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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旅游团》
第一节
王冠旅游社座落在繁华的京桥大街上。骄阳从四楼直射到旅游社二楼的窗口,这儿被称为光照的回归线,采光是旧建筑物的老问题了。窗子正对着附近大楼的窗子,那儿大白天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仍大放光明。
营业部计划科的谷村正在推敲文章。即使在窗边终日还得开着台灯。宽大的写字台上摊放着一些小册子,在灯光下就象并排放置的花束。小册子有本公司的,也有其它公司的。欧洲地图和电话簿似的国际航线表被打开在一边。—旁堆移着彩色照片。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到处散落着烟灰。
谷村如同开始为小说题名一样,在稿纸上写了“玫瑰旅行”几个大字,旁边还注写了英文“Rose Tour”。
接着是旅行路线:
“东京——哥本哈根——伦敦——爱丁堡——伦敦——苏黎世——伯尔尼(乘少妇峰登山电车)——科拉伊奈夏丹柯——日内瓦——巴黎——罗马——雅典——德黑兰——曼谷——香港——东京(——为国际航线)。”
“时间二十五天。——595,000日元。包括飞机票、国际列车票、游览车费、旅馆费等全部开销。飞机为普通舱,国际列车为头等座席,旅馆是第一流的。”
“请利用与本公司有契约的银行借款,——先付总经费十分之一以上的定金即可出发。全期付款次数分3、6、10、12、18、24共六种。”
“出发——昭和四十X年四月十五日。”
结束了这些老一套的陈述,谷村笔下开始了吸引人的语句:
“女性集体游览欧洲的旅行!特称‘玫瑰旅行’。
“和男性混合的旅行虽然也很愉快,但纯女性的国外旅行毫无隔阂,将更加欢愉。女性的心有新鲜的感受和纤细的灵感。在友好的气氛中旅行,基于彼此间的作用,会使女性更加讲究打扮。这是具有解放感的海外旅行!对于与令人担心和不相识的男性在一起旅游来说,这是最好的旅游组织。
“而且,还为诸位特邀公认的女性旅行评论家江木奈歧子先生作为讲师随团参加。江木先生渊博的知识和富有魅力的语调,深信在实地参观时更能加深大家的兴趣。俟诸位归国时就可望成为欧洲历史,文学、艺术、风俗等方面的权威。江木先生会亲切答复诸位提出的任何问题。她既是诸位的顾问又是朋友。”
“哎呀呀!”一个声音突然从头上传来。津岛不知何时已站在谷村的旁边。
“只要在冰冷的公寓里渡过夹着风雪的寒冬,待到阳春四月就可以去欧洲开始黄金的旅游了。”同在计划科的津岛描绘着旅行的规划安排。
“我是一次也没去过,真是搜索枯肠难以落笔哪……这篇文章的风格如何?”谷村扔掉铅笔,背靠椅子拿起烟。
“看起来玫瑰旅行的名字倒不坏。广岛先生提建议时,我还觉得过于天真呢。”
“全部由妇女组成,那些充满着幻想的浪漫女性都要聚拢在一起了。”
“那些手头宽裕,结婚前没有累赘的老姑娘,也会利用公司每四年一次的休假,去国外长点见识。和伙伴们在一起海外旅行,既愉快又可以镀层金,还可买回一大批不纳税的东西呢。”
“不仅是年轻的女子,那些百无聊赖的太太在日本住腻了,可又不愿意和丈夫结伴同行,要是有这么个纯女牲的团体,自然会放心满意地去参加。还有那些有存款而充分领略着独身自由的老姑娘、即将再婚的享受着亡夫遗产的年轻寡妇、中等企业的女经理或学校的教师、甚至会有酒吧间的老板娘。嘿,肯定会引起不满足的同性的羡慕,称赞这次豪华的旅行。哦,这能捞到外快的导游是谁?”
“捞外快?不会的。领队人选应该梗直无私。可能会指定干练的门田良平。”
“门田先生吗?他能担当得了。是不是广岛先生选定的?可他一月份不是要去东南亚、澳大利亚旅行吗?”
“现在他正在夏威夷、墨西哥的海路上,再过两三天就回日本。”
“是的。这个老手马不停蹄,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门田精通业务,礼仪周到而又不拘小节,恰如其份的矜持,恰到好处的情感,要率领纯女性旅游团恐怕只有他最合适。”
五十六岁的王冠旅游社经理村田巳太郎,原先当过占领军的翻译,深博上司欢心,风闻他倒卖黑市物资手法相当巧妙。同事们背后议论他是个高手。从占领军退役后十年里,从事过各种事业,最后趁海外旅游业的兴旺,做了现在的生意。战后,随着旅游业兴起,在新老同行中,他成为仅次于巨头的中坚人物。在大阪、福冈、札幌设有分公司的王冠旅游社拥有一百几十名职工,其中三分之二属辖营业部。大多数人招徕旅客并兼导游。嗣后又分有经理部、总务部及不同于普通旅游社的发行科,专司发行飞机票事务。常务理事广岛淳平是从创办时的导游提擢上来的,兼任营业部长。
计划科谷村和津岛的谈话是昭和四十X年十一月的事。第二年春天的计划至迟在上一年的夏季前后就得制订。计划以营业的安全性为前提考虑对象。经过洽商的团体费用优待。令人吃惊的是某个小规模的烹调学校的学生差不多都被招徕参加了为期12天的欧洲旅行。
除了以这种集中的团体为对象外,还有将不特定的参加者募集参加到特定目的旅游方法。譬如“巡游欧洲古城”、“欧洲的古代建筑与美术”,“研究欧洲陶瓷器”、“欧洲时装”、“欧洲的趣味旅行”、“英语研究和民间过宿的旅行”、“法语研究和观剧”等。
由于明确规定以不特定旅客为焦点,故不能冀望有大量的参加者。王冠旅游社曾募集一次“欧亚丝绸之路旅行”、“印度古文明和高原旅行”,因参加人数不足而作罢。
这次“玫瑰旅行”特征是纯女性,由于用陈列橱窗形式美化了综合旅游方案,所以人员的集中就有相当的可能性。
营业部职员对于基本的公司、学校之类,或征募老会员介绍,或从团体名册中事先取得线索直接发送小册子、导游书。此外,还在公司的陈列橱窗里张贴广告海报。看来分散的宣传都不是愚蠢之举。不少意想不封的旅客受到宣传而跃跃欲试。
在以前的女性团体旅行中,没有另聘讲师。为满足会员的知识欲,抑或为取得权威,旅行社特延聘在这方面相当著名的人任讲师同行。这次“玫瑰旅行”,王冠旅游社之所以“起用”旅行评论家江木奈歧子,自然并不是为了赶时髦。
——谷村津岛在计划科冰冷的窗边桌旁聊天的翌日,这个计划的筹期者,负责人兼常务广岛淳平在田园式的住所访问了江木奈歧子。
江木与广岛交谈后答应担任讲师。她已四十五岁,但看来好象不到四十岁。年轻时在美国短期留过学,详细的经历则谁也不清楚。她具有一种神秘的魅力。原名坪内文子。她在英美出版的世界旅行记和游记文学中所写的随笔出了名。江木奈歧子是当时翻译的笔名。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原名。她始终是独身。
正因为是独身,就容易去国外,将见闻写进随笔中去。
江木奈歧子在到处装饰着世界各国工艺品的客厅里,一手拿着精制的细卷装香烟,看着广岛的导游书和小册子原稿。由于洋派的奢华,看起来她挺年轻,扁平的脸舞,细小的眼睛。因为不是美人,在新闻界里就没有罗曼史的谣传。据说,记者和编辑不和漂亮的女郎在一起就没有灵感。
“喔,这个计划的女性都募集到了吗?”江木奈歧子将原稿从指间滑落般地放在茶几上,望着广岛留着短鼻髭的脸。
“募集的事你尽管放心好了,因为江木先生当讲师是有魅力的。我想申请旅游的人会满额的。”广岛欣欣然地说。
“我可吸引不了人们哪!倒是这本小册子写得太妙了。”
原稿是谷村昨夜加班赶写出来的。
“说来五十九万五千日元的费用是高了些。不搞六十万是出于心理方面的效果吧?不过旅游路线倒是挺有意思的。”
“是豪华些。江木先生是否打算顺便去会会朋友们呢?”
“这个,倒是有这么打算……”江木奈歧子用细眼习惯地望着墙上的油画。
第二节
三月五日是星期五。
天气好的星期五可能与长期旅行计划有关系。周末的前一天风和口丽,在人们心理方面起了积极的作用。
中午十一点左右,梶原澄子出现在王冠旅游社。墙四周张贴着国外旅游的广告画。当她出现在陈列着偏绿色的地球仪和银色的客机模型门廊时,坐在传达柜内的杉山映子马上就看出,她约四十三、四岁,特征是长脖子。脸上死板板的。
“喂,玫瑰旅行已经截止了吗?”女客用听来相当傲慢的腔调问讯,就象市场上买东西的顾客那种主妇的口吻。
“没有,还可以报名。请稍坐一会。”
杉山映子在柜台下面推出一张镶着绿色天鹅绒金属管制的斜椅来,又取出一份叠在旁边的“玫瑰旅行”小册子。来客只瞥了一眼。
“这个我已经看过了。一个星期前从别人那儿看到的。我今天是来报名的。”
既然一个星期前就已经研究过小册子,今天绝不是冒昧而来,而是认真报名的。杉山请她再稍候片刻,马上去二楼告诉门田良平。
门田迅即下了楼。穿驼色西装的瘦瘦女人取出了笔记本。
“您好!”门田是个去过国外没有自卑感的高个男人,可惜的是生就一副溜削的肩膀,显得峻瘦。
“我想参加玫瑰旅行,可以么?”客人还是拿着笔记本问道。
“谢谢。”
“那么,我想稍微打听一下有关事项。”
“请吧。”
“这本小册子里写明了的目的地会有变化吗?”
“不会。这是知识阶层所喜欢的路线。通常到了英国也不会去爱丁堡的。可是这次我们可以在爱丁堡充分游览那陈列馆似的东西方文明交接点。”
“是吗?”
杉山映子在旁边打量着女客的容貌。
“日程也有变化吗?”
“目前还没有。不急着赶路程,也不会感到太无聊。日程安排还是挺合理的。喔,您以前去国外旅行过吗?”
“没有。假如要参加玫瑰旅行的话,这就算第一次。”
“这么说来,您一定要参加这条路线的旅行罗。相信你会游兴盎然的。加上有讲师江木奈歧子先生同行,更不会白白浏览一通。熟知外国的历史文化,可以充实自己的才学。喔,你认识江木奈歧子先生吗?”
“啊?不太清楚。”
“喔,就是那个在报刊杂志上出名的旅行评论家江木奈歧子……”
不过江木奈歧子只是在新闻界知名,所以即便外界不知道她的姓名,也并不能说是无知。
江木奈歧子作为外国小说翻译家是不成功的。日本读者对外国小说持有微妙的偏见,他们尊重纯文学的小说,不爱读大众小说。不过推理小说则自有狂热的爱好者。她翻译的都是通俗恋爱小说,这在日本是不受欢迎的。那些小说里杂有色情内容,就更难卖得出去。
不过,擅长美国文学的评论家佐田悠一郎先生,倒很欣赏江木奈歧子善于巧译俚俗之语。现在,江木奈歧子转为翻译美国出版的旅行记,並在上面附写自己的旅行随笔。目前在新闻界具有“旅行评论家”的称号。
虽然不少记者和编辑知道她的原名是坪内文子,但这个旅行评论家还算是新闻界中的安分人物。她的照片尚未频繁出现在报纸上,亦未在杂志的新闻广告里得到引人注目的待遇。
她本人倒没有别的不平感,索性认为是事之当然,不嫌弃这朴实无华的待遇。这一点她倒是人品谦逊。她毕业于东京某私立英语学校,因为不是名牌学校,故不常提起这事。
“请问,这次旅行随行陪同是谁?”
“说实在话,我就是为您服务的。”
“你吗?”她张开细缝眼看着门田。随之,眼里又复带着微笑,好奇和睨视不屑的神色消失了。
“总归不可能面面俱到,仅仅只能照拂一下。”门田笑吟吟地在柜台里叉着双手说。
“那么,你常去国外吗?”
“是的。估计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
“这次旅行都募集了哪方面的人?”
“不少是在公司工作的,还有一般家庭的人们和学生。”
“年轻人多吗?”
“不,不是那样。毕竟费用很高,所以没有什么年轻人。”
“喔,象我这样年纪的人多吗?”
“有的,但可能没有和你年龄相仿的人。”门田想着女客大约四十一、二岁,甚至更小些,看来象是个富裕人家的太太。
“有团体游客吗?”
“没有。不过倒是有三、四个一伙报名的,她们都是好友结伴而行。不能算是团体。”
“在旅馆里是不是一间房住两个人?”她看着小册子,“从开始到结束的成员是否相同呢?”
“是那样吧……”
一间房住两个人,是旅行社最难对的问题之一。这些麻烦绐导游平添了许多负担。门阳说明道:
“要是能和早就熟识的朋友编在一组当然最好。此外,在这次旅行开始让大家碰碰头,把年龄大致相同的人编在一起,或者抽签编组。然后,原则上从出发到回国就不再变动了。”
女客微锁双眉:“我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和好人在一起那是求之不得。万一和意气不相投的人编在一起那多讨厌!长途旅行中本来心悦神怡,却被搅得窝窝囊囊,那时您将如何巧妙地处置这种局面呢?”她的说话腔调带点事务性,显得枯燥无味。
“如果那样,”门田慎重地回答,“我想,万不得已时,只好请稍微耐心克服一下罗,团体旅行嘛!”
“话虽这么说,可我会尽量地争取和对方配合好的。”
“但愿能那样,请互相友好谦让。说到这儿,所谓我的经验已经巧妙地告诉您了吧,这样您就不必担心了。”
那些经验不正确。即便男女混合,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妇女会接连不断地发生一些琐碎扰烦之事。尤其这次全部都是妇女,门田应该有善于处置的思想准备,任何时候也不能破坏“中立”的“公正”立场。?99lib?
“我没有见生怕羞的习惯。嘴巴上讲得再好也不行,要是我使对方感到不愉决,那就干脆回到这儿别添麻烦。”女客说。
“请务必协助。倘若您和对方相处实在难以忍耐,那我只好用适当的理由将你和其他的人编组罗。但是,不要把一桩桩事都弄得不可收拾。原则上还是从开始到结束都不变动。您的愿望则将得以满足,不过那是内部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
“谢谢。这样向您请教过,我就放心了。”
女客的眼神很犀利,把从门田那儿听到的要点记在笔记本上。
“我看你用不着提前心生烦恼。每天在旅途中看到那神奇瑰丽的景色,变幻无穷的所在,就没时间分心烦恼了!”
“那就登记吧。”
申请书上登记的姓名是梶原澄子,年龄四十三岁。住在札幌市。联络人是梶原妇产科医院院长梶原二郎。
“这个人是我亡夫的弟弟。”梶原澄子说明道。
“我丈夫在札幌市附近开办了妇产科医院,接着昭和三十二年又在札幌市开设了新医院。作为个人经营的医院,在市内规模算大的了。他三年前去世了,后任就是他当医生的弟弟,和我共同经营。由于这个缘故,我就有了闲暇,想到海外去旅行。丈夫活着的时候干活太紧张了。”她为了说明现在优裕的身份,略略透露了自己的情况。99lib.
可她强调说,不是为了节约旅费才加入这个旅行团,这与她所说的又不相符。妇产科生意兴隆,收益大,这也是人们有目共睹的。
“大概是在吹牛吧?说是医生的寡妻,不晓得是真是假。”客走之后,杉山映子对门田说。
约三个小时以后,藤野由美来到。她看来身材纤巧,大眼眶上薄薄地施了青黛之色,细眉勾描出尖尖的弧线。
“我去年春天就打算去欧洲旅行了,可因为工作忙,直到现在还走不成。这次算是下了决心。否则总是还不了愿。一个女的独自在旅途上,谁知道会遇到各种什么事呢,这样我就考虑参加这次女性旅游团体了。”
藤野由美长着细直的鼻梁和稍翘的嘴唇,娇艳美丽的脸蛋,西装的款式和颜色也搭配得相当讲究。
“您和大家一起不会有什么事的,请放心好了。这就是这次旅行的计划。”
藤野说的“旅途上的各种事”,不言而喻,是令人诱惑的烦恼:法国人近乎典雅的执拗;意大利人露骨的跟踪追迹;中近东的男人们则用色迷迷的眼神凝视,这确实是可怕的。一个独身女子即使不那么漂亮,也是为接近她的男子们所感兴趣的对象。
藤野由美微闭着眼,对门田说的“不会有什么事,放心好了”这句话,似乎理解成另外一层意思,便订正他的误解说:
“我的意思是说不会有什么不自由吧。只要不使导游为难就行。”
“你去过国外吗?”
“嗳,在美国待过一阵子,在一个叫顿巴的地方。”
“啊,那是个多石的山麓,夏季有名的疗养胜地,还有大学。您是当学生时候去的吧?”
“不,我书读得不多……我在通用英语的国家能做些自己份内的事。”
“太好了,若是能在旅行中帮一下大家的忙,那就太感谢了!”
“哟,那您就不管我了吗?费了那么大的劲去国外旅游,为了人家把时间都搭上去,没有一点自由安排的时间,那可不干。一旦习惯了,大家不都来找我帮忙了?请免去这没有价值的义务吧。”她晃着短发说。
“嗯,那么,就这样吧……”
藤野由美不在乎其他的同行者,也没有什么质疑提问。正因为她是用自己的风格参加这次旅行,而无视旅伴们的交往相处。
她年龄三十七岁,看起来要年轻三、四岁。登记表的职业栏里填写着“美容设计师”。联络地点为东京郊外的外甥女家。
星野加根子是下午四点半左右来登记的。她说最近丈夫去世了,用他的遗产去海外旅游。这也是寡妇,三十八岁,身材高大,鼻宽唇厚,看来是个相当粗犷的女人。尽管她的情况和梶原澄子不尽相似,却也同样关心着同行旅伴的事。
三月五日受理的就是这三个客人。
第三节
到了四月份,“玫瑰旅行”的团员基本都确定了。出发日期是四月十五日,但各种准备工作都还显得很紧张。
门田在墙上贴着硬纸板风景的窗边桌旁,摊开了决定参加的团员名册。方格纸上用圆珠笔规矩方正的字体写上姓名、年龄、职业等。名单按报名登记的先后顺序排列:
1北村宏子 二十五 公司职员
2杉田和江 二十八 公司职员
3竹田郁子 三十一 教师
4深山通子 三十二 无职业
5曾我千春 二十四 服饰店店员
6铃木美智代 三十五 商店店员
7梶原澄子 四十三 无职业
8藤野由美 三十七 美容设计师
9星野加根子 三十八 无职业
10多田真理子 四十 酒吧
11佐藤保子 二十五 教师
12本田雅子 二十 学生
13西村美树子 二十 学生
14千叶裕子 二十 学生
15浜野久子 四十一 无职业
16宫原惠子 二十五 服饰店店员
17金森幸江 四十五 商店店员
18中川易于 三十六 公司职员
19黑田律子 三十一 公司职员
20日笠朋子 三十七 无职业
联络地点多在东京,也有在大阪、横滨、福冈、京都,名古屋、关东各县等其它地方的。
门田正叼着烟卷看着,营业部计划科的谷村路过瞥了一眼。
“有二十个人吗?”谷村问道。
“勉勉强强吧。”门田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都落实了吗?”
谷村这么问,是因为出发前解除合约是司空见惯的事。
“不,这次看来不会减少了。至今为止只有六个人取消合同。光是来打听情况不办手续的人并不多。这算是正统的旅行,这样倒好,在其它的旅行社看来,是有点不平常。”
“我写的那份稿子有效果吗?”谷村笑了。
“有啊,在这以后一个星期里,就增加了四、五个人。有的到这儿来打听,就被迷住登记旅行了。”
“公司职员大概都是些独身女士吧?都在哪儿工作呢?”谷村看了名单。
“有在证券公司的,也有设计事务所的,有商店的店员——现在小商店或酒吧间也叫有限公司了,所以也算是公司职员。”
“有教师吗?”
“是高中教师。没有大学和中小学的教师。”
“有服饰店的设计师吗?”
“大概是售货员。售货员兼设计师。照例要到巴黎的橱窗里浏览一番,镀一层金。”
“据说还有美容设计师,这倒挺新鲜。”
“不一定是美容师吧,可能也想去看看巴黎美容院,打算镀层金。”门田想象着藤野由美温文尔雅的脸和服装。
“没有职业的大概都是太太吧?”
“好象是那样。有两个寡妇,其中一个丈夫原先是札幌妇产科医院院长,四十三岁。”
“那个四十岁的也许是饭店老板娘,是东京人吗?”
“大阪人吧。”
“二十岁的是学生。看来是同时报的名,她们是同学吗?”
“不是一个学校的。那天偶然接连报了名。”
“没有预约团体,一个个代办出国手续,实在太麻烦了。”
“这不也给大家帮了忙吗?虽然罗唆些,也没有办法。旅游中既有详尽的了解,也有别出心裁的询问。这些女客在一起会惹起歇斯底里的发作。有人半真半假地提议参加少数男客作为缓和剂,效果将会如何。只接受女客确实是意料不到的。”
“不能不考虑提议人的心境吧?”
“正是那样想的,仅仅是同性会心悦神愉,清洁要比安心更要受到赞赏。正因为是各种各样的性格、年龄、职业和生活习性的女性,我想更应该竭力搞好这次旅行,尽管没有什么经验,试试看吧。”
谷村得知印刷间在核对便离开了门田。
只剩下门田一个人,他点燃了香烟。
自己会见过的客人模样,一个个地浮现在眼前,梶原澄子,藤野由美、星野加根子这三个人是同一天报名登记的。医院院长的寡妻梶原澄子最早就关心编在一组的同室旅伴。星野加根子口气也相同。
这是旅行团体最感困难的问题之一。有的同室就寝第藏书网 一晚开始就失和了。虽然是在同一个房间的双人床睡觉,却无言可谈,这样的例子是屡见不鲜的。何况形影不离、并肩接踵、同桌进餐的好朋友也免不了背后不说坏话。旅客一旦在旅途中相处得友好,就不考虑改变其编组。编组不能随便变更,这一原则是严格的,必须遵守。
向导绝对不能破坏自己中立的立场。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也不能对任何人稍加偏袒。处置不公则不利于率领队伍。导游虽是服务性的,但也是团长,必须兼备团长的威严和教师的指导能力以及顾问的诸事通晓。
对于这次由妇女组成的旅游团,即使毫不偏颇地神经质似地尽力处置,事事躬亲照拂,大量使用特定的女性词汇,时时带着笑颜,也难免预料暗地里会发生什么事,以致产生反感和非难,失去统制力,而变得不可收拾。因此对每个人讲话的措词造句必须注意不偏不倚。假如和甲说七句活,那末和乙或丙也一定得正好说七句话,多一句或少一句都不成。不能偏激。即使是陪笑脸或施于关怀都得均惠等分。门田算是个练达的干才,这次也得有思想准备。
除了梶原澄子、藤野南美、星野加根子是同一天报名申请的外,门田还会见了几个人。
北村宏子在证券公司工作。她是第一个来登记的。她个子矮小、圆圆的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孩子脸。门田到日本桥证券公司送出国护照让其签字时,她戴着眼镜,纯粹是一副成人相。她坦然说出心头的秘密:她存有股份,可以取用每年一次的积了三年的假期。
在公司任职的妇女一般都是每年一次集中使用假期。第二个杉田和江是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助手,瘦高挑,窄窄的脸颊,声音虽然优美清脆,但似乎有点神经质,修长的手显然是很善于制图。
竹田郁子是东京一所私立高中的国语教师。说话的样子就象打瞌睡似的,礼仪颇为周到。身材纤细。虽然不显得特别漂亮,但那散逸着的清洁感使人产生好感。看来她生长在相当有教养的家庭里。
多田真理于是大阪饮食店的老板娘。高大的身材穿着和服相当舍身。有着古代仕女那样的长脸型。穿戴打扮也不俗,虽然四十岁了,但看来象年轻六岁。她穿着一身和服,用关西口音发问。说是自己不适合穿西装。可惜的是胸部低了些。由于职业关系,穿着高级的服装,既漂亮又讲究。藏书网
在这次申请时,门田曾感到不安:她身穿过分华丽的和服,以致立即刺激了其他的妇女。由于过于引人注目,将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过去,因此引起了同伴们的嫉妒,而成为旅行的话题。门田只得委婉地说,在旅行中容易损坏衣服,可以预备一些适合旅行的轻便的诸如西装之类的衣物。这样她会有人支持。
黑田律子使担任传达的杉山映子感到反感。她个子适中,形体丰满。白天依然涂着浓浓的脸黛。那青色的脸黛和金黄色的头发、乌黑的眼珠形成了强烈的对照。鲜红的口红成为配色的重点。讲了三十分钟活就抽了两支外国香烟。在要求签名的文件里,填写着住在东京涩谷附近的高级公寓里,在银座第一流的“键盘竖琴有限公司”工作,职业栏填着“公司职员”。
和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本田雅子、西村右子、千叶裕子这些学生们。本田雅子是住在横滨的东京私立女子大学生:西村右子是名古屋的私立女子大学生,千叶裕子则是福冈的私立女子大学生。虽说是同一天报名登记的,但相互间没有关系。三个人都是学英语专业的,她们都是孩子,女客们可能会喜欢这些女孩子的。
黑田律子登记的翌日,日笠朋子来报了名。她的表情和言词部显得凄然不安。脸和身体都很纤巧,气色不好,看来使人感觉到是个挺单薄的女子。是已婚者,装束不太讲究。丈夫的职业栏里填写着是造纸业的经理,好象是个中小企业的经营者。
年纪最大的是四十五岁的金森幸江。所谓“鱼店重要职务”就是西武沿线沼袋车站附近鱼铺老板娘。胖鼓鼓的颜面通红,圆而丑的眼睛,塌鼻子,厚嘴唇,下町口音的快嘴捷舌,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市民气息很浓的生意人。申请报名时她局促尬尴地嗤笑着。
正当门田重复着报名者的名字和风采时,随其同行的讲师江木奈歧子挂来了电话。
“实在对不起,先生,两三天前让人给您送去的这次玫瑰旅行团员名册,不知过目了吗?我想明天等您来商量一下。”门田边说边想,若是在旅行中难以处理的话,就请江木奈歧子当助手,自然得尊重她的威严。
“实在抱歉,因为突然发生了不得已的事我不能去了。务必请原谅,我就不再打电话给你了。”江木奈歧子表示了歉意。
“啊?那可太不好了,这不是让我作难吗?无论如何我到府上去一次。”
第四节
门田良平挂断了电话,立即就到负责计划的广岛淳平那儿报告江木奈歧子的事。他是与江木女士交涉的负责人,正在不太宽敞的二楼办公室里翻阅着和某一外国旅行社的合同协议书。
“已经和马来西亚班让的一个南十字星旅行社开始合作,这是合同草约。”广岛对门田说。
“最近和旅游者的联系不够满意,与国外旅行社增订契约的气派不够大,使得这儿的条件越来越差了。这一年里和美国的旅行社签订了五个合同,尽管如此,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方面考虑得不够周密,应该好好地加以斟酌藏书网调整。游客的怨言也挺多。鉴于这些情况,就和这个虽然规模不大的班让的旅行社联系上了。班让是马来西亚人口密度较小的地方。从现在起,可不能让去那儿的游客期待落空哪。”广岛说着,将留着短胡髭的脸对着门田。门田说了江木奈歧子由于某种情况而要辞退讲师的事。
“情况?什么情况?”广岛的眼睛拧成了三角形。
“没说清楚。仅仅说了一通道歉话。”
“要辞退的话,开始就应该拒绝,这话为99lib.什么不早说呢?江木奈歧子真不讲理,简直太狂妄了!”
怒气冲冲的广岛大骂起江木奈歧子来。门田对此也有同感。在有关旅行的各种杂志刊登的旅行指南的文章中,不少人挂着游记文学作家和旅行评论家的头衔,他们可能会招引团体旅行的应募者。虽然是撩拨游客头脑中虚荣心的商业策略,但几乎难以期待其效果。旅行者游览之余,还可以买点东西。尤其是妇女,往往买东西比游览还要紧。门田认为,当向导应对游客的生活和兴趣有九九藏书着丰富的经验,故旅游团邀请讲师之举是大可不必的。
“可是在这之前,江木女士还没有让我们为难过。在这紧要关头,应该拿出决断之策。江木女士成行之事看来已经众所周知,若启用候补人选,恐招致旅客不快,团员们都有各自的自尊心哪!”
“那倒是的。”
“你现在就去江木女士那儿,想办法说服她。对方若是提出条件的话,在一定程度上也只好接受了。”
“所谓条件是什么呢?”
“她是不是想增加讲师的待遇呢?假如数字不大就让步好了。”
“我想不至于吧。假如这样做是一种手段的话,那就有点儿卑劣了。”
“要冷静地对付这些肆无忌惮的事。假如再有一个讲师,她就不会装模作样了。她的城府太深,还有点儿阴涩,是个挺会利用自己身份威望的家伙。旅费全部由我社负担,并发给讲师薪资,又能够去欧洲旅行,还怕找不到其他的人选吗?”
“要是真象您说的那样,事情就简单罗。”
门田忖思着江木奈歧子重复说的“突然发生不得已的事”,而且没有说出明确的理由,广岛的臆测是不成立的。
江木田园式的住宅是在离市中心相当远的地方。从高速公路下到涩谷后,沿着246号公路,刚过三轩茶店,线路就显得十分阻滞难以通过。单凋枯燥的行车使门田很感焦灼烦心。
从田园式的住宅群向右拐就是江木奈歧子的小巧而落落大方的房子。门上并排挂着“坪内”和“江木奈歧子”两个门牌。
门田故意让出租汽车正对着江木奈歧子的屋前停下来,好让她听到汽车声音而以责备其违背信约。江木奈歧子径直走到门口,看到门田时她娇媚地跪坐着,做作地低下头来,脸上挂着困惑的笑容。门田从这种表情中,立刻就有直感,意识到这肯定不是一种机谋。
客厅里装饰着世界各国工艺品,好象连接着她那精巧的住房。
“究竟为了什么呢,先生?这么突然就辞退了,也不先打个招呼,让我吃了一惊,弄得我慌手慌脚、匆匆忙忙赶来。”
门田喝了一口茶,开口说道。
“实在请原谅,只好这么办了。”
江木奈歧子合掌对着门田说。眼睛细细的,嘴巴宽大。虽然眉眼施以浓妆,但笑起来绽露出条条皱纹,毫不留情地现出了她的真实年龄。
“这次来见您也真为难。把您的电话告诉广岛常务时,我被狠狠地训斥了—通。本社已将先生的大名对外发表,意欲招募游客。迄今已有二十个人申请报名,那份名册谅已过了目吧?”
“喔,略略拜读了一下。”
“人们也正是仰慕先生担任讲师而申请报名的。倘若现在推辞的话,真要我们下不了台哪。”门田的语气势头很强,带着反诘的调子。他也负有责任,处境相当为难而怒形于色。
江木奈歧子低垂着头,眉宇间现出了阴郁的皱纹,呈露出似泣欲泣的表情。她扭过脸默默站立起来,从放置在客厅角落的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小盒子,把两粒小药片倒在手掌上,含入口中向后一仰,不用水就吞了下去。看来是时常服用,吞得相当熟练。门田暗暗瞥了一眼小盒的标签,药名是tranguilizer,一种精神安定剂。
门田思忖刚才活虽说得不多,但语气是否过于激烈些了?看着她这副样子真不知该如何对付才好。
江木奈歧子许久没有说话。眼睛半张半闭,一只手搁在胸上,由于药力的效果镇定了精神上的恍惚惑乱。
不久,她睁开眼,脸上的不安感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哀怨似的表情。
“实在抱歉,请您向广岛先生还有参加这次旅游的各位表示歉意。门田先生,请您帮我的忙,否则会发生关系终生浮沉荣枯的大事。”
“终身浮沉荣枯?太夸大了吧?”门田愣住了。
“不,是真的。正因为这,会发生决定我的命运的事。在电话里没法说。确实是这么回事。”
归纳江木奈歧子交织着真挚和矫揉造作表情的话,她说是两天前被睿慧的读者称为第一流的妇女杂志《女性思潮》的编辑,来约她写长篇游记体文章。自己至今只写杂文,为感激这第一流杂志的关注,总想写成应付过去。如果成功的话,自己就站得住脚。这不仅仅是名声。况且,约稿数量多了,生活也将变得安定。偏偏稿约期限截止到下月七日,只好不去旅行。虽然违约于心不安,然而这种运气恐怕不会再来第二次,盼能理解自己把精力倾注于此的心境,并希望能得到支持。
江木奈歧子望着门田困惑的脸,急忙又说道:“我准备冒昧提出一个替代的人。对外可以说是我日常工作的助手。相信大家藏书网 都会满意继我之后的人选,而决不会嫌弃的。”
门田囿于一.99lib. 个人难以决策,决定起身离席。
“那个替补的人选请务必放心。请对广岛先生致以衷心的问候。”江木奈歧子将门田送到门口,把手搭在他肩上,用恳切的口吻说着。
“好吧,该转告的我都会转告的。”
“真的,除此以外的理由是没有的。我想谁要是利用这件事对贵社中伤的话……我至今被流言蜚语所中伤,而最近那些恶语浪言变得更厉害了。”
“哪里,江木先生恐怕过虑了吧?”
“不是过虑,我似乎听到了那些声音。”
“都说了您什么呢?”
“自然绝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吧。但用直感是能察觉到的。谁要是说了些什么,大概还是能估计得到的。无非是想拽着我的脚跟把我拖下水。”
门田边听边想,她这时确实需要精神安定剂了。
在乘坐返程的出租汽车里,门田想着,就江木奈歧子目前的地位而言,虽然只是个三流翻译家,可不久就可以转为游记体作家。这一类的作家数目不少,在大众宣传之中的地位是不稳定的,直到获得出版社或报社的铁饭碗位置前,互相之间是争斗的。拼命地向着名利双收的目标努力,一方面使自己出名,一方面把自己周围的竞争者压下去,这些手段是屡见不鲜的。
受到第一流的妇女杂志《女性思潮》青睐的江木奈歧子,确是想登上希望的阶梯一蹴而就。鉴于这种情况,她意识到自已有看不见的敌人,听到无端的中伤或谗诬,这些情况门田是能够理解的,而女性可能更为特殊些。但是他觉得这种被害者的意识似乎过于强烈些了。
第五节
江木奈歧子推荐的土方悦子出现在王冠旅行社时,正值玫瑰旅行团出发前的一个星期。在狭小的旅行社客厅里,虽然细心地张贴着西洋名画般的游览广告画,反倒有大煞风景之感。
土方悦子身材矮小,蛋形的脸庞,短而尖的下腭,似乎见了什么都要受惊害怕的大眼睛。她带来的履历书上写的是二十七岁,但给人的印象比这个年龄要稚嫩,使人有缺乏年轻女性魅力之感。她四年前毕业于被公认英语功底扎实的U大学英文系。在美国系统的贸易公司干过两年,现在没有工作。爱好英国文学和人文学。
在妇女比例较大的旅行团里,旅游社根据这些情况聘用业余兼职的助手配合导游。由于这次玫瑰旅行倚仗江木奈歧子作讲师,出于经济方面的原因,没再配备助手,因此导游的工作量就加大了。门田曾打算把江木奈歧子当成“代理助手”使用,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门田辞别江木后,将去那儿的原委始末,全部报告了常务广岛淳平。
“江木在紧要关头不得已辞退讲师之职,她在本职的舞台上可能会显露头角。对于我社,因为她不参加而违背了开始募集时宣称的重要条件,外界肯定会来打听。当时我也曾迁怒于江木先生,但也得考虑她的立场哪!江木先生也再三致了谦意,还是用那个土方吧。”
“要是在旅行中团员们提出什么问题回答不出的话,该怎么办呢?”
“不会的,江木先生不致推荐靠不住的女人来吧?何况游客会不会那么热情地燃烧着汲取知识的欲望呢?”
“……”
“就我的经验来说,团体游客就跟东京公共汽车的乘客差不多。只要根据旅行指南里的那些东西,煞有介事地复述一通就好了。就是途中经过古迹胜境,大家也都是疲惫不堪地打着盹,不看不闻的。”
“不见得吧,在车上听听讲解总比睡觉好些。”
“看来谁干都一样,即便江木奈歧子女士去,那是宣传的副产品,具有明显的知识性特征。竞争激烈,没有什么特色是不行的。”
——就这样决定聘用江木奈岐子推荐的土方悦子。
“您有海外旅行的经验吗?”门田对眼前脸盘小小的女人问道。
“到欧洲转过一次。在贸易公司工作时曾经有两个月的假期,就一个人旅行去了。”
“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
“去过哪些地方?”
“丹麦、荷兰、英国、比利时、法国、瑞士、西德、意大利、希腊、土耳其、黎巴嫩、埃及、藏书网泰国等主要城市。”
土方悦子用无精打采的声调说着。那次的路线和这次计划路线相同之处很多,所以门田用怀疑的眼光瞟了一眼。她也同样用吃惊的眼神反过来看着门田。
门田试探性地问她到过的去处,心想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信口雌黄。
“到过丹麦哪些地方?”他用轻松的语调问道。
“从哥本哈根开始,经奥尔胡斯,到腓德烈港周游了一下。”
门田不知道后两个地方,但用似乎了解的脸色询问着:“到那样的乡下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斯卡格拉克海峡去看看,斯卡晏角在它的北端。”
门田心里着了慌。
“荷兰呢?”
“去了阿姆斯特丹、海牙、邻近两德国境的阿纳姆和乌德列支、罗森达尔。”
在普通的旅行中,恐怕要除去阿纳姆这个名不经传的城市。这倒使门田镇静了。
“是从荷兰乘汽车入比利时境的吧?除了到布鲁塞尔,还去了哪里?”
“安特卫普。”
“现在的名字是安比斯呀。”
“但是你要知道,安特卫普出源于美国的旧小说,所以我对它的名字感到十分亲切依恋,也就脱口而出了。”
“可不是吗,如果到过布鲁塞尔,大概去凭吊过滑铁卢吧?”
这未列入此次玫瑰旅行的计划。门田在狭小的客厅里,想象着站在拿破仑战争纪念碑的人工堆成的山上鸟瞰到的风景:那褐色的牧场和草原,前面有拿破仑丢丑的小房子。日本游客在为孩子们选购当地产的玩具军刀、火炮或兵士。
“没去那儿看。以哈姆托为中心去了乡间,因为那儿是法郎美元派画家的舞台。在山岭地带里还去了阿尔丹姆奴高原北麓的一个温泉,虽说是温泉地区,反倒看到了花节。”
“那是春天吗?”
“是五月份。”
门田不熟悉平原和高原,也不知所谓温泉城在什么方位。旅游团往往只是从有名都市的这个点一下子飞往那个点。
“去过苏格兰吗?”
“去过爱丁堡、格拉斯哥,还去了罗蒙托湖。”
门田不知道北欧的湖泊。
“那儿有什么可以引起你的兴趣?”
“因为那是苏格兰小说的舞台。伏尔泰爵士就是苏格兰人。”
“他是十九世纪初叶英国文学巨匠吧?写过《湖上的丽人》?”
“不仅那些,还写了脍炙人口的芦花巡礼记游。那多使人怀念哪。”土方悦子一个个地回答着门田可能知道的情况。
“你是个年轻人,可怎么读过那些老书呢?”
“我祖父是基督教徒。这些书都是在他的书房里读的。”
“你好象是在国外很仔细地转了一圈,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在日本的导游书里读到的?”
‘我读过蓝皮旅行指南和成套的旅行指南,此外还买过各个地区的英文导游书。”
土方悦子的英文外来语发音很清晰。
“但是,”土方悦子直截了当地补充说,“因为我对人文学感兴趣,经常在学习中接触到世界各地的一些主要游览胜地,就记得住大自然和乡间的地名。”
“你对哪些地方感兴趣呢?”
“对土耳其倒挺有兴趣的。”
“是伊斯坦布尔吗?”
“原名叫科斯坦基布尔。从那儿到安卡拉,看到了希塔伊特时代的首都哈特爱休的遗迹,就是现在的布尔隆。进入西叙利亚,从阿勒颇到了大马士革。在大马士革的博物馆里观瞻了收藏着的巴尔密拉的遗物,还瞻仰了闻名世界的旧约圣书。另外还到过黎巴嫩,看了巴勒贝克的‘罗马时代’遗址。去过贝鲁特。”
“泰国呢?”门田腻烦地问道。
“一直到了清迈的北部。本来想去清莱附近的,但考虑到一个女人路上不够安全,就没去。”
“走在各处边境实在够呛哪!”门田不无讥讽地说,“但是,欧洲旅行团是不需有那样高度的文化知识的,不会超过这个水平包罗万象地知道很多事情的,恐怕也不会有那样的人提出问题吧?”
“是的。”土方悦子的神色瞠然若失。她作为江木奈歧子的代理讲师,意欲表现一番,打算喋喋不休地卖弄一下自己知识的渊博,但刚开始就出其不意地被门田挫折了动机。
门田的心绪略有痛快之感。
“在周游各国的路线中,来到游览区会有和本社订有合同的旅游社派出导游。国外都是英语导游,所以请您用送话器把他们的话翻译给大家。我还得处理其它的事务。”
“好的,我也请教过江木先生,说是必须在游览各处前,在旅馆和各类交通工具中进行讲解,或是在各游览区进行说明。”
估计江木奈歧子会对悦子那么说过。但个子矮小,身材纤细,使人感到象小姑娘般的女子,又是那么多言饶舌,不会让团员们感到有权威的。即便是江木奈歧子自己参加,那些旅途劳顿睡眠不足而哈欠连天的团员,不管对方说得如何娓娓动听,也将是充耳不闻的。
门田决计要将俨然以专家自居,准备去“现场讲演”的土方悦子当作普通的业余兼职者使用,打破她那自命不凡、孤芳自赏的聪明劲头,使之只能成为助手。
门田上了二楼去问广岛,江木奈歧子推荐的土方悦子已经来了,要不要见见面。
桌上堆放着如山的书籍,广岛坐在旁边埋头计算。
“印象如何呢?”他问着,短胡须上沾着中午进餐时残留的面包屑。
“还算过得去。”门田嫌详细说明过于冗赘,就适当地说了这么句话。
“你说可以就行了。现在再找替代的人恐怕也来不及了。我就不去见面了吧?”说这几句话也嫌麻烦。
门田刚出门,广岛从后面叫道:
“老兄,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好象去过国外,是个有点自命不凡的姑娘。”
“既然是江木女士那样有身份的人派来的,就适当安排吧。”
“是……”
“旅游团报名已经截止,就可以确定成员,紧接该举行结团仪式了。”
确定成员,配齐角色,尔后就该出发了。
第六节
四月十五日晚上七点四十分,在羽田机场的国际航线特别候机室里,举行了王冠旅行社的欧洲旅游团“玫瑰旅行”结团仪式。
SAS客机二十二点十五分启航,向北经由哥本哈根飞抵伦敦。预定到达安科雷季为当地时间十五日十点四十五分,在候机厅待一个小时,十一点四十五分出发,到达哥本哈根为十六日六点三十分。
特别候机厅里,除了三十名团员和导游门田良平,代理讲师土方悦子以外,还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家属和朋友,就连走廊里也塞满了送客。离出发时间越近,送客的人就会越多。
纯女性的旅游团颇为新奇罕见,又偏偏凑拢了三十名之数,这在同行中成了话题。其它旅行社迄今也多次计划过同样的活动,都没成功,结果成九九藏书了男女混合。唯独负责计划的广岛淳平运气好,神爽心悦地参加了这次结团仪式。
特别侯机室里,团员们缤纷多彩的装扮,就象把所有的颜料覆涂在调色板上似的。年轻人穿西装,而年岁稍长的人则身着和服。
截止的三天前报名申请者是二十三个,在这以后超过门田的预想,又增加了七个人。在结团仪式中,团员们各自作了自我介绍,门田则拿着团员名册核对着。土方悦子也俟每人自我介绍结束,就用铅笔在名字上做个记号。
这三十个人的旅馆住房分配,按一室两人,正好分成十五组。大体上以居住地区,年龄、职业等为标准决定同室的人。这是门田的决定,尚未逐个探询本人的意愿。室友次序如下:1北村·杉田;2竹田·深山;3星野·多田;4原口·田村,5曾我·宫原;6铃木·中川;7浦道·小林;8佐藤·川岛;9本田·折原;10西村·金森;11千叶·浜野;12喜多·福岛;13黑田笠,14户道·上田,15樨原·藤野。
由于有三名女大学生作为同室者,尚多余一名,这样,女大学生西村右子和鱼店老板娘金森幸江被编为一组。考虑到卖鱼的可能不懂外语,倘和英文系的女学生同室相处会方便些。这种照顾,在别的组也是这样安排的。
但这种照顾毕竟还是门田纸上的计划,只是根据报名申请单分配。由于不能详尽地了解各人的性格、兴趣,而分组不当必然在旅行中引起不满,以致提出更换室友。
门田在特别候机室结团仪式开始前散发这份“室友一览表”,并对每个人都恳求着:
“这个方案已经确定,二十五天的旅行就照此执行了。多少总归有和您不投缘的地方,还望多将就些。由于是团体旅行,冀望不要影响大家的情绪。我希望大家能在一片和睦友好的气氛中愉快地旅行。”
各自都应允了。一想起二十五天里要和素不相识的女子同一个房间里生活,由于好奇心引起的不安,不少人都相当关心地看着室友的名字。
在结团仪式上,广岛常务代表主办者作简短致词,他说,王冠旅行社对于这方面的业务具有相当长的历史和经验,至今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作为这次具有特色的妇女旅游团“玫瑰旅行”计划的成功,而更加信赖它丰富的经验,同行之中亦会产生羡慕之感。感谢诸位的专心诚意参加。接着便宜布了“讲师”。
“在这儿必须要道歉和说明的是,本应和诸位同行的讲师江木奈歧子突然发生了不得已的事情而不能成行,我们也感到遗憾。不过,江木先生推荐了这位代理自己的土方小姐。土方小姐虽然年轻,却是江木先生的得意门生,是她所信赖器重的人。我想,在不久的旅行中,她会向诸位讲述有关各国各地区的历史、文学、美术等有趣的故事的。”
说着,广岛介绍了和门田站在一起的土方悦子。土方站起来说:
“诸位,我是代理江木奈歧子先生的土方,请多关照99lib?。”
相当简单地致了词,又很快地点头行了礼,就坐了下来。由于脸盘小个子低且瘦弱,加上那个短发,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光景。团员们都显露出失望的表情,难以对这位“讲师99lib?”投信任票。大家虽然没有对江木奈歧子寄予过于热切的期望,但在各处俯首即拾的报刊杂志文章中得知她的名字身份,各自多少产生了对主办者轻视的情绪。
门田设法转变这种气氛,就站了起来,和蔼之中带着严肃的语调,谈了旅行“心得”:
“对于诸位我想虽然已经知道,但由于国外的旅馆建筑构造及习俗,和日本大相径庭,往往弄不好会闹出误会……”
餐厅里的姿势在国外是很讲究的,过去有的团体由于日本派头而招致困顿为难。譬如把西餐肉汤当作日本酱汤那样吮吸发出声音来;在椅子上盘腿而坐,去澡堂洗澡的人多半地将手巾顶在头上,带着浴衣出现在餐厅里等滑稽可笑的事。亦有人哼着小调在走廊上迈着蹒跚的醉步,在厕所里分不清同样的两个器皿,用错了女用洗脚盆。他巧妙地谈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他人失败之误,并注意到不伤害团员的自尊心。
“护照是仅次于生命的一件大事,请无论如何妥为保管。一旦丢失,莫说是旅游,我看连日本也回不来。旅途中的补发手续相当麻烦,也会给别人增添麻烦。务必不要忘记我们是在团体旅行。”
门田最后说:“最难办的是行李混乱。旅馆的搬运工,把行李搬错到其它房间的情况是不可避免的。那时不要骚乱紧张,请马上和我取得联系。我到达每一个旅馆,立刻就会把房间号码通知诸位。如需要我的话,随时可以去找我,特别是在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再就是分配住房,就按照我手中举起的表安排决定。即使在途巾发生各种事情,也请发挥互谅互让的精神,协力共济使愉快的旅行圆满结束。我衷心地祝愿通过这次旅行,回到日本后使这新萌的友情源远流长。”
门田结束致词后注意到,大家胸前都别上了刚发的姓名牌,上面印有王冠旅行社的标志和社名。
门田在客机起飞前一小时办完了出国手续,还得办理托运手续,便宣布大家二十一点再次在门厅集中。现在暂时宣布散会,让大家和送客话别。
大家络绎不绝走出候机室。走在最后的是广岛常务和一个营业部的职员,以及门田、土方。此外还有两三名团员和簇围着他们的送客滞留在屋角。
第七节
旅行中团员的大小事务都得依靠向导。由于参加者都是妇女,所以导游又差不多是她们的保护人。
诚然,其中年轻的女性占多数。
“我是本田雅子的母亲。”横滨的公司职员夫妇向门田鞠躬敬礼。
“雅子在学生时代就向往去欧洲一游,但一直未能实现,这次算是下了决心参加女性旅游团。她从来没有独自在国外旅行过,清多照拂。雅于是个腼映的孩子,又挺怕生,不知道出了门会不会感到孤独寂寞?”她不仅对门田,还望着导游助手土方悦子,一并托嘱叮咛着。
“当学生时随着团体旅行出国游览一下,倒真不错。我想,这次旅行可以增长许多知识的。”土方悦子回答。
“是呵,我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就这.99lib?么报了名。她在S女学院念书时喜欢画画,会讲英语。”
“s女学院的英语水平相当高吧?”
“是的,和朋友们打电话都可以用英语对答。”母亲得意地说着。
“那好极了!在旅途中我们可能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希望您女儿帮忙好吗?”门田插进来机敏地说。
“不行吧,我想她没有那种本事。这孩子生性内向,也不懂事,请多包涵吧。”
那位本田雅子正和来送行的老同学们握手交谈着,看来犹存少女的风姿。
同是学生的千叶裕子,则由她的未婚夫伴随着向门田寒喧:
“小裕还是个孩子,真不放心,我又不能随行,会不会在哪儿走散呢?她从小娇惯,身边没人跟着,自己什么事都干不了。说真格的,我要能一起去就好了,可惜没有资格。”
门田微笑着对这位未婚夫说:“请放心吧,还有这位土方小姐同行,一路上会帮助裕子小姐的。”
“实在谢谢您,那是小裕的室友浜野太太吧?在这本小册子里看见过。”
“是浜野久子,从熊本那儿来的。因为千叶小姐是福冈的,同属九州,所以被编成一组而成室友。”
“小裕的父亲在福冈就职,可她原来是东京人哪!”蓄着长发,身穿鲜红毛衣,面色白皙的大学生,由于未婚妻被当作乡下佬看待而愤怒地抗议着。
“小正你就别当一回事吧。”戴着眼镜的千叶裕子在旁边笑着说,的确是纯正的东京话,“……我和谁在一起都不在乎。”
“不,那样不行。你需要多照料呀!嗯,浜野在哪儿呢?”青年为未婚妻去打听那位室友。
“门田先生,晚安!”
一个身穿西装的女人走过来说。因为戴着一顶宽帽沿儿的帽子,门田一下子认不出来,听到她的声音想起来了。
‘噢,梶原太太。”
营业部的杉山原子看见她的时候穿着驼色的西装,而现在帽子和西装都是黑色的,就象丧服一样,但在各个边缘都镶配着鲜红的颜色,双联式的珍珠就象要把陈列橱窗的效果呈现出来一样。可是她那尖削的脸型却没变,她就是札幌的妇产科医院院长的寡妻。
“我报名以后又增加不少人吧?”
门田回想起来她来报名好象是三月初,当时还略有寒意。
“是的,托您的福,是挺兴旺的。”
“那敢情好。”梶原澄子用不太欢悦的表情说着,“……我还是在牵挂着室友的九九藏书事。”
“嗯,”门田在印出的名册上看到了藤野由美的名字,“是藤野呀,挺不错的。我想您会和她合得来的。”
她还是用纯粹事务性的语调问:“这位藤野多大年纪?”
“嗯……”藤野由美身份证上年龄是三十七岁,梶原澄子是四十三岁。不用说,妇女之间年龄即使相同,也不会说心里话的。“大概和您差不多年纪吧。”门田含糊其词地说。
门田一桩桩地回忆起藤野由美的印象。她来报名时那可爱的脸蛋、眼眶略施青色的大眼睛和微翘的嘴唇。在美国顿巴住过一阵子,英语说得挺流利,被人称为“美容设计师”。
“那个人恐怕不会有职业吧?”院长的遗孀用轻蔑的口气说着。
“不,说是美容设计师哪。”
门田说着,梶原澄子的眼睛立刻在宽边的帽沿下闪出一下光来。
“即使是美容设计师也得有个名称。”
“现在的新词儿实在太多了。”
“总而言之是个梳头的吧?”“美容设计师”的称呼好象触怒了梶原澄子,作呕般地说道,“门田先生,刚才您所说的我都听到了,但是在这次旅行中,室友是不是绝对不能变更的呢?”
“是的,希望是那样。嗯,我想虽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但在二十五天里,互相之间要发扬友好协作精神……”
门田想着这个梶原澄子刚来时,就99lib.问过倘若万一和性格不相投的人共处一室的话,能否调换满意的人。那时曾慎重地回答过,这次当然不能叫确地表态。
“可是,您在我来报名时不是说过,假如和对方合不来,可以调换编组的吗?”
果然,她用那天记录在笔记本里的话当作了许诺之言。
“不,我好象没有明确地跟您说过吧……”
门田搓着手,显得十分狼狈,为着被记录下来的话感到很不好受。
“不是吧,的确是我从您那儿听到而记在笔记本上的。那时……”说着,梶原澄子的视线瞥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土力悦子,“有个和这位不一样的女人站在柜台里听到的,除了笔记本,那个人可以作证。”她激动愤昂地说道。
“好了好了,请冷静点。”门田屈服了,“那么,倘若分到的室友实在格格不入的话,那时可以用特殊理由重新分组的。但这对其他的人请务必保密。否则大家都会抱怨不满,就会象捅了马蜂窝一样,我们将难以收拾这副局面了。请您能理解我们的处境。”
幸而旁边人声嘈杂,没有理会到这低声耳语的秘密交易。离登机的时间愈来愈近了,再次和送客互致离别之词的人,检查着随身行李的人,手拿深蓝色封面盖着金色印章旅行券徘徊踯躅的人等,不由得都流露出出发时刻的激动兴奋来。
梶原澄子满足于那个密约而离去了。
门田长叹了口气:“哎呀,这个女人可真缠得叫人受不了啊!”唠叨着把自己的皮包等随身行李收拢在一起。在那个四方的公文皮包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团体旅客在旅行中需用的书籍纸张。
正在这当儿,SAS航空公司的广播,用清晰的藏书网女声不断播送通知旅客检票登机,候机厅里显得越发慌乱喧杂了。
这时,土方悦子被轻轻地拍了下肩膀。回头一看,一个年约五十略显肥胖的绅士露出雪白的牙齿,和蔼可亲地笑着。最初的印象就是雪白的牙齿与红润的脸庞,灰白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照。他的容貌相当端正。
“您是这个旅游团的导游吗?”那位绅士眯起眼睛看着悦子说。
“是……”
“这是我的名片。”
绅士带着关西方言。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高轮住宅建设公司经理原野三郎。
“您一定忙得很吧,十分过意不去。请问尊姓大名?”
悦子回答后,经理又嘱托道:
“实在对不起,请多关照这个旅游团的多田真理子,我是她的亲戚……希望在这次旅行中她的行动能向我报告。当然我也关注着。麻烦您托每天的航空班次,按这个名片写好寄来。请不要用明信片,而要用封缄的信封。譬如她在单独活动的情况下,晚上几点返回旅馆,在旅馆里有没有引诱外国或日本的男人;另外,假如在旅途中离开旅游团到哪里去的话,亦请预先告知目的地和天数。若是每天写信麻烦,约每隔三天也就可以了……这些事希望能办到。送上这笔礼金算是少许心意。里面有美钞纸币一百美元。”经理悄然把信封塞给了悦子。
“不能做这种事。”
“嘿,别那么说,谁都不会知道的。哎呀,快点吧,大家都紧跟着进去了。”
第八节
SAS客机比规定时间迟十二分钟飞离羽田机场。在强烈的照明灯光中,浮观出用以接送旅客的平台,一下子变得刷白了,人们也变得没有色彩之分,都在挥动着手,根本分辨不出各自的脸面。送行的人们也只能眺望着机身中几何图形的圆形舷窗的点线,无法估计出被送别人的面孔在哪儿。导游门田在登机前向大家说过,为便于与航空公司交涉,得占坐中后部座位。有关送行的人们眼光差不多都看着机翼后面,多少也有点安慰吧。
门田和悦子并排坐在看得见三十个团员背后的座席。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坐在窗边的人都把脸紧贴在玻璃上,隔着座位通道的人则伸长了被安全带缚住了的身体,望着送行的人群。门田冷眼相向,他担任导游何止见过几十次这样的场面!尽管如此,他还是凝注着眼神,想要从团员的动作、表情及一些举止中,攫摸出她们的性格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即使有的人没有表现出什么动作,未引起旁人的注意,但终究表现出来的是自己的动机,能被窥察到本色的性格。把这些若加仔细分门别类,可以分为单纯,狡猾,感伤、乏趣、自尊、追随、细心、昂奋、狼狈等不拘其数的类型。门田基本上能够直观地正确判断出来,将印象记录在头脑之中,不断加深而至旅行结束。
当然,也有与预想不一致的人。对这些人要有戒备,但这毕竟是例外的。意外之事到处都会有的。
他相当自信地把这些看法嗫嗫低声地告诉了邻座的悦子。从现在起,她已成为同事了。
“嗳哟!是吗?”悦子把小脸冲向前面,向着边挥手绢边晃手的,不知在凝视着什么而低俯着脸的团员们匆匆投去一瞥。
“我是怎么也猜不出。要能把各个团员的面孔和名字对得起来,就已经够受的了……”她的膝头上放着团员名册。
“那很自然就会知晓的。”
“可是,要熟识得快,得互相之间亲近才行。我和人家说话恐怕都挺不容易。”
门田没有答话,这个女人还算是江木奈歧子的代理人,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简直无法猜测。这么委婉地说话说不?99lib?定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考虑今后的相处共事,恐怕不能用迂回的暗示,而得取不加掩饰的直截了当的方式。没有细腻感的女人是缺乏感受力的,所以也一定受不了稍许的冲击。
门田的头脑中这么考虑着,眼睛注视着团员的动作。但由于掺入了悦子的事,因而对各自性格的直观分析毕竟变得迟钝了。
飞机上升着,不多时下面就出现了东京的夜景。冷冷清清的灯光在黑暗中时断时续,很快就到达了札幌的上空。
飞机沿水平方向飞行,身穿餐馆制服的瑞典乘务员推着装饮料瓶的手推车经过通道,打听乘客喜欢喝点什么,日本的女服务员随后跟着。男人多饮苏格兰威士忌酒,妇女团体游客喝红茶、可口可乐或果子汁。门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日本女服务员分送菜肴,没与邻座交谈多余的话。团员们各自闷坐在座椅上。要是混杂了男性,在初期具有礼仪的秩序中,事事都可以看到活泼的交流气氛。
“大家怎么都这么安静呢?”悦子说。
“是啊,飞机马上就要爬高飞行了……”门田心头就象被猫抓似的揣摩着。作为导游,她对女游客的举止有着各种各样的经验。若要表现这样的本性,得在国外经过两三天,也就是从伦敦到爱丁堡的途中。
在男女混合的团体中,夫妻或情人间是有区别的,相互之间有微妙的联系,多为心理方面。但也不是不能猜测发展了秘密的深切关系。然而,这样的情况,一般说来不会使导游为难而产生纠葛。看来男女混合编团在精神方面是安定的,很自然地镇定了烦燥情绪。
其中,出于好意的人会引起其他同性的嫉妒。当然使大家相互间不满的不正常言论举动的人也是有的,对这种类型也有处理的办法。另外,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暖昧的风传,在旅行期间总会有大大小小的旋涡,但导游在不超越团体的规则,对游客的恋爱是不加干涉的。好在既然那种关系被大家认定的话,吹毛求疵的流言蜚语就消失了。不同的是当事者集嘲笑与轻蔑于一身,他们的优越感为自己解了围。作为优越感,是自己的冷静、超然,认定那些对手不过都是傻瓜,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次旅行没有男子,亦即两性分配的精神方面的安定要素从开始就缺少。这将会出现什么样的行动者呢?传统的道德观和秩序日臻被抛到九天之外的女性,在国外旅行中较之男性有着成倍的解放感。男子在国内能够零星地体会到些许解放感,但女性则没有那种机会,这次完全能避开那始终重如磐石般的压抑。妇女旅游团在二十五天里,从欧洲开始向南延伸时,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这些妇女无论年龄、职业、环境都有着千差万别。应该清楚的是,她们要比男子更阴险、残忍,品德更恶劣。对于土方悦子来说,她还不明白那些。大家为什么那么安静呢?只是佩服那样的礼仪举止,而可能在这些人当中谁能知道旅馆的夜归者或拂晓的潜入者,在佯扮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飞机里面,女服务员撤走食具后,便是饭后的小憩。团员中吸烟的人颇为不少,并开始和邻座交谈起来,大概是在互通姓名致意寒暄。无人看望窗外的景物,有的人在读着带来的杂志。
这时,门田从公文手提包里取出“入境证”来。数了三十张把一半交给了悦子,看着她在笔记本上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她又拿着各地名胜游览指南讲义反复思考着。即便如此,她也难以矫饰出“讲师”的样子来。
“这是丹麦的入境证,还有一半没有分送给游客。”
“我想象着就要出现象女乘务员送食品那样的表情。”悦子并没有特别不满的神气,合上笔记本,晃荡着腰肢显得很得意。
“我听说游客中有人不会英语无法填写,正好劳您代笔了。”门田开始把这些杂事硬推给土方悦子。
“您累吗,用不到四个小时就可以飞抵安科雷季。请稍许抓紧些,在到达卡斯托尔布机场前填好入境证。到时必须要交验海关。登机地点东京,目的地哥本哈根。永久住址写现住址就可以了。另外姓名等不要写花体草书,应该端端正正地写印刷体,这样便于辨认。”
土方悦子赞成似的首肯同意,向右边的游客一个个地分发着入境证。
“团长。”有人叫道。游客称导游为团长。门田对着说话的地方看去。
“现在飞到哪儿啦?”
是个高大的女人。在浅茶色的西装上佩带着写有“星野加根子”的名牌。
门田撂着旁边漆黑的舷窗。飞机好象进入了云层之中,看看手表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不够四个小时了吧?赶紧填写完就可以舒坦地睡觉了。现在不睡,等一下要疲倦的。”
邻座戴眼镜的竹田郁子微仰起脸,对门田嫣然一笑。她是学校的教师。
“绝对不要做有损于游客的事。这就是接待游客的秘诀。难以启齿的事就要带有幽默感说话,比如客人长得瘦,你讲她苗条,她就接受得了。”门田低声说着,事实上这就是把她当作“雇员”,对她进行启蒙教育。
三个女乘务员走过来逐一熄灭客席上的灯。舱内变得昏暗起来。旅游团的女客在椅子上晃动着脑袋。由于大部分都是初次出国旅行,大家都挺起胸睡不着。在后面听得到外国人粗响的鼾声。
悦子打开头顶的读书灯,又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记录着。机体摇晃着,只好搁下来暂时不写。旁边的门田,感到刺眼的是她拿着讲义备忘录装腔作势的,很不痛快。
“在写什么呢?”声音自然而然地变得不和蔼了。
“哟,请原谅,灯光搅扰您了吧?快要好了。”
“没什么,写什么呀?”
“在羽田,家属和熟人委托注意的团员们名字得记下来。要是没有备忘录就会忘记的。”
“那么一点名字还不简单吗?”
