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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世界》
第一章 春枝小姐的隐私
东京银座大街两旁绿树成荫,沿这条大街通向土桥附近的一个小巷里,有很多酒吧大楼,烛台俱乐部就在其中的一栋上面。大楼从第一到第五层挂满了酒吧或俱乐部的字号。
烛台俱乐部的女主人叫岩村睿子,她个头挺高,绝对谈不上漂亮,却干脆利索,颇有魅力。岩村睿子约有三十四、五岁,鼻尖微微上翘,头脑灵活。她开店十多年了,在沉浮莫测的银座大街上,称得上是才能超群的经营女魁。她在店内雇用了三十多个女服务员,其中一半以上的人员流动相当频繁。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三个画家正在烛台俱乐部聚会。
有一个脸型瘦小的女招待在对面的座位上服侍。她身穿小碎99lib?花衣服,肩膀瘦削,身材细长,从画家的位置看上去,她的年龄约有三十二、三岁。
“那个女子是新来的吧?”
“对,她叫春枝。”
这时,一个叫千鹤子的女招待正好和画家A的视线相交。接着,她又补充道:“半个月前来的。”
透过弥漫的烟雾,画家不时若无其事似地观察着,春枝的动作似乎还很生硬,其他女招待都是满不在乎地和客人戏耍,而春枝却象一根木棒一样坐着不动,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
画家的桌前是店内的通路,春枝往来此道,走路的身姿和脚步都不自然,在客人面前低着头走,悄无声息。一望而知,春枝在酒吧间还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外行。
借着通路上的间接灯光,隐约打量春枝的侧脸,她的前额有些宽大,眼睛细小,腮颊凹陷处是一片黑影,由于瘦削,体型比较苗条,身上的小碎花衣服也很合体,腰间紧束着和服带子,胸部不丰满。当她坐在桌旁,整个面目就清楚地呈现在地灯的照射之下了,前额宽阔,颧骨突出,实在算不上是一张有魅力的漂亮脸庞。
客人们也可能因为不熟悉,也不怎么理会她,只和周围的年轻女子说笑。春枝和其他女子相比,年龄的差距,对酒吧间生活的陌生,表现得愈加明显。
但是,客人和年轻姑娘的调情场面,春枝却盯住不放,这一点引起了画家的兴趣。
女主人睿子从另一张桌子走过来,高大的身体直停在画家A的身边。
“看来,那位春枝小姐,是您的朋友喽!”
说话间,画家A又问。
“是啊”
女店主睁大眼睛看着春枝,轻轻地应了一声。
“是过去的同事?”
“哪里,不是。”
女店主摇摇头又说:
“她纯纯粹粹是个外行呀!”
“噢,怪不得啦!”
“从外表能看出来吧?”
“是呀,看出来啦。这么说来,是小时候的朋友啦?”画家的眼睛一直没放过春枝,她对客人仍然不开口,只是用微笑来应酬。
“也不是!我们在高中时代是同学。”
睿子怕周围的女子听见,小声音说。
“噢,原来是这样!那你们至今还有往来吗?”
“我们不是一直来往的,两个月前,她突然来我我,要求到这个店里来工作。”
“怎么?莫非她是寡妇?”
画家A的头脑里马上浮现出一个死了丈夫、抱着孩子的女人形象。
“你想到哪儿去啦!地还是独身呐。”
“唔。”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还不成家,现在又要求到酒吧来工作,大概是被男人抛弃了吧!画家A瞟了春枝一眼,在心里暗暗猜测。
“实际上,春枝白天在另外一个地方工作,她已经在那里工作十五年多了,一出校门就在那里工作。”
画家的猜测又错了。
“唔,长期有固定工作,现在又要到酒吧间来加夜班,抓外快……哂,明白啦,这个女人一定是有个年轻的恋人霈要她照顾,是不是?”
听到画家A的话,一块饮酒的伙伴和周围的女招待,都含蓄地笑了。
“好象也不对!”
“哪?那么,究竟是……”
“春枝小姐也想干酒吧生意,她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学习的。”
“原来如此。”画家A恍然大悟。刚才春枝小姐那生硬的动作,和那热心关注女招待应酬客人的神态,都说明她是一个对酒吧工作没有经验的人,是为了自己开办酒吧而来学习的。画家想到这里,又把目光转向春枝。
“这么说,春枝小姐是要辞掉那份干了十五年的白天职业了?”
