乘汽车回家的人不在少数。
堀泽上楼的脚步声有特征。“咯登、咯登”一步是一步,即使有急事,他也不加快脚步。
这一天晚上,堀泽照例是一身酒味。
“您回来了。”昌子迎上前去。
“你还没睡吗?”堀泽见了昌子,一屁股坐到藤椅上,伸开两腿,这是他疲惫不堪时的神态。
“给我一杯水。”
昌子递上水杯,丈夫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昌子凝视丈夫慢慢地解掉领带的动作,觉得丈夫的神态有点颓废的样子。
“今天伶子来了。”
昌子收拾丈夫的上衣,一边说道。
“是吗?”丈夫没有表情。“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她来玩玩。”
丈夫不吭声。好象还没读过晚报,随手拿起晚报热心地读了起来。
这个人到这深更半夜还没有读晚报,不知在忙些什么。丈夫宄竟热中于什么,引起了昌子的兴趣。
“稀罕,伶子怎么会来的?”丈夫的视线移到报纸的大标题上。
“嗯……”昌子见丈夫冷淡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致。“什么呀!到处玩够了才顺便来这儿的。”
“唔。她的玩兴真不小啊!”
“倘若去健康的场99lib?所还另当别话,听说她还上夜总会哩!”
丈夫急促的翻阅报纸,“什么?夜总会?”随即视线又落到另外的版面上。
“哪儿的夜总会?”
“不知道。说是别人带她去的。”
昌子看见丈夫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转。
“亲爱的,夜总会很贵吧。”
“是的。很贵。”丈夫若无其事地答道。“根据场所的不同,价格也不一样。第一流的夜总会,那太贵了。不知是谁带伶子去的。”
堀泽似乎对此发生了兴趣。
“据说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人。伶子叫他大叔。她还说没事儿。真让人担心。”
“她本人也许还兴致勃勃哩!那些地方年轻人去不了。当然只能让上了年纪的人带她去。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堀泽问道。
“妹妹没说。”
堀泽“嘿”了一声,依概读他的报。
昌子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妹妹在夜总会里见过丈夫,她只想打听丈夫有没有发觉伶子。结果丈夫没有反应。
“象妹妹这样的年轻人也有去夜总会的吗?”昌子问道。
“不能说没有吧!”丈夫转弯抹角地答道。“不过,夜总会并不象你想象的那样不健康。从伶子的性格来看,和同龄人来往,她似乎感到不满足。因此自然而然跟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往了。当然,对方不会是一个人的。”
“听她的口气,好象是这样。”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双方都为了玩玩,逢场作戏嘛。不知她去的是哪个夜总会?”堀泽有点在意了。
“你熟悉夜总会吗?”
“不能说熟悉,偶而也去过一两次。”
“相当贵是不是?”
“别说傻话了。”丈夫叠起了报纸。“我去的话也不是自己掏腰包,都是部长或课长破钞。”丈夫用吹嘘代替了辩解,“我也没多大兴致。可是上司叫去,也不能说不去啊!”
部长或课长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他们拉堀泽作陪,为的是堀泽年轻可以勾引女人。
昌子想起妹妹说过:“姐夫跟女招待们可近乎哩!”这句话倒没使昌子动感情。但想到丈夫与上司一起寻欢作乐还引以为荣却有点恶心。
做妻子的似乎不应该有这样的心情。一般女人听到丈夫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心里生气,而丈夫和上司讨近乎应该感到高兴。
第二天。
昌子去公寓楼下的食物店买完东西正要上楼时,只见前面有两个男子肩并肩往上走。这两人以前没见过。
这公寓很大,平时总有陌生人出出进进。昌子若无其事往上走。前面的两个男子或许是听到她的脚步声,突然回过头来看她。两人约摸三十岁左右,见了昌子小声地交谈了几句。
因为这两人停住了脚步,昌子只得从他们身旁擦过去。其中的一个男子问道:
“对不起。太太,您住在四楼吗?”
两人注视着昌子的脸。
“不,我住在三楼。”
昌子以为这两人是走访四楼某人家的。
“是吗?”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对不起。”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扔下昌子径自上楼去。这两人穿的西服并不算上等,或许是保险公司跑街,可是他们手里又没提着皮包。
昌子回到房间,东摸索,西摸索,快到正午了。有人轻轻敲门。一开门,原来是隔壁邻居太太。
“请进!”
昌子敞开门让她进来。
“打扰您,行吗?”邻居太太客气地微笑道。
“没关系。请进!”
“是吗?那么讨扰了。”
邻居家的男人在出版社工作。每天回来得很晚。太太没有孩子,闲的心里发慌。
“请不要张罗!”
当昌子给她准备红茶时,太太连忙制止:“我坐不住的。”
“别忙嘛!多坐一会儿。”
邻居的太太比昌子大十来岁。要是侍候得不好,她不知会在外面说什么。她长着一副通红的脸,两片薄薄的嘴唇。
“太太,我跟你说啊!四楼上那个自杀的女人……”
“呃,她怎么啦!”
“刚才警察署的刑警来调查了。”
邻居太太的满是雀斑的脸上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
“啊——”
昌子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那用担架抬下楼的尸体。那用毛毯裹住的尸体特别难看,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因为她是自杀的,死得有点蹊晓。”
“那又怎么啦?”
“那天我好象跟你说过。她没有留下遗书。警察当局认为她死得有点蹊跷,刑警来调査她生前的生活状态。特别是死的前一天有没有什么异状,平时都说过些什么,追根刨底地问。四楼的人都被问到了。”
昌子想起刚才买东西回来遇见的两个男子。要是自己回答是四楼的,或许也会被问一通。
“太太,死者是个‘二号’,这早就知道了。可是警察至今还没有找到她的男人。”
邻居太太越说越有劲。
“那么四楼上应该了解情况罗!”
“不,准也不清楚。有的只见过一面,事到如今,谁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她男人晚上很晚才来,半夜里又走了。谁也没听她说起过自己的男人。因此刑警歪着头,什么也没了解到就走了。”
“是吗?”
自杀者没有留下遗书,引起警察怀疑前来调查真相。昌子想起那个女人有这样一个晚上很晚才来,半夜又把他送走的男人,也太不幸了。自杀后还遭到警察怀疑,她的命运未免太惨了。
“——太太,我还听说,那位自杀的太太另外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句话象把锥子朝昌子的胸上通了一下。
“呃?——”
“四楼的人都知道。我们在三楼不了解情况。我一听不由地吓一跳。”
昌子忽然变了脸色,霎时,吉木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仿佛他从四楼急匆匆地走下来。
“暧,太太!”
邻居太太对昌子的反应感到满足。
“看来,其中肯定有变,你瞧,她还有这样年轻的男人!”
“这是真的吗?”昌子不由地问道。
“四楼的人都这么说,准没错。听说那个年轻人二星期来一趟。”
昌子听了心中不免一怔。
从那以后,吉木好象没来过这公寓。这样说,他半个月来一次。
当然,那个年轻人不一定是吉木。但,昌子却肯定是他。
“警察来调査以前,似乎已经得知她有这样年轻的男人。”
“是吗?”
“是阿,警察反来覆去问了好几遍。”
“四楼上的人应该知道更详细罗。”
“他们也不太清楚,所以不敢乱说。谁要是牵涉到自杀案件中去,那就找麻烦了。”
邻居的太太看到自己的话使昌子吃惊感到非常满足,站起身走了。
前几天,当四楼那个女人自杀时,他曾经对丈夫说过,她的脑际同时掠过吉木的影子。此刻听了邻居太太的话,他的形象更加明晰了,她总觉,得那个年轻的男人就是吉木。
吉木和四楼上那个自杀的女人究竟有何因果关系?
邻居太太和四楼上的主妇一定在想象吉木和那自杀的女人有特殊关系。自杀者的死因不明肯定与吉木有关。
昌子本来打算在下午干点什么,此刻却茫然若失地伫立在那里。
然而,细想起来,这也值不得多虑。因为吉木和昌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吉木不过是丈夫的朋友,在结婚以前见过一面而已。
不,不能这样说。
问题在于堀泽于吉木之间有龃龉。
丈夫不愿意提起他。吉木常来这座公寓的四楼,却不知道堀泽住在这公寓里。为什么丈夫要回避吉木?以前昌子就有怀疑,而四楼上的女人谜一般的自杀,更使昌子感到不安。
这一天傍晚,丈夫意外地回来得特别早。
最近这些日子,他每天回来得很晚,而今天不到六点就到家了,不能不使昌子感到章外。
意外的是不仅因为他回来得早,更意外的是丈夫一见了昌子忽然说道:
“喂!我们要搬出这公寓!”
昌子弄得莫明其妙。
“两三关里就搬,快准备一下。”
堀泽的表情是认真的,而且显得十分焦急。
“哟,这是怎么回事?”
昌子目瞪口呆,注视着丈夫的脸。
“为什么要搬家?”
堀泽以前说过喜欢这公寓,从来也没说不满意。还说这儿交通便利。99lib?
“不,我已经够了!”
可是,还没有住多久哩!
“这儿不是很好吗?”
“不,我想搬家,换换环境。”堀泽坚持道:“总之,我要搬家。你不必三心二意了。”
“另外有好的公寓吗?”
“不,还没有找到。马上就找。”
“你来得这么急,我一时转不过弯来。这儿为什么你又不满意了呢?”
昌子的质问是无可非议的,然而堀泽根本不予理睬。
“别说了,我说搬就搬。你跟着走就是了。”
“可是……”
“别罗嗦了。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不要过分反对我。”
掘泽蹙起了眉头。这是他不高兴时常有的表情。
新搬的公寓在郊外。
这公寓比以前住的那座公寓新,但设备简陌。附近的住户稀疏,周围还有田地,杂树林,从三楼的窗户向外眺望,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田野。
私管铁路的车站离公寓很近,从车站走过来,一路上有草屋顶的农家,此外是开阔地了。
是堀泽找的这公寓,也是堀泽决定立刻搬家。不容昌子分辩。
昌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搬家?堀泽突然厌烦以前住的公寓,显然是个借口。
“怎么样。这儿挺舒服吧!”
丈夫从窗户眺望树林和田野对昌子说。
是的,这儿的景色确不坏。住在市中心,几乎看不到一片绿叶。即使有,也是人工的,颇为细弱。不象这儿的自然林,令人心旷神怡。―到傍晚,杂树林和田地在落日的光辉照射下集成一片金黄色。
堀泽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呢?昌子弄不懂。他并不看中这地方,而是把以前的公寓退掉了,临时找到这儿来的。昌子不想问他,一追问,堀泽立刻就不高兴,再说堀泽决意要搬家的原因也不是昌子可以想象得到的。
她以为丈夫不知道吉木去过以前的公寓。然而,这次堀泽突然决定搬家,她总觉得与吉木有关。
当然,堀泽从来没对昌子透露过什么。昌子总感到放心不下。堀泽从不向昌子暴露他的内心世界。刚结婚时,昌子就有这样的感觉,待到两人生活在一起,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还不能说堀泽有“秘密主义”的想法,至少他是不够开朗的。昌子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单从这一点看,堀泽是属于官僚型的人。
这次搬家,他只说在那公寓住够了。但堀泽的决心后面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虽不能说与吉木有关,但也不能说完全无关。昌子不与他争执,正因为她心里也恼着吉木。
堀泽与吉木之间的不可理解的隔阂,以及昌子心里小小的秘密使得昌子心里惴惴不安。她后悔当时该对丈夫说说吉木来过这公寓,这样早就没事了。当时她不敢说,现在更难以启齿了。
丈夫突然决定搬家肯定与四楼的女性自杀和吉木的出现有关。否则在自杀事件几天后,为什么突然决定搬家呢?堀泽嘴里虽没说,但昌子担心丈夫肯定在别处听得吉木来过这公寓。
这是搬家一星期后发生的事。
妹妹伶子突然来访。
“姐姐。”
伶子照例活泼地闯了进来,吓昌子一大跳。
自从搬家后,母亲还未来过。搬家前,昌子回娘家告诉过母亲,并画了一张新居的草图给她。她自已还没有回过娘家。
因此,伶子的来访使昌子着实吃了一惊。以前住在市中心,而新居离市中心很远,得换乘电车,至少要一个小时。
昌子没想到伶子竟会这么快来到这不便的地方。
“哎哟,你怎么啦?”昌子站在门口凝视着妹妹嘻嘻地笑。
“坐汽车兜风来的。正好经过这儿,所以弯进来看看姐姐。”伶子快嘴快舌地说。
“兜风?和谁兜风?”
“我的朋友呗,在外面等着哩!”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乱来?快把他们请来。”姐姐训斥道。
“他们有点不好意思。”
“是什么样的人?”
“瞧!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是大叔们呗!……”
“啊!——”昌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伶子却若无其事地吃吃地笑。“……我知道要挨你训斥,所以不敢来,你放心吧!还有一个女人作伴哩!”
“你干什么啊!”昌子不由地瞪起了眼睛。
“没干什么。他们邀我出来兜风,我就跟着来了。到林山蓄水池转一圈就回去。姐姐,难得来的,你也出去看嘛!”
昌子没有作答:
“姐姐,你噘嘴干什么。你不是为我担心吗?出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你就可以放心了。”伶子撒娇道。
“我不去。”
昌子蹙起了眉头,她对妹妹肆无忌惮有点生气了。
“我不去。”
“别那么说嘛。出去看看嘛。我已把你大大地吹嘘了一番。他们都想见见你,你不去,太失礼了。”
“你都说了些什么?”
昌子抑制内心的愤怒,考虑到妹妹的处境。再说,看看妹妹究景和什么样的人交往,这正是个好机会。
昌子回到屋子里,在镜子跟前赶紧把自己修饰一番。
“别忙嘛,好好地打扮打扮。我把姐姐着实的宣传过哩!”
“别胡说。”
昌子对妹妹的揶揄有点生气。但事到如今已不能说不去了。
妹妹见姐姐绷着脸,她可不在乎。
“快请吧!”
妹妹走在前面,一蹦三跳下楼去了。
昌子跟在她后面。
在明朗的阳光下,妹妹的白色的套装显将格外醒目。稍远处,停着一辆细长的绿色汽车。
车跟前站着一男一女。那男的身穿白色的猎装,一双高尔夫球鞋,又胖又高大。他身旁那个女的穿着黑色的紧身裤,红衬衣。
昌子直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妹妹向她招手。
昌子走近去。那一男一女也朝这边走来。伶子站在中间嘻嘻地笑。
“这是我姐姐。”
伶子向两位客人介绍道。那男的脱掉帽子,微微点点头。那女的只笑了笑。
“这位是大友了介先生,公司的经理。”
妹妹又介绍那位女性:“这位是小野喜久子小姐,杂志社记者。”
穿猎装的男人约摸五十二、三岁。眉毛很淡,眯缝着眼,厚厚的嘴唇,笑起来颇惹人喜爱,他熟练地向昌子寒暄。
“是伶子君的姐姐吗?我叫大友了介。忘了带名片,对不起,承蒙伶子君经常关照……”
昌子拘谨地说:“我是伶子的姐姐堀泽昌子。谢谢您对妹妹的照顾。”
“不,不,不敢当。是伶子照顾我……”说着,大友了介哈哈大笑起来。
穿紧身裤的女人朝昌子走来。看来三十岁左右,头发剪得短短的,细长的脸,很白净。眼睛大大的,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是小野喜久子。我要订正一下,我不是杂志社记者,是家庭栏的业余记者。请九九藏书多关照。”
小野喜久子递给昌子一张四角剪得圆圆的女人用的小名片。
第五章
这天晚上,堀泽依然回来得晚,还和往常一样喝得醉醺醺的。
与以前住的公寓不同,新居在郊外,令人感到很快就到了深夜。邻居家的主人几乎都很早回来,只有堀泽回来得迟,更显得扎眼。
昌子非常盼望堀泽早些回家。一个人冷清清地等待,似乎感到自己的人生太乏味了。自己究竟在等谁呢?为什么必须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漫长的时间?宝贵的青春好象砂子一样从自己的指缝中漏了下去。
堀泽在昌子侍侯下换上了睡衣。
“今天又和课长在一起,说什么也推辞不掉。”堀泽说。
这句话不是对妻子的搪塞,而是采取了夸耀自己的口吻。
对堀泽这种夸耀,昌子早已听够了,而且稍有反感,因此她不随声附和,引起堀泽的不满。
“喂,你对我在衙门里受人器重不以为然,是不是?”
昌子正在榻榻米上替丈夫叠裤子的折缝。
“不,我没有这种想法。”
“那么,你该有所表示啊!每当我谈起衙门里的事,你什么反应也没有。别人家的太太都不象你这样。”
堀泽的酒还没醒。
昌子说了声:对不起。但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并不如此。别人家的妻子听到自己丈夫受上司器重肯定会非常高兴。然而,昌子对堀泽的话,心中总反感。堀泽出人头地的思想很严重。一谈到什么,马上夸耀自己是什么什么学校毕业,和其他同事比较,一提到某人的名字,他赶忙补上了一句:“他是私立大学毕业的。”
这些表现是和他的飞黄腾达的追求是分不开的。同样是国立大学毕业,他也瞧不起人家,说他是小地方来的。
昌子很讨厌堀泽的这种作风。袖口上稍有尘埃,他立刻用指头弹去。他的这种神经质的表现和出人头地的优越感,在他身上融合在一起,而且已经凝固了。
每当谈到他的上司,他便无条件的吹嘘、奉承。因为这些人是他出人头地的依靠。他的功利主义思想十分露骨。
丈夫希望妻子认识到他受到了上司的器重。昌子对此没有反应,引起堀泽的不满。昌子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但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经常也到课长家里走动走动嘛!”
有一次,堀泽透露过这样的话。
当时,昌子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一天她整整发愁了一天。
她不是不明白堀泽的心情。作为一个官厅里的官吏,做妻子应当为丈夫出点力。
道理虽懂,但她总提不起劲来。
昌子经常反省,难道自已是个坏女人?别人家的妻子到上司家去,目的是讨好他的太太,为了丈夫早日发迹,做妻子的理应帮忙。可是自己对这种事丝毫提不起兴趣,难道自己不爱堀泽。想到这里,昌子心中不禁一怔。
“水——”堀泽生气地喊道。
昌子把水杯递给他。丈夫端起水杯“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看到这情景,昌子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她换了个话题,谈谈妹妹今天白天曾经来过,或许能缓和一下丈夫的情绪。
“她一个人来的吗?”丈夫依然不太高兴。
“不,不是一个人。是和她的朋友一起来的。”
“都到了这房间里吗?”
“不。说是朋友,其实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很客气,不好意思进来,是我迎出去的。”
“是什么样人?”
“一个是公司经理,另一个是杂志社的女记者。”
丈夫的老毛病,一听此言,蹙起了眉头。
“可不能和那种人来往。”
“是吗?可是……”
昌子不由地吃了一惊。“是伶子坐了人家的车子来的,只不过顺便进来看一看,再说又没有进屋子。”
“伶子怎么老和这种人来往?”
丈夫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不愉快。
昌子也认为伶子和那种人来往不是什么好事。可丈夫也犯不着为此而不高兴呀,她并非偏袒自己的妹妹。是丈夫那种神经?99lib?质的表现使她很不痛快。
夫妇俩总觉得不对劲,并不限于今天晚上。每天,丈夫总和自己有隔阂,而且象一股冷风从她和丈夫的隙缝中刮进来。
忽然,丈夫走到昌子身旁,用手勾起她的脖子抱住她。昌子顺从地任凭丈夫抚摸,但丝毫不动心。
“我原以为你该是个更加热情的女人。”堀绎吻过昌子后说道。
昌子觉得堀泽这时肯定拿自己和别的女人作比较。天天这么晚回来,脑子里还想别的女人。这是什么事啊!
进了被窝,堀泽“喂——”‘一声伸过手来。昌子轻轻地把它推了回去。
“我累了!”
堀泽“哼”地一声,转过背去。
过了四五天。大白天,昌子听到有人敲门。
下午二时,是公寓中的主妇们“无所事事”的时间。这时侯,收拾房间和洗衣服都已完事,出去买东西还为时过早。自从搬到这儿以后,昌子很少与邻居来往。偶尔公寓管理人来看看,但这敲门不象是他。
昌子一开门,门口站着一位穿紧身裤,剪短发的女性。她露出一副洁白的牙齿,笑盈盈地颇有风度。
“啊,——原来是您。”
昌子瞪大了眼睛,不由地吃了一惊。
“您好!”客人向她深深一鞠躬。
原来是上次伶子带来的那位杂志社的女记者小野喜久子。
“那天承蒙关照,谢谢!”
“不,也没有好好招待您,真对不起。”
昌子以为妹妹和小野喜久子一起来的,但上下一打量,不象是。
“上次才认识您,今天又来打扰,实在是……”小野喜久子从昌子的表情中似乎有所感觉。“不瞒您说,今天是为了社里的工作来的。”
“哟——,是吗?”
说是为了社里的工作,昌子一时还摸不着头脑。“请进,我家里地方太小了……”
“对不起,那么我就讨扰了。”
小野喜久子迅速地脱掉皮鞋进屋来。瞧她的皮鞋不是高跟鞋,而象运动鞋似的平跟。昌子请她坐在靠窗户的沙发上,她却选中了椅子坐下,伸开了腿。
“啊!这儿的景色太美了。”
这儿除了一小块住宅区以外,其余都是田地和杂树林。
“从市中心跑到这儿来,连空气都觉得是甜的。”小野喜久子夸奖道。
昌子端上红茶。小野喜久子还恋恋不舍地眺望窗外的景色。
“这地方太幽静了。上次和令妹一起兜风来到这附近,回去以后,一整天都觉得心里舒服极了。”
昌子赶紧向她道谢,妹妹伶子受了她的关照。
然而,昌子并不了解伶子和小野喜久子的交往有多深。还有那位经理是个什么样的人,昌子也摸不透。
小野喜久子从小小提包中掏出烟来点燃。看她的动作十分熟练。一缕青烟从她口中喷出,昌子急忙把丈夫的烟灰缸递过去。
“今天我来非为别事,有件事想求教太太您……”小野喜久子微笑道。昌子猜不出是什么事。
“我的杂志有一个家庭栏。上次我跟你介绍过,我并不是正式职员,但责编辑这个栏目。”喜久子说话干脆,开门见山。“这个栏目登一些家庭主妇自已认为拿手的菜谱。我不揣冒昧想请您为这个栏目写稿……”
昌子不由地吃了一惊。“哟——,我能干些什么呢?”
小野喜久子的脸上堆起了笑容。
“不,不,什么都可以。平时你做些什么就写什么。我不是来打听你对做菜的秘诀或趣味,象普通主妇把每天的莱谱罗列出来就行了。这个栏目不登专家写的菜谱,而是说家常话,反而能使读者产生一种亲近感。”
“可是……”昌子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
她没有可供发表的有关做菜的知识,而且自已从来没有讲究过做菜。堀泽的早餐很简单。牛奶加烤面包,晚上一般在外面吃饭,很少回家,即使偶然早回来,随便吃点就凑合了,不用特意为他做莱。
“这可叫我为难了。”昌子说。实际上她确实无话可说。
“不过,太太们都这样客气……”小野喜久子潇洒地说:“其实,您随便说说就行,不要想到这是要登到杂志上的,就象给邻居们聊家常那样……”
“这个……”昌子依然说不下去。
“好吧,我们先从早饭说起吧!”小野喜久子笑嘻嘻地掏出了笔记本。
“早晨都吃些什么呀?”
“牛奶和烤面包。他有这两样就足够了。”
小野喜久子赶紧用笔记下来。
“你家先生在经济计划厅工作,是不?”
昌子点点头。
“那么晚上吃些什么呢?”
“也没有特别为他做什么菜。最近他很忙,大多的日子都在外面吃饭。”
昌子没敢说晚上回来很晚,但对方似乎己觉察到了。
“你家先生回来还吃夜宵吗?”
“是的,多少吃一点,还谈不上是夜宵。”
“那么都吃些什么呢?”
“……”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样反而能受读者欢迎……”
昌子对这位女记者小野喜久子印象不错,从外表看,她更象一个男人。说话简洁,明快,一点也不别扭。
当编辑的人难道都这样吗?昌子对她产生了好感。
“你家先生在外面工作,您一个人在家也够忙的……”
喜久子的“工作”已完毕,收起了笔记本,开始进入杂谈。这时,她又点燃了一支烟。
昌子看到喜久子这样轻轻松松地完成了工作,心里非常羡慕。仿佛喜久子浑身充满着活力。
对喜久子提出的问题,昌子似乎也没有话可说。因为她自己缺乏一种希望和充实感。当然这话无法对女记者表白,她只能一个劲儿笑。
“你说你家先生回来挺晚,可能他工作很忙吧!”女记者问道。
“是啊!官庁里的工作嘛,很多人找他,所以常常弄到很晚才回家。”
昌子明白小野喜久子问话的用意。这时,她想起妹妹曾经说过,丈夫经常逛夜总会,那么常和伶子来往的小野喜久子或许比自已更了解情况。因此昌子佯装不知。
“听说,你家先生很年轻,却在官厅里担负着重要的工作。太太,你真幸福。”小野喜久子说。
昌子弄不明白,小野喜久子为什么了解得这么详细。杂志编辑的耳朵长,什么都能打听得到。
告辞时,小野喜久子说:
“太太,这回我们总算认识了,下一次来我们不谈工作,和你聊聊家常,行不?”
“那太好了。”昌子立刻答应了。“我一个人也感到无聊。您要是常来玩,对我也是帮助,您有空,随时请过来玩。”
“那太感谢了。”
小野喜久子连忙一鞠躬,接着英姿飒爽地快步走下楼去。
昌子想通过喜久子了解一下伶子究竟和什么样的人来往。
但她终于忍住了没敢问。作为姐姐,她不能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打听自己妹妹的行径。
昌子从窗户口向下眺望,只见小野喜久子开着汽车留下一道尘埃远去了。昌子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空虚。
这天晚上,堀泽仍然回来得很晚。昌子若无其事地说起白天女记者来访的事。
“是不是上次和伶子一起来过的那位女的?”
堀泽表现了异乎寻常的关切。
“奇怪,她只跟你见过一面,怎么会让你说什么菜谱?”
堀泽又蹙起了眉头。
“听说这个栏目专门登这样的谈话,她和我相识,自然也会想到我也是她的采访对象。我看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丈夫似乎另有所思,昌子倒反而觉得奇怪了。
“你把她的名片给我看看。”
昌子把上次访问时留下的小野喜久子的名片递给丈夫。
“就是她。”
丈夫接过去,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她另外还问过你什么问题?”
丈夫把各片还给昌子。
“除了做菜以外没谈别的,人家就是为这而来的。”
“总不见得一来就谈做菜吧!还说些别的家常话没有?”
“她说这一带很幽静,景色也不错等等。”
“那还用说吗?我问的是她说起过我没有?”
昌子不明白丈夫为什么对这感兴趣。小野喜久子确实提到过堀泽,说他年轻,在官厅里担负着重要的工作。但昌子不想对丈夫说这些话。
“不,没说别的。”昌子若无其事地答道。
“是吗?”
堀泽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了什么,把昌子手中的名片又要了回去。
“这样吧,你把这名片给我吧。”
昌子一怔,为什么丈夫要这名片,他的做法太突然了。
她看丈夫的脸色不光是不高兴,甚至是愤怒。
两三天以后,昌子回到娘家。
平时很少见的父亲,这一天正好在家。有五六个客人正在客厅里谈买卖。母亲忙着接待。妹妹也在厨房里忙这忙那。
伶子系着围裙,围着锅台转。瞧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昌子心里舒服极了。
“姐姐,你来得正好。”伶子说,“今晚我做好菜给你吃,你多呆一会儿。”
伶子一边做侍候客人的菜,顺便也为家里人做一份。她正拿着长筷子把炸好的面包圈捞上来。
父亲从客厅出来,昌子向他行礼。
“怎么样,你俩还不错吧!”父亲问道。因为很少见面,才问出这样的话来。
“是的……”
昌子简短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下去。或许母亲早对父亲说了。因此父亲才这样发问。
“堀泽为什么不来走动走动。”父亲不满地说。“下回,把他带来。”
“好的。”
听了昌子的回答,父亲又走回客厅。
昌子想:父亲一定听得母亲说什么了。但表面上不露声色。作为父亲,他有他表示关切的方式。昌子认为父亲即使表示关切。而她和堀泽不会一下子就缩短距离。
“姐姐,你来一下!”
伶子在昌子的身后喊道。妹妹途系着围裙。
“什么事?”
“你来一下嘛。”妹妹先跨进她自己的房间,“你不是在厨房里忙活吗?”
“没事儿。姐姐,我问你,小野喜久子去访问你了吗?”
“去了。是你叫她去的吗?”
“不。她自己去的。她干的就是这种工作。上次坐车回去时,她就说这说那,说姐姐漂亮等等,好象对你很关心。我估计她一定会去访问你。”
这样看来,并不是伶子让小野喜久子来采访的。
“都是你绕舌,她才来的。”昌子责备妹妹。
“不过,她也没有给你添麻烦啊!她的工作就是采访家庭主妇的菜谱,这又无足轻重,你不必介意。”
说到这里,伶子忽又想起了什么。
“姐姐,小野君没说再去采访你玛?”
“嗯,她没这样说。她说以后常来玩玩,”
“是吗?”
妹妹对此没有发表感想,只将视线移到另外目标上。
昌子趁此机会想问一问伶子和小野喜久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伶子,你和小野君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在一个地方呗。”
妹妹含糊其词,不作正面回答。
“当然在一个地方罗。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还是个学生,你和那个开车来的经理,以及这位小野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瞧!你又来了。跟你说吧,不光是我伶子这样,我的同学都这样,什么人都来往。学生时代才有自由,毕了业就没有自由了。”
妹妹说得在理。当学生的可以自由交际。毕了业,回到家里就没有那么多自由了。但昌子想知道,伶子是如何交际的,为什么要跟上了年纪的人来往?