“不是吧,委托的事还真不少哪。有些甚至本人还不知道,有五、六个人吧。多田真理子不知怎么的,建设公司的经理说得将她的行动写在信里送寄高轮的公司。出了一百美金,算是酬谢的礼金。要知道,受人之托就得践约,不能失信。”
——门田睁眼醒来,撩开窗帘时,看见在微熹的苍色之中,荒凉的海湾和覆盖着积雪的山峦。远远望去是麦金利山。
第九节
在安科雷季机场降落前,团体女客们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鼻子被玻璃压得扁扁的。苍穹雾霭之中透露出黑黝黝的针叶林和波光粼粼的海湾。在海湾对岸的细长的、河流般的丘陵下,密布着红,蓝、白色的砂粒般的建筑物。这些很快就消失了。浅茶色的寒带森林呈现在大地上,就象能行走似的流动着。
“怎么没有房子呀?”有人问道。
一行中不知谁在回答:
“房子坐落在林中,都是美国空军修建的。”
散落着冰河时期遗留下来的沼泽的潮湿地带尽头,白色的跑道搂抱着飞机向前延伸。着陆的飞机在建筑物附近缓行。机场上停着有JAL、泛美航空公司、SAS和KLM的飞机。尾翼上的标记以连绵的雪山为背景,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色彩来。藏书网
机舱出口没有从建筑物伸出照相机暗箱般的可以自由伸缩的出机口来接靠。“玫瑰旅行”的妇女们肩挎旅行袋,集立在前部。
“诸位,请准备好通航护照,海关人员要在门口检查。”门田赶紧从后部挤到门边,对团员们喊着,“还有入境证要在哥本哈根机场交验,请先放起来。好了吧,别弄错了。喂,黄色的薄薄的笔记本,是预防注射的证明书,这次不需要检查。行了。”
门田敏速地对土方悦子送了个暗号,暗示她走到团员中去听着可能会有的提问。
——“感谢各位今天搭乘SAS客机。我们乘务员在安科雷季要交接换班。祝大家继续愉快地旅行!……”
随着机内用日语反复播送,悦子拨开被人们挤满的通路,慢.99lib.慢地走到前部。
门田站在入口处海关人员旁边,准备后面过来的团员在经过时询问。美国海关人员随便瞟视着妇女们出示的护照,顺便瞥一眼她们的面孔。要是看到了漂亮女人,就显示出特别的表情来。
“讨厌!”团员们唠叨着说道。这是双重的反应。自己的脸让美国海关人员瞧过的人,内心恐怕是得意的:今后在欧洲的旅行中,觉得自己是被异国人欣赏的对象,而没被瞟过的人,今后则始终被忽视,由于这种不公平的差别而产生愤然不平之感。
在机场休息室窗中望见的风景秀丽美妙。这儿要比日本隔着平原的信州浅间温泉附近的景象还要动人几十倍。距离最近的加迪山海拔约三千八百米,正面稍远的海拔约六千米的是麦金利山。由于阿拉斯加山脉是环形的,就象宽银幕电影对着观众席画出半圆一样,却没有进入雪山山坳的临场之感。
休息室里坐满了候机的乘客。日本人几乎和同内机场的那么多。悦子正心不在焉地站在窗边欣赏着巍峨峰峦的景色,门田急匆匆地过来拽着她说:
“再过二十分钟去东京的JAL就要起飞,在这以后的十分钟,又有一架JAL飞伦敦。这时日本乘客将陆续走到出口。我们团员中的冒失鬼没准儿也会进入那个队列中去的。我想从现在起就得发出警告,请您也协力而为。这事不必大声张扬通知,免得影响其他旅客,悄悄地个别交代就行了。”
门田说着,就在大厅里巡视起来。团员们有的坐在休息厅各处椅子上,也有的在信步蹀躞,但大部分团员接踵进入了一个土特产商店。
“请您到商店那儿去一趟,我就在大厅里来回巡视,行吗?我举着小旗作标记,绝不会混到其他的人堆里去的。我们的出发时间,大约还有四十分钟。”门田催促着。
“就按您的意见办吧。”悦子抬头看着门田。
“把大家集中到这儿,我想讲一下阿拉斯加的历史和风土人情,好吗?大家听了一定会觉得有兴趣的。这样团员就不会乱走了。不是一举两得吗?”
“阿拉斯加的历史故事吗?”门田用呆呆的眼神俯视着悦子。“那些故事在庚申之夜讲还差不多。喂,快点儿去吧,那些女士们已经被稀罕的土特产吸引住了。”
悦子可能把“庚申”当作外来语而滞呆地想着。庚申是个古老的词语。 庚申日有禁忌,得讲着无聊的废话消闲时间。庚申之夜和讲废话的时候是同义词。门田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那些事。他为自己能使年轻的同伴如堕五里雾中,而感到非常得意。为要挫败矫揉造作的土方悦子的倨傲之态,看来今后最好偶尔使用这种方法。
商店里充塞着爱斯基摩人的手工艺品。玫瑰旅游团的团员们,有的伫立在店铺各处,有的闲荡着,但她们中间谁也没有交谈,悦子走近去,把门田说的事低声地分别传达给每一个人。胆怯的人听了立即回到大厅,但大部分人只是桀骜不驯地点点头。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作讲师而表示敬重。
名古屋的女子大学学生西村右子,买了爱斯基摩人手工织造的壁毯、驯鹿木雕。她在付钱时,身边的悦子偶然瞥见她钱包里塞满二十美元和五十美元面额的纸币,看来西村右子带了相当多的美元。
其他的妇女在珠宝柜前驻了足。谙于此道的旅游者知道荷兰或瑞士的金刚钻,法国或意大利的红宝石和蓝宝石都是免税的,看来没人动手。但是有个小巧而有风度的女子,对红发女店员指着玻璃柜用英语说:“请让我看看这个。”娇媚的声音,从她那翘起的嘴唇中流利地发出,显得很轻松。胸前的姓名牌被短大衣遮没了,悦子回忆起她那有特征的脸来。
藤野由美意识到周围团员们的视线都注视着自己,只是捏着首饰盒里拿出来的红宝石戒指,不知该买不买。或许她打算向周围的人示威,或许手指上戴着个三克拉的已经足够有钻石的辉芒,或许看过之后认为质地低劣而不想买。
在休息厅里,多田真理子坐在长椅子上和一个约四十岁的日本绅士并肩亲切地交谈着。绅士可能是搭乘另外的飞机到达这儿的,也弄不清是去伦敦呢还是回东京,一副邂逅相遇而只顾说话的样子。那位绅士略微窄瘦的面孔上,长着短短的胡子,下唇露出不绝的笑容,显示出对这次巧遇的欢欣喜悦。真理子一个劲儿地在说些什么,她的姿势有着习惯性的媚态,使对方看起来觉得愉快。搞不清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交情。但至少看起来真理子对其他的团员们好奇的视线,取不介意的开放态度。
悦子的脑子里不会不想起多田真理子的所谓“亲戚”建设公司的经理原野三郎的委托,在旅行中逐一报告真理子的动静,每隔三天写信暗地汇报。
很容易想象到五十来岁的、开始发胖的建设公司经理和表面上独身的多田真理子之间,不会是单纯的“亲戚”关系,看来经理的担忧,从短胡子的绅士和真理子的娓娓交谈表情中,可以得到充分的根据。
不久,广播就通知JAL将飞往东京。胡子绅士从椅子上起立,要求和真理子握手。对方亦愉快地握住他的手。同机的乘客陆续走向出口处,真理子靠着绅士身边跟随着他走。
巡视着的门田看了出来:“啊呀,那个人好象是我们的团员吧?怎么混到去东京的JAL队伍中去了呢?快点喊回来!”他对悦子看守不慎而责怪道。
“放心吧,不过是在送一个认识的人罢了。”悦子说。
“是啊,一直在等着您的回音哪,那个女人是什么职业呢?”
梶原澄子回过头发出拘谨阴郁的声音。瘦瘦的脸上起着皱纹,脑袋很长。
“她是饭店的女掌柜。”门田回答。
“是吗?”梶原澄子颦蹙皱眉。“我想大概是个酒吧的老板娘吧?”
她慢吞吞地说了那些话,接着便迈着装模作样的步伐,轻飘飘向商店走去。
“您记得梶原澄子的室友是谁?”门田放心不下,问悦子。
“是藤野由美。”悦子翻开名册回答着。
“会不会愿意呢……”门田首先想到的是梶原澄子的愤愤抱怨。
紧接着是JAL飞伦敦。休息厅里其他日本人骤然减少了。剩下的习惯于旅行的乘客也开始安定下来了。
白雪为金色的阿拉斯加山脉披上了银色的盛装,强烈的光线使矗立在空中的峰峦反差更加分明,清晰地勾勒出它的线条轮廓。蔚蓝色的天空中充满了和煦的阳光,白云悠悠地缭绕在山麓之间。
广播通知SAS客机就要启航。门田没待英语广播完就站在出口附近,一阵阵地举起蓝底抽白王冠标志的手旗摇晃着。团员们几乎都聚集到休息厅的一边来了。
“土方小姐,请您查一下人数。”门田说。
一头迷途的羊要是混入其它的羊群中去,就无法行动了。他自己也动着下巴,一个个地点着。接着又一次开始算若人数。
“门田先生,差二个人哪!”
土方悦子报告。门田自己也明白,心中很是焦急。
“是谁呢?”
“好象是藤野由美和星野加根子。藤野方才还在商店里看着戒指呢……”
“会不会去洗手呢?土方小姐,请您快点到99lib?洗手间去查看一下。”门田用眼光命令着,看着悦子小跑般地走去。不久,星野加根子一个人从商店方向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第十节
藤野由美的“失踪”已经二十分钟了。客机延误二十分钟起飞是非同小可的。
门田留下四名团员在检票口,SAS客机会漫不经心地留下一个人起飞的。要是JAL客机能与日本人互相理解,可能会欣然等待。但取实用主义的外国飞机相当冷酷,人情不起作用,一到时间肯定要起飞。门田出了个主意,不让四个人进机舱,加上自己和悦子留下七个人,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甩下他们出发。
导航塔发出了立即起飞的指令,两个女乘务员奉机长之命,走出机舱前来催促。瑞典和日本的空中小姐盘问着脸色变得苍白的门田。安科雷季机场上混杂着世界各国的飞机,起飞及降落的时间相当密集。
门田边向空中小姐低头陪着不是,边瞪起眼睛不时盯着休息厅。
这二十分钟对门田是够难捱的。两个空中小姐抱着胳膊站在一侧,旁边四个团员的表情十分不安。
门田焦躁万分,考虑着可能发生的事故。藤野由美会不会发病,倒在厕所里动弹不得呢?要是那样的话,悦子也会马上回来报告的。可偏偏男的又不能去女厕所寻看。假如有病的话,藤野由美就不得不99lib?t>留在这里。这样悦子也得陪着,去寻求当地的医生采取应急措施之后,让藤野由美搭乘飞往东京的客机,然后再追到哥本哈根。悦子会不会和痊愈的藤野在搞什么勾当呢?要是这样的话对她就不能放心了。
正当门田急出一头冷汗时,安然无恙的藤野由荚和悦子手拉着手从休息厅的一角出现了。门田心头的波澜随即就平息了,但对带着若无其事表情走过来的藤野由美很是气愤。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怒的眼睛也睨视着一边的土方悦子。
‘对不起,到了飞机上再说吧。”藤野由美好象是让出租汽车等候的那种语调,慢悠悠地说着。
此刻,门田也不要求从容地要求说明,等待着的四个人也都急匆匆地登机,北欧的航空小姐皱起眉头,臀部一晃一悠地在前头离开了。
门田进入舱内,没去理会其他的乘客。玫瑰旅游团的人们用疑惑和非难的眼神注视着随后而来的藤野由美的脸。门田在座席后头没法看到她的表情,用皮带扎住身体后也不那么激动了。他向旁边的悦子问起方才的事来。
“她好象在洗手间把刚刚在店里买来的红宝石戒指丢失了。”悦子在喧嚣的金属喷气或引擎噪音中说道。
“什么,红宝石戒指?”
“是啊,在盥洗间洗脸,完了以后就找不到了。可能这个戒指尺寸偏大,在无意之中脱落的。我去的时候,她正趴在瓷砖地上来回地寻找。”悦子气喘着,以不平静的声音报告道。
“您也一起在找吗?”
“找了,到处寻遍了。心想会不会在厕所门下的缝道里?于是,又把一个个的门都打开看过了。”
“要是找不到,真不可思议哪,那个戒指用多少钱买的?”
“可能差五十元就是一千美元。”
“九百五十美元?”门田瞠然了。
“我听了也惊愕不已。”
“到底为什么要在安科雷季买那么贵重的东西呢?”
“可能是不抽税贪便宜吧。”
“傻瓜,美国不是红宝石的产地,在美国还得加进口税。机场卫星商店里边不都是免税商品,可得让大家注意呀。在还没有到欧洲之前,无论如何不要去买近千美元的东西。她在这次旅行中到底带了多少钱呢?”
“人家钱包里有多少钱我可不知道。”
“她经营阔气的买卖,肯定会有钱的。”门田叹了口气,又回复了紧张的表情。“那么,查不出个究竟来吧?”
“是的,不过不会被偷走……”
“也许不会有人偷吧。有没有其他的人呢?”
“不过是二、三分钟之间,谁也没进去。”
“那是怎么回事呢?商店里一般送客是不能进去的呀。”
“我要是再仔细查看一下就好了,无奈出发的时间相当紧迫,没法仔细寻找。”
“这儿也搅得六神不安。”
“不过,我虽劝藤野由美向机场办公室递交遗失报告。她觉得报不报告都无所谓。”
“没有报告吗?”
“是的,就算递交了报告,仍然要耽误飞机起飞,给大家添麻烦。”
“那么……”
说着,门田顿时产生了对藤野由美重新估价的心情。虽然至今还对严重地搅扰大家的女人生着气,但丢了价值上千美金的东西,还能认命达观,倒真不简单。她不算是一个利已心强的女人。
飞机不断上升着,看得到云岫间隙里悠然露出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麦金利山。禁止吸烟的信号早就熄灭,但身体还没自由。在座席上稍稍露出的妇女们的后头没有摆动,好象和邻座的交谈不太起劲。
门田解开皮带,起身向前走去。藤野由美坐在大伙中间的座席上。她靠着通道一边。当中是北村宏子,窗旁是星野加根子。
“藤野小姐,我从土方小姐那儿听说您在安科雷季倒了霉吧?”
藤野仰起脸,露出整齐的牙齿。
“喔,那件事?已经没问题了。”
在说到倒霉的一瞬间,北村宏子和星野加根子都向藤野由美的侧面投去好奇的一瞥。但北村宏子立刻又用手指把眼镜扶了上去,继续读着书。星野加根子把鼻子贴在窗边看着下面。这当儿,窗外白色的山岳起伏度更加扩展,河流象黑色的长带蜿蜒不断,颜色从这个世界里完全消失了。
“和安科雷季机场的负责人联系一下,要是找到戒指就送到羽田机场,那样安排行吗?”
一听到戒指,北村宏子和星野加根子的耳朵就象猫耳朵似的竖了一下。
“不,算了吧。已经够麻烦大家了。那样做也挺费事,不要勉强了。”
“即使费点功夫,在飞机里用无线电联络也没啥关系。到底还是件值钱的东西,我想还是报告一下好些,请不要客气。”
“不,不是客气。说实在的,还是算了吧,太招摇了,反而弄得难为情。是我自己不当心。到了欧洲,去买个更好的,请不必介意。”
北村宏子装着翻开书页不停地读着《欧洲各国的历史》,星野加根子则装出凝视着黑色的曲折流去的育空河,注意听着他们的这段对话。
在飞往哥本哈根的途中,为了不致太无聊,乘务员频繁送来了免费食品,有黑面包、鱼子酱、熏鲑鱼,牛肉、火腿蛋、肉汤,咖啡、草莓酱冰淇淋。食品分量多,每隔一小时就供应一次。起初团员们都高兴得很,到后来差不多总要剩下一半。
“即使是饕餮之徒,也会觉得腻味的。这要是在日本的饭馆里,就会感到可惜,没准要包起来带回家去吧。”
门田一面快活地品尝着小瓶威士忌,一面独自暗笑着。邻座的土方悦子总九九藏书是用小勺舀着浇有草莓酱的冰淇淋。
飞机远离阿拉斯加,腾飞在雪原般的北冰洋上。空中小姐走过来分送证明通过北极的明信片,在上面写清收件人姓名住址,俟机长签过字就可以交发邮寄。
门田在后面望着开始填写的团员说:“哎,土方小姐,明信片一个人只有一张,她们都会写给谁呢?”
“不是丈夫就是父母兄弟吧。”
“那么年轻的女学生会不会例外呢?独身女子呢?”
“那就给要好的朋友吧。”
“只有一张明信片,我看不如留下来作个纪念呢。”门田含笑说道。“哎,在羽田机场大阪建设公司的经理不是委托您注意多田真理子的事吗?还贿赂了一百美金。”
“不是贿赂,不是的。我是不会要的。”
“嘿,嘿,就算是那样吧。反正他是独身女性的保护人。保护人给的也罢,情人给的也罢,毕竟和独身女性的意愿是不一致的。除了多田真理子以外,您的笔记本上还记了不少类似这样的委托吧?”
“啊?……”
“我怎么没看见那个家伙呢?”
“这可叫我为难了。那不过是出于对我个人的委托罢了。”
“关于个人私生活的秘密吗?”门田冷笑着。
高度大致相同的北极山地一望无际,断崖峭壁比比皆是。太阳沉落在地球的边缘,到了这儿象是滞留不前了。晚霞射出了红色的辉彩,把冰山染成浅淡的蔷薇色。荒凉的景色此刻象是化作一幅幻想的抽象画了。夕阳开始发出白色的余辉,在原来的位置上停止滑落。
团员们大都睡着了。戴着黑布眼罩,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伏头俯脸。也有睡不着的。门田静静地在通道上往复视察着。睡不着的女子,多是一些年岁较大的团员,如杉田和子、星野加根子、梶原澄子、日笠朋子等。她们也许比年轻的女子要过于操心烦神,也许是有点神经质吧。
从薄暗的云层下,可以看到瑞典的陆地,小小的灯光可能就是斯德哥尔摩的街区。过了斯堪的纳维亚的丘陵地带,飞机来到海岸线上。
“看见哥本哈根了。”门田指着逼近的陆地,提高声调说。
第一节
哥本哈根的卡斯托鲁布机场在欧洲算得上是第一流的。拂晓,在跑道的上空,熹微的晨光渐渐驱赶着黑夜?99lib? 。现在是清晨六点二十分,天色一片朦胧。
在机场出口处,一个矮小的年轻日本男子来迎接玫瑰旅游团一行。他是SAS的营业部职员,门田象是和他很熟悉,亲热地交谈着。满面红光、身材高大的海关人员稀罕地望着全部是日本女子的旅游团员。团员们把行李放在检查台上。
大轿车等候在机场大楼前的广场上。远远看得到黄色和茶色的住宅和针叶树丛。玫瑰旅游团开始正式踏上外国的土地,似乎激起了女性们的昂奋之情。天色阴霾,风也是凉飕飕的。
大轿车驶过了架设在河流般的小海峡上的桥。
“现在开始就是哥本哈根的市区了。”门田象售票员似的站在驾驶室旁边告诉团员们。
住宅差不多都是无数屋顶上有小烟囱的四层或五层楼的公寓。砖的颜色统一为焦茶色或黄色。
虽说都是茶色,荷兰的砖色偏红,而丹麦的是巧克力色。而黄色在丹麦也是赭黄,日本习惯于枯黄色。因此这儿有着暗郁之感。但窗框漆成白色,这种白线衬托出清洁。有的窗边还放着花盆,红花居多,将暗色的建筑物点缀得相当热闹。
皇家饭店在连接广场的大街的一角。虽然是三十几层的建筑,但它的外观仍遵守着传统的颜色。由于时间过早的缘故,这条大街上的车很少。北欧人的特征是个子高大,有工作的男女都是稀稀薄落地迈着急匆匆的步子。
远离饭店的斜对面是哥本哈根的中央站。它的外形和红砖,象从圆圈的内侧看到的东京站一样,吸引着团员们。饭店前面是面积很大的林中公园,门上挂着霓虹灯的大字招牌“TIVOLI”。
“呀,是逖芬郦哪!”不知谁叫了一声。逖芬郦作为哥本哈根的象征,也是世界的名胜之一。但是周围没有回答的声音。很多团员不懂得,只是九九藏书投去无情打采的视线。
天色尚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哥本哈根的清晨好象黄昏般昏暗。在感觉上分不清早晚,是因为和日本有八个小时的时差。现在,除了有着来到哥本哈根的实感和感慨外,眼皮麻木,后脑勺里积滞着睡意,全身充满了疲倦感。
感想并未伴随着风景而来,加上意识到疲劳,到了旅馆又不能马上进入客房,更增加了反感。因为是清晨到达,前一晚住宿的旅客还留在屋子里,至多不过是两间或是三间空房。所以门田没法让谁先进屋。
“要在休息厅等到什么时候呢?”妇女中传出了看来是明显不满的质问。
“十一点钟停止结账就会走光的。现在只好请大家在前面等待了,怎么样?差不多还有三个小时,可以到附近的街上去逛逛商店。感觉疲劳的人,可以在这个大厅里随便休息一下。”
说要出去散步看看的是五六个年轻.99lib.人。其他人都坐在椅子上。从大轿车上取下来的行李放在大厅的角落,堆得如同五个小山,蒙上了网罩。
“把今天的计划安排告诉大家。十二点前请各自在房间里休息。然后在这个旅馆的餐厅里吃完午饭,一点半左右乘大轿车去市区观光游览。”市内值得一看的东西,大体就是港口的人鱼像和阿玛利爱布尔宫等。门田为了抚慰不高兴的妇女们,和蔼地好言说道。
到十一点钟,团员已全部进入房间。十二点开始一个小时的午餐。自然没法休息,得马上乘大轿车出发,的确算得上是强行军。
“感觉疲劳的人,下午可以一直在房间休息,当然也可以自由活动。”
说是自由恬动,倘若考虑到交通费和途中参观费用已经全部付出了,看来只得勉强随行。
门田拿出三十二个人的护照代为记账。照着大家关心的“室友表”抄誊十七份。两份分别留在门田和土方的房间。团体分住在十八层和十九层楼。门田在十八层,悦子在十九层,都在团员们的住房的顶端一间。
有的团员在休息厅的沙发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有的团员合不上眼,带着僵硬的表情出入旅馆大门。附近拱街上商店九点开始营业,一伙人都陆续出去转悠了。
等到所有的人进了房间,各自的行李被送入各人房间后,又是一阵子骚乱:取回搬错了的行李,寻找不见了的东西。门田和土方悦子不得不在走廊上转了四十分钟。
从机场开始的忙碌,就连门田也变得精疲力尽了,但还没去看看餐厅的就餐准备工作做得如何,还得上楼去敲悦子的1906号房间。
房门开了,藤野由美正和悦子站在中间说着话。
“哎呀,失礼了。”
“哟,团长。”悦子眼珠滴溜溜地窥望着门田的脸。
“正好我要拜访藤野小姐。”门田用帮忙的口吻说。由于安科雷季丢失戒指的那件事,说过打算发个电报去打听一下。门田曾对团员说过,假如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到自己房间来,并告诉了房间的号码。团员访问土方悦子,不把她当作“讲师”,而是认为是门田的助手。
“你有什么事呀?”门田进了门。
“没什么,我往的地方和土方的房间靠得近,就来聊天了……”藤野由美为没有访问门田而辩解着。
“不,那倒不在乎。”
“和我相识的一个商人住在哥本哈根,他知道我到了这儿,正在休息厅接我和他一起去吃中饭。我就为这事来联系的。”藤野由美用求助的眼神微笑着,带有职业性温存的妩媚。她大概也是属于精疲力尽睡在休息厅长倚上的那组。现在经过化妆,又换上了从旅行皮箱罩取出的崭新华美的西装,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是吗?那么白天就要少一个人了。明天你去科伦堡城郊外观光吗?”
“我今天晚上就回旅馆,参加明天的活动的。”
“好的。”门田听说过那个来接的男人的名字,挺客气地说。
“那位想必很熟悉哥本哈根吧?现在住在哪儿?”门田委婉地打听。
“差不多来了有两年吧。他的太太是我们店的老主顾。在未离开东京前是大阪一家第一流的总公司的东京分公司副经理。分公司的人知道我参加了这个团体到这儿来了,从富隆托挂来电话,叫我大吃了一惊。”藤野由美活泼地说。
门田没有制止这事的权力,只能叮嘱着希望在晚上十点左右返回旅馆。
“有没有打电报给安科雷季打听戒指的事?”
“喔,那件事算了吧。那么,我过一会儿就走了。”说完就出去了。
门田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在下巴上。
“土方小姐,藤野的室友是梶原澄子吧?”
“是的。”
门田想起了梶原澄子装模作样的神态,又稍感忧郁地忖思着。万一藤野由美今晚外出一直不回房间,将会对其他的人产生心理方面的影响。女性团体中单独一人外宿,不会不掀起涟漪。美容师和女主顾的丈夫在哥本哈根的邂逅,异乡的天地诱发出解放感,藤野由美很可能会外宿。或许丹麦不是过于性开放的地区,不过根据门田的经验,那些男女混合的团体旅行,对于女性团员来说是解放性的行动。
靠着窗下是逖芬郦公园的树丛,在树丛当中能够看到东洋式的塔式屋顶。
中午,吃完北欧有名的烤三明治,门田站起来宣布市内游览的时间。梶原澄子走了过来:
“怎么没在这儿看到同屋的藤野由美,她上哪儿去了?”
“喔,藤野和一个熟人出去了。”门田轻描淡写地说,“外面有人打电话到房间里找过藤野吗?”门田看着梶原澄子狭窄的脸颊问着。
“不,没有电话,根本没有打来过。”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梶原澄子否定了。
第二节
门田感到对藤野由美的单独行动无可奈何。这个第一流公司设在当地分公司的副经理,会迫不及待地用有效的手段在丹麦的首都——饭馆、服装店、游乐场所等这样那样的地方——带她去逛。她在异乡见到了店里熟客的丈夫,日后要和那些头头们维持好关系,生意气息浓的藤野由美和经理在哥本哈根的个人关系如何发展,对于门田是可以意味深长地想象得到的。眼下的希望是,藤野由美个人的作为不要对同性团员们带来心理方面的恶劣影响。要警惕进而扰乱旅游团的秩序。藤野由美已经发生过安科雷季机场丢失戒指的事件。上次发生事,虽然已淡漠,却还令人害怕。
三十一个人到了大轿车停车场。这个广场是哥本哈根令人瞩目的场所,也是一个名胜。
首先通过旅馆前的逖芬郦公园旁。逖芬郦不到五月份不开放。现在正是闭园期。但是,从围墙中传出了锤声和木头的打击声。从五月一日起到十月十日是开放期,以后寒冷的闭园期就作为修理或准备工作。
在广场上,有着依旧是红砖砌就的古典式市府大厦。有喷水池、花坛,群鸽飞舞。快到两点了,过往行人开始多起来了。也有不少人坐在长凳上。在挂着万国旗对面的大楼前,公共汽车频繁地出发到达。车子不多,还行驶着老式的电车。
“这儿就是市府大厦广场,以这儿为中心,公共汽车开往市内各处。”门田对团员们介绍着。“这座市府大厦,看起来古色古香,但实际上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修建的。据说设计时揉入了北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代的特色,掺混了中世纪丹麦的建筑式样。”他就象教科书般地作着说明,所以也只有前面的一些人听到这些话。
门田领着大家沿着老一套的路线走着,观望着斯托罗爱托的商店大街、阿玛利爱布尔宫卫兵交接的风情。在这儿不需要公共汽车。
门田率领妇女观光团是件困难的事。在这狭小而热闹的商店街里分散着书店,这些书店公然出售色情书刊。
门田以前担任男子旅游团的导游时,能够帮助决定买什么书。在现在的情况下,只好从书店的陈列橱窗前过而不入了。妇女们没有迈进书店,眼睛都瞟着陈列橱窗上张贴着的封面照片。照片赫然渲染着性爱的场面。哥本哈根的这种出版物和这个国家出名的性自由一样,在日本妇女中也是无人不晓的。
门田不露痕迹地暗中观察着旁边的土方悦子。她挨近书店的门口和陈列橱窗,视线如同电光般急促地扫描着,双颊好象泛起了红晕。心想这是走在她后面的妇女们代表性的表情吧。他在这儿不由得想起了藤野由美的行动。对于本来就有旅行中解放感的她,这个经理一定会使出浑身的解数去“款待”的。在中央站内侧,有一般的观光路线以外的“观光”场所。这是门田在担任男女观光团导游时,入夜所谙熟的。色情的店铺毗连,还有看得使人厌烦的丹麦语色情电影。
公司经理不会不陪同美容院的女掌柜去这些地方游览的。藤野由美在同性的妇女游客里装得文雅高尚,要是去了色情书?99lib.画店或色情剧场以后,不知会陷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门田对今夜藤野由美的行动,在心理学方面进行着预测。
万一,藤野由美整夜不回旅馆,在团员中就会扩延出相当刺激的波纹来。梶原澄子首先会对大家散布室友在外过夜的事,可能会强调她的行为不端。
在一般的观光团里,中途单独去旅行,到最后搭乘地点一起归国的例子是不多的。这些在最初向旅行社或导游申请时就达成了谅解。
藤野由美的事,毋庸说是不在此例的。特别是这次妇女“玫瑰旅行”的团体游客,原则上是禁止个人的单独行动。在女性旅行团体里,各人间的心理状态相当微妙而过敏。
但是,观光团是旅行社的营业业务,不象法人团体那样有强制性的规定。不能束缚个人的自由,这就使导游的统制有了界限,确实挺棘手的。
如果今晚藤野由美不回来的话,这个妇女观光团的秩序就会象连在一起的蚁穴那样,今后类似事情也许会接踵发生。谁都潜生着“独自旅行”的好奇心和冒险心。当然会有采取这种行动和不会贸然行动的女子。在这两拨人群中有着 深深的鸿沟:反感、不以为然、猜疑、嫉妒、轻蔑,从而使得旅行团的空气变得紧张,或许还带有隐约的邪恶。导游无论如何不能因受到团员施加的压力,而卷入那种纠纷中去。
但是,门田的担心,在大轿车把一行人带到人鱼像边时就烟消云散了。
人鱼像在码头边。看照片会认为是一尊大雕像,实际上只有八十厘米左右,座落在岸边的岩石上。团员们来到这儿时,各国的游客都围聚观看。
“真没想到这么小哪。”玫瑰旅行团的团员中传出稍感失望的声音。
“和照片一模一样,可看起来要比照片可爱得多。”混杂着感叹声。
人鱼的背景则完全不是童话的世界。连接着河口细长的港湾对面,停舶着各国的货船。陆地上的船坞起重机扬起吊臂,听得到金属的撞击噪声。
“哟,那不是藤野由美吗,团长!”土方悦子目光敏锐地叫道。
在美人鱼座落的岩石旁,一个日本女子摆好了姿势,被几个美国人拍照,正是藤野由美。
“真的。”门田瞪圆了眼睛。
藤野由美对着照像机作出婉然柔顺的表情,摆出娇艳动人的姿态,立刻招惹了其他团员的注意。大家都直愣愣地用发呆的表情看着藤野由美。她倒没有察觉到,还是照着要求做出一个个的姿势。美国游客欢欣万分,又是吹口哨,又是骚叫着。
这时,天气也已转晴,云彩之间绽射出阳光,照得美人鱼的肌体更加光彩夺目。和它对照的是,并排鲜明地显现出的色彩丰富的日本女子。
藤野由美一点也不羞怯,在众人的环视中非常自信。这时来到的其他外国人,也乘机对她揿下快门。
美国人道了谢,就走开了。藤野由美在聚拢在自己周围的团员眼中,没有一丝畏怯之态,径直向门田走去。她傲傲然,眼中好象没有别的日本公司男人的身影。
藤野由美向门田问好的表情,不但没有羞耻感,反倒由于当了外国人的模特儿,有点洋洋自得。这副神态与其说是对门田,倒不如说是向周围的团员示威。
“今天是谁带您到处游览了?”门田呆想着问道。
“不,和那个刚见面时就觉得没意思,很快就分手了。大伙儿必然一定会来看人鱼像的,就雇了出租汽车赶到这儿来。怎么样,我的直觉没错吧?”
“是那样吗?”
“我这么快回来,您放心了吧?”
“唉,还算过得去吧!不,再好也没有了。”
“是吗?”她膘着门田的眼睛,好象窥探到了门田的内心。
“喂,今晚不出去了吧。”门田不由得叮问。
“就待在旅馆里。在飞机上睡眠不足,今晚想早点睡觉。”
“那倒是的。由于时差的关系大家睡眠都不足。今晚早点休息,这样可以准备明天的行动。”
“明天在郊外活动吧?”
“是的,要去参观古城。”
藤野由美会不会外宿曾引起门田的忧郁,由于她意外地早归,忧郁已经无形中消失了。这样,就不必过多地担心会在团员中漾起感情的涟漪。
但是,门田还记得她的室友梶原澄子的话,她回答说,外面没有人给藤野由美打电话。同室的人说话恐怕不会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门田在感情上相信梶原澄子更甚于藤野由美。由于藤野由美的浮夸性格,可能当初打算单独去人鱼像,却和大家不期而遇了。
在一行来到人鱼像之前,他率领的团体通过斯托罗爱特商业街,在途中的鸽子成群的小广场上休息片刻,肌肤雪白的金发姑娘舐吮着冰淇淋,蓬发长胡子的嬉皮士坐在墙角的地面上。不远的教堂附近栏栅前,年老的男女並排坐在靠椅上。老头老太太身体纹丝不动,既不望行人,也不看鸽子、眼睛茫然地停留在一点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丹麦、瑞典等北欧诸国,实行社会保障政策,老人无钱亦无自由,在养老院渡过余生。在那样的养老院里自杀的人难道会少吗?他们和有着独立家庭的子女是琉远的。社会保障虽然好,但拯救不了老人们灵魂的空虚。日本的单元家庭也逐渐地使老人孤独化,正在走向有虚无感的相同倾向。”土方悦子在一旁边看边说,上了年纪的团员们眼中也摄入共同的印象。
然后,他们乘上等侯着的大轿车,来到了阿玛利爱布尔宫,看到了卫兵站立交接的风情。在旧市区街道的圆塔上向外鸟瞰时,门田向大家介绍了这个直径85米的圆柱形塔,是科里斯杰四世在十九世纪中叶建造的。沙俄帝国的彼得大帝骑着马,叶卡婕琳娜皇后乘坐着马车,沿着中间螺旋形阶柿,登上了塔顶。
这一段行程直至人鱼像,间隔经过三个小时。藤野由美从旅馆出来正是中午,她的单独行动差不多有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的间隔中,藤野由美和经理一起去游览,可和男友合不来而分了手。人往往有—眼看上去就没有好感的伙伴,虽然不能笼统地一概而论,但在四个小时相处又撇离而去,会不会是她那职业性的浅薄之见呢?
这样考虑,想来是符合同室的梶原澄子的“证词”。门田断定藤野由美所说的陪同经理游览是一派虚言。可以得出这样的判断:这完全出于她的虚荣心理,对同性的团体伙伴表现自我显示欲的技巧。
说起虚荣,也许丢失的红宝石戒指也与之有关。在安科雷季机场商店出重金购得,而对它的丢失却说出些不关心的话。假如出于好意,为关心同行的人们,可以认为是有涵养,而作为她,丢失了那么贵重的东西而不介意,又使人感到虚荣心相当强。在这次旅行的第一程就买了上千美元的东西,让大家觉得除了是她那天真的无知以外,经济上也是相当富裕的。那个失落的红宝石戒指没找回来,而不表示自认晦气,也许不会是显示她的虚荣心吧。——门田想着。
第三节
傍晚,大家回到旅馆,晚餐在餐厅用了烤牛肉和烤鸡,陆续回到房间。门田制定的室友表得以最初的实践。门田和悦子也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团员们被睡眠不足和疲劳强烈地控制,一夜无事,直至翌晨。
上午九点全体都集合在餐厅里。经过昨晚的酣睡,大家精力充沛,清早的化妆更加容光焕发。早餐是最近已流行日本的北欧式自助餐。到底是干酪和黄油的产地,味道要比日本的好。
“今天的游览计划是观光古城。”门田在饭后饮红茶时向大家说明。
“要去巡游的古城有两个。一个是夫兰丹利科斯堡,建于十七世纪初叶,位于哥本哈根的西北,另一个是科隆堡,这个十六世纪的古堡和哈姆雷特曾一起被莎士比亚搬上舞台而吸引着游客。它位于包含着哥本哈根的西兰岛的东北端,隔着东面的奥兰森托海峡,可以清楚地看得见瑞典的山脉和城镇。我们先在市内乘大轿车向西北方向开去,遨游夫兰丹利科斯堡,然后向东去了科隆堡以后,一直南下回到哥本哈根,可以将旅行路线画出一个三角形来。”
热心的团员马上从手提包里取出地图点头称是。
大轿车差不多有五十个座位,坐得挺舒服。刚离开哥本哈根,就出现了平缓起伏的田园风景:一片绿色的麦田,筑起白色栏栅的牧场,散布着红茶色砖砌的农舍。今天气候很好,空气清爽,明亮的阳光铺洒在原野上。
“在这些农家的地下室里,到处都贮存着充足的啤酒。”门田站在助手席边,对着客座说,“丹麦是啤酒的产地,有高度数的也有淡型的。酒花清淡的为妇女和爱吃甜食的人所喜爱。这个国家的女子差不多在十五,六岁时就有饮啤酒的习癖,所以无论在哪个农家的仓库或地板下面,都贮藏着二十打或三十打的瓶装啤酒。即使是不相识的旅客来访,他们也会拿出啤酒来招待。我也曾受到农家主妇用啤酒的款待。假如大家都是啤酒党的话,这辆巴士只要停靠在一幢农舍跟前,就会有三十瓶以上的啤酒拿出来请客的。你们不必感到于心不安,这是农家的一片好意,绝对不能付钱。丹麦的老百姓和日本的农人一样,不,恐怕还要亲切些。”
三个女学生说,想喝丹麦啤酒。她们大概被门田牧歌般的话诱出异国的游兴来了。但是女学生的希望,在门田和成年的团员们明显的笑声中消失了。
在绿色铜屋顶和有着三个尖塔的夫兰丹利科斯堡参观时,鱼店女掌柜金森幸江看到了在内壁展览的世界各国盾的纹章中金光灿烂的菊花图案时,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引起了同行者的注意。
从这儿向科隆堡的行程,在大轿车上绕着门田所说的反三角形的外周眺望,还是田园风景的延续。进入古城的一条海尔星哥大街,已经是将近下午一点钟。
这个小小的地方城镇也被涂满了茶色,非常静谧,保持着传统的风貌。中午就餐的饭店是个大众餐厅,不算高级,但很洁净。吃的东西照例是不夹心的三明治。但也有十几个种类,放在店里的玻璃陈列柜中,使得团员们高兴得有点迷糊了。SAS机上也有三明治供应,但这儿的花色品种要丰富得多。
“这儿的鱼子酱价钱贵,大家就不一定用了。其它如烤三明治、鲑鱼、计司、虾、牛肉等请自由选食。倘若有人要吃鱼子酱的话,得自费支付。”门田注意看着团员们,旅行社的经费包括伙食,超过预算部分由个人支付。
门田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曾出现过单独行动的藤野由美身上。看到她开始踌躇了一下,接着使劲头十足地从玻璃柜里拿起七个上面放着一块块乌黑的鲟鱼子的面包,放在自己的碟子里。连收款员也觉得她是在夸耀自己有钱。
大家虽然都装做没看见,但是内心至少受到了冲击。总之,谁也不愿意去惹事生非。她竟然如此大胆妄为,实在令人惊叹。她那为一般人不可思议的行动,和昨天在鱼人像前做模特儿的样子,倒是完全一致的。
谁都想吃鱼子酱,也不会有付不出钱的人,但考虑到节俭旅费,也就不吃了。藤野由美的行动打破了众人的思虑。
她那种大胆是令人嘱目的。由于令人瞩目,抑制了大家的食欲,尽量克制着不惹起鱼子酱风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达到了目的。
“鱼子酱价钱太贵了,要是在日本买,一定会便宜得多。”藤野由美把七块鱼子酱三明治,并放在眼前的桌上,自言自语着。意思是告诉周围的人,好象在高级饭店里天天能吃到鱼子酱。这显然是在吹嘘卖弄。
这时,多田真理子吃了一半离席站起来,走到玻璃柜前,把十个鱼子酱三明治放在碟子里,付了钱又回到坐席。她那姣好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向右邻的竹田郁子和左邻的星野加根子谦让着:“怎么样,挺好吃的,请尝尝。”
大家立刻在一瞬间寂然了。竹田郁子和星野加根子辞谢了多田真理子的好意。多田真理子买鱼子酱,明显地是对藤野由美的一种报复,使人看来就象挑战一样。
众人对多田真理子“有勇气的行动”,出于内心地感到痛快。由于昨天对藤野由美抱有反感而产生了这种情绪。这倒不是藤野由美没向任何人分送鱼子酱,反正多田真理子对两邻的旅友提出分食,从人情味这点看,是比藤野由美强得多。这从大伙儿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
门田马上从口袋里拿出团员名册,在桌下瞥了一眼。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多田真理子是大阪的“饭店经营者”。但是,她的服装以及看起来充满着的魅力,大概是个酒吧间的女掌柜,她用钱的方式也是干脆利索,对于同性的竞争心理也相当强烈。美容师和酒吧老板娘算是棋逢对手了。在这几分钟里,门田用毫不在意的神态分析推测着。
藤野由美在一边把心思都放在进食上,没有看到多田真理子做的事。她分明表现出对挑战者不屑一顾的无视态度。
但门田对这两个人全然不感兴趣。他是这个旅游团的导游。导游是“玫瑰旅行”这条船的船长。出于这个理由,在长途旅行中,无论如何也得维持好乘客们的良好秩序。只好边说边笑,用无关紧要的话来融和团员们之间的气氛:
“这儿的烤三明治虽然有很多品种,但在哥本哈根的奥斯卡·达比托珊饭店里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多个品种。要是大家有兴趣的话,今晚取消旅馆的晚餐,可以到那儿去品尝,任意挑选自己爱吃的。”
但是,藤野由美下一个花哨的行动,又在科隆堡的古城展开了。
土方悦子看着门田,俨然以“讲师”的口吻对团员们讲着哈姆雷特的情节:
“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叔父克劳狄斯谋害了前王,这个弑逆者又和他的生母乔特鲁德结婚篡了王位。哈姆雷特从其父的亡灵处得知了他死去的秘密,担负起复仇的使命。但是,他多次怀疑而游疑不定。后来,他让叔父观看了结局相同的戏剧,证实了弑逆的真相,终于完成了复仇,他自己也死于毒刃之下。”
土方悦子边装作翻阅笔记摘录边讲着,还加入解说:“哈姆雷特成为怀疑型人的代名词。根据迄今为止的学者之说,把哈姆雷特作为中世纪宗教方面人生观的残影保留下来的内省型、忧郁型的解释占主流。”
热心听取这个“讲义”的只有女子大学生和其他寥寥数人。
土方悦子这时虽然也看到门田的感受,但由于女大学生成了“听讲生”而提起了劲头。她又根据笔记本将哈姆雷特的名词中有名的那段“to be,or not tobe”讲了不同的日文译文给她们听: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值得考虑的问题。心中默默地忍受暴虐的命运的箭弹,或是持剑靠着大海面对诸多困难抵抗到底,哪一种是正确的行为呢?死亡不过是睡眠……这是坪内消遥的译文。
“应该永生长存呢,还是应该死?这是一个疑问……这是本多显彰的译文。
“永远活着,不能永远活着,这是件难事……这是木下顺二的译文。
“活着,死去,这是个问题……这是三神勋的译文。
“活呢还是死?这是个疑问……这是福田恒存的译文。”土方悦子高声朗读着活呢,死呢的译文,宛如哈姆雷特的声音。使人觉得哈姆雷特好象搭着双手,在前面那灰色古堡顶上排列着的凹凸的胸墻中,用沉思的姿态彷徨踯躅似的。
这时,团员中有人叫了起来:“那儿,那儿,那个地方有人!”.99lib.
门田在城壁上见到了土方悦子缅怀坪内逍遥朗诵名句时,好象出现了哈姆雷特的幻影,确实有人站在那儿。
“那儿,那不是藤野吗?”
接着,随着团员的高声喊叫,出现了藤野由美装腔作势的姿态。灰色城墙上的一点色彩相当有效果。
再仔细看看,在城墙的另一处有一群男人,好象是美国人摆出照相的姿势,从下面传来了声音,要求独自伫立着的藤野由美作好准备。听从美国人快活的要求,藤野由美忽左忽右地让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这群摄影的人,和昨天在人鱼像跟前为她拍摄的不是一伙。
可以判断藤野由美的美国话讲得很好,门田呆呆地在一边感到吃惊。她这种行为,肯定又会引起团员们的反感。
“一个人登上那么高的地方,就为了做个照像的模特儿,难道不怕吗?”门田对着下来的藤野由美,多少有点挖苦地说。
“不,没什么,我根本没有照相的想法。在上面隔着海峡可以看到瑞典的城镇,景色美极了。”藤野由美满不在乎地说。
但是,她那特别的嗜癖是不会终止的。
从科隆堡到哥本哈根的归途,向着和比希哥相对的瑞典赫尔辛堡北端最为狭窄的地段,沿着爱兰撒海峡南下,一路上可以眺望到延绵不绝的瑞典绿色丘陵和山麓上白色的城镇。公路旁的针叶林接续不断。
巴士不久就停驶在镇上的别墅区。已经三点钟了,门田到了饭店前面,饭店被茂密的树林三面围住。触目皆是的别墅前:森林里很是静寂。妇人们骑着自行车,雪风吹拂着她们黄色的头发。在这样的风景中看到金发很是豪华。这儿既有旅馆又有医院。
“这儿叫科拉班堡。哥本哈根人称这儿为哥本哈根的利比爱亚。在这儿能拥有别墅,是一生中梦寐以求的事。”门田对饮着咖啡红茶的团员们说。
海岸和树林中可以看到白色的海鸥在大海上下翻飞。野鸡在高速公路上,拖着长长的尾巴,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向森林。
“我要是能在这儿有一幢小别墅,该多好啊!喂,门田先生,日本人在这儿拥有土地,丹麦的法律许可吗?手续麻烦吗?”门田在边上听到格外响亮的声音。
门田被藤野由美一本正经提出的问题吃了一惊:“哟,那倒不太清楚,也没了解过,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周围的妇女把犀锐的目光集中在藤野由美和他的脸上,这也是他惊惶的原因。
第四节
刚回到哥本哈根的皇家旅馆,门田对藤野由美今天的言行,会给予团员们什么样的影响,还不清楚它的具体反应。他想先到土方悦子那儿去听听。
“不知您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土方悦子用不知所措的表情回答:“是吗?”
“那种类型的女性,在哪儿都有一个两个吧?”
“是的。不过昨天在人鱼像也好,今天在科隆堡也好,藤野由美都在变化吧,但变得太过分了,让人感觉到自我显示欲相当强烈。”
“做那样的事,是无法使自己成为伙伴中心的。和伙伴们聚拢在一起时,话题也以自己为中心,常常想成为领头人而欲求不能。她们的做法,或是积极发言,或以行动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这种人会不会招致其他人的反感呢?”
“可能谁都不会有好感,只会叫人家看不起。”
“在吃午饭的爱尔星科饭馆里,多田真理子向藤野由美对抗般地买了鱼子酱三明治,而且还比藤野还多买了三个。这么一来大家都很痛快。当然这只是我的观察。对于藤野的那些事,大家有没有反感?”
“团长的看法倒是对的。多田真理子在那样的情况下,似乎暂时能成为英雄。可大家是了解藤野的性格的,恐怕再也不会有什么兴趣吧?”
“那就好了,但有些女性在同性之间往往显得过于动用感情。我是反驳过藤野的言行的,要是不掀起波澜就好了。”门田的忧郁还没完全消失。
“团长完全是神经过敏吧。恐怕大家会觉得藤野今天的言行是神经质的表现。”
“要是那样的话,倒是应该庆幸。作为导游不必去自寻烦恼。”
“这我明白。”土方悦于脸上好象露出同情的神色。
“事情连续不断地袭来。在科拉班堡饭店里,藤野由美说还想在这儿有一幢别墅,一本正经地问着丹麦的法律对日本人有没有约束?这怎能不让别人讲坏话呢?”门田苦笑起来。
“藤野在三明治的事情里,遭到了多田试探性的报复。大家一定会感到非常无聊。那两个人有没有区别呢?”
“区别?”
“藤野是美容师,多田则是大阪的饭馆女掌柜,那副派头说起来简直象是酒吧间的女老板。美容院的女掌柜和酒吧女老板,哪个都有追求虚荣的职业意识吧.99lib.。她们之间的刺激会不会发展成对抗性的呢?看起来,藤野由美的显示欲更强些。”
“也许这两个人是半斤对八两吧?”
门田觉得这个看来矮小年轻的土方悦子,对观察分析人倒挺细致周密。全然不象说文学方面那样迂腐。
土方悦子不是亦步亦趋、人云亦云的女子,出于女性的心理,毕竟能同样看穿女性。
那天的晚饭,门田虽然曾在海尔星哥的小饭馆里建议过,但没有一个人到有一百八十多种三明治的奥斯卡·达比托珊饭店去。到底是要在个人伙食中增加耗费,不如安安稳稳地在预付的会费中吃份饭。藤野由美也好,多田真理子也好,也许今天都没劲头竞争对立吧,也许都反省着过于刺激不好吧。和大家在一起老实地俯对着菜碟。
这样的话,门田就用不着耽忧了,就象土方悦子所断言的那样。
晚餐终了,室外渐渐暗了下来。白夜的季节还早,同样和日本一样黑暗。假如这个是普通的旅游团的话,门田就会被男子们死乞白赖地拖去陪同逛色情店了,但在这个玫瑰旅行团,就不用操这份闲心了。
门田没喝啤酒。由于工作关系他到哥本哈根来过多次,谙熟一般人所不知的好去处。带九九藏书队的人独自走开是没有责任的,好在有土方悦子充当助手。
“请去吧,”土方悦子痛快地承担起了留守的任务,“团长您用不着担心。”
由于明天中午十一点才出发去伦敦,门田可以进行充分的准备工作。这个旅馆不收房间服务小费,付款计费就简单得多。再就是检查出国护照和英国入境护照。这已于东京出发前在旅游社用铅字打填在要目栏里了。空白处要填写是否带有酒、烟等海关申报物品及署名栏。
虽然在机场出发前还不知有无申报物品,但即使买烟酒之类,也会在免税的限制数景以下。贵重金属、宝石等在哥本哈根是不用担心会买的。藤野由美也许不会第二次去买红宝石戒指,暂时谁也不会想买钻石或貂皮之类的。
署名栏必须是本人填写的笔迹。这次旅行的签名字体多半写得很幼稚。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的字虽然写得不算漂亮,但笔体很流利,可谓笔法老练。
门田抽出这两个人的护照让土方悦子看。
“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申请报名参加这次玫瑰旅行时,我在营业所里见过她们,看着她们填写这份申请表。尽管两个人的汉字都写得很糟糕,但英文签名倒写得挺好的。这种字体是写惯的,可能这两个人都会有外国顾客吧?”
“恐怕不止如此。相反,汉字和假名都写得很漂亮,也有的人英文写得很生硬,前后判若两人。我就有这样的熟人。”
“要是那么说的话,这个签名就是写惯的了。笔划少而不生硬,舒展得开。我想多田真理子可能也会讲英语。藤野由美回答美国人的要求,在人鱼像边或科隆堡城摆出姿势,肯定会懂得英语。虽然我离得远听不到,但看到那简短的对话是流利的,嘴唇动着,从双方对答的方式,知道讲得相当好。她和日本商人分了手,说是一个人来到人鱼像那儿,不懂英语就没法和出租汽车司机交谈吧,另外,多田真理子和藤野一样,不要翻译就能和店员交谈。”
“我觉得团长的观察是中肯的,”土方悦子温和地反驳着,“但不完全是那样,根据对方的手势也可以懂得照相姿势的要求。倘若感觉敏锐的人,用单词就能理解。”
“那倒也是。”门田没有争论,现在不管怎么都好,还想出去喝一杯。他已经心猿意马了。
由于那事务性的麻烦事耽搁了工夫,门田独自离开旅馆已经过了九点。叫了出租汽车,驶入斯托罗曼托大街的横街上。这儿都是些小巷背胡同,出租汽车就在这些巷子里转来转去。
下车来到一条狭街上,附近房子的色调都很暗淡,稀少的路灯把石子路衬托出立体感来。门田走进黑黝黝的房子之间的胡同,用肩膀推开外表同样也是暗淡的一幢房子的门。门上雕出店名,由于光线不足而无法辨认,但知道名叫“比兰哥丹”。
门刚开,屋里混浊的烟雾被吊灯映照着,就象旋涡般地在卷流。房间内人声鼎沸。刚关上门,烟雾被挡住又返回去,在人群之上形成了新的旋涡。
年轻的男女依偎着坐在室内,零落散放着的木桌上没有铺桌布,还看得出本色的木纹,上面满是斑渍污垢。在各个桌上的空啤酒瓶口上插着光身蜡烛,瓶口堆起了垂流下来的白蜡。
塞得满满的年轻男女喁喁交谈着,谁进来也不看。好象还有人在等待情人,有红色长发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也有黄发垂掩着肩膀、遮挡住脸颊的女子。他们穿着皱巴巴的上衣和裤子,不协调地重复套上衬衣,好象是垃圾箱里倒出来的污秽之物。
门田刚用眼睛寻找着坐处,一个秃顶红腮须、胖乎乎的五十开外的老板,在凸出的小腹上围着一条鼠灰色的围裙,似笑非笑地在送啤酒。
“几时到的?”酒吧的老板问门田。
“昨天就到了,和往常一样的例行公事。”门田用英语说。
“您可以坐到那儿去。”
老板下颚凹下,丹麦人的英语发音象德国人那样卷舌,强调重音。
顺着老板的指点,门田坐在年轻的嬉皮士之间。先到的客人稍微摆动着臀部,一个劲儿在议论着。根据规定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叫也不能笑。普通的声音聚集在一起,听来就象在牢房里那么喧噪。
门田一面等着啤酒,一面心不在焉地环视着四周:当地的丹麦人居多,但也聚合着各国的人。东洋人现在只有门田一个,但是没被引起特别的注意。
桌上吝啬地放着的啤酒瓶里的光身蜡烛,瓶边流下的蜡,犹如冻结了的99lib?
瀑布般地凝集着。在门田旁的金发丹麦女郎半边脸上曳着烛影。所谓照明,除了蜡烛外,仅仅从天井上吊下来一盏电灯,灯泡里闪烁着微弱的橙色光线。
女郎没有伴侣,在人群中独自顾影而坐。旁边只有少许空处,明显地确保着要等待人的座位。这个女郎比起四周的姑娘年龄都要轻些:看来大概二十五、六岁。表情夸张,对这个国家的女子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她是个相当漂亮的美人,服装比其他的人干净利索。女郎慢慢地喝着啤酒,不时抽着烟卷。周围的男子们也装得一本正经,没有痛饮。大部分人不出声地暗笑着,笑得很阴险。
男人们的议论说的是丹麦话,门田一点也听不懂。老板曾经说过,大部分人也许在淡论着革命论或干巴巴的淫猥之语。
啤酒的简单的下酒莱好不容易送到了门田跟前。没有盆碟,用餐纸包住的肉叉前端刺着一个汉堡丸子。由于光线差,离得很近也无法看得见丸子的整体。
正当门出端着玻璃杯喝第二杯时,面对着入口的女郎的眼睛出现了光辉。烛火使女郎的眼瞳映出火红的光来。她取下唇上的烟卷,高举起合掌的手。
酒客们都知道女郎的情人来到了。他是个黑发黑胡子的人,脸色也暗得很。白脸的女郎笑嘻嘻地迎来了低矮的东洋人,把高大的身体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第五节
日本人是互相认得出相貌脸型的。在外国的机场或街头突然遇到日本人的脸盘,就象自己的脸映照在镜子上似的。隔着酒桌面对面地坐着,是不能不致意问候的。
“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呀?”门田正想开口,那个男子已经先说了。自然用的是日语。正在交谈时有人在暗中嗤嗤作笑。
“昨天,你呢?”门田问。
“我一直住在这儿。”男子的黑胡须中露出皓齿,眼睛如同线一般细,头发蓄成普通的长度,胡子也恰到好处。他也许挺年轻的,在暗处看来约三十岁左右。
“一直?啊,就在哥本哈根?”
旁边好象是情人的丹麦女郎,现出和刚才不同的明显表情,去售货柜为他去取啤酒。
“这么说来,你是商人吧?”门田脑中掠过了藤野由美说过商人的事。
“不,我没有那么高级的身份,不过是个有了病动弹不得就没饭吃的职业。”男子从口袋里沙沙地取出名片。
名片右上角排印着小号铅字:《日本体育文化新闻》,《青年》周刊、《情报界》周刊,《新世界》月刊欧洲特派员,中央是“铃木道夫”,左下角排印出如同虫蚁般的小铅字“荷兰国阿姆斯特丹·纽班达伊科大街一〇七号街一七八六号”,内侧是英文对照。
“啊,是新闻记者吧?”门田看着名片上署名铃木道夫的胡须青年。他的脸被烛影晃映出片片光斑。
“表面看来是新闻记者,但实际上是个免费通讯员兼摄影师。名片上的杂志虽然订有合同,却无固定收入。进去报道和照片才支付稿费。”通讯员铃木道夫用标准东京腔发音。在烟雾和噪声中说。
“你住在阿姆斯特丹吗?”
“住在那儿去全欧洲都方便。那儿是个联络点。只要各杂志社有要求,马上就可以飞到东西南北任何一处采访。还可以申请到旅费和少量手续费。报道劫持飞机或者拐诱有钱人家子女之类的事情。”说着,他一口饮完玻璃杯里的啤酒。
“你的工作有意思吗?”
“也有有意思的时候,不过倒是.99lib. 辛苦的时候居多,从东京发来约稿电报,一般没有什么大事件。小出版社不象大出版社那样有特派记者,就由我这样的人代理工作,在版面上注明本社特派记者的称号,才能保证生活费。我勉强算是个跑腿的人吧,组织收集材料也够辛苦的了。”
丹麦女郎肩靠在铃木身上,从侧面打量着这两个人用日语在说些什么。
“冒昧打听一下,你到这儿来是旅游吧?”铃木打听着。
“可以这么说,在旅游团里当导游。”门田拿出名片来。
铃木用小眼睛念着上面的字。
“的确是搞这门工作的。连这个邋遢的小酒馆也晓得,想也是个哥本哈根通了。”
“是老导游带出来的。去年已经来过两次。跟这儿的掌柜也混熟了。”
“怎么不把旅游团的人也带到这儿来呢?”
“要是男游客就会一起来,也肯定会喜欢这样的小酒店。但这次是妇女旅游团,不能带她们来,只好一个人行动。”
“这么说来你这次来欧洲旅行好象是到了女儿国罗?”
“那倒不是,担子够重的。妇女旅游团什么样的麻烦事都有。”门田苦笑了。
“到哪儿去逛逛呢?”
“从这儿去英国,瑞士、法国,意大利……”门田说着。
“说妇女团体麻烦事多,都是些什么事呢?”铃木睁开细眼窥视着门田,好象看得出职业性的好奇心停滞在闪亮的瞳仁里。
门田提防对方是个现场采访记者。铃木探问有趣的材料,看来想要采访妇女旅游团的事。要是把消息经过润色成为消遣性的材料,送交东京的杂志社的活,就会造成极大的麻烦。门田知道铃木名片上的报刊杂志都不过是二流以下的水平。其中九九藏书所谓《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一半是体育新闻,一半是艺术界的丑闻,充塞着令读者喜欢的桃色新闻。玫瑰旅游团的事很可能要被歪曲成滑稽可笑,如这样情况就会变得严重。没准团员的家属会涌到旅行社来询问或抗议,门田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
铃木为了维持在欧洲的生计,取得谈话资料,从而炮制出消息来。说是以阿姆斯特丹为通讯联络点,在那儿是定居,实际上恐怕是在欧洲过着水上浮萍般的流浪生活。据说有的失去归国机会的留学生,也干铃木这种工作而混着时日。
眼前这个丹麦女郎想来好象是半恋爱半同居的关系。铃木会不会在哥本哈根就寄居在她的公寓里呢。
铃木可能意识到门田的警惕,就没有追问下去。这时,他被女郎死乞白赖地央求着,把刚才和门田说过的话扼要地讲给她听。他的丹麦语相当纯熟。
女郎边听边飘忽地睨视着门田,对铃木不知说了些什么,铃木顺便翻译出来:
“这位丹麦女郎在宣传部门工作,是杂志的编辑,而且还是妇女解放运动的活动家。”
门田用讪讪神色望着女郎,她晃动着长长的金发,向门田点头莞尔而笑,笑得相当有魅力。
“喔,她想打听一下你可能认识的江木奈歧子。”
门田想了一下,又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有一个叫做江木奈歧子的,她既是旅行随笔家,又是评论家。”
门田一下子没弄清到底是同名同姓的女人,还是同音。
铃木立刻用丹麦语对女郎说着。女郎又很快地对铃木说了些什么,他也很快地回答着。这样有两三次的对答,门田虽然一点也听不懂,但觉得铃木多半是知道江木奈歧子的名字的,在弄清究竟是同一个人抑或他人。
“好象就是那个江木奈歧子吧。”铃木微笑着对门田翻译。
“这位是托尔珀尔珊小姐,和有名的雕刻家安德罗森铜像制作者同姓,当然没有什么关系。四年前的夏天,江木奈歧子到了哥本哈根和她结识了。日本的女随笔家和丹麦的女编辑好象挺合得采:两个人在哥本哈根遨游散步。据说江木先生出版了《白夜之国.一个女人的旅行》这本旅行随笔集,我读过一大半,不过全都忘光了……”
“嗯,是的,我想那一定是在丹麦、瑞典、挪威北欧三国的记游,说实在的我也没有读过。江木奈歧子是独身,可以一个人悠然自得地去海外旅行甚而能去世界各个偏僻的土地。女子独自旅行对藏书网读者有没有好评呢?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实上,这次旅游团虽然希望江木奈歧子先生担任讲师,但江木先生事不凑巧,中途废了约。”
铃木把这些话译给女郎听,女郎睁大眼睛又说了些什么。”
“不能和江木先生见面深感遗憾。要是您回到东京的话,请向江木先生问好。”铃木转述着她的话。
“好的,我会转告的。”
门田对托尔珀尔珊小姐轻轻地点点头。她则报以微笑。
门田凝视着铃木的脸:“铃木先生认识江木奈歧子吗?”
“不,只知其名,在文章中看到的,没遇到过她本人。”
“喔,是吗?江木先生写的那些东西水平如何?”
“据说稍为有点讨厌,完全出于旅行者的眼光写出来。到底是个女人哪。象我们这样在这儿长住的人,挂在心上的事就多了。”铃木批评着江木奈歧子。
“是那样吧。毕竟从住在这儿的人看来,有点儿不正常吗?”
“是的,总归是旅行者表面的观察。仔细地分析出入是不少的。好象在本月十日《朝阳新闻》文化栏上,刊载了江木先生的挪威菲约尔托地方的回忆,那篇短文里的谬误竟有五处。当然,谁都会有错处的,不过那也实在太过分了。”铃木对江木奈歧子的批评,逐渐变得辛辣起来了。
这使门田感觉到,这位无名的通讯员对闻名日本的全国性报纸上发表文章的随笔家兼评论家的反感和敌意。即使是铃木自己说的是日本二流报纸杂志的“邮差”,是无根之草,在欧洲流浪般的过着不能出人头地的生活,但对江木奈歧子却好象有偏激的门户之见。也暴露出似乎梦想着总有一天成为欧洲通讯的记者。
门田不由得只能随声附和:“你说的本月十日《朝阳新闻》,至今还不到十天,你是在哪儿看到的呢?”
铃木擤着鼻子。
“好象是在阿姆斯特丹看到的。在日本人多的欧洲城市里,都会有这份报纸的。”
“嗯,是那样的。要是看到那份报纸的政治版或社会版,会不会想到对日本的眷恋之情呢?”
“确实有乡愁之感。我还是三年前回过一次日本。一般两三年问,与订有合同的出版社商洽工作才回乡。”
铃木把回国特别说成是回乡,已经完全欧洲化了。虽说是无根之草,但还可以说是在欧洲的沼泽之中。和丹麦女郎一起的境遇,好象是池沼上被风吹起了阵阵涟漪。他同样也会和荷兰姑娘或法国女郎接触的。
门田不知怎么和铃木的谈话变得冷寂起来。这样的心情表现在脸上,也传给了对方。不知是不是那个缘故,铃木忽然这么说起来:“我虽然在欧洲过着这样流浪不安定的生活,但早就想洗手不干了。那希望的脚步声,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
“噢,那太好了。那最近是要回到日本结婚吧?”门田借着蜡烛的火光,凝视着他的眼睛。
“不,结婚也来必好,还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呢。”铃木回答的话虽少,但口吻相当明确。
铃木可能也厌恶这个欧洲的无根之草般的生活了。年轻的时候也许觉得有意思,但时间长了,年纪一大,也就感到倦怠了。所到之处都有生活的不安定感,没准还会袭来在异国的何处路毙的预感。实际上他确已疲于这种通讯员的生活,希冀过着安定的生活,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说起归国结婚,对于习惯在欧洲任性生活的他,也许没有信心过那种拘呆清苦的婚后生活。说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就是意味着同居生活。想要分开就随时有自由。同居,就是眼前和丹麦女郎并肩相依那样,可能就是适合铃木脾气的结婚形式吧。
铃木说过,“希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这种说法,使人感到一种漠然的具体性。总之对于铃木,似乎是挺适用的。
“那么,祝您愉快!”门田从狭窄的椅子上起身,向铃木和丹麦女郎告辞,“回去以后一定会告诉江木奈歧子先生,说我遇到过你。”
第六节
早晨七点半,门田从床上起身,后脑勺上还残留着朦胧的睡意。今天上午要乘十一点启航的飞机飞往伦敦。十点钟必须到达卡斯托尔布机场,因此,八点半全体就得集合去餐厅进早餐。妇女们要化妆什么的,挺费时间,而门田的时间就显得充裕了。
刚过八点,就有了敲门声。
“您早。”土方悦子进来了。她淡淡地化着妆,容光焕发,看来昨晚睡得很好。看到她的表情,门田就放心了,谅来昨晚没有发生什么麻烦事。
土方悦子简单地谈了出发的事宜,用眼神微微笑着说:“昨晚很晚才回来吧?”