“没错!女人嘛,在那种地方就是干几十年,也没有出头之日,”
“那倒是。妇女在工作单位,和男子相比,待遇总是不合理。那么,春枝小姐到底在哪儿工作?”
“那我不能说,人家还在那里工作嘛。不过,是个正经的地方。”
“是吗?既然是那样,为什么还要从那种好地方,转到酒吧行业上哪?这真不可思议,看来她一定有后台,有人出钱支持她。”
“不!听说没有那样的人,她要靠自己的力量开设酒吧间。”
“在什么地方?”
画家嘴上问着,心想也不过就是在新开辟的街道上。
“就在银座街。”
画家A听了女主人的回答,感到很意外。
“那可需要大量的资金吧?如果按她所说的没有人出钱支持,那肯定她自己有相当多的存款。或者,也可能是有钱的伯父给她留下了一笔遗产。”
“不太清楚。不过,都说是开店,可是店和店却不一样,要看店的规模大小。租一块小地方开办一个能够容纳二十多名客人的柜台式简易酒吧,既不雇用酒保,又不设女招待,那就用不了多少钱。”
“那么,这位对酒吧一无所知的春枝小姐,难道要自己一个人手摇震动器陪奉客人吗?”
“一般在小规模的酒吧里,客人是不会有过分要求的,就是外行,看看学学,天长日久,搅拌酒之类的工作,是可以学会的。我的店里就有二、三个女招待,她们已经自己开办起这类小酒吧了。”
说话间,又有三个客人结伴来到店里,为首的一位身体相当魁梧,约有五十岁。酒吧经理和男侍立即给他们准备座位。这个店里一向客人很多,新来的客人靠近春枝,坐在画家斜对面的座位上。原来的客人都凑进里面的一个角落里了。
女主人睿子也不由得撇开画家,朝那位花白头发的胖绅士跟前走去,极力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向胖绅士问好。其他桌席上的四、五个女招待,在经理的示意下,也都朝这张桌子集中过来,嘴里都杧不迭地喊着:“先生好!先生好!”
“那位被称作先生的人是谁?”
画家A朝身边的千鹤子悄声问。
“他是楢林先生,妇产科医院的院长。”
“过去怎么没见过?最近才常到这里来的吗?”
“大概是三个月以前开始的吧。”
红光满面的客人摘下眼镜,一边用手巾擦着鼻翼两侧,一面向经理选订酒菜。同时,又叫周围的女招待把他们各自喜欢的饮料端上来。
“这客人的派头不小呀!”
“是呀,很阔气。”
“噢!怪不得女主人立即就去接待他了。”
“咱们哪里比得上人家拿听诊器的?”
对于医生享受的特殊税收制度,画家一直耿耿于怀,此刻不禁脱口而出,不无对世态炎凉的讥讽和发泄。
“走吧!”
十点了,是画家回去的时候了。
千鹤子和敏惠出来送客,身穿细碎纹和服的春枝跟在她们的后面,可能是因为他们一直谈论春枝,所以,女主人特意安排她来送客的吧。
画家A按捺不住好奇心,回走两、三步,笑着和春枝搭讪:
“你的事,我从女主人那里听说了。”
“我叫春枝,请多关照。”
她笑容可掬,谦恭地鞠躬施礼。双方相隔很近,电灯当头,她那平常的长相一览无遗。她那待人的谦恭礼仪,也那么生硬。女店主说,她在白天干着正经的职业,如果从举止上判断,她很象是某个机关或钢铁公司里的办事员。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画家A有事到千叶县的富津去拜访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版画家,住在富津。午饭的时候,两人边吃边聊了一小时左右。临分手时,版画家说要去千叶银行办事,便开着自己的车顺路把画家A送到千叶车站去,路上,车辆拥挤,行速很慢,驶进千叶市内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四十五分了。
“真糟糕!若是把你送到车站再回来,银行就关门了。很抱歉,只好先去银行了,你看好吗?”