“姐姐——”伶子反过来问姐姐。“你认识吉木吗?”说罢,盯住姐姐看。
昌子一怔,即刻变了脸色,装着记不得了的神情。她不知如何回答好。她决心说不认识吉木。
因为姓吉木的人很少。而且从妹妹的神色看,似乎已见过吉木。
“我不认识。”
但昌子即刻动摇了。她知道妹妹善于察言观色。
“是吗?”
妹妹似乎在观察姐姐的表情,眼晴始终盯住姐姐看。
“奇怪——”妹妹自言自语地说。“从吉木的口气中看他好象认识姐姐。”
昌子咽了一口唾沫。
“哟——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他也是初次见面,他便问,你有姐姐吗?”
姓朝川的很少,吉木或许认为伶子就是昌子的妹妹。
“我说,我有一个姐姐。问吉木,你认识她吗?他回答,不认识。真奇怪。”
妹妹仍在观察姐姐表情的变化。
“这不就结了?我怎么会认识他呢?”
“吉木这人也很奇怪。我说,我姐姐已出嫁了,一个人很无聊,我邀请他一块儿去看看你。他拒绝了。”
看来,妹妹遇上的那个人确实是吉木。
可是,妹妹怎么会遇上吉木呢?昌子决定若无其事从妹妹的口中打听出吉木的下落。
此刻,昌子感到漠然的不安。仿佛自己的周围将要刮起一股风,它将会把自已卷了进去。
第六章
第二天,伶子又到姐姐家来。
伶子从姐姐的房间的窗户向外眺望。对面那座楼房上数不清的窗户。哪扇窗户都晾着衣服,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真是壮观啊!”
伶子出神地喊道。“那小小的窗户里有各不相同的人生和生活。想起来叫人心里发毛。”
“为什么?”
昌子给妹妹端来了红茶。
“你想,这许多人家挤在一座楼房里,怎么能叫人看了舒服呢?”
“别夸张了。”
昌子说道。对妹妹的想法,她并不是不理解,因为自己经常也有这样的看法。这巨大的集团生活给人以一种压抑感。
“喜悦、悲哀、富有、贫困、得意、绝望、和平、秘密、妒嫉、策略……这些东西都混杂在一起蜂窝似的从窗户中向外喷出来。”
“别胡说八道了。”昌子制止妹妹。“快来,我给你端茶来了。”
伶子离开窗户口,来到姐姐跟前屈膝坐下。
已过完了少女期的妹妹九九藏书皮肤开始成熟了。脸色透着光亮。这光泽不来自表面,而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昌子很羡慕这个年轻的妹妹。
伶子端起红茶象孩子似地吹了又吹才开始慢慢地喝。她的动作和昌子在娘家时丝毫没有两样。
昌子想向妹妹打听一下吉木的事。昨天,妹妹提起过吉木,她不愿意立刻追问下去。可是不问呢,她心里直犯嘀咕。
“伶子,你听我说——”昌子下定决心问道:“你昨天谈起的吉木是个什么样的人?”
“哟——你还是放心不下呵!”
伶子没放下茶碗,瞟了姐姐一眼。
“是这么回事,我说过我不认识他。不过,也许在什么地方见过一面。他认识我,我却忘了。那多不好啊!你再说得详细一些,或许我会想起来的。”
“是的。该怎么说好呢?说得简单些,这个人不爱说话。”
伶子放下茶碗。
“他在哪家公司工作?”
昌子注视着妹妹的眼神问道。这个问题以前也向丈夫提出过。可是丈夫只说在一家公司,具体在哪家公司,他却不说。问多了,丈夫反而不高兴。或许妹妹知道,趁此机会问问清楚。
“吉木君好象是个新闻记者。”伶子说。
“新闻记者?”
“嗯,可不是普通报纸的新闻记者。而是业界报纸的……”
“业界报纸?……是哪种行业?”
“或许是官厅方面的。我也搞不太清……”
“官厅?……”
昌子感到意外。她估计吉木是名拿薪水的职员,却没想到他是官厅方面的新闻记者。
“官厅也有业界报纸吗?……”
“这业界报纸不知是什么玩艺儿。”伶子歪起了脑袋。“不过,比方说,纺织公司叫做纺织业界,钢铁公司叫钢铁业界,或许是这种专业的报纸。”
“这样报纸我见过。”昌子说。
“或许就是这类报纸。我没详细问他。总之,在一般情况下,很少见到这样的报纸。”
一张小报纸。
昌子似乎已明白丈夫为什么要回避吉木,堀泽一方面回避他,同时又瞧不起他。堀泽的出人头地的思想很浓厚,对于职业档次低的朋友自然不放在眼里了。反过来,吉木对环境比自己优越的堀泽有所顾忌。虽说是高中时代的同学,吉木不愿意主动接近堀泽。
不仅如此,吉木甚至没有出席堀泽的结婚仪式。堀泽似乎也没给他发请帖。两人高中毕业后各走各的路,鸿沟越来越深了。
堀泽不愿意在昌子面前提起自己朋友从事不值一提的职业。
“姐姐,你在想什么?”伶子注视着陷入沉思的姐姐的脸。
“没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
“那你没有见过他罗。”
“是的。”
“吉木也说他不认识姐姐。因此,你们俩不认识。”
伶子似乎九九藏书已看透了姐姐的心思,没再问下去。
“伶子,你好象和各种各样人来往,是不?”
昌子换了一个话题。她对伶子的交际范围还是放心不下。
“那位小野喜久子小姐和吉木君,你是一起认识的码?”
“是小野把吉木介绍给我的还有上次你见过的大友先生。”
伶子提到那个胖乎乎的公司经理。
“都是些好人。姐姐,你不必介意,我不过是见见世面,不会和他们长久来往的。”
“真的?”姐姐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一星期后,昌子回娘家。
她到家时下午三时,家里鸦雀无声。父亲上班去了,不在家,伶子还没有放学。母亲见到昌子分外高兴。
“伶子前些日子到你那儿去了?”母亲问。
“是的。她来玩了。”
昌子把当时的情景简单地向母亲汇报。
“那么她最近怎么样?”
“还是回来很晚。”
母亲蹙起了眉头。“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那有什么办法。”
昌子知道伶子一强词夺理,母亲是对付不了的。想到这里,她只得苦笑了一声。
“您跟爸爸说了?”
“不,没有。说得不好,我反而会被训斥一顿。她还没变得多么坏,看看情况再说。”
“妈妈,伶子比我精明多了,没事儿,你放心吧!”
“你说说她,她也不听吗?”
“不行。我说不过她。她说她来往的对象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起话来象大人似的,再说我也了解伶子的心情,当学生时候不出去交际,毕了业会显得局促。现在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期。”
母亲听着昌子诉说,一边窥伺她的表情。
“英夫君还那样吗?”
“嗯。”
昌子今天不想提丈夫的事,被母亲一问心头反而沉重了。
“那太伤脑筋了。”
此刻母亲已把伶子放下,担心起昌子了。
“上次你来时,爸爸说些什么了?”
“他说,堀泽为什么老不见面。”
“是的,后来他对我也这样说了。你爸爸并不介意堀泽来或是不来,而是担心你们俩合不来。”
“妈妈,你说什么了?”
“唔。我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你爸爸还会猜不着吗?”
“……”
“昌子,你几时拽着英夫一块来,这样,你爸爸会高兴的。你爸爸说,又没有孩子,想来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昌子低下了头。
“我知道英夫工作忙。我对你爸爸说,上司很器重他,他得应酬他们,所以搞得很晚。”
“你说每天都这么晚吗?”昌子说。
“不。我怎么会这么说。”母亲凑过脸来低声说道。“英夫是不是在外面另外有女人?”
“这个……”
昌子不愿意听到这样的发问。这倒不是袒护丈夫,说这种话,似乎自已也遭到了侮辱。“不会吧!”昌子漠然地说。
“那就好了。你不说说他也不行呵!”母亲提出了忠告。“做妻子的对丈夫过分客气不会有好结果。你们才结婚,还没有到倦怠期,你得多说说他才行。”
母亲想错了。堀泽不是那种说说他就能听话的人。昌子认为守旧的母亲对他们夫妇之间的隔阂是难以理解的。
“妈妈!”昌子打断她的话。“今天我们不谈这些了,做点儿好菜吃,吃完就回去。”
“那好。”母亲对昌子瞟了一眼。“晚饭做点什么菜呢?”
“我来帮助你。”
“英夫怎么办?你跟他说好了?”
“没有。没关系。反正他回来得挺晚。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家。”
母亲还想问下去,看到昌子感伤的神情便不吭声了。
昌子回到厨房里帮助妈妈洗菜以此来徘解自己,可是自己心情则非常空虚。
如果自己心里很充实,回到娘家做做菜,那该多高兴,而此刻竞然产生这样错觉:好象自己和堀泽离了婚回到娘家来似的。
盘子上的菜颜色非常鲜艳,而昌子的心情却是索漠的。
昌子八点钟离开娘家。直到那时也未见伶子回来。
“她每天总这未晚吗?”
昌子问母亲。母亲沉下脸点点头。
“总到要十点左右才回来。”
“呃?——她回来时是个什么样子?”
“什么意思?”
“比方说,是不是喝酒了?”
“那倒不。不过有时也闻到她身上有酒味,我狠99lib?狠地训了她一顿。后来倒好了。”
“妈妈,你一定问这问那,是不是?”
“嗯。她说和朋友一起看电影啦,喝茶啦!说过就忘了。”
以前母亲跟她提起妹妹的事,她要母亲放心。而这次她自己倒担心起来。
“你是不是跟爸爸说说。”
“是的。我也这么想。可是,你爸爸脾气不好。他会把伶子训哭的。伶子不听话,再跟你爸爸顶嘴,那就糟了。现在的年轻人难办哪。”母亲说罢,叹了一口气。
母亲为这两个女儿操够了心,昌子觉得过意不去。伶子还不要紧,而自己才结婚就让母亲牵肠挂肚太不应该了。
从娘家回到郊外的公寓足足走了一小时。
在电车里,昌子看到好多夫妇提着东西回家。只有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她想起才结婚时,曾经和堀泽看过电影,买东西。近来几乎没有和他一起出来过。
昌子翻开在路上买来的杂志,可是一个铅字也读不进去。
她无所事事地抬着头,在电车里摇来晃去整整坐了半个多小时。电车往郊外驶去,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
她的视线偶然移向车门口的乘客。电车很挤,她忽然发现一张熟识的脸。
昌子不由地一怔。
她从侧面瞥见前些日子走访过她的小野喜久子的脸。她的服装变了,一时认不出来。今夜她头戴黑色的帽子,穿着一身高领口的深绿色的套装。
昌子和她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小野喜久子似乎有个伴,她不住地和那人说话。
同行的是个男人,背朝着昌子,个儿不高,穿着灰色土装,戴着鸭舌帽,前面有人挡着。昌子只能从隙缝中瞧见他俩的身影。那男子热心地和小野喜久子说这说那。昌子觉得那个人象吉木。
电车停车时,只见车门口的乘客裹着他俩下车了。昌子从窗户往那边看,光看到他俩的背影。
再过几站昌子也下车了,一看表已九点。
平时,她去娘家时,总给丈夫打个电话。但堀泽似乎讨厌她朝官厅里打电话,有一次还狠狠地训斥她一顿。
昌子上楼,站在自己的房门前。她从手提包里掏出钥匙开门。平时一下子就打开了,今夜插了好几回,钥匙总插不进去,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缩回手,门自动开了。
昌子吓一大跳。门怎会开的?她记得临走时门锁得好好的。
不祥的预感促使她赶紧进屋。
屋子里漆黑。
她伸出哆嗦着的手去摸开关。灯一亮,她发现房间里弄得乱七八糟。
丈夫的桌子周围散乱着许多纸片。她自己的书架也都翻乱了,摊了一地。
衣橱和五斗橱的抽屉也都拖出来了。西服、和服被揉得一塌糊涂。
昌子屏住呼吸,凝视着这情景。刚才门自动开了,或许是丈夫喝醉了酒先回家里?
她的两条腿直打哆嗦。
她害怕或许小偷还在屋里,想去敲敲隔壁邻居家的门求救。她又担心会搞得满城风雨。因为人们都爱看热闹,不用多时,走廊上就挤满人。一想到这儿,她背上直发凉。
她打算去吿诉公寓管理人,让他悄悄去报告警察。这样,屋子里得保持原样,不能破坏现场。
她走下楼时,两腿直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心里着急。碰上一位熟识的邻居家主妇上得楼来,向她微微一鞠躬。她强作笑容还礼。
当她走到楼下,正要出门口时,迎面走来一位穿西服的男人。
“上哪儿去?”
一看,是堀泽。
昌子认清是自己的丈夫,喊道:
“亲爱的,不好了。房间里……”
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了。
堀泽迟疑地注视昌子。一股酒味朝昌子脸上扑来。
“房间里……小偷!”
“什么?”
丈夫不由地一愣,睁大了眼睛。
“小偷……什么时侯进去的?”
丈夫的脸可怕极了。
“是我不好。我回娘家去了。家里没有人。”
“到底怎么样了?”
“门锁被撬开了。屋子里弄得乱七八糟。”
堀泽不吭声,扔下昌子,自己一蹦三眺上楼去。瞧他那脚步不象是喝醉酒的人。昌子跟在他身后。
堀泽查看自己桌子的抽屉,把弄乱了的纸一张一张地认真地整理好。这是他平时珍藏的重要文件。桌子的抽屉共有五个,全拖出来了。
当他把纸整理好,回过头来对昌子喊道:“喂,你看看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被盗走了!”
丈夫的眼晴充血,不但是因为喝了酒,而且由于过分的紧张。
昌子这才清醒过来,走到衣橱旁,把五颜六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发现没有东西被盗。她又检査了五斗橱,一格一格抽屉都仔细盘点,也没发现丢东西。
昌子回过头来,只见堀泽眼睛朝着天花板发呆。她从未见过丈夫这样紧张的神情。
“亲爱的,什么东西也没丢。”昌子说。
没丢东西就算是万幸。昌子说话的声音自然比较轻松。
但丈夫一声不吭,表情僵硬。
“奇怪的小偷,什么东西也没拿。”
丈夫故作镇静不作回答。
“马上去报告公寓管理人吧!”
“不用了。”丈夫这才开口,说话的声音似乎很生气。
“可是……”
昌子感到自己做错了事,对不住丈夫。“我看还是去报告警察好。虽然没丢东西,但屋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只伯以后出事。”
“没有必要。”
“要是以后警察知道了,怪我们为什么不早报告,那可怎么办?”
“别罗嗦了。我说不报告就不报告,还多说什么!”
昌子茫然若失地注视丈夫的脸容。
“可是……”
还没等昌子开口,丈夫大声申斥道:
“混蛋!你怎么不听话,你不用多管闲事!”
丈夫恶狠狠地瞪了昌子一眼。
“我还有别的事哩,你……”丈夫说到一半便咽住了。
昌子被弄得莫明其妙。
(别的事哩!)什么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你丢了什么东西了?”昌子怯生生地问道。
“不,没丢东西。”
丈夫结结巴巴地答道,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太好了。”昌子不由地喊道。
“好什么?”堀泽一系吆喝,吓得昌子不敢吱声了。“你经常不在家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昌子屈膝跪下,双手支地。“请原谅。”
“出了事,说声对不起就完事了吗?”
堀泽在她头顶上吆喝。
“你回娘家太勤了。有事没事往娘家跑。又没有人看家。大白天一整天空着房子行吗?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对不起!”
“做妻子的在丈夫回家以前就得看着家,我在外面挣钱干活,你不能太随便了……是不是因为我晚上回来得迟些,你就赌气回娘家?”
昌子低着头,伤心极了。
她想不通丈夫为什么不让报告警察,心中产生了疑问。
第七章
奇怪的盗窃事件后,又过了四五天。
正确地说:这不能叫盗窃事件,因为没有东西被盗走,至少昌子所知道的没有丢一件东西。
“你收藏的东西看有没有丢失的?”昌子不止一次地问丈夫。
“不……没有。”
丈夫不高兴地摇摇头。
既然没有东西被盗走,因此不能叫做盗难事件。
这次“盗难”事件太奇怪了。这屋子里并不是没有值钱的东西。除了现金以外,还有别的东西。衣橱里有丈夫新做的西装,也有昌子出客穿的服装。可是小偷什么都没拿。
衣橱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却没有东西丢失。抽屉都被拉了出来,只不过翻乱而已。因此,与其说是盗难,倒不如说是“捣乱”。
然而,家里被人弄得乱七八糟,想起来令人心里发毛。仿佛有人在他俩的平静生活中扔进了石块,令人背脊发凉。
从那以后,丈夫出去上班,昌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心里总不踏实。在厨房里做饭,甚至害怕走到客厅去。出去买东西回来,不敢向上着锁的门插钥匙。
丈夫叮嘱绝对不要报告警察,甚至不让昌子对娘家说。
“既然没有东西被盗走,说了反而让家里人多操心。”——这是丈夫的理由。
然而,昌子觉得丈夫的话不能使她信服。她总觉得丈夫了解“盗难”事件的真相。.99lib?
比如说:在这种场合应该立刻报告警察,但丈夫坚决制止,总有他难言之隐。不让告诉昌子的娘家,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丈夫情绪不高。与以前不同的是,以往回到家时,虽然晚一点,但总是夸耀自己和上司如何应酬等等。自从“盗窃”事件以后,堀泽老是哭丧着脸。
堀泽经常独自陷入了沉思。有时抽着香烟读报,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放下报纸,独自苦思冥想。
他的变化太微妙了。昌子屏住呼吸凝视丈夫苦涩的表情,但又不敢问他。
丈夫仍然照常很晚才回来,这一点没有变化。
事件发生后第五天晚上,堀泽突然说道:“明天我要到关西出差五天。”
堀泽过去从来没有出过差,这来得太突然了。
“乘几点钟的火车?”
“上午的火车,我先到班上,然后从那里去车站。”
昌子慌忙地替他整理行装,满满地塞了一手提箱。
“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太重了。”
昌子不会准备行装。在家时,她见过母亲给父亲准备行装,母亲爱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叫父亲带上,父亲蛮高兴。
堀泽不喜欢这样。他只带简单的行装,够宿一夜用的就行。这说明父亲和堀泽这两代人有多么不同。
“到关西什么地方?”
“大阪、京都,或许再去和歌山。”
堀泽没有说明详细的日程,昌子也不问他。因为堀泽不喜欢她多问。
这天夜里。堀泽剧烈地要求昌子?以致使昌子感到厌烦了。自从对丈夫的做法感到不满以后,她对丈夫的爱情也渐渐淡漠了。
“昌子,你到底爱不爱我?”
堀泽双手挟住昌子的脸,来回地摇动。
“你到底怎么啦?真的爱不爱我?”
昌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她不敢说不爱他。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丈夫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昌子的脸上。“我也爱你,瞧,我就这样爱你。”
堀泽用嘴唇吸遍了昌子的额角、耳朵、鼻子、嘴唇、胸部。昌子感到这一晚的堀泽不象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出于本能的男性。因此,丈夫的求爱的话语是把自己当作他寻求剌激的玩物。昌子只好忍耐下来。
第二天,堀泽象往常一样出去上班,只不过手里多一只手提箱。
昌子想起丈夫今天要出差,一直送他到公共汽车站。
“我不在家,你不要常回娘家。”堀泽说。
昌子并不打算回娘家。上次盗难事件惹得丈夫不高兴,她至今未忘。
公共汽车满员,堀泽拨开人群往上挤。汽车启动后,昌子望见堀泽的脸夹在人群里向她窥视。接着,车窗玻璃的反射光线把它抹去了。
从今夜起,丈夫不回家了,昌子似乎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在丈夫出差回来前的几天中,昌子打算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她既不打算回娘家,呆在家里也无所事事。但她的心却是充实的,今夜不必等待堀泽了。
丈夫离家后第二天。
母亲悄然来访。昌子喜出望外,表示欢迎。
“今天可以多坐一会儿。”昌子拉着母亲的手说道。“堀泽出差了,不在家。”
“去哪儿出差?”
“说是去关西。要是方便的话,妈妈你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那可不行啊!”
母亲的表倩起初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说着话工夫,昌子觉得母亲似乎有点不正常。只是她沉不住气,脸色很不好看。
“英夫君后来怎么样了?”母亲问道。
“嗯——还是老样子。”
她最怕母亲问起堀泽。即使是自已的母亲,她也不愿暴露真实的思想。她知道说出来未必能得到母亲的理解。
“伶子来过没有?”母亲换了个话题。
“伶子没来。”
昌子坐到母亲跟前。
“二星期以前来过。伶子怎么啦?”
“唉——不瞒你说,”母亲小声地说:“伶子三天以前出去旅行了。说是和同学一起去仙台,我赶紧把她打发走了。”
“那么还没回来罗?”昌子蹙起眉头问道。
“是的,预定在那儿住两夜,昨天应该回来。可是她不但没回来,连个音讯也没有。我以为她到你这儿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根本没见她的影子。奇怪!她和谁一起去的?你没问问她同学叫什么名字。”
“问了,姓关屋。”
关屋是伶子的好朋友。这名字以前昌子也曾听伶子说起过。
“那么去问问关屋就知道了。”
“唉,你不知道……”母亲愁容满面地说。“我给关屋家打过电话,是关屋本人接的,她说伶子根本没有去旅行。我一时不知怎么好,含含糊糊把电话挂断了。”
“难道伶子撒谎吗?她清清楚楚告诉您和同学一起走的吗?”
“是的。”母亲点点头。
伶子好开玩笑,但从来没有撒过谎。这是她第一次欺骗母亲。
伶子的旅行意味什么,昌子暗暗地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伶子经常和上了年纪的人来往。上次来的那位公司经理和女记者小野喜久子都是些什么样人,伶子好象满不在乎。
昌子觉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去了,问道:
“她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是啊!她明明说去仙台。”母亲的脸色苍白。“总不会干出不三不四的事来吧?”
昌子知道妹妹的性格和自己不同,她比较随便,和人交往大胆,她颇有主见,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这一点自己不如她甚至有点羡慕妹妹。
她口头上责备妹妹,不该和上了年纪的男女交往,但实际上她并不担心。她信任自己的妹妹。但妹妹的这次行为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就象突然地塌了一般。
妹妹尚未回来,不能立即下结论。她认为十之八九妹妹肯定和那些平时交往的人在一起。妹妹向母亲撒了谎出去,说明这次旅行的目的不能公开。想到这儿,她燃起了对妹妹的愤怒。
“要是英夫君在家,请他去找一找妹妹。”母亲说。而昌子认为堀泽是靠不住的。
“你对爸爸说了吗?”
“我还敢吱声。在事情搞明白以前还是不让老头子知道好。说不定你妹妹悄悄地回来了,也没发生让我们操心的事,何必让你父亲早知道呢?”
这话不错。从伶子以往的行径看,母亲所抱的希望并不是没有道理,昌子暗暗地抱着最后的希望。
“不过,才晚了一天,也许没事儿。”
“晚一天也不行啊,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她毕竟是个年轻的姑娘。”
“我也这么想。不过伶子也太差劲了。她说的那个和她一起去的同学却好端端地在家里,她这样做,叫人太不愉快了。”
“是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在这儿东想西想也无济于事呵!”
昌子的话使母亲心里难受。
“再等一等看。”昌子说。
“平时,她有什么事情晚一点回家,一定给家里打电话,这一次不知是怎么搞的?”
“妈妈,伶子回来了,马上想法告诉我。”
“嗯……唉!真伤脑筋。”
母亲一筹莫展。她来找昌子,为的是自己无法平静下来,想借助于昌子的力量。
然而,昌子帮不了她什么忙。平时母亲还多坐一会儿,而这一次不到一小时,她就走了。
母亲走后,昌子从丈夫的桌子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赶紧来到管理人室门前的公用电话处。她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拔动数字盘。
对方是杂志社总机。
“您那儿是不是有一位小野喜久子小姐?”
总机査了一会儿,答道:
“她今天没来。”
“明天来不来?”
“请等一下,我把你的电话接到编辑室。”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编辑部,您找小野君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有急事找她,她今天不来了吗?”
“她一星期来一趟。她不是正式职员,是接受我们委托的临时工作人员。”
“那么她明天来吗?”
“这个……不太清楚。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她。”
“是的。”
既然不知道她什么时侯来,昌子也不便将如此要紧的事请人转告她。她心更干着急。
“我姓堀泽,见到小野小姐,请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昌子怕有差错,把电话号码重复了一遍。
“明白了。”
昌子回到房间里,仍然惴惴不安,沉不住气。
难道妹妹已有了恋爱的对象?假使有的话,她应该告诉自己,但她没说。
妹妹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往,不知不觉地会染上享乐思想,但昌子又相信自己的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昌子等不迭母亲打电话,自己先打电话给娘家。
“昨夜我一夜未合眼等着她。”
“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糟糕,您是不是该告诉父亲吧!”
“是的。你爸爸压根儿不知道伶子出去旅行。说不定今天他会问起伶子的。我心里直发怵。”
昌子结了婚,父亲身边只有伶子,因而格外疼爱小女儿。几天不在家,他肯定会问起的。
“妈妈,等到今天傍晚吧!”昌子说。“倘若再没有消息,我就去您那儿。”
“那好吧,说真的,我一个人六神无主。”
昌子挂断电话回到房里,心情仍是平静不下来。她答应母亲,如果伶子再不回家,她便回娘家和母亲作伴。在得到确实的消息以前,她毫无办法可想。
小野喜久子也不打电话来。如果来了,管理人.99lib.
会按电铃通知她。可是等了半天,电铃始终没响。
窗外充满着99lib.强烈的阳光,白云朵朵使人目眩。地上的树木和建筑物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令人感到孤寂。
电铃响了。昌子象触电般地跳了起来。
“堀泽太太!您的电话。”
管理人太太在楼下喊道。昌子赶紧下楼接电话。当她拿起话筒听时,以为是母亲或者是小野喜久子打来的。
“您是堀泽太太吗?”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声音。“我是经济计划厅八课。”
这是堀泽的工作单位。
昌子应了一声“是的”,立刻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您是堀泽家吗?”
“是的,我是堀泽的妻子。”
“是太太吗?我是A课的竹村。”
竹村曾经参加过他们的婚礼,是堀泽经常抬举他的课长。昌子没料到课长打电话来,拘束得全身快僵硬了。
“堀泽经常蒙您关照……”
“不,不,不必客气。”
“长时间没去问候您,请您原谅。”
“不,不,太太,对不起,请问堀泽君回到家没有?”
“不,还没有。”
昌子答道。丈夫出差预定五天,现在才四天。
“是吗?”
电话的声音顿了一下,对方似乎在考虑什么。
昌子觉得很奇怪。出差预定五天,单位上应该知道的,怎么没到时间就来打听呢?
“堀泽君没去电话吗?”对方问道。
“不,没有。”昌子咬咬牙反问道:“他不是出差五天吗?”
“什么?五天?”对方感到很意外。
“他只请两天假,今天该上班了。”
昌子大吃一惊,竟然说不出话来。丈夫明明说出差五天。这是怎么回事呢?
对方又催促道:“喂!喂!”
“是。”
“他在这儿请假两天说是去仙台。明天该回来了。”
昌子突然觉得好象眼前天塌了一般。
“是。我弄不太清,也许会回来的。”
“他回来了,请马上通知我。打扰了。”
昌子都忘了怎么走回房间去的。
仙台?——
这不是妹妹告诉家里去的地方吗?伶子没有回来。丈夫撒谎说出差五天,实际上是请假两天。丈夫也没回来。
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
昌子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仔细一算,妹妹比丈夫早走一天,不是同一天走的。
这下使昌子的情绪暂时得到了缓解。然而,昌子心里仍然七上八下,这偶然的巧合似乎与必然的合理性相联系在一起。
昌子独个儿摇摇头。
不,不,不会有这样的事。伶子根本瞧不起堀泽,一提到堀泽,伶子的眼晴和嘴角的表情充分表露出来,甚至使自己狼狈不堪。
而堀泽对伶子则敬而远之,提起伶子,他从来没有好的感觉。
堀泽在家时,伶子从不来。她总是在堀泽上班时才来。这或许是偶然的巧合,难道她瞅准这时间才来的?
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祥的预感象块沉重的铅压在昌子的心坎上。
第八章
过了两天,堀泽还是没回来。
这两天,对昌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苦闷的日子。
母亲也来诉说伶子依然没有回家。
“还是没有消息,但愿不要发生意外。”
这时,昌子成了母亲唯一的依靠。母亲迄今没有经历这样棘手的事情,慌慌张张地坐出租汽车来,在昌子家里呆不到三十分钟,又沉不住气急着要回去。
“您对爸爸说了吗?”
“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万一真的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啊!所以我不得已才告诉了你爸爸。”母亲说罢,叹了一口气。
“那么,爸爸说些什么了?”
“他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大发雷霆,狠狠地批了我一顿。”
“大发雷霆?……为什么?”
“他说,伶子有了相好的男人,一块儿私奔了。”
听了这话,昌子的心头象堵住似地难受。伶子没回来,堀泽也不在。两人之间或许有一条线把他们拴在一起。然而,这话她也不敢对母亲讲。
“你爸爸还说,这样随随便便胡来的丫头,让她滚一边去吧!”
“现在事情还没有搞明白,不要过早下结论。”
“是的,我也这样想。你爸爸说,年轻的姑娘瞒着父母去外面呆好几天,除了私奔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父亲说得在理,母亲不敢辩解,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伶子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出了事?”