“去了一家认识的酒店,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喝酒得早点回来呀。”
“那是的,我会当心的。昨晚什么问题也没发生吧?”
“嗯,大家都很安静。逛了一圈古堡,走得挺远,恐怕也够累的。”
“那好。”门田满足了。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去餐厅了。门田突然叫住土方悦子,“喔,想起来了,你读过江木奈歧子先生的《白夜之国 一个女人的旅行》吗?”
不用说是读过的。土方悦子经常出入江木奈歧子的家,可以说是交往甚密。所以江木奈歧子把她当作自己的替身推荐参加旅游团。
“嗯,拜读过。”
“那里面有没有和一个叫托尔珀尔珊的丹麦女郎一起遨游的文章?”
“我想那是在日德兰半岛的事。从奥尔胡斯去尤林哥,到面对斯卡格拉克海峡北部的斯卡晏角的旅行。确实和丹麦女郎在那儿同行过,但那位小姐的名字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啊,是那样的。”
“什么事啊?”
“不,昨晚在小酒馆里遇到了一个日本记者。伴同他的那个丹麦女郎叫托尔珀尔珊小姐。说是四年前曾和江木奈歧子先生一起出游过。要我回去后向江木奈歧子带问好。是不是请你转告江木先生?”
“好的。她叫……”
“托尔珀尔珊。”
土方悦子记在笔记本上。
“团长也会说丹麦话?”她记下后问。
“不,那是铃木先生用日本语逐句对我翻译的。”
“哎哟,是吗?我还以为团长连丹麦话都懂呢。”
“她好象不懂英语。铃木先生用丹麦语悄悄地说的。”
“恐怕不是那么回事吧。她是江木先生的翻译陪同,先生说的是英语吧?”
“啊,是吗?的确是的,相当妙呀,她倒是没跟我讲一句英语。”
“那样吗?……那时她一句话也没对您说过吗?”
“没有讲过,好象她要对我说什么,然而却又作罢了。”
“为什么呢?”
“好象是铃木制止了。他用丹麦语对她很快地说了些什么。”
“怎么同事呢?”
“铃木会不会觉得在我的面前,女郎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过多的话有点儿不象话呢?丹麦的女子是相当饶舌的哪,只要打开话匣子,就没个完。”
“是那样吗?”土方悦子瞠然了。
“不用说,铃木先生说英语和德、法语是相当流利的,而且还会说丹麦语,同样也是个欧洲的世界主义者。”
“那位铃木先生,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周刊杂志之类的欧洲通讯员。名片上的一角说是通讯员,实际上是送递这儿发生事件的稿件,想来是靠那些稿费维持生活的。那家伙长驻欧洲,过着半流浪的生活。”门田从口袋里取出昨晚铃木的名片让土方悦子看。
“是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见过的报刊杂志。”
“不过是二、三流的报刊杂志罢了,靠兜售色情文学赚钱的。”门田用轻蔑的口吻说。
“这个人在阿姆斯特丹有住所吗?”土方悦子把名片还给门田。
“那大概是联络点吧。他说在阿姆斯特丹看到《朝阳新闻》四月十日登载的江木先生的欧洲游记随笔,激烈地抨击着说至少有五处与事实有出入。”
“是吗?”
“说的是江木先生那篇《白夜之国 一个女人的旅行》。”
土方悦子的眼珠稍微转了一下:“四月十日的《朝阳新闻》,那是我们出发五天前的报纸呀。这份报纸怎么到得了阿姆斯特丹呢?”
“可能来了吧。日航班机每天要飞欧洲,每次都会装载日本报纸来的。”
“是吗?”土方悦子似乎在想着其它的事,漫不经心地回答,又问:“铃木先生对三十名日本妇女的旅游团.99lib?t>感到奇怪吧?”
门田关心着对于自己团体的评价。
“不,铃木先生对团体成员的人数倒没问什么。”
“全部是妇女,难道不感到稀奇吗?”土方悦子稍许有点失望的样子。
“那个人是欧洲油子,不会关心日本来的旅游团。”门田说。
“不过,作为妇女旅游团,我想总比较少见吧。”
“可以这么认为。他现在好象是无根之草似的生活,很不安定,对什么事都抱虚无主义的态度……喔,想起来了,好象铃木先生说过要回日本结婚的事。”
“是最近吗?”
“铃木先生喜形于色地说,我想早点结束在欧洲的这种放荡不羁的独身生活,那希望的脚步声,已经愈来愈近了。他好象有什么目的似的。”
土方悦子饶有兴味地听着。
土方悦子走出房间时,快到八点四十五分了。旅馆的侍者惊惶失措地闯进门田的房间,用激动的声音叫道:一名日本妇女被卡倒在楼下十七层楼的1703室里。
红制服高个子的侍者从十七楼1703室跑出来,迈着长腿飞奔上楼,来到导游的房间至少需要两分钟。另外,侍者不可能在眨眼的瞬间,发现被害者马上跑出房间。他凝视着躺卧在地上的日本女客的姿势,也得费一分钟。那么,他发现她的时候,应该是八点四十二分左右。
门田被侍者的急报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事情发生在下一层楼,而这儿的任何房间都没有这个团体的旅客,想来这个报告可能是弄错了的。但侍者用德国腔的英语紧张得结结巴巴,但确凿地说,是这个团体的妇女,一个劲儿地指着楼下。
门田出来找土方悦子,这时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她很可能在十九层楼和将要出发的同伴待在一起。门田考虑到自己是个男的,赶到妇女事故现场不合适,就没等电梯,自己准备上楼去喊悦子下来。侍者握着他的手,拽拉着指向楼下,门田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说;“不,必须有个女见证人。”这时,走廊上出现了一个女人,两手提着旅行皮箱。
“啊,星野!”门田看见多田真理子的室友,多少有点儿放心,急促地说:“请马上把土方悦子叫来,她可能在十九楼的房间里。我要去十七楼的1703室,要她马上到那儿去。”
高大的星野加根子被手让侍者拉住的脸色苍白的门田反常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呀,怎么了,门田先生?”
“不,有点……请立即叫土方来一趟。”
要是在这儿说谁可能被杀的话,团员们就会象捅了马蜂窝似的骚乱起来。他只得装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拼命克制激动的声音这样说。
“那么,马上就要乘大轿车去飞机场了吧?”星野加根子用一只手摇晃着旅行皮箱。
“唉,是的。不,请土方悦子火速赶到十七楼1703室去。”
“嗯,知道了。”
门田狐疑地目送着星野加根子还未消失的身影,随即就被侍者拽下楼梯。他的脚磕磕绊绊地不听使唤,脑子十分混乱。作为导游,游客被害,他从未经历过。
从现在开始,会有什么事发生呢?刑警会蜂拥而入,检视解剖被害者,查讯有关人员——作为带队的负责人,当然是最早受到讯问,看来谈两三次还解决不了。然后可能就是三十个团员全部受到查问。既然是刑事案,在这三十个人当中是否有凶犯,也未必可知。当然全部人员要暂时禁止外出。预定的时间表要打乱了,继续旅行没准也要受影响。在禁止外出期间滞留的费用,又该如何处理呢?要是团员中发现一两个嫌疑犯,就得在哥本哈根发加急电报,报告外务省和警视厅,报纸也就会发表,并用大字标题刊出“旅游团杀人藏书网事件!女游客在哥本哈根的旅馆被卡死!”周刊杂志会更加煽动性地加上“本刊独家消息”的字样。
应该如何对付这个情况呢?立刻和日本大使馆取得联系也未必妥当。正门悬挂着太阳旗的大使馆离这个旅馆不远,门田是知道的。万一发现了嫌疑犯被警察扣留时,那些麻烦事就得委托大使馆,自己这批人能不能按照预定计划出发呢?驻丹麦使馆里不一定会有日本警视厅派驻的参赞。好象法国是包括日本在内的国际警察机构成员国。驻法使馆参赞实际上就是警视厅官员,马上就会从巴黎乘飞机赶到。他会使出可怕的眼神说,先生,这可是件棘手的事,是国际上的耻辱,这些团员现在无法甄别,只好以同案犯对待监视起来。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作为负责人,即便抗议腰杆也硬不起来,只有俯首请罪了。要是在日本的话,支持的人多些,也能壮壮胆。可是在万里海藏书网外,实在是孤立无援,狼狈不堪。也不能靠本社用国际加急电话来指挥,这样会使本社太失体面。
在征募游客时曾订有合同,倘若发生意外事件,临时被扣留或禁止外出四、五天,这以后的旅游还得按照原计划执行,必须履行合同条款。这么一来就得加付一大笔膳宿费。不利的是,旅游团要装门面,说是募集游客的策略也好,是在旅游社之间的激烈竞争也好,总是和各地第一流的饭店签订合同。一般是计划安排两晚住宿,算是够紧凑的。若要延宕时日,则将大大超出预算,这笔电汇的款项也是个大数目。门田好象看到了经理、常务董事那副阴沉不快的脸色似的。要是这事件难以平息,弄不好负责人员广岛淳平也摆脱不了干系。
由于不可抗拒的力量造成的事故是不得已的,虽然团员出于道理是理解的,但感情上却不同。这些女人因为期望落空而不满。发生了这起阴惨的杀人事件而被禁锢不得外出的郁愤,会促使歇斯底里症的加剧。
到底是哪个团员进入了1703室呢?根本没有预订十七楼的任何一个房间,这个团体全都在十八、十九楼。这个美国式的建筑,对全体团员来说,哪一层楼房间的外观都好象没有区别,作为当导游的门田出于职业九九藏书性的要求,则加以注意。尽管那样,团员还是在下一层楼被杀了,怎么会到那间房里去呢?
——看起来门田的这些考虑,得花很长时间,但他被侍者拽着从十八楼急步下到十七楼,再走不到十米的距离就来到1703号房的半开着的门前,实际上还没有三分钟。人在危急情况下,思绪会异常兴奋,所有的念头、想法都会象瀑布般地流泻出来。
门半开半掩,发现事故的侍者跑出房间仍保持原状。其余的房间则全部关闭。
门田提心吊胆地从跑在前面的侍者红色制服背后看去,虽然不太清楚室内情景,可他的眼帘里已经出现了一具被杀的女尸,吓得腿直哆嗦。可是侍者回过头来,用手指挥似的招手,只好胆颤心惊地进了房间,但没看见尸体。
这个房内放了两张床。里面的床上浅茶色的床罩铺放平整,靠门边的床虽然也蒙有床罩,但已揉皱卷乱,显然是在这个床上行凶的了。门田没在这儿看见谁,只是想象着那令人作呕的被害尸体,那在两张床中的一个床下被推下去藏匿着的半裸的白色肉块。他膝盖不由得战栗着,出于责任心,只得鼓起勇气,绕着床边四处察看。这儿没有露出尸体的手脚,也没发现衣服的边角。
这时,靠近进口附近的门咯吱一声开了,门田吓得心都要拧住了,以为是躲在洗脸间里的凶犯马上就要跑出来。
可是,眼前出现的是一团花花绿绿的颜色在踉跄摇晃着。
“啊,多田!”门田好象看见幻象似地木然了,旁边的侍者出发愣般地呆住了。
多田真理子晃晃悠悠地背靠在关闭的门上,一只手贴着喉咙,眼睛看着天花板,急促地大口大口地喘吐着。肩膀依在门上,象是勉强坚持着不倒下来,脸色十分苍白。
“多田,究竟这……”
怎么回事呢?门田急促地盘问。多田真理子用另一只于慢慢大幅度地摇了两三次表示不要靠近她。
这时,她一手捂着自己的喉腭,马上又呕吐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的干哕声,又向上仰着,做着深呼吸。
“上错楼……叫电梯停在这层楼……”在呼吸困难的间歇巾,对着目不转睛注视着的门田,她喘吁着说,声音就象老太婆般嘶哑。
“刚刚路过这个房间……冷不防……从后面被紧紧抱住……拉进这个房间里来……从后面用两个手把头……卡住……接着,从后面推倒了……只是模模糊糊感到……以后就什么也不清楚了。”说话时,好象是挤出声音般的上下动着肩膀。
“那个,你晓得那个男的脸吗?”门田焦急地问。
“不,没有看见脸。根本来不及去看,就被后面从膈肢窝下伸出的两只手卡住了脖子”。她突然放下遮着的手,脖子前的皮肤渗出了血。
门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时,门口出现了土方悦子的脸。
后面还有五,六个女人的脸。
第七节
以后的骚乱,就象龙卷风似的在十七、十八、十九层楼中进行着。先是大家从十七层的1703室将多田真理子东歪西倒地送到十九楼的土方悦子房间里。门田和悦子、藤野由美、竹田郁子、日笠朋子扶着真理子的肩膀,晃晃悠悠地上了电梯。
没将真理子送回她的房间,而进了悦子的屋里。考虑同室的星野加根子有所顾忌,是悦子临99lib?时的处置,还是合适的。
门田在这儿作出决断。要是去机场的大轿车还没到旅馆的门口,即使有充裕的时间,靠门田的果断恐怕也无法作出有效的决定来。更无奈时间相当紧迫,肯定已没有充分的时间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他掏出不少小费给了侍者,对陆续赶来的瞠目结舌的旅馆经理和客房主任简短地讲了事故。
“那么,你们觉得怎么办?该妇女的头颈虽被凶手卡伤,却没有引起实际的损害,我们应该冷静地了结这桩事。由于我们必须在二十分钟后乘大轿车赶到机场。要是错过预定的航班,不得不在这个旅馆多住一宿,那样必须安排三十二个人的房间,这种混乱情况马上就会在旅馆内外传开。暴徒把走错房间的女旅客拽入空房,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哥本哈根第一流的旅馆,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我不愿将受害者报告警察当局。但是,以后.99lib.倘若这个突然发生的事故,让警察知道而没有申报被害,旅馆方面也许会受到责难。我们会按照日期留下今后的目的地和住宿的旅馆,随时可以取得联系。你们觉得怎么样?”门田万不得已,只好雄辩着。
旅馆的经理,主任面面相觑,说愿意照那么办,不让其他旅客产生对他们不必要的不快感。他们完全谦恭地俯就,唯恐暴徒或许就是旅馆的侍者。不用说,对这桩事会钳制议论,向全体职工宣布不得走漏消息。
门田急忙上了十九楼,推开土方悦子房间的门。多田真理子的脖子上卷着绷带,靠在椅子上。悦子和梶原澄子在一边照看着。
“医生和警察来了吗?”悦子问门田。
“都没来。已经和旅馆方面说妥,不管怎么说,要是不立刻出发,就来不及了。来吧,请通知大家马上下楼到门口去。”门田催促着悦子,然后又挨近多田真理子:“不要紧吧?”
真理子无力地点着头,脸色惨白,恶心似地捂着喉咙口的绷带。
一般说来,应该了解一下详细的情况,但是,现在没有那个时间了。反正灾难程度轻,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详细的话在飞机上也可以说,现在要马上将各个房间里的行李集中到大门口。
“警察怎么不来呢?”
多田真理子用非常不满的表情仰视着门田。她射出冷酷的目光,好象对警察不来,使自己置于冷遇不堪的境地而无比忿懑。从多田本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作为门田,出于集体行动的原因,不得已也是可以原谅的。多田真理子对无视自己的灾难感到气愤。门田急中生智辩解着:事件的调查结果,说不定由哥本哈根的警察通报伦敦警察局,即使警察也会十分理解这个观光团不改变日程的做法的。下一个目的地的警察署长,总归会听取门田的报告,与哥本哈根的警察局取得联系。接着干练的刑警就会开始以这个旅馆为中心搜查。门田一再说明,希望真理子能够理解。
多田真理子勉为其难地从椅子上起身,对门田回忆着:“卡我脖子的手,不是日本人的,是双大手,恐怕是外国人。会不会是一个旅客呢?这个旅馆里住着这么多外国人,我想凶手是不会落网的。”她这么提醒着,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她不要紧吧?”门田为多田真理子的迅速康复感到吃惊,亦惴.99lib.惴不安。
“已经没什么了,我急救过了。”是梶原澄子的声音。她的声调和眼神都很镇静。
“啊,你……”门田注意到梶原澄子是妇产科医院院长的孀妻。
“你丈夫是医生吧?做过帮手吗?”
丈夫是医生,就贸然断定他的妻子有简单的医疗知识和护理经验,门田的想法和社会上一般人的错误认识相同。
梶原澄子冷静地订正了门田的错觉:“那是年轻的时候,在丈夫的医疗室里帮过忙,一般的外科手术也许还是能够做的。”
梶原医院规模不大。她年轻时做过丈夫的助手,门田因此推测她学会护理知识。不管怎么样,团员中有这样的女性,门田是放心的。在国外的旅途中,是没法请得到外面的护士的。
“梶原太太,多谢了。多田的事请你多加关照。”门田行了礼。
“好的。在这个时候得互相帮忙。都是出门人嘛。”梶原澄子客气地满口答应。
第一节
去伦敦的SAS客机,准时飞离哥本哈根的卡斯托鲁布机场。乘务员换成瑞典人,虽然安科雷季的那批全都是美人儿,可都不招人喜欢。
北欧的天气变幻不定,昨天还是晴天,今天早上就变得阴霾满天。飞机沿水平方向飞移时,雨在玻璃舷窗上梧着斜线流淌。
在云中飞行,机舱里如同梅雨季节的室内般昏暗。门田为要观察团员而在过道上来回踱步。他格外放心不下多田真理子,在她的座席旁停留了两次。
多田真理子夹坐在靠窗的梶原澄子和过道边的星野加根子中间的座席上。梶原澄子受门田的委托服侍多田真理子,星野加根子是多田真理子的室友。
多田真理子恢复了元气。
“谢谢,已经没有伤痛了,身体也挺舒服。”她见门田来探望,在座位上说。那仰视的眼神和身体的姿态,看来是一副职业性的魅力和娇媚。在她的喉头上,精细地贴着小巧的肉色橡皮膏。可能是梶原澄子给治疗的吧,她穿了一件立襟衣裳,遮住了脖子。
梶原澄子入神地看着从乘务员那儿借来的画报,星野加根子则用粉红色的圆珠笔,在打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旅行印象的随笔、花销的零用钱什么的。门田最不放心的这排座位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门田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望着飞进着雨滴舷窗的土方悦子低声打着招呼:“多田的情况怎么样?”
“好藏书网象不要紧吧,挺精神的。”门田好不容易取出一支烟来。
“那倒好,今天早上的骚乱真叫人担心哪。”土方悦子舒展了愁眉。
“说真格的,我也够着急的。”门田马上又想起了当时的不安。
“到了伦敦的旅馆,是不是要向苏格兰场报告?”
“假如哥本哈根的警察没有侦捕到犯人,就不一定通知国际刑事警察机构了。看来是哪一个住宿的外国旅客,在杳无行人的走廊上看到日本女人起了歹心,猥褻未遂,总算没造成实际伤害,事情没闹大。”门田对这些情况尽量作出过低的评价。
“我想,旅馆方面是不会报警的。皇家饭店在哥本哈根,是相当于日本的帝国饭店那种格局的第一流旅馆吧?没有发生实际伤害而将事情公开,会给靠人缘维持的职业带来麻烦。”
“那是的。”门田完全表示同意。
不应当将事情公开,是出于自己的立场。此事一俟被哥本哈根的警方披露,日本报纸就会据外电消息刊载出来,问题即变得严重起来。报纸会不惜以显赫的版面报道发生在妇女旅游团里的事,紧接着团员的家属们又要涌到旅行社询问。旅行社必定会给这儿发来严厉的责询电报。但是,根据土方悦子提出的警察不可能行动的推定,使门田的情绪豁然开朗了。
基于这个原因,门田自己也巧言说服了皇家饭店的经理。
“藤野在安科雷季丢了戒指,今天多田又遭了灾。但愿大家一直到回国不要再发生这些事才好!”土方悦子闭着眼睛说。
门田亦有同感,自己也在祈愿着。虽然通过自己能处理团员之间的纠葛,但丢失了贵重物品,又发生了这次袭击事件,要是根据警察的命令,万一介入强权者,以他的力量是左右不了这个局面的。
从对团员的冲击来说,暴力袭击要比丢失戒指大得多。前者仅仅是失去他人携带的物品,和谁都没关系。倘若是有失窃之嫌,则另当别论。团员之中虽然发生了疑惑、猜忌的阴暗气氛,但藤野由美并没有具体地申明戒指是不是在洗手间里遗失的。当然,她丢失嵌宝石戒指的事,也许会有小心眼儿的人幸灾乐祸。某些人,特别是在女性之中,对于他人的不幸会有窃窃欣喜的倾向。
但是,多田真理子的情况,却是其他的人都对付不了的事。弄不清作案的人,就明白不了作案的动机。这个未遂事件不限于多田。要是一个女人独自在旅馆的走廊上,走在无人地带,就成为犯罪原因的话,那么日后大家都将惴惴不安地担心,同样的灾难会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作案的原因要是“女人”的话,三十个团员则都是“原因”了。今天出在其他人身上,明天没准就要轮到自己,无论是谁都会和多田真理子一样成为被害者的。
然而,作为这种被害者的资格,多少还是要有条件的。同样是女人,还有个美丑的问题。不论是哪个袭击者,都会去选择瞄准的对象。确实,多田真理子是个漂亮而有魅力的女人,那种魅力,经过职业上的自然训练,会撩惹起男性的冲动。她说来是四十岁了,但外国人看到白嫩的皮肤,还以为是个娇小的日本姑娘,也许会觉得她不过才二十岁呢。
而且,总的来说,哪个女人对自己的容貌都很自信。可以认为这就使得团员们怀有被害者的意识和不安。门田这样推测。
鉴于以上原因,三十个团员都寡言无语。没有一个和邻座侃侃相谈。大家都蜷缩在座席上,显出一副孤独的神情。
随着黑灰色的厚云在窗边翻滚,有人把书摊开放在膝头,有人则在默然思索着。
门田不时跟随机内的广播,往复在过道中通知着团员们,何时通过荷兰的海面,何时来到多佛尔海峡东部。可滚滚云团遮住了大家的视线,大家都感到索然寡味,马上又网复了原先那慵懒倦怠的表情和姿态。
第二节
从希思罗机场到伦敦市区修建着高速公路,不久就看见了市内建筑物。英国的砖是红色的,但在氤氲着暗黑的煤烟尘埃中,显得古色古香。在哥本哈根的郊外看见的丹麦砖砌的建筑物,虽然是偏红的巧克力色,却很明快洁净,其色调要比荷兰的更加红。北欧国家的建筑物基色属暖色系统,让人感觉到会缓和寒冷似的。伦敦的暗郁而庄重的红砖建筑物,好象奇妙地和垂着重99lib?重云翳的天空互相映衬。
离开高速公路,就到了市中心。塞车和修路工程的情况宛如在通过东京的街衢。伦敦的中心街道没遵循传统的保守格局,高层建筑及商店都具有美国风格。
好歹甩开了商业街区,在大轿车的右窗,看到了树丛中的河流。那河流想来是条细长的池塘,水上笼罩着霭霭雾雨。小树林和池水沿着大轿车回转的方向旋绕。
海德公园北侧是高层白壁的兰卡斯塔饭店,它的式样纯粹是美国式的。大轿车停靠在倍兹沃塔街兰卡斯塔饭店大门前,排成一排的侍者和搬运工卸下大家的行李,搬到门厅前,动作相当熟练麻利。
在这儿和在哥本哈根一样,不会过久稽留。总服务台的事务员看着预约簿,拿出三十二张住宿人登记卡片放在门田面前。女游客们根据门田的指示,急忙从坤式手提.99lib.包里取出护照,费了不少劲儿照着护照抄录到卡片上去。出于导游的责任,门田收下十七个房间(十五个房间各住两名团员,门田和土方悦子各住一室)所有的钥匙,将十五把钥匙按照室友名册分配给团员。待大家把行李在各个房子放下,已是黄昏时分。
门田在门厅分发钥匙时把大家叫拢宣布着:“今天到达伦敦大家可能都挺疲乏吧?七点钟在餐厅吃晚餐后,就请在房间休息。今天早上的事(指多田真理子遭到袭击事件),弄得我也精疲力尽,今晚只好不陪你们去市内游览了。大伙儿也请不要出去。这儿附近的海德公园空旷黑暗,就跟东京的伊势神宫外面的庭苑差不多,是避諱女子夜间信步漫游的。离这儿东面五百米处是大理石门,那儿南北向的横街上有不少廉价旅馆,那些悠然自得地杂居在小旅馆里的旅客,多半是来自各国的嬉皮士,请务必注意。另外,关于明天的详细时间安排,在今天晚餐时宣布。”
由于禁止今晚外出,并例举冥冥黑夜的伊势神宫庭苑及小客栈的流浪青年,不用说是对今晨多田真理子事件采取的有效措施。不那样警告,门田的心绪不能安定。
全体在屋顶餐厅进晚餐。这时除了门田在动肝火外,大家都在平稳地动着刀叉,大嚼夹着烤牛肉的约克麦布丁和鰙鳎鱼。
门田稍感生气,是因为侍者听不懂他的英语。侍者虽然恭顺地仔细听着,但央求着:“您会说法语吗?请您说法语好吧?”
门田瞠目结舌,颜面变色,怒视着侍者。自信英语水平不低的他,却在英国伦敦的旅馆里说出话来叫人听不懂。这在土方悦子和团员面前,是个极大的耻辱。
门田的英语是鼻音很重的美国话。t的发音不清楚。他在大轿车上看见这幢白色的旅馆时,用鼻音说着“Here weara,ha?”就和飞机上的空中小姐腔调一样。
门田没奈何,只好打着手势操着不熟悉的法语,侍者皱起鼻子傻笑着,走到对面去了。门田还瞪着他的背影,泄愤似的咒骂:“那小子肯定是爱尔兰人。这儿的侍者和打杂的大多是爱尔兰人。”
门田对爱尔兰侍者发火时,土方悦子低头看着别处。
伦敦旅馆侍者不懂美国话的,确实也不限于爱尔兰人,还有不少茅伊塔利亚和基利麦来的庄稼人。
餐后吃果品时,门田对团员们讲了明天开始伦敦的活动:
“明天上午九点钟,请在这儿集合。在这以前也可以去海德公园散步,不过晚上可不成。早上的心绪一定会好的。九点半乘巴士,经过特拉法尔加广场、白厅,到威斯托敏斯特教堂参观以后,就到白金汉宫前观看每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举行的皇家卫队换岗仪式。午饭预约在詹姆士中央大街有名的海味饭店。下午参观伦敦塔。晚上乘巴士游览比卡丹利撒卡斯和特拉法加广场等热闹的地方。”
这是老一套的旅游路线,门田对旅行社教科书般的日程安排感到腻味。他打算根据自己的喜爱来选择。
翌日,上午市内游览,下午自由活动。后日驱车去郊外逛温莎城,傍晚回旅馆进晚餐。休息整理行李到十点,从旅馆乘巴士出发去火车站。搭十一点去爱丁堡的夜车。到达爱丁堡是翌晨六点半,也就是四月二十三日。在苏格兰预计游览两夜三天。接着乘客机返回希思罗机场。再搭瑞士客机去苏黎世。
门田不时插科打诨说着这些事,笑话引起了女团员们的兴趣,从围着餐桌的表情看来,大家的脸上没有一点郁闷不乐的样子。在伦敦第一流的旅馆里进食英吉利典型的菜肴而相当满足。加之听到明天的市内游览和苏格兰的观光,眼光就更加炯炯有神了。
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也不例外,两个人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门田想,哥本哈根的旅馆事件,也许对当事的多田真理子和其他的团员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冲击吧。会不会想得太多,过于猜度了女团员们的心理呢?在飞机中团员们的寡默沉思,可能是隔着窗外密布的云翳心灰意懒地眺望下界以后,变得不愉快吧。看来不是为那个事件而发愁。
门田悟察到自己是在自寻烦恼,不过起码可以了却杞人忧天之感。第一次担任妇女旅游团的向导,由于自己对团员们的心理活动没把握而困惑。
今后的旅行日程还很长,得逐渐抓住她们的心理状态,争取把大家调整到积极方面去。
在果品送到餐桌上以前,坐在一边的土方悦子悄悄地对门田说:“我想在吃水果时讲彼得·潘的故事。海德公园附近的格金顿伯先生是传说中的彼得·潘的舞台。这是个有名的童话,我想大家一定会愿意听的。”
悦子又俨然以“讲师”自居抗拒着门田。她常常想卖弄自己的才华。可门田却很不中意,但又无言以对只好一语不发了。
“这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妖彼得·潘,他把孩子们带出去,遨游童话中的幻想国土,保护着下落不明的孩子们和海盗交战的儿童。作者简·莫·巴里充满了幻想,在小说里则改写成在那个格金顿公园靖园后的片刻里,行踪不明的彼得·潘和妖精们游荡玩耍着。我想就讲这些故事。虽然在舞台上也能看得到,我想.99lib.大家一定会感兴趣的。”
土方悦子自觉地作为江木奈歧子的代理人说着。门田弄不懂她在出发前间接地要说这些话给他听的目的,无法判断这个娇小的女子是意想不到的迟飩呢,还是自我意识强呢?
“那个故事等大家吃完以后再讲吧。”门田总算还是稳当地回答了。好象看见了永远长不大的悦子和妖精们在游戏玩耍似的。
但是,妖精般嗫嗫嚅嚅的声音,在第二天早上,果真从别人那儿传入门田耳中。
第三节
八点左右,门田正在自己的房里整理哥九九藏书本哈根以来的支出摘要和收据,听到了敲门声,还以为是悦子来了,打开门一看,却是尖脸的梶原澄予站在走廊上。她完全是外出的打扮。
“你早!要去海德公园散步吧?”门田和蔼可亲地问候。这个札幌的医院院长未亡人照料过多田真理子。
“不,我想跟您说点儿事。大家都出去散步了。”梶原澄子用严肃的眼神说。
“什么事呢?请进来吧。”门田侧身避让。
梶原澄子稍许有点逞威地大摇大摆一直走到门田桌边客人坐的椅子旁。门田把门打开,让走廊上看得见这里。自然这是出于在男人的房间里接待女客的礼貌。但使门田侷促不安的是,刚起身床上的那股乱劲儿。
梶原澄子没去看那些,坐在椅子上用看来有点性急的口气和对面坐着的门田快言捷语地说:“我这么急赶来,为的是多田真理子的事,怕其他人认为有什么反常的原因。”
“啊,是多田真理子的事,梶原太太倒是挺关心的呀。”
门田在她讲话时,一个劲儿地点头。
“不,不是那么回事,门田先生。你还记得在哥本哈根的旅馆里,多田被谁从后面卡了脖子吗?”梶原澄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门田。
“那是什么意思呢?多田是那么说的,当然要相信罗。”门田看着对方的脸。
“不,我认为多田不是被人家从背后卡住脖子的。”
“啊?”
“我治疗过多田的头颈。被卡扼部分的伤痕,仅仅是前颈部的左右两侧皮肤稍有破损剥离,那不过是指甲搔出来的痕迹罢了。”
门田想,“前颈部左右两侧的表皮破损剥离?她毕竟是医生的妻子,年轻时帮丈夫干过医疗工作,说的也许是医疗术语吧。”
“你那时就知道了?”门田问。
“有关伤处的情况我讲不确切。当然我说不清多田以前的事,那时的气氛情绪。对吗?要是被其他人从后面卡住脖子的话,两手指压迫颈动脉,在前颈部两侧应看到皮下淤血。所谓青紫,就是手指压迫处呈暗紫色。”
“……”
“然而,却看不见多田的青紫,也没有来自后面的两手手指的压痕。皮肤没有变色,挺清晰的。另外,被指甲挠伤,只是从皮肤里渗出血来。这种扼杀的方法恐怕是没有的。顺便告诉您:用绳子勒死叫做绞死,用手卡死叫做扼死。”梶原澄子订正了哄动一时的多田真理子被扼杀的情况。
门田瞠然了:“那这事不就更严重了?”
梶原澄子冷冷地望着震愕的门田:“岂止是没有用指甲挠颈的扼死方法。多田脖子上的指痕方向,不是从后向前,而是从前向上。要是两手从背后抱住的手指正贴住喉头,指甲尖应该向前,而多田的却相反。”
门田照梶原澄子所说的用自己的手在空中试了试那个手势。
“这么说,多田是用自己的手卡扼喉咙的吗?”门田低声叫起来。
“虽然打算卡,但最后只是用手指甲搔伤皮肤。那种修剪过的手指甲修长的顶端呈三角形尖头。多田说是被那个男的从后面卡住脖子,然而,男的手指甲伸出来和女的是不一样的。”
“……”
“而且,多田的脸色是苍白的。要是在那么长的时间墅失去意识,倒在十七楼的空房里,脸色肯定是暗红色的。我在当丈夫助手时,看见过上吊缢颈的自杀未遂者,所以多少懂一点。象那种情况,脸色发白的人是没有的。”
“这么说来,多田是自己卡死自己,不,可她为什么要胡说八道说自己快要被卡死呢?”门田木然地说。
“是不是胡说八道,那就随您怎么去判断好了。”梶原澄子嘴角上漾出淡淡的笑容。
“要是胡说八道,反倒会扰乱人心,引起骚乱。”门田涌出了对多田的气愤。
“引起骚乱的人,总是希望周围有很多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
门田默念着梶原澄子的话,的确,多田真理子和藤野由美的竞争,就有这种显示欲。回想起在科隆堡城池边展开的围绕着鱼子酱的争斗。
“可是,门田先生,当时幸亏没有报警哪。要是哥本哈根的警察来到旅馆的活,多田的伪装立刻就会被识99lib.破。那件事可把大家给蛊惑住了。如果来了警察,我真担心谈什么是好。”梶原澄子说到这儿,长吁了一口气。
门田也同时长声叹息着,和她有着同样的感受。
“不过,门田先生,这件事可不能对多田和任何人讲。土方也不例外。不要施加不必要的打击,一直到这个旅行团返回羽田。我希望能维持团体的和睦。这样就能和大家一起愉快地游览了。”
“好的,梶原太太,感谢你的关心。对谁我都不会外传的,也不会跟土方讲。我心中自然有数。”
“对多田真理子的事也不必过于操心烦神,请您还是照原来那样对待她。”
“好的。”门田对梶原慎重的建议点头称是。
“多田真理子是大阪人吗?”梶原澄子的表情突然变化了,就象光线透过云彩景色变幻的样子。
“是的,听口音是大阪话。在大阪经营酒馆,不知会不会是酒吧的老板娘。”门田不客气地说道。那是个人人都可以去的场所。
“是吗?”梶原澄子纳闷了,自言自语地说:“我记得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似的。”
“噢,也是在大阪吗?”
“不,是另外一个地方。”梶原澄子把凝思的眼神,回复到前面与门田交谈的眼睛上。“记不清了,也讲不清这事。罗罗唆唆说的刚才那些哥本哈根的事,请不要对多田本人和其他人讲呀!”梶原澄子叮咛着,说还要去海德公园散步,还是用进来时那种大模大样的步子走出了房间。藏书网
第四节
上午九点的早餐,在门田的眼里气氛不够和谐。多田真理子在大伙儿当中是一派若无其事的表情。一行当中没有男性不太露眼,尽管如此,她意识到自己的魅力,还是在装腔作势地对同性显现出妖媚之态。
要是她晓得门田识破了自己在旅馆遭到袭击的事是自己信口雌黄的话,虽然这个事件多少带来吸引力,但内心也会感到索然无味的。
所谓索然无味,是由于全体团员都是妇女,本来认为全有被害者资格,现在弄清了,多田真理子是伪装被害。团员们之中已经不会有什么危险之虑,也不会有那种不安了。这么一来,只好把她当作是十分平凡的女人。甚至和多田真理子有着竞争心理的藤野由美,也会有微妙的反映。
梶原澄子摆出不知就里的神色。她不是一般希望在人们中不要发生波澜纠葛的女人,而要求门田噤口不传,祈望大家和睦相处,不愧是医院院长的妻子。门田为她的良知所感动。她能够看破多田真理子喉咙的破绽,看来医学知识还相当全面。门田不能不佩服这位行外人。
门田认为,多田真理子事先不会没有警戒。她出于自我显示欲,也许会随时惹起骚乱事件。哥本哈根的事,门田和梶原澄子虽然有缄口的约束,要是接着又发生不可思议的麻烦纠纷的话,那时再不严令训饬,看来是不行的。
为了防止类似事件的发生,对土方悦子不能隐瞒多田真理子事件的真相,只有她协力相助,才能万全无失。可这又不能不恪守与梶原澄子的约定。
早餐后,乘大轿车经由比卡丹利撒加斯,从特拉法加广场参观威斯托敏斯教堂,在白金汉宫前观瞻了身着朱红色制服的卫兵换岗,最后在北海的渔鲜饭店吃中午饭。门田带着大家,一路上相安无事。
在比卡丹利撒加斯,见到展开羽翼、搭箭张弦的天使铜像。大家在明信片里都已看熟了,车内顿起欢声笑语。其中有四五个人既不出声也不笑,门田无法判断这是装腔作势呢,还是在这个旅游团体中还牵挂惦记着日本呢?
门田在车上的解说,保持着一种有节拍的抑扬顿挫感,虽使听者略感腻烦,但仍不失为名导游的风度。沿着维多利亚大堤的河岸大街,向东捌了个大弯的泰晤士河上架着一座大桥。门田举起一只手,说明这是电影《哀愁》中的华他尔罗桥。桥上车水马龙,空中布满层层乌云,那昏暗凄凉的色调,多少使人感到有点舞台的气氛。
到达伦敦塔,在围着中世纪灰色墙壁的塔前,准备参观镶嵌着鸡蛋般大小的钻石的王冠游客,顺着次序排着长蛇般的队列。突然间,一支二十个身穿中世纪红看守服装的卫兵,井然有序地列队进入塔中。前队刚登上狭小阴森的梯阶,后面的卫兵就在下面催促着快走,就象是狱卒从牢房里催着上断头台的叱咤一般。
门田顾不上这些,还在考虑着多田真理子的事。这时,土方悦子一手拿着文库本边读边晃悠着脚。门田愤然走近土方悦子,她把眼珠从小本子上移了过来:
“门田先生,我想读一段漱石的《伦敦塔》中的一节给大家听。行吗?看到实物,大家就一定能理解漱石的这篇了。”
“这书只能在百无聊赖之时读给大家听。喂,会不会有人走散迷道了,请去好好照看一下吧。”门田这么说,是为提醒留神多田真理子。
一夜太平无事,次日上午又继续游览。这对门田来说是值得抚额庆幸的。多田真理子也没动静。
这天上午,预定计划确实很顺利。九点钟前全体集合,门田就象指挥着一群温驯的羊似的,乘上了大型包租巴士。大英博物馆的规模宏大,使人叹为观止。但也和不常去的日本上野博物馆一样,大家不感兴趣,象去美术馆那样,过而不入。
参观比预定提前一个小时结束。汽车爬上了平缓的坡面,停靠在一条幽静的住宅街的古老房子前,那时还只是十一点十分。
由于提前完事,作为导游自然很满足。门田为了照顾土方悦子的情绪,便请求说:
“土方小姐,请你向大家谈谈有关狄更斯的事吧。”
作为讲师,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悦子的小脸蛋上马上表露出对文学的喜爱来,赶紧开始介绍在日本享有盛名的《双城记》作者查尔斯·狄更斯,说明他从1837年开始在这幢房子里渡过了九年新婚生活,同时写了《奥利巴·兹依斯托》等作品。相当于日历天保八年以后的十年。也许“文豪”不及莎士比亚出名,大家在室内浏览游兴索然。
三十多个妇女在狭窄的楼梯里摩肩接踵地上下着,很快就分散到底层的纪念品售货处、厨房、地下室、三楼的书房和卧室里,混杂在其他的参观者当中去了。这样,门田失去了暗中观察多田真理子的机会。
门田从侧面看到,梶原澄子站在一旁暗笑。地下室的厨房里,墙上的法兰盘、锅之类,就象兰布郎特的画似的,蒙覆着一层暗弱的金色。
门田瞳得梶原澄子微笑的意思。多田真理子这阵正在和一起来到厨房的三个中年美国游客亲热地说着什么话。
美国人欣喜盎然,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虽不难懂,却都是些冗言赘语。他们的谈话就象乒乓球弹跃似的。多田真理子的美国话固非纯正,但还算流利。梶原澄子的微笑无疑是冷嘲。九九藏书
正好,从楼梯上和其他团员进入到这个地下室的土方悦子,听到了多田真理子的美国语。多田真理子意识到以后,显出得意的样子来。
门田想,要是多田真理子今后到处抓住这样使自己满足的机会的话,肯定还会惹出不少是非来的。
下午自由活动,但回旅馆是顺路,就决定去塔索夫人馆的蜡人馆参观。门田估计大家会感兴趣的。
塔索夫人馆,朝东坐落在狄更斯旧居山麓的一条幽静的住宅街上。在密阿利兰堡大街的十字路口向南,再沿班卡街的坡道笔直下去,就是自己的旅馆方向。
要把这带杂耍场性质的蜡人馆略作处理,可能就会是世界出名的蔚为壮观的地方了。塔索夫人从九岁开始制作蜡人,一直到1805年81岁去世为止,不断塑造着容貌逼真的塑像,包括历史上有名的政治家、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科学家、电影明星或歌唱家,诸如声名遐迩的路易·乔奇、马克思、爱因斯坦等哲人贤达,无所不有。可是,团员们观看时却毫无兴味。
“来呀,这个地下室里尽是些.99lib.残酷场面哪!都是暗杀、死刑、断头台,可别昏过去哟!”
门田对大家的精神多少有点刺激地叫道。妇女之间开始嘁嘁喳喳,面面相觑,踌躇不前。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不去地下恐怖室的。
这儿和一楼及二楼不同,过道光线阴暗,各处的照明都是苍白暗淡。一个中年绅士的肖像是杀妻的罪犯科里布林博士,几个毛骨悚然的团员从那聪明的相貌上感受到了冷酷和可怕,但站在欺辱284个妇女、杀戮其中九个的“女性之敌”,秃顶髯面的朗多尔乌前时,大家的眼中都有了光彩;把乱发塞进断头台、肩上插入短剑、裸体染成朱红色的马拉临死前的表情,处刑人高坐在椅子上,刽子手凶神恶煞地站在绞刑架前再配上阴惨的背景和照明,的确是能使人发出悲鸣般的低声喊叫;最能激起同情的是,暗杀者不知不觉地悄悄贴近,在年幼的爱德华五世兄弟紧挨着睡觉的床的舞台上,弟弟将右手轻轻地围抱着哥哥的脖子,好象听到弟弟在用颤抖的声音说着“阿门”。
一对颇有风度的老夫妇和一个年轻的美国人伫立在通道上,好象是被这场面吸引着而凝视着舞台。在他们背后有人走动着,但他们似乎被吸引住了,一动也不动。不知是谁注意到了他们,大声叫起来,说这也是蜡人。
从蜡人馆出来,就没再乘巴士。沿着缓坡走了下去。这次土方悦子站在前头。
环视四周,没有红砖砌成的小店和住宅出现,大家显观出惊讶的神色。
“这儿就是贝克·斯兹利托。”土方悦子笑吟吟地开始说明,“我想大家一定会记得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公寓。在伦敦还没有汽车的时候,浓雾卷着煤气灯光的晚上,外面传来嘎嘎的四轮马车声,接着就停在房子前。听到大门口重重的敲击声,房东哈德索夫人出去传达。坐在室内壁炉前安乐椅上的福尔摩斯对扭任记录的好友华生医生说:‘喂,华生,委托人来了,这位客人好象是普阿战争的退伍军人。’福尔摩斯没看见他的脸和姿势,却根据推理得出了结论。这使华生吃了一惊。令人怀念的福尔摩斯寓所贝克街221号B就在那儿。现在是保险公司事务所。但这多少让人感到失望……”
土方悦子一定是感到失望了。费了好大的劲儿,好不容易讲了一大通福尔摩斯侦探故事开头的一节,可团员们却毫无反应。想来她们是读过福尔摩斯的故事。对于二十岁的女子来说,可能不爱读翻译小说,而喜欢意识流小说或是纯爱情故事。悦子怎么也激发不起大家的兴趣。
“崇拜福尔摩斯故事的世界各国旅游者,趁着来伦敦的机会,就到这儿来访问。不少人相当认真地打听贝克街的福尔摩斯住宅。自不待言,这是小说虚构的,现实中没有这个寓所,就象热海的宫殿之松、海市蜃楼般的虚无缥缈。”
无论怎么妙趣横生、急中生智,团员们都没理会。“讲师”悦子失去了刚才饶舌的兴趣。
或许团员们受到了蜡人馆的虐杀和拷打场面的冲击,紧接着又看到了推理凶杀侦探小说的主人公居住的街道而感到腻味吧?
第五节
门田看着她那小巧的身影,认为土方悦子是个特殊的女性,游览海德公园的童话,参观伦敦塔时朗读漱石的《伦敦塔》;在狄更斯的旧居谈大众小说;在贝克街讲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还有在丹麦的科隆堡城,又试着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译成不同日文的某些段落进行对比讲解。看来土方悦子对英国文学相当感兴趣。
说不定她只是对英国文学的常识有全面而浅薄的了解。特别是蜡人馆的杀人场面之后,从对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竭力说明看来,门田觉得她或许是喜欢侦探小说。作为女性是侦探小说的热心读者还是少有的。
上午的游览场所过多,下午就安排为自由活动。在旅馆进中餐,屋顶锤厅二点三十分前关闭。
饥肠辘辘的团员们食欲都很好。大家都已渐渐适应国外的旅行生活了。
自由活动是早已计划安排好的,大家的勃勃生气或不安情绪已显形于色。不安无非是言语不便和地形不熟悉。王冠旅行社根据经验预备了两本印刷品。一本是最低限度的必要英语会话集,发音标注了片假名,要是这种读法英国人听不懂,还可以将表达意义的英文单词让对方看。另外一本是伦敦简图,它以地下铁道为主体。对于不熟悉地形的人,要是乘上那黑色箱型古典式的出租汽车,利用地铁是十分便利的。特别在借宿的朗卡斯塔饭店地下室,就是地铁朗卡斯塔站,相当方便。从这儿向西三个站,在牛津马戏院站换乘维克多利线向南行驶,在维克多利马戏院、特拉法加广场、威斯特敏特、查利十字架及终点站沃塔尔罗等熙熙攘攘的繁华大街上是不会迷失的。万一迷路的话,可以去找日本大使馆,地址和电话号码就印在这份简图下面。门田在饭后这么详细地说。
“大家要是去买东西和参观,我可以提供帮助,可中午得九九藏书让我休息。不过,大家要尽可能地集体行动。而且,最好每组有一两个会英语的人一起活动。”
自由活动,自然是脾气相投的人合在一起,这时,导游作为翻译兼向导是最受欢迎的人,而被各组争去。现在要分为七,八个组,门田孑然一身,只好哪儿也不去。女性的自由行动总是以买东西为主。根据门田的经验,如随便加入哪一组,就会遭到其它组的白眼,莫须有地被认为买东西时受贿,会得到好处。在男女混合的团体是这样,更不用说在妇女团体里,猜疑、嫉妒、怨恨心理相当强烈。万事必须平等,不偏不倚,这是广岛常务在交代他这项任务时一再强调的。
偏巧将四至五人分成七组,每组都有懂英语的。除了那些女学生外,还有多田真理子和藤野由美,再加上土方悦子,正好分到各个组中去。
藤野由美正被五个人围着说:“我想到尼托布利基大街的哈罗兹百货公司去看看。这家公司在伦敦相当有名气,女王陛下也常去光顾。那是家专门经营高档商品的公司,女式手提包之类的价格很贵,但听说式样新颖,时髦无比,质地上乘,我倒想去买。然后再去逛皮卡迪利大街的福尔纽·密索姆商店。这也是专售高级品的商场,男女售货员都穿晨礼服,经理则穿十八世纪的服装。我想在那儿为日本的朋友们选购一些礼物。”
她说这家高级百货商店“福尔纽·密索姆”的名字时,听起来好象是“法那芒迈密”的发音。就象美国人那样“T”在舌部特别微弱。她在王冠旅游社报名申请时,对门田说过曾经在科罗拉多州的顿巴住过一阵子。
五个团员想象着这高级商店会不会和廉价商场那样,央求着好歹得带着她们去。美容师藤野由美对这故意表现出来的言语行动没有好感,只是闭上眼睛。
多田真理子被六个女子央求同行,飘忽忽地看着藤野由美那儿说:“我想到公爵街的阿朗兹商店去看看。那是专营高档品商店。不管是什么女王陛下的指定商店,商店总归是商店吧。喂,不会超过专营高档品商店吧。那家阿朗兹是衣料店,好象有一米八万.99lib.日元到十万日元的衣料。价钱虽然很贵,料子倒是上等的,反正是合算的。然后到新证券街的阿斯佩利商店转转。这里才是英国王室的御用品。从宝石、镶有贵重金属的女式服饰到高级钟表,应有尽有。我想要一个坤式金壳表。”
六个女人叹着气,猜想着不仅有高档商品专营商店,附近会不会有普通专业商店呢?说什么也想要结伴同行。多田真理子亲口说买金壳表,六个人不用担心重演藤野由美在安科雷季机场丢红宝石戒指的事。这不过是她本人的事,肯定不会和大家有关系。必须要有这个发起人,酒吧的老板娘一起去,就不会买错东西。
土方悦子这时完全让八个女的当作宝贝。和藤野出美及多田真理子率领着包围自己的小组不同,她陪着八人小组出去逛街。
门田对各组——郑重地下达了严肃的命令,可以自由去有名的酒馆和风味饭店里进晚餐,但一定要在九点钟返回旅馆。妇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深夜是有危险的。
门田的情绪可以解放一下了,今晚说什么也要去索荷一趟。在皮卡迪利·撒卡斯附近的这个游乐区里,有他熟悉的小酒馆。
天黑前,正想午睡的时候,传来微弱有礼貌的敲门声。门缝中露出星野加根子的半边脸,好象在弯腰鞠躬。
“哎呀,是星野吧?你还没出去吗?”
“想现在就出去。在这之前,想和团长讲儿句话。”星野加根子小声地说。
“那么,请进来吧。”
“不,在这儿就挺好。只跟您说一句就可以了。”星野加根子对着半开的门没动弹,“嗬,有什么话要说吗?”
星野加根子在启口前先迅速侧脸左右看了一下,同伴们差不多都出去了,走廊上没有脚步声。
“就是藤野由美在安科雷季机场商店买红宝石戒指的事。”她正面看着门田说。
“喔,是掉在洗手间找不到的那个戒指吧?”
失落红宝石戒指是尽人皆知的“事件”了。
“是的,那个戒指永远也找不到了!”星野加根子用肯定的口气说,好象透露秘事般地压低话音。
“丢失了当然是找不到的嘛。”
“嗯,是丢了还是怎么回事呢?反正是找不到了。”
“这么说,是失窃了吗?”
星野加根子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用暗示性的话来代替:“那就暂时由您随便去想象吧。”
“要我去猜想,那怎么猜得出呢。”
“现在只能跟您谈这些。我想作为导游的您,对那件丢失戒指的事始终是挂心牵记的。现在,大家都出去了,所以我就来说这么些话。”
“……”
“我现在也得出去,请原谅不奉陪了。”
星野加根子的脸离开了半掩的门缝,脚步声在走廊上消失了。
门田思索着她来告诉的这件怪事,又激起新的惊悸。她说那红宝石戒指再也回不到藤野由美手上了。门田起初的直感,以为是失窃了,现在看来有点不对路。
星野加根子回避明确的答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说了暂时由您随便去想象。所谓随便想象,就是对那些质问作出直接肯定感到为难。
星野加根子在大家都出门时悄悄来说,只是暗示失窃,而不加肯定,看来,她是来密告团员之中有偷窃戒指的人。
藤野由美在洗手间捋下戒指,放在架子上洗手。新买来的戒指旋即浸水,当然感到可惜,就摘了下来。这种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戒指从架子上掉下来,滚在瓷砖地上就不见了,找了几次还是没能发现。因为起飞时间紧迫,才算死了心。这是藤野由美的解释。而后帮助寻找戒指的土方悦予也是这么说的。
要是这样,行窃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藤野由美的前后记忆会不会有差错呢?会不会在进洗手间之前已经失窃了呢?在商店刚买时,只是戴在手指上试了试,接着就收放进口袋里,而被扒走了。她会不会把这当作是在洗手间发生的事而产生错觉呢?
初次去海外旅行,刚刚来到国外,谁的情绪都是激动的,那种昂奋一定会使她产生错觉。
假如是那样的话,从藤野由美的口袋里偷戒指的人,就有可能在这些女团员中。那时,商店里同机和其他班机下来的旅客很多,也包括本团体的三十个人,混杂在商店各处。一时间人头攒拥,熙熙攘攘,这时被掏了荷包,是不会有人注意的。
门田判断出星野加根子是知道团员中是谁把戒指给藏了起来。弄不清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是清楚这件事的原委始末,而来悄悄告发。据说人,特别是女人,有着想要浅露应该秘而不宣之事的冲动癖。星野加根子並没有指出藏匿在旅伴之中的作案者,可是,向导游密告,也会使那种冲动癖得到满足。
星野加根子是三十八岁的寡妇。高个子,行动不活跃,看见什么既不动声色,也不加入饶舌之辈的行列。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人的举止。有时有意识地甘愿离群索居,弄不清她在想些什么。正因为是她观察到的东西,门田觉得更有可靠性。
象星野加根子那样抑郁内向的团员,还有田笠朋子、竹田郁子,杉田和江等。竹田郁于是独身的高中教师,田笠朋子是中小企业经理太太,杉田和江则是服务多年的公司独身职员。门田这时正在逐个抓住分析团员们的性格。
可是,到底是谁偷藏藤野由美的戒指呢?门田一个个地推断着,可怎么也无法确知,大概估计出两三个人,和目标是完全相近的。确凿的事只有向星野加根子打听。
对门田来说,又产生了新的烦恼。姑且不论没有从星野加根子那儿打听到密告,听到之后又得绞尽脑汁去费事捕捉。要是团员当中果真有小偷,那可就麻烦了。
这件事对团员应该极端保密,现在不能再激起波澜。对土方悦子也应缄口。听梶原澄子说多田真理子假装扼杀未遂的骗局,从星野加根于那儿得到了暗示有关藤野由美丢失戒指的实态,这些暂时都不能对土方悦子讲。
第六节
暂且不管这些烦人的事,以后再去考虑吧。门田脱了上衣和裤子,准备上床好好睡一觉。拉下百页窗,房间暗了下来,刚准备躺下,电话响了。
在伦敦肯定不会有朋友打电话来。想来是自由行动的某个团员打来的。他不情愿地咋着舌取下听筒,没料到是讲日本话的男人声音。
“喂喂,王冠旅行社的门田先生吗?”电话中传来客气的男低音。
“啊,是的……”
“我是A报伦敦分社的浅仓。”
“喔。”
A报是日本全国性报纸。
“我现在到了旅馆门口的总服务台,来拜访您,想跟您谈谈。和我一起来的还有B报的诹仿君,C报的高村君,联合通讯社的内藤君。”
B报,C报也是全国性报纸,包括A报被称为三大报。联合通讯社当然是向这三家以外的全国范围内的地方报纸及电视局供给新闻。
门田吓破了胆,这可能是记者的集体会见吧。
“什么事呀?”门田的话声直打颤。
“不,就是见见面。放心吧,绝对不是来采访的。现在可以到您的房间来吗?您的房间号码已经在总服务台那儿打听到了。”
“那就不必了,我到大厅里来好了。”
门田急忙穿衣整装,心跳得很厉害。
在施以英国式庄重的装饰的大厅正面,四个日本记者伸开大腿,陷坐在软座椅上,见到门田,马上站起来笑脸相迎。看到这四个人都背着照象机,门田又怕了起来。
“啊,门田先生,实在过意不去,我是A报分社记者浅仓。”
浅仓三十五、六岁,头发卷曲,黑黑的小方脸,说起话来很爽直。一副地地道道的社会部记者派头。后面的三个人分别递送了名片。但对门田来说,除了开始说话的浅仓以外,很难把三张名片和三个脸对得起来。
“周围的人都听不懂日本话,就在这儿谈吧。”
旁边都是欧美人,看不见日本人。浅仓让门田坐在长沙发上,右面是浅仓,左面是诹访。高村和内藤把椅子搬到门口前面并排坐着。门田披围了起来。
“门田先生,你是团体旅行的老资格导游吧?”浅仓为了让门田感到轻松些,没拿笔记本,抽着烟说。另外三个人也拿出烟丝,叼起烟斗。
“不不,勉强算熟悉点罢了。”门田还弄不清提问的中心,多少带着不安的情绪回答。
“你是第几次来欧洲?”
“我想大概是第五次吧。”
“带着团体游客到处逛游,一定挺操心吧?”
“确实不轻松,必须得照顾很多人。”
“那倒是的。绝大多数人第一次出国旅行。这次.99lib.带多少人来呀?”
“三十个。”
“三十个人倒是不少。全部是妇女吧?”
“是的。”
“够希罕的了。这里面就您是男的吧?”浅仓嗤笑起来。
“我是导游。”
“这,这我知道。不过,真羡慕你率领着三十个女人。我们要是只在其中一条路线能代替您就好了。从伦敦再去哪儿呢?”
“从伦敦去苏格兰,然后到瑞士。”
“去苏格兰是哪一天?”
“今天是自由行动,大家都出去了。明天参观温莎城,接着乘夜车赴爱丁堡。”
“有意思的旅行。我从来没去过苏格兰,趁这次机会给您当助手吧。”浅仓刚说完,那三个人就表示同感笑了起来。这四个人因为工作紧张,还没到苏格兰游览过。
“说起助手,倒藏书网是有个女的。”门田为难了,认真起来。
“说笑话了,可是,门田先生,到伦敦之前在哪儿观光呀?”
“在哥本哈根待了三天两夜。”
“住在哪个旅馆?”
“中央站附近的皇家饭店。”
“那是第一流的旅馆。就在那儿出发的吧?”
“前天早上,四月十八日。”
“出发那天的早上,团员在旅馆里发生过什么不正常的事吗?”
门田从这一提问中,开始察觉到他们是冲着多田真理子的那件事来的。
就因为那件事,怎么一定要进行这么一次“记者会见”呢?可能日本各报社的伦敦分社都已知道了这件事。夸口具有国际性权威和信用的皇家般的日本人为了混饭吃,炮制出了这份材料。香烟的烟雾,在插立在啤酒空瓶的光身蜡烛火上旋绕,掺杂在嬉皮派男女的嘈闹声中,呈现出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黝黑扁平的脸。正是铃木道夫那个家伙。他依偎着丹麦的情人,笑起来露出邋遢的牙齿。
可他们怎么会对多田真理子的事故情况掌握得这么清楚呢?不99lib?过这也是容易推定的:铃木听说日本妇女旅游团的消息,就琢磨着搞些什么材料,可能想到皇家饭店去窥探,寻点材料以维持生计。由于旅游团一行已经走了,他只好抓住侍者,打听各种情况。他可能打算把侍者们看到的旅游团活动记录下来,但是,从侍者反常的表情和态度中,察觉出什么。那时铃木可能还带了丹麦女郎一起去,这个女子就说服有思想负担的侍者。就连闻名欧洲的高级皇家饭店经理,对于被那女子的媚态勾引住的侍者的多嘴多舌,也是防不胜防的。
门田对铃木的回想只不过是推测的十分之一。
“估计将那个消息用电话报送东京的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的人,心中是有谱的。”
门田在四个第一流的报社记者面前变了脸色。
“……可是,那完全是没有根据的。怕是那个人捏造的吧?这也太叫人为难了。”
“照您说来,那完全是无稽之谈罗?”带着孩子气的B社记者和蔼地问着门田。
对于是否是无稽之谈的提问,门田张口结舌。多田真理子被“卡死”过,使旅馆引起骚乱是事实,但情况却有出入。那是“被害者”的自我表演,纯粹是一派谎言。
出于难以言状的苦衷,门田不便把这件事向新闻记者摊明。这个事实对所有的团员都将不子披露。
门田相信皇家饭店的声誉,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好反过来试问一下新闻记者:“是不是无稽之谈,你们用国际电话向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打听一下,怎么样?”
哥本哈根没有各报社的常驻特派记者。旅馆的经理接到电话,为慎重起见,可能会回答那不是事实。
“不,实际上已向哥本哈根的旅馆打听过了。”联合通讯社的内藤,一个绷着脸的男人说。门田的心骤然轰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也好象听到了这个声响。“……不过,旅馆说那不是事实。”
掀起波澜的飓风虽然没有立即停止,但已逐渐平息下来了。他感谢皇家饭店的信用。
“既然旅馆也那么说,看来我说的没错吧?”门田自然地弯了上半身,“那末为了核实一下,反过来就到我这儿来打听吧?”
“不,不是,”A社的浅仓苦笑着说,“那家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经常用大篇幅刊登哗众取宠的文章。报社编辑部急,忙挂来电话,要我们配合采访。我们了解那家报社的风格,可对您说的那些话,却又半信半疑。我们报社当然不会说那些过分的话,向哥本哈根旅馆也打听不到情况。唉呀,您听懂我的话了吗?”
记者们都噼里啪啦地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
“麻烦您了。”他们马上摆开姿势说。
“怎么说呢,你们应该理解,这不是有趣的事……你们就不必记录了吧?”门田提醒着。
“当然罗,只要了解到真实情况,我们编辑部是不会受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煽惑的。请吧。”浅仓代表其他三个人直率地说。
“请尽管说吧,门田先生。”联合通讯社的内藤眉眼带笑地说。
“正因为是妇女旅游团,才会有这种造谣惑众的报道。另外也是出于嘲弄揶揄、嫉妒吃醋吧。”浅仓插着话,他又对伙伴们说;“编辑部特地从东京发来命令,要我们随行去爱丁堡旅游。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就没法借出差之便去苏格兰游览了。”
“同意吗?要是把这次采访的消息放在妇女栏里,编辑部会满意的。”诹访和内藤说。
虽然没有和新闻记者们冗谈赘言,门田已探测到他们的真实意图了。
第七节
东京来了电话,门田辞别了四个记者就回房间去了。
“门田君吗?我是广岛。”耳机里传来王冠旅行社常务董事的声音。虽然受到杂音99lib?的影响,但传来的情绪倒是挺清晰的,口气开始就很焦急。
“噢,日安。不,对你应该说是晚安,是吗?”
常务董事广岛淳平为什么半夜打来电话,门田是清楚的。和记者们的“会见”结束以后,门田的心情舒坦了。
“不必那么问候了。你那儿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看来广岛的话开始就力求镇静。
“没什么特别的事,全体游客都很健康,全都期待着国外的旅行。”门田多少有点拘谨地说。
广岛默然了。门田为了要面子,隐瞒了事实。想来广岛在寻觅质问的话。
“游客里真的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吗?”广岛那疑惑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安。
“再重复报告一下吧,常务。现在,大家都离开了旅馆去伦敦市内参观和买东西去了。今天是自由活动。”
“是吗?确实那样就好了。”传来广岛放心和疑问参半的声音。
“怎么同事?”门田问,显得很自若。
“情况是这样的,这儿的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上大幅刊移了由您导游的玫瑰旅游团的事:团员多田真理子小姐在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里,被谁用手枪顶着,带到了住宿房间的下一层楼,闻到哥罗仿要被卡死时,被走过来的侍者发现了。”广岛的声音很快。
“纯属造谣。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之流,不是以相当低级趣味为主的报纸吗?说什么手枪哥罗仿之类,不都是拙劣的暴徒电影中的道具吗?”
“喂,不管怎么样,这儿已是沸沸扬扬的了。差不多填满了一整版,大肆渲染日本妇女旅游团员在旅馆被卡死,看了真叫人目瞪口呆!”广岛好象打开了手边的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似的。
“是卡死吗?”门田大吃一惊。
“不,在卡死后面加了个括弧,用小字标了未遂。”
“黄色新闻的老手。”门田愤慨了。好象看到了煽动性的版面似的。
“那么,是吹牛吧?”
“完全是胡说八九九藏书道。”门田断言。在电话里说多田真理子的诡计,只会引起广岛常务的混乱,还是不说为好。待回国以后再详细说明。“刚才A、B、C及联合四个社的伦敦分社记者,也为了那事来过了。”门田扼要地讲了内容。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声明了那是毫无根据的事实的话,好象完全让广岛放了心。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欢朗了。
门田又附带说明,估计那个把材料从哥本哈根送去的人,就是在欧洲流浪的通讯员。
“我想大概就是那样吧。但反应很大,完全不象你说的那么回事,弄得相当严重。得马上向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社提出抗议,要求更正。”
“反应很大吗?”
“嗯,开始是玫瑰旅行团的家属。现在东京各有关单位都一个劲儿打电话来打听。”
门田还没料到这些情况。但一听到也就察觉到事态严重了。
“请务必那样办。另外,那个通讯员不是说了和周刊杂志都订有合同吗?得预先对那些方面也采取措施。那么,现在请讲是哪些杂志。”
门田马上走到挂着上衣的吊钩处,取出铃木道夫的名片来,“喂喂,除了《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外,还有《青年》周刊、《情报界》周刊、《新世纪》月刊等。当然,所谓特派记者不过是名片上写的,实际上就是靠稿费谋生罢了。”
“好,得让那些杂志暂时不要发表……实际上,门田,来打听的不仅是团员的家属,江木奈歧子也十分关心,给我挂了好几次电话。江木让土方悦子以自己的名义參加了团体,出于责任感而表示关心。”
江木奈歧子在玫瑰旅行团组成前夕辞去了讲师,推荐了等于是徒弟的土方悦子作为替身。看到《日本体育文化新闻》耸人听闻的报道,自然要担心土方悦子的处境。
“土方的事,请转告江木不必担心,她很健康。”
“我会转告的。不过,我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的预兆。”
“预兆?完全不必这么考虑。”
“那样就好。看了那篇报道,谁都会担心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没有呢?”