B君作为版画家早就名声在外了,他的作品也卖很高的价钱,所以,他在银行里的地位,也和普通画家不一样。
“好,我并不着急回去。”
版画家把车驶到银行旁边的停车场,这是一幢三层的白色楼房,正面雕刻着银行的名称——东林银行千叶支行。
从这栋楼房的正面一进门,就是一道隔离顾客的长柜台,里面约有二十名左右的男女职员在工作。墙上的大挂钟,时针指着二点五十分。顾客很多,有的站在柜台前面,有的坐在鲜花旁边的沙发上。版画家朝柜台前走去。画家A坐在沙发上,借等B的功夫四处打量着。他是初次来到这个银行。
所有的银行都这样,最里面有一张大桌子,支行行长面朝外坐在中间,副行长坐在他旁边。现金出纳的窗口,年轻的女办事员成排而坐。她们身穿驼绒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镶着胭脂色的花边,腰间系着黑色的细腰带,职员们在肃静的气氛中,动作十分麻利,那娴熟而有节奏的动作,令人赏心悦目。
再往窗口里一点儿,有一排桌子,画家A从窗口往那里一瞧,不觉睁大眼睛一愣。他发现其中一张桌位上朝侧面而坐的那个女职员,酷似一个月前在烛台俱乐部见到的那位春枝小姐。
那个女职员前的桌面上堆着一些帐簿和单据,她在一边书写,一边盖图章。画家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着了又看,不论是她的侧脸轮廓,还是姿势,和一个月前坐在酒吧桌旁的那个春枝完全一样,只不过她现在也和其他女职员那样,穿着驼绒色的银行制服。如果换上那身藏青地,上面印满了红、白、黄等各色细碎的小花纹的和服,岂不就是春枝坐在那里。
画家A坐在那里继续观察那个女职员,她那宽阔的前额,突出的颧骨,瘦削的肩膀,及其一举一动,没有错,都和在烛台见到的那个春枝一样。从长相看,她的年龄比在烛台见到时,稍显大一些。不过,在烛台是夜晚,在这里是白天,这种年龄上的差别感,可能就是夜晚和白天在视力上造成的错觉吧。
女职员面朝一侧、聚精会神地工作,没有注意画家在看她。画家看得出神,忽然想起了烛台俱乐部女店主睿子说过的话:“春枝白天有正经工作。”这会儿,画家才明白,所谓正经工作,原来就是这个银行!
画家从而进一步推断,这个女子白天是千叶银行的职员,夜晚是银座俱乐部的女招待,一仆二主,身兼双职哩!不过,她在夜间干的事,这个银行里的其他职员不一定知道吧。“春枝”是她在烛台俱乐部用的名字,不一定是她的真名。再说,她夜间到俱乐部当女招待的目的,不是为了业余收入而去业余劳动,她的计划是准备开一家酒吧店,自己当老板。她到烛台俱乐部去劳动,只有一个半月,所以,这个银行的其他职员们还没有发现她的新计划和新的行动吧。她的计划一旦实现,开起了酒吧店,她就不可能同时兼任两种职业了,可能会辞掉银行的工作。
版画家从柜台那边返回来,画家A用眼神示意他悄悄朝春枝的方向看了看。
“怎么回事?那个女职员怎么啦?”
两位画家走到停车场乘上了汽车后,版画家朝画家A问。
“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的,她在这个银行工作很长时很了吗?”
“噢,你说的是原口小姐呀,是的,她在这个银行工作很多年了,大约有十五、六年了吧,可以说是老手啦!她担负存款工作,大部分顾客部和她有接触,时间长了,也信任她,佩服她手头麻利,精明能干。象她这样熟练的老手,不论哪里九九藏书的银行支行,都要有一、二个……怎么?原口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我只是看她眼熟才随便问问的。你说的原口是她的姓吧!她的名字叫什么?”
“好象是叫原口元子吧!”
果然不差,“春枝”这个名字还是她在烛台的别称呀!
“原口小姐结婚了吗?”
“没有。听说她还是独身。有些女子只知热衷于工作,连青春期都错过了。她就是其中的一个。嗳?你对她还很热心嘛!”
“有件事我正纳闷……你可别告诉她我问过这些呀!”
“那还用说吗?”
版画家的目光在画家A的脸上瞟了一眼。
半个月后,版画家从富津给画家A打来电话。谈完主要的事,又说:
“顺便告诉你另一件事,今天,我到千叶的东林银行去了,上一次你问的那位原口元子小姐,两周以前,从银行里辞职了。”
“啊?真的吗?”
画家A的语调显得有些惊讶。
“怎么,你以前就认识原口元子小姐吗?”
版画家追问道。
“不,没有的事。我前些日子在什么地方看到一个人很象她,所以,想问问你。”
其实,画家A早就估计到,原口元子小姐总有一天要辞掉银行的工作,一个人白天和夜间兼任两种职业,不可能长期坚持下去。
那么,原口小姐要开酒吧当老板的事,银行方面到底知不知道呢?画家A好奇心大增,便继续探问道:
“那个女子在银行的工龄很长了,她的退职是不是为了结婚?”