最近报上,年轻的女人被杀的报道有好几起。母亲的害怕不是没有根据的。
“我看赶紧下决心报告警察,请求寻找失踪的亲人。”
“这倒是个办法。”
“那么爸爸同意吗?”
“你爸爸说,报告警察,那多丢人。不过我想,伶子不一定跟男人私奔,还是报告警察备案为好。昌子,你问问英夫君,看他有什么意见?”
昌子咬着嘴唇,不让母亲看出她心里的秘密。
“英夫出差还没有回来。”
“哎哟!怎么?好多天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母亲没有立刻把伶子的失踪和堀泽的出差未归联系起来。
“我觉得你爸爸说的也有点道理。”母亲低声道:“伶子老是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往。不过她生性开朗,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差错。你父亲怪我太娇惯了她。看来,还是报告警察为好。”
昌子对此表示同感。如果警察能找到伶子的下落固然好,她身边的堀泽至今杳无音讯。昌子想把自己心中的不安告诉母亲,但看到母亲为伶子的失踪已被弄得六神无主,终于没有勇气向她启齿。
她又想,再等一等,待有了确实的消息后再跟母亲谈。堀泽和伶子仅仅是一前一后离开东京,走后音讯杳然而已,仅从这两点分析还不足为凭。
再说,这两人平时又不太友好。堀泽似乎对这位小姨子不感兴趣,伶子也不喜欢这位姐夫。她每次来,都是瞅准堀泽不在家。昌子很难想象这两人背着她谈恋爱。
第二天,堀泽单位里又来电话,问堀泽有没有回家。昌子不知如何回答好。她不能撒谎,只得照实说。打电话来的还是那位课长。
“怎么回事呢!真伤脑筋!”课长嘟嚷道。
“真对不起!”
“对不起,对得起倒是小事,我怕他病倒在外面了。”
“是啊!真的病倒了,也九九藏书该有消息啊!”
“是的,总不见得病倒在连发信也不可能的偏僻地方吧!”
课长的口气是猜测呢,还是讽剌?
已经超过预定的日期二天,堀泽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昌子心急火燎,觉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假如伶子还没有回来,她只得向母亲挑明。
如果两人真的是私奔,把事情挑明后,也可采取善后的对策。
当天晚上。
有人剧烈地敲门。自从丈夫出差后,一到天黑,昌子便把门上了锁。
昌子一看表,八点整。
起先她以为娘家来人。母亲不会这样粗暴地敲门,或许是父亲,再不然是堀泽回来了。
昌子向房门走去,镝掉钩环,问道:
“是哪一位呀?”
“我们是B报社的,这儿是堀泽家吗?”从门外传来粗哑的声音。
听说是报社,昌子浑身象触电一般,僵住了。
“是的,是堀泽家,有何贵干?”
昌子的眼前仿佛丈夫的脸和自已的脸重叠在一起。
“这儿说话不方便,请开开门,不会耽搁您许多时间。”
昌子把门拉开一道缝。两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其中一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这个……”
昌子身不由主地接过名片。那两人便自作主张地推门进来了。两人都留着蓬乱的长发,打着脏巴拉几的领带。其中一人提着一架大照相机。见了这两个陌生人。昌子惊慌失措,说不出声来。
“打扰了!这儿是经济计划厅堀泽英夫先生的府上吧!”
“是的……”
“您是太太吗?”
“是的。”
“我们在这儿说话方便吗?”
昌子不知这两人是来干什么的?门外面是走廊。走廊上人来人往,说话声音稍大些,就会泄露到门外去。
昌子只得让这两位陌生人进来。
这两位新闻记者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昌子面前。
“太太,听说堀泽先生出差了,是不是?”说罢,从口袋里99lib.
掏出了笔记本。
另外一个人在摆弄照相机。
“是的。”
昌子的脸上没了血色。
“真的是出差吗?”
那新闻记者的嘴角上微微一笑。
“是的。”
“这可奇怪了。”新闻记者用手挟住铅笔和笔记本,注视着昌子的脸部表情。
“听机关里人说,堀泽先生是请假出去的。”
昌子不吭声,她没法回答。
“怎么样?他离家时确实是说出差吗?”
“是的。”
昌子想: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问,这是想从她嘴里掏出什么话来。
“你家先生出去后,一直没有消息吗?”
“是的。没有。”
昌子耷拉下眼皮。
“他是什么时侯离家的?”
“你们问这干什么?”
昌子忍无可忍,抬起眼来。
新闻记者无所事事地用手指搔搔头发。
“不瞒您说,有件事想请教你。”
昌子咽了一口唾沫,凝视对方的脸。
“太太,您有一位叫伶子的妹妹,是吗?”
记者结结巴巴地问。昌子越来越觉得不痛快了。
“是的。”
那个拿照相机的记者对准昌子准备照相。
“请放下。”昌子喊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照我的相?”
“唉……”新闻记者劝慰似地说。“我们听说你家先生和你妹妹一起出走了。”
“不,那不会的。”昌子高声地壤道:“我丈夫和妹妹晚回来一两天,除此以外,不会有别的事!”
“那么,您知道伶子小姐到哪儿去了呢?”
“……”
“要是不知道,那就伤脑筋了……那么你家先生在哪里呢?我们认为这个情报不会有错的。”
“什么情报?”
昌子象被猛击了一下。
“我们是从经济计划厅得来的情报。太太,你家先生和妹妹以前就有关系吗?”
“役有,没有,那绝对不可能。”
昌子的脸色刷刷白。“这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那我们不知道。是你先生的单位里打电话给我们的。”
“电话?”昌子眼前一片漆黑。
这电话究竟是谁打的?新闻记者也不清楚,看来不是掩饰,他俩确实不知道。
“太太,很抱歉,我们实在无可奉吿,我们来这儿?不瞒您说,想听听您的感想。”
新闻记者拿起铅笔准备记录。
感想?——哪有什么感情?
“我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有什么可谈的。”
“不。太太,事情到了这一步,说明这情报不是造谣。你家先生说出差去,以后下落不明。你妹妹前一天离家出走,也杳无音讯。叫谁来考虑,这明摆着是私奔嘛!”
“私奔”这两个字象一阵冷风吹透了昌子的全身。这两个字,她想也没想过,然而事实却摆在眼前。
“太太,你听了也许会吃惊。这也难怪,因为您可能不知道你家先生和妹妹之间的暧昧关系吧。”
“我相信这不会是事实。”
新闻记者立刻记下了这句话。
“这样说,你是相信你的丈夫罗!”
……相信堀泽吗?昌子自己也弄不明白。她不敢说全面相信自己的丈夫。但她有充分信心,可以肯定丈夫和妹妹没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我认为他和妹妹不会有那种事。”
“那么说,您信赖自己的妹妹罗!”
“是的。我妹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然而,现在两人都下落不明,而且离家时一前一后,只隔一天,对此,你作何考虑。”
“那是偶然的巧合。”昌子斩钉截铁地说。
“哈……偶然……”
新闻记者冷嘲热讽地点点头,闪光灯一亮,趁昌子不备,新闻记者照了一张相。
“为什么照相?”昌于坑议道,“象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你们报社为什么这样感兴趣?”
“你可不要说兴趣,我们是奉编辑部的命令来采访的。实际情况我们也不大了解,对不起。”新闻记者向昌子道歉。“假如得知你家先生和妹妹确实是私奔,太太,你能原谅他们吗?”
“快走吧!”昌子气得说话声音都发抖了,“不会有这样的事,你们凭想象要求我谈什么感想,这也太过分了!请回吧!”
昌子把两人送走后,过了十分钟,又来了另一伙新闻记者。
“这儿是堀泽先生府上吧!……只要一点时间就行,就在这儿站着说吧!”
那人说话声音特别大,昌子怕影响邻居,赶忙开门让他们进来。
和刚才送走的两位记者一样,另一个人拿着照相机,所提的问题几乎完全一样。
“我认为这是遥言。”昌子没让他们进屋。
“这么说,太太,您是不相信罗!”
99lib?“总而言之,对你们的提问,我无可奉告。”
“不过,你家先生和妹妹一前一后离开家,这总是事实吧!这样看来,这情报不会没有根据吧!”
“这种胡八道的情报跟我没有关系,请回吧!”
“太太,你的伤心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请你说说,哪怕一句话,两句话都可以。”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可难办哪!那么我就根据我们所见到的太太的心情写,这样总可以吧!”
“反正我什么也没说。”
在这一瞬间,闪光灯又亮了一下。
“请回去吧!”昌子颤抖着声音减道。
为什么我会遇上这样不幸的事?昌子觉得自己的头脑麻木了。
她连忙换衣服离开家门。再呆下去,说不定还有新闻记者接二连三地来采访。
她锁上门,走出了公寓,冷空气迎面扑来,头上是一轮新月。
一辆插着报社的旗帜的汽车迎面驶来,晚一步,又该堵在家里了。
昌子在电车里,以至下了电车,甚至忘了怎么走回娘家去。车厢里乘客们安详地读着报纸或周刊杂志。街上的行人匆匆地赶路。昌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隔离在人群之外。
到了娘家的门口,女佣从里面迎出来。
“哟,小姐,太太到你那儿去了,你没碰见她吗?”
“是吗?没有。”
走两岔里去了。母亲一定有话跟自己说。
“爸爸呢?”
“老爷在里屋。”
昌子顺着回廊朝里走。父亲常在那儿坐的客厅亮着电灯。从玻璃拉门瞧见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坐在榻榻米上,一见昌子,脸上的肌肉歪斜了,以可怕的目光注视着昌子。
“爸爸!”
昌子这时才涌出了眼泪。
第二天报上登了有关报道,版面的处理比昌子想象的大得多。内容大致相同,还登了堀泽和伶子的照片。
《经济计划厅官吏和小姨子双双失踪,为清算邪恋而情死》
大标题和内容几乎差不多。
——经济计划厅A课课员堀泽英夫因与妻妹恋爱不能自拔,并为妻子的三角关系而苦恼,暗示妻妹,于七月十六日离家出走。堀泽对本单位称请假,告诉家里说出差,堀泽的妻子对此不愿意表示意见,只说她并未发现丈夫与妹妹有何不规。
……
这种司空见惯的事件,却登的这么夸张,并且还登了昌子的照片,显得太不自然了。
昌子读着报,仿佛是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好比远处发生的爆炸,现在只刮来一阵爆风,没有马上变成自己的实感。
然而,报上登出消息那天,公寓里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朝昌子看,这是爆风的第一步。
平时见了面笑嘻嘻打招呼的人,一见了昌子主动回避她,不想见她,也不愿意跟她搭腔。昌子感到射向她背后的好奇的视线象针剌一样难受。
昨夜一夜未合眼。母亲也睡不着。父亲早早上了床也未必能入睡。
母亲问昌子有关堀泽的事儿。她不相信堀泽和伶子竞会出走。从伶子平时的表现来看,根本没有这方面迹象。堀泽也丝毫没有这种表现。
然而,新闻记者的话又不得不承认是事实,两人出走,一前一后只差一天。而且都去了仙台。
有什么理由他们选择仙台这个地方,堀泽从学生时代就爱旅行,或许他曾经去过仙台一二次,伶子对东北地方简直一无所知。如果,他们选择仙台,那肯定悬伶子顺从堀泽。
新闻报道估计两人殉情而死。
这种说法不能使昌子产生实感。他们俩为什么要选择死呢?
然而,待到经济计划厅宣布堀泽停职,昌子才慢慢地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两人失踪后过去了两星期。
经济计划厅根据报上的报道,不能再保持沉默。堀泽的同事在传达课长的指示,宣布堀泽暂时停职。待弄明真相后再作决定。
这是暂时措施,意味着报上的拫道一旦属实,那么就不排除退职的可能性。因为殉情而死的人不能再担任公职。
堀泽平时得到课长、部长的器重,堀泽自己也引以为荣,没想到出了事,上下级关系不过如此而已,课长一次也没到堀泽家来过。
停职处分一方面保持了官厅的体面,一方面这事也涉及到部长、课长的责任问题。部下出了事,即使不是工作上犯错误,上司也得采取预防措施,避免被动。
然而,昌子没有防御的方法,公寓里的人把视线集中到她一人身上。不仅如此,认识她的人读了报上的报到都用好奇与嘲讽的眼光注视着这个被丈夫抛弃的妻子。看起来表面上同情她,背后却对她冷笑。
昌子和母亲商量后决定搬出这公寓。
母亲不止一次地劝她回娘家,昌子却没有这勇气。回到娘家,虽可避开那些轻蔑的眼光而又不得不毎天看父亲的脸色,父亲是个要强的人,做买卖从不让人。自从伶子和堀泽的事情发生以后,他好象突然泄了劲。
母亲则对昌子发牢骚,哭泣。父亲虽不吭声,但他所受的打击使他身体骤然衰弱了。
昌子搬到另外一个公寓。这儿的住户几乎部是独身女子。
公寓位于青山,战前这儿是高级住宅群。如今建造了许多小住宅。昌子租的公寓位于青山的尽里首。住户大多是公司职员、美容师、教师、裁缝等。
昌子搬到青山是在堀泽和伶子出走一个月以后。
昌子还以为这一事件不是真的,因为至今没有找到两人在一起的确凿证据。如果过去曾经有过类似的迹象,哪怕是一丁点的迹象,昌子也可能会听从社会的舆论。
昌子在心中喊道:伶子你真混!快出来吧!你在干啥?
根据伶子的性格,或许她一方面弄得大家心神不定,一方面还在一旁窃笑哩!说不定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大伙面前,她手舞足蹈笑一通,弄费人们啼笑皆非亦未可知。
搬家后两三天。
昌子想起去走访伶子的好朋友小野喜久子。小野喜久子的形象早就出现在昌子的脑海里。但迄今她还下不99lib?t>了决心,同时也没有时间考虑去走访小野喜久子。
昌子总觉得小野喜久子或许知进伶子的下落。
第九章
昌子给杂志社挂了个电话,问总机小野喜久子有没有来上班?回答说:来了。
“我是小野喜久子。”
多么熟悉的声音。昌子向总机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对方知道是昌子打来的。
“好久没问侯您了。”喜久子先抱歉地说。
“彼此彼此。不用客气。您好吗?”昌子答道。
“谢谢。我干的这种藏书网工作,整天瞎忙活。”
喜久子语气很随使。昌子拿不准喜久子是否已得知妹妹的失踪。
“我有件事想找您谈谈,不知你有空吗?”
“请!”喜久子马上答应了。
“不,在电话里说不方便。如果不妨碍您的工作,我去拜访您可以吗?”
昌子的请求对并不太亲密的小野喜久于来说无疑是小小的冲击。假如她得知妹妹失踪。昌子的来访自然与此事有关。而喜久子说话的声调没有变化。
“请吧!”小野喜久子爽朗地答道。“现在您在哪儿?”
昌子说了自已的住址。
“那么你到这儿来得走一小时。行!我在这儿等您。”
“百忙中打扰您,对不起。”
“不用客气。好久没见面.99lib?了,我很高兴见到您。”
电话挂靳了。
这是极其普通的寒暄。昌子想从小野喜久子的声调中听出点端绪来。然而却没有。
昌子乘电车在有乐町车站下车。杂志社在银座,离开家已经一小时了。
杂志社是座小小的楼房。小野客久子早已通知楼下的传达室,传达的少女立刻将昌子领到二楼编辑部,一楼是营业部。
从客厅的窗户可以望见银座的里街。书架摆满了书籍,墙上挂着各种各样报纸。俨然是杂志社的摆设。
那少女端来一碗茶退下,小野喜久子立刻出现离门口。
“您好!”
小野喜久子顺手关上门,昌子赶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喜久子对她嫣然一笑。她的脸容端庄,穿着一身宽大的套装,非常合体。头发剪得短短的,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她的服装、谈吐、微笑多么象一个杂志记者,富有活力。
“真对不起,好久没有去问候您了……”
喜久子象熟朋友似地接待昌子。她的笑富于亲密感。
昌子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只跟她见过二次面。她怎么对待自己如此亲密无间。
对了。昌子还见过她一次,喜久子没有发觉,在电车里她和一个男人说着话,那男子的背影颇象吉木。
“百忙中打扰您,真对不起,我只耽误您一点时间,马上就告辞。”
“不要紧,没事儿。”
喜久子举起手制止昌子。“今天不太忙,你可以多坐一会儿。”
从喜久子态度看,似乎她根本不晓得伶子失踪,总之表情爽朗自然。
不过,她不会不知道。因为报上如此大登特登,还登出了照片。喜久子装作若无其事,或许出于对昌子的礼貌,等待昌子先开口。
昌子真不知道如何启齿。
“妹妹怜子承蒙您多方关照……”
这时,小野喜久子才改变了表情。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了,蹙起了柳眉,注视着昌子的脸容。
“伶子君以后有消息吗?找到了吗?”
喜久子呼吸急促。
——是啊!她还是知道的。肯定她已读过报上的报道。
刚才喜久子若无其事的神态还是出于对昌子的礼貌。她对昌子再亲密,毕竟两人只见过两次面。
“还没有消息。”昌子答道,既然喜久子已了解情况,昌子说起来自然方便得多了。
“真奇怪!”
小野喜久子蹙起眉头嘟嚷了一声。“我是从报上得知伶子的事件的。我也无法去安慰您。因为我不大相信报纸,报道经常有出入,不能全信。”
“是的,这次事件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小野喜久子同情地说。
“我想打听一下有关伶子的事。”
“只要我知道,我一定无保留地告诉您。”
小野喜久子点点头。
“妹妹经常承蒙您多方关照。我常常听得她谈起您。怎么样,小野小姐对她的印象如何?”
“我没有感觉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她非常开朗。”
“妹妹常说,不仅是小野小姐,就是其他上了年纪的朋友都挺有意思。小野小姐,不知伶子都和哪些人来往?您知道吗?”
“这个……”小野喜久子耷拉下眼皮。
“多么可爱的姑娘啊,难怪大家都喜欢她。我自已特别喜欢她。与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来往,我感到自己也年轻多了。至于其他男性和她来往,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健康的感情。”
“您说的男性指的什么人?”
昌子不知为何首先想到了吉木。自从伶子提到吉木以后,吉木的影子老是在昌子的脑海中萦绕。
“什么样的人都有。”
昌子不禁吃了一惊,抬起眼皮来。
“全是些可以依赖的人,也是有数的几个人……比如一起去打扰过您的大友先生。”
昌子立刻想起停在公寓门口绿色的巨型汽车。那天伶子把她叫出去,慌慌张张地只见过一次面。喜久子和大友先生在一起。
初次见面的印象,那位大友先生是位见过世面的刚上了年纪的绅士。身材魁梧,穿的西服很有派头。听说他是公司经理,肯定是家颇有声望的公司。
喜久子说:“大友先生经常邀伶子去夜总会玩,不过都和大友先生熟识的公司方面的人们在一起。这用不着担心,如果大友先生不规矩的话,我也不会饶恕他。”
“大友先生不知经营什么样的公司?”
那天当大友了介介绍给昌子时,昌子没有拿到他的名片。
“呵,对了?或许没有跟您说过。”
“对了。没说过。”
“他的公司叫东都观光株式会社。”小野喜久子答道。
所谓观光会社,那就是说大友了介拥有旅馆,游览汽车,大型的餐馆之类的资产了。
“他是个野心家,什么事业都敢干。其实,我只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公司,实际情况不太了解。”小野喜久子微笑地说道。
那么,小野喜久子究竟了解大友了介的什么呢?既然她是杂志记者,应该说在工作上是有联系的。然而喜久子竟说不了解东都观光会社的事业内容。
然而,昌子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因此我说,伶子所交往的人中大可不必担心。”喜久子说。
昌子踌躇了一下,才下决心问道:
“妹妹经常提到一个叫吉木的人。小野小姐,不知您认识他否?”
这时,昌子的眼前忽又浮现起在电车里见过的那个男子。昌子问完话,呼吸急促。
“吉木君,是他。”喜久子点点头,“是的,他们认识。”
喜久子改变另一种眼神瞧了昌子一眼。
“是的。伶子曾谈起过,说姐姐或许认识吉木君,可是吉木君却否认了。”
昌子意识到喜久子在直盯盯地审视她,感到拘束起来。
“我的过去朋友中有有个姓吉木的人。”昌子好容易才找到这么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吗?”喜久子并不介 意。“吉木在东亚财政研究所工作。”
昌子这才知道吉木的工作单位。丈夫始终没有告诉过她。
“吉木君很聪明,脑子很好用。这么年轻,大学毕业才五六年吧!”喜久子夸奖吉木。
“他的工作单位是计么性质?”昌子问道。
正因为丈夫不愿意告诉她,无意中她更感兴趣。
“我也不太清楚。”喜久子突然笑将起来,“这事也真怪。大家在一块儿玩时,不大谈及工作上的事。吉木君的所在单位,在我看来,好象是家小小的报社”
“报社?”
“是的、一种特殊的报社,您知道业界报纸吗?大概是这类报纸,我不好意思多打听。日子一长,更不好意思问了。”
“对不起,请问您和吉木认识也是大友了介先生介绍的吗?”昌子问道。
“不,不是。”喜久子否认道。“吉木君是新闻记者,我也是新闻记者,立刻就混熟了。比如在酒吧间喝酒,同行在一块,自然而然就认得了。”
喜久子发现昌子的表情起了变化,盯住她看。
“吉木君虽很年轻,颇有绅士风度。他和伶子君在一起玩,总有别人在场,再说,伶子和吉木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这时,房门开了。传达的少女递过一张纸条给喜久子。
小野喜久子飞快地扫了一眼,麻利地装进口袋里,象是工作上的事。小野喜久子趁此机会反过来问昌子。
“看来,这事还真的叫人担心哩。我读了报上的报道,真不敢相信是真的。你说是不是?”
她不敢相信不是指伶子失踪,而是指堀泽和伶子私奔。
昌子低下头,又不能不回答她。自己为打听伶子下落来的。就有义务回答对方的提问。
“不,我根本不相信报上的报道。”昌子斩钉截铁地说。
小野喜久子听了她的回答,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依然没离开昌子,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社会上也许不这么看……堀泽和妹妹几乎是同时失踪的,这是事实,而且至今杳无音讯。不过,我认为……”
昌子提高了嗓门对喜久子说:
“我认为堀泽和妹妹平时没有这方面的表现,这一点我最清楚。现在事态摆在我的面前,我也没法想象他俩会在一起。既然在一起,他们为什么不一起走呢?所以我认为他们不在一起。”
“不在一起?”
“你听了也许觉得很奇怪。谁都认为他们在一起,而我认为找不到他们俩在一起的必然理由。”
“对不起,我问一下。”喜久子问道。“这么说来,您是完全相信你家的先生和令妹罗!”
小野喜久子的问话的用意,似乎昌子什么情况也不了解,还蒙在鼓里。
听了喜久子的话,昌子理解这种说法代表社会上一般的看法。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昌子或许太相倚自己的眼睛了。
昌子绝对相信自己的看法,伶子决不会上堀泽的钩。伶子是不会撒谎的。
再说,堀泽并不喜欢伶子,但外界并不了解,只根据表面现象来作判断。
“不。”昌子斩钉截铁地说。“我坚持我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俩决不会干这种事。”
“可是,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出走的,这是事实吧!”喜久子开门见山问道。
“是的,这是事实。”
“这就奇怪了。”
所谓“奇怪”是指昌子的想法太奇特了,两人一前一后出走,至今没有音讯。昌子却执拗地否认两人有关系,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喜久子的想法是有道理的,社会上一般认为姐夫和小姨子恋爱是司空见惯的事件。喜久子的话代表社会一般人的看法。
昌子渐渐地感到后悔了,她不该走访喜久子。她的目的不是来听喜久子的挖苦。她本想从喜久子身上得到一点线索,然而此刻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这就告辞了。”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哟——”小野喜久子突然又变得亲热起来。“一点帮不了你的忙,实在对不起。”
“不,百忙中打扰您,请原谅。”
“您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喜久子问道。
“不,我搬家了。”
“是吗?”喜久子瞪大眼晴。“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母亲或是别的什么人跟您在一起住吗。”
“不。我自己一个人。”
小野喜久子默默地凝视昌子的脸。
“今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喜久子忽然恳切地说。“你随时可打电话给我,我就去帮忙,”
“谢谢。”
“伶子和我这么要好,到了这关键时刻,我应当出把力。”
小野喜久子要求昌子将新址告诉她。昌子决心今后不会再来麻烦她,在喜久子递过来的杂志社的用笺上姑且写上自己的住址。
昌子走出了杂志社。
她心里很懊丧。当她在人群中走时,忽然想到要见见吉木。以前她并不想见他,由于小野喜久子把他的职业和工作单位告诉她后,她才有了这个主意。
吉木对伶子的失踪或许是了解情况的。
喜久子告诉昌子,吉木在东亚财政研究所工作,但不清楚地址。昌子来到烟纸店的公用电话跟前,从厚厚的电话簿中查到了“东亚财政研究所”,研究所设在芝区佐久间町。
昌子打算走访吉木,此刻查到了电话号码,不妨先打个电话试试,或许吉木正好在那儿。
她踌躇了一会,拿不定主意,考虑到突然走访吉木,思想上必须有所准备。她觉得堀泽和吉木之间有隔阂。丈夫没有请吉木参加他俩的结婚仪式。结婚后,吉木也从不到她家玩。丈夫甚至不让自己提起吉木,这一切一直是个谜。
昌子拨动东亚财政研究所的电话号码。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以为对方的总机接线员肯定是个女的,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说找吉木,对方反问她:“您是哪里?”
“我叫堀泽。”
等了一会儿。
“吉木君现在出去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不。”昌子不由地一征。“回头我再打给他吧!”
电话挂断后,昌子的心情异常平静。幸亏吉木不在。要是吉木来接电话,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因为自己思想毫无准备。
此刻她感到失望。一边走,一边想:谁也帮不了她的忙。她被孤零零地撇在一边。
街上行人熙攘,她反而觉得自己更加孤独。
不知不觉间她离开了人群,发现自己眼前有好几座大楼。这儿车辆多,行人稀少,多数是女性,原来已来到了官厅街。
昌子意识到堀泽供职的经济计划厅就在附近。她本来不想见堀泽的上司,此刻既然来到衙门跟前,不妨去见一见他。
平时,堀泽对这位课长推崇备至,一谈起他赞不绝口,结婚仪式以后,她一直没再见过这位课长。宣布堀泽停敢不是课长亲自出面,另派堀泽的同事来通知她的。
昌子想了一想,现在堀泽出了事,作为他的妻子去说几句抱歉的话,恐怕也应该的吧!不过,一考虑到现在自己的处境,她不想去见堀泽有关的人。为什么自己突然产生这样的心情呢?
她走到大楼门口的传达室一问,告诉她在四楼。
大楼的走廊上,一些抱着文件的人忙忙碌碌地来回走动。从外面进来的人,仿佛自己投入到另一个潮流中。
上到四楼,楼梯口还有个传达室。她说要会见课长。
“您要见竹村课长吗?”传达问道。“您是哪一位。”
这儿是堀泽的工作单位,一提到堀泽这个姓,人们或许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她。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我是堀泽的……”
传达吃惊地瞅了昌子一眼,嘴角上显露出异样的微笑,估计他知道堀泽事件的。
“请!”
他引她进了接待室,让她在这儿等待。这静谨的接待室和大楼内外的一切噪音隔离开了,好似这儿不是市中心,而在乡下。墙上挂着巨幅的日本地图,倒象学校的标本室,此外还有职工垒球比赛优胜的锦旗,银色的雕像等等,这些装饰品使昌子反而感到阴冷。
足足等了十五分钟,课长才姗姗而来。昌子感到等了这么长时间,因为自己丈夫出了事,给这经济计划厅添了麻烦,抹了黑,这是应得的待遇。
在科长到来之前她本想悄悄地离开这接待室,又考虑到是自己主动走访的,不能不告而别,由于一念之差,险些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局面,她有点后悔了。
竹村课长五十来岁。稀疏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通红的脸颊,与结婚仪式上见到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接着又进来一位瘦高个儿四十来岁的男子。课长自己还不够,干吗还来两个人呢?昌子感到无可名状的压抑,就连墙上优胜的锦旗也给她带来了阴冷的感觉。
第十章
这两个人严肃地坐在昌子的面前,头发稀疏的课长和瘦高个儿、尖下巴的课长助理以无懈可击的态度对待昌子。
昌子向他两人深深一鞠躬。
“这次堀泽做出这般不体面的事,今天我特意来向你们表示歉意。”
竹村课长衔上香烟,慢吞吞地用打火机点燃了烟。
“谢谢。”
说着,吐了一口烟,昌子觉得他吐烟的九九藏书动作似乎很粗野,或许这正表达了他现在的心情。
“太太,您特来道歉,实在不敢当。”说着,课长朝坐在一旁的课长助理瞟了一眼,“堀泽君的事儿真叫我们为难哩!”
课长这样说是无可非议的。昌子觉得他说话的声调也变了,不象在电话里那么亲切。
昌子没想到竹村课长竞会对她如此盛气凌人。但自己丈夫不争气,她也只得忍受。
“实在对不起,我在这里再次表示歉意。”昌子低下了头。
“太太,您特意来道歉,我们实在不敢当。野地君,你说是不是?啊!这位是课长助理野地。”
竹村课长这才想起把部下介绍给昌子。
昌于这才明白,堀泽自以为亲密无间的竹村课长对堀泽的感情不过如此而已。
“太太,打那以后,堀泽君有消息吗?”课长坐在掎子上一动不动,只动嘴巴。
“不,没有消息。”昌子依然低着头。
“这太奇怪了。”坐在一旁的野地课长助理说。此人额角宽大,戴着一副眼镜,从镜片里透出来的眼光,让人惑觉他机敏过人。“听说堀泽君是和太太的妹妹一起出走的。”
“不对,不是一起走的,只不过两人都不在家而已。”
竹村课长不吭声。课长助理向课长瞟了一眼。
“可是报上都是这样报道的。我们伤透脑筋哩。作为机关的负责人,我们不能推卸责任啊!”