“不用冗谈了,怎会发生那种事呢?”
“那样的话,我也真是自寻烦恼了。”
“常务,日本《体育文化新闻》那儿就托付您了,多少还得费点神哪。”
“读那些可靠性差的印刷品,实在令人难受。刊登那样的报道,也关系到我们公司的信用,影响营业成绩。我总是提心吊胆地希望,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才好。”
“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您大可不必担心,没错儿。”门田强调着,这对自己也是鼓励。
“拜托了。团员之间都处得好吗?”
“挺好的。但绝对地融洽是难说的。”
“你说土方悦子身体很健康。可她的格调如何呢?”
“她是个相当有才智的女子,也帮了我不少忙。”
广岛常务弄不清究竟是不是奚落挖若。
“那么,好啊。江木没参加虽然很遗憾,但土方那么不错,也不愧是江木推荐的人选。”
“嗬……”
“还请多关照,祝玫瑰旅游团安全回国。”
挂断了东京的国际电话,门田坐在床头悠悠地点了支烟。烟从肺尖窜到头部,他在那朦胧之中,还痛恨着哥本哈根的那个通讯员。
现在可得要小心铃木那小子在那些下三流的报刊杂志上,刊登肆意歪曲王冠旅行社玫瑰旅游团的事,原先还以为团员家属簇拥着到公司询问抗议是空想,现在,这一空想竟成了现实。为什么要去“比兰科丹姆”去呢?真懊悔自己的倒霉行动。否则也就不会遇到这个“邮差”通讯员、欧洲的“无根之草”了。
门田想去索荷区的劲头扫了兴,可又不愿意这样泡在旅馆里,还是尽快出去了。当他把钥匙存放在总服务台时,看到正面的钥匙箱里,团员们的钥匙全都整齐地排置着,说明一个人也没留在旅馆里。门田心绪略好了些,就让穿了军装般的看门人去喊出租汽车,这时已过了四点。
来到索荷地区中心,进入游艺场,观看短剧消磨时间。出了游艺场,夜幕已降临下来,在以前去过的酒吧间,虽说喝的是苏格兰威士忌,但心里有顾虑,酒味也不香淳。这条街的小曲巷里还有不少死胡同,照例是那些女子伫立在附近,来回蹀躞着。
他提早返回旅馆,在珀哥兰大街下车。希尔顿饭店附近有“小丑”赌场。门田在一个钟头左右差不多输了20美元。
十一点前回到了兰卡斯塔饭店。门廊的照明灯已熄了一半。门田从总服务台取回钥匙时,看着事务员背后的钥匙箱。团员房间号码的钥匙都不在这儿了,大家都平安地回来了。东京电话广岛的声音还盘旋在门田的耳内。这样费劲的导游经历还是第一次。
在电灯灭了一半的门厅里,坐着五、六个客人。宽敞的场所里不能仔细地看,加上光线微暗,也看不清楚。门田正要向电梯方向走去,看见门厅椅子里孤零零地有一个人影,好象是个日本女人,便止了步。
“是梶原吗?”门田走近睁大眼睛。
梶原澄子两手放在膝头,正襟端坐,好象在冥思着,又象是在机关里等待着唤名轮候的家庭妇女。
她抬头看着门田,没有站起来。灯光灭了一半,脸显得很暗。
“我在这儿等着。”梶原澄子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说。
“等谁啊?”门田站在她的旁边问。心想,这个时候还会有藏书网客人来访不成。
“藤野由美哪,我的室友。”她冷冷地回答。
“藤野由美吗?”门田眼光投向总服务台的钥匙箱。“藤野还没回来吗?房间的钥匙不是你去服务台拿来的吗?”
“藤野已经躺在屋里的床上了。”
“……”
“我在这儿等那位睡着觉,等到我想睡的时候,再轻轻地回房去。”
一间屋住两个人,自然是双人床。
“怎么回事?是不是藤野讲了什么话,使你感到讨厌?”
室友是个饶舌多嘴的人,会使对方厌恼的。
“不,什么也不是,我和藤野性格不合,不说话。所以藤野也闭口不语……唉,门田先生。”梶原澄子突然从椅子上起立,面对着门田,盯着他的脸,用激烈的语调说。
“你是不是希望我什么时候给你调换一下室友?”
“是的。”
“不行哪,你得遵守规则。不是已经说过不能调换室友吗?连这次我算是第二次了。”表情尖刻的梶原澄子挨了一通克。
“好了,好了,这我清楚。可是变换室友,要是对其他人影响不大,只要遇到机会,我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门田摊开双手,象是制止她似的。
“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机。每天晚上就这样在房间外面等得很晚,睡不了觉,得等到什么时候呢?”她咬牙切齿了。
“暂且还请等待一下,我还不清楚你和藤野竟合不来到这种地步。”门田不是说假话,事实上确是感到意外。“这样吧,从明晚开始,不,明晚是在去格拉斯哥的卧车上,从后天的爱丁堡旅馆开始调换。否则,恐怕在大家面前就太显眼了。今晚这一宿就请忍耐一下。”
“真的吗?”梶原澄子点头以后,象是不相信门田会恪守成约般地斜睨着他。
“真的,错不了。这是我说的。”
“我相信你。”梶原澄子总算同意了,态度也柔和起来了。
“梶原女士,你跟藤野由美哪里合不来呢?”门田慎重地问。
“那个嘛,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那位的不洁感。使我无法忍受。”
“不洁吗?”门田第二次感到意外,“藤九九藏书野不会是个不干净的人吧?我想她既然是个美容师,发型修饰和化妆打扮肯定入时美观,服装穿着也是很典雅的。”
门田的话还没说完,梶原澄子的脸上就露出了冷冰冰的嘲笑来,说:
“对男人来说,仅仅以那些来体现干净与否。这种清洁不过是形骸之外的,纵然漂亮也不算是干净,那和清洁不一样哪!藤野由美即便浓妆艳抹,再有本事,她总是不洁的。和她同室相居,包括昨天晚上,已有四夜了。我直担心着那种不洁,已经不能忍耐了。这对男人恐怕是不理解的,但对敏感的女性却是明白的。”医院院长的孀妻皱眉颦蹙,一副简直象要呕出胃液似的样子。
要是对藤野由美自我显示欲的言行有反感,门田倒可以理解,可偏偏弄不懂这个“不洁”。人与人之间相处,使对方产生嫌恶,这种嫌恶感是在生理方面引起的。梶原澄子使用的所谓“不洁”,也许就是那个结果吧。
两个人一起乘上夜班电梯,停在同一层楼。门田把梶原澄子一直送到她的房门口。她站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下门田,仿佛感到讨厌似地轻轻打开门,把身子悄然隐入门内,还是勉强能听得到微微作晌的金属碰击的关门声。
第八节
乘坐大轿车到达温莎城下是21日上午11时多。
门田作为团体游客的导游,记不清到这儿来过几次了。看着耸立在山岗上的中世纪灰色城堡,毫无兴致。他在大家的先头,走在沿西侧城墙下的坡路上。拐过凸出在城角处的小塔,走到那古老窄小的“亨利八世之门”前。从这儿鸟瞰已经离得很远的那座火筒形的圆塔,觉得塔影变得越发巨大。塔上飘拂着金茶色底,一角染成深蓝的女王旗。
门田连塔的东部都懒得去,巴不得早点完事。在这儿,如穿过皇宫般的粉红色“亨利八世之门”就到了芬娃沃德广场,那儿有卫兵守卫着,还有教会的纪念礼拜堂,也有修道院。右手边对着圆塔的,是高岗上的建筑物,九九藏书在这儿能看到政府公寓、女王住宅。门田对大家说,女王陛下来的时候,时常在温莎城中散步,就能瞻仰到女王的风采。女学生们或许未能在爬山虎遮蔽的女王住宅窗中看到女王的身影而躁动着,卖鱼的金森幸江也咧开大嘴叫嚷不休。
门田任凭初次上阵的土方悦子带队,穿过圆塔北面被称为诺尔曼门的狭窄的门,来到北草坛。绿色的高台公园正下方就是深邃宽阔的泰晤士河,在公园的西侧能俯瞰温莎的小街。
从草坛到大街的入口,延续着所谓“百阶梯台”。
这儿除了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外,还有不少错综复杂的南北向的小路。大街上有红砖砌就的酒馆及土产商店,汽车象玩具般地整齐排列在停车场里,三五成群的人们在正下方的阶梯台上下走动着。对面,街的尽头,一片绿色的丘陵地带,星星点点的住宅座落在斜坡上。天空多云,阳光隔了许久才洒落下来。
春天的苏格兰气候易变。中午还是晴天,下午就有小雨。下面走动着的人们,差不多都打起了窄小的雨伞。
门田凭靠着草坛的栏杆放眼眺望:十来个日本女人在左手的坡路上七零八落地向街区走去,一看就是自己的旅行团,这里面有土方悦子的纤细身影。
在城内游览,可以说是自由行动,宣布一个小时以后在停车场的巴士里集合。团员都走散了。门田正想把团员们集中起来,引回劳娃沃德广场,突然眼中捕捉到一个情景:
一个身穿深蓝色风衣的男子,正凑近土方悦子,和她打招呼并说起话来。远远看去,那个男的脸虽然很小,但他的络腮胡子和身影却很眼熟。
是那个家伙!门田想起来了。他从栏杆离开,又立刻反射性地将上身探出栏杆,专心凝眸着。阳光将那个男子的脸耀映得雪白,虽然隔有一段距离,但相貌却明显地呈现出来。他肯定是哥本哈根“比兰哥丹”酒店里遇到的三流新闻界的“邮差”通讯员。
门田血涌到头上,想马上就跑下这百级石阶,那个通讯员和土方悦子开始问答起来,姑且再耐心观察一下他们的情况。
土方悦子对通讯员提出的各种问题抱着极其消极的态度。通讯员开口问三四次,她不一定回答上一句。显然是在回避通讯员的提问。接着,她甩开他走在前头。通讯员一手拿着笔记本追缠上去,继续发问。
门田正想快步走下台阶,突然肩后被人轻轻地拍了下。A社的浅仓笑容满面地站在那儿。
“昨天太打搅您了。”浅仓的头发乱蓬蓬的。
“不,对不起,失礼了。”门田感到惊惶失措。浅仓突如其来的问候,和“邮差”通讯员一起出现,除了想追查哥本哈根旅馆事件决不会有其它目的的。
“那个在频频采访的男人,就是你说的哥本哈根的通讯员吧?”浅仓嗤笑着还在一个劲儿地纠缠着土方悦子的男子。
“是的。那家伙在哥本哈根不知足,又一直追到伦敦来。不满足那份信口胡诌的材料,还打算让我们为难,太可恶了。”门田朝着通讯员气愤地说。
“可是,那位铃木先生还真不简单哪!”浅仓眯着眼也望着他。
“哎呀,你也遇到他了吗?”
“刚才在这个修道院前。他说从哥本哈根飞到了伦敦,来到兰卡斯塔饭店时,听说你们到了温莎城,就尾随而来。在这儿和我们汇合,向你的团员采访。”
“我们?”
“就是昨天在兰卡斯塔饭店会见过的B社的诹访君、C社的高村君、联合通讯社的内藤君。”
门田木然了,顿时作声不得。
“请不要误解,我们不是来追访哥本哈根事件的。作为本社有这种难得的机会,打算将妇女旅游团作为妇女专栏的花边消息。绝对不会为难你和团员们的。请根据这一精神协助我们的采访。”浅仓大声武气的声音,多少有点大模大样,这或许是大报社的架子。
“是吗?”门田无可奈何了,只好竭尽力抵抗了,“那么,哥本哈根那件无根无叶的事,会不会由于日本的大肆宣传,引起过分的轰动呢?”
‘肯定会的,”浅仓先点头称是,不表示反对,“可是,只以这次为限,下不为例。我们就在游览时间里干吧。用不着大声讲。实际上不过是以采访日本妇女旅游团为口实,想和你们一起到苏格兰去看看。在旅馆里不是跟您说过,公家出差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呀!”浅仓说出了实在话。
“可是,浅仓,那个……”
“请不必担心,我们不会纠缠不休的。实际上我们不住在爱丁堡,打算去圣·安德留斯打高尔夫球呢。”浅仓孩子气似地眯缝着眼睛。
圣·安德留斯是高尔夫球的发源地。据说五百年前,这儿的一个牧羊少年,边追羊边用棍击石而演出了今天的高尔夫球。圣·安德留斯是世界高尔夫的圣地。
“假如在圣·安德留斯打过高尔夫球,回到日本在高尔夫球友中就有势力了。我认识一个高尔夫会员,想仰仗他去当个游客,顺便还可以聊聊。从爱丁堡去圣·安德留斯乘汽车或火车差不多两个钟头就够了。”
“真料不到。”门田无可奈何,只好这么说。
“对我们来说,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想一定得好好感谢为我们创造了这么个好机会的铃木君才是……哎呀,怎么看不见铃木君了呢?”浅仓说话间察觉到了。
门田从草坛的栏杆望下去,那儿已经看不到通讯员的踪影了。正在这时,马上在游客群中又发现了通讯员。他已经和土方悦子分开了,身边还有一个女子,门田一眼就看出那是多田真理子。
多田真理子就是哥本哈根“扼杀未遂事件”的肇事人。“特派记者”铃木即将开始采访真相了。门田考虑到多田真理子那微妙的自我卖弄心理,担心她会洋洋得意地对“特派记者”讲叙那个事件。这种可能性是相当大的。她添枝加叶,想要玩弄花招的可能性也是相当大的。
如果相信梶原澄子观察的话,那个事件就是她的自编自演。医院院长的寡妻从她的后颈部留下的指申印疑点证明了那件事。可多田真理子还不知道此事被揭穿,也许她会危言耸听地大谈其“遭难”。越是一场骗局,当事者越会夸大其词。
门田没回答浅仓,走出草台,飞一般地跑下梯阶,惹得正在上下梯阶的其他众多游客惊诧万状,不知发九九藏书生了什么事。“绅士之国”英吉利索以彬彬有礼、持重矫矜著称于世,视粗暴鲁武为禁物。门田没有碰撞到别人,总算没被奇异的眼光遭到盘问。他大踏步地下到了第五十级,意外撞见了拾级而上的土方悦子。
“啊,团长。”土方悦子傻了眼,呆住了,“去哪儿?我正在找您哪。”
“什么事?”门田气喘吁吁生硬地说。
“我看到不少新闻记者,向我们打听情况,弄得挺窘。”土方悦子表情显得很为难,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来。
“都说了些什么?”
“主要是了解哥本哈根旅馆里多田真理子被卡死的事。特别是有一个纠缠不清地问这问那的,够狼狈了。”
门田眯起眼睛向附近别的房子那儿看去,那个通讯员又不见了。多田真理子和其他的团员们正漫不经心地望着土产品商店的橱窗。
土方悦子也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指点着:“啊,是那个人,那个日本男人身穿藏青色风衣,在红砖砌的酒馆那儿小巷里的二栋民房前,和藤野由美一个劲儿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时,门田的眼帘中也映入了通讯员的身影。通讯员离开了多田真理子,这次在向藤野由美采访,说他是“邮差”,精力确实够充沛的。
第九节
门田大概认为向藤野由美采访还可以吧,再说也想听听土方悦子讲那个男的用什么?99lib?t>方式采访的,便驻足不前远远地望去。
“他冷不防彬彬有礼地叫了我一声土方小姐,说是在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听说一位女游客在空屋里被卡死的情况。”土方悦子颦容蹙眉地报告。
“倒霉,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会那样说的。”
“他还拿出了名片,上面写着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和什么周刊等等很多杂志的特派记者。还说您在哥本哈根跟他见过面哪。”
难道这样的事也算采访吗?门田越发后悔在小酒店和他相遇了。
“以前也不认识他,只不过邂逅相遇交谈了几句。”门田阴沉着脸辩解,“不过你怎么回答呢?”
“不管怎么提问,我都没搭理他。”
“没99lib? 搭理?”
“暖,反正没正经回答。”
门田看到土方悦子离开了大胡子通讯员,他是相信这话的。可为什么不回答?
“说实在的,没机会跟团长说话,今晨八点左右,江木奈歧子从东京来过国际电话。”土方悦子靠近了一步说。
“啊,江木看过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了吗?”
“是的。说是哥本哈根特派记者铃木发的稿,大肆渲染了多田真理了在哥本哈根旅馆被手枪胁逼着施用麻药,然后被卡死了,不过在括弧中用小字加注了‘未遂’。江木挺担心,给我挂了国际电话,真吓死人。”土方悦子把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么说,我比你知道更早。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我也接到了公司来的电话,广岛常务打听情况时,还提起江木挺担心的。江木心想你代她参加旅游团,以后就直接给你挂电话了吧?”
“我想是的。在电话里谈情况时,让她暂且放心好了。刚在电话里听到这件事,所以看到那个大胡子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特派记者的名片,就想到不给他提供任何素材。”
“确实只能那么干。说是特派记者,其实是个通讯员……”门田看到下面,“哟,那个男的又向藤野由美采访了。罗唆鬼。”
“真的,又在找话说了。”土方悦子也远眺着说。
“即使是特派记者,也不会是一流报社。那个男的不过是名义上的记者罢了,仅仅把日本《体育文化新闻》需用韵稿件送去,拿回稿费,其它的周刊杂志也是同样。这是他本人说的,不会有错,还说他是个邮差。这个常驻国外的家伙是欧洲的无根之草,他肯定是个报刊的烂记者!”
“可是,那些大报社的人也这样采访哪。”
“他们昨天结伙到旅馆来访问过我。正好是你们外出,自由活动的时候。都说是受那家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编辑部的激发而赶来,看来东京编辑部的行情都在看涨了。”
“这事闹得也够大的!一下子全拥上来了。”
“A社的叫浅仓的记者刚才到我这儿来说,他们四社的记者明天也去爱丁堡,说要采访我们妇女旅游团。”
“噢,那可不得了!”
“不,据他透露,是以此为借口想去圣·安德留斯打高尔夫球,所以你也用不着担心。”
“那个《体育文化新闻》的通讯员也去苏格兰吗?”
“嗯,可能不会吧。和大报社的分社记者不同,他的旅费住宿费一律都得自费支付。”
“哎呀,总算结束了对藤野由美的采访,时间总不算太长吧。”
“实在罗唆。”
通讯员好歹解放了藤野由美,好象又想探寻新的猎获物。门田走下剩余的五十级。
停下来的地方是泰晤士大街的角落,笔直向前就是乔奇五世纪念像,由此向左走五十米,下一个街角拐向右边,就是从城北的草坛上望下去的目标。门田一个人在这儿揪住了溜溜达达的通讯员。
“啊,早安1”铃木举起手打招呼,藏青色风衣的袖子上尽是油腻污垢。到底是通讯员,在门田逼人的视线注视下,表情显得迷茫不安。
“你怎么搞的?”门田给予一击。
通讯员显露出呆怔怔的神情。为缓和门田的火气,他使劲搔着头发,低下头来。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不过得稍微解释一下,你是误会了,我也不好受。”他动着胡须急促地说。
“为什么?”
“我在你们团体出发伦敦后,马上就去了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我想妇女旅游团挺稀奇。得写点什么材料才好。听说你们已经出发了,我想在那个旅馆里起码能间接听到一些情况。那儿的看门人和侍者是‘比兰哥丹’洒馆的常客,跟我相当熟。”
“……”
“结果我就将侍者和阍者的话,用电话照搬给《体育文化新闻》编辑部,那儿马上就写成花边文章大幅刊登出来了。我刚在这儿才听到A社的浅仓、B社的诹访说起。真使我大吃一惊。那是《体育文化新闻》编辑部平空捏造的。手枪、哥罗仿等字眼,在我的电话稿里是没有的,完全是编辑部曲笔生花。请您相信好了。”铃木的眼神里、话语里都显出乞求般的热劲儿,“编辑部的反应过于强烈,又发来了继续采访妇女旅游团的电报,付了一笔可观的稿费,还说要支付旅差费呢。”
“这么你就追随我们到这儿来了,又可以提供让编辑部造谣的材料了吧?”
“不不,绝不。”通讯员激动地晃着脑袋。“与此相反,打算送一份上次消息的更正材料。”
“更正?”
“是的。听浅仓他们说报道失实,现在找团员们谈话,就是基于改正之意。这样采访是正确的,汇总以后准备报《体育文化新闻》编辑部更正。”
门田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愤懑,正在逐渐消融了。要是看见自己的表情,也变得心软起来。当面道了歉,也就不能再光火了。铃木不是个坏人,只是靠赚稿费过日子罢了。他同生活有保证、供给采访费用的大报社记者是大不相同的。
“请务必向《体育文化新闻》提出更正。那份报道刊出以后,团员的家属都相当担忧。昨天,我们旅游社也来电话,我被狠狠训了一通。”门田还噘着嘴。
“对不起。编辑部言过其实,我也有责任,给您添麻烦了。”铃木又低下了头。
“那么,这次除了《体育文化新闻》以外,你是否打算给其它周刊杂志写这个旅游团的事呢?”门田问。
“为间接地订正《体育文化新闻》的报道,我准备将这个旅游团的动态交《妇女周刊》杂志。听浅仓说,全国性的报纸也在采访吧?”铃木怯生生地瞟了一眼。
“好象是吧。我是不会帮什么忙的,尽管我没有中止对方去爱丁堡的权利。”
四个分社记者说要去圣·安德留斯打高尔夫的秘密,门田没有告诉铃木。
“那倒是的,全国报纸三个人加上联合通讯社记者都去爱丁堡,我恐怕去不了啦。”大胡子通讯员说。
“啊,你不去吗?”
“即使要去,象我这样的情况就得自理费用。周刊杂志是否会买下这份通讯也不清楚。我又没向东京打听过。捉襟见肘的我就难以行动了。”通讯员现出伤感的眼神。欧洲的“邮差”悲哀了。门田虽然同情,但不能表示。过份得意忘形是忌諱的。
“那就这样吧。”门田移动了脚步。
“是吗?那么祝您健康。门田先生,要是我去爱丁堡的话,那就请多关照了。”
门田对此不置可否地没回答,只是笑着说:“请向哥本哈根的托尔珀尔珊小姐问好。”
大胡子通讯员颔首而去。
这以后,门田又询问了多田真理子,她对通讯员的采访提问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在哥本哈根的旅馆里听说了这件事,提了各种问题。我只好敷衍一番就逃走了。因为要是登在日本报纸上,那就麻烦了。大阪的顾客会出我的丑,那多难为情。”
在团体同性中自我显示欲的多田真理子,对大阪的男性倒好象出于营业性的考虑。她当然不会知道《体育文化新闻》上的报道。
藤野由美却是这样回答门田的:“哥本哈根旅馆的事,说起来也太无聊了。从《体育文化新闻》开始,先后有四个报社的记者向我提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反正我只是回答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些新闻记者,把兴趣都集中在狂热.99lib. 的话题上。”
藤野由美提到的无聊也好,狂热的话题也好,都反映出她还燃烧着对多田真理子的对抗意识。
总而言之,门田对两人的回答放心了。
第一节
玫瑰旅游团在肯古斯·科罗斯站乘二十三点二十分发往格拉斯哥的列车,到爱丁堡约需六个小时。
头等卧铺相当奢华,这也成为招募团体游客的条件。当时用吸引人的词句介绍了除客机二等舱外,旅馆、交通工具等豪华的全部情况。
英国的头等卧车的式样已经陈旧过时了,九九藏书比如它的车厢包房,在日本早就淘汰报废了。
门田在巴士中,重申了包厢房间的同室者依旧按照原先室友的编组。
隔窗望去,照明灯光下无数铁路侧线逐渐减少,驶入了复线线路。伦敦的灯光越来越少,远郊也在黑幕中最后消失了。与铁路平行的公路上行驶的汽车车灯也稀少起来,仅偶尔闪过一点光亮。伦敦的郊外比东京更加落寞。
门田正在暗淡的灯光下整理旅馆和膳费的收据。车门轻轻作响,以为是列车员打开车门,梶原澄子站在外面探身问:九九藏书
“可以进来吗?”
“请。”
梶原澄子走到包厢中间。
“门田先生,今晚我还是和藤野在一个房间吗?”她进门就提出抗议。
“在列车上请忍耐一下。”
梶原澄子认为昨晚和门田有过约定:“可是,是在一个包厢里呀!”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生硬。
“那样的话,今晚无论如何也无法安排了。明晚住在爱丁堡,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门田好言相慰,可梶原澄子还是气鼓鼓地。
“是吗?那么说定了。”她到底没坚持下去,走向车门时又回头看着门田,“今天在温莎城怎么又招惹起骚动呢?那些新闻记者是不请自来的吧?”
“是啊。你也让新闻记者缠住了?”
“缠住了。向我打听哥本哈根旅馆发生的多田真理子的事。我说那全是多田真理子的痴言乱语。”
“可别再多说什么了。”门田变了脸色。
“嗳。没说什么具体的事,我才不会去乱嚼舌头呢。”梶原澄子沫星四溅地说着。她的答复与藤野由美大致无异。
“还是稳当点好。”门田低下了头,冷丁想起来发问,“可你希望什么样的人作室友呢?或许你的愿望是正确的,而我现在又不清楚,可以作为参考嘛。”门田半带着讨好的神气。
“那么……”梶原澄子略略考虑了一下,“要是和多田真理子当室友倒是挺合适的。”说着藏书网马上微微作笑。
“啊,多田吗?”门田感到意外了。
多田真理子也好,藤野由美也罢,她们似乎都挺花哨的,要是梶原澄子对藤野由美有抵触,那对多田真理子也应该有反感。梶原澄子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过了五分钟,土方悦子来敲门了。
“刚刚梶原把我的室友喊到过道上去了。”土方报告着。
“要变换室友吗?”门田察觉到了。
“是的。对我说是您同意了。”
“真是个怪人,刚才还对我讲起这件事。这不,从这儿出去马上就到你那儿去串了。”
“看起来梶原澄子和藤野由美不对劲儿,可究竟为什么要调换室友呢?”
“这我也弄不清,据藤野说是嫌她不洁吧?”
“不洁?她不是挺干净吗?”土方悦子瞪大了眼。
“我也是那样想的。可能是出于生理性的感觉而认为不洁吧。梶原说男人是理解不了的,而同性才意识得到,你的感觉呢?”
“我不觉得藤野不洁。我认为她是个整洁漂亮的人,不会说是她爱修饰打扮的事吧。一个浓妆艳抹、服饰讲究而又不清洁的人,谁见了都会觉得奇怪而瞟上几眼的。当然,漫不经心不修边幅的情况也是有的。藤野由美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
“或者梶原对藤野的过分修饰,矫揉造作的言语举动有抵触,才这么说的吧?”
“要是这样的话,我想梶原希望多田真理子作为新室友,也是没有理由的罗。”
“啊,梶原想和多田作室友吗?”
“看来是愿意才这么说的。难道多田和藤野不是同类型的吗?这事我真无法理解。”
在列车的晃悠中,门田点着了烟斗。这个旅游团中,门田以唯一的男性为理由独占了一个包厢,一隅放置着暗银色的铝制容器。这是抽出式便器,可以从下面抽得出来。土方悦子正倚在那个火炉型的便器前,门田暗自发笑。她晃着,那个容器也晃着。
“这不会有不良后果吧?”土方悦子轻轻摇晃着,想了一阵子又说,“能不能这么说,厌恶藤野由美的梶原,对与藤野竞争激斗的多田真理子抱有好感?”
“这种想法也会有的。”门田漫不经心地说。
“我想,那一定是梶原的心理状态。那人和藤野由美可能只是在生理上合不来。想来那种例子还挺多。她向团长恳求变更室友没有正当理由,只好含糊其词地说是不洁罢了。”
“作为梶原澄子,藤野由美成为多田真理子的共同之敌,两个人不就结合起来了吗?”
“是否结合起来还不清楚,但梶原对多田不会有亲近之感吧?”
“这倒不清楚。不过梶原曾经暗中告诉过我,多田真理予在哥本哈根旅馆扼杀未遂事件的真相。”
门田觉得已经可以向土方悦子泄露梶原澄子的“密告”内容了。这样,今后可以让土方悦子监视多田真理子。广岛常务在国际电话里说的“冀望今后旅游团里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的话,还在他的耳中萦回着。
门田那时取笑过广岛的“杞人忧天”,可现在没有心思笑了,他被不祥的预感强烈地攫住了。防范于未然,光靠自己一个人是照顾不到三十名团员的。
土方?99lib.悦子一听到门田讲了梶原澄子“密告”的内容,惊叫起来:“梶原是札幌医院院长的妻子,她从过世的丈夫那儿学到一些医疗知识,对患者的伤情是清楚的。”
在前颈部留下的指甲抓痕得出判断,并不是受到来自外部掐杀的攻击,而是用自己的指甲搔伤,然后编出一派的诡言谎语。
土方悦子在列车的摇荡中思考着,对门田要求多加注意多田真理子的委托,只是遗憾地说了声“明白了”。她带着难以言状的暗淡表情向外走去。突然,她好象忘了东西似地返身说:
“团长,你把我的名字告诉过今天白天在温莎城遇到的《体育文化新闻》通讯员了没有?”
“没,我没说。”
“那个人一走过来就问我是不是土方悦子。”
“大概是听其他的团员讲的吧。那个男的在团员中来回打听着各种消息。”
土方悦子用迷茫的眼神听完答话,马上说:“多田真理子的事,我倒没注意过。不过,我想梶原澄子的话,绝对不能让团员们知道。”说了请休息,就出了门。
门田躺在卧铺上,还在思虑着另一桩事,那就是星野加根子讲的,藤野由美说在安科雷季丢失的红宝石戒指永远找不到了。
在机场的洗手间失落了戒指,而后来进去的假若也没有发现的话,那就是丢失无疑了。永远找不到的可能性是充分的。当时玫瑰旅游团的团员,有的在登机门附近等待,有的随着刚刚抵达的德意志航空公司客机的乘客人流进入了候机室。她们中的哪一个要是去洗手间,捡到失落的戒指掖入私囊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这究竟是谁呢?难以推测。可星野加根子为什么会说出戒指永远找不到了这样一句含有特殊意味的话呢?
星野加根子比起不引人注目的女子来说,是更为阴郁的女人。她即便看到美妙绮丽的景色,也不会生发感动之情。这种类型的人在社会里举不胜举。星野是个寡妇。不少在公司服务多年的独身女子,她们在想些什么,都是难以猜度的。当然也会有人无事生非,故弄玄虚地讲些似是而非的事情来的。
星野加根子所说的戒指之事就是一例呢,还是她确实知道些什么征候呢?——由于白天活动的疲劳,门田在冥思苦索中进入梦乡。
下一个停车站是当卡斯特站。
第二节
到达爱丁堡的威巴利站是早上七点前。街道很有风格,建筑物的窗灯稀稀点点。街道从车站往上沿石阶拾级而上。四月底的爱丁堡中午平均气温为华氏四十八度,约比伦敦低六度。门田在列车上就提请团员们做好御寒准备,大家披上了短大衣,围上厚厚的头巾。
预约的巴士开着车灯,已经依时停靠在立体交叉桥边。门田心中顿感宽慰。要是巴士不如约来到,就进不了旅馆,在紧闭着门窗的灰蒙蒙的大街上,团员们会冻得寒栗颤抖,没准谁就会歇斯底里发作。难得的是巴士里还准备了热腾腾的红茶和火腿三明治,这不是合同条款中的规定,门田感谢了诚实耿直的英国人。作为带队者,具有即令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使团员们感到拘谨不便的那种心理。
“诸位,我们已经来到向往已久的苏格兰。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下午,沿着北部海岸线游览,我想可以欣赏六个小时的旅行。”门田对正在车里狼吞虎咽吃早餐的三十名女团员微笑着说,“窗外就是北海。从法依夫到横笛这一片地方,还有一个奇妙的别名,叫‘镶金边的讨乞斗篷’。从爱丁堡一直到圣.安德留斯的海岸线称之为苏格兰的缎带。圣·安德留斯是驰名世界的高尔夫球发源地。你们会满意这儿的。”
门田背靠司机席,站在通道上对着大伙儿说。巴士的座位没有按室友编组就坐。土方悦子可能是检查装运巴士的行李疲劳了,或许在夜车未能休息好,正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似睡非睡地闭眼打盹。
薄薄雾霭中的商业区还笼罩着蒙蒙灰影。矗立在丘陵上的爱丁堡城堡已开始被勾勒出明显的轮廓。走出市区,来到郊区,驶过架设在烟波浩淼的出海口上的福斯波利基长桥时,已是阳光璀璨的早晨了。海面上变幻着白昼即将来到的白色光线。
团员中不少人还不知道圣·安德留斯这个地名,即使是拿过高尔夫球棒的女子也很少有人知道那儿是发源地。道路在风光明媚的郊外延展。景色变化不大,平缓的丘陵重叠起伏着。好在乘客差不多都睡着了,巴士的晃动正好起了摇篮作用。
一个多小时后,巴士来到圣·安德留斯一条静谧的街道时,一半乘客醒来了。
高尔夫球场在正对着北海的岩石嶙峋的台地上。一排排古色古香的旅馆,将高尔夫球场衬托得愈发古老。
由于场地的关系,沿海岸线横向较长,它的前部弯曲成钩状。放眼眺望,比较起有草地和修剪整齐的林荫道的日本高尔夫球场,这个世界圣地的足球场毫无二致。平添威严的是皇家邸宅和宫廷式建筑物,使之点缀得更为庄重。打高尔夫球的人还不够三组。
没看到全国性三家报纸和联合通讯社的特派记者们。他们明天一定会到这儿的。门田一本正经地想。
随着门田的导游说明,团员们开始用照像机拍摄着高尔夫球场。将来回国时和高尔夫球友们说起到这儿来过,就会受到羡慕和奉承。团员们更加体会到摄影的价值了。
“奇妙的作用呀!”土方悦子挨近门田说。
“互相拍摄纪念照片,自然不会以室友为单位的。”
门田察觉到这种现象。他出于经验,觉得就要发生分裂和集合的现象。大略地说,年龄相近的伙伴会聚合在一起,但除去学生。不可思议的是相同职业的女性,却不会相投共处,完全不一样职业的人容易成为好朋友。这个现象在玫瑰旅游团里表现得特别突出。
有关室友方面,就象悦子观察的那样,梶原澄子对藤野由美产生反感,在一个房间里起居生活而互相挑剔,冷眼相向,因此同室而居的双方都讳莫如深。由于那种积郁,总好象觉得其它居室的人新鲜。不过藤野由美对梶原澄子的反感,倒是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可能是对医院院长的孀妻不屑置理吧。
北海的海面上云雾缭绕。海边是悬岩断礁,山路由此循级而下。崖下有夏季海滨浴场设施、休息室、游泳池等。
透过高尔夫球场的窗玻璃,看到旅馆里正在提前开午餐。虽然大家在巴士里吃过三明治之类,但食欲还相当好。
土方悦子坐在角落里,消遣般地写着什么。门田瞥见那是一份洋洋大观的名册。看来那是相处投机默契的组别。其中不乏同室相处舍得来的例子。在这相当凑巧的组里,她们无论是到哪里都是携手并肩,亲如莫逆。
门田想跟土方悦子要来那份写着名单的便条作为带队资料。由于那些小组不时反复分离组合,那张便条纸上记录的变化,倒很有参考价值。
与此相反,星野加根子、竹田郁子、日笠朋子等则属于冷却型或孤立组。
自不待言,出于其它意义,门田对梶原澄子、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这三个人是倍加圈点的。
来到世界高尔夫球的发祥地,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了开始冗赘地谈起高尔夫球的话题来。
美容师说:“我的顾客们差不多都是有钱的太太和小姐,她们都很喜欢打高尔夫球。刚才我还去练了一下。五年前,我还打得挺好,最近差得远了。现在我是国际爵士俱乐部的会员。会员资格的入会价日前差不多要三千万日元哪。不过,我打算无条件赠送给一个有交情的人。那个俱乐部的成员,几乎都是盛名孚望的人士。我跟政界、财界及文化界的太太小姐都挺亲热,跟她们的男人也很近乎。不过,和男人们交往不带点儿心眼,说不定就会惹麻烦。他们总是一个劲儿地引诱我。这么一来,太太们微妙的情绪以各种形式表现出来了99lib?。这时即使出口气,也特别不舒坦。我确实没心思打算退出俱乐部,否则总觉得不是太好。”
多田真理子虽然是在另外一伙,却也不服输:“我打高尔夫球已经有十年历史了。开始的三年,困难还是挺多的。大阪那个地方,聚住着关西的财界巨头。而日本财界的中心应该说是在关西吧,东京不过是它的分店罢了。历来都是这么说的。日本的财界中心毕竟算是大阪。在我的店里,时常能够看得到那些财界人士,社会上风传着一些坏话,说我的店成了夜间工业俱乐部了。”酒吧的女掌柜卖弄般地自吹自擂。
“说起来,那些第一流的公司经理还时时邀我去各处的高尔夫球场呢。当然,我的买卖要紧,哪里腾得出工夫?只好偶尔陪着去一次罢了。差不多乘了十次飞机或新干线高速铁路,往返于大阪、东京,去北海道或九州的高尔夫球场。即使这样,我一个人要陪经理们也应接不暇,还得带上店里的人。所以背后就有人嚼舌头,说我是夜工业俱乐部的会长。开始听到确实挺恼火,现在也就无所谓了。那是人家多半出于嫉妒的难听话罢了,我看只有这样去理解。”
门田暗中向土方悦子打听,藤野由美在伦敦的“哈罗兹”一样东西也没买,多田真理子也只是在店里逛逛。土方悦子说她俩可能在伦敦的高级品商店里没有看中的东西,加之在旅途中,匆匆忙忙带着行李也不方便就没买。
折回爱丁堡已是下午二时半。列车到达时,沉睡在清晨雾中的街道,现在在璀璨的阳光下生机盎然地活动起来了。普林珊斯这个令人注目的繁华大街,两侧座落着很多大商店,汽车穿梭般地行驶在马路中央,使人眼花缭乱,便道上摩肩接踵的行人如同在银座似的。在市中心的任何一处,都能看见在海拔134米山岩上建于七世藏书网纪的古城,在普林珊斯大街尤其能感觉到它的奇伟。
可是,门田在这儿却遇到了挫折。好不容易顺利到达爱丁堡,预约的旅馆却拒绝安排住宿。责任当然在预约客人的旅馆一方。无论什么旅馆,总是时常会遇到超过预约旅客的情况的,这儿却特别严重。对方的负责人特意走出来道歉,辩解说是发生了联络上的差错。在这以前已安排十间客房给美国观光团,并交了钥匙,现在连三间房也无法解决。
门田一个劲儿地强烈抗议,并让再予介绍其它旅馆。负责人督励事务员绐各处打电话,可苏格兰这时正值旅游旺季,爱丁堡的旅馆全部客满。负责人说只有这个旅馆住两间,那个旅馆住三问的分宿办法。可是,这么搞太不方便,团员人数多而且语言不通,会不会出什么漏子?门田心里确实没把握。
分宿不仅是不方便,甚至使门田不安。广岛在电话里说过,在旅游团象有什么事要发生的预感,这想法已经渗透在门田脑中。即使这是自己的神经过敏,一时也难以驱除这个阴翳。
高个九九藏书子好象是苏格兰人的负责人,弯腰搓手地又建议,说从这儿往北十英里处有个米尔那索托车站,在南北、东西铁路线交叉中心附近,有一个叫做莱本湖的湖。莱本湖畔有一座专住避暑消夏游客的漂亮旅馆,现在还空着,一下子可以解决十七个客房。那里甚至比市内的旅馆还清静。倘若要去那里,造成损失的往返汽车费由我们负责,住宿费则打折扣。
门田认定这样要比分宿好。负责人莞尔而笑,又补充说,反正莱本湖是名胜,在湖畔住宿或许还有点罗曼蒂克呢。
用不着白天去那儿,不如用两个小时在市内游览。
爱丁堡的街道建在台地上,纵横走向的商业区大街都有斜坡,旁边就是凹陷下去的峡谷。峡谷里填满了房子,高高的石阶将上部的街与谷底的街衔接起来。出了石阶就是商店与商店之间的露天空地。狭窄的两侧设有小酒店,象要塞似地令人生畏。
这时,聚集在一起的妇女群好象在露天地里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走过去望着钵底的“贫民窟”。想来是这些现象撩拨起她们的好奇心。门田焦虑不安起来。已经发生了旅馆不恪守契约的事,可不能再在这儿惹是生非,自找麻烦了。便呼唤着:
“哎,大家别走散了。如迷了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哪?靠拢些,靠拢些。”
土方悦子到处清点着人数。接着便离开行驰着双层巴土和汽车的大街。土方悦子站在建造在小型广场上的伏尔泰,斯考托爵土铜像前,又当起“讲师”,给大家解说着。门田虽然觉得很讨厌,但还是以颇为原谅的心情去听着。
说起这种原谅的心情,那是四个新闻记者没有出现在街上,而使门田感到高兴。正确地说,应该是包括《体育文化新闻》通讯员在内的五个人。那四个人预定明天去圣·安德留斯,而欧洲的“邮差”通讯员则苦于囊中悭涩,即使发电报给东京有合同关系的杂志社申请旅费,恐怕也会认为是浪费而不予批准的。
悦子滔滔不绝地高声讲着,说起苏格兰,有的人是知道的,然而还有人不晓得叙事诗《湖上的丽人》的作者。她介绍起那个故事的梗概来。中世纪的骑土和美女,以苏格兰山中幽邃的卡托林为舞台的恋爱故事,在人们心目中种上了神妙的浪漫的梦。在这繁华街区一角的狭小广场上,信步漫游的人们稀罕地止步,用强调听不懂的表情听着她说日本话。此时的土方悦子眉飞色舞,全然没有羞怯之色,半闭着服开始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湖上的丽人》中的一节诗来:
“划桨荡舟/水花飞溅 氤氧着憧憬。/划舟的水浪闪烁着莹光/憧憬消失了 湖面静寂。/呵,记忆的憧憬消失了/忘却了往昔的爱情。/再见吧游子 把静谧的孤岛/忘却吧 你幸福地入醉。/呵,武士呀,平慰彷徨人的悲恸心胸。/来到迷走的山路尽头/露宿结束后 缅忆起静静的岛上一夜的幸福。”
团员们的一阵掌声,使悦子吃惊般地睁开半闭的眼,复杂的表情一起显露在感动的笑颜之中。好象使人感觉到,那首诗已渗入远离日本的异国他乡心境中去了。女性们用《湖上的丽人》为题的诗句,将自己当作女主人公陶醉起来了。无论是设计师、教师、事务员、水产商、独身或是妇女,都沉浸在浪漫主义之中。
女学生们跑过来问:“美极了,土方小姐。那湖在哪儿呀?”
悦子倒没研究过地理:“喔,大概就是我们今晚住宿旅馆的湖畔吧,说不定那就是卡托林湖。”女学生们拍手议论着。其他的女子们也带着这种希望的表情。
门田看到这种变化相当高兴,本来还以为被打发到远郊旅馆去住,团员们一定会愤愤然发牢骚。现在情况并非这样,大家都热望着去湖畔入宿。他仰望着握着鹅毛蘸笔面对稿纸的斯蒂文生(他和巴尔扎克一样,为了归还巨额债款而写作)的铜像,认识到了“文学”的重大意义。他悄悄地对土方悦子耳语:“应该告诉大家,今晚旅馆附近的湖叫莱本湖,那个卡托林湖是牵强附会之说。”
土方悦子摇摇头。她又对大家讲着,算是对门田的间接回答:“诸位,莱本湖也出现在斯蒂文生的小说舞台中。斯蒂文生以历史事实为背景,写出罗曼蒂克的故事,在莱本湖里也铺开了美女和骑土的传奇。那篇文章是《萨·阿泊托》,在那个小岛上至今还有十五世纪的小古城。”
“湖上的古城!”女学生们梦幻般地睁大眼睛。
“十六世纪中叶,苏格兰的贵族们设计捕获了曼阿莉女王,把她幽禁在这座古城堡里。多次计划营救,但都失败了。勇士威依阿姆·塔哥拉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救出曼阿莉女王。就在眨眼间,曼阿莉被英格兰的伊莉沙白女王再次逮捕,陷入囹圄,被送到苏格兰及英格兰各城市示众,最后推上了伊莉沙白女王的断头台。”介绍了这个故事,大家怎么也憋不住了,越发要去莱本湖。
门田虽然觉得没有必要欺骗团员,把莱本湖说成是卡托林湖,但对这次成行相当安心。莱本湖的故事是否有名,门田倒不在乎,听说湖心岛上还留存着古城,好象对妇女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第三节
靠近密尔那索托站的金罗斯镇上有很多旅馆。这儿是金罗斯夏的县城。漂亮的旅馆和这个田园城镇不相般配。入夏后,那些来到莱本湖的避暑游客,在这儿顺便钓鳟鱼。门田早就闻“鳟庄”旅馆的大名,在旅游旺季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挑战者,汇聚在这儿开着钓鳟鱼运动会。
莱本湖在旅馆的正北面,位于东苏格兰被金罗斯半岛的山脉地带包围的狭小盆地之中,那大致呈圆形的淡水湖,远看和日本信州的诹访湖相似,这儿看不到日本式的高山,却山势平缓,只是在湖面上倒映出东侧的罗蒙多·希尔险峻山岬。
湖心的四个小岛在湖面上映出清晰的倒影,其中的一个岛上就是城堡的废墟。从爱丁堡乘巴士到这儿得一个多小时,妇女们全神贯注观望着这个中世纪传说中的湖光山色。
“瞧,湖上的小岛,上面还看得见有古塔的小城堡哪!那就是悲剧中曼阿莉女王被幽禁的古城吧?一直保持着十五世纪的风格,湖上还有它的倒影。”
大家眺望着修建在湖心小岛上那古风生辉、已经衰亡了的城堡,心荡神驰,唏嘘不已,不无被那盛衰荣枯激发起感伤的心情。
值得额手称庆的是,现在是淡季,旅馆很空。“鳟庄”经理表示可以提供每人一间客房。大家欢欣雀跃,只有少数人出于“摸藏书网透了脾气放心”的理由,希望能两人同室而居。
今夜可以暂时回避梶原澄子和藤野由美的房间分配问题。门田安下了心,出乎意料地履行了和梶原澄子的约定。
他从半圆形的窗口望下去,三五成群的妇女们在变幻着黄昏景色的湖畔散步,满意地说:“土方啊,今天晚上我的神经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没在.99lib?爱丁堡住宿反倒因祸得福了。但愿今后的旅行能平安无事。”
胸有城府的土方悦子故意不答腔。
六幢小巧玲珑的旅馆并列在湖岸上,全部是英国式的,显得朴实庄重。有一幢旅馆里架支出的小码头,直通湖岸线,十来艘各式各样的小艇有的系在碇桩上,有的停靠在岸上,船底朝天被白昼的阳光晒干了。古堡和小岛暗99lib?无灯光,看不清对岸。群山在深深的暮色中漫开了幢幢阴影。
餐厅的晚餐自然是鳟鱼制作的菜肴,妇女们出国以来吃的不过都是些鳍鳎鱼和奶汁烤菜之类,品尝着鲜鱼不竟拍手喝起采来。
饭后,女学生本田雅子和千叶裕子依窗眺望湖水,好象商量要划小艇登上小岛。想入非非地把这湖比作为卡托林湖。
意外的事是,上了年纪的团员们也希望划船环游小岛,特别对岛上的古堡凝结着传奇的向往。在翘起的小艇头上挂起了手灯。而且,这时确有挂着红灯的船在昏暗的湖上荡漾。
门田作为带队人,自然要慎重,说明夜艇出游的危险,阻止了多数团员的要求。他把餐厅经理叫采询问时,湖面已象池水般地沉静下来了。经理说,只要不离得太远,不必过于担心。再者,在离这儿最近的岛上还架有从湖岸引去的桥,要是去那儿就更安全了。白天还备有小型游览船为游客服务。
门田提请外出的人注意,郑重之中含有威严:“绝不允许单独行动,即便是两三个人也得经常就近和其它的小组取得联系。两个小时内必须返回旅馆,湖面上还很寒冷,要穿得厚实些,防止感冒。”
团员们嘲笑门田的无聊,好象是蹩脚的修学旅行教师的叮咛,但表面上还是温顺地服从了。学校的教师和门99lib?田不一样,大家觉得他是自己花钱雇来的庄家,只是在这次旅行中有关系,所以门田越是庄重地辩解,就越显得他滑稽。自然,发出这样的抗议是理所当然的:
“团长,请不要过于束缚我们的自由。我们不算是孩子吧,到国外就想玩得痛快点,训斥太多要扫兴的。”声音从星野加根子那儿传出。紧接着,所有妇女的眼光援助般地一起集中在门田的脸上。
“不,我并不会束缚你们的……”门田忽然变得胆怯了,“那仅是考虑诸位的安全。”
大家没再对他说什么。对于这个团体今后的旅行,门田总有着将要发生什么事的不良预感。自从广岛常务从东京挂来电话后,那声音使他的内心变得懦弱了。
“反正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但愿别弄得束手束脚的。”星野加根子给门田予最后一击。团员们当然理解不了这种感觉。
“好了,好了。”门田看着团员们走散到旅馆外面,点燃起香烟,预计有不正常的情况的感觉愈来愈烈。门田心中发怵,充满了危惧之感。他走到土方悦子旁边:
“土方,留在旅馆里的是哪些人呀?”
“你是在调查吧?”小脸转了过来。
“不算是调查,想掌握一下。”
“要是逐一调查,又会有人发牢骚,说是束缚自由了。”
“那倒无所谓,请你婉转地去巡视一下。”
“去敲关着的房门,看屋里有没有人?”
“喔,那就不合适了。只要到门厅里去看看就行了。”可能惧怕大家的反击,门田作出模棱两可的指示。
第四节
过了十五分钟,土方悦子回来了:
“门厅里一个团员的影子都没有。倒是看见了要会见团长的客人。”
“有客人来访吗?”门田傻眼了。在这儿不应该有客人造访。
“就是昨天从温莎城里来的五个报社记者。”
门田意识到是那一伙记者,可牵涉到五个人,报社记者应该是四个人才对。
“还有一个人是连鬓胡子,向我提了不少问题的《体育文化新闻》通讯员。”
铃木的到来使门田感到意外。那四个记者都是大报社或大通讯社的,而“邮差”通讯员却是记者中99lib?出类拔萃的了。
“我刚来到门厅,正好那五个人从外面进来,说是要会会门田。”土方悦子转告说。
除了铃木,分社的那四个人说是到圣·安德留斯打高尔夫球的。今天提前出现倒是预期之外的。看来日本的报社对这个妇女旅游团具有强烈的兴趣,或许是根据本社的指令,尽快地采访玫瑰旅游团的动态。这些适用于妇女栏的素材,要是在各报刊登出来的话,王冠旅行社又要被大肆渲染,经理抑或广岛常务肯定又会眯起细眼了。
看来,二流周刊杂志《体育文化新闻》同样有兴趣。一流也好,二流也好,记者的兴趣是一致的,只是表现手法不同罢了。“邮差”通讯员一定取得了各合同报社的谅解,支取到旅费和采访费用,碰巧和四个全国报纸分社记者一起到这儿来的。
“那么,我就去门厅和大伙儿谈谈去。”门田整了整领带。
“我现在出去只要一经过门厅,就会被那些人拽住。我想旅馆肯定会有另外的出入口,我就往那儿走……现在只要稍微有一点小事发生,让日本新闻界大规模宣传,肯定会引起轰动的。”土方悦子说。
要是和土方悦子一起会见记者,门田会感到诘屈聱牙地不自在。既然她自动说要出去,当然求之不得,可对她批评日本的大肆宣传,倒颇有同感。
“那么,请认真注意团员的情况。妇女们都分散在暗处,有的在湖上,有的在沉寂的小岛上。乘游艇也不一定会当心的。”门田说着,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
出于自己的立场,暂时应付一下新闻记者,也得马上出外巡视。现在不得已,只能让土方悦子代为照看一下。
门厅里聚集着浅仓、诹访、高村、内藤,铃木则谦让地和他们拉开一些距离,坐在椅子上。一眼看去,便知一流报纸记者的同事意识和三流通讯员的孤立。欧洲的无根之草似乎挺习惯这种境遇似的。要是对人们的不屑过分介意,那么,这种通讯员不能算是称职的。
“啊,你们来了!”门田赔着笑脸对五个日本的宣传机构驻外机关人员说。正确地讲,是把四个人看作为一组,他只朝最后一个人看了一下。通讯员 连鬓胡子的脸庞上,露出了也许是心理作用的谦恭的微笑。
门田把椅子搬近他们。
“昨天打搅您了。”A社的浅仓代表三个人大声对门田提起在温莎城采访的事。铃木也附随般地微微点着头,似乎在向门田表示道歉。
“辛苦了。”门田也回答着。接着对四个人同样也笑逐颜开地问,“今天不去圣·安德留斯了吗?”
“有那个打算。高尔夫球是我们的嗜好。但名义上还是先到这儿来看看妇女团体的情况,然后就可以乐悠悠地去高尔夫球场了。”
以采访为口实,如若恣情去高尔夫球场游乐,他们会于心不安的。
“喔,是那样吗?你们怎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倒真不容易!”门田拿出烟斗装着烟丝。
“我们去了爱丁堡的旅馆,这才听说变更了宿处。”
“旅馆超员预约,我们就被挤出来了。”门田拿着打火机点燃烟斗。
“听说是这么回事。这家旅馆不是相当好吗?附近还有一泓湖水,宛如芦湖前的箱根风景。”浅仓把视线对着窗外说。婆娑的针叶树林环抱着的湖山,在苍茫的暮色中充蓄着丝丝残光。
“大家都为能住在这儿?99lib?感到高兴。这个湖还是伏尔泰·斯哥托名著《萨·阿泊托》的舞台呢。”
“那本书的大概内容是什么呀?”坐在末席的《体育文化新闻》的通讯员拿出笔记本问。
门田一瞬间愣住了,把从土方悦子那儿听来的解释讲给他们听:“那是苏格兰的密曼莉女王坎坷命运的故事。有美女、英雄、勇士,有悲恋、战争,确实是苏格兰的传奇罗曼史。在这个小岛上不是看得到古堡吗?那是幽禁女王的十五世纪城堡。团员们对这些带有传奇色彩的事特别感兴趣。现在大家正在湖边散步。”
“这倒是最适合妇女旅游团。”圆脸的诹访接着说。
“是啊,相当高兴。其它的旅游杜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计划的。”
偶然的原冈,来到这个莱本湖,门田可以吹嘘当初的方案了。要是在全国报纸上刊载这个消息,对于王冠旅行社自然是了不起的宣传效果。在哥本哈根皇家饭店不祥之事的印象,肯定也会消失殆尽。
“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打算听听各位团员的感想,重新拜访你们。”浅仓望望门田,又望望同伴们说。考虑到全部是女子,夜间采访不够方便。
“就那样吧。”一流报社的分社记者们同意了。
“哟,那么你们也在这儿的旅馆下榻吗?”门田问。
“是的,就在这个镇上的金罗斯饭店。四个人都住在那儿。”
四个人,这几个字眼说得特别响。反正就是一流报社伙伴的意思。三流报纸的通讯员难为情地摸着胡须。
“那么,明天下午去圣·安德留斯吗?”门田对四个人说。自己的旅游团明天下午也去那儿。
“是那么安排的。今晚可以在旅馆里打麻将牌了。”浅仓笑着,露出了不整齐的牙齿。
“打麻将牌?”
“大家都是好搭档。把牌也带来了。”那三个人都一起笑出声来。
通讯员踌躇着,突然下了决心似地站起来弯腰说:“那么我就失陪了。门田先生,明天中午我也到这儿来。”
门田在温莎城抱怨过,铃木很是拘谨。
“是吗?那就恭候你了。”
门田打算对惹是生非的日本记者取对等态度。尤其是这个通讯员给周刊杂志送过报道,说要更正在哥本哈根的“误报”,对此善意更不能冷漠置之。面向女性的周刊杂志,其影响力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超过报纸的。
但通讯员出于对一流记者们的不协调感和低人一头的心理,使他只好先走一步了。
“你也住在金罗斯饭店吗?”门田问从椅子站起来的通讯员。
“是的,在同一个旅馆。那我先走了。”通讯员头发垂在额前,向四个人鞠躬。
“啊,多谢了。”浅仓快活地回答他的致意。
通讯员的身影刚消失,门田对着他那孤独的背影嘟嘟嚷嚷地说:“这个通讯员孤零零的,也够孤寂的。”
那四个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马上嗤笑起来。
“不,门田,那个人一点儿也不会觉得无聊的。他比我们过得要愉快得多。”浅仓意味深长地说。
“那是怎么回事呢?”门田问。
四个人又相视而笑,c社的高村忍俊不禁地说:“那是有关个人私生活的事。铃木君是有女朋友的,而且都是些美女,所以那小子今晚要比打麻将痛快得多。”
“带着女朋友?”门田想起来了,“是不是一个北欧的金发美人?高个子,皮肤比白癜风病人还要白……”门田描叙着在“比兰哥丹”酒馆见到的女郎。浅仓立即用话堵了回去:
“不,不对。这是个拉丁系的伦敦姑娘。头发是栗色的,虽然不算是美人,眼神倒很迷人。肤色不象北欧女子那样的,个子也不太高。”
门田心中想着,“邮差”通讯员的女人真不少。在哥本哈根和丹麦姑娘混,来到伦敦又有英国姑娘作女朋友,要是在常住地阿姆斯特丹,肯定会有荷兰姑娘充当情人。由此观之,在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到哪里就会和那儿的女郎结伴而游的。
欧洲的无根之草也许既无本事也无资格。那些女朋友就象在哥本哈根的小酒店里看到的那样,生活都很贫穷,可能是近乎于嬉皮土一类的人。他为各社写通讯报道,靠这些稿费谋生,或许偶尔还要从女人那儿攫取些零花钱。在欧洲各国落魄的留学生,有的给日本旅行者当导游,有的替私娼拉皮条。那个通讯员没准会是没毕业的留学生。
自费的女留学生为赚得学费和生活补助,开始在当地的菜馆充当女招待,在爱恋、受骗后,有的人就流落在欧洲各地的日本菜馆,而经营日本菜式的酒家也日臻增多。门田在每次的导游中,都看到这种日本年轻的放荡者。
四个伦敦分社记者,又不着边际地99lib.闲扯了五分钟,和门田道了明天见,就起身告辞。
门田没有回房间,从口袋里掏出房门钥匙,存在服务台里,向外信步走去,沿着湖畔散散步,顺便也去看看团员们酌情况。
湖水虽然倒映着旅馆的灯和路灯的光,但向前望去仍是漆黑一片。眼睛在黑暗中习惯后,看到了黑黝黝的小岛、城堡和模糊不清的两侧山谷轮廓,游艇上的橙色灯光在湖上点点闪烁,不时传来妇女们欢闹嬉笑的声音。
从旅馆借来的七、八个手电筒灯光在墨块般的岛上游动着。妇女的声音从那儿沿着水面飘散。那个小岛靠近湖畔,大家是从桥上过去的。
由于夜和水的缘故,清冽的空气带着丝丝寒意。门田忘了穿西装背心,打了个喷嚏。寒气直向背脊袭来。门田怕患感冒,匆匆从湖边折回。导游万一卧床不起,那将是一件大事。这三十头羊就会迷散走失。
刚进入门厅,就听到后面追来的小靴声,回头一看,是土方悦子。门田就此止住了步。
“团长,新闻记者们回去了吗?”她问着。
“喔,他们大概是三十分钟前走的。”
“又问起哥本哈根旅馆骚乱的事吗?”
“不,这次什么也没问。可能已经厌烦了吧。这个解释是讲得通的。说是明天早上来采访旅游团游览方面的情况。那伙人住在金罗斯镇上的一家金罗斯饭店。”
“够热心的了。”
“什么?那是东京总社的本事。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可以去圣·安德留斯了。不过,明天总是要敷衍一下采访的。”
“这次惹起新闻轰动的《体育文化新闻》的通讯员怎么样?”在温莎城被死死纠缠住采访的土方悦子果然挺关心。
“在温莎城我给吓了一跳。这次倒是挺谦恭的。那个男的今晚也和四个记者住在同一个旅馆里。”
“他们是一起的吗?”
“看样子,通讯员和四个记者合不大来。大报社的高级记者和卑微的三流通讯员当然有区别,总是会存在着不协调感的。”
“那也够可怜的。”土方悦子表示了同情。
“用不着可怜他,那个通讯员够舒服的了。”
“怎么回事?”
门田脸上露出含蓄的笑容。对方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脸和身材都很细巧,看来象个小姑娘,却很老成持重。门田便提起那个话题来,谅来对方会感兴趣的。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眉开眼笑地说起通讯员带女人的事,听报社的记者说,这次带来的是拉丁系的伦敦姑娘,而不是哥本哈根的丹麦女郎。
土方悦子听着,双颊微微泛红,这在男人眼中是件快事。
但她对那些话不表示兴趣,抑或是没有兴趣。便岔开话题问;“团长,是不是准备再出去看一次?”
“不了,我觉得身子很冷,担心感冒,就折了回来,想回房里去。”
“喔,那就别去了。”土方悦子皱起眉头,“早点休息吧。”
“谢谢,外面情况如何?”
“大家很高兴,大概没有一个钟头不会从湖畔回来。”
门田抬头看看门厅里的电钟,七点四十八分。
“差不多八点半左右就该通知大家回旅馆,至迟不得超过九点钟。”
“放心好了,大家都是有常识的,说得太多,又会象星野加根子那样提出束缚自由的抗议了。”
“不会吧。”门田的脸阴沉起来。
“团长还是早点休息吧。要是得了感冒,可就难办了。她们那儿我会再出去看看的。大家的嗓子都笑干了,回来要饮果子露的。”
“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他走到门厅前,秃顶事务员讨厌地打量着日本人的脸,从箱里取出钥匙放在柜台上。
钥匙箱里,包括土方悦子在内,排列着三十一把钥匙。
第五节
门田被枕边的电话铃闹醒了。百叶窗的细缝中透进缕缕晨曦。他从床上支起半边身子,看见手表正是六点半。虽然不记得是否托服务台通知起床,刚拿起听筒,冷不防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声地震着耳膜,话讲得很快,一下子听不清,声调相当激动。
“不过,不过。”那样大声叫嚷着。门田在睡意蒙胧之中,寻思着什么是“不过,不过”。苏格兰旅馆服务人员肯定不会讲日语。
“杀人?”门田忽然意识到问。电话是服务台打来的。“杀了谁啊?”
“日本女人。马上到这儿来吧!”
门田转身下床,脱了睡衣穿上西装裤。激动的时候裤子拧卷起来,腿脚也不听使唤了,一下子套不进去。
所谓日本女人,只会是自己的团员被杀了。他又半信半疑地想起哥本哈根旅馆里多田真理子被袭击的事来。那个卡她脖子的凶犯,会不会又死缠着潜入苏格兰湖畔的金罗斯镇上的旅馆,以逞阴谋呢?
门田的手指似乎麻木无感,怎么也打不好领带。他费劲地穿上上衣。他为悦子这时帮不了什么忙而感烦躁,要是男的,马上就可以敲门喊他起床。不,即使是女的,如是旅行社安排的助手,也可对其发号施令,可她作为江木奈歧子的代理“讲师”总归是靠不住的。
门田住的顶端客房,离电梯和楼梯都挺远,他疾步走在走廊上,看到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如同一堵墙壁。多田真理子的房号记不清了,但肯定在走廊的中部。他边走边侧耳倾听着,听不到有骚动的人声。
门厅里,事务员和一个中年人、一个青年人在谈话。他们俩好象是刑事警察,旁边站着一个巡警。
隔着大门口,有十来个人在瞧热闹。门田的心中波涛翻滚般不安起来。
事务员用纠缠不放的表情凑近过来:
“在这个湖里,发现了日本妇女的溺尸。警察认为是谋杀。肯定是您带来的妇女之中的一个。昨晚有一个人没回旅馆。”他又向带队的门田打听,昨晚是否检查过人数。
中年的刑事警察制止了事务员的多嘴,笑眯眯地对门田说:
“警方尚未断定是否他杀。那只是事务员讲的。因为旅游团的妇女不会在这种地方自杀,也许是他杀。也可能是过失死亡。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尸体吧。”
门田跟着刑警和巡警走出去。朝霞辉映在湖面上。纬度高的地方天亮得早。即使在夜间也一直微有光亮。他出门回头一看,团员们住的一楼后部及二楼都下了窗帘,大家可能还不知道这儿出了事,尚在沉睡之中,昨晚在湖上结伴玩耍的人很多,虽然很疲劳,却没发觉同伴在这儿死去,实.99lib.在太薄情了。
一路上,刑警说明着:“发现尸体的地方,在过了这座桥的小岛对面。一个小时以前,一个钓鱼人看见来报告的。那儿常有歹徒出没,袭击独身的妇女游客。四年前就有一个比利时妇女被杀了。”
门田和警察一起走着,离桥还很远。沿着湖岸边向前,迎送游客的小艇群泊在水边,不用的小艇搁置在岸上,船底晾干并排朝天,就象翻过来的鱼肚一样。和昨天看到的情况无异。
过了桥,就是林木繁茂的小岛。沿着环岛小径,来到了桥的对侧,岛上的树林遮隐住旅馆的建筑物,从这儿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两名身穿制服的巡警在站岗。尸体己从水边打捞上来了,远远就看得到蒙上毯子的人的形状。
门田走过去时,全身被一种可怕的预感冲击着。在伦敦的旅馆里接到东京挂来的电话,广岛常务的声音盘旋在耳边:“这以后要当心再出什么事了,回国前得十分注意。”哥本哈根的旅馆里发生的多田真理子“卡死未遂”事件,在《体育文化新闻》披露,使得受到冲击的广岛神经过敏地那么说。接着,门田也传染上了广岛的神经质,隐隐约约地受到不安的威胁,觉得就要发生什么事。现在,那种恐怖感终于变成现实,出现在眼前了。这种预感似乎是不祥的、难以避免的。在这种超乎自然的力量面前,门田的败北感和不可言状的伤感从意识深处涌了出来。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魇的话,那该多好呀!