“我早就在银行里认识她,所以,她离开银行以后,我在窗口上对年轻的女职员也提出过你问的这类问题,想问清元子的辞职是不是为了结婚。结果一问,她们都说不知道。原口元子小姐是窗口那个年轻女职员的老大姐,照理来说,原口元子小姐是不是为结婚而辞职,她应该知道,可是她却回答说不知道。这就更叫人纳闷了。”
“是不是因为元子辞职的理由不便于对外说明,所以她才说不知道的吧!”
“我的存款户头是一位男职员负责办理的,我又问过他是怎么回事。”版画家继续说。
“噢——噢——”
“他说,原口元子小姐辞退银行工作,也许是准备结婚。不过,她本人什么理由也没说,所以,他也回答不出究竟,只说元子的辞职申请写的是家庭的原因。”
其实,原口元子小姐想在银座大街开酒吧的计划,画家A是知道的,只是版画家滔滔不绝,A无从插话向他披露这一消息。
“总之,原口元子的辞职,好象是有什么原因,很可能是不怎么体面的事,银行方面不愿意让人知道。不然的话,窗口上的女职员,还有那个男职员,为什么都这样含糊其词?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也许她是被银行开除的哩。”
“开除?”
难道为了开酒吧而化名春枝,在烛台俱乐部当女招待的事,被上司发现了而叫她退了职?
果真如此的话,银行有点过于刻薄了。规则再严,还得留点人情味嘛!业余去作酒吧的女招待,难道就亵渎了银行的体面了吗?
原口也不明智,既然要开酒吧,为什么不早点辞退银行到酒吧去学习?这样不是更自由些吗?看来她是舍不得拋弃银行的工资,她的算盘拨得很细,不到自己的酒吧开业,她是不肯提前辞退银行工作的。
可是,尽管如此,被解雇的事实也是残酷的,这可不是对待一个长期工作的女职员的办法。
那么,工会是做什么的?难道九九藏书也因为女招待和银行职员的不调和性而容忍了元子的被解雇吗?
“看来,你对那个女职员还满有兴趣的嘛!”
版画家作为一个朋友半开玩笑地说。
“哪儿的话,没有这个意思。”
画家A估计到,版画家如果听说原口元子当过酒吧女招待,可能会有些吃惊,所以,他没有说出口,想观察一下事态再说。
“你如果那么关心她,我就把她辞职的事再去银行问个明白之后告诉你,好吗?”
版画家仍然边笑边说。
“嗳,如果有顺便机会的话……”
画家故意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回答。如果版画家再对他胡乱猜测,A也不好办。
第二章 茶馆密谈
大约过了十天。
一天晚上,画家A参加一家美术出版社的集会,九点左右回来,他遛遛达达走在银座大街上,从绿树成荫的地方,又朝附近的烛台俱乐部方向走去。
画家A边走边想:到烛台俱乐部去,说不定能遇见那位叫春枝的原口元子小姐,关于她从银行退职的事,很有可能从她那里听到真情,这比道听途说,既方便又准确。反正她已经从银行里辞退了,对原来的上司也没有什么顾虑了,她肯定会和盘托出的。
可是一会儿,画家A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盘算,如果不叫她元子,只喊她春枝,她怎么就能吿诉实情哪?这可没有把握,很可能缄口不谈。特别是周围人多眼杂,她不担心才怪呢?