“是的……”
“他不仅给我们机关添了麻烦。而且还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太太,你妹妹和堀泽君这样肆无忌惮地来往,难道你一点没发觉吗?太太,现在报上大登而特登,这对你来说,虽说是突如其来的灾难,不过,这毕竞是你个人的事,还可以忍受。请你考虑一下,我们的处境。我们的部下成了新闻人物,你想想,我们受得了吗?课长已经向局长提出了辞呈。”
竹村课长将烟灰弹到烟灰缸里,默默地吐着烟,动作至为沉静。课长的沉默显然是给昌子施加无言的压力。
课长已向局长提出辞呈,这句话使昌子受到莫大的冲击。
“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竞会给课长找这么大的麻烦。”
“太太——”课长助理继续说道。“部下的不捡点不限于工作上的失误,即使生活作风问题,上司也会被追究责任。工作上不检点可以在内部处理就完事了。而这种事情传到社会上,造成很坏的影响,也有损经济计划厅的名誉。课长是很为难的。课长的责任心特别强,于是不得不向局长提出了辞呈。当然 ,课长是个人才,上司不会就此……”
“喂,喂,”课长打断了课长助理的话,“这还说不定哩!”
“是。”
“太太,我的事情倒没有关系。问题是我一直信任和器重堀泽君,而他的私生活竞然如此不检点,这不是恩将仇报吗,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是的。实在对不住您。”
昌子又一次谢罪。
实际上,她真是来谢罪的。因为课长与课长助理的态度和话语比昌子想象的严峻得多。这儿丝毫没有人情可言,只怕自己找麻烦而严厉地谴责堀泽。
“太太,事件发生至今过去不少日子了,或许堀泽已经殉情自杀,此刻早变成一堆骨头了吧!”
课长半开玩笑地说,这话多么残忍啊!
昌子向官厅的后门走去,她的心情暗淡极了。由于丈夫的不检点,她来向课长谢罪,万万没想到受到如此侮辱。
在衙门的长长的走廊人们忙碌地来来往往,简直象大街上一样。
谁也没有注意到低着头行走的昌子,各人忙各人的。其中有昂首阔步的官吏。这副嘴脸正是昨天堀泽的嘴脸。他对工作充满自信,梦想飞黄腾达。
当时,昌子讨厌丈夫的这种态度。事到如今,她反而同情起丈夫来。特别是听了课长的话心里十分反感,更加深了对丈夫的同情。
这位课长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部下99lib?
的不检点怕会殃及自己的地位,主动提出辞呈,以进为退。他害怕堀泽出事影响他发迹。
昌子在走廊上行走,忽然听得后面脚步声撵上来。昌子没想到这脚步声是朝自已来的,丝毫没有介意。接着有人喊她:
“太太!”
昌子停住了脚步。回过头一看,还是那位课长助理,他那双眼晴透过镜片骨溜溜地朝她看,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昌子向他行礼。
“明才失礼了。”野地课长助理说。
昌子知道他一定有话要问。
“太太,您还是住在原来的公寓吗?”
“不,我搬家了。”
“搬到哪儿。”
昌子这才想到搬家还没将新址通知堀泽的工作单位。
“请你将现在的地址告诉我。”
昌子说了现在的住址,野地课长助理赶忙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太太,您和谁住在一起?”
“不,我一个人。”
“只有您自己?”他又叮问了一句。
从课长助理的眼神里,似乎他对此发生了兴趣。昌子很不愉快。
“失礼了。”
昌子向他微微一鞠躬。她发现野地课长助理的眼神与刚才在接待室时完全不一样了。
昌子急匆匆地从石级上下来。
“太太!”
后面又有人喊她。
昌子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那里。
此人留着长发,戴着一副宽边的眼镜。见了昌子,笑嘻嘻地向她一鞠躬。
昌子进退两难,不知所推。
“上次打扰您了。”
昌子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起先以为对方弄错人了。
对方见昌子疑惑,先说出了名字。
“我是那天夜里讨扰过您的B报社的森本。”
昌子这才想起那天蛮不讲理闯进自己家门的新闻记者。
“刚才太太您和野地课长助理说着话,我正好走过看见了。”说到这里,他又微微一鞠躬。“上次打扰你了,实在对不起。”
昌子害伯这个人又要追根刨底地问个没完没了。新闻记者对于采访对象从不放松的。
昌子想赶紧拔腿就跑,对方从她的脸色中觉察到了。
“太太,今天我不谈工作,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这位记者向昌子走近一步。
“刚才我看见课长助理和太太在这儿说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太太,或许您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昌子不由地一征。她猜不出这位新闻记者将要对她说什么。
“站在这儿说话太显眼了,我们还是一边走一边谈吧!不要很长时间。”
新闻记者先迈出了一步,昌子只得跟他走。
或许是课长和课长助理的话使她受到了打击,昌子的心情乱极了。
出了经济计划厅,前面是电车道,电车在行驶,森本记者在七叶树荫下漫步。
“上次夜间去采访有关你家发生的事,你可知道这情报从哪儿来的吗?”
昌子和新闻记者肩并肩走。听了他问的话,心里别别跳。这是即将听到不祥的消息前的恐惧。
“不,不知道。”
那天听说有人打电话给经济计划厅。那么报社又怎么得到消息的呢?当时昌子认为报社有超人的情报机构。
“其实,这情报是竹村课长捅出来的。”
“呃?——”
昌子怀疑自已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难怪你吃惊。我们确确实实是从你家先生的上司竹村课长那里得到的情报,当时,他吩咐我们要绝对保密……”
七叶树的叶影落在人行道上。昌子倾听着森本记者的诉说。
这简直不敢相信,竹村课长竟然会主动向新闻界泄露堀泽和妹子私奔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以致给经济计划厅找了麻烦,课长还向局长提出了辞呈。这似乎不合乎情理。再说,官僚一心一意想飞黄腾达,不允许有丝毫失误和失职。竹村课长为什么特意召集记者将自己部下的失误捅出去呢?
昌子怀疑这位记者是不是在撒谎?她的心情立刻被并排走的森本记者觉察到了。
“太太,你不能马上相信我的话,这也难怪。”森本低声说道。“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竹村课长为什么要泄露这条新闻呢?假如竹村课长不告诉我,我们压根儿不认识堀泽先生是什么人。”
即使课长向记者透露有关堀泽的情况,那么课长怎么能了解到伶子下落不明呢?这一点昌子弄不明白。不弄清楚这一点,她难以相信新闻记者的话。
“课长还说:堀泽问题已经给机关造成很大麻烦。你们报道时,不要说出是我说的,而是你们采访到的。这样做会使你们报社得到莫大的利益。”
“报社的利益?”昌子不由地反问道。
“我们也反问了他。他确确实实说会给报社带来利益。我们不知道这利益指的什么。当我们质问他时,他暧昧地笑了……”
——这些话怎么能相信呢?
“是的。本来我不想把这些话告诉你。我们答应过课长互相保持沉默……可是刚在我看到太太您和野地课长助理站在那里说话?才猜想你可能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您吃了亏还蒙在鼓里……这是我的直感。”
两人来到电车道的拐角处,那边仍是一条寂静的林荫道。
“我们一猜就猜着了。太太您根本不知道你丈夫出事的消息来源,因此你和野地课长助理说话时,九九藏书心里有顾虑。我看到这情景,心里憋不住,才找您谈谈。也许我的话来得太突然了,您不敢马上相信。就是我们报社的人听了竹村课长的话也不相信啊!”
“……”
“后来课长说,登了这消息会给报社带来利益,我们出于这种考虑,才相信了他的话,而且在版面处理上尽量登得大些。”
是啊!堀泽是个下级官员,谈不上有名气,即使和小姨子私奔,也没有什么新闻价值可言。然而,新闻记者却带着摄影大张旗鼓地闯进昌子住的公寓,这是为什么?昌子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听了森本记者的说明,昌子慢慢地懂得了一点。
既然如此,这位新闻记者为什么又向自己挑明呢?
难道真正因为自己不了解内情,他才向自己说的吗?或者是这位记者看了自己孤寂的身影,引起了他的同情。不管怎么样,森本记者的话给了她启发。
“太太!”森本记者说,“课长所谓的利益,不知你领会了没有?”
她当然领会不了。堀泽和伶子的失踪为什么会给报社带来利益呢?
“不,我一点也摸不到头绪。”昌子说。
“是吧!我想你不懂得其中的奥秘。课长所谓的利益是指堀泽先生的事儿会给以后发生的事件埋下了伏笔。”
“笔伏?什么伏笔?”
“我们也不懂他的意思,我们追问他,他缄口不言。后来我们经过调查,发现堀泽先生颇受课长器重,工作上密切配合,不论课长到哪儿去,都带着他。”
这种话以前堀泽本人也说过。昌子认为堀泽的话不是谎言,多少有点夸张和夸耀自己罢了,但决非凭空捏造。
“可是,这位课长现在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实在不可思议。既然太太您心中无数,那我们更加弄不明白了。”
新闻记者掏出香烟来点燃。
昌子想:新闻记者都觉得莫明其妙,自己是一个普通家庭主妇更不会明白了。他所说的“伏笔”究竟指的什么呢?
最令人费解的是课长干吗要把堀泽和伶子的事捅出来呢?
竹村课长肯定掌握材料,这材料又是谁提供的呢?昌子的眼前浮现出女记者小野喜久子和东都观光株式会社的社长大友了介的面影。当然,这也没有什么根据,仅仅因为这两人和伶子有过来往。
第二天,上午十一时。
有人敲昌子的房门,原来是母亲。
母亲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昌子凝视着坐在面前的母亲的脸容,心想,这意料中的事情终子来到了。
母亲不吭声,气喘吁吁,差一点倒在榻榻米上。
“妈妈,您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了?”
不用问,母亲肯定是来告诉她有关堀泽和伶子的情况。
母亲直盯盯地凝视昌子的脸,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刷刷白。
“昌子!”母亲沙哑着嗓门喊道。
昌子赶紧端一杯水来给母亲。
“妈妈,你有话尽管说,我经得住。”
母亲喝了口水,仍出不了声,昌子在一旁鼓励她。
“妈妈,我早有思想准备,你尽管说吧!是不是堀泽和伶子的事儿有了眉目了?”
母亲茫然若失地点了点头。
“在哪儿发现的?”
昌子坐在母亲身旁,用手搭在她肩膀,另一只手握住母亲的手。
这时,母亲泪如雨下,呜咽道:“刚才警察来通知了……”
果真如此,昌子并不指望丈夫能活着回来,而此刻听了母亲的话,浑身直打啰嗦。母亲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了。
“妈妈,您振作起来说下去!”
“伶子……伶子她……”
“伶子怎么啦?”
“发现了伶子的尸体……”
“在哪儿?”
“在宫城县深山的温泉……”
“宫城县?怎么知道的?”
“发现了她的遗物,当地警察打电话给东京的警察,让我们去辨认身分,领回尸体……”
“只爱现伶子自己吗?”
母亲还有所顾虑,先说出了伶子。
昌子直盯盯地注视母亲的脸。
“堀泽也在一起吗?”
母亲点点头,倒在昌子的膝盖上。母亲放声大哭,昌子抚摩着母亲的背脊。
“妈妈,没事儿!不要伤心。”
昌子颇有主见地安慰母亲,连她自己也出乎意料之外,自己竞会如此平静。
“我去宫城县领回堀泽和伶子的尸体。”
母亲的肩膀的大起大伏地失声痛哭。
“昌子!妈妈对不住你。”母亲茬鸣咽中好容易迸出这么一句。
“别这么说。我早有思想准备,没事儿。”
两人的尸体同时发现,无论怎样想,这两人无疑是殉情而死,因此母亲向昌子表示歉意。
“不知在宫城县什么地方?”
昌子感到自己决不会因此垮掉,振作精神问道。
“在宫城县作并温泉附近的山坳里发现他俩的尸体……”
昌子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两人的身影在东北的山涧里。枯草和树叶把两人的脸盖起来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昌子乘七时十分的快车从上野站出发。母亲送她到车站。
按理堀泽的双亲应该同行,偏巧两人都不在日本。堀泽失踪几天前,在纽约任某公司分公司经理的他的伯父,邀请他父母去美国度假。堀泽下落不明后,昌子没有通知他父母,考虑到一生恐怕只有这一回的海外旅行,她不想给公婆增加烦恼,但事态已发展到目前这个地步,昨天她在母亲回去后,才给在美国的公婆发了一份电报。
娘家的父亲虽然同情昌子,但他对堀泽和伶子的行为不检点甚表愤慨,拒绝同行。这样,昌子只能单身一人,去陌生的地方接回尸体。回来的时候,她必须抱着两只骨灰盒。
母亲倒愿意和她一起去,但昌子怕母亲看了堀泽和伶子的惨象,母亲一定会经受不住的,因此她制止了母亲与她同行。
当然,昌子心里非常明白,她一个人去处理这样的大事超出了她自己的能力,她只得把这当作落在自己头上的灾难来承受,谁也不去反而好。如果有自己的亲人陪着,她会更加受不了的。
列车整整走了五个多小时。昌子又想快点到达目的地,又埋怨火车跑得太快,心情极为复杂。
列车在仙台停下,乘客大部分操东北口音。坐在昌子前面座位的旅客高兴地在谈论东京的见闻。看来,他们是从仙台去东京参观回来的。
到达仙台将近下午两点,立即换乘去山形支线的列车过直往西,目的地作并温泉离仙台尚有一小时的路程。
列车很快地进入了山坳,两旁河川在不停地奔流。列车每过一架铁挢,河川一忽儿在左边,一忽儿在右边。
快要看到堀泽和伶子的尸体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在迫近。再过二十分钟,昌子将见到现实中的惨象。想到这儿,她不愿意再前进一步,立刻返回东京才好哩。
她已将到达时间用电报通知当地的村公所。
列车抵作并车站。月台上冷冷清清,连绵的高山象一幅壁画似地挂在屋顶的上空,夏日的白云在狭窄的天空杀飘动。
下车的旅客几乎全是去洗温泉澡的人们。有年轻伴侣,也有老人、孩子合家出动。车站前,旅馆的招待员打着小旗在招揽客人。
“您订了旅馆了吗?”
昌子出了剪票口,一位旅馆的招待员走远来问她。她摇摇头,另一个穿衬衣的三十来岁的青年向她走来。
“对不起,你是堀泽太太吗?”
对方操东北口音,昌子得知这是来迎接自已的人。“是的。”
“我是A村青年团的。”
此人脸上气色很好,没有笑容,看起来有点拘束。
“承您关照,谢谢。”
昌子郑重地向他行礼。
看到这位来迎接自己的人,昌子立即想象到堀泽和伶子尸体被发现的地方,那是在山坳里,当尸体被发现后,立即报告了警察,然后由青年团员们去收尸。这一系列过程浮现在昌子的眼前。
昌子跟前停着一辆辆的公共汽车,全是开往作并温泉的。
“我们上车吧!”
公共汽车中大部分是去温泉的旅客,人们谈笑风生。窗外的溪流的景色令人神往。
“这条河叫广漱川,下游注入仙台,上游发源于作并温泉。”
青年团员连句寒暄的话也没有向她介绍道。
公共汽车行驶了三十分钟到达了温泉镇。这儿虽地处山峡,却有几家近代化建筑的旅馆。
“您辛苦了。”
又出现一个汉子,他向去迎接昌子的青年团员说。此人约摸四十来岁,是村公所职员。
“这事情万万没有想到……”那人眨巴眨巴眼睛,操东北口音说。“马上去现场吧!遗体由我们收容起来了。警察也知道太太要来,在那里等着哩!”
昌子低下了头:“那么马上去吧!”
“那好。不过你刚从东京来,喝杯茶休息,休息!”
“不用了。”
昌子想早点到达现场,不仅为了早些看到堀泽和伶子的尸体,还因为此时此地她不愿意和陌生人对坐闲聊。
“马上走吧!”;昌子催促道。
“那好,马上走。”
外面停着一辆破旧的中型汽车。村公所的职员坐在昌子身旁。那青年团员坐在助手席上。
汽车驶离作并泉温。道路坏透了,有一段路尚在整修,汽车颠簸得厉害。
溪流在山崖下流淌。道路贴着山腰曲曲弯弯。
“太太,您看这地方不错吧!”村公所职员说。“这一带叫鸣合峡,每当秋天,红叶漂亮极了。”
从观光者的眼光来看,这一带可称为举世无双的绝景。那些洗温泉澡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在路上漫步。
——堀泽和伶子的尸体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当时的情景又如何?——昌子希望尽快了解到。
汽车还在颠簸,引擎声闹得要命。正是说话好机会,昌子决心问坐在旁边的村公所职员。这位四十来岁旳汉子脸上显露出对她的同情,可是他的回答象应付公事似的。
“从这儿沿溪流往前走三公里,有一个名叫白泽的村落。再往前走一公里半,在溪流深处两具尸体趴在岩石上,男尸与女尸相隔约十米左右。”
青年团员补充道:“尸体是村里人发现的。那地方平时没有人去,据来验尸的警察说,死了已有一个月了,要是早发现他们就好了。”
村公所职员知道昌子是那个情死的男子的妻子,女尸是她的妹妹,他说话时显得有点顾虑。
村公所设在一幢草屋顶的老式房子里。
或许因为堀泽是中央官厅的职员,为了向他表示敬意,待昌子一到,村长早在门口相迎。
村长是一位留着白须的七十来岁的老人。
“这次事情是万万没有想到。您一定感到很伤心吧!”
村长向昌子寒暄。
在这种场合,接受寒暄的人反而更加难受。
“遗体停放在村公所里,等着您来接受。”
说到这儿,村长顿了一下。
“您大概要把遗体火化后接回去吧!”
“是的。我是这样打算的。”
“不瞒您说,我这儿没有火葬场,村民们都实行土葬。”
昌子看了村长一眼。
“如果要火化,必须把遗体运到仙台。迄今为正,我们这儿没有这样的先例。如果一定要火化,那只有在山上用干柴烧化。”
“在山上?”
“在后山找一处地方,砍些木柴把遗体放在柴上燃烧,这个办法行不行?请太太拿注意,要知道尸体被露天暴晒了一个月,部分已腐烂,我认为运往仙台去是有困难的。”
这是昌子没有预料到的。她以为这儿也象东京一样到处有火葬场。
听了村长的话,昌子认为在山上焚化也不坏,堀绎和伶子在天之灵或许会乐于这样做的。
“在山上焚化,很费事吧!”
“是的。得烧一整夜。由当地青年团去操办,直到遗体焚成骨灰为止。”
“那就拜托了。”昌子请求道。
“那好,我们马上去安排。可是太太,您不一定要去火化现场了,你看了反而心里难过。这儿附近没有旅馆。我家里虽简陋些,您就住在我家里吧!”
回作并温泉,有的是馆旅,村长体谅昌子的心情,请她住在他的家里。
“那么,我们先去看看遗体吧!”
村长使了一个眼色,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向昌子招手:“请到这边来。”
昌子向他们表示了歉意。
他们来到一个仓库似的大屋子。昌子推门进去,闻到一股线香的味道。仔细一看,遗体周围点着香,那是村公所为了防止尸体散发臭气。
“请!”
正中并排停放着两具棺木。棺材盖上用粉笔写着“堀泽英夫之灵”、“朝川伶子之灵”。
村公所的人把棺材盖轻轻地移开。丈夫的脸立刻映入昌子的眼帘。
丈夫开始腐烂了。嘴和鼻子塞着棉花。头发长长的,令人不可思议。昌子还想早些看到妹妹的尸体。
村公所的人又把妹妹棺材盖移开。
伶子也腐烂了。昌子从发型、眉毛、眼睛、紧闭的嘴唇认出这是自己的妹妹。她做梦也没料到会在这样地方见到妹妹,她呼唤妹妹的名字、跪在棺材旁,禁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昌子掏出小化妆盒,用白粉洒在妹妹的脸上。这小化妆盒妹妹生前经常偷着用,姊妹俩为此还发生过争执。而今她却乐意给妹妹使用,直到盒内的白粉洒完为止。
昌子止不住眼泪。
——伶子,你死得好惨啊!为什么要死呢?
仔细一想,这个妹妹是她的依靠。母亲固然伤心,但妹妹的死受打击最大的还是昌子,她全身象虚脱似地一步迈不动了。
屋子里很暗,微弱的光线从小窗中射进来。屋子里很热,妹妹呆在这样的地方,怎能不腐烂呢。
忽然,她一阵冲动,想把棺材运到东京去。一想到父母,还是不让双亲看到伶子的尸体好。伶子也不愿意带着这副嘴脸去见父母。
妹妹噘着嘴,象是要向昌子诉说什么。这个难侍候的妹妹,其实是最最可爱的。
村公所的人们都是局外人,他们只在一旁等待。
不多一会儿,棺木上钉上钉子。昌子“哗”地一声哭了起来。这是她向丈夫堀泽和妹妹伶子告别的恸哭。
当夜在山上的一片开阔地上进行火化。
青年团们在白天已将木柴架成“井”字型,一切准备就绪。
井字型木架上堆满枯枝,上面停放棺木,再盖上一层枯枝,把棺木盖得严严实实,象座小山。
两个和尚在点火之前念经超度。狭窄的天空布满星星。在暗黑的树林里阴风簌簌。等和尚念完经,由昌子亲手点火。
枯木上洒上了汽油,火焰立刻蔓延开来,形成熊熊烈火。火光映红了和尚与青年团员们的脸庞。当和尚再次念经时,昌子合十祈祷。
伶子在燃烧。怜子在燃烧……
——伶子,你安息吧!
昌子向妹妹行礼,这位妹妹竟和堀泽一起焚化,她肯定会感到痛苦的。如果可能的话,她真想让妹妹单独火化。但此时此地怎能办到呢?
伶子在火中肯定会向昌子提出抗议。她决不愿意和姐夫同行。此刻仿佛伶子在向姐姐诉说,她不愿意和姐夫一起火化。
火焰升向天空,树木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在空中飞舞。
“太太!”
昌子听得后面有人喊她。
“您休息一会儿吧!”
说话的是留着白须的老村长。此时此地,见到这样的老人,内心自然会产生一种安全感。白胡须也被火光映照得通红。
“今夜得烧一整夜,大伙儿在这儿守着,一直烧到天明。”
老村长沙哑着嗓门说道。他的话语包含着对昌子的爱护和同情。昌子觉得这位老人就象自己的祖父或伯父。
“家里都为您安排好了。”
昌子不禁热泪夺眶而出。
“请!请!”材长催促道。
昌子默默地站起来,向他行礼,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昌子又向在这儿守祀的青年团员们行礼道谢。
下了坡,领路人拧亮了手电。她身后的火光在跳动,映照在前面的草原上。
从山上到村长家约一公里。
村长家是一座大屋顶的住房,颇象寺院的库房。
由于村长关照,他家里人都没出来。
待进了被窝已午夜二点。
周围寂静无声,远处的人声随风传来,山上仍在燃烧,似乎火光也随着人声传到这里。
昌子怎么也睡不着。她可怜这么年轻就死去的妹妹,她本想守着焚火直到妹妹变成骨灰,村里的习惯不允许她这样做。
在山上进行火化的青年们一边喝着酒,一边朝火堆里添木柴。考虑到这些人的心情,既让拖们喝酒,又不能让遗族在一旁守着他们。
昌子实实在在地看到堀泽和伶子的死。这是无可争辩时事实。
昌子对这现实还不能信服,她认为伶子决不会和堀泽在一起,她不愿意和堀译一起死的。
这个信念在她心底里牢固地占据着,不论谁来说服她,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堀泽和伶子会躺在这广漱川的溪谷上?她决心从明天起调查这件事,一定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一早,昌子又到了山上。
堆积如山的木柴已烧成一堆黑灰。
和尚来了。村公所也来了两三个人。
到车站迎接昌子的那个青年正在从黑灰中寻找遗骨,用竹筷把它夹在骨灰壶中。
“女人连骨头也是娇嫩的。”那人嘟嚷了一句。
烧成灰色的骨头夹进骨灰壶时,发出“咚”的一声。
两只骨灰壶分别装进两只百木的盒子。在盖子上写上堀泽和伶子的名字,以防弄错。
“谢谢,谢谢。”
昌子向所有到山上来的人一一道谢。当地人的纯朴的乡情深深地渗入她的心中。说多少感谢的话也是不够的。
来到村公所,村长引导昌子进了接待室。
在这里昌子向老村长郑重道谢,昨夜如果村长不在身旁,她还不知怎样处置自已。
“这样,你也可以平静了。”老村长微笑道:“人各有各的命运,反正总要死的,死了就成佛了。”
村长言外之意请昌子原谅自己的丈夫和妹妹。
警察署的人们来了。一位带着巡查部长标记的警官走在前头。他或许是这巡査部长简单地向昌子表示悼念之意。接着他向昌子了解情况,堀泽和伶子当时是怎样出来的以及两人平时的表现。
昌子认为说得再详细也不会取得人们的谅解。她说她平时根本没发现丈夫和抹妹有不规行为。
所谓情死,就是不正常死亡。警察署只是在形式上把昌子的话记到有关的文件上而已。
“请您按一个手印。”
巡査部长将文件递给昌子,昌子用村公所的印泥染在拇指上,就象蘸上了伶子的血。
“请问——”昌子问巡査部长。“他们两人服的什么药?”
“安眠药。”
巡查部长答道。这时,昌子才知道两人的死因。
“在岩石上发现安眠药的空瓶,这两人分明是殉情而死,所以没有进行解剖。”
“在岩石上?那是指堀泽的尸体旁罗!妹妹呢?”
“你妹妹尸体旁也有同样的药瓶。”
“同样的瓶子,那意味着他们服的同样的药,是不是?”
“是的。”
巡査部长说出了药名。
“两人怎么到这村里来的?有人看到吗?”
“没有人看到。”
巡查部长答道。村公所的人插嘴道:“我们到处问过都说没有。这儿有公共汽车通山形,或许是中途下车到达这里。他们自杀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没有人看到他们,那并不奇怪。”
“以前这里也发生过同样的情死案件,都是死前未被人发现。”巡查部长补充道。
“那么两人从何处来也没法了解罗!”
“不。你家先生从何处来倒是知道的。”
“他从哪儿来?”
“前一天晚上,堀泽先生投宿在作并温泉。”
昌子凝视巡查部长的脸。
“他投宿在作并温泉的青叶屋旅馆。”
“住一夜吗?”
“不,住两夜。”
“两九九藏书夜?那时……”昌子的声音到了喉咙口又被堵住了。“他和味妹在一起吗?”
“不,只有他自己,没有同伴。”
“是吗?”昌子松了一口气。
“据说,你家先生开了旅馆后,好象在等待人来。”
“等待人来?”
“是的,旅馆的掌柜这样说的。”
“堀泽在等谁呢?”
“那不知道。听旅馆里的人说,你家先生注意到车到达时间,间或又到车站看看。掌柜问:你在等谁啊!请把名字告诉我,由我去迎接。你家先生说:不必了。还不知来不来呢?”
昌子眨巴眨巴眼睛,难道他在等待伶子?
“掌柜说,你家先生虽说,还不知来不来呢?实际上从他的神色看,那人一定要来的。”
巡查部长的话音里,堀泽所等待的人就是伶子。
“后来那个人来了没有?”
“没有。你家先生住了两夜,第三天上午十一时离开旅馆。”
“他离开旅馆后是去乘火车吗?”
“问题就在这里。旅馆里的人说:给您要辆车吧。他说:不用了。溜溜达达走过去就可以了。至于他有没有去车站,那就不晓得了。再说这事情已过去了一个月,实在没法调查了。”
“那么车票呢,一般情况,客人总是委托旅馆买车票的。”
“这也没有。再说,他已下决心自杀,尽量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行踪,或者他自己早就买好了。”
“堀泽的情况如何呢?他开了旅馆后是不是有闷闷不乐,陷入沉思的表现?”
“这一点,旅馆里的人也没有明说。大概是没有异状,因此别人也不去注意他。总之,他给人最强烈的印象,他是在等待什么人。”
“谢谢您。”
这时,巡査部长把堀泽和伶子的遗物交给昌子。昌子一看,认出这是堀泽常用的手提箱。
“我们曾经怀疑里面是不是有遗书,因此会同村公所的人把这箱子打开看过。”
昌子打开手提箱,里面的东西都是自已装进去的,一点也没动样。有两件备用的衬衣,看来也没穿过。
当然,也没有找到遗书。
接着她又打开妹妹的箱子,里面洗面工具,替换的连衣裙,內衣都装得十分整齐。警察曾打开看过,仍按原样装好。
伶子死了,伶子的生命似乎仍在这小箱子中活着。想到这里,昌子悲痛极了。
堀泽究竟在等谁呢?难道他真的等待伶子到来。
“请问——”昌子问巡査部长。“有没有人看到过伶子?即或她不和堀泽一起,有谁看到过她单独在行走?”