还有一个现实的恐怖,那就是目空一切的日本宣传机器,又可以连篇累赘地大做文章了。全国性报纸A、B、c社和联合通讯社的记者,再加上那恭敬谦和的三流报刊杂志的通讯员,都住在金罗斯旅馆。好象是预知这个事件要发生而出发待命似的。门田就象看见整个日本都在谈论着那些报道内容一样,心里紧张得直打颤。
身穿便衣的中年刑警,用眼神示意掀开毛毯的一端。映入抱肩凝神的门田跟帘的是水妖似的披头散发的日本女人脸形。
藤野南美!
门田惊惶地离开了。
藤野由美溺死了。虽然刑警说尚未断定是自杀、他杀、抑或是事故死亡,但门田确实没料到会在这儿看到藤野由美的遗容。门田对多田真理子倒是存有预感的,发生了哥本哈根的事件后,要是接着出现牺牲者的话,预料可能会是多田真理子。
刑警说死者无外伤,在现场未发现可以证明来自外部的暴力行为。死亡时间据推定,距尸检已有七个小时至九个小时。尸检结束是早上七点左右,故死亡时刻为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遗留物品只是一个坤式手提包,放在附近的草地上,内中未有异状。放有美元的钱包原封不动。
莱本湖的早晨,四周的山谷、小岛、古堡、湖面,—片静寂。林中传来小鸟的啾啾鸣叫。在日本见不到的那种小鸟,时而振羽飞翔在水面上,时而又将鸟喙探入水中,搅荡着倒映在湖面上的古堡塔影。好象断首的女王幽灵还被囚禁在古堡中,正从那阴郁的窗里窥视着湖面。昨晚妇女们还在唱着罗曼蒂克的安魂曲呢。
警官说,由于是不正常死亡,得进行解剖,尽快地分析尸体。要求报告日本的家属,取得是否来领取遗体呢,还是另作处置的回音。要是无人赶来领取,只好由领队的门田把遗体带回国,交还给家属了。这些讨厌的事务性问题,使稍微镇定了的门田又激动起来,又使他陷入了新的忧郁之中。
英国的警官对门田说,得出示死者的护照。还要到旅馆听取昨晚的活动情况及有关她的事情。正当这时,北村宏子,宫原惠子、星野加根子、佐藤保子等六、七个团员闻讯赶来了。土方悦子从人群中走过来,望着蒙上毯子的尸体恐怖地说:
“团长,不得了,是谁呀?”
“是藤野由美。”
“啊,藤野吗?”悦子呆愣愣地说。
救护车开到了桥的那头,两名身穿白衣的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下了车。救护车无法通过专为步行者架设的狭小便桥。
“不得了,团长。刚才检查了人数,还有一个人没回旅馆。”悦子在门田旁边说。
门田瞪圆了眼,现出可怕的神态来;“谁呀?”
“是梶原澄子。”
“梶原澄子吗?”门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那是和藤野由美交恶的同室者。
“真的吗?她早上有没有出去散步?”
“不,梶原的钥匙没存放在服务台的钥匙箱里。给房里打电话、敲门,都没回答。服务台的人就用另一把钥匙开门进去。她不在屋里。床上看不到睡99lib.过觉的痕迹。出门穿的服装没挂在挂钩上,而且也看不出打开旅行皮箱抽取睡衣的迹象,也没发现钥匙。看来一定是她自己带出去了。今天早上谁也没有看见过梶原。”
英国的刑警听不懂日本话,只晓得他们在用激动的表情和语调在交谈,自然要表示怀疑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哪?”
“不,另外……”
可门田赶紧又问土方悦子:“昨晚你和我在门厅分手后,不是又出去了一次吗?那时门厅的钟是七点四十八分。我回到房间从皮箱里取出感冒药喝了之后,马上就睡在床上了。你在外面一直待到什么时候呢?”
“直到八点半我还在外面。那时团员们回旅馆了,我也回去了。”土方悦子斜眼稍微看了看英国警官说。
“后来剩下来是谁呢?”
“嗯,我没查点,不清楚。可能不到七、八个人吧。”
“那些人的名字呢?”
“天黑了,地方又大,无论如何也弄不清。只不过看到服务台的钥匙箱里存放着七、八个钥匙。我想,那些人反正会马上同来的,就回到自己房里,洗了澡,躺在床上看.99lib?着书,就睡着了。”
对土方悦子的推诿责任,门田即使责备也无济于事。而且把不是正式的公司职员当作助手使用,听凭去收尾,自己也是有责任的。要不是怕感冒,自己就会在旅馆前等到最后,清点团员返来的人数。这样的话,可能会防事故于末然。门田为自己的失策而后悔。
第六节
在旅馆检查发现,今天早上的钥匙箱里没有16室和34室的钥匙。16室是一楼藤野由美的房间,34室则是梶原澄子的房间。当然其他的团员房间钥匙有的存放了,也有的没存放。存放的人刚才去小岛看溺死者的尸体了,没有存放的,就被带进了房间。
死者的钥匙没放在箱子里,可能被她本人带出去了,也可能弃置在室内。要是没放在藤野由美的手提包里,就留在室内了。护照全部寄存在旅馆。事务员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叠 三十二个人的护照。门田从中取出藤野由美的那张。梶原澄子的护照还不需要提交给警官。
中年的刑警——藏书网在日本或许相当于便衣警察长一类的级别——看着贴在藤野由美护照上的照片,使劲地点点头,说要收存起来。
刑警从事务员那儿取来钥匙,要去检查16室。门田也随行同去。
16室在一楼的靠里端。从服务台过了餐厅,接着就是从11室开始依次到19室。第一间11室是土方悦子的房间。
16室内部收拾得不太整齐。但这儿看不出发现异常事态的痕迹。床上铺盖整齐,没有躺睡过的迹象。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放在房间里面,说明藤野由美昨晚从湖畔返回旅馆,在服务台取过钥匙,进入自己房内后放在桌上。门是从里面关的。但可以断定,这不是“密室杀人”的迹象。
刑警开始在这儿听取既是这个旅游团的带队也是负责人的门田的情况。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成了临时审讯室的摆设。
刑警询问是否看见过藤野由美的不自然行动。门田回答说,并无特别的情况。对于是否清楚藤野由美的家属关系及朋友关系的提问,答复是由于旅游团在东京出发时才认识她,不过是“顾客”的关系而已,所以有关私生活的情况是无从知晓的。
刑警问,在团员中有没有和她相好的人。回答是从羽田机场开始陪同,没看到和她特别亲热的人。门田的头脑中浮现出藤野由美的同室者,对她的打搅保持了沉默。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旅馆里一人住一个房间。
刑警说会不会有遗书。桌面上及抽屉里空空如也,只能检查她的两个旅行皮箱了。由于打开妇女的行李有所避忌,门田就去叫土方悦子来担当这一任务。
悦子正好从二楼的楼梯上下来。
“团长,在这个旅馆里,哪儿也找不到梶原。今天早上谁也没有看见过她。”悦子脸色苍白地说。
“梶原以后会回来的。现在你得去忙藤野由美的事。有关梶原下落不明的事在刑警面前暂时一句话也别讲,要不会更加麻烦的。即使他们听不懂日本话,也不要被察觉到发生了异常变化的表情。”门田注意着99lib?t>悦子,藤野由美的室友梶原澄子的事始终萦绕在心头。
“带上这个旅馆的房间分配表。”门田刚说完,悦子就从女式手提包里拿出备忘录。这一下子就变成得力助手了。
以藤野由美的16号房为中心,两隔壁的15号房为鱼店老板娘金森幸江:17号房为教师佐藤保子,隔着走廊面对着16号房前面是23号房,住着学生西村右子;两隔壁的23号房是本田雅子,24号房是千叶裕子。二楼的34号房是梶原澄子。正好在藤野由美的16号房楼顶上。刚被安排好一人一间房,梶原澄子好容易和藤野由美分开,现在总算和藤野由美永远分开了。
门田忖思着还没同意梶原澄子的强烈要求:她希望从瑞士开始和多田真理子编成一组,共为室友。
土方悦子随着门田进了16号房,让她到场见证。打开了被害者藤野由美的一个大皮箱,一个化妆用品箱,一个旅行皮箱。当地的警官注视着东洋妇人的秘藏箱。眼睛里都充满着好奇心和刨根究底搜寻杀人线索的决心。虽然没有请女警官,却也不见得敷衍凑合。
大型皮箱里装满了替换的衣服和内衣内裤。藤野由美毕竟不是一丝不苟稳重拘谨的性格,那些衬衣衬裤在旅行中未经洗濯就塞了进去。土方悦子在异国的警察跟前涨红了脸,警官也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来。幸好在衣裳堆里有四瓶包装整齐的画有少女的黑色标签瓶,解了这一窘况。旅行皮箱里有一个达希尔公司制造的尖嘴钳管和十个金色打火机!化妆用品箱里全部是日本货,没有一个是在伦敦的商店买的高价商品。藤野由美为绅士们优先准备好土产品,自己需要的商品则推缓在后。
奇怪的是发现了一本在塔索夫人蜡人馆里买的小册子。上了年岁的刑警不解地看着那本小册子里残酷场面的照片,理所当然想象到这个女人是暗暗喜欢残酷的图画。
虽说藤野由美的职业是“美容师”,但这种疑点当初门田是有直觉的。
她第一次来到旅行社,就说自己在美国的顿巴住过,有国外生活的经验。说是洛基山脉西麓的高原城镇相当特殊,怎么也不象纽约和罗斯昂赞尔斯,并提及过那些乡村城镇的名字,絮絮叨叨地说得到经验。总之她肯定在国外和男的在一起混过,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满面愁容的样子。这次参加妇女旅游团,却被杀在没有一个富有魅力的荒僻的山湖土地上,也真够倒霉的。
这时,两名年轻的刑警在屋里到处检查着,还进了浴室。
警官坐在椅子上,一面不时看着两名部下的活动,一面向门田打听着被害者的情况。
“是的,我们作为旅行代办业,对这个旅游团的私人情况一概不清楚。”
要是对日本警察的盘查,可能会这样回答。可这是英国警察的“听取情况”,绝不能表现出卑躬屈膝的样子来。好在英语中的敬语不如日语那么丰富,甚至连性别都不易分辨。
在日本的小说里常常写成:“……他说……她说”式的会话。
门田一边在脑子里想着这些毫不相干的事,一边回答着高颧骨张伯伦(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邱吉尔前的英国首相)式胡须的警官的发问。
问:你最后看见那位被害者是昨晚的什么时候?
答:正确地说,是在旅馆的餐厅和团员们一起进晚餐的时候。晚餐是从五点二十分开始到六点二十分结束。以后团员们各自都到湖畔散步去了,藤野由美自然也在里面。我自己还没出去,就在门厅里会见五名日本新闻记者。在湖畔一直未见到藤野,也没和她说过话。
问:你和新闻记者会见结束后情况如何?
答:会见结束大约是七点十分。新闻记者刚走,我就出了旅馆大门到湖边。那时还听到夜色中传来的团员们的欢笑声。我本来打算去巡查一下的,可天气冷得很,担心会感冒,就折回旅馆大厅。那时,这个团体的讲师,也就是担任我的助手工作的土方小姐马上就进来了,我们在门厅大约讲了二十分钟的话。这阵子没有一个团员回来。因为天冷,我就委托土方小姐照应后事,去服务台拿了钥匙。那时门厅的钟点是七点四十八分。团员的钥匙全部寄存在钥匙箱里。我想,自己回到房间睡觉是晚上八点钟左右。一直到今天早上服务台来电话报告出事为止,都是在熟睡之中,什么也不知道。
问:那你没有在半路上想过查对一下团员吗?
答:当时我担心查点会束缚团员们的自由。土方小姐八点半返来时,还有七、八个团员留在湖畔。被害者藤野小姐是否在里面就不得而知了。
调查结果是,最后留在湖畔的是本田雅子、西村右子、千叶裕子。三个人都说是八点五十分左右留在湖边,在大厅拿钥匙时是九点零一分。那时钥匙箱里的钥匙已经全都没有了。
“藤野由美的事不清楚。实在是天黑地方大,离开十米就看不清人的脸。我们三个人一直是在一起散步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其余的团员,门田都挨个儿核对了,都用和那三个人相同的理由,说是没看见过藤野由美。不过,只有一个团员杳无音信,要是在外面找不到她的话,那就很难会太平无事地回到旅馆来。
总归是黑暗中分散在空旷之处,给互相目击带来了困难。
警官听着门田的话,从门田那儿要来了团员名册,一个个地喊来加以证实。
团员名册是用英文打字机打印的。这次的翻译,警官希望由土方悦子来担任。她的英语就和学校里教的一样,吐字发音都是规规矩矩的。门田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着。
“太可怕了。”竹田郁子述毕证词,对门田说,“……在哥本哈根的旅馆里多田真理子差不多要被卡死,这次又当真发生了杀人案件,以后不知还会怎么样呢?”竹田郁子脸色苍白。
“她刚才在说些什么?”警官申斥着竹田郁子的窃窃私语。门田只好用适当的话翻译出来,糊弄搪塞过去。
门田又对竹田郁子说:“你在这儿要添麻烦,还是请回屋里去吧。”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呢?”她用认真的眼神问着。这是全体团员关心的事,也是门田所担心的事,他就翻译给警官听。
“现在不要说这些事。刚刚发现了尸体,还得进行各方面的调查,什么情况也没了解到。在搜查中不能满足要求动身的个人意见,得听从上司的命令。我考虑尽可能让大家早些动身。”警官用毋庸置辩的表情回答。
“根据这份团员名册,还缺梶原的证词。好象只有她没到这儿来过。”
土方悦子未经请求,就从屋里飞奔出去,回来以后还是报告没看见梶原澄子,这个既是藤野由美的室友又是对藤野由美抱有反感的女子。
无可奈何的门田对警官说:“梶原可能在出事以前到外面去早散步了。我想恐怕是在小岛那儿逛吧,不一会儿就会回到旅馆的。”
“回来了马上就叫她来。其他人除非有特别命令不得离开旅馆外出。”酷似张伯伦的警官稍稍焦躁不安地说着。他采取对全体旅游团员实行软禁的态度。英国的警官处理日本旅游团的杀人案件,似乎有点儿棘手。
蓝制服的阍者被警官带进了房间。
“旅馆的行李搬运车被推放在湖边。这儿的搬运工看见了,就把它推回到后门口,不知道会不会跟这件案子有关系,先来这儿报告一下。”还带着稚气的表情穿着整洁制服的阍者站在旁边说。
“那是辆什么样的行李搬运车,先生?”警宫看着穿制服的青年。
“是两轮手推车。那车已经有点儿旧了,就放在后门的甬道处。不知什么时候弄到湖岸边,给扔到那儿了。”青年神采奕奕地说。
“旧的手推车吗?”警官思考着说,“这辆车和案子无关,放回原处就行了。”
蓝制服的阍者垂头丧气地被警宫催促出去了。
这时,从浴室里走出来一个长脸的年轻刑警用兴奋的眼神向靠近门边的上级发出信号。
门田代替屋主跟在警官后面去当证人。
浴室合理地布排了浴缸、洗脸盆、抽水马桶、女用洗脚盆。里面还有一名年轻稍胖的刑瞽正在俯脸端视着瓷洗脸盆。门田起初还以为刑警是在洗脸呢。
“伊恩哥尔顿先生,”那名刑警从洗脸盆扬起脸叫着警官,“您来看看这个落水管的窟窿。”
警官替代错开身体的部下,弯腰俯在洗脸盆上,“什么呀,丹比斯?我看不清楚。”警官差不多把尖尖的脸都塞进洗脸盆里去了。
“那个出水孔的地方挂着什么东西?好象是绿色线头一样的东西?”
“线头?”
“上面还有两、三片鱼鳞。”
“鱼鳞?”警官从部下那儿一把抢过手电筒,打开照亮了出水孔,嵌在这儿的十字形金属环反射出光线。
警官把部下递来的镊子头插入金属环的内侧。镊子尖头上夹带出绿色的线头般的纤维来。纤维上还长着小树枝般的桠杈。
“湖里的水藻?”警宫伊恩哥尔顿借着窗外的光线嘟囔着。
“这上面还带着鱼鳞呢。”
伊恩哥尔顿现出有损自己威严的表情,可镊子上夹着三片鱼鳞,和刚才的水藻就象标本似的放在纸上时,就恢复了情绪,双眼熠熠生辉。
“这肯定是鳟鱼的鳞。”
湿淋淋的鳞贴在纸上,半透明地闪光发亮。
“这是怎么回事呢?”警官独自似地嘟囔着。而刑警听了心领神会。
“鳞在鳟鱼的腹部。全长只约有四英寸。这个莱本湖里的鳟鱼相当多。”
“这我知道。”
“水藻也是湖中的水草。这种水藻在莱本湖里也是司空见惯的。”
“这我也清楚,丹比斯。”警官不满部下的叙述。
“总而言之是这样的。不,我想是这样。”发现情况.99lib.的刑警装出谦逊的态度,相当自信地说,“昨晚有人用铁桶般的容器把莱本湖水运到这儿,装满洗脸盆。那时可能有一尾鳟鱼连同少许水藻混在里面。那个人对早就回到房间的藤野由美说,从湖里遭到一条鱼,就进了房间。当然不会大摇大摆地通过门厅而是从后门进来的。我已从服务台的事务员那儿查清后门和便门都没有上锁。我想,藤野小姐向那个人表示了谢意,在观看游动在洗脸盆里的鳟鱼时,头被后面揿着,硬塞到洗脸盆的水里。由于地上铺着瓷砖,上半身被推按着,脚下就会打滑,身子弓成半圆形。用洗脸盆的水窒息致死是容易的。罪犯把尸体从这儿搬到旅馆外面扔到湖里,制造了溺死现场。罪犯把尸体从屋里搬出去时,从外面把门关上,门就自动锁上了……”
第七节
担任搜查任务的这位刑警相当敏捷。他年纪虽小肩膀却很宽,长着火红的头发和蓝色眼瞳,滔滔不绝地推定着杀人方法。细高个的警官抱着胳膊,用食指抠着下颚听取下级的设想。
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出,是佩服部下关于犯罪步骤的分析。
“我是否可以问一下?”在一边的土方悦子打算发言,使门田感到吃惊。她完全是个外行而且还是个女人,非要插嘴和英国警察说什么话?那种不怯场和大胆的程度,真使人胆战心寒。她竟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而变得狂妄起来。
警官和灵活的刑警回看了悦子一眼,对方是个妇女,是被害者的同行。
“请吧。”警官落落大方地同意提问。
“对不起,刚才您说是罪犯搬来湖水注入这个房间的洗脸盆里,可是装水的容器或者是铁桶怎么不在屋里呢?”
警官笑嘻嘻地欣赏她那清晰流利的发音,答复说:“嗯,那倒是,小姐……”
“……土方。”
“土方小姐,那倒是,即便现在没发现,一定会在其它什么地方找到的。如果不在这个房里,就在外头……喂,丹比斯,是吗?”他对着部下说。
“是的,”刑警丹比斯回答,“我觉得应该是凶手把藤野小姐的尸体投到湖中去的时候,一起带走的吧。所以只要去湖里或湖边找,就一定会发现铁桶或者是水桶的。”
“装水的容器当然不一定是水桶或者木桶吧。会是塑料袋吗?要是用水桶之类,那凶犯肯定难于事先准备。如果用塑料尼龙袋就可以迭放在口袋里。”
“说得对,”警官瞟了部下一眼,点头称是,“那也是一种设想。”
可刑警丹比斯看来多少有些抵触:“讲起塑料袋就应该推测是女人的东西了。有的妇人淋浴时拿塑料袋蒙住头当帽子用……”正说着,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急忙打开房间的柜子,“就在这个房里。”拿出两个放着脏衣服的大塑料袋来,这些口袋是供旅客委托洗涤衣服用的,浅色的表面上用红字印上了旅馆的名称“Trout Villa”口袋全新,相当干燥,没有丝毫湿濡的痕迹。
“这口袋的尺寸多大?”警官问。刑警从衣袋里取出裁缝师傅用的那种小卷尺量着。长约60厘米,宽约45厘米。
“这里里面可以放多少加仑水?”
两名刑警一致认为装满水足有3.2加仑。门田在一边换算着约合日本的八升。
“洗脸盆的容量呢?”警官说。下级刑警象实验一样放入1.6加仑水就浸到瓷盆的边缘。
“把人脸浸入而窒息死只要有0.8加仑就足够了。”警官用颇为活泼的表情说。放洗涤物品的塑料袋里盛入四倍的水是不成问题的。
水的分量不轻,0.04加仑相当于0.18升,正好等于一合。0.8加仑折合二升,则重量为3600克。莱本湖是淡水湖。英国计算单位是加仑。把加仑折算成升,将升换算为合,再将升与合互相对照,使得门田的思维紊忙起来。
“如果用塑料袋装水,”警官说,“得用两个袋子套在一起才能承受住重力。考虑到一个人的搬运能力充其量为0.8加仑,那么,在口袋里约盛四分之一的水,勒紧袋口就行了。”
“是否一个人作案还不清楚呐。”刑警丹比斯噘起嘴说。他不知不觉开始对说出塑料袋之事的土方悦子讨厌起来了。
“门田先生,”警官不介意丹比斯的神态,回头对门田说,“您是否可以调查一下,您率领的所有团员各自房间里备用的塑料袋的情况呢?”警官大概发现杀害藤野南美的嫌疑犯,就在这个旅游团之中。
“请。”门田觉得土方悦子在多嘴多舌,但出于无奈,也得承认警方行使的搜查权。
门田对随从刑警丹比斯去担任引路和翻译工作的悦子说:“告诉团员们不必多心,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
“好的。不过,团长,要是团员中有丢失塑料袋的人,那该怎么办呢?”
门田紧接着回答:“我想不会有那样的事。”无论是门田还是团员们都深感不安,梶原澄子确实不见了。
“不过您还得适当地随机应变才是。”门田眼下只能不得要领地说。
丹比斯和悦子出去后,门田和警官相对而坐。不一会儿,长着唇须的“张伯伦”拿出烟盒递了一支在日本也买得到的“云丝顿”烟给门田。这美国的“云丝顿”和“张伯伦”倒是个绝妙的对照。
“要是有三、四尾鳟鱼和水在一起装在塑料袋内,倒入洗脸盆的话,被害者就会希罕地注视着洗脸盆。罪犯从后面推按下去,把头揿入洗脸盆,整个脸就浸在水里了。由于地上铺着瓷砖,脚下打滑,被害者的身体悬了起来,就这么窒息而死,然后把尸体投入湖中,造成了溺死的假象。被害者的心脏及胃里呛入的水中浮游生物和湖水所含的是一样的,在洗脸盆里发现的鳟鱼鳞片和部分水藻肯定会被吸入气管的。今天傍晚就可以知道解剖结果。我估计这样推测是正确的。”警官边吸烟边说。
“把人头按下去,用洗脸盆水使之窒息,恐怕靠一个人不够吧?即使脚在瓷砖地上打滑,被害者难道不会拼命挣扎吗?”门田听着面带杀气的警官这样问。
“被害者即使拼命挣扎,凶犯也会竭力对被害者施以暴力的,否则他自己也会招来杀身之祸。在我们英国,孑然一身的纤弱女子勒死高大的男子的事不乏其例。尤其是趁着男子酣醉熟睡之时,脖子上挂上绳套更为方便。女子拼命时会使出意外的蛮力的。”
由于警官提到“女子”,门田越发意识到警察正在注意着团员。
“可是,那个还没回来的梶原太太个子大约有多高?”
门田紧张起来:“不太清楚,我想大约有一米五十五。日本妇女一般都是这么高。”
“体重呢?”
“不算太胖,约45公斤。”
“体格好吗?”
“也挺一般吧。”门田回忆着去向不明的梶原澄子的样子。她曾多次来要求更换眼下已经成为尸体的室友藤野由美,所以能记得清那些特征。
“被害者藤野小姐比她更矮小吧?”警官看见过尸体,有所感受地说。藤野由美个子确实比梶原澄子矮,身体也苗条些。倘昔梶原澄子把头按住推到洗脸盆里,使脸浸淹在水中,可能臂力是不够的。
“可是,听说死人相当重吧。就算褐原太太是凶犯,单靠一个女人的力量抱住尸体从旅馆到湖畔的岛那儿也许不行吧?会是其他两个罪犯吧?”门田试着将说成是一个罪犯的梶原澄子引出两人作案的可能性。目前,只有不知去向的梶原有嫌疑。
瘦高挑儿的警官一听到门田的话,好象想起了什么事。立刻站了起来,对屋外的部下喊道:“叫侍者来,刚才那个报告手推车的侍者,再加上经理。”门田知道警官由于自己的暗示,而发觉搬运尸体可能会是搬运行李用的手推车。刚才从土方悦子的话里察觉到了用塑料袋装水,想来英国的警察还是和小说里描叙的那样,被歇洛克·福尔摩斯抓住破绽。尤其是这儿的苏格兰地方警察,不过苏格兰场的水平可能不致如此。
在房间里活动的三个担任鉴定的警察来报告,除了被害者的指纹外,没发现一个可疑的指纹。格外悉心侦查了认为是罪犯行凶后关过门的门捏手。
“凶手戴了手套。”伊恩哥尔顿喃喃而语。
不一会儿,旅馆侍者跟随经理进来了。
“刚才您不是讲过手推车的事?”警官似看非看地望着他的脸说。
“是讲过。”
“好,带我们到那辆手推车那儿看看。经理,您也一起去吧。”
门田也跟在三个人后面。从服务台的反方向沿着甬道走到尽头就是后门。甬道有两条,一条是一楼客房走廊,一条是在客房建筑物的外面,一侧的铁栏杆里装饰着用砖围起来的花坛,越过栏杆可以看到湖边的风景。但沿着甬道走到后门,景色就被建筑物遮蔽了。通过这幢建筑物拐弯的客房走廊,走到尽头就是后门,立体结构呈“L”形。那幢大楼好象是放置着繁多工具杂物的代用仓库一样。他们从客房的走廊走到混凝土的中央通道,看见那辆引人注目的手推车就搁在路边。
“是这辆吗?”警官指着车间侍者,弯腰亲手用手绢检查着那辆车,所谓手推车就是搬运旅客的随身行李、在它的后部装着把手的两轮车。旅馆门厅里的侍者常用这类车装载行李,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也能常常见到。
如果在行李台而上放着一具弯曲如虾的尸体,地方是够宽敞的。底座的一条木头好象断了一半,已经找不到了。
“底座坏了,准备修理,所以就放在这里。”经理解释着。
尽管底座缺少一部分,但要是放置尸体还是不成问题的。警官自己试着在九九藏书水泥地上推了推,车轮平滑地转动起来,车辙后面洒落着浅褐色的砂子。
警官哎呀一声叫了起来,用指头揩拭着轮胎,同样的砂子随即七零八散地洒落在水泥地上。
门田想,警官的惊叫声一定是认为这辆车在湖边放过。湖畔就是这样的砂地。
“张伯伦”的表情就象听到了英军在诺尔登登陆的捷报一样精神抖擞。就在五分钟前,他还对前来报告手推车情况的侍者斥之以与案件无关,说明刚刚确实没有察觉到。
丹比斯和土方来到了这个不太清洁的现场。
“警长,你到这儿来了,”
丹比斯向警长报告在日本旅游团的房间里装洗濯物品的塑料袋和人数相符。土方悦子也告诉门田没有丢失一个塑料袋。
警长不会因塑料袋的事而气馁,说:“丹比斯,看看这儿,”指着手推车的车轮上沾带的砂子和落在水泥地上的砂。
“和你刚才说的一样。有人把尸体运出旅馆。运输工具就是这辆车。”
土方悦子在门田的身边小声地说:“梶原澄子还没有回到旅馆来。”
第八节
门田遇到恶劣的事态,越发心悸胆颤。藤野由美尸体的发现,事先就存有不安的预感,现在把它作为现实接受下来,变得更加灰心丧气,怎么焦急烦躁也无法改变现实,他几乎进入了一种神秘的颓丧心理境界。
可现在又说不见了梶原澄子。那个多感寡欲的医院院长未亡人到底到哪儿去了呢?她会不会跟不友好的室友遭到同样的厄运呢?门田的心潮刮起了狂飙。
他跟前又浮现出广岛常务的九九藏书脸而且再一次地听到了广岛的国际电话声音。
警官不顾门田的恐怖,事务性地对助手丹比斯说,把鉴定科的刑警喊来,让他取搬货手推车的指纹。鉴定员在车上涂满了雪白的粉,竭力检查着指纹。特别留意着手柄处。
“怎么样?”
被警长不耐烦地催促着的指纹鉴定员耸耸肩,说是虽然不太清晰,但已取了几个不明显明谁是凶手。我已经把那辆手推车上的指纹采录下来了,尤其是手柄部分。”
警官暗自欢喜着。土方悦子用受惊的眼神走近警官。
“喂,我们全部的指纹都要采集吗?”
警官对着她略略弯腰微微作笑,郑重地说:“作为我们使你们感到不快的确遗憾,但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协助,这也是出于无奈。姑娘,不管怎么样,你们团体里可怜的藤野毕竟是无缘无故地死去了……喔,日本的妇女是佛教徒吧?”
“差不多都是,但因人而异,也有不少基督教徒。”
“噢,藤野小姐,要是基督教徒的话更不用说了,和佛教徒的情况一样。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告别了现世,况且是在这个苏格兰风光明媚的休养胜地。太不幸了,在遥远的异国意外身亡……啊,我怎么能接受你的抗议呢?”
“把全体妇女团员当作嫌疑犯来采集指纹哪,警长先生。”
“我的名字叫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姑娘。”
“伊恩哥尔顿先生,您要是采集全体人员的指纹,我想我们都会受到不少冲击的。”
“自然已经充分考虑了。姑娘。”
“我叫土方。”
“土方小姐,请您好好地跟大家说明一下,我们决不会把大家当作强迫收集指纹的对象。但无论如何要一个不漏地收集这个旅馆其他旅客和全体职工的指纹。为了告慰各位友人的亡灵,也得请求你的协助,是吧?”
警长伊恩哥尔顿对悦子说后,瞟了一眼手推车,又从上衣和裤子口袋里各拿出一块手绢,放置在手推车的柄上,代替手套,双手放在上面,抬起车头咕噜咕噜地推了两三米,判断车轮转动的情况。
“照这样看,这车轮没有故障。部分行李台板虽然错位,可载人是不成问题的。喂,丹比斯,你过来躺在这个行李台上试试。尽可能装得软绵绵的,象死人那样。”
丹比斯垂头丧气地上了实验台。手推车载着他轻微地颤动着。
“既然男人躺在上面也经受得住,那就用不着让妇女代替我们作实验了。根据测定,被害者体重不到105磅。由于力学关系,即使是一般的年轻妇女也能把尸体推到很远的地方。”伊恩哥尔顿警长说,“罪犯从旅馆藤野由美的房间里,把在她本人的洗脸间里窒息后的尸体放置在后门走廊处的手推车上,一直运到湖中的小岛……从后门到小岛发现尸体的现场足有一公里。”
“伊恩哥尔顿先生,”土方悦子插嘴说,“那辆手推车上有了人的重量后,轮胎的辙迹相应就要变深。然而刚才刑警丹比斯躺在上面,怎么没有这种现象呢?”
警长微笑着说:“那是因为这儿的地基坚硬板结。要是在沙滩洲渚的话,搬运尸体时车轮的痕迹开始就不容易留下来,慢慢就消失殆尽了。”
“一直到发现尸体的现场都是这样吗?”门田开始说话了。他从最初的惊惶失措中稍微平静下来,考虑着如何收拾这意外的事件,因此更加深了理性方面的苦闷。他更担心的是梶原澄子昨晚到现在还没有回旅馆。是逃亡了?他的心里象是又埋下了一颗炸弹。
“来吧,一起到现场勘察一下。”警官领着刑警丹比斯,并催促门田和悦子。
莱本湖畔砂地不多,几乎都是岩层。约有十七,八艘游艇倒扣在裸露着岩石的陆地上,兜底并排晒在阳光下,涂在船底上的红漆多少有些刺眼。
他们走过架在小岛上坚固的水泥桥,岛的水边也是岩盘。要识别手推车的轮胎痕迹是困难的。
警官伊恩哥尔顿皱起眉头,用靴尖到处踢着裸露的岩石,骂了声:“这个畜生!”
“在这儿找到车轮痕印的希望不大,但总归找得到作案时留下的蛛丝马迹!”
他看着脚下的湖岸。在距水面约五英尺的地方,最浅处的深度有二十英尺以上。藤野由美的尸体就是在这儿浮上来的。
“看来凶手很狡猾,设下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圈套。”警长暗自高兴地说,“尸体浮在这儿,我想谁都肯定会误认为是在这儿失足溺死,或是自杀或是被推落下水的。溺死的尸首,一般没有外伤,难以推定自杀抑或他杀。我也差一点上当,要不是在被害者的洗脸池落水管发现了鳟鱼鳞和水藻……那是丹比斯的功劳。”
“警官先生,凶手怎么会使用如此麻烦的方法呢?把湖水提到被害者房间的洗脸盆里,又把她的脸按在水里使之窒息而亡,接着再将尸体搬到湖里扔掉……”门田发问。
“有两个好处,”伊恩哥尔顿回答,“其一,要是在那个地方行凶,谁也不知道也看不到争斗的情况。另外凶手的心理相当恐怖,只要比较一下,在密闭的室内杀人要比野外安全得多,先让被害者有安全感而后施以突然袭击,不用担心行凶时会传出声。被害者要是喊叫起来,没准就会慌了手脚的。搬运尸体即便有一点危险,但在晚上行走还是比较安全些。尸体不会和凶手格斗,也不会喊叫的。”
“……”
“另外一个好处是,可以蒙蔽搜查人员。杀人现场不在室内在室外,而且尸体浮在小岛的湖岸边。这种手法很巧妙。可是,我们英国警察有洞察一切的传统。不象美国人搜查那样大轰大嗡,相当地道快捷而卓有成效。”
“嗬,的确。”
“大体说来,把头按进洗脸盆或浴缸的水里使之窒息,然后将尸体投到湖里造成溺死假象的手法,时常可以在侦探小说中读到。在不少小说中也经常描写根据有无湖水的浮游生物而暴露出罪行。这个案件的凶手显然考虑过这些情况,所以把莱本湖水装在塑料袋里,带回来倒进洗脸盆。由于被害者的肺和胃呛入水的浮游生物和莱本湖完全相同,不论是谁都会认为是溺死在湖里的。然而凶手的失策,就象刚才讲过的,鳟鱼鳞和小藻屑挂留在冼脸盆的落水管上,要是我们不发现的话,凶手的奸计就难以戳穿了。”
大家又沿着原路返回。经过船底被太阳晒干的游艇群,警察看守巡逻在手推车边。
这时,从远处围上来瞧热闹的人群中,出现了五个匆匆忙忙的日本记者,身穿制服、维持秩序的警察来不及制止,他们已经冲到门田的旁边。
“门田先生,听说有一个日本女团员被杀,是真的吗?我们刚从金罗斯旅馆的侍者那儿听到,吓了我们一跳。”A社的浅仓粗言大嗓的声音就象怒鸣一般。B社的诹访、C社的高村、联合通讯社的内藤,再加上那个《体育文化新闻》的通讯员铃木,大家的眼睛都发红充血。
这五个人都知道出事了。这不象在日本,好意的市民会迅速打电话报告报社的社会部。四个伦敦分社的记者肯定打了半夜麻将。只有通讯员例外,恐怕深夜还在床上和伦敦的情人鬼混。五个人都是睡眠不足的神态。大概睡了懒觉,后来到餐厅吃早餐时,从侍者那儿听说了这件事。
迟到的日本记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叫什么名字?尸体现在在哪儿?是谁发现的呢?用什么方法行凶的?凶手留下哪些遗留物?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吗?行凶的原因是什么?能不能拍一下被害者护照上的像片?”他们的提问和要求连珠炮般地射了出来。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因为激动,加之出于新闻记者特有的不礼貌,也不会冷静地说话,显得相当混乱。他们拿出铅笔和笔记本准备记录完全失却了在伦敦的朗卡斯塔旅馆大厅里傲慢地架着大腿的稳重姿态。
门田提心吊胆,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对于记者的提问,有的还不明就里,即使是已经判明的事,是不是要照实告诉新闻记者呢?得慎重才是。必须考虑刊登在日本报纸上“门田谈话”的责任。
这时警官伊恩哥尔顿帮了忙。他从警官的立场制止日本记者:
“问些什么?”他瞪起三角眼,伸出手在旁边阻挡着。
“警官,我们是日本新闻记者。这被害的是日本妇女哪。应该有及早向祖国报道的义务。”浅仓结结巴巴对警长说,他英语讲得不错,但由于心情激动而往往容易打嗝。
“这些话留着以后说吧。现在正在搜查之中。”
“您的名字?”
“爱德华德·伊思哥尔顿·金罗斯警察分署的警长。”他生硬地说着,新闻记者们急忙取出笔记本记录下来。
“那么,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先生,我们向您打听一下这个案件……”诹访客气地说。
“有关这个案件的情况无可奉告。”警长不客气地拒绝了。
“那么,至少,即使是案件的轮廓……”铃木的连鬓胡子的脸上讨好地现出了卑屈的微笑。
“轮廓吗?”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瞪眼看看铃木,“好象是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发现了一个叫做藤野小姐的日本妇女,溺死在莱本湖里。究竟是自杀,他杀,或者是她在散步时失足落入湖水,还不得而知。根据死亡时间推定,作案时间大约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全部情况就是这些。”
他哆哆嗦嗦地讲了一通,五个人飞快地作了记录。接着用日语嘀嘀咕咕地说,妇女那么晚去散步是不正常的。
“根据现在的估计,自杀、他杀、过失死亡,究竟那种可能性大些?”浅仓扬着脸问。
“从目前来说,是根据他杀的线索去搜查的。”
五个人的表情又激动起来了:是杀人案件!
“门田先生,”浅仓斜睨着门田,“这位警长虽然说被害者是藤野,不会是多田真理子吧?”
哥本哈根皇家饭店的事件盘旋在新闻记者的脑子里是必然的,这种疑问性的叮问也是必然的。
“那倒不是,在湖边发现的溺尸是藤野由美。多田真理子安然无恙。”门田的回答让伊恩哥尔顿费神难解。
新闻记者们又打听起藤野由美的年龄、住址、有无职业。门田马上回答了她的年龄,是“美容师”,但不知道住址在东京都的什么地方,即使回房间去看名册也不会清楚。
“请借用一下护照。准备拍个照片向东京传真。”浅仓对门田轻轻地合掌。但警长伊恩哥尔顿一听到护照这个词,眼睛就发亮了。
“不能看护照,还在搜查之中。”他叱责浅仓。
“可是,伊恩哥尔顿先生。这,这好象不会不是事故死亡吧?不管是自杀、他杀、过失死亡,现在要进行报道,就得附有照片。登与不登照片,宣传效果差远了。”换用英语讲话的浅仓,语调开始有点紧张。
“不行,搜查刚刚告一段落。即使这样也不能借护照,不可以发表搜查情况。”
“那么,什么时候才行呢,伊恩哥尔顿先生?”
“什么时候不清楚。到了发表阶段会安排会见记者,会让你们了解真相的。请诸位回金罗斯旅馆等侯。在这儿待着也是白搭。门田先生,要禁止他们向旅游团的妇女们提问。”警长显得很威严。
新闻记者用日语低声责怪着警长的过于官僚。在华盛顿分社当过记者的高村说,美国的警察最民主,而英国的警察比日本更官僚严厉。伊恩哥尔顿即便听不懂,也还知道那五个记者在绷着脸。
“喂,喂,到那儿去。”伊恩哥尔顿知道他们愤愤不平,越发弹压起来,“诸位倘若希望报道的内容不失实,就请等我们发表搜查经过。光凭随意臆测递送通讯,肯定会让日本读者害臊的。”这席话多少取得了让心急的新闻记者们冷静下来的效果。
可是,浅仓无意中看见了警察看守着的手推车:“伊恩哥尔顿先生,这辆手推车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手推车罢了。喂,到那儿去。现在正在莱本湖拍照呢。发现藤野尸体的现场,就是正前方面对着小岛的湖畔。”
新闻记者们总算走开了。
“得加强看守,别疏忽哪。”警长对警察打招呼,“把那辆车放进旅馆的仓库里去会还安全些吧!”他远望着五个记者的背影。
靠近旅馆建筑物时,警长提起了门田忐忑不安的事,“门田先生,昨晚到现在还没回旅馆的妇人叫什么名字?”
“是梶原太太。”门田提心吊胆地回答。
“是的是的,那个梶原太太在我们进行实地侦察时,是不是回旅馆了?”
悦子立刻奔到旅馆里去。门田跟着警官伊恩哥尔顿和刑警丹比斯刚走进有警察把守的作为临时搜查本部的一间房间,就看见了充满绝望和紧张表情的悦子。
“梶原到现在还没回旅馆。”虽然有精神准备,门田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是梶原澄子杀了藤野由美逃跑了吗?那个医院院长的未亡人,曾经执拗地要求改变和室友藤野由美的编组。提出的理由是藤野由美的“不洁”,而没有其它具体的原因。人都具有强烈的好恶感,总是会因为脾气不合产生反感。梶原澄子表现出的是“生理方面的感情”。
她对藤野由美在“生理方面的”嫌恶感,是否会发展到冲动杀人呢?卡谬的犯罪小说《异邦人》里就提到过,由于太阳的缘故遂致不合情理的凶杀。会不会由于“生理方面的”憎恶,而在瞬息间恶性膨胀地出现不合情理的杀人!这未必可以否定——门田无法从容地在头脑中进行文学性的思索。团员之间的杀人事件!只要想到这一消息将刊登在日本的报刊杂志,眼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门田用蹒跚的脚步跟着警官,进入了藤野由美房间顶上的二楼34室。
梶原澄子的房间井然有序:单人床一点也不乱。没有昨晚至今在上面躺过一次的痕迹。检查随身物品也无异状。这间屋子里没留下犯罪的蛛丝马迹。
搜查洗脸间的丹比斯回来报告说,也无异常情况。洗脸盆的落水管里也没发现鳟鱼鳞或水藻。
“去收集一下指纹。”伊恩哥尔顿对鉴定技术员说。
“那么……”他把手支在颚下思考着,决然地朝着门田:“您的团体中有一个妇女被杀,还有一个人去向不明,她到底是怎样失踪的?她的失踪是否和杀人案件有关系?在同一个晚间同时发生了杀人和失踪,这两者之间,肯定有某种必然的关联。所以我得把您的团员挨个儿叫到我们的房间里米详细询问情况,特别是对于昨晚在小岛上游玩的人。顺便在那时取指纹,请将这事通知大家。”
悦子带着抑郁的表情走了出去。
大家都回到了前面的房间。侍者服务周到地送来了冰冻咖啡。
窗外照射着接近中午的阳光。门田暗中看了下手表,是十一点三十二分。
“清谈一下梶原太太的身份好吗?”伊恩哥尔顿文雅地喝了口咖啡,对门田说。
门田开始说明旅游团游客的身份,除了在报名申请书中记载的以外,旅行社什么也不清楚。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急促骚乱的脚步声。慌慌张张的敲门声还没停,门就被粗鲁地打开了。房前站着一个警察:
“警长,又发现一具日本妇女尸体,去那儿看看吧。”
第九节
警长伊恩哥尔顿从椅子上站起来时,碰翻了桌子上的咖啡杯,茶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流淌,滴落在浅绿色的地毯上。可是谁也不去注意这些,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年轻的警察身上。
“在哪儿看见的,匹塔?”警长急忙问值班警察。
“在游艇下面。”
伊恩哥尔顿刹那间好象已经推测到那儿的情况;水里,一艘游艇漂浮在莱本湖上,东洋女人的尸体俯贴在它的底下,黑发在水中犹如水藻般地摇晃着,身体被船底压抑着,正好不能浮出水面。他想象着一定是谁伫立在小岛边或是在船上钓鱼时看见澄澈的水底里有异样的黑影。
“从水里捞起来,挺费劲吧?没进行人口呼吸之类的抢救吗?”警长的话语还期望着被害者能够复生。
“从水里捞起来?不,尸体在地面上。”警察订正上司的误解。
“游艇在地上?”伊恩哥尔顿瞪直了眼。他领悟到自己的武断和错觉,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喔,在岸上放着的游艇吧?要是在它底下垫着,尸体不是要被游艇压坏吗?”
“不,尸体一点没受影响。我去看过一下,尸体完好地搁在游艇下面。”
“尸体是在那些兜底晒干的游艇下面?”土方悦子在一旁叫了起来。
“是那样的,姑娘。”相貌端正的年轻农村警察笑嘻嘻地看着悦子。他好象戴了顶有黑须的黑礼帽,就跟白金议宫的卫兵那样。
“啊,那儿的……”门田站起来失声冲口而出。他的眼睛里呈现出岸边阳光下倒扣着的红底游艇群,“那是梶原……不,能肯定是日本妇女吗?”
门田刚走近警察面前,警长相当粗暴地按着他的肩膀拽了回来:“你们现在不要插嘴!”伊恩哥尔顿脸色极不愉快。
“匹塔,是你发现的吗?”
“不,是孩子来报告的。就在我刚才值勤的地方。”
“日本的新闻记者也在那儿?”
“在莱本湖拍照,没有一个折回来。”
伊恩哥尔顿长吁了一口气,安下心来。
“那个孩子在哪儿?”
“在走廊上等着。”警察打开门,一个大约九岁的男孩子劲头十足地走进来。少年前额披垂着黄发,眼睛闪烁着居功自傲和好奇心的光芒。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罗巴托,家就在这个花圃里。”
“好好,那么,孩子,把伯伯们带到你刚才看见过的游艇那儿去吧。”
孩子跑了出去,伊思哥尔顿带着大家随后而行。
从旅馆出来走了还不到十分钟,罗巴托和丹比斯一起停下来,等着警长和两个日本男女。
伊恩哥尔顿敏捷地看了看四周,没有日本新闻记者,看来那伙人听了他的话,回到自己的旅馆去了。
“就在这儿,伯伯。”男孩指着下面说。
十七、八艘空闲的游艇被翻过来并排晒着阳光。红漆的吃水线脱落了,一片斑驳,就象市场上陈列着的鱼肚子。
提起这些晒干的游艇,门田在那旁边不知看了多少次。这儿离水边差不多有22英尺(七米),下面照例是平坦的岩盘。岩石的裂缝里长着短草,星星点点就象沙漠里干枯的灌木丛。岩盘上没有沙,薄薄的土七零八落地附在上面。
门田看着那些游艇,万万想不到下面会藏着尸体。岸边排列着象碗一样倒扣着的闲置的游艇。谁都不会去注意的。
这一行人围拢在晒干的游艇的第一艘面前,旁边散步的人马上就聚拢过来,警察驱散着那些看热闹的人。
“喂,罗巴托,你讲讲怎么看见这艘游艇里藏着人?”伊恩哥尔顿抚摸着男孩的头说。
“我的硬币掉下去了,它骨碌着钻到.99lib.了这艘小艇下面。我抬了一下船头,太重了,抬不动。我就叫那儿卖水果的伯伯来帮忙,刚抬起一点点,我就看见里面有一个人。”
孩子正说着,方才站在一边的一个戴着白色同裙的四十来岁男子走过来说:“是那样的,先生。我抬起了游艇的一头,就象这个找寻硬币的孩子讲的那样,我看到里面有具女尸,就让孩子向那位先生报告。”
卖水果的指着年轻的警察。
“这么说来,是你先发现的罗?”
“不,是和这个孩子一起。”
伊恩哥尔顿耸耸肩。警察说,“所以,我也到了这儿,让这个卖水果的把游艇抬起一头来看。”
“好的,你去旅馆把鉴定员叫来。那伙人可能都在餐厅吹牛呢。”
看到警长不高兴,年轻藏书网的警察急忙跑开去。伊思哥尔顿和丹比斯一起巡查着游艇的四周,无奈是岩石地面,少土无沙,没有发现可疑的足迹。
鉴定员来到后,拍摄了倒伏的游艇原状,接着撤上白粉,没显出指纹。然后警察们小心地抬起了游艇。土方悦子转过身,双手遮住脸。
“果然……”
是梶原澄子!门田在心里叫出声来。她的脸虽然倒伏着,但根据西装可以判定,身形也确凿无疑。西装和头发上都是泥土。
尸体象稻草包似的,由于游艇的两条横档妨碍,使得尸体变成蹲踞着的状态。两条横档当中,就是倒伏的游艇的空间,成为了它隐遁的房子。坤式提包放在身体旁边。
尸检背部未见外伤,后颈也无绳沟索印,不是勒死的。把尸体翻仰过来时,伊恩哥尔顿看了一眼,就嘟囔着:
“是溺毙的。”
手提包里放着34号房的钥匙。弄不清她为什么不把钥匙放在屋里,自然也没寄存在服务台,就死在外边了。
根据解剖证明,是由于水窒息死亡。死亡时刻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和藤野的死亡时间相去不远。肺和胃吞入的水,与莱本湖的水质一致。
肯定不是投湖自杀。溺死者不会从水里走出来,再钻到倒伏的游艇里去。札幌医院院长的孀妻,遭到了与之不和睦的室友藤野由美同样悲惨的命运。她不知被谁浸在湖水里,溺死后又捞起来藏匿在这艘倒伏的游艇底下。梶原澄子的脸上呈出淹死时的痛苦。
这件凶案不会是一个人干的。游艇能乘三个人,要抬起倒伏的游艇一头,把尸体放进去,再把游艇扣下去,靠一个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凶手是复数。”伊恩哥尔顿的判断是有理由的。
门田以为梶原澄子杀了藤野由美逃亡了,可是梶原澄子的尸体却被仰天藏匿在游艇下面。不仅如此,警长伊恩哥尔顿还推定象是两个人作的案。被害者成为两个团员,门田反倒自暴自弃不为所动了。日本的报纸也好,杂志也好,广岛常务也好,再也不怕了。冲击受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梶原澄子的死因若是溺毙,藤野由美也是死于水中,肯定是同一凶犯,在一晚之中杀害了两个女性。关于凶犯和原因尚且难以推定,亦无法猜度。
两名凶犯是外来的人呢?还是内部的人呢?谁心中也没个谱。倘若是外来的,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能认为是本地人。要是内部的人作案,就是女团员。这要比外来人作案更有关联性。虽然还没弄明白作案的原因及动机,但还是可以归入所谓“内部犯罪”的范畴。
要是那样的话,在女团员中至少会有两名罪犯。这个玫瑰旅游团里出了两名被害者和两个凶手,门田想到这儿,感到好象有魔鬼进入了这个旅游团似的浑身无力。
“门田先生,禁止你的团员全体外出。立即开始挨个儿查问。”警长把脸涨得通红地说。
札幌的医院院长孀妻梶原澄子也溺死了,可以明确这不是自杀。死了的人不会靠自力从湖里爬出来,更不会钻进倒伏在地面上的游艇底下,而且靠一个人是抬不起游艇的。尽管尸体没有外伤,可以断定这种溺死是他杀。
为了解剖尸体,搬运车来了两次,警长就尸体解剖的事问起门田。门田出于藤野由美相同的理由辞退不受。解剖妇女遗体,土方悦子是没有这种资格的,理由是她不算旅行社的正式职员,也就没有这种责任。
警长伊恩哥尔顿听取全体旅游团员证词的工作极难开展。只是因为估计有“复数的犯人”就必须设想有“复数的嫌疑犯”,却不易集中。看起来伊恩哥尔顿多半是考虑到日本妇女的膂力弱,而推定是两个乃至三个人作案。
——这是讯问前刑警们的提问要点。
根据以后了解的解剖藤野由美情况得知,和尸检时的推理一致,死亡时刻肯定为晚上十点至十二点,和梶原澄子尸检时得出的大致死亡时间相同。至于谁先谁后,则尚未确定。
在同一时间带中,两个妇女被杀。虽然发现尸体的现场不同,藤野由美在湖心小岛的水边,梶原澄子在岸边的游艇下面。前者在旅馆的房间里被人把脸塞进洗脸盆,后者死于湖水之巾,尸体被拖曳到游艇底下。
时间的顺序,是藤野由美被杀为先,还是梶原澄子早一些,反正死亡时刻是在同一时间里。
杀害藤野由美的凶手和杀害梶原澄子的凶手,想来不会是另外的人藏书网。即使下手是另外一个人,他们之间也不能说没有相互联系,那种偶然性不能成立。所以产生了是几个犯人的推测。
那么,为什么杀害两个人的方法不同呢?一个用室内洗脸盆,一个在室外的湖水里。既然出自同一凶犯的周密手段,为什么不采用同一手法呢?
警长伊恩哥尔顿带着这些基本要点,开始对旅游团各个游客进行查讯。门田当翻译,悦子当助手。
对各个团员提问,要求自己在案件发生的当夜九点前从湖畔返回旅馆时提出证明。
一起出游又一起回旅馆的有五、六组,其他每个人都是在湖边溜达远眺,互相不见踪影直到九点左右,单独回来的。
回到旅馆后,各自关住了房门,这样相互间没有人能提出不在现场的证明。
对二十八人的翻译查讯情况相当费时间,结束最后一个已是下午两点钟。
伊恩哥尔顿从查讯情况中没有取得有力的线索而显得焦躁。个别讯问不能直接用语言对话。乒乓球般的语言对答使人能够抓得住微妙的心理变化,由于出其不意引出无准备的答复,从而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从那一问一答缓急自如的节拍中,可以使用七擒七纵的技巧。
可是,照这样翻译,实在绕弯迂远,节拍拖迟延缓,不能表达出微妙的情感。这样就减少一半讯问的效果。
伊恩哥尔顿向各人讯问了手推车的事。
那辆行李搬运车放在旅馆里堆置杂物的过道上,一个人也不了解,都说不知道。
警长让把手推车搬到屋子里来作审讯用。虽然已经交还给旅馆,刑警又一次推了过来。
因为手推车上没留下指纹,所以收集来的团员的指纹也不能对照,只能让参考人看看。大家虽然在旅馆门口看见过用这种手推车搬运旅客的行李,但看到实物都回答说记不起来了。于是警长让每个人握着手推车把,在室内稍稍推动一下,都能推得动车。
接着,让把与尸体相同重量的东西放在车上。旅馆经理说把茶几、椅子及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差不多就有五十公斤,肯定要比藤野由美或梶原澄子的体重要重。
日本的妇女们都露出不快的表情,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个个都竭尽全力不敢怠慢。
即使抬起把手,手推车也只能行至六至七英尺。假如到室外实验,比如推着货从旅馆的后门到岸边(即放置手推车的地方),看来是不行的。
警长讲了些客气的应酬话,这不过是对被实验者的礼貌,而决不是出于内心之盲。手推车上放着尸体,差不多的人都能推动。
伊恩哥尔顿情绪很坏,到头来怀疑起门田的翻译是否得当。最大的疑惑就是认为门田的外语水平不高。
“对梶原的解剖,今晚就会有结果。根据这个结果,必须再进行一次讯问。明天没有命令,大家不得离开这个旅馆。”伊恩哥尔顿急躁地宣布。
第十节
“去金罗斯旅馆从这儿走,日本的新闻记者们请稍等候一下。据部下报告,爱丁堡的新闻记者也要来,伦敦的新闻记者可能乘下午的飞机到,太麻烦了。”他虽然皱着眉头,但因为自己要在《伦敦时报》出名,确实是千载难遇之事。可是,破案无法快刀斩乱麻变得停滞无进展,毕竟使人遗憾。不仅是时报,恐怕《晚邮》等大众性的晚报记者也会来,倘不及时解决,警长伊恩哥尔顿的照片大概就登不出来了。
伊恩哥尔顿邀请旅游团的负责人及随行人身份的门田和土方悦子一起出席,会见日本记者。
金罗斯旅馆距离鳟庄别墅不到一公里,在金罗斯镇的边缘,离莱本湖差不多五、六百米,其间是一片针叶林,虽然美化着金罗斯旅馆的环境,但林荫遮蔽挡住了视线。
警长伊恩哥尔顿勉勉强强地坐在日本记者团前面。A社的浅仓、B社的诹访、C社的高村,联合通讯社的内藤、再加上通讯员铃木,把椅子排成半圆形,象是在他面前布下了阵。日本记者除了铃木正在吹嘘在圣·安德留斯打高尔夫球的往事,似乎没有不满的表情。据说是从爱丁堡赶来的三个高个子记者也站立在一边。
“会见记者安排得太迟了,我们已经了解到案件的一些新的事实。这次搜查挺费劲吧,伊恩哥尔顿先生。”浅仓先开了口。
“发现了新的第二个被害者,是这旅游团的梶原太太。”伊恩哥尔顿皱起眉头说。
“在岸边晒干船底的游艇下面吧?”浅仓说,伊恩哥尔顿瞠然了。
“你们已经知道了吗?”
“离这儿不到五百米的岸边发生的案子,乱哄哄.99lib.的不会听不到。我们等你们回到旅馆,就去现场给游艇和那辆手推车拍了照。”
警长摊开双手,吐出脏话来:“这些畜生!”
“伊恩哥尔顿先生,请解释一下这些情况。”
由于当地爱丁堡报纸记者的要求99lib? ,伊恩哥尔顿出于无奈公开了这两个事件的搜查结果。搜查仍在继续之中。
“梶原澄子是什么身份?”浅仓等警长说完,用日语问待在一边的门田。
“梶原是札幌的梶原妇产科医院院长的寡妻。现住札幌市内。”门田回答。
“那位多田真理子没有不正常的情况吧?”诹访问。这是大家的共同想法。在哥本哈根的旅馆里差一点被勒死的多田真理子的情况,记者们是相当关心的。
“多田真理子安然无恙,情况良好。”门田说。
“多田真理子在哥本哈根遇难,和这两起杀人案件之间,有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呢?”内藤探头问。
“我想没有,不,不会。”门田回答了,觉得应该立刻在话后加上确凿无疑的话。
梶原澄子看破了多田真理子的所谓遭难,密告了门田。门田除了土方悦子以外,谁也末透露。没有—个团员知道这件事。这位警长伊恩哥尔顿当然也不知就里。
由于这个“告密者”被杀,说哥本哈根的事件和这次案子完全没有关系是不合适的。
但是,门田立即在心中否定了,决不会是这样。假如有关系该怎么解释杀害藤野由美呢?而且多田真理子的举止完全没有可疑之处,这又该怎么认为呢?
反正哥本哈根的事件和这次莱本湖杀人案肯定没有什么相干之处。
“你们不要用日语说话。”伊恩哥尔顿用严厉的口气责备道。他不知他们用日语在说些什么,心中着实不快,对门田在搜查内容信口开河的越权作法不满。
“各位若要提问请用我听得懂的英语。只要不为搜查带来麻烦,我会尽可能地回答。”
于是,开始了记者团和警长的对答。
浅仓问:据说凶犯是复数,是如何推定的?
答:两个被害者在同一时间被不同手法杀害了。说是单独作案过于牵强。藤野小姐在她的房间里被杀后,搬出去投弃到湖里伪装成溺毙;梶原太太则是在湖中淹死,尸体被推进岸上晒干的游艇底下。同一凶手在同一时间带里进行如此复杂的犯罪活动是困难的。把溺死后的尸休拖上湖岸,又拽到游艇旁边,把沉重的游艇搬起来,又将尸体藏在里面,靠一个人是不够的。起码得两个人以上才能作案。
诹访问:杀害藤野由美会不会是单独进行的?
答:从杀害藤野由美的方式来看,可能也不能成立。和梶原太太不在一个地方而差不多同时被杀,而且藤野被杀手段也不单纯。凶手将莱本湖水和鳟鱼运到她的房间,撩诱起她的兴趣,将洗脸盆装满水,接着将她的脸浸在里面使之窒息,然后用手推车装了尸体从后面丢到湖里,制造了就在这儿死亡的现场,要比梶原太太的情况更费事。认为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带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内藤问,到伦敦的旅馆为止,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一直是室友。两个同宅的人都被杀害,不能推定作案的原因吗?
答: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在调查中将考虑这一点。
内藤问:两名被害者以前认识吗?假如认识的话,我想凶手和被害者之间有共同的关系。
答:据门田先生说,两名被害者以前并不认识。她们都参加这个旅游团之后才认识的。所以凶手和两名被害者之间的共同关系,目前尚不明显。
铃木问:作为室友的两名被害者关系好吗?
答:两个人是友好的。(门田听见了。)
浅仓问:方才警长说明了,藤野由美被莱本湖水窒息身死,伪装为过失死亡;梶原澄子的尸体则被藏匿在游艇之下,而呈明显的他杀状态。这么说凶手的作案有相当大的矛盾。
答:这个问题提得好。作案没有统一性。藤野小姐的情况是伪装成过失死亡,而梶原太太的情况是显出露骨的他杀。这也可以推测犯人是复数。
诹访问:可是,即使犯人是复数,总得要商议一番,怎么不都用伪装的手法呢?
答:凶犯是复数,可能是相互之间作案的意见不一致。我看不一定经过商议而取得统一。
高村问:两桩杀人案的手法可以说是各自独立的吗?
答:可以那样理解。
铃木问:可是,既然两件凶杀案是在大体上同一时间带里进行的,那么复数的凶手之间没有商量吗?
答:有这种可能。
浅仓问;藤野由美的16号房门关着,侍者用同样的钥匙打开,警察们才进了屋子。藤野由美在洗脸间被杀。这是所谓密室杀人吗?
答:那倒不是。藤野小姐从湖畔回来时,由于熟悉的凶手来访,她请了进来。凶手就如刚才已经说明过的那样,把带来的莱本湖水和鳟鱼,倒进了洗脸间的洗脸盆,她正在观赏之时,凶手从后面推过来把她的脸塞进水里。这从洗脸盆的排水管里挂着的鳟鱼鳞得以证明。被害者刚窒息身死,凶手就抱着尸体出了房间,这时门就自动关上了。因而不属密室行凶。
浅仓间:凶手是抱着尸体通过门厅出大门口的吗?
答:不是那样,要是通过门厅,服务台的事务员就会看见。凶手担心门厅里或许还会有旅客,所以抱着尸体走后门。证据是利用放在杂物堆前的手推车,搬运藤野由美的尸体直到湖边。后门没有锁。
铃木问:可以断定那辆手推车是被用来搬运藤野小姐的尸体的吗?
答;是那样推定的。
铃木问:这么说来,时间方面先是藤野由美被杀,还是梶原澄子被杀?
答:从利用手推车搬运尸体这一点考虑,或许是梶原太太为先。可这还不能断言谁先谁后。
铃木问:那么不是说复数的凶手之间有过谋议吗?
答:是的。
内藤问;梶原澄子手提包里的东西没被偷走吧?
答:被害者刚死去,由于还没有其他的人证实,所以详细情况尚不清楚,但我想大概不会是盗窃者作案。这一点和藤野由美情况相同。这两件案子不象是抢劫案。
内藤问:作案动机和原因是怨恨吗?
答;那种可能性很大,但详细情况还没有端倪。
内藤问:据说梶原澄子的手提包里放着她自己房间的钥匙,她没把钥匙寄存在服务台里,也没放在房间里就出去了。该怎么解释她带钥匙出去这件事呢?
答:一般外出恐怕要把钥匙寄存在服务台,当服务台不闻不管或无人值班时,就有人把钥匙带出去。她可能属于后一种情况。
铃木问;这么说来,梶原澄子是准备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房间的吧?
答:可以那样推测。
诹访问:是被凶手诱骗出去的?
答:有那种可能性。但是,刚刚向昨夜在服务台的值班人员调查过,说是谁也没有来访问过梶原太太。外面也没有电话找过她。
铃木问:你觉得凶手是男性,还是女性呢?
答(慎重地):从各种情况分析,不会是男性,考虑有可能是女性作案,但尚不能断言。
浅仓问:假如是女性作案,这个日本妇女旅游团里就有嫌疑犯了?
答:这个重大的问题暂不作回答。不过,可以告诉这些情况,昨晚从湖畔归来的女旅游团员都没有完全提出不在现场的证明。她们各自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十点到十二点这一段被认为是作案时间里都躺在床上。这段时间里,没有团员到其它房间串门。
铃木问:既然全体妇女团员都没法提供不在现场证明,那所有的人都可以成为嫌疑犯吗?
答:当然不是这么回事。团员中目前还没有行动反常的人。
浅仓问:那么得逐个传讯团员,从昨晚十点左右到十二点左右都干了些什么,从而取得证实吧?
答:正在这么努力着。
浅仓问:搜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答:不知道。
诹访问,搜查没有结束,旅游团不能出发到下一个预定地点吧?