画家犹犹豫豫,徘徊不定。这一带晚上过了九点钟,来往行人相当多,画家茫然地走着。商店的橱窗在灯光照耀下,五彩缤纷,灿烂夺目。在马路的黑暗处,时有醉客从一侧走出来,后面跟着华丽的女人们出来送行。这条路上酒吧很多。摊床上烤章鱼的味儿,香喷喷地飘溢四方。
在拐角处有一家茶馆。大街两侧全是玻璃窗,店内灯火通明,从外面就看得清店内的详细情况,男女客人们并排坐在桌边,宛如话剧舞台上的场面。
画家A曾经听一个熟悉银座情况的朋友说,这家茶馆几乎成了各家老板选拔拉拢优秀女招待的专门场所。眼下,他从外面注视这个“舞台”,果然其中有很多身穿和服的妖艳的女人。坐在前面的那个中年女子,可能就是酒吧的老板娘吧。
看着看着,画家A的眼光突然停留在一个身穿小碎花衣服的女子身上,他的腿不觉钉住了。
那个穿小碎花衣服的女子正在和三个男人谈话。他们的脸凑得很近,很象是秘密谈话。那个女子,从侧脸的特征看,无疑就是春枝。看表情,她一直在认真地听着三个男人的轮番发话。
三个男子都在中年以上的年龄,其中一人头发已经半白,脸型端正;另一人是方脸,肩膀厚实;最后一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尖下巴。最年轻。
他们的交谈,如果是选拔春枝当女招待的话,那么,在三人中的那个花白头发的半老绅士可能就是酒吧的老板,那个方脸的可能是经理,尖下巴的年轻人大概就是中介人了。
画家A不好一味地站在窗前张望,便从前面走了过去,这时,他回忆起不久前遇到的一件事,他去烛台俱乐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春枝向陪着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和医生们的老板娘睿子请假,然后表情严肃地走了出去。
睿子目送春枝走出去后,不高兴地告诉画家A说,“春枝最近几乎隔两天就要请一次假,一出去就要一小时左右。”
“她也许是去见经营上的资助人吧!”
画家A当时听了睿子的话,不以为然,悄声地谈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不象。她出去会见人,这是真的。可是她每次出去,都露出一副迎击敌人一般的严肃表情,这哪儿象去会见资助人呢?一定是有其它什么事。”
睿子当时的话,现在又回响在画家A的耳边。
画家A的好奇心再一次跳动起来,他又返回来,想从玻璃窗上再一次窥视一下茶馆内的情况。
里面灯光明亮,那位在烛台俱乐部被称作春枝的原口元子小姐,仍然和那三个男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内明外暗,里面察觉不出外面的动向。
这一次,是元子说话了,她的声音在外面根本就听不见,只能看到她的脸和姿态。看样子,三个男人在认真听着她说话。其中一个人把手托在下巴上,一个人低着头,一个人性情急躁地吸着香烟。
四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怎么看也不象是在谈论选拔女招待的交易。三个男人的表情都剑拔弩张,看来话题十分紧张。
画家A暗想,原口元子的开店日期可能很紧迫了,眼下他们的谈话,莫非是在商谈开店用的房子?或者是商谈新的装璜设计?也或许是商谈购买洋酒之类的事?从气氛来看,三个男人对元子的讲话,都露出一副困窘的面孔,很象是被元子的要求困惑着的商人。
神态困窘的三个男人情绪非常紧张,好象是被逼得无可奈何,无路可走似的,每人都瞪着一双象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注视着元子。当然,在元子这方面,看样子,倒是从容不迫。
这种微妙气氛中的真正谈话内容,画家A是无法判断的。所以,过了一会儿,他也就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我挪用的银行资金,它的数额和内容的细目,都在这上面。”
原口元子看着横格本,对面前的三个男人说。那个横格本实际上是用记帐簿页装订起来的,上面写满了不同的姓名和数字。
“前几天我曾多次申述过,我承认过去三年来,我利用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工作的机会,从二十三个存款户头中,把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定期存款任意挥霍了。这是我主动向支行行长交代的。”
元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目光射向那个四方脸、厚肩膀的男子。他就是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行长藤冈彰一。此时,那行长浓密的眉宇闻苦恼地蹙成一个疙瘩。
“什么挥霍!应该说是贪污!”
另一个尖下巴的男子嘴里吐着香烟,把烟头在烟灰虹里揿灭后说。他是副行长村井亨。
“副行长先生!”
元子把目光转向这个男子继续说,“你说是贪污也可以,我承认。”
“你背叛了行长和我对你的信任,不,不仅仅是背叛了我们,你还背叛了以前历届的行长和副行长对你的信任。我们被你的长工龄和熟练的工作能力所迷惑,把一切都委托给你经手,连检印的印鉴都交给你保存。事实上,你是已经取得了代理行长资格的存款负责人。可是,你却昧了良心,背叛了我们的信任,利用工作之便,私吞定期存款长达三年之久。存款到期的时候,你照旧一一地计算利息,发通知给存户。这就是勒索,你是一个长期的诈骗犯。”
副行长尽量压低声音说。
“村井副行长,你的话,我的耳朵都听腻了。”
“那是你的良心麻木了。”
“也可以这样说。不过,我们每次来这里会见,总是重复这些没有用的问答,希望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已经被银行开除了,但我又找到了新的工作,那是被你们看不起的场所,是夜间上班,你们多次把我叫出来,使我很为难,店里的女主人也不高兴。以后,我们不要在这儿争论了,请赶快作出结论吧!是以私吞假名存款的罪名把我交给警察呢,还是接受我的交换条件,你们同意哪种意见?”