第十二章
昌子折返作并温泉。
在昌子开旅馆时,来送她的青年团员们把行李和遗骨放下,在附近的小饮食店里等侯。
这青叶屋旅馆是堀泽曾经借宿过的,离车站不远。
巡査部长在回答昌子的提问时说:这儿没有人见过生前的伶子。
现场附近也没有人见过活着的堀泽,堀泽只在这青叶屋旅馆留下过足迹。
昌子会见这温泉旅馆的老板。
昌子说明自己的身分。老板马上将侍候过堀泽的女佣叫来。
那女佣很年轻,才二十一二岁,圆圆的脸盘,细细的眼睛。
巡査部长说过,堀泽似乎在等候什么人,一问这女佣,一点也没错。
“我问客人有没有伴儿,他说一会儿就来。”女佣眯缝着眼答道。
“他是等男的呢,还是等女的?”
“那不知道。我说,待会儿就来了,一定是位很漂亮的美人罗。他回答:差不多吧,笑了笑。这是不是开玩笑呢,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晓得他是在等人呢?”
“从这房间可以望见大街。他不停地向外张望,后来又登上旅馆的木履蹓跶去车站。”
“那么他是等下车的人罗!”
“这也不清楚。”
女佣的回答不得要领。可以确定,堀泽死的那天确实是等侯什么人。
女佣得知昌子是情死的男人的妻子,说话比较慎重。
她的回答和巡查部长的说法是一致的。看来她并不隐瞒事实。
“我丈夫离开这儿是在上午十一时吗?”
“是的。”
“当时,他是不是去乘火车?”
“那倒不清楚,我说我给您去买车票,他说不用了。”
“公共汽车始发站是不是在火车站跟前?”
“是的。有去仙台方面的,也有去山形方面的。去山形方面的还有一辆开往天童温泉。”
这样说来,堀泽离开旅馆后或许去乘公共汽车亦未可知。总之,在他的尸体被发现以前,谁也不清楚他的行踪。此外也没有人看到过伶子。这两件事实合起来考虑,不能不认为是奇妙的。
“我丈夫离开旅馆前是否有人打电话给他,或者有人来访问过他?”
“是的——”女佣歪起脑袋想了会儿。“好象没有。这天早晨他出去散步,回来后不久就离开了旅馆。”
“他散步回来后,马上说要走吗?”
“是的。”
“那时说是去散步,是不是去迎接什么人?”
问到这儿,女佣眯缝起眼睛,答不上话来。
堀泽或许是不是等不着人心焦才决心离开旅馆的呢?
这时,女佣忽然想起什么。
“对,对,他打过电话。他在离开旅馆的前夜给东京打过电话。”
“东京?”
“是的,他从房间里拨电话给帐房要求往东京挂长途电话,时间在八点左右。”
这个情况昌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巡查部长虽然说得很详细,但不到这旅馆来,这些情况是无法了解的。
“您知道东京的电话号码吗?”
“帐房里可能记下来了。”
昌子让她去査一查。不多时,女佣拿着一张纸片进来了。
“就是这个。”
纸片上写着的电话号码昌子从未听说过。从局号K局看,可能是在东京市中心。
昌子把电话号码记在本子上。
“不知是谁给堀泽接的电话?”
“帐房先生。”
“对不起,我有些话想问他,能不能给引见一下。”
女佣下楼去了。
“呃——是我给他挂的长途电话。”
“对不起。接通电话时,对方有没有通报姓名?”
“没有。我拨通后,报了号码,接电话的人回答说,是的。”
“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的?”
“好象是一位年轻的女人声音,我立即告诉客人,说东京的电话接通了,插上接头线,以后的精况,我就不了解了。”
K局,女人的声音。——这是谁呢?
堀泽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呢?既然堀泽主动打过去,那么肯定是堀泽认识的熟人。而那个接电话的女人又是谁呢?
堀泽给东京打过电话后,第二天就离开了旅馆。直到他的尸体被发现为止,这段时间是个空白点。再说,尸体是在一个月后发现的。在这一段空白时间内也没有瞧见过伶子的踪影。
昌子离开了青叶屋旅馆。
这条温泉街静静地躺在山阴下。昌子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来这儿的。
昌子回到东京。
在到达东京之前,她作了思想准备。因为在抵达仙台时,在车站上遇到了新闻记者的“突然袭击”。
摄影记者把抱着骨灰盒的昌子团团包围起来了。闪光灯无情地噼里啪啦洒在她的身上。昌子表情僵硬,身子似乎凝固了。
记者扪缠住昌子让她谈感想。
她默默地拨开人群向前走去。于是闪光灯一直追住她不放。她不知新闻记者又会写些什么。
报上果然大登特登,说堀泽和伶子是殉情而死。
以前报道他俩下落不明的新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如今有了结果?更是添油加醋,大肆渲染。
举行了暗淡的葬礼。
接到昌子电报、乘飞机赶回来的堀泽的双亲,由于旅途疲劳,以及受此重大打击,脸容显得十分憔悴。亲戚中参加葬礼的寥寥无几。堀译的衙门中来了几个普通职员,说是代表课长前来悼唁,只不过挡挡情面而已。昌子和她娘家的父母见到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反倒安心了。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母亲问道。
“我打算在公寓里一个人呆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母亲同意昌子的安排。
昌子回到公寓。到了夜晚,附近的杂树林的叶影黑压压地压在她的胸口。
昌子想起在东北山坳中燃起的熊熊的火焰,仿佛听到伶子在火焰中高声喊道:
“错了!我没有和姐夫在一起。都错了。”
昌子同意伶子的呼喊。
新闻报道肯定两人是清算不伦的恋爱而自杀。姐夫和小姨子的恋爱未被妻子发觉——昌子对这些报道十分气愤。
不是没有发觉,而是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实。昌子怀着这样坚强的信念。
然而,她没法向社会诉说。在“情死”的“事实”面前,谁都不会相信她的话。
昌子翻阅笔记中的电话号码。那是堀泽从作并温泉青叶屋旅馆打给东京某人的电话号码。
一回到东京,她本想马上就打这个电话,但一直腾不出空来。直到葬礼完毕回到自己的公寓才想起这件事来。
她跑到管理人房间打电话。按记下的号码拨动字盘。
她想打听电话局,这个号码是谁家的电话?电话局没有相当理由是不会将这家人家告诉第三者的。没有法子,她只得直接拨号。
“喂,喂,你是K局4329号吗?”昌子问。
“是的。”对方答道,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从声音判断似乎是饭店的女招待。昌子不能问:“您是谁家啊?”她等待对方主动告诉她。然而对方不吭声。
“你是大田先生吗?”昌子胡乱编了个姓名。
“错了。”对方爱理不理的答道。
刚才说“是的”,此刻说“错了!”这都没有错。
“您是哪家啊!”昌子问道。“4329号没错吧!”
“号码没错,但不是大田家。”
对方挂断了电话,“咯嗒”一声在昌子的耳边回响。
昌子无可奈何地挂上电话。
没有相当的理由电话局是不会告诉这号码是谁家的。那只有查电话簿了。可是,东京的电话簿太庞大。有了姓名査号码并不费事,反过来,从号码査姓名,就得挨着一个一个地核对。
从刚才那女人的声音判断,这4329号似乎是家饮食店。昌子借来分类电话簿,从“饭馆”部中搜索这4329号。
这虽然也费事但范围缩小了。她先从开头43两位数字寻找,每一页反复査两遍,以防遗漏。这办法很好,很快查到了K局4329号是东京都内繁华街上“泷田”菜馆。
昌子从来也没听丈夫说过这“泷田”菜馆,堀泽只提到过夜总会或酒吧间。总之,从电话簿上査到了店名,就是一大收获。
从作并温泉青叶屋旅馆打电话来时,那接电话的是位女佣。
然而,昌子弄不明白堀泽究竟有什么事要打电话给泷田菜馆呢?
昌子百思不得其解。
昌子决心去泷田菜馆看一看。
菜馆大凡在傍晚开门。这时人声嘈杂,昌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决定白天去。
昌子登上坡道。这条街上几于全是菜馆。家家关着门。在强热的阳光照耀下,这木造的房屋令人感到格外冷清。另一条马路是商店,这儿行人熙攘、唯独这儿行人稀少。各菜馆门前都挂着用粗大汉字写的招牌。
昌子并没有费事便找到“泷田”菜馆。
泷田菜馆大门口有一只巨夫的石灯笼,花坛上开着鲜花。一条石子路直通门楼。板墙上挂着一块木牌:“本店招募女佣”。
堀泽在作并温泉住了两夜,从旅馆打电话就是打给这泷田菜馆的。
丈夫究竟有什么事特意从东北的温泉打电话到这儿来呢?是因为他等待的人没来,打电话来催促?因此可以推测,他所等待的人是在东京。此人是泷田的熟人呢,还是在泷田吃饭的客人?打电话的时间是在晚上八点,这正是莱馆营业繁忙时刻。
丈夫第二天上午十一时离开旅馆,那是因为他得知所等待的人不来了才拿定主意走的,或是从电话中了解了对方的情况不得已才离开的?
总而言之,堀泽所等待的人决不是预先约定在作并温泉和堀泽见面。
或者是他们俩最初约定在作并温泉碰头,中途发生情况,堀泽等急了,打电话给他,于是改变了会面的地点。
或许此人当夜从东京出发,第二天一早到达仙台,而堀泽上午十一时离开作并温泉去仙台和他碰头。
这儿也有疑问。假如堀泽去仙台,为什么不委托旅馆替他买车票呢?旅馆也没有抓到堀泽去乘火车的证据。
昌子步行了很长时间,已经走累了,不过,因为精神亢奋,劲头还很足。
到“泷田”来吃饭的客人诃能是与丈夫有关的人物,但这关法寻找啊!
此外,妹妹伶子的死因必须要搞清楚。
这该从何处着手呢?简直摸不着头绪。
回到公寓,管理人一见昌于,便招呼她。
“有客人找您!”
“是吗?对不起。”
管理人把客人留下的名片交给昌子,昌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丈夫的上司野地课长助理。
“我告诉他你不在家。他说到外面散步十几分钟再来找您。”
“他走了有多少分钟了?”
“大约有三十分钟了。”
昌子回到自己房间。
她寻思,事到如今,野地课长助理究竟有什么事情找她?看来不会有愉快的事。
昌子回忆,当她去走访经济厅时,这位课长助理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此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儿。课长一张嘴,他赶忙在一旁帮腔,看来他非常会讨好上司。
丈夫的葬礼举行时,也没见他到场,只来了位课长的代表。此刻他来这公寓干什么?上次去经济厅时,他问昌子搬家后的新址,难道就是为了今天的访问?听说她不在家,也不立即回去,非等她回来不可。看来,他访问的目的非同小可。
五分钟以后,有人轻轻敲门。
昌子开门,走廊上站着野地课长助理。
“太太!”野地课长助理亲切地喊道。“打扰了,”
“请进!刚才我不在家,对不起。”
“不,不。不用客气。突然来访,殊甚失礼。”
昌子让他进屋,半掩着门。为的是让屋子进一点风,也为了对单身男客的防范。
野地课长助理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昌子端上茶来,野地又站起来行礼道谢。和上次在经济厅里时不同,看来他很会应酬。
“你家先生的事儿实在令人遗憾。正好赶上工作繁忙,他的葬礼我没能来参加,实在抱歉。”
他非常流利地说完客套话。昌子却急于了解他究竟为什么而来。
野地向屋子里扫视了一番,说这房间很舒服啦,周围环境不错啦等等,一时转不到正题上来。
野地那骨溜溜的大眼睹朝昌子的身子上下打量,使昌子拘束起来。
“太太,不瞒您说——”野地这才转入了正题。
“今天我访问您有件事要麻烦太太……”
“……”
“这并非经济厅里的意见,而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请您原谅。社会上有多种多样的议论,有的属于乱加猜测,你不必介意。”
他究竟想说什么,昌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等待他把话说下去。
“你家先生死于不幸,我实在不愿意把这些话说给您听。不过,这些话又非说不可。这是为了您好,也为维护经济厅的声誉。”
“究竟什么事?请说吧!”
昌子对他的冗长的序言表示厌倦。
“直率地说,你家先生在职责上出了点问题,令人难以理解……”
昌子嘴唇刷刷白,“他出了什么事?”
“说真的,这些事涉及到经济厅的机密,我不能说得很详细,当然,您对我这样说法是不会满意的。不过从经济厅的立场来说,也只能说到这儿为止……”
“……”
“职责上的问题,或许您是难以理解的。说得明白些,堀泽君的行为是违反公务员法的……”
“违反公务员法?……”
昌子盯住野地的脸看。
“说得简单些,就是如此,当然这里有许多复杂情況,不便多说,我只把事情的性质讲出来而已。便于您理解。”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问题就在这里。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说明白了,渉及到经济厅的机密。这是件非常伤脑筋的事。”
“你这样说,我难以信服。”
“是的。不过说出来……”
“你尽管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是堀泽的妻子,堀泽的不检点,说给我听有什么关系,何况他已经死了。我有问清楚的义务。”
“这个……”
野地课长助理对昌子的话似乎感到了压力。
“这和一般公司不同,因为我们是政府机关。关系十分微妙。总之,我只能说到这儿为止。课长的想法也和我一样。您即使见了课长,他也无法明讲。”
“……”
“太太,我要麻烦您的是,或许有人来问起你家先生的情况,您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就行了。”
“明白了。不过我本人总应该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对不起。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的话只能到此为止。”
野地耸了耸肩膀。
“说实在的。你家先生在死以前,我们已有所察觉。为了慎重起见,我们暗地里进行调查。不料,我们的行动被他发觉了。于是就出现了他和令妹如此不幸的结果。这问题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不能怪您,因为我说得太抽象了。请原谅我的处境。”
“……”
“太太,您明白了吗?不论谁来问起,你就说不知道就行了……拜托了。”
“……”
“这不仅是为了你死去的丈夫的面子,也为经济厅的声誉,如果你家先生供职的单位以及他的上司找了麻烦,您也是不愿意的,请您务必体谅我们的心情。拜托了。”
“我懂了。”
昌子知道再说也无用。野地或许是受了上司的指示前来传话而已。
“你回去告诉课长,我明白了。”
“那么你答应了,是不是?”
野地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我明白了。你不叫我说,我就不说。行了吧!”
昌子最后这句话带有讽刺的意味。野地似乎役有听出来。
野地仿佛松了口气,不住地点头。
“谢谢。听了你的回答,我就放心了。堀泽已不幸亡故,他生前的不检点之处就不便泄露到外面去了。是不是?”
野地的话似乎还替堀泽的名誉着想。
第十三章
野地课长助理一再叮嘱昌子,绝对不要将堀译的不检点行为泄露到外界去,说完就回去了。看来,这不仅是野地课长助理的意见,也是课长的指示。
昌子不明白堀泽在单位里究竟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
堀泽生前以受到课长的器重而自豪。每天晚上很晚回来,总说陪着课长上夜总会啦,上菜馆吃饭啦。他以为能受到课长的器重,是自己发迹的阶梯。
然而,堀泽死了才几天,课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指责他“不检点”等等。昌子百思不得其解。
昌子想起上次去经济厅时,新闻记者森本对她讲过的话,说堀泽失踪的消息是课长提供的,课长还指出登了这条消息将会给报社带来莫大的利益,等等。
为什么大登特登堀泽失踪的消息会给报社带来莫大的利益?所谓利益,无非是报纸的版面处理取得效果而已。
森本记者对课长行为的卑劣颇为愤慨,才对昌子说这番话的。
它的内幕是什么呢?简直没法想象。唯一的线索是那次她不在家时,家里遭了小偷,但没有受到损失。
堀泽回来后,大肆训斥昌子,愁容满面。他抽屉里藏着重要的东西,并上了锁。锁被撬开,里面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昌子问丈夫,究竟丢了什么东西?堀泽始终摇摇头,实际上是丢了重要东西。昌子说,即使没丢东西,也应该报告警察。堀泽则大发雷霆阻止她。那时他的态度,按一般常识是难以解释的。
调泽的“失误”似乎与那次家中被盗有关。说不定堀泽将经济厅里的重要文件丢失了。
但问题是他活着的时候为什么无人追查他的责任?而等他死后来指责他“不捡点”等等。再说一个普通的职员能有什么重要文件保存呢?
现在出现了这种不正常的气氛,使得昌子更加相信堀泽和伶子绝对不是什么“情死”。
堀泽和伶子“情死”,那是个人问题。堀泽在单位里的“失误”,那是公事,这两种不同性质的问题,怎么能混淆在一起。说不定有人有意识地把它混在一起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昌子考虑到竹村课长的做法似乎是有目的的。昌子决定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这不仅是为了自已的丈夫,而且也得为冤死的妹妹着想。
然而,自已单枪匹马,什么也办不成。如果要调查竹村课长和野地课长助理的内情,自已不便出马,也无法査到秘密的幕后情况。
昌子想起了吉木。
这不是她偶然心血来潮,而在她的意识中已存在很久,她老觉得吉木站在堀泽的身后。
她和吉木只见过两次面,而吉木的形象始终在难脑海里盘旋。这次事件发生后,她仿佛觉得吉木在远方注视着她。
她想起在公寓楼梯上偶然碰见吉木的情景。
公寓的四楼上,一位“二号”突然自杀。事后堀泽决定搬家。此刻,她直觉到四楼的自杀事件似乎与堀泽有关。
昌子并没有对堀泽说,她曾经碰见过吉木。四楼的自杀事件发生后,是堀泽主动提出要搬家的。
昌子依稀地回忆起在九州耶马溪的森林里堀泽和吉木一起时的情景。那时,两人是亲密的朋友。而后,他们的关系突然冷却。昌子漠然地觉得其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不仅如此。堀泽和吉木之间似乎有解不开的疙瘩。
尽管如此,昌子感到现在吉木是唯一可靠的人。吉木或许掌握着堀泽的隐密,吉木从旁注视着堀泽的行动。
为了弄清堀泽“情死”的原因,她非去见一见吉木不可,或许他会有好主意。小野喜久子曾经将吉木的住址告诉了她。她打过一次电话,吉木正好不在。
昌子决定突然去访问吉木的事务所,或许能见到他。打电话去,对方又会说他不在。
昌子上了电车,心里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她在想象吉木见了自己,将会以怎样态度对待她。然而,她顾不得这些了。她觉得吉木是目前她唯一.99lib.可以依靠的人。
昌子按照笔记本上记的地址去寻找吉木的事务所。
这一带尽是些批发行之类的小洋楼。她问附近的人,东亚财政研究所在哪里。人们都歪着头似乎没听说过。
昌子仔细寻找。这一带还有些古董店。好容易找到东亚财政研究所,设在一家古董店的楼上,足见这个研究所的规模之大。
古董店的橱窗陈列着佛像、茶碗、盘子。从狭窄的楼梯上去,便是东亚财政研究所。
走廊上放着接待用的掎子。玻璃门里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女担任传达。
“吉木先生已经辞职不干了。”
昌子再也无话可说了。
“什么时候?”
“有半个月了吧!”少女答道。
“那么他现在哪儿工作?您知道吗?”
“不晓得。”
昌子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吉木辞职不干了,更促使昌子想见他。
窗户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有的朝昌子瞟了一眼。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从另一扇门出来。
“您是不是打听吉木君吗?”
“是的。”昌子向他一鞠躬。
“吉木君是两星期以前辞职的。”
“刚才我听说了。在这以前我一点也不知道。”
“对不起,请问您和吉木认识吗?”
“是的。”
昌子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主动找自己搭腔?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反正可以抓住他了解有关吉木的情况。
“我有件事找吉木先生,今天初次来这儿走访,听说他辞职了,不由地吃了一惊真没想到。”
“是吗?”
那男子上下打量昌子。
“您有很要紧的事吗?”他问道。
“是的,有点儿急事。你这儿能够与吉木先生取得联系吗?”
“不,我们不知道他的新址……请坐吧!”
那人一挥手,昌子便在离他稍远的软椅子上坐下。
“吉木君的辞职很突然,我们也弄不清他为什么要辞职。”
“他没说什么理由吗?”
“是的。他只说他个人有点情况,但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
“……”
“他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和退职津贴后,忽然销声匿迹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
“他的做法也太奇怪了,吉木君领的工资比我们少得多,生活并不宽裕,为什么还突然辞职呢?”
“对不起,请问您和吉木的关系很亲密吗?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可以找到他呢?”对方反过来问昌子。
“不,我已.99lib. 经很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辞职。”
“是的。吉木君这个人头脑灵敏,是位好青年。他很有活动能力,研究所缺了这么一把好手也感到可惜啊!”
“我冒昧地问,不知吉木先生在这儿担任什么工作?”
“我们这个财政研究所。一般人是不大了解的。我们的工作是将每日的经济状况编成资料供各公司参考。也有接受特别委托,进行专门调查。吉木分管采访,他经常出入各公司,各团体。他干得很出色。”
“他是不是也出入官厅?”
她想知道吉木是否出入堀泽供职的经济计划厅。
“官厅?”那人歪起了脑袋:“虽然不是专任,有时候也去帮助工作。”
昌子还想问下去,但与对方是初次见面,不能不有所顾虑。
“谢谢。”
昌子向那人道了谢,从狭窄的楼梯上下来。
她走了一会儿,在附近古董店的橱窗前停下。
她自然无心去欣赏古董。她在反复思考刚才听到的这种情况。眼前的李朝的水壶、古九谷的盘子、镰仓时期的木雕佛像,还有长长的佛经的长卷……
——吉木为什么辞职呢?
半个月以前,正好是堀泽的尸体被发现的前后。再说,他的辞职也太突然了,简直是个谜。
昌子失去了目标。事到如今迫不得已,她只有自已单独行动了。
堀泽在离开作并温泉青叶屋旅馆前一天的晚上给东京打过电话。昌子似乎觉得这个谜快要解开了。堀泽在等待什么人,打过电话后,第二天上午才决定离开旅馆的。
堀泽的电话打给“泷田”菜馆。现在昌子要想尽一切办法打入“泷田”去。她的眼前浮现出“泷田”门口的告示牌,本店招募女佣。
她咬了咬牙决心去当女佣,这样可以亲眼看到都有哪些客人常来此吃饭,从中获得线索。
昌子的家庭环境较为优裕。如果父母听到自己要去做接客的买卖,不知会生多大的气。特别是母亲肯定会气得脸色发白。
然而,为了达到目的,只得采取这一手段。
她磨磨蹭蹭地总是下不了决心。好象有一股力量催促自己向“泷田”走去。
傍晚时刻,这一带格外热闹。菜馆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楼前洒上了水。
昌子站在“泷田”门前,但还鼓不起勇气进去。在附近的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五六趟。附近的人们瞧着她奇怪。
在众目睽睽下,昌子终于下了决心。轻轻地推门进去?出来接待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眼睛骨溜溜地盯住她看。
“听说这儿招募女佣,我想来试一试。”昌子怯生生地说。
“请等一等。”
那小女佣进去大声喊道:
“姐姐!姐姐!”
不多一会儿,出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胖乎乎的女人。
“是你吗?”
那女人瞪着大眼打量昌子的风采。
“是的。我看了门口的告示才来的。”昌子满脸通红地答道。
“那么,请进来吧!”
那胖女人将她领到帐房隔壁的一间六铺席房间里。房间里摆设着梳妆台,衣橱,擦得锃亮。隔扇上的画也十分精致。
胖女人自我介绍她是这儿女佣的领班。于是査问起昌子的户口来。
领班听得昌子是寡妇,单身住在公寓里,觉得条件挺合适,这才绽唇微笑。
领班坐定后,不多时,又进来一位三十四五岁,身材苗条的女人。她在昌子面前坐下,女拥的领班叫她“妈妈”,她是“泷田”的老扳娘。
昌子又把对领班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老板娘似乎对昌于很表好感。此人皮肤白净,脸蛋轮廓匀称,年轻时也许当过艺妓。
“这活计很累人的。”老板娘说。“外界人看来,不过侍候侍候客人,说说话,喝喝酒,好象很轻松得很,可是许多人受不了,干不了几夫就不来了,凡是到我们这种地方来干活的人,各有各的难处,但也有忍受不了的?”
昌子回答,她心里有数,请放心。
“据我看……”老板娘上下打量昌子后说:“看来你是一位家境较好的太太。我很欢迎你到这儿来。不过请你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昌子直挺挺坐在那里。
“不是我吓唬你,因为你没有干过这种活,所以我得把话说在前头……阿兼!”
老板娘转过身来对女佣的领班说:“你得多指点她……”又回过头来对昌子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阿兼。我们这儿有二十来个女佣,全是些好人。有困难,多克服一点,倘若有什么想不开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老扳娘嘱咐昌子明天就来上班。
昌子走出“泷田”时,太阳已落山,周围渐渐暗下来。一盏盏街灯,似乎插到昌子心里似地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二天,昌子到“泷田”上班。在店里她改名为“八重”,隐瞒了亡夫的身分。店里答应她每天深夜可以回家,她总是赶上末班电车回来。
第一天,昌子穿着出客的和服去上班。女佣的领班说,这衣服太好了,不合乎女佣的身分,让她另订做和服。
一开始,店里没让她去陪客。只派她担任“传菜”,即从厨房里把菜端到客座门口。当一个称职的女佣,必须要经过“传菜”阶段。
“传菜”在客座的女佣和厨师的命令下来回地忙活。
早晨一上班,立刻穿上工作服在厨房里帮助厨师洗菜,打点菜肴。
削芋头皮,剥虾皮,洗干净,这活计叫做“打点”。然后里里外外打扫。这活计由老女佣领着干,但主要是新来的出力。比自己年轻的女佣也指使她“八重干这!”“八重干那!”。回到公寓,浑身象散了架似地难以入睡。干了几天活,也未见到“泷田”都有些什么样的客人上门。
这样的生活不能持久。尽可能在母亲未发觉时就达到目的。但目前看来殊不可能。因为这“传菜”的活计至少干半年或一年。何时才能去客座见到客人呢?
昌子踌躇不安。
昌子豁出去了。除了自己在“泷田”寻找“对象”以外,别无他途。
她没有勇气主动向母亲挑明。等母亲问起她再向.99lib.t>她坦白。
她想:自己虽不能直接去客座。过一段日子,和那些女佣混熟后,可以向她们打听客人的情况。这些人对外守口如瓶,但对内部自己人倒百无禁忌的。
昌子了解到“泷田”在这一带的菜馆中比较出名。每晚顾客盈门。不预订座位,临时很难找到空位。来客大多数都是熟客。散客甚少。
昌子听着三弦和民歌在走廊上来回地端菜。有时和客人擦肩而过,因为自己低着头,也没法看清对方的脸容。
“怎么样?能习愤吗?”
老板娘碰到昌子,经常这样问她。
“能习掼,谢谢。”
“那好。等你习惯后,我让你上客座去。你长得挺漂亮,又懂规矩。”
昌子看这位老坂娘是个好人。
然而,女佣的领班是个又倔又硬的人。
女佣们都向她讨好。昌子慢慢地懂得女佣的领班阿兼握有相当权力。谁得罪了她,她立即将谁派到客人不多的客座中去,小费自然少了。
厨房里有五位厨师,都很年轻。他们说话粗鲁,但看来全是好人,因为昌子是新手,他们还特意照顾她。
昌子只能在上班之前和下班以后听到女佣们谈论客人。她们称呼客人往往用姓名的第一个字母:H先生,Y先生,E先生,只有她们懂得,昌子听了则莫明其妙,不知指的是谁。
此外,团体的订座、预订的座位写在帐房的黑板上,大多是日本桥、京桥一带的公司请客。都属于正式的宴请。很难打听到昌子想了解的“对象”。
昌子想,要尽快习惯这儿的工作,这样才能找到堀泽在作并温泉打电话的“对象”。为此,她必须和老的女佣做朋友。
女佣们在领班的监督下,共分四组,各组有组长。昌子当处于“传莱”阶段,尚未编入小组,她想和对自己比较亲切的阿滨讨近乎。
阿滨将近四十岁。离过两次婚,家里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孩子。
阿滨的地位仅次于领班,非常能干,又比较细心。
这四位组长互相有意见,并不很团结。其中三人接近领班阿兼,只有阿滨不买阿兼的帐,而客人们都喜欢阿滨。
“怎么样?习惯了吗?”
老板娘经常问昌子。
第十四章
客人打电话到“泷田”时,通常由老板娘或女佣领班接的。此外,客人如有熟悉的女佣就直接打给她。一般都为了预订客座。
每当电话铃响时,昌子便聚精会神地听,听听是不是有自己熟悉的名字。99lib?
昌子还是做“传菜”的活计,不能随便进客座。只有去端菜时,从隔扇的缝隙中才瞧见客人的摸样。
然而,没有遇上过她认识的人。
当然,一开始,昌子有点儿害臊,不敢往里张望。
有时,在走廊上和客人擦肩而过。有的客人盯住她看,并说道:
“这么漂亮的女佣,为什么不让她到客座侍侯?”
老板娘打算过几天让昌子到客座侍候客人。开初怕她刚来不习惯,才叫她先干“传菜”的。
昌子在“泷田”干了将近一个月了,在女佣中交了几个朋友,渐渐习惯于这里的气氛。
然而,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告诉母亲,总不能老这样隐瞒下去。想到母亲的难受的心情,她在“泷田”干活,如同履薄冰。
客人们从九时半到十时左右都陆续离去,好歹松了口气,但身子的疲劳难以恢复。昌子独个儿躺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泣。
“伶子,这都是为了你啊!”
伶子活着的时候,动不动叫姐姐吃亏,死了以后,还是姐姐替她承受。昌子老觉得妹妹噘着嘴的表情在眼前晃动。
老板娘待昌子很不错,体谅她没有干过这种活,处处照顾她。
昌子打听到老板娘是独身。据女佣说,八年以前死了丈夫,至今没有再嫁。
然而,老板娘似乎有个相好的男人。此人是不是将来的老板?女佣们都没有明说。一个月来,昌子也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看来“老板”不大上店里来。
老板娘的身世惹起昌子的注意,同时昌子也想见见这位未来的“老板”。
在这菜馆里,表面上似乎很开放,但各人的家庭环境都是保密的。女佣之间相互不打听对方的家庭。
有一天晚上,外面下着雨。
因为天气不好,店里不很忙。
女佣们闲着没事聚集在帐房隔擘的屋子里看电视。
八时左右,来了一 帮客人,一个女佣跑到里边去报告老板娘。这种做法是非常罕见的,除非是重要的客人。
这时,昌子正好坐在“枫之间”的走廊上,“枫之间”是“泷田”最好的雅座。
“借光!”