答:搜查没有头绪,恐怕得那样吧。
铃木问:那么,今后的几天或十几天内,旅游团得扣留在这儿了?
答:我们希望搜查能尽早结束。旅游团不会无限制地留在这里。
浅仓问:假如事情的解决进展缓慢,旅游团该如何处理呢?
答:得和上司商最,适当处理。
与爱丁堡报纸记者的问答,内容和日本记者大同小异。至此,警长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结束了记者招待会。土方悦子将上述问答记录在笔记本上。
警长伊思哥尔顿走出旅馆回分署去了。门田和土方悦子离开这个旅馆前,在门厅里喝帅啡消除疲劳。刚回到鳟庄旅馆,就听到得知被留下消息的团员们金属般的抗议喧哗声。
在这儿待了约十五分钟,走出大门,通向旅馆门口的通道两侧有针叶林。土方悦子好象看到了什么,突然止步不前。
刚才参加记者招待会的铃木,和一个栗色头发、体态轻盘的女郎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门田看见那个女子想起来了,那不就是记者们说的铃木的情人伦敦姑娘吗?那家伙倒够有本事的。
在记者之中,铃木的提问特别敏捷,抓住了警长伊思哥尔顿的要害。门田强烈地感觉到这个三流报纸通讯员就象一匹彳亍在欧洲的狼。
门田回到旅馆,给东京的旅行社挂了长途电话。
第十一节
局面转换了。
但是,两桩不幸的杀人案件却还没有解决。转换是考虑到旅游团的特殊情况从外部开始变动的。
伦敦的日本驻英大使馆派来了参赞和一等秘书。另有巴黎的日本大使馆副参赞桐原五郎。桐原五郎不隶属于这儿的使馆,实际上是警视厅派出代表,身份相当于警视厅参事级别的高级警官。由于案情已通报了巴黎的国际刑事警察机构总部,因此日本将警官以驻法使馆馆员的身份派驻在巴黎。
不久前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一个日本的贸易公司职员尸体被肢解后,躯干被装在包里浮现在运河上。这时巴黎的日本使馆某参赞正好出差来到阿姆斯特丹,他也是警视厅派出人员。不幸的是,那位警视厅参赞尽管出马处理,阿姆斯特丹运河杀人事件,仍然陷入在迷宫之中。
桐原参赞和以外交官为本职的两名伦敦大使馆员被派到苏格兰的乡村小镇来。另外,苏格兰场也派遣了增援的高级警官。伦敦的新闻记者也不请自来。
虽然蜚声世界的苏格兰场高级警官同警长伊恩哥尔顿一起来到现场勘证和调查情况,但看来很棘手,未能侦破。桐原参赞也从导游门田那儿了解到情况,亦感到很为难。
王冠旅行社也直接呈请英国警察当局,倘若没有重大的嫌疑者,则请尽早准备让旅游团动身。大使馆也收到了外务省提出启程的要求。
广岛常务听到门田最初报告的电话时,似乎并没有感到惊愕和冲击。从伦敦到位于地球背面东京的电.99lib?线里,不完全地传来了不可名状的广岛和旅行社的混乱。广岛常务的“不良预感”算是完全估计对了。不管门田如何注意,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的,近乎于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好,我立刻就和经理商量,马上飞到你那儿去。在这以前请你酌情处理。”广岛叫喊般地说。
“请你尽量早点来到!”门田听到上司的声音,不由得激动地呜咽起来。
“坚持一下,门田先生,镇定些。那么,土方悦子靠得住吗?”
“靠得住。”
“江木奈歧子也接到这儿的报告,她可能和我一起到你们那儿去。看来从哥本哈根的事件开始,她就相当担心着土方的情况。得悉发生了这样的案子,江木先生迫不及待地要到你那儿去。”
旅行社去外务省紧急陈情,则在此之后。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由旅行社组织的国外旅游团年年都很兴旺,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重大的事故。
通常情况下,只要留下有力的参考人调查,就可以“释放”其他人动身到下一个目的地去。但有力的参考人即嫌疑者一个也没发现,弄得不可收拾。
二十八名团员、一名讲师、一名导游,为了这件倒霉的事已经在这个垂钓鳟鱼出名的莱本湖旅馆里拖宕了三天。摆在鳟庄餐桌上的油炸鳟鱼,大家也都吃腻了。
根据梶原澄子的解剖结果判明,和勘查的推定完全一致。死因是溺毙,可以判断死亡时刻和藤野由美相近,即四月二十二日夜间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也就是两个女子在同一时间带里溺死于莱本湖水。
可是,对两个人的作案手法却不一样。警长伊恩哥尔顿向苏格兰场派遣的探长及桐原参赞报告了推定作案的要点:
一、藤野由美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被杀。情况是凶手带来了装在容器里的莱本湖水和鳟鱼到藤野由美的房间去访问,把鳟鱼连同湖水注满洗脸间的洗脸盆,让一、两尾鳟鱼游翔着。乘藤野由美正在观看之时,凶手把她的头推进洗脸盆的水里,并力按着使之窒息身死。这样推定的证明是:水里含有和莱本湖相同的浮游生物,在洗脸盆的出水口处管了上挂有鳟鱼鳞和一片湖藻。其后,凶手把尸体载在旅馆的搬货手推车上,扔到湖上小岛的水中,使人看来发案场所象是作案现场。
二、梶原澄子是在旅馆外面被害的。她先被推落在附近湖岸处的水中窒息而亡。凶手接着将尸体拉上来,藏在岸边倒伏晒干的游艇底下。
三、这两处都没查出凶手的指纹,在岩石裸露的现场也没留下脚印。
以上情况在警长伊恩哥尔顿和日本记者的问答中已经详尽说明过了。
凶手不是单独的,因为在同一时间带里(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左右)施行如此复杂的两种手法,一个人是藏书网难以胜任的。只要看一下梶原澄子的情况就清楚了。靠一个人的力量搬动那么重的游艇,又把潮湿的尸体塞进去,这近乎不可能。
凶手除了日本人外别无其它可能。莱本湖周围的不良分子是不会干的。警察调查过他们没有发生什么不正常的事。湖畔的几个旅馆里虽然住着可疑的外国旅客,但没有反常举动的人。从第一种情况来看,除了日本人以外,陌生的外国人要是出入藤野由美的房间,不会不引起人们注意。如果不是和藤野由美关系密切的人,即使是再希罕的鳟鱼,也不会领进只有一个女人的房间里去。
再者,外国人不会有杀害两个日本妇女的动机。从尸体解剖来看,既没有性的暴行痕迹,亦没抢夺走贵重的钱财。而且,要是外国人一时的作案,也不会有如此周密的作案计划。
集中到复数作案这一点上,在日本人方面探求嫌疑犯是不可忽视的。一共有三十个人!
但是,还没有发现有作案动机的人。由于旅游团全都是凑拢在一起的人,在这次旅行前都没见过面,登上飞机才开始熟悉。而且,从东京出发至今不到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里既能产生感情,也可能引起不和。但从常识上考虑,即使有一些敌对情绪,也不致发展到有杀人之图。
藤野由美及梶尾原澄子是被同一复数凶犯杀害的,两名女性同时作为凶手的杀害对象。至于被害的两名妇女互相间是否熟识?假如熟识的活,必定具有某种意义的关系。只要有这种情况,多少能在旅途中被发现。
当然,凶手若以A和B为目标,A与B之间可能会没有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发现动机就相当困难。其理由是肯定会回溯起这个旅游团组成以前的事。在那些事中隐伏着杀人的动机。但是,要发现这些情况,不在日本国内侦破,是没有办法的。
英国警方和日本驻法使馆的警方人员估计,要是在日本进行调查,就会有人跳出来咬牙切齿地咒骂,凶手肯定在王冠旅行社主办的玫瑰旅游团里面。究竟是谁尚不知晓,凶手没有暴露。
嫌疑犯眼下虽未判明,但在今后的旅途中,凶手必定会露出马脚。只需要等待。总99lib.之,为要搜集更多的证据,暂不宜采取行动,任其自由表现。这样,团员们也可以从这种软禁状态中得以解放,而愉快地继续原计划的旅游。
这样,就发生了由谁来担任团员的观察者的问题。这种场合的观察者具有侦探的作用。真正的专家——职业警察或私家侦探——假如参加到这一行人之中,就会过于刺激团员,而且也不易发现嫌疑犯。中途加入侦探监视大家的个人行动,就会引起人权问题。
因此,桐原参赞暗中请求导游门田和讲师土方说明:“……鉴于这种情况,你们两位要认真注意二十八个人。要是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认为可疑的活,请不动声色地通知当地的使馆,各地使馆会和这儿取得联系的。”
“就这样吧。”门田放心地回答。能够动身比什么都值得庆幸。目前团员的歇斯底里的不满情绪眼看就要爆发。即使靠门田的三寸不烂之舌反复解释,也到达了临界线。侦探任务虽然责任重大,但毕竟不是本职工作,只要轻松地看看就可以了,不会有特别的责任。平安地离开这儿是燃眉之急。
“那么,接着去哪儿呢?”桐原参赞问门田。
“发生了案子,在这儿多呆了三天,可能要打乱当初的日程安排了。”
门田把二十五天的日程表交给警视厅派来的参赞。
东京——哥本哈根——伦敦——爱丁堡——伦敦——苏黎世——伯尔尼(乘阿尔卑斯山少妇峰的登山电车)——科拉伊奈夏丹柯——日内瓦——巴黎——罗马——雅典——德黑兰——曼谷——香港——东京
“刚才苏格兰场的探长已经向伦敦的各国航空公司分公司打听过,正好有一架客机直飞苏黎世,是瑞土航空公司的伦敦、苏黎世、维也纳航班。”门田说。
“好了好了,我想只要到了巴黎,旅游团中的阴郁气氛就消失了。”
“我也这么想,瑞士倒不太坏,那儿到处是巧克力礼盒般的风光,只要一看到雪山峭壁,心情就会比苏格兰好。”
桐原参赞又看了一次日程安排表说:“那么请及早和伯尔尼的日本大使馆取得电话联系。”
照这样安排,在旅行中处处和当地使馆取得联系,这个旅游团途中就完全被严密监视起来了。这件事必须对女游客绝对保密。
关于领取两具遗体,东京王冠旅行社给门田发来电报,说是广岛常务将带着死者家属明天飞到英目。江木奈歧子也一起到达。旅行社已经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同样的电话也挂给伦敦的大使馆。按理说,在家属到来之前,应该是旅行社职员守护着遗体,但门田孑然一人没有助手。土方悦子是讲师,但不是公司职员。
江木奈歧子的飞来,会不会是过于牵挂代理自己的土方悦子?上次哥本哈根的一场惊乱,广岛传达了江木奈歧子的担忧,土方悦子也直接接到过江木奈歧子的电话。江木奈歧子一听到两名团员在苏格兰被杀,好象在东京立刻就保持不了镇静。
门田必须及早带领二十八名不满的团员动身到下一个游览地。
结果还是大使馆的馆员在金罗斯这个疗养胜地守护着两具遗体,留下来住在苏格兰的农村小镇的鳟庄旅馆里。说起来,“保护本国人”也是驻外使馆的任务之一。
一听说动身的消息,二十八名团员马上就复苏了活力。
温顺的伙伴们正在叹息着会不会退款回日本去,得知很快就要接着去瑞士,高兴得蹦了起来。
情况并不是这样简单。想来这群妇女还没有这类事件的经验。杀人事件发现在旅游团还是罕见少有的。参加了这个旅游团,自己将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而感荣耀。谁也不会想象到今后存这个旅游团里,同样的灾难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置信无疑地认为只有自己是安全的、是灾难的局外者、旁观者。看起来在平凡的团体里旅行,也是相当不可思议、带有刺激性的。
出于新闻记者的职业性,由于这两个杀人案件还没解决,他们必须呆在苏格兰。伦敦警察局受命处理侦破案件,日本警视厅参赞桐原也协力相助。在侦破过程中究竟能发现什么样的事实,还不清楚。另外,始终不知道,也未判断出凶手的名字。各报社编辑部也正式通知记者们留在这儿进行采访。这类未破案的杀人事件的报道,日本读者肯定会接受的。
妇女旅游团去爱丁堡,在鳟庄旅馆前搭乘大轿车时,四个伦敦分社的记者和一个欧洲通讯员正在向个别团员打招呼,向她们作最后的采访。
他们不辞劳苦地转来转去,讯问着每一个团员。大轿车的出发时刻很紧迫,只囿限于简短的答话。妇女们的大部分感想是为旅伴中出现了两名牺牲者而觉得悲戚。
正因为这个团体里发生了杀人案件,新闻记者才会如此发问。若是一般的旅行,记者们根本不会理睬。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记者采访的人已经感激不已了,一想到要是回到羽田机场时,被几倍于此的记者包围起来,就变得更加激动。
门田当然是记者的提问中心。但门田接到警察当局尚在搜查中的粗线条的命令,什么也不得披露。而且,作为自己担任导游的旅游刚中出了两名牺牲者,感到痛心疾首,意识到责任重大。土方悦子的话比门田更少。
记者们用带来的高级照相机让二十八名女团员、门田及土方悦子排好拍下了纪念相片,《体育文化新闻》的通讯员用大众摄影机按下了快门。
表面上是纪念相片,可就在这些一个个紧挨着的脸里,或许就有杀害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罪犯。从搜查当局的角度推测,这种可能性很大。记者拍完了纪念相,又逐个摄了快像。一俟明确凶手时,那些照片肯定会在版面上加上“用不可捉摸的表情微笑的凶手xx”或是“在照相机前摆出厚颜无耻姿势的XX”这样的说明。
可是,记者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到那样的企图,呈现出友好的表情,说着惜别的话;“好不容易认识又得分手,太遗憾了。我们要是可能的话,也许会去追随你们的。确实只要能加入这样美好的旅游团,是一次难得愉快的良机!”他们笑着侃侃而谈,也算是半认真的预告。在苏格兰知道杀人犯的名字,就可能准备在瑞士或下一个旅游地点进行采访逮捕凶犯的工作。
五个记者并排站立在巴士的车窗下,边笑边举起手,拿着照相机抢镜头。窗边的妇女们天真地挥着手。
通讯员铃木走到最后登车的门田身旁和他握握手。
“门田先生,这次给您添了麻烦,真得好好道谢。亏得《体育文化新阐》和周刊杂志退回了预约的原稿。”络缌胡子的脸高兴得变歪扭了。
“那好哇,请別再捕风捉影地写了。”门田叮咛着。哥本哈根皇家旅馆的事起了作用,铃木当然领晤地搔搔头。
“这次绝小会发生那些事了。而且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的总编和周刊杂志的编辑主任,也不会出于兴趣再煽风点火了。”铃木即.99lib.使那样约定,但由于是妇女旅游团的杀人事件,报道是这样华丽,含有异国情调而又不带色情,总会夸大其词的。
络缌胡子通讯员写了这篇稿子,会捞到一笔可观的稿费。门田看着那没固定收入、过着流浪生活的通讯员,他那兴奋的脸上坦然显现出了再也不用担心生活的安定感。这个放浪不羁的通讯员,到处带着女人,可能是为了消磨那种枯寂而百无聊赖的生活吧。即使这么说,土方悦子和门田曾经瞥见过的伦敦姑娘,现在倒没在这儿。
旅游团当晚乘夜车离开爱丁堡站赴伦敦。由于长时间软禁后的解放感,加之旅途劳顿,大家在卧车里很快就入睡了。
土方悦子在希思罗机场给日本发了两份电报。
第一节
瑞士客机早上十点启程。
英格兰陆地南端的丘陵,被远远地抛到后面去了。
“魔障的大地呀,美丽的国土,再见了!”团员们隔着舷窗喃喃而语。
飞驶过蓝色的海峡时,土方悦子眺望着航驶在海上的小小的白色轮船,低低说了藏书网声:“啊。”
“怎么回事?”相当神经过敏的门田突然觉得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猜出游艇之谜了。就是那藏着梶原澄子尸体的游艇之谜。”悦子俯视着下面说,“那不是复数凶手干的事。那费解的谜我在希思罗机场得到了启发。”
这架波音727客机正在飞渡多佛尔海峡。通过法兰西加来西部,经由法国西北部的亚眠、兰斯、南锡直线南下,进入法国、联邦德国、瑞士三国边境的巴塞尔机场上空,约是起飞后的两小时,接着改变为东南航向,向苏黎世机场着陆。
横渡海峡时云层遮蔽着大地,把脸贴在舷窗上的玫瑰旅游团的女团员们感到失望。飞机到了法兰西上空,那灰色的云海上辉耀着蔷薇色的光彩,似乎弥漫着香水的气息。不久,穿过云端看到了绿色的大地,可以望到麇集着的白色、红色砂粒般的小镇,年轻的团员们兴奋起来了。
从苏格兰晦气的乡村城镇软禁中解放而得到自由欢乐,她们自然欢喜若狂。要是有人手舞足蹈起来,也没有人去责怪她们的。这是长时间被束缚住手足的人一旦被解开绳索后本能的自由行动。
云层上是晴空,强烈的阳光发出灿烂的光华。由于气流的作用,飞机多少有点摇摆,但是,这种摆动也使大家感到一种在吊床上的快意。
坐席的角落上,门田在追问土方悦子:
“你刚才说什么?在希思罗机场怎么会得到启发,解开游艇之谜的?那两桩杀人案件为什么说不是复数的凶手干的呢?”门田打量着说出幼稚的话的对方,嘴角略略露出轻蔑的笑容。
“那是根据力学的原理解决的,门田先生。”她的话语里带着傲慢的态度:
“我九九藏书们曾经判断在同一时间带中死于水中的两名妇女的事,认为单独作案是难以理解的,这个时间带差不多是在一个小时之内。藤野由美的尸体是在湖边发现的,梶原澄子的尸体刚被藏在游艇底下,凶手得付出多大的劳力。”
“是那么回事。”
“我在希思岁机场看见搬运工人在搬货:巴土横靠在大楼前面,搬运工将团员们从巴士上拿下来的行李,装在两轮手推车上。那种手推车把手的起重力相当大,只要把行李台的前端靠在地面上就能撬起笨重的物体。这样我就得到了启发。”
“这有什么了不起。”门田流露出怜悯的笑来,“你是说放在鳟庄的那辆旧手推车吗?凶手将藤野由美在室内的洗脸盆里窒息身死后,又用车运到莱本湖边的结论不是明显了吗?警长伊恩哥尔顿也是按照这个线索进行侦破的。”
“是这样的。不过,凶手把藤野由美的尸体从旅馆搬到湖边后,为什么不把手推车放回原处呢?要是放回了原处,不就谁也弄不清搬运尸体的事了吗?于是,用室内的洗脸盆溺死的诡术和使用过手推车的事就难以发现了。如何搬运尸体,对于破案肯定是一个难题。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把手推车放在岸边呢?”
“那只能是你的认为。作为凶手的心理状态,好象搬走了尸体就万事大吉了,精神一松懈就会疏忽大意,忘了把手推车放回原处了。”
“凶手的心理状态确实是达到目的后,就有安全之感。”
“另外,凶手也不可能沉着地把手推车归还原处。为什么呢?田为送回原处得费时间,这时万一让人目击到这一行动,不就是九仞之功亏于一篑了吗。”
“那倒也是。”土方悦子低下头。门田认为已经打消了自作聪明的悦子的幼稚想法。
“不过,”土方悦子慢腾腾地扬起脸来,“那个凶手怎么没将手推车的事善始善终地处理好呢?确实不可思议。99lib?我实在不理解您的话。”
“您的想法有矛盾。说来跟以前的分析截然相反……”
“是那样的。凶手把手推车放在岸边,好象是故意造成破绽,不是忘在那儿的。”
“是凶手故意造成的破绽吗?”
“他至少应该注意到鱼鳞和水藻。看起来是故意挂在落水管上的。”
“这么搞不太傻吗?那是刑警丹比斯把手指仲到水管里才发现的,我也看见了。凶手放水时不当心把混在水中的鳞和藻挂在水管上去了。”
“藤野由美的肺、胃中呛入含有莱本湖浮游生物的水,使人认为象是在湖中淹死的一样,是吗?”
“基本上是那样。”
“既然洗脸盆的落水管上挂有鳞和藻,我想同一盆水里还会漂浮不少。藤野在窒息死之前苦苦挣扎,肯定会喝进不少搅混了的水。那么,藤野的嘴和鼻孔里,怎么没有这些东西呢?”
门田稍微沉默片刻说:“鳞和藻不会太多。而且藤野也会竭力抵抗,尽可能不把水吸进去,所以除了微细的浮游生物,其它东西是不会进入鼻、口里去的。”
“我想鱼鳞一定很多。因为洗脸盆里放的是活鳟鱼。当人的脸被塞进水里,鳟鱼肯定会乱蹦乱跳,鱼鳞就会散乱在水中,贴附在洗脸盆瓷面和藤野的脸上。”
门田默然了,他确实忘记了鱼会在洗脸盆里游。
“鳟鱼暴跳起来会用鱼鳍刮伤藤野的脸,然而死者的面部没有擦伤的痕迹,显得相当清晰。”
“要说鳟鱼在洗脸盆里活蹦乱跳是没有根据的,”门田回答,“从湖里抓来,装存塑料袋里带进旅馆,我想肯定已经濒于死亡了,要是再移入洗脸盆,差不多要翻白肚了,这样就不会蹦跳起来,也不会用鳍擦伤藤野的脸,鱼鳞也不会散乱的。”
“那么,凶手怎么处理那条死鱼呢?”
“当然是和藤野的尸体一起投到莱本湖里罗。一尾死鳟鱼浮在那么宽阔的湖面上,谁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凶手会是女性吗?”土方悦子小声慎重地说。由于喷气式飞机的引擎声音和女团员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低声细话。他俩的座席在机舱的最后,可爱的瑞士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坐在一边休憩。
“……要是加害者是女人的话,靠她的力量把藤野的脸按在洗脸盆里,能抵挡得住被害者的反抗吗?”
“你不清楚,可警长伊恩哥尔顿已对我说过了。”门田耸耸肩回答。
“洗脸盆的高度适合于外国人。对日本人来说是偏高了。藤野由美是一米五二,略低于日本女子的平均身高。所以要是从后面突然把她的脸按在洗脸盆里的话,脚尖就会脱离地面,地上又铺着瓷砖,脚尖挂蹭不到就会悬空划动,于是上身由于重力作用,面部更加要掉到洗脸盆里……而且,对于藤野由美来说不幸的是,洗脸盆的四周涂满了瓷釉,相当滑溜,手抓上去会打滑没法拽得住。西洋的洗脸盆边缘象是阔板一样,没有抓的地方,手好比搭在玻璃板上,所以抓边缘也是徒劳的。即便靠女子的力量,也能达遂上述罪行。我也同意警长伊恩哥尔顿的分析。”门田乘兴举出下面的例子:“你听到过‘浴缸里的新娘’这桩杀害新婚之妻的新闻吗?那是战前在日本的杂志上介绍过的一桩轰动一时的消息,是发生在英国的为了获得保险金的案子。新娘进了澡缸洗澡,新郎戏谑般地从后面推她那裸露的双肩,冷不防就被推进洗澡水里去了。瓷浴缸光亮滑溜,失去了重心的身体溜进了并不太深的水底,由于手指打滑,到处都抓够不着,不久就溺毙了。这是二十世纪初期一个叫做乔治·史密斯的男人在伦敦的俾士麦街(现在的伏泰尔罗街)公寓里伪装溺水死亡的一起杀人案件。警长伊恩哥尔顿已把案情详细讲给我听了。从这类案子可以知道,手要是抓不到滑溜溜的浴缸和洗脸盆的话,那该多恐怖啊1”
“确实那种直长浅底滑溜溜的西洋澡缸也够可怕的!”土方悦子出于同感,接着说,“我觉得那虽然是作案的实例,但在外国的推理小说里也提到过,解剖浮在海中的溺尸,肺胃中的海水要是没有那个海域特有的浮游生物,那么就可以认为是在其它地方溺死之后,再把尸体扔到假现场的海水中去的罗?”
“反过来说,也有的推理小说叙说过,把含有浮游生物的池沼水装在容器里运到室内,再将被害者塞入其中,使之窒息身死,然后把尸体投入到那个池沼里,从解剖结果判定,漂浮着尸体的池沼是溺死现场。”
“藤野由美确实是那样被杀的。刑警丹比斯从洗脸盆的落水管里发现了鳞、藻。警官伊恩哥尔顿立刻就识破了这个圈套,这是室内作案,伪装成湖畔作案。”
“那还得有待于证实吧。从那被我们熟悉的犯罪手法中入手,找出破绽,或许会得出相反的结论。”
“什么?”
“只要想一想,要是洗脸盆落水管中挂着的鳞藻是粗心所致,而藤野的肺胃里有着同样的鳞藻的话,我就不会有这种怀疑了。”
“那刚才已经说明过了……”
“你不是说鳞和藻不会太少吗?那么凶手把藤野由美诱到洗脸盆前的那条鳟鱼是怎么抓到的呢?是钓来的吗?”
“……”
“我已经问过了所有.99lib.t>的团员,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借过渔具去钓过鱼,谁也没有看见过有人在钓鱼。大家都在散步,可以说是沉浸在罗曼蒂克的诗情画意之中。”
“假如不是钓到的,凶手是从收费的钓鱼池买来的吗?可那是晚上十点以后作的案,不要说钓鱼池,就连所有的商店都已经打烊了。”
“这么说来,凶手是在莱本湖里用手抓到鳟鱼吧?”门田无言以对。
“所以,我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结论就是洗脸盆里没有放入鳟鱼之类的东西。凶手只是把莱本潮水装在塑料袋罩带回来,偶尔落进了一、二枚鱼鳞和水藻细丝,放去洗脸盆里的水时,就挂在水管上了。刑警丹比斯发现了,伊恩哥尔顿则从鳞藻上去推理。反正凶手把湖水连同鱼鳞水藻一起倒入洗脸盆里,肯定是将藤野由美在湖中溺死之后的事。”
蓝眼珠的空中小姐看看窗外站起身来,戴着白手套,握着麦克风,用瑞士语和英语通知乘客做好降落准备。
第二节
苏黎世的科罗台机场使人感觉不到瑞士的风格。几乎看不见山峰,出了机场的景色也平淡无奇。并不限于瑞士本国的出租汽车公司在机场内并排设立着营业窗口,在欧洲可以驱车任意到各处旅游。玫瑰旅游团的成员对身穿制服般的呆板行程感到悲哀。虽然在宽敞的广场上可以看得到很多成列的出租汽车,但旅游团员们还是多少感受到那种冷寂之感。乘上在伦敦已经联系好的大型旅游车,这种车的玻璃车窗几乎接到车顶,就象从山顶上俯瞰景物似的视野很宽阔。
从苏黎世至伯.99lib?尔尼之间的一百二十公里之间,看不到一座披雪的山顶,只看到一片以低低的群山为远景的庭园般的森林、原野和牧场。白色的高速公路左侧好象有溪谷,但隔窗望不到溪流,只映现出乎缓起伏的丘陵,广袤无边的田园,小巧玲珑、白墙瓦顶的农舍,用栅栏刚起来的草地里放牧着成群的乳牛。贴在巧克力包装盒上的风景图案就是据此设计的。
旅游团的妇女们为来到瑞士而感到满足。苏格兰的忧闷和不平,看来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她们恢复了元气,扭动和身子表现出新鲜的感九九藏书受。
由于飞饥准备着陆,土方悦子显?99lib.得慌张起来,没接着把话说下去。门田现在和悦子并排坐存最后座席,看着悦子用手指放在嘴唇上,对着车窗外,眼望着拐弯处的路标“距巴塞尔七十公里”,小声而急促地又说了句:“凶手把莱本湖的鳟鳞水藻倒入洗脸盆,是藤野由美在湖中溺死之后。”好象是随随便便说出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竹田郁子坐在门田的旁边,靠近通道。难道这个高中教师会是有关联的人吗?好在她隔着狭窄的通道,正和旁边开服饰店的曾我千春倾斜着上身在交谈着,按说是不会听得到这儿的话。前席并排坐着的是星野加根子、多田真理子和金森幸江。寡妇、酒吧老板娘、鱼店老板娘这些不同身份的人共坐一席是偶然的事。虽然后面的话声容易传到她们的耳中,但她们正痴迷于旖旎的风景,不会理会到这儿的谈话。
大家看了将近两个小时毗连不断的景色,由于满足和疲劳,在巴士的摇晃中,不少人都垂头打起盹来。这时骄阳的光线也开始逐渐减弱了。
伯尔尼的旅馆在台地上。主要的市区建筑在一片开阔的低凹地,老式电车行驶在高大的桥上。桥下沿着河流及台地上都有林荫路。旅馆本身是古典派奶油色和白色的建筑物,洛可可式的过多的装饰,非但不使妇女们讨厌,反倒使她们感到高兴。也不必为分配房间犯愁,大家对这家旅馆的古典风格和豪华气派相当满意,不由得使在房间里的举止、走廊上的步履都变得矜持做作起来。
不幸之中的幸事是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这两个同室的人永远消失了,可以平静地解决十四组室友的编组了。梶原澄子原先希望成为她的新室友的多田真理子,还是和星野加根子在一个组99lib.
里。
“今天的编组顺利吗?”土方悦子担心了。
“要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话,简直是没有限度的。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有一个小小的涟漪,就会泛起轩然大波,以致弄得不可收拾。今天还算是顺利,我倒挺轻松。”
“那就好啊。”
门田突然想了起来,小声附着悦子的耳朵说:“可是……星野加根于是发生这次事件的关键吗?”
悦子就象听见枪声似的不安,门田也张皇了:“不,说笑话,说笑话。”就这样溜开了。他去通知大家三点钟在餐厅集中饮茶,并说明游览市区的计划。门田似乎还在考虑着星野加根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团体中的秘密。
“从现在起,约用一个半小时去逛逛伯尔尼的大街。这些街上还残存着中世纪的痕迹,到处都能看到古朴的建筑物。感到疲劳的人请留在旅馆里休息。明天乘登山电车上阿尔卑斯山的少妇峰。”
餐厅的茶座里寂静无声。旅馆里没留下一个人。
从站前广场到城东的熊园,是差不多一公里的老式城区。日本妇女团体成群结队地在中世纪的街道上漫游。街上有很多喷水塔和中世纪的钟楼。随着报时的钟声鸣响,身穿传统服装的偶人群像象演傀儡戏地走出来。她们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塔上的景物。
门田站在一侧打量着她们,怎么也无法相信,在这些善良的妇女当中会有杀人魔鬼。这些从来没有出过国的女子的表情,充满了天真欢愉的好奇心,看起来谁也不存有什么隐私和诈骗。
土方悦子一只手举起英语导游书,用清晰的日语向伙伴们说着。门田认为这种语调已经达到了过于流畅的、强烈抑扬顿挫的、卷舌的德语的境地。门田觉得女性有着一种魔力,确实是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钟楼又叫“监狱塔”。十六世纪又将喷水塔称之为“吃人魔鬼的喷水”。门田平素虽然不会有这种感觉,但此时此地不由得感觉到这又是一种不祥的朕兆。
过了“监狱塔”,马尔科托街的建筑物显得阴暗庄重。在阴森森的连环拱街和房子下面,是沿着马路建筑的酒窖。灰色的盖子底下贮藏着五十年以至上百年的葡萄洒,只要打开突出在马路上的古色古香的盖子,下面暗室中的蜘蛛网就会缠住身体。
“原先只是听说中世纪残酷黑暗,看见这样的建筑物,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土方悦子对门田说。
“只有福尔摩斯看见约克夏周围令人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才会说在这些田园之中隐藏着杀人事件。但我是不会去理会这些中世纪市廛中不见天日的杀人事件的。让它们依然如故吧!要是在这个入口看得到隐匿在窖藏葡萄酒的地下室里的白骨尸体的话……”
这个窈窕女子,一方面被《湖上的丽人》的浪漫主义激发出感伤之情,另方面却又对古典侦探小说败兴的逻辑性津津乐道,门田真是难以捉摸。土方悦子在这个妇女旅游团中虽然也属容貌端正。但似乎难以感觉到有性的魅力存在。导游和女助手在旅途中发生的丑闻虽然不乏其例,但门田格外自信与土方悦子不会发生那样的问题。虽然这么说,仿佛总觉得有被这个老气横秋的小巧的女子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从悦子那儿听到关于手推车和游艇下的尸体,以及莱本湖的杀人发生在洗脸盆里扔入鳞藻之前的说明,确实令人费解。从街区游览回末,团员们洗了澡,都去餐厅吃晚餐。门田并没有去欣赏这个内部装璜精美的餐厅,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清点着人数。
餐后吃果品之时,肥胖的金森幸江举手对门田和大伙儿请求发言:“我们在苏格兰下榻时捱过了一段相当苦闷的日子。那种不快感虽然消散了,可女人的积郁是难以清除的。在东京听熟人讲,伯尔尼这儿有一个叫做卡奇诺的赌场。那儿的赌注不太贵,我想今晚能带大家到卡奇诺去玩玩。有没有人想去呢?”
鱼店老板娘振奋人心的提案得到了大家的同感和赞成。即便是平时觉得她知识低下而用轻蔑的眼光看过她的团员,这时也喝起采来,不过,倒没有拍手。
门田阴沉着脸。在金罗斯镇的旅馆,团员们晚上出去散步刚发生过重大的事故。夜间就是集体外出也难保不出事,然而作为导游却不能拒绝。这是大家的意志,只好对这种心情表示同情。
卡奇诺赌场在从旅馆步行五百米处的山丘上。这是个平民的娱乐场,没有想象的那么正统的豪华,每个赌轮台前都坐着身穿晚便服的人。虽然每次赌注只限于五个瑞士法郎,但赌现金到底还是有吸引力的。
日本的妇女起初站在一边,看赌客的胜负掌握规则,窥看着输赢情况。只要有人出手下赌,所有的人就都被骨碌骨碌作响白球的命运迷住了。要是五个法郎偶然中了一次三十五倍一百七十五法郎的奖,就更加狂热起来。若是放在台面的刻度盘上的钱,每次都被不讲情面地夺走的话,她们就会冒出恨恨的眼光,立刻又鼓起劲接着一次次地赌下去,即使押上五倍的注也甘心。相当多的人把钱放在棋盘格正中央八倍的地方。稳当慎重的人说二倍才是得以保障安全的系数。
“这么一来,就可以看得出赌博人的性格。”土方悦子站在旮旯处看着赌赛说。
“即使这么说,也是跟钱有关系吧?随身带钱多的人赌起来总是大胆些。瞧,鱼店的金森幸江又准备押三十五倍了,她真还赚了不少钱哪!”门田边看边答。
“不过,酒吧老板娘多田真理子倒是意想不到的慎重,她刚才把钱放在五倍或者两倍的地方,偶尔押一次十一倍。”土方悦子的眼光追随着说。
门田等待悦子继续在飞机上没说完的关于杀人事件的推理,说现在大家都被赌轮台迷住了,谁也听不到这儿的话。悦子颔首同意门田的意见,接着说:
“在希思罗机场看到搬运工把旅客的随身行李灵巧地装在手推车上的操作,使我浮想联翩。那种车在不搬东西时,把车头搁靠在地面上。装上行李后,搬运工降低把手,车头就翘了起来。要是有人同样也使用不装行李的手推车,车头就可以当杠杆使用了。”
“杠杆?”
“晒干的游艇倒伏在陆地上。游艇的边缘要是塞进一块小石头,抬起有二厘米左右的间隙大概不会太难吧?把手推车的头部勉勉强强塞进那个间隙里去,然后把手按下去,车头朝上就撬开了游艇的空隙。再把车头从最下面塞进去,让车头充分地塞进游艇底下,将把手压低。由于杠杆的原理,就能搬起倒伏的游艇一删,足有能放得进尸体的空隙。然后再搬来两块相当大的石块塞入空隙之中。移开手推车支起游艇。接着凶手到岸边把尸体拖上来,载在手推车上,运到游艇旁边。卸下尸体,再把车头推入游艇的空隙中去,撑起游艇,塞上大石头,接着把尸体推到游艇里去,再搬走石头,于是游艇又恢复了原来倒伏的状态。”随着悦子的说明,门田眼前描绘出一幅幅连贯的镜头来。
“搬起那么笨重的游艇将尸体放在里面,靠一个人的力气无论如何是不成的,所以才会认为是复数的凶手作案。警长伊恩哥尔顿也是居于这一种看法,才得出凶手是复数的结论。可是,把手推车代替杠杆,单靠一个人就行了。”
照悦子的说法,肯定是一个女人作案。
门田听着悦子说及的那辆旅馆废弃的手推车,既用来搬运尸体,又用作杠杆的推理,好象背脊受到一击,思绪纷乱,不能立即对这个说明进行分析。
两个小时后,门田把全体团员平安地带回旅馆后,接到了伦敦挂来的电话:
“门田君吗?我刚才给你挂了二次电话,你带大家到哪里去了?”
从东京传来广岛常务怒吼般的声音,看来他心绪很坏。门田没说去赌场,而回答到市内游览去了。虽然还没出什么事,但门田往往从常务的电话开始,很快就得到感染。
“苏格兰场已作出结论,都在吗?”
“啊,都在。”
“好,我明天就会来的。凶手就在旅游团里,全体人员江木奈歧子也和我一起到达。”
第三节
广岛常务和江木奈歧子从伦敦飞来的消息,并没自改变第二天早上门田带领玫瑰旅游团游览少妇峰的预定计划。
新的日程安排表是这样的:八点钟结账,离开伯尔尼旅馆,将团员的大宗行李一起暂时存放在旅馆里。直到下午四点从山上回到旅馆领取行李,乘巴士去日内瓦,在下午十点出发的国际列车上就寝,翌晨到达巴黎。
大家带着轻便的随身行李,乘火车离开伯尔尼站。多数妇女都当心地从手提包里取出照相机。团员们的心思这时都聚集在阿尔卑斯的群山,好象看不出让导游觉得讨厌的事。
门田和土方悦子并排坐在最后排的座席上。
二十八名团员在依恩塔拉盖恩站换乘登山电车,大家都天真地眺望着窗口。乘客几乎都是英、美、德、法、意等国的混合人种。上了年纪的夫妇们就象是在旅馆的前庭散步一样,男子宽厚的胸前系着领带,女子身着礼服,配上高跟鞋。年轻的伙伴们则头戴登山帽,身着运动服,脚穿登山靴。其中嬉皮士腔调的人很少,这九九藏书和日本差不多。这里旅游团里也没有一个嬉皮士。
随着电车在山中穿行,长形的依恩塔拉盖恩湖消失了。视线里展现出高原的田团风光。农村和牧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森林、原野里,一看到前方云岫中银龙般沟雪岭,大家指点着纷纷议论起来。农舍上的断崖前,挂泻着瀑布。团员们都列着窗举起了照相机。
“真不理解,在这二十八个人里,居然会有杀害两个女人的凶手!”门田低声喃喃叹息着。
“广岛和江木先生,什么时候从伦敦到达这儿呢?”悦子看着刚才仰望瀑布的方向,向下俯视着说。
“什么时候倒没说,打电话时太激动了,忘记说了吧。”
“我想会这样的。广岛先生是负责人得负全面责任。从英国飞来的时候,死者的家属及新闻记者都会问他施加压力的。”
“江木奈歧子很关心你,也飞到这儿来了。广岛先生每次电话里都讲江木的忧虑。”
“我在伦敦的旅馆里,也接到江木先生打来的表示担心的电话。就是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刊载哥本哈根多田真理子遭难的那天。”
“江木先生大概有要紧的事要干,在团体会员集中前,突然向旅行社提出要辞退讲师,推举你代理。可她没去干那重要的工作,却和广岛先生一起来了。”
“我的事倒是用不着先生这样费心。”土方悦子低下眼睛说。
“江木先生意识到你的责任,你是她的得意门生嘛。”
“要说得意门生,真不敢当。只不过是常去江木先生家拜访。我爱好地理。听她讲了些旅行故事。”
“这么说来,你不是她的高足吗?”门田感到意外。
“不是人们所说的门徒,我只不过是老前辈家中的常客。”
“可是,江木先生恐怕把你看作是弟子吧?”门田觉得土方悦子在耍小聪明。
“那就不清楚了。”
“不,一定是那样的。所以江木自己去不了,就推荐你当替身。”
“这么讲早了点吧。说起来也是个机遇。虽然当时挺突然,99lib?但又觉得很合适,就接受了。我喜欢去国外旅行,而且全部旅行费用由王冠旅行社负担。”
门田察觉到她很坦率,且相当有魅力。
“要是这样的话,江木先生开始能来就好了,否则我的责任就更重了。”
土方悦子微微叹了口气。
“我的责任也够重的。这次也多亏你帮了大忙。”
门田觉得自己这么说不能算是奉承,确实是心里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助手是相当能干的。
土方悦子没再搭腔,略微低垂下头,闭上了眼。受到赞扬而腼腆起来,好象在思索着什么事似的。
登山电车升得越来越高,车身摇晃着,沿着山峰的棱线上升。
在兹巴依留奇奈站,分为左右两条线路。这儿是右侧“白谷”和左侧“黑谷”的交汇处。不管选择哪条线路,总得经由上方的克拉依奈爱依丹克站,正好环绕少妇峰半山腰一周。
门田一行乘坐的电车,沿右侧线路继续上升。在缓坡上散落着小小的红茶色屋顶。刚刚看到阿依加白色的尖顶,已经能感受到它那巍峨雄伟的气势了。
克拉伊奈爱依丹克站在标高二千米的半山中。阿依加的北壁耸立在眼前。太阳受到冰河的反射,在蓝色的天空下好象是另外一种闪耀着的光源体。不戴太阳眼镜无法正视。
凝视着下面绿色的斜面,星星点点的民房群99lib?象白色的蘑菇一般,遍撒在这片广阔的牧场上。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旗,在蔚蓝色的天空和绿茵茵的原野中飘扬,它以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峰峦为背景,具有鲜明的色彩效果。
这个站的上下乘客很多。他们是从兹巴依留奇奈站向左分道的登山电车,经过古林丹尔沃尔托来到这儿换车的游客,和在这儿下车试着徒步登山的人。这些人都是第一次在这儿中途下车,在高山的小镇上散步。
电车启动了。急转弯结束后,最后一个车站在隧道里。隧道相当长,把阿依加对胸挖通。车站上挂着的电灯阴森森地照着粗大的岩层。站内的岩层上开了窗,可以眺望外面山岳景色,但电车中的人们依然在黑暗中活动着。
“团长,”土方悦子在长时间的黑魆魆的环境里可能感到腻烦,开始启口,“钥匙的事还不太清楚吧?”
“钥匙?什么钥匙?”
‘就是鳟庄旅馆16号房的钥匙呀。藤野由美房间的……”
“噢,那把钥匙是放在藤野由美99lib.房间里的。藤野晚上从莱本湖散步回来,在服务台取走寄存的钥匙,回到房间,当然应该将钥匙放在屋里的桌上。”
“这就怪了。”
土方悦子说到这儿,车内人声嘈杂起来。电车到达终点少妇峰站。
门田赶紧站立起来,注意起下车的团员们,他理解不了上方悦子所讲的是什么意思。
门田觉得她有着思虑的怪癖。固然有时的想法是正确的,但基本上属于玩弄思维的诡辩学派。无论什么都要反复纠缠,显得事关重大,使人觉得有点儿自作聪明。刚才说的“这就怪了”,想必也是出于那种癖性冲口而出。门田对这种癖性产生了反感。
第四节
少妇峰站——好象深夜的站台一样,辉煌的照明仅仅在电车之中。隧道里粗大的岩层两侧,附着在岩石顶面上的一列灯,昏冥地照射着。霓虹灯上显现出站名和标高3454米的数字,以及旅馆、酒馆的名称。
玫瑰旅游团的妇女们在导游门田的率领下,步出斯芬克斯隧道。往前走就是电梯。电梯的名称也叫斯芬克斯,一直把游客载送到岩上的斯芬克斯瞭望台。人们开始来到这儿,虽然能享受到从黑暗的岩洞里释放出来的空气,可海拔三千米处的日光和山雪也会一下子涌塞过来。
阿依加的北壁在照片里已经看得很熟悉了,那种动人的力量现实地映入了眼帘。在登山电车上升的途中,它的远景虽然在车窗里若隐若九九藏书现,隧道已经贯穿了阿依加的山,钻过了海拔4099米的曼希山。电车在少妇峰东部低延的棱线山粱中穿出来。这里和进入隧道前的景色大不一样,看起来就好象在突如其来的冰雪的宫殿里。从电梯里出来的妇女们欢叫着奔上瞭望台。
右边是少妇峰,左边是阿依加的峭壁。压倒天地巍峨耸立的两座巨峰对峙着,分割开其它的山脉。遍野的雪,本身就是白色的光源。岩石的裂缝在雪的缝隙小勾勒出无数的线条,黑色,茶褐色奇妙地泷杂着,在斜坡上领受着阳光,显现出轮廓分明的阴影。这里处处足以湛蓝的天穹作为背景,在瞭望台的曼希峰和少妇峰之间的低凹处,就是冰河99lib?的高原。在这周围活动着的人确如红绿黄蓝的小珠子。飞鸟在绝壁前翱翔,风卷起的雪,就象掀起了白烟。不时可以听到遥远的雷鸣般的声音,那足阿依加的雪崩。
门田目不暇接地环视着两山相峙之处。接触到如此宏伟的景色,真使人激动得难以平静。妇女们在这地势险峻的瞭望台观望山岳奇景,更产生了刺激情绪而无法安定下来。乘电梯上来之前,假如走到隧道的反方向,就能看到被称为“冰的宫殿”的景象。
游客们还可以在酒馆和旅馆的大厅里饮茶,购买土产品。这么一来,作为带队者确实难以掌握人数。
门田在瞭望台上环视着团员,默点着人数:“嗯,金森幸江、黑田律子、千叶裕子、竹田郁子、曾我千春、星野加根子、川岛嗣子、杉田和子……”只有八个人,还缺二十个人。
“会不会到‘冰的宫殿’那儿去了呢?走在冰河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土方悦子远望着在雪原一端活动的颗粒般的人群说。当然辨别不出人的颜面来。
“在冰河上多危险哪!”
冰河看来象是静止的冰原,实际是在缓缓移动着。虽然标明了注意的记号,但谁也不会在意的。
“开始是三个女学生,接着比较年轻的人都找不着了。可能都去了冰河那儿。她们一定认为那儿多少有点冒险而有趣吧。”
门田担忧地掌握着团员。
土方悦子好象由此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问道:“团长,你在哥本哈根的小酒馆见到铃木时,他有没有问起这个妇女旅游团的人数的事呢?”
“是的。他没问。那么,那时他问过你吗?”门田觉得她现在不知要说些什么,“怎么回事呢?”
土方悦子点点头,又想了想,眼神对着雪峰:“铃木向您转达了他翻译托尔珀尔珊小姐向江木先生问好的话吗?”
“是的。”
“托尔珀尔珊小姐会讲英语,为什么不直接对您讲呢?这样可以表达出她真实的感情。”
确实那时托尔珀尔珊要对门田说些什么,而被铃木制止住了。那两个人用丹麦话急促地讲了几句话。
门田把那件事又对土方悦子讲了一次。而且又补充了作为铃木“希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表现,以及想要回国结婚的话。
“是那样的。”土方悦子点点头,可又难以理解般地稍稍斜晃了一下脑袋。
“铃木好象说,朝阳新闻四月十日刊载了批评江木先生的北欧旅行随笔文章?”她又问。
“喔,说是与事实有出入。”
“假如朝阳新闻四月十日刊载的话,就是玫瑰旅游团出发前五天吧?”
“是的,差不多是的。”
对话又回复到哥本哈根了。
“他说是在阿姆斯特丹读到那张报纸的。可又说记不起在阿姆斯特丹的什么地方了。”
“阿姆斯特丹的大使馆或者贸易公司,加上日航事务所之类的地方不会有日本的最新报纸的。”土方悦子自言自语地嘟囔着。99lib.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铃木君说的。”
“团长,你知道江木奈歧子的原名叫做坪内文子吗?”
“不,不知道。是那样吗?这么说江木奈歧于是她的笔名罗?要是那样的话,又多了一个招牌了……”门田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不过,知道先生原名的人不多。差不多的读者都会认为笔名就是原名。”
“那倒会的。”
门田看看手表。
“土方,坏了,怎么一个团员都看不到了?”门田说着话,还在牵挂着团员。
“我去看看。”土方悦子一口答允,劲头十足地走开了。
“你好啊,团长!”
门田闻声扭头一看,是星野加根子。她那粗糙的脸上包着围巾,看起来有点可爱。
“土方也够可怜的。”星野加根子激动地拖长声调说。
“晤,怎么回事?”
“她不能安安稳稳地观赏风景了。刚才她遵照你的命令乘电梯下去,是去找其他的团员吧?”星野加根子露出同情的神色,白雪过于眩目而眯缝起眼。
“要说命令倒不是,算请求吧。”门田知道团员们都找到了,解释着,“……土方不是公司职员,是请来当这个旅游团的讲师。”
“不过看起来象是你的助手。”
“那倒不是,不过土方悦子干什么都很爽快,人手不济,不知不觉什么事都得靠她帮忙了。”
“我报名参加这个旅游团时。你们不是说是旅行评论家当讲师吗?”
“是的,由于江木先生突然有事,土方就代替了她。”
“土方是江水先生的徒弟吗?”
“土方说不是,只是常去江木家中和先生交谈。”
门田一边回答,一边在想着常务董事广岛淳平和期待中的江木奈歧子,现在正从伦敦飞来,胸中憋得十分难受。
登山以后,得按计划在阿依加的半山腰,海拔1034米的格林丹尔瓦尔托休息。然后尽可能早些赶下山安排住宿,必须和在伯尔尼的旅馆等侯的广岛取得联系。
“土方作为江木先生的代理讲师,她的旅费是由你们公司负担罗?”星野加根子的提问打断了门田的思路。
“喔,算是那么回事吧。”门田清楚这弦外之音,踌躇了片刻。这个问题提得太露骨了。虽然知道妇女关心与金钱有关系的一些小事,可在这次旅行中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直接的发难。
旅游团员之中,认为用自己的钱供给导游的意识或多或少是存在的。尤其对于讲师的这种偏见更为强烈。
“团长,”星野加根子敏锐地发现了门田眉宇间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马上改了口,低声说:“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罹难案破了吗?”
周围都是外国人。
作为门田不能无视这种发问,大家都是团员。
“让你费心,实在过意不去。”门田伤感地低下了头,“……突然发生这种不幸事件,我想不会是一场梦吧?想来大家一定受到了冲击,情绪相当不安。好在事情总算慢慢平静下来了,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喔,开始真是吓了一跳。不过现在倒没人紧张了。费用已经预付了,要是提前回国,能不能退回一部分钱呢?”
“噢,那倒是应该的……”
门田意识到星野加根子是个金钱欲很强的女人,这也许代表了大家的情绪吧。
“那是开玩笑。现在我在这个团体里继续旅行倒也挺有意思的。”
“啊,有意思?”
“当然平白无故死了两个人不是好事,但对我来说是取得了宝贵的经验。不知道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旅行机会?”
“这倒是的。”
“那么,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呢?英国警察的活动能量相当大哪。”
“这我倒不太清楚。”广岛常务到来的事得瞒着团员。
“是吗?”星野加根子歪歪头,莞尔一笑,又自言自语地说,“……侦查必须把材料收集齐全吧?”
“材料?”
“即便再优秀干练的警察,案件的材料不充足,就难以侦破。”
“这么说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吧?”门田不由得被星野加根子装腔作势的说法诱入了圈套。
“当然不知道……”她仰眼看着阿依加顶峰,从大而薄的嘴唇里传出低微的话声,“即使我不知道,反正我看见过。”
“啊,看见过什么?”
“哟,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不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你这样的表情可真让我为难了。”星野加根子微微抬眼看了下门田一副着急的神色。
“不,不管是什么样的事都好,可不能对谁都说,只能告诉我。”
“以后再讲吧。你把那件事看得这么重要,我倒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启齿。”星野加根子象是避开寒风似的转过身去。
集合的时间到了。
第五节
点完人数,领队人心里就安宁了。团员们都分散在少妇峰的各处游览场所,走得无影无踪。一到集合时间,二十八个人都聚集在站前了。
门田原本担心着断崖、冰河、雪中隧洞,都有发生事故的可能,一俟望到一个不缺的团员的脸,心里就踏实了。特别是看到了多田真理子那若无其事的天真表情。
神经蓦地从视觉转移到了脑子里去。登上电车回到来时停过车的克拉伊奈爱依丹克站。这次是走另外一条路线,经阿依加山的东侧行驶。为了避免在相同的路线上下藏书网往复的单调感,作为上连克拉伊奈爱依丹克,下接兹巴依留奇奈的枢纽,线路夹在两山之间东西分岔。东线迂曲延伸处就是格林丹尔沃托站。这次下降时的窗外景物和上山时迥然相异。由于团员们从阿依加山顶的风景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和步行的疲劳,登临极望时的最初激动已经衰减下来。她们静静地观赏着窗边变幻的景致。土方悦子在门田的邻座低头小憩。她虽然也对门田说过要尽力观察团员们,看来是疲惫不堪了。
星野加根子属于那种装腔作势的女人。总是要故作姿态地表现自己。她看见过的或许真的象是她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说法,一般的人把具有重大意义的事若无其事地讲出来,而成为似是而非的反语。只要把这反过来,就使对方产生了什么事也没有的装腔作势的效果。
星野加根子不马上说出看见过的事,究竟是什么影响了她的情绪呢?想来她目击到的事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可她又吞吞吐吐,欲言若止,这事肯定和两名团员被杀的不幸事件有关。至少,从她说的“以后再讲”的话里,可以得到解开斯芬克斯之谜的暗示。
门田想,星野加根子虽然卖关于般讲了别把那件事看得太重要,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而难以启齿,但无论如何得设法把她的话掏出来。
冥思苦想的门田望着车商外,一侧是阿依加泛着白光的北壁,另一侧是一望无际迤逦起伏的山麓。在座席上稍事休息后的日本妇女们,又恢复了活力,重振起好奇心和兴趣,频频对着车窗外摄影。
电车来到东线返回的第一个停车场,就是瑞上最热闹的山顶娱乐场所格林月沃尔托站。由于停车的冲击,使得一直在打盹的土方悦子睁开了眼,东张西望地张望着车窗和车厢。门田告诉团员们,在这儿下车喝茶,大家都站立起来。
“嗳哟,真对不起。”土方悦子失态般地谎慌张张向门田鞠躬。
来自各国的游客都在这儿下了车。一个黄发高个、戴着领结、身穿火红衣服的男人走近日本妇女团体找到门田,问:“您是门田先生吗?”
“是的。”
“伯尔尼的伯尔潘旅馆电话通知说,你们到这儿来了。”他的红色制服前胸佩戴着“斯宾奈”旅馆的徽章。
旅馆的公文笺上用英文流利地书写着电话联系的内容:“广岛先生致门田先生:请大家在‘斯宾奈旅馆’等我到来。团体活动变更计划。今晚在这家旅馆住一宿。”
前来迎接的侍者弯腰微笑着说:“我带你们到旅馆去。”
“什么事呀?”土方悦子在一旁看着门田手上的留言条。
“从伦敦来到瑞士的广岛常务,从伯尔尼的伯尔潘旅馆服务台听说我们上了山,就给这儿挂了电话,讲了这些话。今晚得住在这儿的旅馆里,改变了日内瓦之行。”门田说,“该怎么向团员解释改变计划的理由呢?”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日本妇女们在形体威严的红制服侍者带领下向旅馆走去,成群结队地好象某种仪式的行列。行人和坐在酒馆、咖啡馆等室外桌边的各国游客都侧目而视。
这儿的海拔高度约1000米,作为高原休养之地的气氛九九藏书相当强烈。出了车站就有好几个旅馆:巴姆哈夫旅馆、莱基那旅馆、豪华旅馆。附近还有两间银行。大街上的酒馆遍布在山坡上。只要是小城市有的商店——土产商店、咖啡店、旅游导游所,旅馆、山区导游联合事务所、照相馆、食品店,杂货店、服装店、理发店、运动器材商店、书店、邮政局、加油站、出租汽车站、停车场、妇女用品商店、点心店、水果店,小型高尔夫球场——这儿都能找得到。为了迎合奢侈的游客,店铺到处装璜一新。
妇女们随着身穿红色制服的侍者走过了商业区。这些建筑物的背后是一望无垠的绿色高原,远远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松树林和红褐色、蓝色屋顶的农舍点缀在各处,乳牛悠悠游牧在牧场上,一派典型的瑞士风光。
斯宾奈旅馆在一条繁华的大街中部。红衣侍者把大伙带进了五层楼旅馆大门。
团员们聚集在门厅里,门田殷勤地说明了今晚住宿在这个旅馆的理由:由于日内瓦旅行社的差错,无法实行今晚的预约,故而通过日内瓦联系安排住在这儿。因为不是门田的责任,加上大家都很满意这阿尔卑斯山的风景休养地,所以没有引起大家的埋怨。
包括导游的三十人房间仍按昨晚伯尔尼的伯尔潘旅馆分配方案住宿。太阳尚未西落,大家又都三五成群去逛商店、散步。这条大街的一头有教堂、登山电梯的始发站以及栉比鳞次的别墅。
门田和悦子并排坐在门厅里,喝着咖啡。他瞅机会想拽住星野加根子好好提问一番。
“什么时候能在这儿看到广岛和江木先生呢?”土方悦子望着手表问。
“喔,应该是六点钟到达吧。”
“只有两个人吗?”
“是吧。怎么?”
“这件杀人案子,苏格兰场至今还没发现什么线索,我想英国的警察没准儿会一起来的。”
这种预感是有根据的。即使广岛掌握了一些有力的线索,他是没有审讯权和搜查权的。
“金罗斯分署的伊恩哥尔顿先生倒是挺有意思的。说不.99lib.t>定还会遇得着他。”
“他虽然是现场侦破的第一线警官,但总归还是个乡下刑警,到这儿来的都将是苏格兰场的干将吧?”
“驻巴黎的桐原参赞可能也会和广岛一起来的。他是日本警方的驻外代表,考虑到是否会影响对日本的外交关系,英国警察也许不会直接出头审讯人数众多的妇女团体的。”
“嗯,也许是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些新闻记者也会结伴而来吗?”
“新闻记者?”门田吃了一惊。
“是的,他们不是说过,我们以后还要追你们的吗?要是搜查官到这儿来解决事件的话,倒是绝好的采访机会哪!莱本湖杀人案接近尾声了。”
“……”
悦子的话是合乎道理的。莱本湖出事时,新闻记者们的预告终于实现了。记者们难道不会在逮捕日本女犯的瞬间进行采访吗?
门田的心房颤栗着,血压也升高了,似乎看到了跳跃在日本报纸上的头号铅字和被逮捕的日本女子的照片。地点在瑞士少妇峰的山腰——舞台效果相当好。
特别是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和《妇女周刊》杂志,又会抓紧时机舞文弄墨了。即使那些通讯出于猎奇进行耸人听闻的歪曲,提出抗议只能招致嫌恶。
第六节
两个人在交谈时眺望着前方大街。对面尽是商店。酒店隔壁.99lib.是照相馆,再隔壁是食品店。酒客们就坐在酒馆前便道一侧并放着的椅子上,晒着太阳观望着过往的人群。
各式各样的人群从玻璃窗前流过。身穿轻便服式的年青男女,退休旅行的老年夫妇、登山队员、嬉皮土、衣冠楚楚的绅士及妇女们。
土方悦子默默地一个个品定着来往的人们。
门田为新闻记者将要到来而感到闷闷不乐。
“怎么也不对头呀!”她的视线仍然投落在道路上嗫嚅自语。
门田懒洋洋地反问:“什么?”
“藤野由美洗脸间排水管上挂者鳞藻的事……”她一副沉思的麦情。
“喔,你不是说那是凶手的伪装吗?”
“是的,我在伦敦至苏黎世的飞机上对您说过。”
“啊,听到过。”门田吸着烟。
“不过,我觉得还是不对头。”土方悦子又说,“那是16号房间钥匙的事。”
门田在登山电车到达少妇峰就听到过,由于团员们开始下车罗唆起来而没听完。现在总算可以畅所欲言了。
“怎么同事?”
“要是照伊恩哥尔顿的推理,16号房间的钥匙可以那么分析。可凶手作案的诡计却完全相反。”土方悦子看着大街说,“我考虑有两种情况。一是藤野由美从湖边散步回到旅馆,到服务台取了钥匙进入16号房间。不久,凶手就来这儿访问,藤野由美开了门。这以前的顺序,说凶手带来湖水和鳟鱼,可以和伊恩哥尔顿的推理吻合。但藤野不是在自己房间里被杀害的,而是跟随凶手来到湖畔被推入湖中,在水里淹溺而死。是凶手把藤野由美骗了出去,既然藤野由美已经回过一次房间,时间就相当晚了。肯定已经过了十点钟。要是在那样的时刻再出去,她肯定对凶手是极其信任的,当然,那个行骗的人手段也够高明。我觉得能把那个商业气息如此重,自我显示欲那么强的藤野由美骗出去,应该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这样的女人在团员中会有吗?”
“嗯。”门田一听到这席话,就无言以对了。团员中找不出那样的人来,不可能有骗诱藤野由美出去的女子。
“而且,藤野由美和那个行骗人一起,没有通过门厅的服务台出去。服务台的事务员不是说过,从湖畔返来的日本妇女没有一个人再出去过吗?”
“是的。”
“藤野由美假如第二次出去的话,是十点钟左右。两个人一起出去没寄存钥匙,当然服务台就注意不到了。”
门田认为从湖畔至迟回到旅馆的团员应该是九点左右。藤野由美要是也在那时回来的话,再次外出据土方悦子的推测,就肯定是十点钟左右。若是十点左右的话,谁也不会留在湖畔,自然也就没人目击到黝黑的湖畔发生的罪行。
“这么说,藤野由美和行骗凶手是从后门出去的。那后门的手推车也很容易推得出去,门敞开着没锁。”
“喔。”
“没有经过服务台,在相当晚的时刻从后门偕行骗的人悄然出去。藤野由美如此信赖的人,在团员里有吗?”
99lib?“没有。”门田不由得大声回答起来。
“那个凶手把藤野淹到湖里溺毙后,又把湖水、残藻鳟鳞取回来,从后门进去,拿了藤野由美手提包里的钥匙进入16号房。”
“稍等一下,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也一样把钥匙放在手提包里带出去的吗?”
“是的。那个旅馆的房间关了后又上了锁。”
“喔,那倒是。”
“进行完那项工作后,凶手就把钥匙放在室内显眼的地方,走出了房间。”
这套推理相当完整。
“不过,总归有些不自然之处。”土方悦子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这样的话,凶手就太费劲儿了。我想,藤野由美会不会在湖畔散步,还没回到旅馆,留在那儿就被杀害了呢?这是我的第二个推测。”
“啊,没有回到旅馆?”
“可以这么认为。凶手完全没有必要把藤野由美从房间里骗出来,而且被诱骗出来的藤野由美不经过服务台,而从后门出去总归是不自然的,只要想想那个孤芳自赏的藤野由美的性格,可以那么认为。她对对方一点也不摸底,怎么着也会怀疑对方的。”
“凶手将藤野由美在湖里杀害后,把水和鳟鳞运到她的房间,又把钥匙放在这儿就出去了吗?”
“这样,把藤野诱骗出去的说法就不成立了。”
“嗯。”门田只是哼哼着,没法旋即把这些在头脑里整理出来。
“这就产生了16号房间的钥匙问题。不管怎么说,藤野由美在湖边逗留得再晚,16号房的钥匙总是寄存在服务台的钥匙箱里的。可服务台的事务员说,九点钟左右大家都取完了钥匙,盒子也空了。”
“八点钟以前,我走到服务台附近,所有的钥匙确实都还在呢。”
“那好理解,因为根据解剖结果,藤野的死亡时刻应该是当晚十点到十二点吧。要是说九点左右的话,她还活着呢。在那个时间里,凶手是怎么从服务台拿到钥匙的呢?取钥匙时,事务员难道没看见对方的脸吗?假设是藤野自己从服务台取到钥匙的话,怎么又把那把钥匙带去湖畔现场呢?实在弄不清其中的理由,这真是桩怪事。”
土方悦子接着又说:“当时,您有点儿感冒,回到了房间,我还在严格监视着大家。不对的是我八点四十分左右就离开门厅上去了。假使再少待一会儿,就可以弄清是谁从服务台取走了16号房的钥匙了,真遗憾!”
门田对对此亦有同感。
“不,我是有责任的。我怕得感冒,要是不急着回房间就好了。”
“不完全是那样吧?星野加根子的抗议,对于大家的心理也是有影响的。”
星野加根子发牢骚要导游不要过于束缚团员行动的话,确实成了门田的思想负担,当晚放任了团员们的行动。要是没有星野加根子的牢骚,自己再在门厅里少待片刻或是站在门外等到全体团员都回来就好了。门田怨起星野加根子来。
“我想,凶手从服务台拿到钥匙是九点钟左右。要是16号房的钥匙一直留存在箱子里的话,住宿人还没回到房间就会引起议论。那么一来,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的作案也就无法施行。”
门田也是这么忖度的,倘若只留下一个女团员的房门钥匙在服务台里,说叫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未回来,就会有人去湖畔寻找。凶手也考虑到这一点,就在九点左右从服务台取走了钥匙。这肯定是一个女团员。服务台的事务员弄不清哪把钥匙应该交给哪个日本女团员的。
“凶手豁出来,在九点左右去服务台取16号房的钥匙。交付钥匙的事务员会记得住那张脸的,警方可能己经知道了吧?而且,确定在团员中有凶手,伦敦也会有电报来的吧?”