茶馆里的灯光増添了这里的浪漫气氛。除了元子等四人之外,周围桌位上的男男女女总是时不时地发出快活的说笑声。立体声收音机播放着轻音乐。四个人的密谈被淹没在音乐声中,周围的其他人浑然不觉。
“先生!”
见副行长默不作答,原口元子又把目光移向那位头发花白的绅士脸上。他是东林银行的顾问律师。
“对我的问题的处理,总是这样拖拖沓沓犹豫不决,不怕被国家税务局和警察发现吗?这对我倒无所谓,但是对银行却是十分不利的。我手里的那本黑皮笔记本一旦被税务局和警察没收了,我就必须把一切秘密供出来。先生您是辩护律师,接受总行的邀请,参与了这件事情的交涉,请让我听听您的最后意见吧!”
大概也是由于明亮灯光的辉映,元子两眼闪烁着逼人的目光。
顾问辩护律师用毛巾压着前额。他是总行派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支行行长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握成拳头,朝着元子向前探了探上身说:
“最后的决定由我来回答。”
他那方方的脸庞上,腮部的肌肉都有点抽搐,说:
“你的条件,我们接受!”
“啊!”
原口元子朝藤冈行长瞪大了眼睛,身旁的总行顾问辩护律师似乎也没有异议。副行长凝视着元子,沉默不语。
“太谢谢你们啦!”元子低头致谢。
“我们决定接受你的条件,那就请你把那个黑皮笔记本完整地交给我们吧!”
“那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食言的。”
“现在带来了吗?”
“带来了。”
元子说着,又用手指敲敲放在膝盖上的旧提包,表示里面装着重要的东西。
村井副行长和顾问辩护律师同时把目光射向提包。
“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带着到处跑,不怕发生意外吗?”
副行长虽然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但终未免心虚恐惧。
“没有问题。我倒觉得放在公寓房间里反而不安全。家里哪有银行那样可靠的金库……”
妯笑眯眯地反唇相讥,接着又道:
“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叫出来,随着谈话的进..展,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们就需要我拿出来,所以,只好随时带着。”
“好。不过,我们也有点条件。”
“什么条件?”
元子眉毛一扬。
“在你私吞的那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中,要拿出三分之一,即二千五百二十万元交还银行。”
支行行长的语声虽低,眼睛却长时间盯着元子的脸,他的眼角仿佛睡眠不足,布满了血丝。
“嗳?不是说没有条件吗?”
“希望你交出三分之一。”
“那样的话,就有问题了,我的条件可是全额免除偿还。”
元子的眼角露出一丝冷笑。
“元子你也看到了,总行已派顾问律师到这里来了。所以,必须报告给总行。我一个支行行长的权限,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大的金额,要上报,起码交还三分之一才妥当,不然的话不好办。”
“支行行长和副行长的处境,我是可以理解的。”
元子朝二位行长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说:
“但是,我现在没有钱往回交!”
她明确地拒绝了。
“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你一个女人,能用在什么地方?”
村井副行长问。
她的嘴角浮着轻笑,看了看尖下巴的副行长道:
“你们可能认为是便宜给情人了?因为到现在为止,侵吞存款的女职员中,大多都是用来供给情人的,不过,我不想做任何辩解,随你们想象去吧!”
“怎么想象倒无所谓。我看,还是照行长刚才说的意见办好。怎么样?你看不是吗?”
头发花白的总行顾问律师,边说边耸动了一下他那瘦削的肩头。
元子一声不吭。副行长又点着了一支烟说:
“你说把那些钱都花光了,我看是撒谎。请交回三分之一吧,或者接近三分之一也可以,这样做,可以得到总行的谅解,我们向总行检查部写报告,也可以在报吿书里酌情写得合理一些。”
“在这个报吿书里,是不是要写我侵吞假名户头存款的事?我操纵了几十个假名户头,把他们的存款也都侵吞了,是不是都写上?”
原口元子毫不示弱地问。
“这是事实,没有办法,一定要写进去。况且,这也是你的自供。”
副行长吐着香烟说。
“副行长,在你桌边上的假名户头和真名户头对照表的帐簿,我都看了,也把它的内容全部记在我的黑皮笔记本上。请问,这不是你对工作的松懈大意吗?你的报告书,要不要把这些事也写上?”