昌子向屋中招呼!
“嗳——请!”
“枫之间”由阿文负责接待。
隔扇的门只移开十公分左右的缝隙,昌子小心地把菜端给阿文。
三位客人坐在里面,一边喝酒,一边说话。除了阿文以外,还有阿能和阿滨在帮忙。
昌子端完菜,关上隔扇,朝里边瞅了一眼。这三个人都认识。坐在上座的是堀泽的上司竹村课长、野地课长助理。另一个胖子是东都观光会社的大友了介。
对方没有发现昌子。因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昌子竟会干起菜馆的女佣。
然而,昌子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这三个人。
昌子的心跳得厉害,呼吸急促。
在这儿干了将近一个月,这才得到了一点线索。昌子站也站不住了,就象脑贫血发作时那样,周围的东西都褪了颜色。
堀泽从作并温泉打电话到泷田来,就是找的三人中的一个。
昌子又端菜到别的雅座去,手中拿的东西差一点掉到地上,全身仿佛被抽尽了力气。
过了三十分钟。
在“枫之间”侍候客人的三个女人都回来了。
“阿滨姐,客人都走了吗?”昌子问道。
“不。”阿滨答道。“把我们先撵出来了,他们要说话,下一道菜等说完话再端去。”
“阿滨姐,你过来一下。”昌子小声地喊道。“我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
阿滨发现昌子气色不好。
“哎哟,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阿滨盯住昌子的脸看。
“没事儿。”昌子摇摇头。
“是不是太累了?”
“不,没事儿。”
“你有什么事问我?”
“你得替我保密。”
昌子把她领到没有客人的房间里。
“对不起,”昌子向阿滨一鞠躬。
“到底什么事?”
“现在在枫之间喝酒的客人是不是经常到这儿来?”
“不能说经常……你问这干什么?”阿滨诧异地问道。
“这里面有我认识的人。”
“哟!——是谁?”阿滨吃了一惊。
“上座的那一位。”
“啊——是T先生。”
“他是不是竹村先生?”
“是的。怎么?你认识他?”
“阿滨姐,求求您。”昌子恳切地说:“这是我死去的丈夫的上司。”
“呃——”
阿滨眼睛睁得大大的,骨溜溜地注视昌子。
“这事我从来没有对谁说过,我只告诉你。”
“是啊!我觉得您心里有事,还是为了这个……”阿滨说。“你刚到这儿来时,我总觉得你是良家妇女,与众不同。老板娘也这样。说你家庭出身好……可不知道,你丈夫是T先生的部下。”
“我真吓了一跳。当我揪见竹村先生坐在正中时,我呼吸都停止了。”
“T先生没有发现你。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受过他种种关照。”
“我明白了。你不愿意让他们看见,是不是?”
“是的……不过我想问你?他们三人以前就是这里的熟客吗?”
昌子只说认识竹村,没有提到大友了介。
“是的,可能有三四年了吧!”
“他们三人是不是经常一起来。”
“是的。”
阿滨抬起头朝天花板看,嘴里嘟囔:“是的……”
“好象是……”看她的表情,她了解情况,正在琢磨该不该说。
“不,坐在竹村先生跟前的那个人是东道主。是他把竹村他们领来的。”
这样说来,大友了介更是这儿的熟客了。
“是吗?”
“你有什么心事吗?”阿滨问道。
“不,没有什么。阿滨姐,我再问你,他带来的客人只有这两个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昌子差点没把丈夫的名字说出来。
“是的,还有另外几个人。”
“其中是不是有竹村先生的计划厅里的人?”
“来过的人很多,我也级不太清了。”
昌子进一步问道:
“那个请竹村先生他们吃饭的人叫什么名字。”
昌子曾经从伶子那里听说过他的名字和职业。她想落实一下,他在这里究竟以什么身分出现?
然而,不知为什么,阿滨不想回答她。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早晚你会知道的。”
这时,走廊那边有人喊道:“阿滨!阿滨!”
“嗳——”阿滨大声答道,又回过头来轻声对昌子说:“冤家路窄,你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丈夫的上司,好吧,枫之间你甭去了,我派别人去。”说罢,阿滨急匆匆离去。
枫之间的隔扇开了。竹村课长和野地课长助理回去了。昌子僵着身子躲在帐房后面目送这两人向门口走去。女佣打着伞把他们送到汽车停车的地方。这两人穿着黑色洋服的身影留在昌子的眼帘里,久久未能抹去。
枫之间里只剩下大友了介自己。
昌子以为大友把请来的客人打发走以后独自作乐。她又看到侍候他们的三个女人回到了休息室。
“阿滨姐!”昌子悄悄地喊道。“枫之间还有一个客人哩!”
“是的。”
“可是没有人侍候他哩!”
阿滨听了昌子的话,若有所指地笑了笑。“女佣们都回避了。”
“为什么?”
到这儿来喝酒的客人,有的爱撒酒疯。遇到这样的客人,女佣们主动回避,难道大友是这样爱撒酒疯的人?
“你别多问了,自有道理呗!”
说罢,阿滨悄悄地从昌子身旁离去。
平时阿滨对昌子什么话都敢说,今天的回答为什么如此暧昧。
然而,大友了介回去时的情景给昌子的疑问作了解答。昌子躲在帐房的玻璃门里向外凝视。
胖墩墩的大友了介吵吵嚷嚷地在门楼口穿皮鞋。
替大友打伞的是阿滨。接着又有一个人出来,打伞的是领班阿兼。
昌子“呀”地差点喊出声来。原来阿兼的伞底下是个女人。那女人披着一件外套,昌子一眼便认出,那是老板娘。两人的身影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消失在树荫里。
不多久,又听得汽车的启动声。两个女佣回来了。
昌子觉得自己脸上的血一下子落下去了。
——老板娘的男人难道就是大友了介。
这时,她想起和伶子一起来她公寓时的大友了介的形象。那时还有新闻记者小野喜久子。在明媚的阳光下,大友了介的胖脸笑容可掬。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原来大友了介、竹村课长、野地课长助理站在一条线上。而堀泽则站在这条线上的另一端。
然而,这条线的真相还没有搞明白,而妹妹伶子则是这条线上的牺牲品。
阿滨从走廊上走过来。
昌子站在她跟前。这时没有别的女佣在场。
“阿滨姐!”昌子屏住呼吸喊道。“老扳娘的男人就是刚才那一位吗?”
“你看见啦?”
阿滨的脸上露出表情复杂的微笑。
“我看见了。是不是他?”
“是的。已经五六年了。我来这店里,他们早已搞上了。”
“是吗?”
昌子似乎听见了堀泽从作并温泉打来的电话声。
“这儿的人谁都晓得。可是老板娘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那么那个人有老婆孩子吗?”
“当然有罗。说老实话,我并不喜欢他。这么好端端的老板娘怎么和这样男人搞在一起?真叫人不明白。不过这种事很难用一般道理来解释的。”
这一晚上,昌子回到公寓里,久久未能入睡。她东想西想,差点神经错乱了。
她认为自己的直感是正确的。伶子的死因将从这里打开缺口。她在“泷田”见到这三人后,越发相信伶子和堀泽决不是什么“情死”。问题是用什么方法弄明真相。
第二天,昌子恰好有事朝店堂里边走去。当她经过老板娘房间时,听得里边有人在哭泣。
昌子不由地一怔,侧身细听,这哭声确实是从老板娘房间里传出来的。她的心别别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昨晚,老板娘和大友了介一起在雨中往外走。当然不知道他俩到何处去幽会。此刻为什么老板娘独个儿在屋子里哭?
平时看来颇为理智的女人竟会如此号哭,一定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她和大友之间是否有了龃龉。
昌子又联想到这也许和竹村课长及野地课长助理有关。
当天晚上下班后,昌子在电车站下车己经十一点了。
从车站到公寓需步行5分钟。马路上虽暗,但走同一方向的人颇多。她倒不觉得害怕。
出了剪票口,后面有一个人跟着她走。昌子起先没有发觉。因为他混在人群里。
从车站径直往前走,快到公寓时,向左拐弯,这儿是一条林荫大道。待她看到公宿门口的门灯时,她才松了口气。
这时,有人在后面招呼她。
“对不起!”那人向她紧紧追来。
昌子心里发毛。那人穿着一件猎装,其貌不扬。
“你是堀泽太太吗?”
“是的。”
“那太好了。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我是D报社社会部的记者。”
昌子不由地跳了起来,一阵莫明其妙的不安向她袭来。
“我不知道太太上哪儿去了。从刚才起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
昌子想迈步走,记者上前阻止她。
“你现在回去可不得了啊!”
“呃?为计么?”
“其他报社的人都在你家门口等你。他们摸不清你的去向,在那儿死等。只有我去车站迎接你。”
昌子想起一大群记者在房门口等她,不禁不寒而栗。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昌子颤蚪着声音问道。
“难怪你不知道,因为这条新闻要在明天早晨见报。”
那记者拦住昌子,其目的想在这儿抢到第一手材科。
“太太,你家先生生前有没有可疑的行动?你发觉了没有?”
“没有。根本没有。”
昌子对他冒昧的质问很生气。她不知道他问的什么。
记者掏出笔记本来准备记录,从后面走来的行人,瞧这两人的行动颇为诧异。
“你家先生有没有同外国入来往?”
“没有。”
又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吗?你家先生有没有同别人悄悄地进行联系?”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
“你指的什么事?”她忍无可忍反问道。“你想问什么?”
“对不起。看来你不了解情况,这也难怪。”
记者说了一个外国人的名字,问这个人是不是和堀泽来往。
“没有,我根本没听说过。”
昌子直盯盯地注视新闻记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你说明白!”
“反正明天早晨见报。我简单地说一说吧,或许太太您会想起什么来的……今天下午,外务省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半年前在日本工作的苏联谍报机关人员流亡美国并自首。这件事,太太您知道吗?”
经他这么一说,昌子似乎有记忆。读报时认为这些事儿与自己无关,一眼就扫过去了。据称这个谍报机关人员在日本搜集了大量情报,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
记者接着说:“根据这次发表的材料,判明他在日本有关官吏的协助下,获得了情报。他举出了许多名字,其中包括你的丈夫堀泽.99lib.
英夫。”
昌子的耳际雷鸣般的轰响。霎时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好象自己被扔进大海洋里非现实感,和此刻在同记者说话的现实感交错在一起。
“根据这个外国人的自供,堀泽先生从衙门中取出相当机密的文件交给他。然而,堀泽先生死了,死无对证。我想从太太您这儿了解一点情况。”
新闻记者的问法与其说是为了落实事情的真伪,倒不如说是为了听取堀泽的妻子的感想。
“我什么也不知道。”昌子激动地答道。
“既然有这样的事实。堀泽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
“不,没有。”
“然而,对方坚持说他从堀泽先生那里得到各种各样的文件。”
“反正我不知道。”
“您和他住在一起,堀泽先生既然有这样的活动,你应该有所察觉吧……堀泽先生晚上回来得挺晚吗?”
昌子沉默了。
堀泽确实是每天回来得很晚。但他是和课长或前辈在一起应酬。
“怎么样?他回来得挺早吗?”新闻记者步步进逼。
“有时侯回来得较晚,他是和官厅里的人在一起。”
“堀泽先生是这样对您说的吗?”新闻记者将信将疑地问道。
“嗯。是的。”
“那就是,你没有亲眼看见罗。他很晚回来,一个月里有几次,很频繁吗?”
“是的,次数不少。”
“原来如此。”
新闻记者如获至宝似地,接着问道:
“他晚回家的借口……不,说借口,太失礼了。都是说和官厅里的人应酬吗?”
“不要再问了。”昌子忍无可忍喊道。“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晓得。”
这时,昌子发现许多人从公寓出来朝她走来。那是新闻记者看到她站在这儿和人说话才赶来的。
昌子的耳际回响起森本记者说过的话。
——“你知道堀泽先生和伶子失踪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吗?那是竹村课长传出来的。我也不明白,竹村课长为什么要那样做,实在不可思议。还说我们登了这条新闻将会给报社带来利益。”
报社利益?
堀泽和伶子“私奔”的消息是竹村课长提供的。这消息在报上大登特登,也是由于竹村课长说了这将会给报社带来莫大利益之故。
第十五章
各报都以很大的版面刊登了有关堀泽英夫的报道。
苏联谍报人员鲍罗佐夫逃亡到美国后,发表了长篇的“自供”,其中提到了堀泽英夫。
据鲍罗佐夫的自供,他在日本进行谍报活动时,得到了日本官吏的协助。其中包括经济计划厅的堀泽英夫,他们一起在酒馆中吃饭,或在夜总会喝酒。从堀泽那儿得到的情报精确度高。此外还从其他高级官僚中得到情报,名字不便宣布……
昌子对这些内容虽有所思想准备,但因为心慌,报上的铅字,怎么读不进去。她反复读了三四遍,才把意思连贯起来。其中竹村课长的谈话给她的印象最深。
“堀泽君竟然干出这种事来,我一点也不知道。这完全是我监督不力。在我的部下中出现这样的人,实在无话可说。然而,本人已经死亡,真伪莫辨。现在考虑起来,本人和某女性结伴殉情而死,在此以前,他或许已觉察到自己犯了镨误才决心自杀的。我根本没有发觉堀泽君有这样失职的行为。”
这次登的消息与“情死事件”的报道联系起来,采取了“表里一致”的手法,要读者相信,“堀泽英夫的情死事件”是这次间谍事件的伏笔。
昌子呼吸急促。
昨夜新闻记者的话,使她大体上想象得出今天的报道,但没料到自己竟会受到如此重大的冲击。
昌子的谈话只登了二三行,因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因此新闻记者单凭想象做文章。
然而,消息的最后一段,不禁使昌子为之一怔。
“关于这次事件,东都观光株式会社社长大友了介氏(五十三岁)已向警视厅自首。因为大友了介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鲍罗佐未介绍给日本有关官厅的官吏。这些官吏己在美国上院听证会上作证。大友氏的知真相后,主动向警视厅自首,云云。”
大友了介?
此人曾和伶子交往,而此刻他给昌子更鲜明的印象,他是“泷田”老板娘的情夫。
昌子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日的情景。老板娘为什么独个儿在屋子里哭泣?前一天晚上,她和大友了介在雨中离开“藏书网泷田”,又去何处幽会?
现在读了这段消息,昌子猜测,大友了介自首之前,先向老板娘坦白,他暂时和老板娘告别,因此引起老板娘伤心,老板娘才独个儿哭泣的。
昌子觉得奇怪,大友了介决心自首,是在报上发布这一消息的两天前。
按一般常识,在报社发布消息之前,社会上是不会事先知道的。如果在报上发布消息后,大友了介前去自首,这样做比较合乎情理。但在消息发布前两天自首,就会令人难以理解了,不知大友了介是根据什么去自首的。
换句话说,大友了介早已枓到两天后报上将要发布消息才去自首的。因此他所处的立场与一般社会人不同。
他是怎样得到这一消息的?
如果在头一天晚上自首尚情有可愿,因为自己在头一天晚上也曾遭到新闻记者的包围。
而大友了介在两天前得到消息,决心去自首,还同老扳娘挥泪告别,这就令人费解了。
这样一想,昌子觉得大友子介这个人不简单。
昌子放下报纸,茫然若失。
她想起了妹妹伶子。伶子曾和大友了介来往,也同小野喜久子交朋友,伶子和他们一起去夜总会玩。说不定在他们撮合下,伶子做了“堀泽情死事件”的牺牲品。
再者,堀泽从作并温泉给东京打电话。他到底在等谁呢?
“泷田”老扳娘的情夫是大友了介。从昌子的眼光看来,大友了介是在漂流中团团旋转,难以捉摸的人物。
堀泽从来没有提到过大友了介的名字。他每天很晚回来,总是说和课长在一起应酬。昌子知道大友了介的名字,并同他见过面,那是通过伶子的关系。大友的自首也很蹊跷,他为什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外国人介绍给日本官吏呢?
那么,和伶子一起玩的小野喜久子又是什么样人物呢?有一次提到小野喜久子,堀泽还提醒自己,少跟这样女人来往。
堀泽说这话又有何根据呢?还是他出于一种漠然的预感?
昌子还想起另一个事实。
有一次,在她去娘家时,有人闯进她家里,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堀泽大惊失色。当昌子要去报告警察,堀泽拼命阻止她,还大发雷霆。
这次间谍事件似乎已开始解开了当时的迷。
昌子上了火车。
她在公寓里已呆不住了。新闻记者的来访把她的事搞得满城风雨。
她决定暂时离开东京,母亲也赞成她这样做。
“你上哪儿去呢?”母亲痛惜地问道。
“我也说不准,上了火车再说,到哪儿就算哪儿。”
“不要紧吧!”母亲关切地问道。她害伯昌子去自杀。
“没事儿,您放心吧!”她爽朗地对母亲说:“与堀泽与伶子的事件相比,这次事件就算不得什么了。反正堀泽已经死了。报上登的消息太大了,我一时领会不过来,我只觉得太累了,因此我想一个人到深山里休息几天。”
“你太苦了。”母亲说:“到了那儿,马上通知我。”
“好,一定通知您。您不用多担心。”
昌子虽然这么说,但她心中已确定了目的地。
昌子决定去丈夫与伶子的尸骨火化的作并温泉。伶子在召唤她。她愿意去伶子死去的地方休息。
昌子本想向“泷田”请假,后来觉得挺麻烦就算了。列车离开东京上野车站,她独个儿在车厢中冥想。大友了介的影子老在她眼前盘旋。
现在已了解到大友了介一向和竹村、野地有关系。这意味着什么?
竹村和野地在二个月以前就向新闻记者放出空气,说堀泽和伶子是殉情而死。不仅如此,野地课长助理还特意走访昌子住的公寓,要她对任何人不要渉及堀泽的事。这种做法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竹村课长认识大友了介的话。那么经常跟在课长后面的堀泽理应也认识大友了介。
然而,昌子简直不敢相信,在她的印象中似乎堀泽并不认识大友了介。因为堀泽从未提到过太友了介的名字。
堀泽从作并温泉给“泷田”打过电话,但他并不了解大友了介是老板娘的情夫。
堀泽在作并温究竟等待什么样的人物呢?是竹村?还是野地?他打电话给“泷田”,看来“泷田”是他们的联络地点。
昌子又把伶子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伶子最早说去仙台。看来,仙台确是她的目的地。
从昌子看来,妹妹伶子是个很精明的姑娘。她绝不会轻举妄动随随便便去仙台。伶子说去仙台,肯定有她确实的目的。
那么,堀泽和伶子是在什么地方会面的呢?谁出主意让伶子去仙台?这个人就是制造“情死事件”旳凶犯。
昌子在仙台车站换乘火车去作并温泉。
在她的记忆中所有的景色都是灰色的。她曾经抱着两具骨灰盒走过这条路。当时,她预感到还要来这儿一趟。但没有想到这日子竟会来得这么快。
她又在这冷冷清清的火车站下了车。昌子觉得这儿的人们都认识自己拟地低着头出了车站,雇了一辆出租汽车。
“哪儿都行,给我找一家清静九九藏书的小旅馆。”
司机歪着头听完她的话,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踩油门,汽车启动了。
司机把车开到离车站稍远的高地上,这儿有一家合适的旅馆。
近年来,旅馆都追求豪华、高档,唯独这家旅馆古色古香,博得昌子好感。
昌子下了车,放眼眺望,作并温泉车站在下方,流经山峡的河流尽收眼底。
出来迎接昌子的是一位中年的女佣。
“这地方很僻静,您中意不?”
女佣把她领到一间八席铺的房间,连着一间四席铺半的套房。打开回廊上的纸窗,刚才那条河换了一个方向仍在窗下奔流。
“现在客人多不多?”昌子问道。
“不,现在客人不多,正是淡季,所以很清静。”
昌子想:这地方正合适。
“您洗澡吧!”
澡室就在楼下。或许是设备较老,光线很暗。然而温泉的情调却格外浓厚。
窗外天色渐暗。
昌子泡在澡塘里心里寻思,明天去伶子遇难的地方。上次听说堀泽和伶子聚在一起,她不好意思去。这次她一定要在那地方找出蛛丝马迹。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三弦声。肯定是从另一家旅馆传来的。这旅馆寂静无声。
这天晚上,街上发生火灾。
火焰升到天空。昌子凝视着这熊熊的火焰,想起了堀泽和伶子被火化时的情景。
钟响四起,人声鼎沸。幸好火势不猛,很快被扑灭了。
昌子把丈夫堀泽的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
堀泽究竟是怎样被卷进这次事件中去的?他从国立大学毕业,成绩优秀,助长了他出人头地的思想。在官厅中,T大学的秀才是发迹的最可靠的基础。堀泽一开始就走上了干部侯补生的道路。
在官厅中,其他大学毕业的人几乎都被排斥在升官发迹的门外。
除此以外,还有上层路线和裙带关系。但这两种关系与堀泽绝缘。因此,他感到遗憾。他后悔跟没有裙带关系可攀的昌子结婚。他对妻子冷淡不是没有理由的。
为了填补内心的99lib?t>空虚,他一个劲儿追随和奉承上司。但他的头脑中,除了发迹以外,没有别的追求。其次他和同期毕业的同事竞争,因此,他常常表现焦躁不安。现在想起来,是外部条件造成了他可悲的下场。
堀泽的这样心理状态才使他卷进了这次事件。他的焦躁不安内心阴冷是他的致命弱点。
想到这里,昌子不禁可怜起他来。
昌子决不相信堀泽会做苏联谍报机关的帮凶。首先,他并不处于显要的地位。诚然,堀泽回到家里,经常自吹自擂的说,上司将重要文件托付给他,但这出于他的一种虚荣心而已。而这次事件中所涉及的机密文书他是不会到手的。
那么,真正的帮凶是谁?堀泽至多替他打打小旗而已。
报纸直到最近才将这一谍报事件公布,而事实上这事件早就发生了。鲍罗佐夫流亡美国是在报上公布这一事件的五个月以前。
堀泽的“情死”已过去了三个月了。因此在这以前两个月中他们炮制一个计划,把堀泽置于死地。换句话说,鲍罗佐夫的“自供”早已通报了日本方面,让日本方面作好一切准备,然后再在报上公布这一事件。
这一夜,昌子在床上转辗反侧,难以入眠。半夜里,她听得雨点打在窗户上。等到她醒来时,明媚的阳光已射到纸窗上。
十一点钟开早饭。
“吃完饭,您上哪儿去?”
昨夜的女佣侍侯她吃早饭,问道。
“我想顺这条河往上游看看,或许那儿的景色不错。”昌子说。
“是的。那儿有当地的名胜,去的客人很多。不过现在不会有多少人的……今晚,你在天童过夜吗?”
“天童?那是什么地方?”
“哟——您不知道吗?”女佣意外地说。“我以为今夜您在天童过夜哩!从这作并温泉径直往西走,出了这温泉区,便到山形县了。那儿有车站。名气不比这里小,您要去的地方,正在它的途中。”
“你有地图吗,借我看一看。”
“是。我马上去拿。”
女佣端着传盘下楼去了。不多时又端茶上来。
“请看吧!”
她给昌子一份老得要命的地图。
待女佣走后,昌子默默地注视地图。从作并温泉有一条铁路跨过县境的山脉,直通山形市。到了山形市,这条铁路与奥羽本线相连接。那天童温泉在奥羽本线上,从山形市去第六个车站就是。
从作并温泉至天童尚有国道相通。这国道通往山顶,前面有一条溪流,亦即广漱川的上游。
上次来收尸时,因离现场大远,没能去。今天她倒想去看一看。
“天童温泉和作并温泉不同,设备比较齐备。”女佣说,“今晚你在那儿过夜如何?”
“是啊!我也这么想。”
她雇了一辆出租汽车。
国道远离铁路。汽车驶出不久,便来到昌子来过的那个村落,在这村落的后山上火化了堀泽和伶子的尸体。昌子在车中合十祈祷。
驶过那村落,国道沿着溪流向前推进。两岸尽是陡峭的岩礁。河流中也有多处被岩石挡住。道路曲曲弯弯。河流随着道路的曲弯不断地变换方向。
昌子上次来时,只听说现场的大致位置,她并不确切地了解伶子躺在哪块岩礁上。
她问司机:“这一带三个月以前发生一件情死事件,你知道吗?”
司机“唔”地一声,点点头。
“不知道在什么去处?”
不愧为是当地的司机,了解这一带情况。
“就在前面不远。”
司机握住方向盘答道。
“待会儿我告诉你,那时侯,这儿可热闹了。听说这对情侣是从东京来的。”
听了这话,昌于心里感到难受。
“特意从东京跑到这儿来寻死,事情非同小可。那男的是官厅里的职员,女的是他的小姨子。这种事例常有的。”
常有的事例。
是的。社会上这种事例多得无计其数。丈夫和小姨子恋爱。于是用死来清算不伦的恋爱。
策划者的意图正在于此,制造了世上并非罕见的事件。
昌子茫然若失地眺望这多变的溪谷的景色。
“就在这儿。”
司叙突然煞住车。这儿的国道地处高坡,岩右和溪流都在低处。形形色色的岩石散乱在河流上。
“瞧,底下不是有一块平坦的石块吗?尸体就在右块底下发现的。”
司机从车窗伸出手来向那方向指了指。
“司机1,你能不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昌子问道。
“当然可以罗……你下车吗?”
“这儿的景色太漂亮了,我想下去看看。”
司机当然不了解昌子此刻的心情。
“三十分钟后我就回来。”
昌子下了车。
“从这儿下去有一条小路。”
司机从车窗中伸出头来,指给她看。
昌子顺着小路,下到河岸边。小路上尽是小石子,路很难走。
来到河岸上,路更加难走了。从上面看时似乎很平坦。下来一看到处是一块块小石块。昌子一脚高一脚低向伶子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走去。
如果司机说得不错。这地点比其他地凸出,下面有一个小洼坑,从上面看,看不太清楚,难怪尸体长久未被发现。
昌子蹲下,合十祈祷。
伶子和堀泽什么话也没留下就死在这儿了,昌子在心中呼唤着伶子的名字。
“伶子,请你原谅我,我来晚了。不过,我总算来到了。”
她隐约地听到伶子的回答。
“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伶子的声音不止一次地在她心中回响。她的声调并不暗淡,总是那么明快。
伶子平时不大向姐姐诉说自己的心事。她表面上很活泼,说话很随便,但她很少暴露她的内心世界。在这一点上,昌子总感到有轻微的压力。
昌子又听到伶子的喊声。
“姐姐,我没有和姐夫死在一起。姐姐,只有你了解我。”
昌子寻思伶子或许已发觉堀泽的隐秘,因此堀泽对伶子敬而远之。而伶子出于对姐姐的礼仪,嘴上不说,内心里非常讨厌堀泽。两人在性格上本来就不合。
不过,无论怎样寻思:伶子是不会轻易赴约的。伶子和大友了介及小野喜久子有交往。因此伶子掌握堀泽的一部分隐私也并不奇怪。
昌子继续向前走。这儿流水湍急。对岸上也和这儿一样是高低不平的岩礁。
昌子伫立在那里,发现这里的山林和九州耶马溪相似,她又回忆起和堀泽初次见面的情景。
她又想起了吉木。他没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堀泽似乎没邀请他,两人之间好象有隔阂。这事一直到现在仍是个谜。
昌子的视线离开了山林。
汽车在街道上等她。她向汽车走去。
这时,她发现有一个男子伫立在对面的岩石上。他似乎在欣赏这里的景色。
她向汽车走去,必须要从他的后面通过,对方听见了昌子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
“啊——”
昌子差点没叫出声来。
昌子怀疑自己的眼睛。
原来那男子竟是吉木。
第十六章
昌子站在原先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当她人出站在岩石上的男子是吉木时,便直盯盯地朝他看。
岩石、河川、山林……吉木伫立在这美丽的景色之中。他那巨大的手仿佛已握住了昌子的心脏,把昌子征住了。
这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其实只短短一分钟。强烈的阳光照射在吉木的脸上。
吉木眯缝着眼眺望昌子。从刚才起他已发现昌子,而此刻却从正面凝视她。
然而,吉木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是昌子站在逆光线上,看不清他脸部的表情。
她微微地向他点头示意。
这时,吉木才作出反应。当他认出是昌子,“啊”地一声,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吉木先生!”昌子喊道,她离开吉木约有十米距离。由于她站的位置较低,她仰起头张望站在岩石上的吉木。
“太太……?”