门田肩头又是一阵寒栗。
“可那件钥匙的事,金罗斯的警察怎么会不知道呢?”门田倏地冒出了疑问。
“那时谁也来不及考虑到这些吧?我们不是也刚刚觉察到吗?”土方悦子低沉地说。
“要是警官在这里,马上就可以传讯服务台的事务员了。事务员记得把那把钥匙交给对方的脸,当然不知道名字。反正是包括你在内的二十九个日本妇女。事务员会对警察指出是:哪一个的,是吗?这么说来,事务员也会和大家一起到达儿来的吧?”
“这倒不一定。警察会把团员的护照上的照片复制下来,让事务员点出来的。”
“喔,是吗?那倒是。”门田,所有的护照在金罗斯的鳟庄出发前,一直被警方扣留着。
“那你至今也没弄清那件钥匙的事吗?”门田对着土方悦子若有所思的脸庞。
“凶手九点左右从服务台取到16号房的钥匙,应该知道该有多少危险的。这不是故意去宣布我就要去杀害藤野由美,亮出自己的脸去告诉事务员吗?我想,凶手一定会被警方判明的。那么,巧妙地策划了杀人计划的凶手,也会干出如此愚蠢的事来?这也是够奇妙的了。”土方悦子说出的理由就是这一点。
“这虽然是奇妙的,可凶手是女性,服务台的英围男人难以分辨日本妇女的脸,可能不一定能记得住吧?在外国人看来,日本人的脸好象都是差不多的,而且是差不多三十人的团体哪。”门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也都想过那些事。不过,作为凶手是在铤而走险。或许服务台的事务员的记忆还相当鲜明,那就只好束手待毙了。慎重的凶手难道会那么单纯地去渡危险的桥吗?我看不能这么设想。所以去服务台领取16号房钥匙的人,可能不是凶手。那么,是谁领取了那把钥匙呢?真难以想象,团员当中,我想不出来会有共谋同犯者……”
大街对面是照相馆。两个人的视线正好对着玻璃窗的下部。外面的风景都投入玻璃窗里了。
从照相馆里走出了本田雅子、西村美树子、千叶裕子等几个女学生。她们为大家照相,胶卷不够了,去买胶卷。
“可是,一个相当大的疑问,还是杀害这两个人的动机。这怎么也不好解释。”土方悦子呆呆地望着女学生们在窗边消失。
这对门田也是个最大的谜。
门田不时看着手表,这时星野加根子进了照相馆。她的胶卷可能也用完了。门田正在心中打探星野加根子的究竟,一看到她,就考虑能有再一次和她继续讲话的机会。
星野加根子悄悄说的“看见过的事,不限于解决案件的线索。即使发挥门田充分的想象力,也难以得知就里。”
星野加根子从照相馆里出来,好象要回这儿。门田心想这次得拽住她才是。可这对坐在旁边的土方悦子还得保密。偏偏她又插嘴说话显得罗唆了。
“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怎么会交恶的呢?”土方悦子回忆着喃喃而语。
“可能是脾气合不来吧?藤野由美倒无所谓,而是梶原澄子不愿意和她同居一室,说是她不洁。多少带有歇斯底里的厌恶感。”门田对她又旧话重提。
“梶原对您说过,希望和藤野由美相同类型的多田真理子同室吧?”
“是的。我问过梶原澄子,你觉得什么样的新室友才好呢?她说想要多田真理子。我也觉得很意外。”
土方悦子的眼瞳里观出思虑的神情。
“或者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不合,就是引起杀人的原因吧?”
“啊,那倒不一定。一个人杀了对方,这还可以理解。可这是两个人都被杀害了哪。”
“不过,也不清楚凶手是否会有杀害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共同动机呢?”
假如有共同动机,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以前可能认识,相当熟悉而且肯定有隔阂。也许出于共同的原因使凶手受到障碍。可这些玫瑰旅游团的团员,在参加时都不认识。第一次见面。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也是这样。”
“暧,这两个人的情况我是清楚的,”土方悦子颔首表示理解,“……的确,一切都是奇妙的。”
杀害两个人的动机完全无法估计。即使不久在逮捕凶手时就能判明是谁,但也不能预想和推测出来。实在令人烦恼,心绪难以平静。
第七节
门田的视线追随着星野加根子横穿过马路,进了旅馆的大门。星野正在门厅里。
门田站起来象是去洗手间的样子。留下了还沉浸在深思之中的悦子。他从门厅往里面的走廊走去,星野往右拐,在门厅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星野!”门田喊住她。星野转身站住。
“喔,是要听我看见的事?”星野对着门田微微一笑。那种冷冰冰的微笑,使人感觉到好象揭示了她所知道的秘密。
“星野,你知道吗?这次发生的案子,使我很烦恼。作为导游我感到责任很大。”门田现出焦急和可怜的神情。
“喔,那我知道。”她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广岛常务马上就要从伯尔尼到这儿来了。他是从伦敦飞到伯尔尼的。广岛来这儿,我总得有什么参考材料吧。否则我真要被认为是个无能的男子了。”
“……”
“我在常务的眼里是个相当无能的男子,星野,请你把看见过的事告诉我吧,即使不一定和破案有关也行。”门田一副哀求腔,他原本是一个好强的人,处事也严谨不苟。
“好吧,那就把我看见过的事讲出来,供您参考。”星野加根子听到门田陷入窘境,动了恻隐之心。
“请说吧。”门田睁大的眼里充满了希望。
“不过,在这儿讲不方便。”
“啊?”
“要是大家看见我在这儿跟你唧唧咕咕讲话,还以为我在搬弄口舌呢。”
“那倒是的,另外换个地方吧?”门田紧张得很。
“还是到旅馆外面好些。”星野加根子很慎重。门田知道她素来就是个喜欢暗中传话的人,可现在没流露这种不满之感来。
“上哪儿去?”
“刚才找出去散步时,看见离这儿三百米左右有一座基督教堂。团员们可能不会去那儿的。我随后就来,你在那儿等我吧。”
“能不能带土方悦子—块儿去呢?”门田碍难于星野加根子的打算,怕被人怀疑是去幽会,免去瓜田李下之嫌。
“土方?”星野加根子飞眼看了看门田。
“暖。”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好的,就我一个人去吧。”
星野加根子向二楼的楼梯走去。门田正打算通过门厅,可看见土方悦子还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便转过身,从旅馆里面的便门出去了。他沿着建筑物边的人行道走出去,已是土方悦子视线的死角了。出了大路往右拐,就可以不经过旅馆的正面。
这是从登山电车格林丹尔沃尔托站过来的一条街。斯宾奈旅馆隔开了商业街,再往下走就显得冷寂了。左侧斜坡上是别墅区,有着一列列的山中小屋。再走200米,就是另一座山的开布尔卡站。来到这儿,右侧沿马路的建筑物已经稀少了,来来往往都是门田不认识的外国人。自然也没有女团员到这儿来转悠。
教堂的建筑玲珑精巧,塔尖十字架以庄伟的阿尔卑斯山为背景泛出光芒,一尘不染的山中教堂给人以清新崇高的感觉,和猥杂的市区大相庭径。
门田观赏似地进了小巧的门,刚伫立在教堂前,就看见了独自走在路上的星野加根子。她陶醉在这景致之中,却又始终保持着警戒心理,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还没等门田吹口哨,星野加根子就带着奇特的表情进了教堂门。为了不被人看见,两个隐立在门傍的垣墙边。
“实在抱歉。”门田致了礼。为不让星野加根子过于拘束,他点着了烟斗。
“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更没有过多的事好说。”
“你知道我们团里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这些话可绝对不能传给其他人听。”
“哟,我看见的可是和杀人事件完全无关哪!”星野加根子惊愕地说,但还是使用平静的语调。这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常有的那种使任何人都感到焦急的表情。
“只要有一点参考价值也是好的。”门田一个劲儿地央求。
“我觉得对您没有参考价值……”她又使门田着急了。
“不管怎么都行。请你告诉我吧。”
阿尔卑斯山顶熠熠生辉,白壁石墙的房子组成了一个个分散的村落,教堂中传来做祷告的钟鸣声,象是在绘画和电影中出现的静谧的宗教气氛。
“这么说来,你是一定要我讲罗!”星野加根子在这种宗教气息中似乎动摇了慈悲心。
“请。”门田眼中生辉。
“门田先生,说是在安科雷季机场小卖部,藤野由美买了个红宝石戒指丢失在洗手间里了,是吗?”她说得更轻了。
“是的。”
这件事团员们虽然没看见,却受到了冲击。藤野由美刚出国,突然在最初抵达的机场气派地买了戒指,可丢失了又不以为然的富裕刺激了大家。
星野加根子在伦敦自由活动的下午,曾经悄声说过那个戒指永远找不到了,而且用的不仅仅是丢失的口吻。现在可以说明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那时不管谁来问我,我都不会吐口的。”
“这我能体谅得到。”
“现在没有一个团员在这儿我可以说,那个戒指没有丢,藤野由美退回给那家小卖部了。”
“啊?”门田大出所料,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那么该怎样理解呢?”
“确实被我看见了。我装着在另外一个商店看橱窗,这时大家都已经集合,准备出发了。”
门田回溯着当时是星野加根子最迟来到检票处的集合地点的,还记得当时她那橐橐作响的急促脚步声。接着藤野由美和去找她的土方悦子也一起回来了。
那么,土方悦子说是她和藤野由美在洗手问一块儿找红宝石戒指,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你的助手土方悦子在商店里把那个戒指退了货,收回了钱。”
门田怀疑星野加根子会不会在添枝加叶地胡说一通,可即使她的脸上流露出心术不正的表情,但在眼神里没有映现出任何虚伪的成分。
“我知道你肯九九藏书定会怀疑我的话,可刚才说的都是事实。”她好象看透门田的心似的说。
“这些话是无法肯定,不过听到了确实很意外……”门田目不转睛地看着星野加根子的微带皱纹的脸。
“虽然藤野由美的亡灵不会申辩了,可她用昂贵的代价买了戒指,肯定觉得后悔了。她在众人面前炫耀卖弄地买了戒指,可没在团员中提起退还给商店售货员的事吧?我隔一段距离正在观看爱斯基摩的工艺品,藤野由美没发现我。正在这时,团员们都准备出发去集合了,她静下心来的时候,土方悦子就被打发来找藤野了。”星野加根子一口气说下去。
“……”
“藤野看到了土方,就托土方把刚买的戒指给退了。藤野的英语讲得挺好,所以不会在语言问题上求助于土方。而且,安科雷季机场商店的售货员,也差不多懂日语,会讲一些常用的日本活和商业用语。那个自吹自擂,变换辞令、追尚虚荣的藤野由美,得不张扬地把刚刚购得的戒指退掉。假使是我遇到这样的事,也会觉得不体面而踟蹰不前的。当然售货员也会不情愿加以拒绝的。因此藤野看到来找本团的土方,就请她代为退货。”
“那么,土方就那么办了吗?”
“土方轻松地接受了,马上就把戒指退还给了售货员。因为是代办他人的事,被托的人也就不介意面子问题了。然后我就离开那儿回到集合场所。藤野和土方站在路的那一头,和原先的那个商店售货员交涉着。正在这时,才下飞机的德意志航空公司乘客一下子蜂拥而来,至于最后的情况如何,我就看不到了。”
“这些情况土方怎么没告诉我呢?”门田满腹狐疑地自语。
“可能是藤野不让土方讲出去吧?要是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那自我显示欲强烈的藤野由美不就无地自容了吗?”
由此观之,丢失戒指而无动于衷的理由就不难理解了。联系起她在伦敦的情况,和她的宣告相反,在女王御用的哈罗兹商店也不会买什么东西的。这种节俭的作风,虽然门田觉得和在安科雷季丢失了红宝石戒指脸色纹丝不变的态度不一致。但现在听到星野加根子的话,藤野的形象开始一致起来了。
“土方也真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管藤野由美怎么阻止声张出去,但应该是要告诉你的。藤野是已经罹难了,土方却还至今对你缄口不语,真是个怪人哪。”
“……”门田语塞了。
星野加根子看着马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显得忐忑不安了:“门田先生,我的话就讲到这儿吧。确实是与这次杀人案无关,对不起,失陪了。我有个要求,刚才讲的那席活,对土方悦子自不待言,就是对其他团员也要绝对保密。就这么说定了。”
星野加根子说毕,马上就离开了。出了教堂门,向旅馆方向走去。
门田没再去注视星野加根子的身影,他坐在石头上,用双手支撑着低垂的头。
土方悦子隐匿了安科雷季戒指的真相。门田念叨着悦子为什么会被出卖?她要是恪守着和藤野由美的信约而保持沉默的话,那就不是一件小事。即令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必须放在与周围的事情联系起来考虑。这就产生了新的意义。由于当事人藤野由美被害,她退还戒指的事,土方悦子自然必须得说出来。纵使是与藤野由美的被杀没有直接的关系。然而,土方悦子却什么也没吐口。
门田忧心忡忡,仔细检点着认识土方悦子以来的言行。他架起双臂,久久地思忖着。坐在石头上臀部作痛,就站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开始在耳边鸣响起来。
钟声从山麓向山腰扩散,一直传到了遥远的阿依加和少妇峰的白色山顶。声波沉到谷底,流到牧野,遍布山区各个村落。雪山上的人、牧人和主妇们,随着钟声都立即合掌,对着天空中的云霞,虔诚地祈祷。
门田快步从教堂向旅馆走去。在阍者的殷勤招呼中进了旅馆。门厅里群集着外国人,没有土方悦子的身影。
门田看到土方悦子不在门厅里就放心了。要是被悦子看见自己从外面进来,说不定就会追问去了哪儿。应该承认她的大脑反应很快,思路相当敏捷:门田外出于什么去,去什么地方,甚至还推测见面的对方是谁呢。
门田正想在门厅一角的椅子上坐下来歇口气,旁边突然发出了响亮的招呼声:“喂,门田君!”
常务广岛淳平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旁边。门田与其说是想念他,不如说就象见到鬼似的心情。
“啊,常务!”
他的背后出现了江木奈歧子。
“门田先生,这下可了不得了!”江木奈歧子瞪大眼,对门田先生表示了同情。
门田望着两个人,一下予就瘫软了,烦躁的脸也变歪了。
又看见了窈窕的土方悦子,后面是英国警官和陆续来到的日本新闻记者。
在场的欧美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一齐回头往后看着。
第一节
审讯场所借用斯宾奈旅馆会场。所谓会场,充其量只能容纳不足一百人,平时就作为开茶会、宴会或舞会使用。
瑞士经常召开国际会议。西部的日内瓦是联合国本部,东端的巴塞尔经常召开国际通货会议。伯尔尼则经常召开国际登山者会议。参加这些会议的代表们,在会议结束后,来到这个阿尔卑斯山的风景胜地,又安排个其它的轻松安乐的会议,就能得便去游山。于是,这个斯宾奈旅馆就设了小型会场。
审讯主题是关于在苏格兰的莱本湖畔发生的两名日本妇女被杀事件。这种审问形式稍微有些变化。
担任审讯的是发生罪案国的英国警察当局,其次序排列如下:
伦敦警察厅刑侦科:探长格里福托·休兹及探长助理格林·爱邦兹;
苏格兰金罗斯警察署:警长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
担任记录的警察二名;
从当地的瑞士国方面派出二名警官陪审;
伯尔尼警察署:警长盖沃克·温塔哈乌赞及警长助理多比希·丹尔托拉格利。
瑞士各州实行联邦制,故在伯尔尼联邦政府里,有上述两名中央派遣官。
日本方面是驻法使馆桐原参赞以旁听人资格出席。尚有驻瑞士使馆已在伯尔尼的一等秘书高獭和二等秘书臼井参加。
作为参考人身份,列席的有王冠旅行社的常务董事广岛淳平和旅行评沦家江木奈歧子。
首席审讯官是由英国探长格里福托·休兹担任。
受审的是由王冠旅行社组成的全部二十八名“玫瑰旅行”团员加上导游门田良平和讲师土方悦子。
二十八名团员虽然现在还是参考人,但由于审讯结果会发现嫌疑犯,所以二十八名参考人同时也是潜在的嫌疑犯。
审讯席和陪审席居会场的正面。会场虽然不是阶梯式的席位,但也俨然是“审判庭”的场面。
人数众多,服饰华丽的参考人,一起排列在审讯席前。坐在后面椅子上的五名日本记者和英国、法国及瑞士.99lib.本地的七名外国记者,都拿着铅笔准备记录。
瑞士山峦中的落日余辉,就象一幅幅展览馆的画面,显现在各个窗框里。阿依加雄伟的北部绝壁悬崖左边,添加上了长枪似的菲斯塔阿尔荷隆山。夕阳将暗红色的阴翳上升到雪山顶上,逐渐染成暗红色。
门田眺望着这一组彩色照片般的窗景。室外的寒冷空气似乎透过玻璃窗流入了会场。这个狭窄的会场虽然有暖气设备,但门田仍然感到寒气逼人。这不是巍峨的雪峰的视觉作用,而是由于这个“审判庭”的气氛森严。
庭内沉寂安静,刑警和检察官入席。在审判长敲击木槌宣布开庭之前,好象要有几分钟的肃静。门田感到全身颤栗,就象铺满了冰块似的紧张。
门田发觉在这个“法庭”的审判官和执事之中,没有一个保护“被告”的辩护人,担心是否会受到公正的审问。
据广岛常务的电话说,审讯当局认定这二十八名妇女团体中有杀人嫌疑犯而赶到这儿来。不知警方掌握了什么样的证据,他们是否会带着先入为主的观点?任何先入为主的观点都会使审问不公正。
要是说这儿具有辩护人身份的可能性,就是坐在审判席上的驻法使馆参赞桐原参赞了。桐原差不多四十岁光景,表情庄重,颇有常出入风月场的风度。他的配色神经对服装的细微之处都考虑得很是周到,是个老练的花花公子。
驻外公使馆的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海外侨民,这也适合法律规定。可一看到那个参赞冷冰冰的跟神、抿紧嘴唇的样子就让门田感到失望。
桐原参赞在这儿以旁听人的身份陪审。看来他是不会在这次“审讯”中发言的。他一开始就被赋予辩护人的资格和权利。如若他出于人道主义和保护侨民的立场,也不会主动承担辩护人的。因为桐原参赞不是职业外交官,而是警察厅派出的官员。
在各重要国家的日本使馆里设有防卫厅派出的武官,担任外事警察的警官。桐原恐怕也是苏格兰场的“预测”组成者之一。与其说他觉得被卷入这个事件感到麻烦,还不如说肯定是由于乱哄哄的旅游团的女性在旅行中杀人辱国而郁郁不快。
门田看着坐在中央席担任“审判长”的伦敦警察厅刑侦科格里福托·休兹探长的脸。他的鼻子比普通人高,蓝色的眼睛犹如深邃的湖水般澄明,下颚稍长,皮肤白哲,一副典型的英国绅士相貌。在那个鹰勾鼻尖上,可以看到警察官僚的冷酷之情。说话时故意摆出上流阶级慢悠悠的绅士派头。
在他旁边的下级格林·爱邦兹助理探长,是个体重一百六十磅的肥大汉子,他那与众不同的相貌就象野兽般的狰狞凶猛。红色的鼻子就象被压瘪似的扁平。要是他在审讯嫌疑犯时,即便对手是个多么狡猾的恶汉,也会感受到压力而在精神上投降认输。
休兹探长的右座还空着一个座位,搞不清谁要坐在这儿。
金罗斯警察署的警长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自然是门田熟悉的人。莱本湖畔的侦破工作,就是这个人紧张进行的。这个倒霉的男人还是挺值得留恋的。
在这个斯宾奈旅馆,门田遇到警官一行时,高个子的伊恩哥尔顿警长象久别重逢似的弯腰用力握了握手。
99lib.“又见面了,真高兴,伊恩哥尔顿警长。”门田说。
“我也很高兴,门田先生,祝你们能继续愉快地旅行。不过还得暂时在这儿等待审判结果,实在抱歉!好在时间不会太长,我会尽力协助的。”他低声地说着,胡须不动,讪讪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见到土方悦子时也是这样。土方用秉性恃才傲物的语调说:“能够在如此风光宜人的阿尔卑斯景色中驻足,不由得让我回溯起明媚的莱本湖畔之事,特别怀念贵国的警察,伊恩哥尔顿警长先生。”
他只是微微一笑,说:“您的话是对我国警察的光荣,土方小姐。”
他那漫不经心的微笑之中隐藏着秘密。警长伊恩哥尔顿得到苏格兰场的支持,或许已经掌握到什么情况了。在广岛常务从伦敦来的电话里,用悲痛的声调说在这个妇女团体里有莱本湖杀人案的凶手。这消息可能是从担任侦破任务的英国警察当局处听来的。但没法从“老朋友”伊恩哥尔顿的表情中想象出破案内容的梗概。
坐在“审讯席”一端的伊恩哥尔顿警长,俨如同参加围际会议的美国代表般严肃。
门田看了一眼参考人,她们的脸上都露出好奇的表情。无法识别出一点不安的人来。
多田真理子注意着把眼光集中于她身上的男人,不住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正面的男人们。她的眼神不时流盼着门田和他旁边的土方悦子、广岛常务及江木奈歧子。特别对着女性旅行评论家江木奈歧子,进行着同性特有的观察。
星野加根子低垂着眼皮。她不看门田,似乎是回避邻近的土方悦子。星野加根子密告了在安科雷季机场商店看到土方的行动,接触到土方的视线似有辛辣之感。这个中年的寡妇现在不知独自在思索些什么。
相同类型的有竹田郁子、日笠朋子和中川安子。她们的年龄相对大些,性格也较为稳重,对一般的事都畏葸不前,纵令是自己感兴趣的事也不以为然,难以隐瞒内心的阴郁。
鱼店老板娘金森幸江,年纪虽然不小了,但看见什么都兴致盎然,一种盘根刨底的好奇心理,一副期待着“审问”结果的表情。这种类型的人占绝大多数。金森幸江等尽管不能说是低级趣味,就是本田雅子,西村美树子、千叶裕子这些女学生,也同样将兴趣寄予这个场面的开展之上。她们都扬着脸,眼中炯炯有神。
门田环顾四周,没法判断得出哪个女的是杀人凶手。
他又把视线投向那些参考人后面的记者席上。
A社的浅仓、B社的诹访、C社的高树、联合通讯社的内藤,再加上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的铃木,五个人并坐在一起。
满头蓬乱的头发和浅黑脸膛的浅仓,孩子般可爱的圆脸蛋的诹访,三七分开发式和大眼睛的高村,工匠般板刷头和颧骨高凸脸庞的内藤,以及满脸满脖子絡腮胡子的铃木,都用猎犬般的眼光注视着“审问席”。
一个小时前,门田在这家旅馆的大门口遇到从伦敦来的警官们及飞到瑞士来的记者们。浅仓天真地眯起眼睛,突然放声笑着说:“喂,门田先生,这儿可是个好地方哪!在这么美丽的阿尔卑斯风景疗养地受警察传讯也是一桩快事。苏格兰山湖的事,也该结束了吧?”
“行了,浅仓先生,虽然事情快了结了,可在这儿滞留不前,也真叫人发愁。”门田用手制止他的话。
“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到了这儿登高远望,顿时心旷神怡,刚才无意之中失言了。门田先生,今天你带团员们登了阿依加山吗?”浅仓迅速地采访,旁边的四个人表情也相同。
“嗯,登过。那是预定的日程安排。”
“那倒是的。大家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么,和普通的蝣客没有什么不同,都为阿依加的雄壮喟叹感动。”
“那她们当中总有反常的人吧?”
“还没发现那样的人。大家忙着摄影,都陶醉在欢悦之中……不过,浅仓先生,这次要在这儿开审,不知苏格兰场对莱本湖杀人案掌握了什么证据?”
“我们一点不清楚。警方99lib.
盖子捂得很紧,对我们也保密。”
“是不是估计这个团体有嫌疑犯,你们大伙儿就到这儿来了?”
“我们也弄不清,反正象你说的那样,我们是结伴来到这儿的。”
那个通讯员铃木说:“真难想象,这个旅游团会卷入到如此重大事件的旋涡中去。”他一副千里迢迢登临阿尔卑斯山感慨良深的表情。
门田看着铃木的脸,想象着他特意来到阿尔卑斯山没有随带女伴,会不会感到遗憾呢?不过这倒不用为他操心,如果有瑞士女郎在哪家附近的旅馆等他,也不会使人感到意外。
记者的视线一起注视着坐在门厅里的江木奈歧子。
浅仓代表性地说:“那个旅行评论家在你们出发后,和广岛先生一起到了金罗斯,久闻芳名倒是初次见面,她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哪。”
女作家总是会招讨编辑和记者的好感。尤其江木奈歧子不属于那种卖文鬻字的小说家,就更引人侧目了。浅仓刚才所说的那些情况,门田虽然没意识到,不过,日本人在国外看到她的脸和服装,多少感到新鲜和顺眼。
“我在一边听她说过活,江木女士的?99lib.英语说得很流利。”联合通讯社的内藤说。
“那当然罗,她一个人好几次周游了世界。也翻译过有关旅行的英语书籍。”门田说。
这时,从伦敦来的助理探长爱邦兹跑了过来,用着就象电影里看到的坏人的表九九藏书情撵着他们:“先生们,不要在这儿说话。喂,新闻记者们,往那儿去,走吧。”他昕不懂日本话,叱责着记者们准备采访的打算。
旁边的土方悦子拘谨地小声咳嗽着。她的邻座就是刚才引起记者们话题的江木奈歧子。
门田还记得江木奈歧子和土方悦子在这个旅馆见面的情况。
“土方小姐,你够辛苦的了!”江木奈歧子握着小跑着走过来的上方悦子的手说。
“不,先生,我倒没什么。倒是让您担忧,费心从东京打来不少屯话。”土方悦子弯下纤小的身体。
“是我让你代我出行,这次倒了霉,是可以原谅的。”
“那没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不挺好吗?”
“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不来看一下,心里不踏实。我担心着你,听说广岛先生要飞到这儿来,就请求和他一起来。”
“现在用不着再说不放心了吧,不解释也够清楚了。”
“那好,不用担心了。我看见你平安的表情就安心了。要在这儿了却这桩公案,我明天就可以飞渡英吉利海峡,经中近东回去了。正好那儿有事要办。”
“那么,先生是为着牵挂我的事,特意到这儿来的吗?”
“不,我还要去中近东采访。”
“那倒好……”
“这件事弄得相当严重。那两个人被杀也够惨的,要是凶手就在这个妇女团体中就够受了。等一下警察就要审讯,披露事件真相了。真象欧洲中世纪的审判。啊,这儿是中世纪痕迹相当深刻的瑞士。”
“不过,在这儿恐怕一下子解决不了吧?即使发现了嫌疑犯,也不能判决究竟是否有罪,反正在这个互相疑神疑鬼的旅游团里,是容受得了的。”
“我还弄不清到底是谁干的呢?”
“先生,你在这儿是看得到结果的。我想在你去中近东时,就会有分晓的。迟早总会得出结论的。”
“也许是这样吧。”
这两个人现在并排坐在门田旁边。隔着土方悦子窈小的身体,看得见江木奈歧子的侧面。法国香水的香味从那儿飘过来,而土方悦子几乎是不用香水的。
第二节
门田对土方悦子还保留着不信任感。星野加根子在教堂旁密告的事,肯定是事实。对那个红宝石戒指的事,门田考虑过好几次,似乎和这次倒霉的事件没有关系。她至今对自己隐匿不言,门田深感不满。即使女性往往以隐捂没有价值的事为满足,但不管什么事总可以商量,同仁交谈中不能取秘密主义。由于这样,使门田对土方悦子的信任感动摇了。
坐在江木奈歧子旁边的是广岛常务。门田看着这并排的第三个人,他那侧面上着实流露出沉痛的表情。自己公司组织的观光团中有两个人被杀害,或许凶手就是观光团里的团员。这是旅游系统前所未闻的事。万一由于这个不祥之事,社会上施加压力,公司的信誉就会急速地下降,甚而会招致恶评非议,公司肯定要垮台。这个责任应该全部由负责计划工作的广岛常务来负。这自然是深刻的危机。他那集不幸和厄运于一身的表情,岩石般地凝然了。在这个旅馆里,他由最初遇到门田时的怒吼、叫嚷以及一个劲儿地牢骚怨言,最终到完全沉默了。
广岛在这个旅馆遇到土方悦子,立刻就把两份电报交给了她。说是他从日本到了伯尔潘旅馆发现是她的,就带过来了。有关这两个电报的内容是什么,也没告诉门田。想来这也是她的秘密主义作祟,更引起了门田的不满。
门田的视野就象是电影机的镜头,摇向审问席、参考人席、记者席,接着又对着自己旁边的三个人,当再次回到中央的审问席时,“审判长”格利福托·休兹探长打破了全场静寂,大声地咳嗽起来,接着就是审判长宣布开庭的木槌声。
“现在,我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就有关四月二十二日在苏格兰金罗斯镇莱本湖畔发生杀害两名日本妇女案件,开始向召集到的参考人提问。希望诸位予以配合。对于参考人回答提问的答辩和陈述,都要作记录备案,请记住这些意思。”探长使用上流社会抑扬顿挫的语调,在这种场合听来感到严肃。
“接着还有个语言问题,在这儿要用通用的英语,参考人的发言,请江木奈歧子翻译,我们审讯方面的翻译,请驻瑞士使馆的高濑一等九九藏书秘书协助。”
格里福托·休兹探长用眼神打着招呼,可能早就商妥了。江木奈歧子起身坐在休兹探长右邻的空椅上。门田开始领会到空席的理由了。
江木奈歧子坐上椅子上之前,正对面的参考人席的二十八名华美的同性,作了日本式的点头礼。
“我是江木奈歧子,刚才奉格里福托·休兹探长之命,让我这个不才之人担任翻译。审讯方面的翻译,则由这位驻瑞士使馆的高濑一秘负责。可能还有人不清楚,刚才休兹探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她马上就翻译了休兹探长宣布“开庭”的话。
江木奈歧子略微有些眉飞色舞的表情。她意识到全体女参考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
瘦削的高濑一秘的白净脸庞上也泛出潮红。
“现在开庭。”休兹探长又庄重地咳了一次说。
格里福托起初简单地了解了二十八名团员的身份。
团员们逐个简单叙述了自己的情况。何处出生,担任什么职务,服务处所的名称。已婚者则说出自己丈夫的职务和名字。这只是供述者单方面的话,审问方面难以有力地作出反讯。旁侧负责记录的警察记下的就是江木奈歧子滔滔不绝的翻译。
二十八名团员开始都否定了和被杀的藤野由美、梶原澄子各自在个人方面的交往。
“我们都是在加入了这个团体才认识的,当然也包括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至今在一起见面说话都不太亲近。”
由刚才决定的高濑一秘用日语,江木奈歧子用英语翻译。她的英语相当流利。
休兹探长对门田说:“室友编组是根据当事人的希望决定的呢,还是主办者决定的呢?”
“那是我个人决定分配的。虽然没有什么标准,是根据年龄大体相近,而且居住地区基本相近的原则分配在一起的。从目前的经验来说,还是能够适应的。”
“室友组成以后,她们相互之间的感情融洽吗?”
门田意识到审问者在说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事,有着一种嫁祸之感。可是,在这儿不能隐讳其中的怪事。他叙述了被杀的那两个人闹别扭的事。
“根据我过去导游中屡屡遇到的经验,在团体旅行时两个人同居一个房间,难免会有些小小的纠葛。”
“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闹别扭的原因是什么呢?”休兹探长眼里闪出冷冰冰的光。
“我认为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作为一个人和他人相处总有不融洽之处而合不来。肯定会有人要求更换室友或者出钱住单人房间,这就会给团体领导造成麻烦,故而订出规定,开始组成的室友要从开始一直保持到最后。”
“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跟您诉过苦吗?”
“是的,是跟我讲过,不过没有什么能够成立的理由,情况很单纯。”
“那是藤野由美说的?还是梶原澄子告诉您的呢?”
“是梶原澄子说的。她是札幌的梶原妇产科医院院长的寡妻,看来有甚于旁人的沽癖感。这种人往往有异常的神经病。”
“梶原澄子对您说过对藤野由美感情方面不满的话吗?请原原本本说得具体些。”
“梶原澄子说过藤野由美有不洁之感。可根据我们看到的,不觉得藤野由美有什么不洁。岂止那样,她还是个爱修饰打扮,服装也颇为讲究的女人。我想梶原澄子说的不洁,大概是出于对她的反感而说出的话吧。没有特殊的理由而厌恶抵触,那也是屡见不鲜。梶原对于藤野兴许是觉得在生理上表现出的不洁吧。”
“梶原澄子对您要求过好几次吗?”
“那不是过于激动的要求罢了,她说过希望能尽早换个其他的人。”
“那时,梶原澄子希望什么人为新室友呢?”
“是多田真理子小姐。”
静寂会场的参考人之间,开始了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被提到名字的多田真理子用潇洒的表情向审判长方向晃了晃脑袋。
“她的希望实现了吗?”
“没有,因为在苏格兰的金罗斯鳟庄旅馆,一个人住了一间房间。”
“那是四月二十二日的事吧?”
“是的。”
“根据旅游团的最初计划,这一天应该住在爱丁堡的旅馆,怎么会换到金罗斯的鳟庄旅馆里去了呢?”
“爱丁堡的旅馆超过了预约登记,旅馆方面提出把我们安排在其它旅馆分宿。我不同意。因为这些团员大多数是初次出国,又都是女性。倘若发生什么不测之事,就是我的责任。我出于周密的考虑,希望尽可能地全都住在同一个旅馆,以便于管理。我没同意分宿,就搬移到了莱本湖畔的鳟庄旅馆。”
“为什么会选择那个地方呢?”
“那完全是偶然的。”
门田说明了在爱丁堡逛街时,团员们看到了街角上的伏尔泰·斯夸脱爵士的铜像,大家对斯夸脱的作品里出现的湖兴趣很大,当爱丁堡的旅馆介绍到莱本湖投宿时都很高兴。
“关于伏尔泰·斯夸脱爵士的铜像,是谁进行文学方面的解说呢?”
“那是土方小姐。她作为讲师和本团随行,教养有素,学识渊深,在我们的这次旅行中,用丰富的知识给大家以安慰。这是这儿的团员一致的看法。”
“土方小姐,”休兹探长对她说。
“刚才门田先生说的确是那么回事吗?”
土方悦子站起来说:“确实如此。看到斯夸脱的铜像,我就向大家叙说了《湖上的丽人》,大家的兴趣相当高。听说要换到苏格兰的莱本湖畔住宿,就更是欢欣雀跃。那个充满激情的中世纪的女王和骑士的故事,充分满足了她们的浪漫主义的想象。”
“这么说来,换到莱本湖的鳟庄旅馆不是原先的计划,而是由于负责联系预约登记的旅馆出于责任感而介绍的,完全是偶然的情况吗?”探长问门田。
“是的,完全是偶然的。”门田回答。
“到鳟庄是四月二十二日的下午五点左右吧?晚饭是提早到六点钟开始的。当晚大家是怎么行动的呢?”
“虽然很快就天黑了,但湖畔的夜景很美,大家都愿意去那儿散步。”
“房间里没留下一个团员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房间的钥匙都存寄在服务台的钥匙箱里,那是一目了然的。”
“团员什么时候还在湖畔,什么时候回旅馆的?”
“我想差不多九点钟左右吧?以后大家也是那么说的。”
“你一直等到最后吗?”
99lib?“不,我伤风了,很早就回到房间去睡觉。那时是八点钟左右。所以以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大家是九点钟左右回旅馆的。”
“土方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到湖畔去的?”
“我没去湖畔。由于门田感冒了,他八点左右回屋睡觉后,差不多过了四十分钟,也就是八点四十分左右我回到房间,看着书就睡着了。”土方悦子回答。
“这么说来,门田和你都没有最后看见团员回来吗?”
“那是有理由的。我们要是一直在大伙儿的旁边待着,看起来象是在监视大家似的。那天晚上,门田和我都没有责任,很早就离开了,听任大家自由行动。”
格里福托·休兹探长又逐个讯问了团员回到旅馆的时间。各自答复了先后的时间,最后剩下了本田雅子、西村美树子、千叶裕子三个女学生。确实只有三个女学生最后一起在湖边溜达。竹田郁子和日笠朋子没在一起,是各自回到旅馆来的,也是分别从服务台取回钥匙的。
“那时你们有没有看到留在湖畔的其他团员呢?”休兹探长问竹田郁子和日笠朋子。
“谁都没留在湖边。不过那也不一定完全正确。因为那儿相当黑暗,看不清人影,还有茂密的树丛和小道山路的憧憧黑影,岛上即使有人的话,在湖边也是看不见的。”
这就是逐个回答返回服务台时间的结果。虽然大体上可以判断先后顺序,但相互之间无法目击,不能提供不在现场证明。即使是同时回来的人们,倘若在湖边活九九藏书动过,统一了口径,从严格的意义上说,也不能讲是正确的不在现场证明。这还需要调查证据。
休兹探长命令列席的金罗斯警察署警长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概略叙述.99lib.案件发生后的侦破情况。
第三节
伊恩哥尔顿不时用手九九藏书捋着胡子,述说着那个案件的概要。高濑一秘不动声色地用日语翻译着:
“四月二十三日早上,一个钓鱼者发现了浮在莱本湖上的一具溺死的日本女尸,就报告了金罗斯警察署。我带了刑警丹比斯马上赶到现场。听说附近的鳟庄旅馆住着日本旅客,就通知了旅馆。王冠旅行社主办的‘玫瑰旅行’观光团的导游门田闻讯赶来,认出那具尸体是藤野由美。
“接着,又在同一个湖畔发现了第二具女尸。发现者是住在附近的少年和水果店的老头。这两个人在倒伏在陆地上的游艇下面看见一具尸体,就到鳟庄旅馆向我报告,门田认出这是该团的梶原澄子。时间是上午六点到十二点之间。
“据解剖结果,藤野由美及梶原澄子都是被水窒息而亡。不同的是,藤野由美的尸体是漂浮在莱本湖中,而梶原澄子则是溺死后,尸体被藏匿在游艇之下。据解剖所见,这两个人的死亡时刻都是在二十二日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虽然在同一时间带里,但这两人死去究竟孰先孰后,及其前后关系尚不清楚。只能推测藤野由美大约为先,梶原澄子则死于其后。我认为其中的时间相隔不会太久。
“死者所带的物品,包括在尸体旁的手提包、房间里的行李,都完好无缺,无一被盗。强盗行凶的可能性是不成立的。剩下的就是明显的怨仇关系线索。遗憾的是藏书网,由于不掌握日本国内被害者的情况,因此有关这两人被杀的原因、动机至今不明。
“根据推定,我想藤野由美和谁在湖畔交谈时,遭到突然袭击,被推入水里?对这件事还需要稍微说明一下。
“我们搜查藤野由美的16号房间时,发现在洗脸间的排水管里,挂着鳟鱼鳞片和水藻断屑。据解剖所知,藤野由美的肺,胃里充满了和莱藏书网本湖水相同的浮游生物,故而立刻就可以知道她是在莱本湖中溺毙的。可是,挂在洗验间下水管上的鳟鳞,却改变了这一推测。究竟是谁用什么方法把莱本湖水带到洗脸间,又倒在洗脸盆里的呢?我们起初是这样推定的:凶手将鳟鱼连同水藻和水装在塑料袋之类的容器进入了16号房,藤野由美正注视着已倒入洗脸盆里的鳟鱼时,受到了那个不明身份的人的袭击。她的脸被从后面按在装满水的洗脸盆里,不久窒息致死。可是,后来我们明白,这一推定是完全错误的。鳟鳞和水藻挂在排水管之中,是凶手有意识的活动,企图将破案导入歧途。我们终于察觉到应该按计划向最初推定的方向引导。这么就不得不订正最初的推理。”
这里,忽略不谈引出正确推理的过程,似乎只讲了结论。
“作案不可能是单独进行的。在这个三十人的团体里,复数的作案罪行马上就会引起注意,总要在某一处露出破绽。本案出现了两名被害者,却未发现作案的蛛丝马迹。
“当晚十点至十二点之间,单独的凶手有可能杀害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带的两个小时里,时间相当充裕。也许就是一个小时里作的案,逐个分别杀害的。
“下水管的鱼鳞和水藻,看来是杀害藤野由美的凶手,从莱本湖里,将湖水和鳟鱼及藻屑带到了16号房,可是,要逮湖里的鳟鱼可不太容易,而且,并未发现凶手垂钓的形迹。另外,凶手怎样把使藤野窒息而亡的水从湖里搬运到16号房间呢?倘若用上述方法搬运的话,自然要被服务台的事务员发现。而且,即便在很晚的叫刻,也不能排除会在走廊上遇到其他的旅客,凶手决计不会干如此冒险的事的。
“我们没有找到装运水的容器。我到团员的各个房间搜查过,未发现塑料袋之类的物品。
“将这些事加以归纳,考虑藤野由美是从湖畔散步还没回到旅馆,就被凶手从湖岸推入湖水而淹死了。
“这么一来,在室外发现的手推车就成问题了。我们在最初的推测中认为,这辆放在旅馆后门堆放杂物处的手推车,是用来把藤野由美的尸体从16号房里搬到外面去的。可是,这样操作和把湖水运到16号房里一样,都是危险的行动。
“发现藤野由美溺死尸体的湖畔如果是作案现场的话,那末,赋予这辆搬货手推车的意义就不成立了。可是,这辆手推车显然是被凶手从杂物堆边上带过来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梶原澄子溺死之后,被推入晒船底的小艇里去。游艇能乘三个人,相当有分量。把那艘倒伏的小艇搬起来,再把尸体塞进去,靠一个人的力气根本不可能。这儿能解开手推车之谜,可以考虑凶手把手推车的前部当杠杆使用,撬开倒伏的游艇,放入尸体以后,抽出那个‘杠杆’,就把它放在一边。我们将那辆手推车经过使用实验后,认为是有可能的。凶手大概无法从容地把那辆手推车放回堆放杂物的原处了。
“如若照此推理,凶手可能先把藤野由美推落在湖中淹死后,又用同样方法杀害了梶原澄子,将她的尸体置于游艇之下。究竟是什么缘故,要把梶原澄子的尸体藏在游艇下面呢?凶手或许想让梶原澄子的尸体推迟被发现,使得侦破人员误认为她‘去向不明’,造成杀害藤野由美的凶手案发潜逃的疑阵,最终为凶手争取时间达到逃亡目的。
“另外,由于旅游旺季尚早,半数以上的游艇都涂了油漆。根据管游艇的老头说,游艇要回复到正常状态,还得过一个月。这样,发现梶原澄子的尸体按理说得迟至一个月之后。当然由于尸体腐烂的恶臭,会提早发生异变而被发现的。
“凶手虽然不一定知道游艇的保养期有一个月,但可能会推察到这样倒伏放置的状态至少还要保持好几天。
“能够把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阻挡在湖畔的凶手的力量是相当强大的。这个人和两名被害者相当亲密,肯定是个有信誉的人物。
“而且,直至金罗斯的鳟庄旅馆为止,两名被害者在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和伦敦的兰卡斯塔旅馆,虽然都是同室者,但她们之间相处极不和睦。凶手能够得到如此对立的两个人的共同信任,究竟是个什么类型的人呢?
“还有,藤野由美的16号房钥匙是在房间里发现的,而梶原澄子的钥匙则是在和尸体一起的她的手提包里。这两个人和其他在湖畔散步的团员一样,都把钥匙存放在服务台的钥匙箱里。这一点已得到门田的确认。门田在取回自己的钥匙之时,看见全体团员的房门钥匙都在钥匙箱里。
“问题是谁在什么时候从服务台取走了16号房和34号房的钥匙?关于这一点,工作人员的记忆极其模糊,说是日本妇女回来后只要提出了房间号码,就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交了出去,所以对要求取回16号房和34号房的事也就没有特别的印象。总之,工作人员应日本妇女团体旅客的要求,极具事务性地把钥匙一个个地从箱子里取出来,习惯性地交出去了。
“然而,这里重要的是,不论事务员出于事务性也好,习惯性也罢——虽然那是一种不注意状态——把房间的钥匙应要求交了出去,但肯定对方是女性。事务员说大体上记得从几号房到几号房住着日本妇女团体旅客。作为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那是理所当然应该记得的。把钥匙交给了女人而没有给男客。假如拿到16号房和34号房钥匙的人就是凶手的话,可以得到结论,那个凶手就是日本妇女,若是我们去是拿不到钥匙的。”
正当这时,并排的窗口被夕阳燃红了的阿尔卑斯上空顿时辉烁放彩。伊恩哥尔顿警长冲击性的侦破结论,那种强烈的色彩,不由得使人感到就象是震耳欲聋的齐奏。参考人席的妇女们,在高濑一秘的翻译终了后,都好象心脏被刺戕般地沉默了。
“最后,”伊恩哥尔顿警长似乎满足了自己陈述的效果,从参考人席环顾到记者席、门田和土方悦子,最后看着陪席人。高濑一秘的翻译是妥切的。“……最后要说明的是,这两个杀人事件的动机及原因。这些,我们还不能推定,也无法想象。因为被害者藤野由美抑或梶原澄子,究竟生活在日本国内什么样的环境里,和什么样的人有着关系,我们完全不清楚。假如我们求得了这个杀人案的动机和原因的话,即使她们这次不到国外旅行,在日本国内也肯定会考虑的。”
“伊恩哥尔顿警长,谢谢。您辛苦了,先请坐下吧。”休兹探长说,伊恩哥尔顿就坐了下来,用手帕抚拭着胡须。
门田心中惊恐万状,不由得看着身边的土方悦子。
伊恩哥尔顿警长刚才的侦破经过说明,和从土方悦子处听到的她的推定完全相同,两者之间毫无二致。
门田想着,这个卖弄聪明的土方悦子现在该会多么骄横跋扈,虽然自己就象鲠刺在喉似地产生了讨厌和抗拒感,但对她比英国警察还要早两天就作出了同样的侦破结论,不能不佩服才识超卓。
可土方悦子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微笑,而是对事态成为观实,显出了忧郁的表情。
第四节
格里福托·休兹探长不慌不忙地用质询的眼神看着广岛淳平。高濑一秘翻译了他的问题:
“广岛先生,现在是不是请讲一下你所掌握的有关被告者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身世。”
广岛用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抱歉的是,关于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身世,作为一介旅游业者的我,是不够清楚的。要进行调查也有困难。下面要说的情况,是承蒙从东京来领取遗体的两名被害者家属提供的。”
江木奈99lib?歧子翻译这段话时,广岛瞟了参考人席一眼。
“领取藤野由美遗体的是她的外甥女山下好子。好子小姐是藤野由美姐姐的长女。据好子小姐说,藤野由美在东京的东银座xx番地开办了一家职员形式的高级美容厅。拥有美容师二十多人。据说经营范围相当广。
“藤野由美出身在广岛市,经营这家店大约是昭和三十六、七年的事。没有结过婚。遗产继承人就是山下好子。藤野由美在经营这家店以前,当过美容师和女招待。虽说都是在东京都内,但连她的外甥女也不太清楚这方面的经历。另外有关藤野由美的男女关系,好子小姐也不知详情。因为好子和藤野由美的密切关系,还是距今五、六年前的事,这以后就疏远了。
“据好子说,藤野由美自然也有保护人般的男性。此人是某实业家。他已经上了年岁。想来这种关系不会影响到这次杀人事件的动机、原因和其它的方面。
“自不待言,在她目前的庇护者出现前,还有另外的男性存在。反正藤野由美要不断更换着保护人,才能维持这爿店。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山下好子也不知详。就是今后通过日本警方调查也是相当棘手的。对于目前的藤野由美,除了上了年纪的保护人外,有没有男性关系,也还是疑窦。不过据好子说,尚未发现那种情况。可是,住在公寓里的藤野和住在郊外的好子,由于日趋减少往来,好子并不清楚藤野由美的私生活情况。藤野由美和保护人以外的男性的关系如何,除了靠日本警察调查而外,就难以公诸于世了。”
江木奈歧子明快的英语声,紧接着广岛那粗浊的声调。窗外辉映着的红色急遽地退去,室内显出黄昏的气氛。广岛又翻过一页笔记本:
“其次,是梶原澄子的事。到苏格兰领取遗体的是她的小叔子梶原二郎。梶原二郎现在札幌任梶原妇产科医院的院长,他继承了兄长的事业。被害者梶原澄子,是札幌的原梶原妇产科医院院长梶原庄治氏的遗孀,亦即二郎的嫂子。梶原妇产科医院以前不在市区而在近郊,现在搬迁至札幌市XX町,自昭和三十二年庄治氏开业以来,依靠二郎,该院有了很大发展。
“梶原澄子从三年前其夫庄治氏去世以来,把医院的经营权转给了小叔夫妇,自己孑然一身住在附近的公寓里。关于她的性关系,二郎断言,绝对不会有这类事情。澄子的性格相当好胜,亦有些神经质,与人交往往往诸多挑剔。澄子和庄治氏是昭和二十三年结婚的,战后医药材料奇缺和护士人员严重不足的困难时期,她时时协助丈夫代替护士工作。”
广岛的眼光从笔记本上抬了起来:
“以上之事,在座的格里福托·休兹探长和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警长也从来苏格兰领取遗体的两名被害者家属处断续听到过。但被害者的环境,及和这次犯罪有着密切联系的因素,目前尚未明确。作为旅游业者的我们,不.99lib.能和家属谈论题外之话。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刚才广岛先生说的话,我们已经从日本来领取遗体的家属处听到过了。不过对各位参考人,姑且还能从广岛先生讲的话里大致了解到一些情况。”
休兹探长经江木奈歧子流利的翻译,听到广岛的陈述,又让高濑一秘通过翻译,向大家说明他的意见:
“现在重复一下伊恩哥尔顿警长的话,就象诸位听到的那样,关于这个案件的几个疑点,将其整理后,得出了凶手不是复数而是单独作案,不是来自外部的人员,而就在这个旅行团里这样的不幸的结论。从凶手非常缜密地计划进行杀人的手段看来,这是个极其聪明能干的人。
“现在进一步仔细分析一下伊恩哥尔顿警长举出的疑点:即凶手既九九藏书得到藤野由美又得到梶原澄子的信任。这两个虽是室友,却不很友好,可又对凶手寄予信赖之感。
“所谓信赖感,就是藤野由美也好,梶原澄子也好,当晚从湖畔回到各自的房间都未留形迹。两个人都被凶手从晚上十点至十二点的作案时间里挽留在湖畔。这要不是相当有信誉的人,两名被害者是不会老老实实地照办的。
“其次,是两名被害者房间钥匙的问题。藤野由美的16号房钥匙在房里发现的,梶原澄子的34号房钥匙则是在和尸体一起的手提包里。这存放在服务台的钥匙,是在两人被害之前取出的。要是钥匙箱里还剩下两把钥匙的话,迟迟滞留在湖畔还没回来,就会引起其他团员的喧躁不安。凶手考虑要在作案中设置障碍,我想是伪装成她俩在九点钟左右从湖畔回来了。每个团员的房间都是单间,要是钥匙从服务台取走了,大家是会相信,每个人都回到了房间。
“那么,钥匙是什么样的人物从服务台取出来的呢?当服务台值夜工作人员说,是从八点到九点之间,三十名住宿的日本妇女一个个地取走了钥匙。他虽然记住了把钥匙交给了日本妇女,但却记不清那一张张的脸了。在旅馆服务台里要是遇到了团体旅客,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在一定的时间里,众多的旅客要求取钥匙,不由得囿陷于纷乱中,不可能记清楚一个个的脸颜。可惜的是,事务员实在不记得提出要19号和34号房钥匙的人是谁了。
“就象伊恩哥尔顿警长所指出的那样,凶手是受到这两个极不友好的被害者的信任,亦受到其他团员信任的人物。希望各位参考人留意这一要点。”
格里福托·休兹探长冷漠的眼光,宛如静静荡漾着的微波,在参考人席位上来回扫视着。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仔细地逐个窥伺着妇女们,似乎在等待着有什么反应。
可是,参考人席里虽然传出了嘁嘁喳喳的骚动之声,却没有休兹探长期待的那种显著的反应,因而无法取得识别嫌疑者的线索。
休兹探长的神情看来稍微有些烦躁。他注视着记录,小声地咳嗽,净了净嗓子:“我们调查过该旅游团抵达金罗斯镇的鳟庄旅馆以前的经过的路途。该团于四月十五日在东京组成,从羽田出发,经由安科雷季,休息一个小时,又从这儿继续飞往丹麦,到达哥本哈根,当夜在市区的皇家饭店下宿,进行了两夜三日的预定观光计划后,来到伦敦住宿在兰开斯塔旅馆,游览了伦敦市区,乘坐夜99lib.车抵达爱丁堡,接着来到金罗斯的鳟庄,迎来了悲剧之夜。然而,广岛先生对我们说过,在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发生过一起奇怪的事。广岛先生,是不是请您跟大家谈谈那件事呢?”
高濑一秘的翻译刚结束,广岛被另一个担任翻译的江木奈歧子的目光催促着站了起来说:
“这一情况经过日本《体育文化新闻》报道,使得我们异常惊讶。据该报报道,在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一位名叫多田真理子的团员,清晨不知遭到谁从后面的袭击,被掐住脖子,可以说是篇杀人未遂案的报道。我们看了那份材料惊诧万状,马上挂了国际电话,向已经来到伦敦兰开斯塔旅馆的门田打听究竟。那时门田完全敷衍了我一通。但当我来到这儿以后,门田也承认了那是事实。由于不象报上披载的那么严重,所以他打算回国以后再汇报说明。纵使尚来清楚和此次案件有关,但还是应该原原本本向休兹探长报告。”
休兹探长正想问门田,却又改变了主意,把目光投向了参考人席。
“如果有可能的话,多田真理子是否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随着高濑的日语翻译,多田真理子大声地答允着。她在大家好奇的视线注视下,脸上没有一丁点儿羞耻的表情,甚至感到被众人的环视,而带着夸耀之色。
“你是多田真理子吗?”休兹探长问。
“是的。”她用关西腔的标准语回答。
“你是否可以说明一下有关在哥本哈根的皇家饭店蒙受的灾祸?”
“好的。那是四月十八日早上七点钟左右的事。我的房间在十八楼。那天早晨打算出去散步就起得很早,乘电梯到了门厅,在旅馆外面散了一会儿步。大约十五分钟以后回到了旅馆,又乘上电梯,懵懵懂懂按错了电梯的按钮,下到了十七楼。旅馆的各层结构大体都相同,我没反应过来,已经走错了一层楼,以为是回自己房间的走廊。那儿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时,突然从旁边的门里伸出一只手来,把我拽到里面去。我吓得魂魄出窍,出不了声,也没法看到对方的脸。他转在我的身后,把我抱住,使我不能转身回头。他掐住我的脖子,我虽然反抗,可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脖子被掐得几乎就要断气,意识也渐渐淡薄了。这时,幸亏侍者及早发现了失去意识倒在地的我,总算没有遭到什么加害。作案者的脸是没看到,可他的力气相当大,我估计多半是外国男人。”
门田望着多田真理子那信口雌黄的神情,她万万不会料到梶原澄子会说自己在说谎,而在这里暴露出来。多田真理子和往常一样,竭力现出过于夸张的表情。其他的团员都没遭到这种危难,而只是降在自己一个人头上,从而能夸示她那与众不同的魅力。她毫无羞耻之色,昂然地站立着。她的眼光注视着担任翻译的江木奈歧子和休兹探长。
“谢谢。”休兹探长示意多田真理子坐下。
“我们听到广岛先生讲的那些情况之后,旋即又去问了哥本哈根皇家饭店的经理。对方承认那是事实,怕引起麻烦就没报警。说是没有遭到实质性的伤害,旅馆业主为了维护信誉,担心惹出不必要的恶意攻击和流言蜚语,因而这一事故在旅馆内部保密。至于这件事如何会被日本《体育文化新闻》采访报道,其间的情况,作为导游的门田先生,或许你是清楚的。请在这儿说明一下。”
第五节
门田站了起来,“那条新闻的事,我还是从广岛先生的电话里听到的。实在很惊奇,其余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写那篇报道的是坐在记者席上的日本《体育文化新闻》通讯员铃木道夫先生。”门田觉得事到如此也无可奈何,说出了其中的原委。
休兹探长把犀利的视线投向记者席:
“日本《体育文化新闻》铃木道夫先生在吗?”
络腮胡子的铃木从五名新闻记者中站起来:
“我是铃木道夫。”
休兹探长把视线对着他的脸:
“我想,你得说明如何从哥本哈根皇家饭店采访到那桩事故,又是如何向你们东京的新闻社报道的?”
“好的,情况是这样的,”铃木的日语由江木奈歧子负责翻译,“我听说从日本来的妇女旅游团住在皇家饭店,觉得这或许会成为一则新闻消息,就赶到那儿去采访。不料那时她们已经离开,没法见到旅游团中的一个人,我想至少也得从侍者的嘴里了解到她们的动静。就向那天负责接待的侍者打听。这么着,让我听到了意外的情况,旅馆方面要对外界保密,可他还是讲了实话,说这实际上是一件未遂的杀人事件,遭难的是多田真理子。我就将这事原原本本地用电话稿的形式传报给和我有合同的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然而报社方面将我的报道内容,编造成为刺激性的材料刊登在报纸上。这件事我在温莎城遇到门田先生才听说,大吃一惊,已向门田作了解释。”
休兹探长致谢后让铃木坐下。
“关于皇家饭店的这件事,我们听说了,以后也立即进行了调查。遭受不幸的多朋真那子,刚才也陈述了事情的经过。旅馆方面即使秘而不宣,哥本哈根警察署在这其后也进行了调查,没有查到这个作案者。我认为这件事不会和四天后莱本湖畔两名日本人被杀事件有直接关联。这九九藏书一判断成立,我们可将这个问题分开考虑。”
高濑一秘的翻译刚结束,多田真理子马上举起手来。休兹探长虽摸不清就里,神色若定地用眼光许可她发言。
“有一个问题,”多田真理子站起来说,“休兹探长说我受到的灾难和莱本湖的杀人案无关,那么,在安科雷季机场藤野由美买的红宝石戒指丢失一事,是不是也与杀人案无关呢?”
听到江木奈歧子的翻译,休兹探长的表情有了变化。
“多田真理子,你说的红宝石戒指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案件中不幸惨死的藤野由美,在安科雷季机场商店里,买了个价值上千美元的红宝石戒指,说是丢失在洗手间里。”
多田真理子详细叙述了那个戒指丢失的事。
休兹探长从江木奈歧子的翻译中第一次听说这什事,为了证实是否是事实,再一次询问门田。
门田慢腾腾地起身准备回答,心绪极为复杂。首先,不能理解多田真理子现在为什么要端出藤野由美丢失戒指的事来。藤野由美在安科雷季机场商店迅速地买红宝石戒指,刺激了多田真理子的感情,即使理解了她以后的行动,但这种感情至今有着影响。把这些事特意在此地披露出来,恶作剧地造成“法庭”的混乱。多田真理子好象不肯抛弃对于死者藤野由美的对立意识。门田对多田不分场合发言感到为难。
他尚有一个为难之处,那个戒指没有丢失,据说直接退还给了商店,这件事土方悦子也有一部分资任。这个当事者土方悦子就坐在身边,那个目击者、并曾“告密”的星野加根予也坐在参考人席上。她肯定在监视着这个场面。
门田不得不向答探长的质问。他以“本人了解的情况有限,情况属实”作了证言。
参考人席里有人举手要求发言,休兹探长用眼对着那儿作出许可的表情。一个中年妇女站了起来。
“我叫星野加根子。”她对翻译江木奈歧子自报了姓名,“刚才说的藤野由美在安科雷季买的红宝石戒指一事,与事实不符。它并没有丢失,而是藤野由美退还给了商店。这件事是我目击的。”
星野加根子揭露的事,在参考人席里传出一片低低的嗡嗡声。听说认为丢失了的戒指被退了货,无疑对团员都是个冲击。
但受到冲击最大的还是门田。那么执拗地叮嘱着“对谁都不要讲”的这个人,明知法庭宣布的“各人的发言都要记录当作法律方面的资料”,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中说出自己知道的秘密。他惶惑不安了。
星野加根子把她“看见的事”告诉了探长。不过还没道出土方悦子的名字。现在,这件事就不能算是向门田“告密”了。
探长接着问:“星野,我对你的话挺感兴趣。当时就是你一个人看见的吗?”
星野加根子露出置信不疑的神色:
“与其说还有目击者,倒不如说是受到藤野信任,代办戒指退货的人,她就在这儿,就是坐在门田先生旁边的土方。”
星野加根子飞眼射向门田和广岛之间,紧挨着江木奈歧子座位空席坐着的“助手”。
会场响起了一片更为激烈的叹息声。团员们和记者们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土方悦子身上。伊恩哥尔顿警长注视她的视线中似乎含有某种红外线般的东西。
休兹探长对纤小的土方发问;“土方小姐,对刚才星野加根子的发言,你是怎么认为的?”
土方悦子站起来。担任日本人方面翻译的江木奈歧子的表情现出了微妙的难言之隐,好象是在担心徒弟的窘境似的。广岛亦有同感,仰头望着旁边的土方悦子,又把瞪大的眼移向门田。
“刚才星野加根子说的全都是事实。我受藤野由美的委托,把她刚才买来的红宝石戒指退还给了商店。”
土方悦子的回答刚结束,参考人席的妇女之中又一次传出了叹息声。探长问:
“那你为什么至今还全部隐瞒呢?”
伊恩哥尔顿警长配合着这一讯问,他前倾着上身凝视着她。
“那是藤野由美要求我对大家保密的。藤野由美买了那么贵的东西,马上就后悔了,说要是退货的事让大家知道了,也挺难为情的。”
“可是,当事人已经死了。你完全可以说出真实情况来吧?”
“探长先生,说出真实情况的机会到处都会有的吧?那丢失戒指的话题消遁之时,再特意把它提出来就大可不必了。但现在藤野由美既然已经死了,过于恪守死者的信约也是用不着的。”
探长撑着臂肘交叉起双手手指,问:
“土方小姐,你对门田先生讲过那些情况没有?”
“没告诉过门田先生。”
“为什么呢?门田先生不是团员,难道不是导游吗?带队人也可以说具有团长身份。而且,你不还是他的合作者?”
休兹探长的质问,实际上也就是门田听到星野加根子的“告密”以后想问土方悦子的话。对于土方悦子的沉默,他是狐疑满腹的。刚才,她虽然对探长说明这种沉默是和死者恪守的信约,但也只适用于一般的团员,可一直瞒着自己实在难以容忍。同时,也开始感觉到土方悦子的复杂性格。
“是的,门田先生是这个团体的负责人。本来也可以讲给他听的。”土方悦子立刻说出姑且同意的话来,“不过,隐瞒那件小小的事件,是为了维护死去的藤野由美?99lib.的名誉。说明白些,是为了维护她的虚荣心。就是这个意思……何况,戒指之事和莱本湖畔的杀人案也没有什么关系。如若我考虑到这件稍微有些关联的话,我还是会和门田讲清楚的。”
伊恩哥尔顿警长伸头和站立着的休兹探长及陪审的格林·爱邦兹助理探长在说着什么话。短时间的商量结束以后,伊恩哥尔顿警长立刻回到原先的座席上。
休兹探长又轻轻地清清嗓门说:
“应该告诉土方悦子,无论在这个旅行团体里发生什么样的小事故,都应在这儿说出来。至于是否和杀人案件有关,我们会判断的。”
伊恩哥尔顿警长好象对休兹探长讲的就是这些内容,这表明了审查的绝对性。
为此,探长环视着参考人席问:“还有其它类似的事故吗?也许会成为我们重要的参考线索。”
大家都没发言,回答的是沉默。
伊恩哥尔顿警长向休兹探长要求发言。
“我从刚才土方悦子小姐的发言中感到某种兴趣。为什么呢?关于被杀害的藤野由美的行动不是自发性的,而是有其它因素,根据星野加根子的发言,土方不得已才讲出来,她始终还对这个旅游团的负责人门田先生保持沉默。她说隐瞒安科雷季商店退还戒指,是为了维护藤野由美的名誉。我觉得这种说法多少有些不自然。由于藤野由美不知是被谁杀害的,她至少应该将这件戒指的事告诉门田先生,引.99lib.起他的注意,这难道不符合正常的感情吗?显然,土方小姐在我们于莱本湖搜查之时,也没提起那件事。”
土方悦子在翻成日语之前,就明白了伊恩哥尔顿这席话的意思,立即目不转睛地凝观着变换表情的大胡子警长的脸。
伊恩哥尔顿无视这些,接着又侃侃不绝地说下去,“我刚才已经谈过莱本湖畔的杀人案侦破过程,还想指出一些其中若干疑点。”
他那“张伯伦”的相貌看来相当精神。
“我考虑杀害两个人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可以认为这个人在这个团体里有着特殊的地位。因为相互关系紧张的藤野由美和九九藏书梶原澄子两个人都信任凶手。也就是当夜十点钟凶手还滞留在莱本湖畔,肯定是受到这两个人的信任。出于藤野由美的过于追求虚荣的特殊性格,不会轻易和随便同哪个团员表示好感。另外梶原澄子出于相反的那种闭锁的内向性格,她似乎也不会和团员交往过密。梶原澄子是医院院长的寡妻,有着一种自命清高的优越感,加之性格孤僻,有着难以亲近的性格。
“这两名被害者共同亲近的人物,对谁都不会偏颇而取平衡,想象得出,可以说是个不偏不倚的中立人物。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身份呢?我想,譬如担任率领这个旅游团的导游任务。导游出于其义务或是职业性的原因,能够接触任何一个团员,自然也受到每个团员的信任。
“这个凶手从服务台取走了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房间的钥匙。如上所述,取走钥匙的时间看来比两人死亡的时刻至少要早一个钟头。在这里提请诸位注意,服务台的事务员虽然已经记不清交付钥匙对方的脸,但那不是男性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要是有男性要求取两个钥匙的话,事务员知道那些钥匙是日本妇女团体旅客的,当然会盘问对方,肯定在交付钥匙之前要问清楚的。这样,对方的脸就会给事务员留下印象。现在情况正相反,冈为对方是日本妇女,事务员过于忙乱而习惯性地交出钥匙。
“照此推理,受到两名被寄者信任的导游之类的人不是男子汉,按说就是女性。假如具有导游身份的人就是凶手的话,其有利之点就是出于职业上的关系,可以以联系业务为理由,自由出入三十名团员的房间,或是通知时间安排,或和团员们交谈个人私事,随时能出入任何一个房间,即使第三者看见也不会感到奇怪。16号房在鳟庄别墅的楼下,而34号房则是它顶上的二楼房间。被认为是凶手的人物,不拘在楼下楼上都能自由进出。假如罪犯要把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留在湖畔很晚的话,这个人在这之前,得到两个人的房里去访问,并肯定会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
“而这个人,即使团员的类型不同,同样会受到各自的信任。A和B虽然不和,但都会对担任导游工作的人有信任感,对导游说的话,也不会有什么疑窦地亦步亦趋。甚至会将自己的私事去告诉那个人的。照这么考虑的话,那个人物从条件方面自然就被限定了。我在这儿不得不指出,具有这种资格的应该是土方悦子小姐。”
第六节
满场轰然,这股冲击波就象地震般地轩然作响。被指名道姓的土方悦子,在一瞬间用眼光扫射似的看着伊恩哥尔顿的脸,现出了何等悲壮刚毅的表情!