副行长听了元子的冷言冷语,一口烟往嗓子眼里倒流,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也是因为依长期在存款股工作,对你信任。不仅是我,正象刚才说的那样,我前任的副行长,不也一直是这样吗?我的工作态度是从前任继承下来的。”
“副行长任职期间,公事私事都很忙,连各个假名存款户头的帐尾的验讫章都交给我代管。为了私事,你在工作时间有时出去喝茶;有时从外面打来电话,好象是在外面约会情人;有时想起打麻将,就提前结束工作往回赶。每次部对我说,拜托了,然后一甩手就走,是不是?”
“好了,好了。”
顾问辩护律师一副息事宁人的腔调。
“……无论如何,我看你还是照行长刚才说的意见办吧,好不好?”
原口元子没有回答,打开放在膝上的手提包。三个人都希望她能拿出黑皮笔记本,但她只拿出了一张纸,是铅字公文的复印件。
“先生,请读读这个吧!”
顾问律师从口袋里掏出了眼镜盒,打开后,把花镜取出来架在鼻梁上。一看,原来是国家针对假名存款户头,严厉惩罚偷税漏税罪行的详细公文。
“假如把这个黑皮笔记本交给国家税务局的话……”
原口元子等顾问律师读完了那份文件后,继续说:
“受牵连的不只是假名户头存款的人们,东林银行在财政部银行局里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的。而且东林银行这种擅自处理的措施还会给全国银行协会带来麻烦。你是知道的,财政部为了堵住偷税漏税的漏洞,曾经要废除假名和不记名存款制度,但银行协会担心存款减少,就以自重为理由,阻挠做出这个决定。”
顾问律师一面把眼镜摘下来装进盒子里,一面慢吞吞地对行长和副行长说:
“我们服输吧,行长,我看只有无条件地接受原口元子小姐的条件了。”
行长的嘴唇似乎麻木了,低头想了许久,最后下了决心似地回答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就照她说的,无条件接受了。”
副行长将一截尚未吸完的长烟蒂狠狠揿灭在烟灰缸里。
“就请那么办吧。过去多次和你们交谈,始终没有结果,今晚为止,大概可以结束我们的交谈了。”
元子立即接着副行长的话尾说。
“行啦,律师先生也是那样说的,现在接受这个要求,也是为了维护银行的信誉。”
行长无可奈何地自我安慰说。
“对不起。”原口元子道歉。
“请马上把黑皮笔记本交出来吧!”行长要求原口元子。
“可以。”原口元子回答。
顾问律师把复印的公文还给了原口元子,原口元子把它放回皮包,同时,取出笔记本放在桌子上,那黑革的外皮,己经被手长期磨擦得发光了。
她自己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着让他们看。不论哪一页上,都写满了人名。每一页左侧写的是假名户头,右侧写的是真名。
“你抄得很详细嘛!”
副行长在旁边窥伺着,不知不觉嘟哝出来。
“那就把它交给我吧!”
行长那粗大的手刚伸过去,元子马上又把手捂在黑皮笔记本上。
“不是不给你,可是,在给你之前,请你签字画押!”
“签字画押?”
行长银时觉得飞来一块石头打在脸上。
“签,签什么宇,画什么押?”
“今后不再向我追究一文钱,就为这样的内容签字画押。”
原口元子朝着三张呆若木鸡的面孔继续说:
“这个笔记本是我的护身符。如果把它简单地给了你,我就没有防御保障了,你们再逼我把钱交回去怎么办?所以,我把笔记本给你,你就要给我签字画押做保证。”
“怎么能做那种内容的签字画押呢?你太过份了,我们说不追究就不追究。”
副行长忿忿不平地说。
“不签宇,你们就别想要这个笔记本啦!”
原口元子从容不迫地说着,要把笔记本装进手提包。
副行长吼了一声,把手伸出去,眼看要把笔记本从元子手里夺下来。但是,由于周围有许多客人,在众人面前,他又控制了自己,没敢造次。其他客人不知道元子她们这里发生了激烈斗争的场面,男男女女仍然在灿栏的灯下愉快地喝着咖啡,谈笑风生。副行长的脸涨得紫红。
“可以,可以,那就签字画押吧!”