吉木终于迸出了两个字。由于阳光射在他的脸上,他看不见这里的动静。半信半疑地朝这边看,表情甚为微妙。
“吉木先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昌子脸上堆起了笑容。
吉木连忙从岩石上跑下来。他的表情、动作、感情都发生剧烈的变化。
“真叫我大吃一惊。”吉木站在昌子的面前说。“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您。”
吉木的眼珠子盯住昌子。
“好久不见了。这次事件,太不幸了。”他双脚拼拢郑重其事地向昌子一鞠躬。“我在报上读到了堀泽君和令妹的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谢谢……让你费心了。”昌子答道。
吉木正想开口,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块石头。
“我本想写一封悼唁的信给您……后来终于没有写成。”
他没说出为什么。昌子已惑觉出吉木心头沉重,难以用语言表达。
“不瞒您说,我见过你妹妹。”
“我知道。伶子也曾提起过您。”
“我为什么没写悼唁信呢?如果写得太一般化,难以表达我的意思。我不愿意自己欺骗自己。”
吉木抬起头来,注视昌子的脸。
“我想到,以后总有机会见到您,还不如当面向您表示悼唁之意。”
“谢谢您。”
昌子认为吉木的话是很中肯的。昌子对吉木并不很了解。正因为不了解,他保持沉默,并不显得不自然。她总认为吉木和丈夫有隔阂。
“在我的思想中,您总有一天会单独一人站在这地方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在这儿看到你,是在堀泽君死后不久。那时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人。后来我想,你肯定会再一次单独一人到这儿来。因为你的性格决定你会这样做。”
“吉木先生,您也认为堀泽和伶子不是殉情而死罗,是不是?”
“是的。”
这简短的回答在昌子的耳际变成了轰鸣。
“你真的这样想吗?”
“是的。”
昌子终于碰见了和自己想法一致的人。迄今为止自己孤独的想法,终于在这儿遇到了知音。
“我刚才去看了堀泽和伶子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
“我也看了。”
两人的视线同时向那块岩石上移去。
“吉木先生,您是特意到这儿来调査的吗?”
“正确地说,不是调査,而是来证实。”吉木说。
“证实?那么说,你确确实实不相信堀泽和伶子是情死,因此你到这现场来证实,是不是?”昌子进一步追问道。
“是的,我有一个想法。”吉木明确地说。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有许多事情弄不懂。我不相信堀泽和伶子会殉情而死。起先,我还以为自己袒护他们。但后来把许多情况综合起来考虑,我确信他们决不会殉情而死。我认为自已的想法是比较客观的……不过,说实话,我的信心还不足,我只是自己相信自己。只要社会上的说法和我不一样,我就不能理直气壮地去辩解。”昌子越说越起劲。“这不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问题是我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这是我的弱点,我无法去战胜社会舆 论……刚才我听了你的话,你的态度又那么肯定,使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请你把你的想法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
吉木的视线从昌子的脸部移开。微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眉毛底下显露出忧郁的神情。
吉木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双手护住了火点燃了烟。
“太太”,吉木说。“您从哪个方向来到这现场的?”
“我从作并温泉,从仙台方面来的?”
“是吗?我是从山形来到这儿的。”
吉木的话似乎有特殊的意义。到这现场来不仅可以经由作并温泉,还可以从山形,经由天童温泉来。
“吉木先生!”昌子说。“那时候,堀泽在作并温泉的旅馆中等待从东京来的人,等了好几天。以后,伶子也死了。很奇怪的是没有人在作并温泉目击过伶子。正象刚才你说的那样,她也可能从出形方面来。”
“你也意识到了吗?”吉木说。“我一开始就认为堀泽和伶子不是一起来的,而且事先也没有约定。”
“可是奇怪的是,他们俩的尸体同时在这里被发现,这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现在考虑的问题。”
“您是了解情况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还是您的想象?”
“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但还缺乏必要的证据。”
“因此您跑到这现场来亲眼证实一下,是不是?”
“是的。我希望太太您协助我。”
“我?”
“是的。我认为你对伶子的死一定怀着种种疑问。是不是?”
“是的。我本能地感觉到堀泽和伶子决不会殉情而死。我想尽自已力量调査一下,并和知心朋友商量商量。”
“那太好了。”
这时,停在公路上的汽车喇叭响了,司机等得不耐烦了。
“这是你的车吗?”吉木朝公路上瞥了一眼。
“是的。我从作并温泉雇来的。”
“那么你还是坐车去吧!”
“可是我还有许多事情问你,同时我想把我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您。”
“可是我们不能老呆在这儿啊!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一起去山形怎么样?”
“山形?”
“说是山形,实际上是到天童温泉,到那儿我们慢慢再谈。”
昌子踌躇了一下,如果错过了这机会,或许就抓不到吉木了。再说,她对吉木这个人还是一个谜,趁此机会进一步了解他。
再说,吉木认识伶子,这对她也是个疑问。
“好吧!我陪您去。”
昌子下了决心。
汽车登上了山顶。刚才见到的河流在树林中忽隐忽现。
在汽车中,吉木和昌子都保持沉默。他们考虑到司机的耳朵会将他们的秘密听了去。此外,昌子和吉木单独坐在汽车里感到有点拘束。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吉木。
吉木是堀泽的好朋友,却没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堀泽也没有给吉木下请帖。
以后,在公寓的楼梯上昌子遇见过吉木。昌子不敢在堀泽面前提起吉木,一提起吉木的名字,堀泽便火冒三丈……这一切都是疑问。
汽车越过山顶。从此进入了山形县,那河流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公路。
吉木呆呆地坐在昌子身旁。他的脸上投下了阴影。
昌子想起在耶马溪和堀泽一起见到吉木时,他的脸却不是这样。他的表情似乎更加天真,更加明快。
昌子此刻还记得耶马溪温泉上的落叶。堀泽和吉木亲密无间地漫步。而吉木老是回避她似地落在后面。
那时天真无邪的表情,此刻已无影99lib?t>无踪。当时胖乎乎的脸,现在瘦削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汽车驶进天童街上。
街上到处是“象棋制作所”的招牌。天童街上除了温泉有名以外,象棋也负有盛名。
吉木小声地对司机说了个地名。不多久,汽车驶到郊外,在一条温泉旅馆街上停下。
穿着浴衣的浴客们在街上溜溜达达,汽车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
“您回来了。”
出来迎接的女佣向吉木行礼。
“又来了一位客人。”
吉木指的是昌子。女佣恭敬地向她行礼。昌子不知女佣如何看待自己,心里直犯嘀咕。
女佣把他们领到三楼上,从这儿可以望见山脉。壁龛里放着手提箱。
两人在藤椅上对面坐下。
昌子原以为吉木在这旅馆里住了很长时间,此刻看来,似乎昨天才到这儿的。
为了表示对昌子的礼貌,吉木没有立即更衣。
“我把您带到我住的旅馆来,很对不起。”吉木说。“因为找不到别的可以说话的地方,不得已才到这儿来。”
“没关系。我想坐下来跟您好好谈谈。”
昌子答道。心里寻思,这吉木究竟是干什么的?
以前她曾去访过芝区佐久间町的东亚财政研究所,那时接待昌子的一位职员说:
“吉木君两星斯以前就辞职九九藏书了,理由是他本人有一些变故。究竟什么事,我们也弄不清楚,打那以后,他一直没有露面。”
当时,昌子觉得吉木这个人不可思议。
此刻,昌子看到吉木与以前判若两人的容貌,感到他一定抱着奇妙的思想。
他脸上暗淡的表情,看来不是自己的错觉吧!
“吉木先生,”昌子问道。“你怎么认识伶子的?”
“偶然认识的。”吉木答道。“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认识东都观光株式会社的大友了介和另一位名叫小野喜久子的杂志记者。伶子和他们是朋友。因此我和伶子自然而然认识了……”
吉未不知怎的把视线移到山峰上。
这些话,昌子已经知道。她想了解得更深入些。特别是大友了介这个人物。目前是她难以忘却的。“泷田”老板娘和大友了介的背影至今仍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堀泽从作并温泉打电话给东京,就是“泷田”接的。这无形的线千丝万缕地都和这大友了介有联系。
吉木是不是已经掌握了大友了介这条线?他说工作上的关系,恐怕不会如此单纯吧!
另外,那个小野喜久子对昌子来说也是一个迷。
小野喜久子负责杂志社家庭栏的女记者。她和大友了介的藏书网来往内容又是什么?
许许多多疑问堵住了昌子的心口。
在公团公寓四楼上那个女人突然自杀。在这以前,她在楼梯上遇见过吉木。昌子怀疑吉木和那个自杀旳女人有关系,吉木还叮嘱过昌子,不要将自己来过这公寓的事告诉堀泽。
过去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都浮现在昌子眼前。
“伶子小姐是个好姑娘。”吉木说。“起先我不知道她是您的妹妹,当听到地姓‘朝川’时,我才知道她是您的妹妹。当时我着实地吃了一惊。”
这事以前伶子和昌子也谈起过。
“我从伶子那儿得到的印象,堀泽君似乎和您合不来……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因为堀泽君是我的好朋友……”
“不,这没有关系。不知伶子和您说些什么?”
“您妹妹很机灵。她没有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我总觉得她和姐夫堀泽君之间不很亲密。这仅仅是我的想象。”
“是的。这是真的。”
昌子觉得不必要再隐瞒了。事到如今,还是向吉木说明白好。
“我们性格上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到的堀泽和结婚以后的堀泽似乎判若两人。”
说到这里,昌子再也说不下去了。吉木对她的话点点头表示同意。
“原来如此,结婚后你不感到幸福,是不是?”
昌子耷拉下眼皮。吉木的视线霎时间热乎乎地刺在她的脸上。
“我没有结婚,因此我无法了解夫妇之间的感情。”
“哟,吉木先生,您还没有结婚吗?”昌子抬起头来,瞅了他一眼。
“是的。因为没有合适的对象。”吉木衔上香烟,堵住了嘴,此话到此结束。
吉木苦涩的表情使昌子产生一种压迫感。
“吉木先生,”昌子立即换了个话题。“您看报了吗?说堀泽和苏联的间谍勾结在一起,您有何看法?”
吉木点燃了烟,歪斜着脸,表情很难看。
“我看过报了。他们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不,没有跟据。堀泽生前很受课长及课长助理器重。可是堀泽失踪后,课长的行为我至今还不理解……”
“真奇怪。——”吉木说。“他们说把堀泽和伶子失踪的事捅结报社,将会给报社带来利益,这是真的吗?”吉木把这句话叮问了一句。
“是的。报社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才把事情真相告诉我。也许他瞧我可怜,同情我。”
“这么说来,这话不会有错。”吉木断定道。
“还有一些事,我想请教您。您知道‘泷田’菜馆吗?”
“泷田?”
吉木眯缝起眼。这是他沉浸在回忆中的表情。
“我好象听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但昌子从他表情中觉得他知道“泷田”这块招牌。
“这是我的想法。”昌子继续说道。“我.99lib?认为这次间谋事件和堀泽、伶子的情死事件似乎是在一条线上的。不能分开考虑。”
吉木不吭声。
“我认为堀泽是被某种谋略杀害的。”
她终于说出来了。这想法在她心中盘旋了多少天,今天才第一次变成了语言。
“谋略?你指的什么?”
吉木没有表示自己的看法。他要昌子把话说完。
“鲍罗佐夫的自供说,堀泽将官厅里的机密文件拿出来交给了他……他的一句话便给堀泽定了罪。堀泽本人有口难辩真伪,因为死无对证。”
昌子接着说:
“反过来说,他们为了获得现在这样的效果,才把堀泽置于死地。我所指的谋略就是这个意思。”
吉木陷入了沉思。
“但仅仅置堀泽于死地,这效果还并不明显。于是谋略者设法制造堀泽和伶子的情死事件。这样一来,把堀泽宣传成为一个缺乏道德的人,而缺乏道德的人自然会做出间谋行为。制造舆论,给社会造成这样的印象。”
昌子越说越起劲了。
“为此,把堀泽和伶子的情死先作为间谍事件的伏笔,在报上大登而特登。这样既封住了堀泽的嘴,又给后来的间谍事简打下了埋伏……而伶子却什么也不知道,一把蒙在鼓里。伶子太可怜了。”
昌子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保持沉默的吉木。
“吉木先生……你认识大友了介,我想您应该隐约地了解这谋略的端倪。请你告诉我,毫不保留地告诉我……你单独来到这‘情死’的现场。我想你一定了解很多情况。同时你也抱有很多疑问,于是跑到这儿来加以证实。是不是?”
“……”
“我觉得伶子太可怜了。为了妹妹,我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我只是朦胧地了解到这一步,往后,摆在我面前的将是不可逾越的障壁。我个人力量是办不到的。我要借助你的力量打破这堵障壁。否则伶子太可怜了,堀泽也太可怜了。”
吉木从掎子上站起来,两眼炯炯有神。
第十七章
这时,乌云蔽空,遮住了太阳。吉木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只有他的双眼仍炯炯有神。
“太太,你对这一事件已经发觉到这一地步,那很不简单哪!”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不想多说什么,既然你已经发觉了,那么我就给你挑明吧!”
“这么说,吉木先生,你己经什么都知道了?”
“也不能说什么都知道。我总感到堀泽君的死不是普通所说的‘情死’。太太,也许你也已觉察到了。我和堀泽君突然疏远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的。我早已感觉到了。我总觉得堀泽做了对不住您的事心里很内疚。”
“不,不,太太,不要这样说。我们俩又不是吵架吵开的。说得正确些,我们是自然而然疏远的。”
昌子寻思,吉木之所以不愿意多说,其原因还在自已身上。
“不过,其原因嘛……”吉木耷拉下眼皮说。“我们俩走的道路不同。在高中时代,我们俩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我非常敬佩他的才能。在某一点上,我怎么也赶不上他。首先,他对人生充满自信。他所处的地位总是比我优越,我认为这是埋所当然的。”
吉木指的是堀泽毕业于国立大学,通过艰难的考试,在官厅中获得了一官半职。当然这种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昌子想起在九州耶马溪时,昌子和堀泽在前面肩并肩走,吉木独自落在后面的情景。他那时就显露出现在所说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在太太您面前,我不愿意再提起已经死去的朋友。我和堀泽君突然疏远,并不因为我屈从于他的自信。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很敬佩他的长处。不过,从学生时代起我就感觉到在掘泽君的性格有一种优越感,或者说是利己主义的阴冷。自从他进入官厅,这种表现更加露骨了,成了追名逐利的典型。”
吉木的话,昌子自然非常了解。她之所以对他没有爱情,就是因为他性格中的缺陷。
“我们在九州.99lib.相会后,从那时起,我和堀泽君的友情就算结束了。仔细一想,大学毕业后,各走各的道珞,两人早晚总有一天要分手的,这是命运。”吉木接着说。
“我和堀泽君真正处于绝交状态有两个原因:其一,我在政治经济研究所工作,这是左翼团体。堀泽君在官厅里工作,我这个朋友对他来说是个麻烦。说得明白些,我这个朋友对他的发迹是个障碍。”
“是吗?这话我听明白了。”
昌子点点头。吉木的眼神里显露出复杂的表情。
“其二……这话实在不好意思向您启齿,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只好坦白了……”
“什么事?”
“这事情发生在您和堀泽君订婚后不久。有天,堀泽君把我叫出来,突然问我:‘你爱不爱昌子?’”
昌子低下了头,原来是这样。长期以来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原来是这么一点小事。
“当时,我说,哪儿会有这样的事。然而堀泽君盯住我的脸说:‘你不要撒谎,你爱昌子的。我在耶马溪时就感觉到了’……当时,我也不作辩解。因为我想我越说越会激怒堀泽君。”
激怒……这个词儿,使昌子明确地了解了吉木当时的心情。她可以想象得出堀泽当时的嘴脸,执拗地追究对方,一刻也不放松……
“他还说,不管你如何隐瞒,我早已发觉了。从今以后,你不要到我家里来,我宣布同你绝交。”
这种话,堀泽是会说出来的,这多么象堀泽的口吻。
“他又说,我和她结婚,也不请你来参加婚礼!你有个准备……”
“……”
“最后我问他,你这些话对昌子说了吗?他冷笑了一声说:‘这是我的私事,我当然不会告诉自己的老婆,请放心吧!’他又说,‘既然我们已经绝交,今后在工作上你也不要同我发生联系,勿谓言之不预,我先在这里告诉你,’就这祥,他悻悻地走开了。”
昌子的手指在99lib.颤抖,吉木将自己与堀泽断交的事说出来,也就是对昌子的爱的告白,昌子一时抬不起头来。
“不,太太,事到如今,我把这些事说出来,请你不要难过。我只是想说明堀泽君为什么突然疏远我而已。我为什么要悄悄地调查堀泽君的死因,如果不把这些话说明白,你是不会理解的……”
“……”
“我供职的东亚财政研究所实际上是属于左翼阵营的,在那里,我学习了许多知识。培养了自己观察事物和判断事物的能力。我经常出去采访。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对堀泽君的经济计划厅以及其他官僚机构都有相当的了解。不过这些事与我今天谈的问题没有直接关联,我就不详细说了。”
吉木恢复了平静。昌子也抑制了自已激动的感情,平心静气地听他讲下去。
“现在问题集中到堀泽君情死事件这一点上来考虑。我的想法和你是一致的。我认为堀泽君和令妹伶子根本没有关系。伶子压根儿没有到过作并温泉,事情就更加明白了。伶子离家时是不是对家里说,她和朋友一起去仙台?”
“是的。”
然而,伶子的朋友却否定了这一点。
“问题在于在作并温泉谁也没有见到过伶子。我认为这是这个事件的一条重要线索。”
吉木接着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其次,堀泽君在作并温泉究竟等待什么人,由于堀泽打电话给东京,可以推定这个人是从东京来的。”
“是这样。”
“打完电话第二天早上,堀译君离开了旅馆。从那以后,没有人目击堀泽君的行动。可以认为他去的方向是他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至少很多人相信是这样的。”
“许多人相信?这是什么意思?”
昌子对吉木这一奇妙的提法提出了质问。“吉木先生,你是不是有另外的想法?”
“我的想法以后再谈,现在把得到的线索一一加以落实。”
“我之所谓许多人相信是这样,是因为堀泽君的行动被人们看到,是不是?堀泽君在作并温泉的旅馆中一直逗留到第三天早晨。他似乎对女佣说,他在等什么人。事实上,他自己也曾到车站等候。七月十七日晚,他给东京打了电话,第二天早晨离开了旅馆。这一切说明他的行动已给人们造成强烈的印象。是不是?”
“什么?”昌子吃惊地问道:“这难道是堀泽的演技?”
“不,不能说是演技。问题是什么原因造成他这样做?这一点。请先记住,我再往下说……我认为,堀泽君在作並温泉确是在等待什么人。而堀泽给东京打电话:却是策划者的一个失误。”
“你说得详细点。”昌子被吉木说得莫明其妙,问道。
“听了太太刚才的话,我才了解了以前所不知道的事实。或者说,在这以前只凭我自己想象,听了你的话,才得到了证实。”
阳光照到吉木的脸上。
“总而言之,堀泽君住在作并温泉的旅馆是策划者的计划一部分。后来,他所等待的人迟迟未来,堀泽君等不迭了,才给东京打了电话。换句话说,堀泽君给东京打电话出乎策划者意科之外。那个人由于突发的原因未能按时到达……”说到这儿,吉木顿了一顿。
“太太,我带来一份七月十八日报纸的剪报,请你过目。”
吉木说着,从笔记本中取出一张夹在中间的剪报递给昌子看。
“因塌方奥羽本线陷于混乱
“奥羽本线大泽附近十七日下午六时许突然滑坡,奥羽本线大泽附近约五百米的铁路被泥沙埋没。为此开往秋田的427次列车在板谷附近抛锚。福岛线路段全员出动通宵排除泥沙,七小时后才恢复通车,该列车晚点八小时,于十八日午前二时才发车。奥羽本线的时刻表一度陷于混乱,需半天后才能恢复正常。”
昌子读完这段新闻,抬起头来注视吉木。
“吉木先生,那么这个人不是乘东北本线而是奥羽本线去作并温泉的吗?”
“是的,这在看了‘情死’的现场以后也可以得到钲实。这地点正处于作并温泉和天童温泉之间的溪谷。天童在奥羽本线。我认为堀泽君所等待的人是从天童方面来到这现场的。”
“那就是说,堀泽离开作并温泉的旅馆后是到这儿来同从天童方面来的人碰面的,是不是?”
“是的。堀译总以为对方是从仙台方面来的。然而此人却经由山形从天童方面来,而且没有赶上预定时间,此原因由于列车发生了事故,晚点了八小时。”
吉木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一下。
天空中的乌云间或裂开一道隙缝,阳光从隙缝中射出来!照亮了吉木的半爿脸庞。
“确有人从东京来吗?”昌子注视吉木的脸问道。
“是的,东京来了人,而且和堀泽君见了面。”
“这个人是谁呢?”
“不清楚。”吉木摇摇头,“现在还弄不明白。”
“能不能査到这个人呢?”
“我想能找到他,这就看我今后如何努力了。”
“你也算我一个。”昌子用力地说。
“这真是求之不得。因为这与九九藏书其说我的事,倒不如说是你的事。”
“那么,请允许我再向您提几个问题。”
“请?”
“吉木先生,刚才你说堀泽住在作并温泉旅馆,并引起人们注意,那是策划者的计划的一部分。这究竟是谁出的主意?”
“现在还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让堀泽在作并温泉的行动引起人们注意呢?”
“我认为,因为在这以后发生了堀泽君与伶子的情死事件,埋泽君的行动先打下了埋伏,换句话说,如果在现场突然发现尸体,会引起人们怀疑。那么在情死以前九九藏书,其中一人曾经到过作并温泉,给第三者造成强烈的印象。”
昌子还是听不太懂,吉木的话不知意味着什么?
“可是没有人见到过伶子啊!”
“是的。那没有关系。因为后来在情死现场发现尸体时,即使没有人见到过伶子,也认为两人约定在此处会面,然后双双自杀。这样解释也没有显得不自然的地方。同时,堀泽在车站上已做出等候人的样子。因此,在情死现场附近只要有堀泽一人露面就足够了。”
吉木接着往下说:
“刚才我已说过,堀泽君的情死事件是与堀泽君的间谍事件是互相连结在一起的。在间谍事件公布以前,堀泽君的情死问题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一句话,先制造空气,然后才能移到正题。在人们的心目中,显然能与小姨子殉情而死,那么这种人也可能做出出卖机密文件的间谍行为。策划者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此。”
“我也有同感。”昌子说。“这么说来,吉木先生,你所指的策划者是有数的几个人罗!”
“是的。这问题很重大,不能轻举妄动。在我说出他的名字时,一定要掌握确凿的证据。”
吉木究竟用什么方法来掌握确凿的证据呢?
“刚才我已经说过,策划者的唯一失误,是堀泽君给东京打了电话。这是策划者预先没有料到的。”
“堀泽给东京打电话,就是打到泷田菜馆。”
昌子说到这儿为止,她不好意思说出她现在正在“泷田”当女佣。
“太太,这是你的一大功劳,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以前也听说过‘泷田’。”
“你从大友了介那儿听到的吗?”
昌子以前曾听伶子说过,吉木和大友了介、小野喜久子有来往。
“从两方面。”吉木说。“泷田的老板娘和大友了介有特殊的关系。这是我听女记者小野喜久子说的。大友本人也经常提到‘泷田’。”
“我告诉你。”昌子下决心说道。“我现在正在‘泷田’当女佣。”
“呃?”
吉木吃惊地凝视昌子,昌子不由羞涩地躲开他的视线。
“当我得知堀泽打电话的对手是泷田时,我就到它的门前看了看,正好看到那里招募女佣。我狠了狠心去当了女佣,至今已一个多月了。”
“太辛苦了。我没想到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那么,你进了‘泷田’后,都了解些什么情况呢?”
“了解了一些。刚才你说的大友了介和那老板娘确有关系。女佣们都叫大友为老扳,这话不一定对,但他们确有特殊关系。此外,堀泽的上司竹村课长和野地课长助理也常到泷田吃饭,当然这也和大友了介有关。”
第十八章
两人对坐交谈之际,远处山上的阳光已变了颜色,墙上的阴影不断变换着位置。不多时,天色已近傍晚。
在田里干活的农民的身影拉长了。女佣见他俩热心地谈话,主动回避了。
“您真了不起啊!”
当吉木听到昌子在“泷田”当女佣,不禁惊叹道。“您能做到这一步,堀泽君死也瞑目了。”
“不,刚才我已经说过,我总觉得伶子死得太可怜了。伶子决不会想死的。”
昌子注视着吉木的脸。
“还有一件事。吉木先生。不知您还记得否?有一次你曾经到我公寓来过。”
吉木点了点头。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你对我说,绝对不要跟堀泽提起我在公寓里见到过你。我是这样做的。但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首先,我不愿意伤害堀泽君的感情。当他得知我曾经去过你住的公寓,先不说别的,他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以致会损害你们夫妇的感情。我怕的就是这一点。”
他说的果然和昌子想的一样。吉木考虑问题很仔细。
不过,还有一个疑问:吉木急匆匆地从四楼上下来,他和那自杀的女人有没有关系。
“我坦率地问你,四楼上有一个女人突然自杀,吉木先生,您知道不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到四楼上去就是走访后来突然自杀的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昌子等待吉木进一步说明。
“那个女人与贩卖麻药有关。”
“呃?——”
昌子一时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的。麻药……说实话,那个女人以前往赤坂某卡巴列酒馆当侍女。那时她还年轻。”
昌子领会到那是日本被美国占领的时代。
“那家卡巴列酒馆是美军专用的,设备之豪华在东京数一数二。现在这家酒馆改头换面,还在继续营业。当时进进出出都是美军高级军官。”
昌子的脑海里浮规出那个自杀的女人的模模糊糊的轮廓。
“这个女人是专门侍候美军军官的。军官回国后,她便成了日本人的‘二号’。”
“那么,她和麻药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昌子来说,麻药离开她的生活太远了。她一时摸不清头绪。
“这个女人至死为止没有脱掉麻药的羁绊,这话还得从她和美军军官的关系说起。她所交往的军官就是负责管理麻药的。”
“那么这位军官就是取缔麻药的,是不是?”
“不是。正好相反。这位军官的任务是贩卖麻药的……这样说,也许您难以理解,不敢相信。但事实上这位军官是有背景的,他的背景就是情报机关……”
“这次,涉及到堀泽君的国际间谍事件就和刚才说的情报机关有关。这样说,你也许听不明白。简单地说,占领军推行了多种多样的管理政策。然而,这一情报机关的存在的及它的活动不为一般日本国民所知。是绝对秘密。它的经费不一定全由美国国内提供。旧日本军部极战时期也有所谓军事机密费。这一点你听懂了吧!”
“嗯。”
“当时,这笔军事机密费不需要议会批准就可以随便使用,费用的用途也不必公开。然而,占领军的预算全部由美国议会批准。因此,这一秘密机关的预算是有限度的。因此一部分费用需要机关自己解决。这样势必求助于非法手段来解决。贩卖麻药就是其中手段之一。”
“啊——”
昌子对吉木的说明一时不敢相信。然而,伶子的死与此有直接关系,她只得认真地听下去。
“占领军撤退后,它的遗产留下来了。占领军的情报机关取消了。但它改头换面由日本人继承下来了。占领军的情报机关连同费用一起赠给日本人。”
“那么这个女人就留在这个机关中罗!”
“是的,这个机关撤退后,她被移交给日本人。表面上,她是某某人的‘二号’,而实际上她是日本秘密集团中的一员。我说她是日本人的二号,实际上是个伪装。”
“吉木先生,你对她进行过调査吗?”
“是的。麻药这事儿非常复杂。现在报上常常报道某某大人物被捡举,而麻药在日本一点也没有减少。这说明它有一个严密而有力的组织。警察不断地在搜査,但落网的都是些小人物,它的组织丝亳没有动摇。”
“你说下去——”
“我认为这问题是战后日本最大的宿命所在,开始着手调查。我在调查中,发现了这个女人,我接近了她。她答应下次见面时,向我提供一些情况……我考虑到她可能已厌倦了这一工作,从此开始新的生活。”
昌子虽然没见过她,但似乎能想象得出四楼上自杀的女人的脸容。
吉木接着往下说。
“然而,种种纪律把她捆得死死的……她终于什么也没有对我说,自杀了。或者可以认为,有人发现她动摇把她杀死了亦未可知……”
说到这儿,吉木顿了一顿。
那时堀译的表现也很令人诧异。
当四楼那个女人自杀后,堀泽立刻提出要搬家,当时昌子认为这是偶然巧合。现在听了吉木的话,似乎两者之间也有必然的联系。它象一条细细的线把堀泽和伶子的死拴在.99lib.一起了。
昌子回到东京。
她和吉木在上野车站分了手。他们在天童温泉时旅馆中谈到深夜,然后乘夜车回东京。
昌子回到公寓,换上衣服,梳洗打扮一番匆匆赶到“泷田”菜馆。
两天没来上班,她先去老板娘房里请安。老板娘刚好出去,不在家。
昌子又向老女佣阿滨、阿政、阿文等一一道歉。然而大伙儿对她表示欢迎。
“你两天没来,我们都为你担心哩!”阿滨说。
“你连招呼也没打就不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干了。”
“对不起,我有点私事……”
“是啊!我们都明白,谁都有私事的。这话不是挖苦你,凡是到这儿来干活的事,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阿滨嘻嘻地笑道:“你不必介意,阿姐说什么时,你就听着,不必反嘴。”
她们都管女佣的领班阿兼叫“阿姐”。当阿兼见她时说道:
“你也不吭一声,我以为你出事了哩!”
阿兼显得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有怎么训斥她。因为这儿人手不够用呀!
老板娘直到天黑也没有回来。昌子立刻拿起扫帚打扫店堂,昨天傍晚还在东北的旅馆里和吉木长谈。此刻想起来象做梦一样。
昌子一边打扫,一边注意老板娘有否回来。
自从大友了介自首以后,老板娘不知会悲伤成什么样子。说不定正躲在屋子里偷偷地哭泣哩。听到老板娘不在,她猜想老板娘并不因为大友了介出了事而失去了信心。这世界还是由一种旧的信仰支持着。
“信仰”这是昌子的用语,那些女佣们只相信算命,此刻她们正在占卦,算一算今晚的客人多不多。
“阿滨姐!”昌子喊道。
“八重,什么事?”昌子在这儿用的“八重”这个假名。
“老板娘难道真的垂头丧气了吗?”昌子问道。
“是呵?大友先生出了事,她能沉住气吗?……不,不,她现在可高兴啦!”