在高濑一秘的翻译后,伊恩哥尔顿继续说着:
“试将土方悦子对照一下方才陈述的条件,她的环境完全符合。而且她说在二十二日晚八点四十分左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询问门田先生得知,他当时因感冒先回房间。土方小姐具有门田先生助手的资格,在正常情况下,门田先生提早离开的话,就应该继续以后的工作。然而,她在门田先生进了房间四十分钟以后,也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说是不久就睡着了。为什么她不等到全体团员从湖畔回到旅馆,或者在服务台,或者站在室外看着团员回旅馆呢?诚然她是有理由的,即团员们很喜欢传奇色彩的古堡湖畔,谁都不愿在心理上受到拘束而想自由行动。且星野加根子也有强烈要求,希望有这方面的自由。此事本身是事实。可是,土方悦子要是真的希望没有事故发生的话,就不会那样,在不妨碍团员自由的前提下,应该去观察得晚一些。
“本职认为,土方悦子幸亏由于星野加根子的要求而很快回到了房间。但没有一个团员目击她八点四十分进入了房间。因为那时所有的团员都还在湖畔未回旅馆。她虽然称云八点四十分进入自己房间睡觉了,可没人能证明。总而言之,谁也没在八点四十分前看见她回到门厅。从这方面不得不说,无法提供不在现场证明。
“在这儿,本职觉得可以设想,土方悦子小姐与莱本湖杀人案中有着重要的关系。试述其行动如下:土方悦子先分別到房间里访问了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在其极力主张下,两个人都答应深夜逗留在莱本湖畔。以本职的想象,她或许从中斡旋两个人的不睦,或许反过来述说某种中伤攻讦的言语,让她们在湖滨对质。其他的团员不可能参预到这种行动中去。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先将藤野由美推入湖中使其溺死以后,接着她又走近站在别处的梶原澄子,同样地乘其不备袭击溺毙后,利用前面提到的从旅馆后门口堆放杂物的手推车,把尸体搬运到倒伏的游艇旁,又将尸体从手推车上卸下来,然后以把手藏书网代替杠杆,撬起游艇,将尸体塞到船肚底下。
“只要推迟发现梶原澄子的尸体,大家都会自然推察杀害藤野由美的凶手就是梶原澄子。因为原先这两个人就不睦,遂即就能得出由于冲突杀人发展到凶犯逃亡的想象。
“我想,其后土方小姐从.99lib?湖中搜集到水藻和鳟鳞回到了旅馆。湖畔说来黑碜碜一片,但各处还是有路灯的。路灯之下的湖面在狭小的范围里就象探照灯那么明亮。在这集中的照明下,可以看到流浮物、断藻或纷浮的鱼鳞。她带着这些东西回到旅馆,但没法通过服务台。因为在深夜十点至十二点那么晚的时间里,自然会引起服务台工作人员的注意。她从后门走进旅馆的走廊,就象她把那辆手推车拿走那件事可以证明的那样,她对后门里的甬道是十分熟悉的。
“然后,她用从服务台取来的钥匙打开了藤野由美的16号房。进屋以后把从湖里采集来的鳟鳞藻屑倒满洗脸盆,再把水从排水管里放走。我想把鳞藻挂在排水管上是她设的圈套。只要用手指头就能完成的简单动作,从而蒙蔽我们去搜查线索。
“事实上,本职的部下刑警丹比斯也不知不觉地上了当。丹比斯一发现排水管上的鱼鳞藻屑,就推定最初的罪行是在这儿施行的,然后用手推车运走尸体,再投入水中。本职也赞成了丹比斯的推测,认为是把藤野的脸浸在洗脸盆水里,使之窒息死亡后,又把尸体投入湖中,造成让人看起来第二现场就象是第一现场般的假象。这可以说是利用侦缉人员心理的骗术。
“最后,我留意到刚才听到的藤野由美在安科雷季退还戒指,土方悦子对门田99lib?先生缄口不言的这件事。在通常情况下,由于委托退还戒指的藤野由美被害,即便此事和凶杀案无直接关系,我觉得出于关心,是应该告诉门田先生的。这是正常的心理状态。但土方悦子却没这样做,这就能清楚地表明她的诡秘心理。
“如上所述,关于两起杀人案的动机和原因,我们尚且未能推测。就象多次提到的那样,我们不十分清楚被害者的身份和环境。杀人的原因相当重要,由于被害人平素的生活环境和状况纷多杂冗,我们英国警察是不可能进行这方面的调查。以后还得依靠日本警方调查侦破,只好等待他们的报告了。可是,若罪犯能自己供述那些情况的话,我们就能及早得以了解。有关两名被害者身份的调查报告,将一个月以后才能从日本送到,我想这将成为本职陈述具有价值的根据。
“本职在此遗憾地明言,土方悦子小姐作为重要参考人应该留在这儿。我主张要行使审讯的权利。”
窗外完全是夜的世界,阿依加的白色峭壁及曼希的白峰,以及展现在左手边的圣母玛利亚抱着基督尸体黯然神伤的油画,都在黑暗.99lib.中被拭去了,没留下什么影迹。仅仅看得到附近旅馆几个亮灯的窗,和遥远的山麓丘陵地带上孤独的农家灯火。
室外的冥冥晦暗,似乎将土方悦子投沉到了不祥的处境中去了。大家也都陷入了颤悸和沉默之中。
土方悦子在众人沉郁的凝视中站立着。她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迅即又站稳了,面对着休兹探长,要求发言。江木奈歧子用悲壮的表情,准备正确地翻译作好记录。
“方才伊恩哥尔顿警长的话相当有意思。我十分敬服他的洞察力。但遗憾的是对照我却是谬误千里。我不准备在这里逐条反驳了,因为这样实在麻烦,既无意义又浪费时间。”
土方悦子多少带着挑战的口气,又在人群中引起了骚动。有的人惊叫出声来,有的人则和邻座窃窃絮语。
门田惶惶然地望着身边土方悦子轻盈的体态,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她接着讲出来的话:
“伊恩哥尔顿警长判断凶手就在这个妇女团体里,这完全是武断的偏见。我想先指出这件事:
“莱本湖的杀人案,不是外国人所作的案,这一推测我认为也是妥当的。这一罪行与日本人有关。可要说起日本人来,那就不限于这个玫瑰旅游团的女性,发生杀人案时,也有日本男子来到现场附近,即在此旁听的日本记者们。”
新闻记者席上的五个人触电般地一起仰起脸望着土方悦子。
“我想分析一下日本的新闻记者们为什么会到莱本湖来这件事。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这些人到偏僻的苏格兰农村来的呢?毋庸赘言,那是和在哥本哈根皇家饭店发生的多田真理子的未遂扼杀事件有关系的。原因即基于此事。要是没有多田真理子的事件,新闻记者们会不会特意赶到苏格兰来追我们呢?
“当然,在伦敦的兰开斯塔旅馆不是也看见过这五个人吗?在温莎城垣不是也看到过他们吗?五名记者对各个团员都发问,作了采访。他们之所以有采访的行动,是从哥本哈根的多田真理子事件引起的。
“如果未遂扼杀事件仅仅是单纯的事件的话,记者们或许会不屑一顾。正因为日本的报纸上大肆渲染了哥本哈根的多田事件,激发起读者强烈的兴趣,因而成为他们热心采访的动机。加之受到刺激的三大报和联合社总部,各自给伦敦报社记者发出指令,要他们即去采访组稿。欧洲旅游团全部由妇女组成,已够显赫瞩目,而遭到袭击又是该团的一名妇女,这当然要使日本的读者饶有兴味了。
“要是没有哥本哈根事件的话,日本报界也就不会大肆渲染,日本新闻记者也许就不会聚集到莱本湖滨来。
“只能说也许,因为我还有疑团未解。我是这样想的:纵使没有哥本哈根的多田事件,可能也会有其它的理由,肯定在这次旅行中被采访的。总之,多田真理子的奇祸,虽然被花里胡哨地登在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上,但要是发生了其它的事件,也会照此办理的。反过来说,为了写报道,可以说通讯员在期待着某种插曲在妇女团体里发生。不管是否发生意外的变故,反正玫瑰旅游团已经成为他的采访对象。从这个意义来说,难道不能说他在期待所谓可能性吗?只要有某种多田真理子那样的事,即便是更单独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都可以。关键是以此达到向日本特约报刊投稿的目的。通讯员幸庆的是,听说了多田真理子的事件,这作为报道价值上是绝好的素材。哥本哈根的旅馆方面,出于信用方面的原因,不向外界披露这桩事件。通讯员凑巧在我们团体出发后去旅馆,向侍者了解到多田事件。
“那个通讯员为什么要把玫瑰旅游团的动静登在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上呢?这仅仅是通讯员的使命感,还是作为记者的功名心呢?或者只是为了本人的生活呢?我认为不是为了完成以上的行为。总之,通讯员是为争取机会参加今后的旅行活动作准备。也许通讯员最初是打算单独进行活动的吧?
“然而,多田事件的报道过于引起了日本报纸读者的强烈反响,虽然这可不是通讯员预期的效果,但在某种意义上给他带来了好处。如果他单独参加活动的话,会引人侧目,而要是有其它报社加入,则鱼龙混杂,不易惹人注意。
“刚才我所提到的情况,和伊恩哥尔顿警长是基于完全不同的推定。”
第七节
休兹探长对着她探了探身。
“我不认为是在这儿唱独脚戏。这个过于武断的推测是收集了大家都感觉到的印象。因此,请求休兹探长能允许我能和刚才提及的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特派员铃木道夫对话,以便通过话,请铃木先生订正我推测的错误。另外我将指出铃木先生的误解,从而使我的推测更符合客观。”
记者席上被指名道姓的铃木道夫显出呆然若失的神情。他那胡茬脸带着佯装正经的可疑之态。
通过江木奈歧子的翻译,格里福托·休兹探长听到土方悦子的要求,凑近旁边的格林·爱邦兹助理探长,又喊来爱德华德·伊恩哥尔顿警长,三个人嘁嘁喳喳交谈起来。
一分钟以后,三个人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休兹探长望着土方悦子说:“土方悦子小姐,我们同意你的要求。”说着招呼坐在后排的铃木,命其坐到土方悦子斜对面的金森幸江边上的空席上。他环视着平静的审问席。
“我对探长还有一个要求。”土方悦子说,“这是翻译人员的问题。据伊恩哥尔顿警长指出,目前我还处在相当于嫌疑者的地位。时时格外关心我,并为嫌疑者翻译的江木奈歧子先生,对于我有诸多难堪不便。不知江木先生是否也有同感呢?”
“土方小姐,”江木奈歧子从正面席用日语说,“我倒不那么认为。只要你认为合适,我总是会为你翻译的。那是探长的命令。”
“不,先生。出于嫌疑者的立场进行答辩和解释,对先生您和我都感到耻辱,特别没有述说各种问题的勇气。”
休兹探长发问,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土方悦子用英语向探长说明。
“那么,请谁为你翻译呢,土方小姐?”探长问。
“门田先生。因为门田先生一直和我在这个团体里共同活动。了解全部细微末节,又熟悉性格。门田先生要是注意到我说明的不足之点,我想他还可以补充。”
探长审视着土方悦子的脸。在她的发言之中,有着需要门田协助作出没有事实根据证明的意思。站在“被告”席上的她,在要求“辩护人”。警长的眼瞳里说出了她是个口舌伶俐的女人的感想。
“好的,我采纳土方小姐的要求。门田先生,就请你试一下好吗?……麻烦江木奈歧子长时间的翻译,谢谢。”
探长说完致谢辞后,江木奈歧子马上从正面席站起来,回到了原来的广岛常务旁边。代之而来的门田走到了江木奈歧子的席位,进行事务性的交接。
门田此时并未体会到优越感。从现在开始就不能象风景名胜导游式的翻译了。虽然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但土方悦子的一言一语或许会左右她的命运。不能期待自己能正确地翻译,稍有一丁点儿误译就会致她于困境。
不过,要是误译的话,土方悦子恐怕会立即要求订正的。这一点会得到解决。因为听得懂英语的她,自身就起了监听翻译的作用,真是件讨厌的事情。
休兹探长望着走到跟前来的铃木道夫的大胡子脸,回首对坐在自己一排顶端驻瑞士使馆的一等秘书说:
“高濑先生,我想从铃木先生开始,就请你旁边的二秘为其他参考人翻泽,可以吗?”
“好的,承探长之邀,臼井二秘是否可以承当这项翻译任务?”
白皙肥胖的日本外交官表示了承诺。
“铃木先生自然能用英语自裕交谈。但这样参考人席上的日本人就全都听不懂了,所以藏书网还是决定每句活全部翻译。”
探长虽是对大家讲,但也在求得铃木的了解。铃木点点头。至此的对答尚未翻译。
一切准备工作刚结束,休兹探长照例用一声咳嗽代替了木槌。
“那么,先请土方悦子发言。”
土方悦子挺直纤小的上身,发出比平时稍高几度的声音来:
“感谢休兹探长公平的措置。”
门田立即把她的发言译成英语。
“我刚才说过,遗憾的是和伊恩哥尔顿警长的推理相悖,即女团员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与莱本湖不幸的两起杀人案无关。而且,可以说在这个罪案中,一个奇妙的外来现象起了枪扳机的作用。那就是哥本哈根皇家饭店发生的多田真理子极其普通的事,被铃木先生大肆渲染,刊载存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上。这样一来,日本的四家报纸通讯社的伦敦分社记者和铃木先生一道,在伦敦开始了对我们玫瑰旅行的采访活动。这些情况刚才都已经说过了……详细情况可以向铃木打听。广岛先生,那份轰动社会的耸人听闻的材料是登在日本《体育文化新闻》上的吧?”她面对着广岛常务。
“是的。我从日本把这张报纸带来了,就放在我的文件包里。刚才慌慌张张,忘了拿出来给大家看,现在请大家过目。”
广岛把脚下的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将一张折叠的报纸拿出来打开,照相版的大标题在报纸版面上跳跃般地排列着:《日本妇女在哥本哈根被扼杀(未遂)纯女性欧洲旅游团》。土方悦子把那张报纸拿在手上飞眼瞟了一下。其他的团员从土方悦子那儿依次传阅着这篇报道,不时发出欷歔之声。只有一个人为了刺激性地表现自己,那就是自己的事被煽动性地夸大其词报道出来的当事人多田真理子。她装出津津乐道读着文章的样子,给大家造成了深刻的印象。
“请随后将这份报纸报道的内容向休兹探长翻译一下。现在,稍为留意一下就可以知道,这篇报道是以读者的好奇心理为目标,以煽动蛊惑感情为能事,把真正的事实扩大了十几倍。”土方悦子说完,又对铃木莞尔一笑,“铃木先生,你在温莎城遇到门田时说过,那篇新闻报道与你的实际通讯稿有出入,是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编辑部虚构捏造的吧?”
担当翻译的门田不由得同意般地点头称是。
“是的,我是这样对门田说过。报社编辑部往往将.99lib.各种大大小小的素材改写扩展,组成趣味性的版面。尤其象日本《体育文化新闻》那样风格的大众报纸。”铃木回答,答完马上倾耳听着臼井的翻译。
“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的这则消息,和你送去的通讯报道内容不一样吗?”
“是的,不一样。报社编辑部改写过我的稿件。”
土方悦子从右面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打了开来。
“这是在瑞士时,我从希思罗机场给日本发出两个电报的一份回电。是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的编辑局长发来的回电。在伯尔尼的伯尔潘才收到这份电报,是广岛常务到这个旅馆来时带来的。回电的内容说,报道完全采用铃木通讯员的电话稿,编辑未加任何润色。总编的名字叫川岛。”
铃木络腮胡子的脸膛上,显出惊愕之状,对于土方电报核询之事感到意外:“我想川岛总编可能认为你询问的电报是盘诘,就推诿责任般地发了这个回电。事实上我说的是对的。”
“好吧,接受你的话,既然不能在此判断谁是谁非,那就等回国以后调查吧。”土方悦子把电报放入右边的口袋里,继续说下去,“在温莎城,铃木先生采访了这个旅游团。其他四社的记者亦是如此。可铃木先生一见面就问我,你是土方悦子小姐吗?那是怎么回事?”
“我记不清楚是不是那么说过。”
“是那样对我说的。那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所以记得很清楚。铃木先生,你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从谁那儿听到我的全名的?”
“喔……我想那是以前在无意中听到的。”
“这就叫人大惑不解了。和你分手以后,我就问门田先生,是否把我的姓名告诉过铃木先生。门田先生说,他根本没有说过。门田先生,是吗?”
门田翻译了这一席话,问休兹探长是否可以问答土方的质问。
“可以,请。”
得到探长的许可,门田用日语回答,接着又翻译自己的话来:“如同土方小姐所说的,我没有把土方悦子的名字告诉过铃木先生。”
土方悦子对探长说:“门田先生刚才说的话相当重要。门田先生以我为代理助九九藏书手一直进行着共同的行动,故而清楚我的言行。我想随着这次审问的进行,适应了翻译工作,必要时将取得门田先生自己的证言。因而,门田先生尽管充当我的翻译,希望还能成为证言人。”
“好的,答应你的要求。”
休兹探长独断地决定,是“审判长”理会到要考虑“被告”的权益。
“谢谢探长……既然门田先生问答说没有将我的姓名告诉过铃木先生,那么,团员中有准把我的姓名告诉了铃木先生呢?如果有的话,请发言。”土方环顾女团员,无人发言。
“当然没有一个人。即使团员知道我的姓叫土方,但谁也不知道我的名叫悦子。在为募集这次旅游活动印刷的小册子上,有讲师江木奈歧子先生九九藏书的大名,而没有我的名字。原因是正当截止这个旅游团的玫瑰旅行募集工作时,江木先生有其它重要的了作不能作为讲师参加了,马上就让我来替代……广岛先生,是吗?”
广岛在座席上首肯:“确实如此,没错。”
“团员们既然不知道我的全名,门田先生也没有对铃木先生说过。而其他四社的记者,在温莎城也不知道我姓土方,也没人这么喊过我……四社的先生们,是不是呀?”
土方悦子看着后方的新闻记者席。浅仓等四名日本记者都同意她的话。
“这么着,铃木先生说他模模糊糊地记得是无意中听到了我的全名,现在可以得出归纳性的结论,这是还没来到英国的事……然而,由于铃木先生的记性不好,这个问题以后再讲吧。”
第八节
土方悦子接着说:“门田先生第一次见到铃木先生是在哥本哈根的一家名叫比兰哥丹的小酒店。那是第二天早上门田先生告诉我的。”
门田点点头,将其译成英语。
“那时,门田先生问我,是否读过江木奈歧子先生的《白夜之国 一个女人的旅行》,我说拜读过。门田先生又问,在那本书里是不是有丹麦女郎托尔珀尔珊和作者一起遨游北欧的文章?我回想着那本书,回答说觉得好象是作者在日德兰半岛游行时,从奥尔胡斯向耶林,一直到了面对斯卡格拉克海峡的北端斯卡温。她确实是和一个丹麦女郎同行,至于那个小姐叫什么名字就想不起来了。于是,门田先生说,托尔珀尔珊小姐通过铃木先生翻译,说是她四年前和江木奈歧子先生一起遨游过日德兰半岛,要是回到日本,请向江木先生问好。门田要我对江木先生转告,我就将此记录在笔记本上。”
土方悦子打开笔记本,把写着名字的那页递给休兹探长看。
笔记本上写满了这次旅行的记录,确实也记下了哥本哈根的口信。
门田结束了土方悦子的翻译,但难以理解她为什么要提出与“审问”杀人案风马牛不相及之事,只好认作这是土方悦子过分的饶舌。
通讯员铃木一语不发地坐着。由于探长没有提出其它的有关这方面问题,摆出不屑置理的架势。
土方悦子又接着说下去:
“作为普通的出国旅行,在旅途中看到的人名容易留下印象。即使是陌路相遇的一面之交,更不用说是几天中一起旅行的外国女郎。我想她的名字自然容易会出现在著书成文之中。尤其是托尔珀尔珊小姐在日德兰半岛的旅行中担任江木先生的翻译,将江木先生的英语译成丹麦语使得先生能和当地的人交谈。这么看来,托尔珀尔珊小姐与先生就不是泛泛之交,应该有特别密切的关系。说是向导兼翻译,但经过几天的旅行,超过了雇佣关系,产生了亲密的友情。要是在文中记叙和那位导游兼翻译一起友好的旅行,能使读者感受到异国的情调。”
江木奈歧子出乎意料听到土方悦子的话,表情显得紧张起来。万万想不到土方悦子会提出来批评自己的著述。立刻举手对休兹探长要求发言。探长答允了。
“关于方才土方悦子的话,我想从我的立场上稍微说几句,大凡在作品里写什么样的事,那是作者的自由和权利。”江木奈歧子不隐晦自己遗憾的表情说着。臼井二秘随即就翻译出来:
“土方小姐虽然批评了我的《白夜之国 一个女人的旅行》,但批评也是土方小姐的自由。不过,我打算在技术方面说刚一下。我把托尔珀尔珊小姐的名字从自己的作品里省略去,是想回避平常写的旅行书刊中的写作手法,不落窠臼。事实上,就象土方悦子说的那样,在国外旅行中,和向导兼翻译一起生活了几天的事是不胜枚举的。难道加上名字真会象土方小姐所说的,会有给读者异国情调的效果吗?我相信这种千篇一律的描写,会淹埋有礼貌的读者的兴趣。我在自己的著作里回避托尔珀尔珊小姐的名字,省略了和她一起数日旅行的经历,是出于写作技巧上的考虑……一句话,我这是作为作者回答土方小姐的感想。完了。”
门田感觉到江木奈歧子相当不高兴。会场里人们的表情也多感意外。被江木奈歧子反驳的土方悦子,对着她的方向鞠了个躬。
“刚才江木先生的言外之意,好象是我批评了先生的著作,这不是批评。可是,我所说的那本书里没有提及托尔珀尔珊小姐名字,确是事实……江木先生,实在抱歉。不过,我是杀人案的重要参考人,又没有辩护人。只能靠自己来消解怀疑。请理解我的处境。”
“土方小姐,那本书的写作方法与这次事件有什么密切关系呢?”休兹探长不可思议地插话。
“我认为虽然没有直接关系,但也可以成为一个参考资料。刚才说的事实究竟说明了什么呢?总之,托尔珀尔珊小姐将江木先生的英语译成丹麦语,可以断定,托尔珀尔珊小姐是会说英语的。然而在哥本哈根小洒店里和铃木先生在一起的托尔珀尔珊小姐,却没用英语对门田先生说过一句话,都是铃木先生用日语说的。譬如,铃木先生把托尔珀尔珊小姐向江木先生问好的口信,就是用日语向门田先生传达的。周游欧洲的导游门田先生通晓英语之事,我想铃木先生或者托尔珀尔珊小姐是完全清楚的。亲切的口信,从本人的口中说出原话,更加能表达那种情感。比如是Give my best regards Miss Egi这句平常的话,托尔珀尔珊小姐为什么不用英语直接说出那句转达的口信呢?”
门田译完土方悦子的话,心想,那个丹麦女郎紧挨着铃木坐着,确实没说过一句英语。不仅如此,面对着自己的那两个人时时用难以听到的嘤嘤细语交谈着。
当门田告诉铃木,自己是欧洲旅游团的导游时,那个丹麦女郎用丹麦语好象问了铃木该用什么语种交谈。然后,铃木用相当熟练的丹麦语告诉了她会话的要领。他接着就用日语译出“她问你是否认识江木奈歧子”这句话,懂得英语的托尔珀尔珊完全可以直接对自己发问,哪怕铃木就在旁边,何况丹麦女郎也不是那种城府极深的性格。门田觉得土方悦子的话说得在理。不仅如此,门田回忆起托尔珀尔珊小姐在这之后,又用丹麦话对铃木很快地不知说了些什么。铃木也很快地回答着。这样进行了两三次对答。虽然那时没注意到什么,但现在想起来,感觉到女郎想说些什么,而被铃木遮挡过去了。好象托尔珀尔珊想直接用英语对门田说话,而被铃木制止了。要是这样的话,铃木为什么要制止她用英语对自己说话呢?
门田想到自己在这个“法庭”翻译的同时还是个“证人”,那是得到休兹探长认可的。应该轻松地将自己目击到的和听到的事讲出来。
门田预先取得探长的允许,用英语简略地讲起以前在哥本哈根的小酒店的回忆。
可从休兹探长开始,包括陪席的人们,参考人席和新闻记者席的人,都难以判断门田陈述的意义。
“请教一下铃木先生,”土方悦子再次问通讯员,“你最近什么时候回过日本?”
“我在这三年里没回过一次日本。我已经在哥本哈根见到刚才为你翻译的门田先生时对他说过这件事了。我遇到门田这样的人,感染到了对日本的乡愁。”
门田回忆起铃木是这样说过,对他点了点头。
土方悦子接着说:
“明白了。然而你是看过四月十日出版的《朝阳新闻》上江木先生写的《回忆峡湾地方的旅行》这篇文章,连同三年前先生所著的《白夜之国 一个女人的旅行》,批评说文章与事实至少有五处有出入。你是在哪儿看到四月十日的《朝阳99lib?新闻》呢?”
“我想,肯定是在我居住的阿姆斯特丹读到的。只要在有日本人的欧洲城市,都会有日本代表性的报纸《朝阳新闻》。”
“你经常去日本使馆和公司事务所吗?”
“我作为日本的报刊通讯员,在欧洲自由采访,所以时常出入使馆或公司处理一些业务。”
“但是,根据我所掌握的情况,即使在阿姆斯特丹也不会有很多《朝阳新闻》。你说在阿姆斯特丹读到的,会不会有什么错觉呢?”
“不,虽然不能确凿地回忆,我确定是在阿姆斯特丹的什么地方读过那份报纸。”
“说起来四月十日出版的还是最新的报纸。即使是迟到了的报纸,但在能看到报纸的地方还算是新报纸……而且我回忆起我曾把那篇文章剪了下来,但那不是《朝阳新闻》报,而是它的副刊《旅行特集》。这本书究竟有没有在欧洲发行,只要请警察调查一下,马上就会有分晓……”
一听到“报纸副刊”99lib. 这个词,铃木似乎吃了一惊,但立刻又恢复了平静,回答说:
“在哪里看到的,实在记不清了。”
“你在哥本哈根的小酒店里向门田先生打听过妇女旅游团的事,可为什么不打听团体的人数有多少呢?这是怎么回事呢?出于通讯员的职业本能,首先应该向导游打听的应该是团体的人数。但是你却没有提出这个问题。”
“我对人数不感兴趣。”铃木茫然若失,神情恍惚。
“不,不是那么回事。你不打听团员的人数,是因为你早已知道了旅游团的人数。既然已经知道了的事,就不必提问,要是你装出第一次听说般的话,应该是问一下的。这不能不说是铃木的疏忽。”
门田在翻译前惊叹不已。
铃木什么也没说,沉默起来。他那与众不同的额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土方悦子把身体恢复到原状。
“向休兹探长报告,现在可以推定有一个人持有杀人意图,那就是通讯员,他处在易于接近窥伺对方的立场上。首先,对象是玫瑰旅行旅游团。下一个焦点就是团体中的对象。可是,报刊通讯员怎么也无法接近妇女旅游团。为要接近就得创造机会。这种机会,作为通讯员自然是可以设法得到的,那就是以前屡屡提到的哥木哈根发生的多田真理子的奇祸。姑且不谈那个事件是怎么回事,但对通讯员却是件幸事。写出耸人听闻的报道是幸运的偶然机会。他说是淡淡一笔给日本《体育文化新闻》投了稿。但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对我的复电称,该社编辑部对通讯员的电话稿,未加任何修饰润笔,基本是原文照登。
“那通讯员为什么要写夸大失实的报道呢?是通讯员功名心所致呢?还是有打算期待读者反响的意图呢?确实每一个新闻记者都有这样的心理状态。所谓特殊素材往往可以成为夸大的理由。但是,我认为这位通讯员的情况不属于这种范畴,他目的在于创造时机接近旅游团,因而才发稿将哥本哈根旅馆的多田真理子奇祸,写成带有极其刺激的煽惑人心的文章。
“他如愿以偿了:果然,报社的反响极好,命令通讯员对旅游团连续报道。意料之外的是,受到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刺激的A、B、C及联合社等代表性的新闻机构,对妇女旅游团也发生了兴趣。于是,记者们和通讯员同行,去接近观光团体,这对通讯员来说又是一个意外的幸运。与其孤身寡影地接近团体,倒不如混迹于人堆中去,不招人现眼。四家日本大报社、通汛社的记者更是理想的掩护。
“我还在想,在温莎城,通讯员随各报记者执拗地采访着。那时我偶然目击到藤野由美被通讯员采访的情况。出于对新闻记者采访的厌恶感,我希望他和藤野由美的谈话时间能短些。而藤野却巴不得通讯员的采访淡话能够长些。他们从大街走向人迹稀少的胡同里,究竟采访什么事,因为离得相当远,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真的是采访吗?那时我的思想里有通讯员的采访意识,所以没有什么疑问,但是由于藤野在莱本湖被杀,我始终牵挂着那次奇妙的长时间的采访。
“莱本湖畔的凶犯,将藤野由美长时间阻留在湖边,这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事。不施加任何压力,将孑然一人长时间地拘候在那么漆黑的湖滨,是非同寻常的。在其他的团员至迟九点钟回到旅馆后,还晚一个多钟头。
“我将这件事和在温莎城看见的通讯员过长的采访联系起来看,那不是单纯的采访活动,而是通讯员想要把什么事讲给藤野由美听,会不会可以认为是在说服劝诱她呢?倘若那么推察的话,藤野由美顺从他的意见,留在莱本湖畔的解释,就顺理成章地成立了。
“可是,还有一个被害者梶原澄子,我想她也是被通讯员说服来到湖滨的。不是留下来的,而是去的。通讯员如何试探说服梶原的呢?我有一个推测留在以后再说。我想,凶手计划让梶原回了一次房间,设法让她以后再去了一次湖畔。
“梶原过了九点从湖畔回了一次旅馆。那时她是一个人。我认为是她从服务台的事务员处把自己房间34号钥匙和藤野由美的16号房铡匙一起取了出来。梶原取出藤野的钥匙,倒不是出于心理上的抵触。服务台的事务员照例根据日本女旅客的要求,从箱子里取出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事务员往往认为是伙伴们的钥匙,即使一个人提出要求,也可以拿到三、四个钥匙,不会逐个确认的。
“我起初考虑过,从服务台取走16号房和34号房钥匙的,会不会是长栗色头发的伦敦女郎呢?那个女郎和铃木通讯员同住在离鳟庄不远的金罗斯旅馆。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在金罗斯旅馆的前庭见到过那个女郎。栗色头发和日本妇女的黑发多少有点相似,另外她的身材和日本妇女也相仿。我曾经想过,服务台的事务员会不会把英国女郎错看成是日本妇女?后来,我订正了自己的设想。
“同时取走两把钥匙的应该是日本妇女,不是藤野由美就是梶原澄子。根据凶手在洗脸问设下的圈套考虑,可以推定藤野没有从湖畔回过自己房间。这样,两把钥匙就是梶原从服务台取走的。总之,是梶原协助凶手取走了藤野的l6号房钥匙。
“这个推定产生了另一个推测。那就是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同时留在湖畔,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也是凶手蓄谋己久的计划。这件事开始得安排在团员们都己回到旅馆,在九点半以后比较合适。否则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之间争吵起来,激动的高喊声就会传入留在湖边其他的团员耳中,那不就麻烦了吗?因此,梶原回了一次旅馆,从而产生了时间上的交错。等梶原拿了两把钥匙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出去可能是十点钟左右,那时团员们都关闭了各自的房门,已经就寝了,当然也没人看见悄悄走在走廊上的梶原。我想梶原是照凶手所说的,没有通过服务台前,从后门走了出去。
“然后,梶原澄子就去会见了在湖畔等待着的藤野由美。她们都要说些什么话呢?为什么两个妇女会听凶手的话,在夜色寂静的湖滨会晤呢?
“可以认为,这是凶手的进一步计划,而不能在有其他的团员的旅馆里进行。假如这是一般的密谈的话,根据日程安排,还可以推延到以后的机会。可要是推延时99lib?日,对铃木先生来说则显得局促紧迫。考虑到凶手迫切的心情,苏格兰的山湖是个绝好的条件。为了能在湖畔成遂凶杀,必须将这两个人引诱到那儿去。
“我猜想,凶手先告诉藤野由美,室友梶原澄子是破坏藤野今后前程的危险人物。这话可能在温莎城游览时就开始讲了。那时对她采访谈话用了很长时间,实际上那是在进行说服劝诱。由于凶手以后接近了旅游团周围,可以断定不断有那种说服劝诱的机会。
“我想,藤野看到梶原,已经忘却了和她有特殊接触的事。因为直到伦敦的旅馆为止,藤野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十分明显的是,提到变更室友的只是梶原,而藤野则什么也没说。可以断定,藤野不知道梶原是札幌的梶原妇产科医院院长的妻子和那家梶原医院原先在千岁町的事。其理由就是在分配团员的团员表里,仅仅只有团员名字而没写上身份及其它事项。
“凶手既然告诉藤野,梶原澄子是破坏她今后前程的危险人物,那么,凶手应该知道藤野的过去经历和梶原以前的工作。他究竟是如何掌握的呢?我想那不是凶手本身的知识,而是其他人告诉的。那个人——只有这个人才清楚那两个人的经历。凶手是出于该人的唆使而去完成这一凶杀罪行的。
“藤野由美在东京经营美容院,将自己赋予美容师新头衔,在现存复杂的美容界中,取得了惊人的进展。可以认为她具有那种才能,相当自信地梦想将来会有更远大的前途。藤野在这次旅行中也不断吹嘘卖弄着自己顾客的美事。
“只要梶原澄子说出一句话,没准就会破坏她的好事。在凶手的唆使下,藤野明白了要下决心协助凶手除去梶原。梶原澄子不过是个得到小叔子照顾的寡妇,一个在世间缺情寡欲的孤女罢了。待到垂暮之年,就会成为家庭中的累赘。
“相比之下,藤野由美正在步入蔷薇色的世界。她有美容技术,可为众多的女性服务,自信着欣欣以向荣的生活。藤野认为,由于这个无职无业的寡妇,或许会葬送对社会有益的自已的前程。为了保障自己的生活,要协力杀害这个寡妇。
“湖滨的杀人顺序究竟如何进行,恕我不能详尽推察。和刚才伊恩哥尔顿的推理相悖,我想梶原澄子是先被推入湖里的。这样推定是有理由的。其一就是将梶原澄子的尸体放入游艇底下的事。迄今为止,虽然认为把手推车当作杠杆撑起倒伏的游艇,将尸体放进去,即便靠一个人的力量是可行的,但要是两个人行动的推定会自然些。
“总之,梶原澄子受到凶手蛊惑,在被害之夜销声匿迹来到湖滨。凶手和藤野由美一起,在黑黝黝的湖畔迎候着梶原澄子,那时可能已经过了十点钟。
“接着,梶原澄子被凶手用已经说过的方法淹死了。那时她带来的两把钮匙还放在手提包里,凶手从包里取走一把16号房的钥匙。
“然后,凶手和藤野由美一起把梶原澄子的尸体拖上湖岸,塞入了倒伏着的游艇之下。那辆手推车将其代用杠杆以被认作是单独作案,这是凶手的狡黠。我不是也被牵联进了这个案子吗?这倒不是害怕,而是明白了伊.恩哥尔顿警长的那席话,也中了凶手的圈套。”
伊恩哥尔顿就象第二次大战时“张伯伦”中了德国的计谋似的,现出一副愁容蹙颜。
“凶手在藤野由美的协助下,杀害梶原澄子后,又突然袭击剩下藤野由美,将其推入湖中溺死。这恐怕也是操纵凶手的人的所谓‘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杀害两个人’的理论吧?
“藤野由美的16号房钥匙,因为已经被凶手在握,他从岸边取得鳟鳞和藻片,装在尼龙袋之类的容器里,带进了旅馆的后门,用钥匙打开了l6号房门。进屋以后,在洗脸间里设置下圈套。又把钥匙放在房里,关上了门。屋门从外面关闭则自动锁上。这时,两邻及前边的房间里的人都在梦酣之中,不会听到任何音响。
“然后,凶手再次从鳟庄的后门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旅馆。那时,就和等侯在旅馆附近的伦敦女郎凑聚在一起,让金罗斯旅馆服务台认为是情人散步归来似的。
“伦敦女郎可能会回答,她和他十点左右离开金罗斯旅馆外出散步,过了十一点挽臂‘散步’回来。由于她间接协助了情人的罪行,为了情人,亦为了自己,可能不会提供不利的证言。但只需借助于苏格兰警场高明的侦破手段,我想是能突破伦敦女郎的伪证。
“这儿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藤野由美会协助凶手杀害梶原澄子?我认为,这是了解这次案件动机的要点。”
大家信任地倾听着她的话,眼看着她独自推翻了杀人者的嫌疑,而使自己的辩论站住了脚。在没有一个辩护人的异乡之域,她竟是那样地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不过,门田的翻译也配合默契。
第九节
“梶原澄子说过,同室的藤野由美是生理方面的不洁之人,并以此作为更换室友的理由,多次向门田提出。藤野是个注重仪容的人,服饰相当考究。那究竟是什么不洁呢?人有各种各样的好恶感,见到讨厌的人觉得看到什么都嫌恶。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讨厌,我想也不会说出生理方面不洁的话来的。
“梶原澄子作为医院院长的妻子是个守本分的人。作为室友这两个人的性格不合是显而易见的,但以此说是不洁,我觉得是不适当的。这里面会不会含有特殊的意义呢?所谓生理方面的不洁,到底是什么呢?
“即使表面打扮得很漂亮,但也有表里不一的人。虽然在这个场合谈这类事羞于启齿,譬如有内衣内裤、鞋子、袜子之类很邋遢,不洗就塞进了壁橱或柜子里去的人。而往往就是这些人出门时打扮得很入时。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待在一起虽然不到一个星期,但梶原澄子或许看到了藤野由美的那些内在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即便藤野由美是那种性格,但在那么一点点时间里,我想她也不会从刚认识的梶原澄子看到这般懒惰荒唐之事。
“梶原澄子很早就对门田说过要求更换室友。门田先生听到过她要求的是多田真理子,实在抱歉提到这件事,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有各种共同之处。要是梶原澄子嫌藤野由美的奢华浮躁的话,那怎么会希望具有相同倾向的多田真理子成为自己的新室友呢?我认为,梶原澄子在这方面总是有什么隐而不言的理由。”
参考人席里,大家面面相觑。各人都知道并看见过藤野由美和多田真理子的竞争。尤其是在哥本哈根郊外的海尔星各,可以说有某种决斗般的气氛。土方悦子在这件事上如何进行发挥,大家都侧耳聆听着。其中,当事人多田真理子,则用事不关己般的悠闲自得的表情听着。
可是,土方悦子的话,出乎众人之望,转变了话锋:
“其次,我有机会多次听到过藤野由美的英语,她讲得相当纯熟,我们可能还不及她的水平。当然,在正常情况下是难以听得到的,只是在跟外国人片刻的会话中才能听到。例如在机场,人鱼像边,科隆堡城垣,藤野由美和来旅游的几个美国人,就说着相当流利的英语。我就在一旁倾听。
“在这儿我不得不提起对藤野由美十分抱歉的事:与其说藤野讲的是英语,倒不如说是美国话。我问过门旧,他说她曾经在美国西部的顿巴住过,所以这种发音的习惯和口音不能算是奇怪。但是,我分析情况不完全如此。藤野由美的美国语里,揉入了某种特殊的措词和单词。那是不太文雅的GI美国语(美国兵使用的粗野卑俗的美国语)。总之,藤野由美使用的是非常熟练的GI美国语。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推测藤野由美曾经置身于使用这种语言的环境之中。比如在战后相当长的时间里,留驻日本的美军兵士驻扎的基地里。在那里驻军使用的GI语的会话,影响了基地用围的青年男女。
“我这样说,并不是在贬低藤野由美的美国语不得当。就象刚才提及的那样,她的美国话比起我们在学校费心耗神地学到的英语会话要熟练得多。我想那是在生活中熟练地运用会话的结果。生活中的习惯用语,才是货真价实的外国语。我希望以休兹探长为首的到席的诸位,能留意到这件事。”
大家好象乘坐在被黑暗的大海吞没的船上,脸上露出茫然不安的神色。
“那么,我想把话题调转一下角度。我代理了江木先生,突然被选定为这个旅游团的讲师。那是江木先生推荐的。我以前到欧洲旅行过一次,能再度去欧洲是我的夙愿。所以当我一听到要当代理讲师,有这么个好机会,就欣然参加了。
“但是,江木先生为什么要突然辞退讲师呢?先生说是要和某家有名气的出版社撰写文章而不能担当已经承诺了的这个团体的讲师。大凡著书立说之人,只要能去有名的第一流出版社工作,他自然会考虑到今后有希望的前程而慨然承诺。江木先生也是考虑到这个机会,要比当旅游团的讲师去欧洲更为合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为先生能有这么个机遇而欣喜。不过,这里面又多少有点微妙之处。
“我有不少朋友在各家出版社里工作。在委托先生工作的《女性思潮》编辑部里恰巧也有朋友,就试着向那位朋友打听了一下。这倒不是出于某种其它的理由。江木先生的名声相当大,作为作家期待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可我的朋友却不知道要求江木先生干这类工作。我曾想,或许是出版社不对外泄露自己的计划。可是,要是有这种出版计划的秘密,即使没有传入我的耳中,99lib?江木先生真是受到编辑部的委托吗?
“姑且不谈这些事。江木先生辞去讲师的情况,我也颇有兴趣,为什么呢?因为那时正好是决定这个玫瑰旅行的成员的阶段。我作为江木先生的代理人被选定后,就向门田先生打听此事的原委。用门田先生的话说,江木先生已经看过报名截止后的团员名册。
“先生辞退讲师,偶然和作成团员名册的时间一致。这是偶然吗?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必然性呢?我以为是应该偏向考虑后者的。
“在这儿设想一个假定的情况:假如在名册上登载的团员之中,有江木先生所不中意的名字。先生和这些人一起去欧洲实在索然寡兴。先生就不会不讨厌这次旅行。
99lib?
“可是,要是这样的话,她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将这个理由告诉广岛常务。说由于有这个人而拒绝参加。如果我的设想成立的话,江木先生不中意的人,我想倘若只是打心眼里讨厌,并不是合不来,不是最根本的反感的原因。现在的问题是,尽管江木先生已经应诺了,但因在团员名册中有对江木先生有害的人,于是,先生用另外的理由,回避了这次活动。
“所谓有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说起来大概是对先生的将来有害的意思。仅仅三个多星期的国外旅行活动,有多少害处?非将辞退不成呢?那肯定有相当重大的理由。我想江木先生以出版社有新任务为口实,而在团员名册里发现了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的名字,那才是忌避担任玫瑰旅游团讲师的原因。”
以休兹探长为首的并席而坐的人,俟门田翻译结束后,都瞠目张望着土方悦子小巧的脸。江木奈歧子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但那细挑的眼眉纹丝不动,听取着“高足”土方悦子的发言和门田忠实地译成的英语。
“我这儿还有一份从日本发来的电报。”土方悦子从左面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来。
“这就是札幌的医师会长对我的询问电的复电。我在希思罗机场发的又一份询问电报,是关于梶原妇产科医院的事。梶原妇产科医院是梶原澄子已故的丈夫开办的。现在由其弟开业。札幌医师会长的复电称,该医院在昭和三十二年新建搬迁至现在的札幌市内,原先是在千岁町。所谓千岁,就是现在的北海道玄关机场,它的前身也就是众所周知的美国空军的‘基地之镇’。据札幌医师会长的电文,位于千岁的梶原妇产科医院是个规模很小的医院。梶原医院的发展,可以说是建筑在千岁时代的基础之上的。
“考虑一下在基地周围以美军为对象的特殊职业的女性,妇产科医院和美国空军基地的关系就容易理解了。
“在这种场合说起这类事,不由得使我难为情。千岁基地的女性频繁地出入该地的梶原妇产科医院之事,只要想到妇科疑难之症和中止妊娠问题,就十分容易推定了。这一类治疗和中止妊娠手术,可能会收取患者的黑市医疗费。医院的病历卡,自然也逃不过税务大员之眼。那儿可能会有两种账簿。现在看来,那些水平低劣而挂着违反道德的妇产科医院和外科医院的招牌,就可以清楚其中的奥秘了。梶原医院在搬迁到札幌之前,即昭和三十二年前,在千岁从那些女性身上发了不义之财。我想这也是这家医院发达扩展到札幌市内的秘密。
“梶原澄子曾为当时健在的丈夫帮助,担任护士之职。由于当时人手不足,加之妇女患者肯定很多,所以太太充任护士之职也是顺理成章的。多田真理子在哥本哈根旅馆被人从后面扼掐脖子时,就是梶原澄子为其治疗的。她是个具有熟练治疗经验的护士,手脚利落,绝不是个外行。那时梶原澄子看到残留在多田真理子颈部的伤痕,就暗示门田先生有其它的可能,这件事也是由她丈夫帮助得以提高治疗水平的梶原澄子开始指出来的。”
坐在参考人席上悠闲自得的多田真理子,开始变了脸色。
“可以推定,梶原澄子嫌恶藤野由美不洁的真实理由,是由于藤野由美在千岁时代是梶原妇产科医院的患者。梶原澄子在这个旅游团里,看到藤野由美,就恢复了她曾经是患者的记忆,或者作为同室者共宿一屋,回溯起二十年前自己医院的患者。这样,作为医院院长之妻,和曾经受过治疗的基地女郎同宿共眠。肯定是不能忍受的。藤野由美由于岁月的漫长,加之梶原澄子在医院里是众多护士之一,记忆已经淡漠了。如若藤野由美回想得起来的话,也会希望更换室友的。梶原澄子不仅记得藤野由美的脸,也许还记得她的名字。为什么呢?我忖思她曾经在暗账上登记过患者的名字。
“那么,江木先生在名册看到梶原澄子和藤野由美的名字,就马上辞退了讲师,那又有什么因99lib.果关系呢?江木先生是否要回避梶原澄子呢,还是要躲避藤野由美呢?
“我认为这两个人都是先生忌避的对象。说起来,江木先生当时也生活在熟悉该两人的相同环境之中。
“不过,梶原澄子也好,藤野由美也好,她们都不会猜想到江木奈歧子的名字。因为‘江木奈歧子’是十年来翻译英语游记的笔名。她的本名叫坪内文子。
“或许,先生的随笔是用坪内文子的名字写的,梶原澄子只记得千岁时代妇产科医院的患者,藤野由美没准也记得住这么个人。坪内文子原先是江木奈歧子的名字,在多数人的记忆中已然消失了。
“江木先生过去的一部分秘史,在新闻界里还是个秘密。这对于编辑来说成为神秘的吸引力。江木先生成为旅行评论家和游记随笔家,当然是她超群拔萃的才能,但另一方面,先生的经历的一部分变成的神秘的魅力,攫住了编辑的心,从而不断增加委托的任务。
“可是,仅仅根据笔名还不能判明。当时认识她的人,一看见她的脸,立刻就能断定是坪内文子。即使经过了二十年也还会记得已经变老的容貌。江木先生在名册中发现了梶原医院院长之妻梶原澄子和藤野由美的名字,察觉到这种危险,立刻辞退了讲师。”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又克制住了,扭曲着身体。
土方悦子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咬紧着牙关,不久,仰着脸似乎没有看见呆若木鸡的江木奈歧子,凝视着休兹探长又侃侃长谈起来。她顾不上对江木奈歧子的“情分”,不得不竭力进行自我防卫。
第十节
“如上所述,铃木先生之所以了解玫瑰旅游团的三十名团员人数,可以推定在我们组团时他回日本‘探过亲’。铃木先生批评《朝阳新闻》四月十日刊出的江木先生的文章里有几处错误。这份报纸的副刊是否到过阿姆斯特丹还是个疑问。要是铃木先生回过国,就能理解他有读到这份报纸的机会。四月十日的报纸,是在玫瑰旅行的团员名册确定以后出版的。正好是江木先生辞去讲师推荐我之后不久。
“团员的人数以及我的名字叫土方悦子的事,是铃木先生‘探亲’之时和先生见面时听说的。既然作为已知的情况,一方面没向门田先生打听团员的人数,一方面又不留神脱口叫出我的姓名而显得失态。
“我认为江木先生和铃木先生以前是认识的,那是在江木先生撰写的旅行记在北欧旅游之时。因为托尔珀尔珊小姐虽然作为江木先生的向导兼翻译在丹麦陪同旅行,但这种旅行不会只是两个女人。我想还会有一个人存在,那就是铃木先生。因为铃木先生是托尔珀尔珊小姐的情人……也许江木先生和翻译托尔珀尔珊小姐在一起,没有铃木先生。江木先生来到丹麦,在哥本哈根和铃木先生邂逅相遇,结成了亲密的关系,亦未必是过于臆测。
“反正这是任何人也不清楚的事。这篇旅行记故意隐瞒了这个问题。江木先生不提及托尔珀尔珊小姐的名字,只是模糊地记叙了‘和翻译一同旅行’,而隐瞒了另一个人。另外读者们也不清楚江木先生的旅行是如何组成的。旅行记隐匿了托尔珀尔珊小姐的名字,我认为是出于一种防御的心理。在哥本哈根的小酒店里,托尔珀尔珊小姐刚要对门田先生直接谈些什么,就被铃木先生制止住了的事,谅未也能推测刚才的事情。
“据门田先生说,铃木先生看了江木先生写的《朝阳新闻》的随笔,激烈地抨击了在那篇旅行记中至少有五处错误。还说这种错误在《白夜之国 一个女人的旅行》中也是通病。为什么他要对江木先生的著述施以强烈的批评呢?为什么要在门田先生面前吐露出这样的话呢?一般来说,江木先生作为讲师参加门田先生的团体,出于礼仪是不能这么批评的。扪心自问,谁都会这么考虑的。相反的是,铃木先生在门田先生面前指责挑剔江木先生的著作,意图是不让门田先生察知他和江木先生之间的关系。我想这件事也是帮助自己推测的有力材料……”
江木奈歧子站了起来。
她的脸在炫目的人工光线下,变成发青的白瓷色,眼圈呈露出黑晕,贴近瞳仁的眼球玻璃体内暴出丝丝血管,看来就象小说里形容的红酸浆果般的烂红。
“休兹探长,”江木奈歧子对着正面的苏格兰派遣的侦缉官员说的话尾震栗着愤怒。她竭力抑制着自己失掉理智的慌乱,虽然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刚才土方悦子的陈述,完全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这是对我的恶意中伤,重大的中伤。”
出于她可怕的压力,臼井二秘在惊惶失措的瞬间就译了出来。
“江木奈歧子,”休兹探长也被土方悦子的陈述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他并排就座的人们也有同感。伊恩哥尔顿警长显出恍惚莫测的状态。休兹探长随着抗议者的发言,即席质问:
“你是否打算全面否定土方悦子的陈述内容?”
“不,探长,承认其中一部分是事实。”江木奈歧子待日语翻译刚结束,就用焦躁的声调回答。
可是这一回答,引出了大家呻吟般的叹息声。
“承认哪一方面是事实呢?”
“我的本名是坪内文子,笔名是江木奈歧子,这是事实。不过,笔名当然不是化名。”
“土方悦子说的是否完全是事实?”
“很少。其中很细微的一部分。可是笔名的事,当然和犯罪毫无关系。”
“你和这位日本《体育文化新闻》及其它日本周刊杂志通迅员铃木道夫先生认识吗?”
江木奈歧子用证人般的态度仔细端详着铃木的脸。
“不,不认识。现在第一次在这儿看到他。”她明确地回答探长。
“铃木先生,对吗?”探长问络腮胡子铃木。他的表情可能被那浓密的胡须掩蔽住了,看起来变化不大。
“我也是今天在这个席座上第一次遇到江木奈歧子。”
探长继续对铃木先生讯问:“你是否认识土方悦子提到的、门田先生在哥本哈根小酒店里遇到和你在一起的托尔珀尔珊小姐?”
“那是我的女友。”
“你是否知道几年前江木奈歧子在丹麦旅行时,托尔珀尔珊小姐担任江木先生的翻译兼向导之事?”
“那是托尔珀尔珊小姐以后无意中告诉我的。”
“土方小姐推测你也参加了那次旅行。”
“愚蠢的推测。我当时到西班牙、葡萄牙、摩洛哥周游了约一个月。根本没有在哥本哈根或是丹麦。”
“你在四月十日前后回过一次日本吗?”
“回过国。”
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杂嘈声。铃木显然说过假话,但有当时的通航护照和民航乘客名册作证,他只好承认了这一点。
“可你在哥本哈根遇到门田先生时,不是说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国吗?”
“那仅仅是寒喧的措词。也是为了表现对日本的乡愁,对从日本来的旅行者感情方面的安慰。”
“你在东京会见过江木奈歧子吗?”
“没有遇到过。就如刚才所说的那样,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也没有事需要见面。”
“你回国的理由呢?”
“我接到家里的通知,说是在日本西部广岛县的母亲病重。探亲完毕,就以特约通讯员身份和东京的日本体育文化新闻社及几家周刊杂志社各处商洽工作。”
“你哪一天从日本出发回哥本哈根?”
“四月十三日乘SAS客机,十四日到达哥本哈根。”
“你是否在东京读到了《朝阳新闻》副刊登载的江木奈歧子的随笔?”
“想起来了,确实是在东京读到的。”
“莱本湖发生日本妇女被杀案时,你是否住在附近的金罗斯旅馆?”
“是住在那儿。可是,案发当夜我和女友恰罗尔·布琳哈沫一起在那个旅馆。她可以提供我不在现场的证明。”
参考人席里不期发生了忍俊不禁的笑声。
铃木除了承认当时回过一次国外,全部否定了土方悦子的推测。休兹探长暂时中止了对他的提问。他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
休兹探长和旁边的助理探长悄悄地商量了一会儿,又将视线投向土方悦子。
“土方悦子小姐,你推测莱本湖的凶杀案是江木奈歧子唆使当时回国的朋友铃木道夫先生实施谋杀。可是,江木和铃木即使在丹麦旅行之中坠入情网,但铃木先生仅仅受情人委托,怎么就会有施行两起重大杀人案的心境呢?如此看来,我认为动机不强,没有说服力。”
“你说得对。这一点我也反复考虑过。现在我想起来门田先生告诉我的话。在哥本哈根的小酒店里,铃木先生这么对门田先生说:‘我准备结束这种在欧洲流浪的不安定的独身生活,那希望的脚步声现在已由远及近了。’门田先生问及是不是指回日本结婚的事,铃木先生说,‘不,不一定说是结婚,形式是多种多样的。’”
翻译门田记起铃木在小酒店里说过的话,作证般地向休兹探长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席话和铃木先生当时的回国,谅来是有联系的。我认为江木先生将铃木先生急遽地叫回日本,约定和他在日本同居。以同居之事,用江木先生之力大肆渲染,从而得以约束将来。
“当然,从年龄上来说,江木先生比铃木先生大十三、四岁。但那不是结婚而是同居。这在文人之中不乏其例,亦称作事实婚姻。铃木先生对门田先生说的结婚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可能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铃木先生似乎变得飘飘然,终于能从欧洲的无根之草般的生活中解脱出来了。要是将他在欧洲长时期的生活体验写出来的话,再借助于江木先生的声援,向报社和杂志社半介绍半推销,我想会轰动一番的。铃木先生‘探亲’回到哥本哈根后不久,就遇到了门田先生,过于兴奋,流露出‘希望的脚步声’这句话。这倒不是交易抵押,而是铃木先生承揽杀人。况且,江木先生要是为了梶原澄子和藤野由美两人堕落的话,铃木先生好不容易盼到的‘希望的脚步声’也变成终了的幻听。杀害这两个人的事,对铃木先生本人也是‘为了自己一个人’。他并不是受嘱托杀人,而已成为江木先生的同犯。”
土方悦子的发言,犹如在大家头上炸开的雷鸣,摧击得参考人席和新闻记者席的人们弯腰俯首。
“审判席”也紧张起来。休兹探长又慌慌张张地和助理探长凑在一起,让伊恩哥尔顿警长和日本警视厅派驻法国的桐原参赞也来商议。
“令人吃惊的推论,土方小姐……”休兹探长那贵族式的面庞上泛出潮红,回到了正面的位置,“你的推测有什么根据呢?要是没有证据,光靠本人证明是不能成立的。只能说那纯粹是臆测罢了。”
“是我的推测,现在还无法证明。”土方悦子喃喃而语,耷拉着头。
“是的,土方小姐。是你的大胆推测,不是臆测。那个杀人的基点,据你的推测,江木奈歧子和藤野由美当时都住在驻有美军的千岁空军基地附近,从事那样的职业——噢,土方小姐,本职特意使用了‘职业’这个词,那是我国文豪使用的词儿。”
“我知道,那词出于巴那托·肖乌《沃兰夫人的职业》一剧。”土方悦子小声说道。
“土方小姐,你很熟悉英国文学哪。不过,虽然推测江木奈歧子从事过那种职业,但此事关系重大,要是单靠推察,臆测想象,就会给江木奈歧子带来极大的侮辱。江木奈歧子要是对你提出控告,也奈何不得。土方小姐,你能够提供方才推定的证明吗?”
“要是能够证明的话,杀人动机就明显了。至于作案经过,只要审问铃木就行了。铃木的答辩里,相当部分是暖昧的。可是我们得掌握杀人动机。本职对你所述的动机原因寄予极大的关心。尽管如此,尚需要得到有根据的证明。单靠情况证据是无法定案的。要是没有确凿的实证,即物证,人证,就不能产生法律效力。你能够提供物证人证吗?”
满场如同在夜阑更深的荒野之中般的静寂。土方悦子刚才被伊恩哥尔顿警长视为杀人犯,她凭着对本身事件推理才摆脱掉,而由于这个推理,再度陷入了困境。
“说起来我是死心了,”土方悦子咬着嘴唇扬脸对着探长,“我迄今虽然没有充分地听过江木先生的英语,但还是有机会多少听到过。她的发音和措词,那不是英语而是美国语。而且先生专门翻译美国小说,对俗语的翻译技巧特别娴熟。俗语往往易被译者误译,但先生的翻译手法实在高明正确。就是熟知美国文学的文艺评论家佐田戆一郎先生,也对江木先生的俗语译法赞口不绝。在GI语里俚俗之语相当多。我由江木先生的美国语连想到俗语和GI语,GI语和基地周围、基地和日本的《沃兰夫人的职业》。”
江木奈歧子的“门生”,遂即说出不逞之辞,满场又掀起一场大波。
“只好算是假设,”休兹探长皱眉耸肩说,“那不过是情况证据。其说服力也极弱。是吗,土方小姐?据你的推理,江木奈歧子在旅游团的名册中发现了曾经在千岁和她相同职业女性的名字,以及为那些特殊女性诊疗的妇科医生妻子的名字,恐会暴露自己以前的经历,而取消了原计划的旅游团讲师之职。是吗?”
“是的。”她小声回答。
“不过,江木奈歧子取消讲师不就能达到自己目的了吗?她要是不参加旅游团,藤野由美或梶原澄子永远就看不到她,因此就确保了她的安全。难道有唆使铃木杀害那两个妇女的必要吗?更没有必要招来杀身之祸。”休兹探长不容置辩地指责着。用拳头一个劲儿地叩打着桌子。
“休兹探长,话虽这么说,”土方悦子难堪地说,“江木先生陷入了被害妄想。好象不是通常的精神状态。我接触过江木先生,屡屡有此感觉。先生有着一种强烈的强迫观念,总是觉得自己被谁拽曳到现在的境地,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敌人,即使看到我们也多少有点不正常。先生为了躲避那种错乱状态,时常服用精神安定剂一类的镇静药。”
门田翻译的词句噎在喉咙口,他从土方悦子的话里,回忆起去江木奈歧子家里责问她违约之时,她熟练地吞下镇静药的记忆历历在目。
“被害妄想,恐怕是不断左思右想而致突如其来的彻底的强迫观念特征吧?”
她的回答使休兹探长的面部表情僵直了。
“那末是否可以认为,江木奈歧子的手提包或旅行箱里,至今还放有镇静剂呢,土方小姐?能不能找得到呢?”
“不,可能找不到吧?我想这次是不会带来的。”
“为什么呢?”
“已经没有必要了,探长。因为强迫观念的对象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已被除去了。先生静心安神地追从我们来到这儿。我认为先生暂时是用不着服用镇静药的。”
“可是……尽管如此,也不过是情况判断,没有有力的证明。”
时间一秒秒地在笼罩着沉闷紧张而又恐怖的静寂中过去了。土方悦子的脑袋已经伏倒了,她那纤细的身体现在就象扑在地板上似的倾斜着。被黑暗湮没了的阿依加及少妇峰似乎弯腰注视着这个窗里发生的悲剧的收场。
正在这时.99lib.,一个女人醉醺醺地晃悠着身体,从参考人席里站起来。门田和大家看过去,那是多田真理子。
她欢愉地轻轻摇晃着身子,对休兹探长嫣然一笑,要求发言。
江木奈歧子格外狐疑地注视着多田真理子的脸。就象从来没看见过似的。
“江木先生,在团员名册里还有一个曾经住在千岁町的‘基地之女’的名字。消除了藤野由美和梶原澄子可以安心这句话说得为时过早。还有一个人留在这儿,这个名字就是多田真理子。先生,你难道不记得她的名字和模样了吗?喂,我倒还记得起先生当时的样子……虽然时隔多年,我还叫得出你的名字是坪内文子。我就是多田真理子。现在在大阪经营俱乐部式的酒吧。”
多田真理子幼稚的“自我显示”,用格外天真烂漫的表情显示她现在的“发迹”,而那过去的不可告人的一部分身世,如同泡沫般地已经消逝了。这个“证人”的揭发,使全场为之绝倒!
--全文完--
本书作者简介
松本清张是日本颇具盛名的小说家,一九〇九年出生于福冈县小仓市。一九三八年开始,在《朝日新闻》社九州分社、西郊分社,东京总社任职。一九五二年发表《<小仓日记>传》,获芥川奖。一九五七年,参与推理小说的创作活动,开始了专业作家的生涯。藏书网
松本清张是一位多产作家。一九七四年日本《文艺春秋》社出版了《松本清张全集》,共三十八卷。一九六三年起,他先后担任过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会长等职。他反对老一套的小说框框,即局限于男女痴情,个人恩怨,或仅仅是打打闹闹的黑社会集团之间的争斗。他很强调作品的社会性。他早期的推理小说是日本盛行的一种文学体裁,其内容主要是写以逻辑推理进行刑事侦破的故事,拥有相当多的读者。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其后在创作活动中,他着重反映当代日本社会现实和对战后美日当局互相勾结所制造的各种事件内幕,对美军占领期间日本所发生的一些著名冤狱、惨案,悲剧进行冷静的剖析。他的报告文学《日本的黑雾》便是这方面的代表作。此外,在他的《零的起点》、《点与线》,《砂器》等可供读者思索与逻辑推理的推理小说中,具有明显的现实主义倾向,思想性和艺术性也较高,深受广大读者的好评。日本文坛把这种独特的文学流派称之为“社会推理小说”。藏书网99lib? 藏书网99lib?
《玫瑰旅游团》以一九七一年四月于一九七四年五月《松本清张全集月报》连载内容为基础,一九七六年发表于《文艺春秋》杂志,一九七九年六月又以文库本形式再版,被誉为“正统长篇推理”。
译者
一九八四年八月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