“哎哟!”
“你还不知道吗?大友先生已经放出来了。”
“呃——”昌子不由地一怔。
“你为什么吓一跳?”
“我没想到……你想想,那几天老板娘多么悲伤。”
“是的,我们起先还以为还得多关些日子,没想到,大友了介在警察署里呆了两天就出来了。老板娘也没想到那么快,高兴得手舞足蹈哩!”
大友只关了两天就放出来了,难道他参与间谍活动的嫌疑已搞明白了?
不,不,不会那么简单。报上以煽动的笔调报道了大友了介的自首。即使把事情调查清楚,也得过些日子啊!但仅仅两天就把他释放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友先生还到这儿来吗?”昌子问道。
“他呀——”阿滨压低声音说:“他觉得面子上不好看,不敢来这儿了,这回是老板娘到他的秘密住所去。瞧!今天老板娘已又出去了,肯定又上大友那儿去了。”
“大友先生住在哪儿?”
“这我们怎么会知道。”昌子不能再问下去,再问就显得不自然了。
店里上灯了。看到店里的灯,她心里不是个滋味。
这时阿滨叫她:“八重!老板娘回来了。”
“谢谢。”
昌子拾掇一下衣裳朝里屋走去。昌子拉开隔扇,深深地一鞠躬。
老板娘刚回来,正在换衣服。
“啊,八重,是你!”
老板娘主动招呼她。
“我刚才听说你回来了。”
“请原谅,我太随便了。”
“我还以为你身体不适,正为你担心哩!”
“对不起。”
“你回来了就好了,可不要强打精神干啊!”
老板娘的脸容比前几天开朗多了。她那美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没有心事的、明朗的表情。
昌子回到女佣的息室。
忽然听到汽车停在门前的声响,接着一阵脚步声朝里进。从这时起,菜馆开始忙碌起来了。
昌子急于知道大友了介的下落。老板娘今天大清早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说不定这位大友先生不住在东京。从老板娘爽朗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才从大友那里回来,老板娘外出时从不用店里的汽车,出入都雇出租汽车,因此谁也不知道老板娘的去向。
早早被释放出来的大友了介究竟住在哪儿呢,昌子急于想打听明白。
第二天早晨,管理人来告诉她,有人打电话给她。
“是昌子君吗?”
吉木的声音。
“昨天失礼了。”
“不,不必客气,承您百般照顾,真对不起。”
“从那以后,有什么变化吗?”
“呃——”
昌子朝四周扫视了一眼,幸好管理人有事出去了,和一个房客在走廊上说话。
“昨夜,我又回到了‘泷田’。”
“荷!那太辛苦了。您累了吧!”
“嗯,我告诉你,大友已经被警察放出来了。这是‘垅田’的女佣们说的。”
“嗯,我已经知道了。”
“哟,你已经知道了?”
“我回到这儿后才听说的。大友现在在‘泷田’吗?”
“不在。看来老板娘已和他见了面,偷偷地去的,谁也没发觉。”
“是吗?”
吉木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问题。
“喂,喂!”昌子喊道:
“……还有其他情况吗?”
“没有。就这些。”
吉木的耳朵真长,他已打听到大友释放回来了。
“竹村课长和野地课长助理还到‘泷田’去吗?”
“我已经悄悄地打听了。听女佣们说,从那以后一直没露面。”
“是吗?……我到官厅里打听了,这两人每天都按时上班。”
“大友不知隐藏?99lib.在什么地方?从警察署放出来以后,他就不敢堂堂正正地到‘泷田’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藏起来?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使他不能脱身?”昌子急不可耐地问道。
“是呵!我再调査一下。今晚你还去‘泷田’吗?”
“去?”
“那好。如果有紧急情况,我给‘垅田’打电话。我改名‘冈田’,你记一下。”
“好。我明白了,‘冈田’是不是?”
“是的。”
吉木沉默了一下,似乎还有话要说。但终于没吭声。
“那么再见。”
“再见!”
昌子回到自己房间里。
吉木说四楼上自杀的女人与贩卖麻药有关,这话出于她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这话有它的真实性。吉木不会胡说八道的。只因自己的眼界太狭窄了。
如果堀泽不被牵连进间谍事件,麻药这两个字,即使在报上读到,也觉得离日常生活太远了。
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外国的间谍事件怎么会和自己和平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呢?
然而,眼前却摆着无可辩驳的事实。
昌子怀疑四楼上自杀的女大的情夫可能就是大友了介。大友做什么工作,她弄不清楚。但东都观光会社就是个暧昧的存在。
如果大友了介是那女人的情夫,那么大友就与贩卖麻药有关。大友就是吉本所说的占领军的不公开的遗产继承者。
这样一来,竹村课长和野地课长助理该放在什么位置上呢?他们二人都是大友的亲密朋友,他们之间暗地里逬行着某种交易。简直不敢相信,官厅的课长和课长助理竟和大友勾结在一起叛卖麻药。但无庸置疑,一种共同利益把他们紧紧地拴在一起了。
昌子又想到丈夫堀泽的行径。堀泽颇受竹村和野地器重。或者可以说,由于堀译的追名遂利的性格,使他有意识地去接近上司。如果说竹村、野地、大友连成一线,那么堀泽就在线的另一端奔跑。从一般常请来说,要取得对方的信任,唯一的办法就是参与对方的秘密活动。?99lib?
从竹村、野地的立场来考虑,堀泽这个人比较能干,又主动靠拢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利用他呢?
昌子始终在考虑,堀泽在作并温泉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说不定此人也和麻药有关。因此堀泽也不跟昌子吭一声,独个儿跑到这东北的温泉来也不难理解了。堀泽等不到就给“泷田”打电话,可以认为他打电话的对象不是大友,就是竹村或野地。
然而,堀泽在作并温泉和天童温泉之间所碰到的人物又是谁呢?此人乘奥羽本线去山形。不巧遇到列车发生塌方事故,列车晚点。于是堀泽给“泷田”打电话,照吉木的说法,这是策划者的一大失误。
那么,伶子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呢?
想到这里,昌子不由地心中一怔。伶子的“自杀”现场发现了安眠药的空瓶。
安眠药?——
她服的是市上一般出售的安眠药吗?假如让她服了麻药,不用多时她就昏睡过去,其效果比安眠药强多了。
昏睡不醒。
难道有人把处于昏睡状态的伶子从别的地方运到现场来的?
“太太!”
管理人员急匆匆地敲门。昌子吓一跳。
“您的电话!”
昌子还在反复地思索,当她走出房间向走廊走去时。脑子还昏昏沉沉的。
第十九章
昌于拿起电话一听。
“我是吉木”
“您有什么事吗?……”
“您马上能出来一下吗?”吉木急促地道。
“有什么事?”
“我马上和你一块儿去一个地方!今天你不去‘泷田’行吗?”
“我明白了。现在您在哪里。”
“我在涩谷车站前,一家叫R的咖啡店,我在楼上等您。”
昌子挂断电话,急忙梳洗打扮,心里七上八下。
平时非常慎重的吉木如此急促地叫她出去,而且下命令似地让她今天不要去泷田,一定有要紧的事等她办。
吉木肯定掌握了确实的情报。
吉木在R咖啡店的楼上等她。从窗户口射进来的光线,使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让您久等了。”
还没等昌子坐下,吉木迫不及待地说。“一切都弄明白了。”吉木把手肘靠在桌子上,探出身子面对着昌子。
“啊——”
昌子注视着吉木的脸,一时感情冲动也顾不得自已的表情了。
“怎么回事?”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现在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吉木看了一下手表。
“我们先走。有话在路上说。”
昌子看吉木如此急促,慌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跟着吉木从涩谷上了井之头线。吉木替她买了车票,一直坐到终点站。
“到了那边、再换乘公共汽车。”吉木说。“我们去一家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昌子不由地吃了一惊。
“是的。到了那精神病院,你就说找大友先生。”
“大友先生在精神病院吗?”昌子又问了一遍。
“是的,他是作为精神病患者在那儿住院。”
“呃?——”
大友了介因国际间谍问题向警察当局自首,在拘留所里关了两天,被释放出来了。怎么他一下子变成了精神病患者了呢?
“你到医院找他,开初他们会说没有这样的人。”吉木说:“这时,你一定要坚持,说你是‘泷田’派来的,你就在泷田干活,是老板娘叫你来的。他们才会放你进去。”
“我进去以后怎么办呢?”
昌子被弄得莫明其妙,如入五里雾中。
吉木低下头,似乎在考虑什么方法。昌子等待他说下去。
“大友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进精神病院呢?”
或许是他被关在拘留所里得了神经衰弱症。
“大友没有得什么病。”吉木抬起头来说。
“那……”
“他只是躲藏在精神病院里。”
“他没有病,医院里肯接受他吗?”
“按理他是进不去的,不过,这医院和大友有特殊关系。说得明白些,大友是这医院的不公开的经营者。”
“哟,这是怎么回事。大友不是观光会社的社长吗?”昌子挣圆眼睛反问道。
“那是他公开的头衔,而实际上,这个会社是不存在的。或者表面上说将来要经营旅馆或游览汽车等等。这头衔是伪装的。”
昌子越听越糊涂了。越听不懂心里越觉得害怕。并不仅仅因为精神病院这个名称给她留下阴森森的印象。而是昌子无法探测的阴谋以及丈夫和妹妹被置于死地的事实使她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怖。
电车抵达了终点站。
“到了医院——”在等待公共汽车时吉木吩咐昌子说:“按照刚才说的顺序,你可以见着大友了介。问题是见了面,将会发生您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具体细节我还没法说,凭我的想象,他们可能会给你打针。”
“打针?这干什么?”
“是的。他们找个理由给你打针,不过你不必害怕,老老实实地让他们打。”
“可是,我身上没有病呀?”
“你故意表示接受。”吉木说。“你不要担心,到时候,我会去给你解围的。”
“你以后再去?这么说来,你不跟我一起去医院罗!”
“你先去医院,我还有一点儿事要办。总之,在你被打针以前我会赶到那儿的。你不用胆怯。请相信我。”
昌子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看到吉木的表情似乎不容再分辩。他身上充满一种紧张感。
两人上了公共汽车。
公共汽车在乡间公路上行驶,因为是吉木替她买的票,昌子摸不清究竟带她去哪儿。车窗外的景色除了田路,便是森林。
“下一站就到了。”
汽车行驶了四十分钟后,吉木站起身来说。“你瞧!那儿便是。”
吉木朝郁郁苍苍的森林指了指。眼前出现一堵高高的白色围墙。
“我在这儿和你分手了,昌子君!没事儿!你照我的话去做,冷静点!那么拜托了。”
精神病院高高的围墙上插着玻璃片。昌子一见到这堵墙心里不由地发怵。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踏上医院的大门。
门口挂着“东华病院”的招牌。她不敢相信这医院竟是大友了介经营的,在挂号处跟前男男女女好几个人在等侯。其中有一个脸色白得可怕的女人,眼睛直勾勾地怪吓人,这儿和一般医院不同,弥漫着鬼气。
“我要见大友了介先生。”
昌子按照吉木的吩咐对挂号处说。一个象男人似的护士拉长了脸说没有这样的病人。昌子立刻搬出“泷田”招牌,说自已是泷田的女佣叫“八重”,是老板娘派她来见大友先生的。
那护士立刻改变了态度,叫昌子稍等一下。立刻转回去请示,等了很长时间才回来。昌子想象大友一定采取了慎重的态度。
“请进!”
护士拿着一双拖鞋放在昌子的脚跟前。
昌子跟着这护士穿过长长的走廊。这是座不见阳光的建筑物。走廊上有二三个身体虚弱的患者在护士搀扶下艰难地行走。
登上楼梯,楼上一间间都是病室。昌子心里直害怕。但既到了这里只得按照吉木的吩附去做了。
来到一间房间跟前,那护士敲敲门。
里面有人答应,昌子听出是大友的声音。
护士推开门让昌子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特别漂亮,不象是病室,好象来到了旅馆的豪华房间。地板上铺着地毯。靠窗户一张大办公桌。窗上垂挂着五彩缤纷的窗帘。
首先映入昌子眼帘的是坐在大办公桌跟前的胖男人。一点也没错,他就是大友了介。
大友了介见了昌子突然变了脸色。他正想质问站在昌子身后的护士,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一挥手叫那护士退出。
“真想不到。”大友了介和颜悦色地对昌子说。“我没想到是太太您……护士说是‘泷田’的女拥,我做梦也没想到是堀泽太太。”
“好久没见面了。”昌子向他行礼。“不瞒您说,我正是在泷田99lib?干活哩!”
“是吗?这是真的吗?”
大友了介意外地注视着昌子的表情。
“什么时侯去的?”
“已经一个多月了。堀泽遭此不幸。我没法子总得找点活干,刚好‘泷田’招募女佣,我狠了狠心就去了。在‘泷田’我的名字叫八重。”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大友了介困惑地说:“这太意外了。我经常去‘泷田’,老板娘不可能将新来的女佣一个一个指给我看,所以我跟本没注意到……这怎么说好呢,按照老的说法,人生何处不相逢嘛……”
大友了介指了指掎子。
“请坐下,总不能站着说话呀!”
“谢谢。”
昌子在大发了介的面前坐下。
“刚才护士说是泷田的女佣,我一直以为是我所熟悉的那几个人。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真的大吃一惊,我以为另外还有什么女佣来呢。没想到太太您和女佣竟是同一个人。”
大友了介这才显得比较自然地笑嘻嘻地说:“从那以后,我一直没去看望你。自从堀泽先生和令妹发生这样的事以后,我心里非常难过。可我没想到太太生活困难,竟会当起女佣来。”
“是的。我不愿意给娘家添麻烦。”昌子说:“再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只能干这样粗活。”
“是的。你家先生亡故以后,你得出来找点事干,但职业范围很有限。我非常了解你的处境。”大友了介颇为同情地说。
“那么,泷田老板娘叫你来有什么事?”
“对不起,”昌子低下了头。“那是我为了想见大友先生您才撒的谎。”
“撒谎?”大友了介瞪起了跟睛。
“我要是不这样说,那是无法见到您的。”
“唔,”大友了介直盯盯地凝视昌子的脸。他的目光炯炯逼人。
“你怎么打听到我在这儿,真有点本事。”
“我在泷田干着活,偶然听到您住在这儿。”
“原来如此。既然你在泷田干活,也该听说我和老板娘的事罗,我也无须隐瞒了,反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大友苦笑了一声。“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昌子神情紧张地说,“堀泽和伶子这样不明不白死,我心里的疙瘩解不开。我不相信他们是情死。假如是情死,死因又是什么呢?”
昌子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大友了介的面部表情。
“我想来想去始终想不通。我问过许多人,唯独还没问过大友先生您。堀泽的事儿先不说它,而妹妹伶子生前受过您多方照顾。我想您一定了解妹妹伶子的心情。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您,心里着急。我在泷田听得你住在这儿,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原来如此。”大友了介点了点头,“是的,你做姐姐的心情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过,太太,我和伶子的交往并不深,有一次,我和伶子一起到过你住的公寓,那是伶子高了兴,坐着我的车子出来兜风。对于您提出的问题,我实在难以回答。”大友了介的回答无懈可击。
“那么,我妹妹的死,你一点儿也不知情吗?”昌子盯问了一句。
“很抱歉。我实在无可奉告。”
话说到这儿,昌子无法再质问了。
“是吗?”昌子叹了一口气,颓丧地靠到椅子背上,大友了介的回答,她早就料到的。此刻她心里只惦念着吉木怎么还不来呢?
“你特意来找我,我帮不了你什么忙,实在抱歉。”大友了介安慰她说。“您遭此不幸,心里非常难过,这是可以理解的。你妹妹的死,做姐姐的怎能不难过呢。不过,你老是想不开,对你的健康有害。再说,人已经死了,也无法挽回了,还是注意您自已健康要紧。”
说着,大友歪起了脑袋注视着昌子的脸。
“哟,太太,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是吗?”昌子耷拉下眼皮,微微一笑。
“不,不,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怎么回事:我开着这个医院,对人们健康颇有研宄……”
大友了介终于说出了这医院是他开的。这说明他此刻对昌子的突然来访要认真对待。
“太太,你这就回家去吗?”大友问道。
“是的。”
“那么我叫他们给你打一针,你的精神就好了!”
昌子的心怦怦跳,吉木预测的程序已经摆在眼前。
“您不用担心。”大友了介依然观察昌子的脸色。“这药很管用,只要打一针,你就恢复了精神。”
“可是……”
“请相信我的话,打了针,你马上会好的。”
大友了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说道:
“请护士长来!”
大友了介下完命令,又笑嘻嘻地对昌子说:
“过一会儿,一位你熟识的护士长就来了,今天您在这几多呆一会儿吧!”
大友了介对昌子的来访做出非常愉快的样子。
有人轻轻敲门,看来是护士长应召来到。昌子背对着门,看不见她的脸。
“对不起。”
大友了介站起身来。护士长不往里进。大友却向她走去。两人都在昌子的背后,没有进入昌子的视野。
门关了。护士长接受了大友的指示出去了。大友了介和颜悦色地对昌子说:
“我已经吩附她了,她马上就来。”
大友了介考虑了一下,说道:
“这儿没有任何设备,你是不是到楼下诊察室去诊断一下……我看您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或许你自己没有发觉,不知不觉间得了病亦未可知。怎么样,作为早期诊断,您不妨去试一试?”
这简直是不由分说地拽她走。大声说话的声音中带有威胁的味道。
如果处在一般情况,昌子只有及早告退。但她耳际回响着吉木的话。
“那就麻烦您了。”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你尽管可以随便些。我领您去。”
大友了介走在昌子前头,在走廊上,为了迎合昌子,他不断地跟她搭腔。
昌子跟着他走,下了楼往左一拐,那边是有铁栅栏的病室。里面光线暗谈,显得阴冷。
大友了介把昌子领进诊断室,这儿是一间六铺席大的西洋式房间,散发出医院特有的药味。
“请!”
大友先进去。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脸朝里面,拿着注射器正在吸药水。
“请坐在这把椅子上。”
大友了介一摆手,昌于老老实实地坐到一张皮椅子上。
昌子朝四周扫视了一番。房间里有诊察用的小床。但它不象一般医院诊察室。两只玻璃橱里摆满医疗用具和药品。按照这医院的规摸来看,这诊察室显的太小。
一会儿,一位年轻的护士进来,把昌子的衣袖卷起,用酒精药棉擦了擦她的胳臂,接着用一跟黑色的胶皮管缚住她的胳臂寻找血管。这是静脉注射常有的动作。而此刻昌子紧张的说不出话,只听得自己的心脏怦怦跳。
“不要害怕。”大友了介在一旁劝慰昌子,又回过头去对护士长说:“准备好了吗?”
“好了。”
拿着注射器的护士长,先用脱脂棉擦了擦针,转过头来对着昌子。
“啊——”昌子不由地喊出声来。
护士长对她嫣然一笑。
“太太,好久没见面了。”
原来护士长就是小野喜久子。
“待会儿跟你说话。”
小野喜久子笑容满面拿着注射器靠近昌子的胳臂。
“你吓一跳吧!可是这是我的本行。”
喜久子抓起昌子的胳臂。
“我虽是妇女杂志的记者,但那是我的副业,一星期只去一次。我负责的是家庭栏。我对这很感兴趣。过去,我曾径志愿当一名女记者。但自己才疏学浅,没法子只取得了护士的资格。”
小野喜久子拿注射器到窗户底下照了一照,她在捡查针管内的药液。
“我上了年纪,托您的福,总算当上了这医院的护士长。可是我依然不能忘却昔日的梦想。正好大友先生认识那家杂志的总编辑,托他的面子。我当上了一名兼职的记者。”
她仔细地观察药液。
昌子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方面因为太出乎意料之外了,一方面她担心喜久子不知要给她注射什么药。
大友了介坐在椅子上嘻嘻地笑,默默地听小野喜久子的絮叨。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给你的名片印的是杂志社,可是我不是杂志社的正式记者,可是名片上印上护士,也显得太寒伧了。”
“这可不能那么说。”大友了介插嘴道。“护士的工作也不是低三下四的。”
“话虽这么说,当护士总觉得低人一头,杂志记者多么响亮啊,心情就不一样嘛!”
经她这么一说,昌子也觉得以前对她的印象,好象不仅仅是个记者。
“准备好了。”
小野喜久子朝昌子走近来。护士又用酒精药棉在昌子的胳臂上擦了一遍。
“一点儿也不痛。稍忍耐一会儿,待会儿你就舒服了。”
“这药可管用哩!”大友了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给昌子鼓劲。
药液是无色的透明体。液体的水滴从针头上滴出来。
“好!来吧!”
昌子转过脸去,平时打针时自然也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胳臂被针扎。今天更是那样了。她闭着眼睛等待吉木来到。
这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大友了介转过脸去,大声喊道。
“不准进来!”
门自动地开了。
一位事务员惊慌失措地说:“大友先生。来视察了。”
“视察?”
小野喜久子拿着注射器还没朝昌子的静脉扎下去。两人都变了脸色。
“什么浑帐事!”大友说,“你弄错了吧!视察应该事先通知嘛!”
“我是这样回话。可是东京都厚生课五六个官员已经进来了。”
“厚生课的官员?不可能吧!以前我们都给过津贴,视察之前一定会先通知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不。这次来的不是以前来过的那些人。还有证明书。”
大友了介与小野喜久子面面相觑。大友正要跨出门去,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啊!——”
大友不由地喊了起来。
“总算赶上了。”
吉木站在警官的前列。
“太好了,总算赶上了。”
吉木松了一口气。他自光锐利地注视大友了介和小野喜久子。
“大友先生,我们总算当场抓获了。小野小姐手中拿的注射器里的药液就是证据。我们做了许多刺探工作,你终于把证据拿出来了。”
穿便衣的警官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大友:
“你被逮捕了。”
昌子知道,那是逮捕证。
昌子仿佛在做梦。
她从来的路上折回去,眼前景色没有在她眼里停下。乘在公共汽车上,身子也象浮在空中。
刚才她和吉木一起从医院里出来。医院中发生的骚动一幕幕地在她眼前展现。她弄不清事情发展的来龙去脉。
“我们在这儿散步一会儿吧!”
下了公共汽车,吉木建议道。
“你可能还有许多疑问,我也有一些问题向你交代。”
昌子点了点头,两人没去车站,却走进了井之头公园。
公园中的榉树枝叶茂密。两人朝池塘边走去。今天天气晴朗,公园中到处是领着孩子的父母。
“你吓坏了吧!”吉木走在昌子的旁边说。“我看我先不说,先来回答你的疑问,如何?”
“可是我还不相信这是现实,这事情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昌子首先想了解的自然是堀泽和伶子的“情死”的真相。
“伶子不是在作并温泉附近自杀的。”
吉木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她是被人从东京用车运过去的。”
“用车?”
“是的。这车不是出租汽车也不是自备汽车,而是在路上不受检查的汽车……就是这精神病院的专用车。”
吉木一边走一边说:
“伶子在这精神病院被人用麻药麻醉后,用汽车运过去的。”
“伶子为什么去精神病院呢?”
“那是小野喜久子诱骗她的。伶子已经发觉小野喜久子这个人有点奇怪,被好奇心所驱使才上当的。当我认识伶子的时候,她曾经问起过我关于小野喜久子的底细,因为我不了解,没法回答她。假如我早知道的话,那么这件危险的勾当或许早被阻止了。”
“小野喜久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谈及小野喜久子以前,首先谈谈大友了介的底细。大友了介开着这个精神病院,由于工作上的需要,他可拟买进麻药,这麻药用于精神病患者在法律上是被允许的,他买麻药又通过别的渠道卖出去发了财。生意越做越大。光是配给的麻药,已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于是他从事了麻药的黑市交易。大友了介是竹村课长的朋友。是他们一手策划堀泽君和伶子的不幸事件。”
吉木坐到长板凳上。
“话得从头说起。日本在被美国占领时,美国的一个情报机关的资金是从贩卖麻药得来的。占领解除后,麻药的买卖仍在秘密地进行。这次国际间谍事件,由大友、竹村插手,从贩卖麻药入手的。竹村公开身分是经济计划厅的课长,实际上他充当内阁情报室的一员。上次鲍罗佐夫事件涉及到日本政府,就是内阁情报室干的。美国除CIA以外,还有另一个情报机构。这个机构与占领中贩卖麻药的情报机关有密切的关系。大友了介和竹村都和这些机关有联系。所谓鲍罗佐夫事件,在美国国务院举行招待会时,说是尊重苏联间谍鲍罗佐夫本人的自由意志,逃亡去美国。实际上是美国情报机关将他劫持后,胁迫他就范的。竹村所属的内阁情报室帮了大忙。根据美国方面的描述:苏联间谍以东京为舞台大规模展开括动,以此给日本国民及全世界人民造成强烈的印象。鲍罗佐夫首先必须说出日本官吏的具体名字,是这个人向鲍罗佐夫提供了情报。于是他们找到了竹村的部下堀泽英夫作替罪羊。竹村将一切罪名全推到堀泽身上。然而堀泽不会老老实实接受,肯定要反抗。于是他们导演了”死无对证“的活剧,让堀泽一个人自杀,找不到自杀的原因,于是他们又制造了堀泽与伶于的双双自杀事件。在这以前,他们必须造成堀泽心理上的动摇。那就是你回娘家时,家中被盗,抽屉里藏着的秘密文件被盗走了。这是竹村叫堀泽保管的。然后,又由大友了介雇人把它偷走,换句话说,他们挖空心思让掘泽君背黑锅。竹村一方面安抚堀泽,一方面布置好圈套让他去钻。”
“大友、竹村、野地在‘泷田’进行密谈,把‘情死’现场选择在作并温泉附近。因为竹村曾在该县工作过,熟知那一带的地理环境。他们先让堀泽君一人去作并温泉,并决定竹村野地到那里与堀泽君会合。”
“然而,他们俩都有工作,脱不开身,于是派大友去。大友乘奥羽本线去天童温泉。因为让大友去作并温泉,会惹人注意,以后案发时会落下证据。于是他到达天童温泉后给堀译君打电话,把他从作并温泉叫出来。”
“可是,发生一起偶然的事故,大友乘坐的列车因路基塌方晚点八小时,堀泽等不迭了,便给东京‘泷田’打了长途电话。”
“另一方面,小野喜久子将处于昏睡状态的伶子用医院的汽车运去。他们最初的计划是让大友先到天童温泉,等待汽车到来。为什么不让汽车去作并温泉呢?因为这样特殊的汽车通过作并温泉会惹人注目,怕以后找麻烦。”
“由于大友.99lib?迟到。医院的汽车先期到达天童。我曾到天童打听,就听说有一辆不常见的汽车在天童附近一带开来开去。我顺藤摸瓜,发现这辆汽车是属于东华精神病院的,同时也查明大友是这家医院的不公开的经营者。”
“待大友到达天童后,便与小野喜久子合流。大友立即给住在作并温泉的堀泽君打电话,让他即刻来现场。当然,大友借用了竹村课长的名义。而旅馆的女佣没发觉堀泽君接到来自天童的电话后才离开旅馆的。当堀泽君赶到现场时看见停着一辆汽车,这时大友解释道,因为竹村课长突感不适,才派救护车来的。课长正在汽车里躺着。堀泽心急慌忙自然不会去注意这救护车是当地的呢,还是从东京开来的。当他一上汽车,才发现伶子在注射麻药后死去了。”
“往后的事情,看大友如何交代了。他们或许强制地给堀泽打麻药,先将他处于昏睡状态,然后再注射强烈的麻醉药把他处死,再制造服用了大量安眠药自杀的假相。两人一起殉情而死,其目的在于可以避免解剖,因为一个人自杀,为了査明死因必须进行解剖。而两人双双情死,就可以避免解剖。他们杀死伶子的目的就在于此。”
“他们把两人弄死后,就把两具尸体抛到岩石上,并在尸首旁丢弃安眠药的空瓶。接着竹村课长策动报社在报上大登特登堀泽君和伶子‘情死’的新闻。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所谓鲍罗佐夫事件是日美合作的杰作,竹村早了解到鲍罗佐夫在美国‘自白’的内容;或者说,这自白书早就写好的,明确提到‘堀泽英夫’的名字,先在美国公布,后登在日本报纸上,为了制造舆论,首先判定堀泽君和间谍事件有关,然后让他和令妹一起‘情死’,在社会上造成一种印象:似乎堀泽君是受良心责备而自杀的。”
“伶子离开家时,说去仙台,难道这也是大友教她这样说时吗?”
“不。伶子为了弄清小野喜久子的真相,必须和小野喜久子一起待一两个晚上。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伶子说去仙台。堀泽去作并温泉和伶子说去仙台,虽是同一方向,但这是偶然的巧合,并不是大友的主意。但伶子这样说更有利于他们作案。”
两人坐在池塘边的板凳上。昌子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大的疑问已解开了。堀泽和伶子“情死”的真相终于大白天下。
昌子的眼前浮现出堀泽和伶子尸体火化时的浓烟。这浓烟延续着他俩的生命。
跨过池塘的小挢上,年轻的人们走来走去,一派和平生活的景象。
说起和平的生活。昌子新婚后的生活也应该是平平稳稳的。但丈夫不知不觉间被卷进了这莫明其妙的间谍事件,昌子心里总也平静不下来。
吉木感到沉闷极了,站起来向池塘走去。他给昌子独个儿有个考虑的时间。
昌子见到吉木的背影,忽然想起在九州耶马溪树林里吉木和堀泽攀登山间小径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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