支行行长和顾问辩护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答应了原口元子的要求。
“谢谢。”
元子点头回礼。
藤冈行长从口袋里取出名片,翻过来,又取出外国钢笔,临写前,把那低矮的上身朝前探出去,以刺人的眼光仰视着元子的脸。
“怎么写好哪?”行长询问元子。
“法律专家先生不是在这儿吗?”
顾问辩护律师苦笑着看了看行长的手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行文格式,简单自由地写写就可以了。”
“不过,要点一定要写清楚呀!”
元子提出了具体要求:
“《保证书。关于这一次的事,我今后永远放弃追还债款的权利,特立此约为证。》最后写上年月日和自己的名字,再在名字下面盖上图章。”
“若是写明私吞存款的还帐问题,你大概不会同意吧!”
副行长在旁边看着,愤愤不平地讽刺挖苦。元子根本没有理睬副行长的凶狠态度,她从行长手里接过名片,目不转睛地看着行长写在背面的保证书。
“很不好意思开口,对不起,还请在场的总行顾问律师先生也签上名字吧!”
元子拿着保证书,抬起脸来说。
“我?”
律师的脸上狼狈不堪。
“你何必那么过份要求?”
行长的声调似乎有点儿叫喊。
“只有这样做,我才放心。因为我是个女人,再说,顾问先生,你不是以辩护律师的身分,和行长一起参加这次商谈的吗?”
元子的意思是说辩护律师有连名保证的责任,辩护律师被元子说服了,朝前探出那花白头发的脑袋,在行长名字的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可以了!”:
元子把保证书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说:
“我收下了。谢谢。”
元子在钯保钲书装进包里的时候,又说:
“那么,请把这个收下吧!”
她把黑皮笔记本朝桌面中央推去。
行长以抓切糕的气势把黑皮笔记本夺过去,急不可待地翻着帐页读下去。
副行长一边看着笔记本,盯着元子的脸说:
“原口小姐,你虽然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们了,可是,你会不会在这之前搞了复印本呢?你确实没有采用这种阴险手段吗?”
“到行长,不要担这份心。正是为了保证信用,我们现在才立了这份堂堂正正的书面保证。我从来不干偷偷摸摸的事。”
原口元子朝副行长投去了一丝微笑。
“哎呀!我们就这样让你把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白拣去了。我们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象你这种女职员,我们还是头一次碰到,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呀!你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大妄为的呢?”
“副行长,从三年以前。我本来打算在银行干一辈子,可是从三年以前,我改变了这种想法。”
原口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三个男子回礼道:
“失礼了,诸位。长期以来承蒙你们关照,谢谢,祝先生们好运!”
不久前的报纸曾经报道:一个大银行的关西支行,发生了一起女职员老手贪污存款的事件。
一个叫山田花子的银行女职员,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昭和二十一年女子高中毕业,同时,考进了银行,分配在A支行工作。昭和三十九年十月开始,又被调进B支行的存款股,并担任过存款股的副股长。昭和四十八年十月,她又担任了B支行的代理行长。昭和五十一年三月,她又被调进C支行担任代理行长。此时,她已经四十八岁,在该行的全国支行当中,她是为数极少的女代理行长之一。
山田花子在B支行工作期间,曾经在昭和五十年三月,盗用储户的定期存款保证书和印鉴,擅自解除存款合同,私吞B市公司董事N先生存款一百二十万元。另外,她在B支行工作期间,从昭和四十四年四月到五十一年三月,也曾利用同样手段,三十多次废除了N先生等四个顾客的定斯存款和通知存款的存单,私吞了保存在她手里的客户存款合计达三千万元。
从五十一年三月被调进C支行以后的八年里,又用相同手段私吞客户存款约六千万元。
山田花子私吞的存款,都是从假名户头得来的。存款人为了偷税漏税方便用假名把钱存到银行里,所以,他们把存单、印鉴都交给作为副股长或代理行长的山田花子保管,存款到期后,由山田花子凭自己保存的客户的印鉴,重换存单转期续存。花子利用这一机会,废除存款合同,把存款私吞掉,只把利息计算出来,通知给客户。当警察追问他时,N先生等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因为利息通知单按时送来,他们没想到合同会被解除了。资本家为了偷税,把钱用假名存在银行里,连存单加印鉴都委托银行经办人保管。经办人山田花子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侵吞了他们的存款。
据说B支行有七十五名职员,其中女性三十五名。在全国九十四个支行中,属中流。山田花子资格最老,她性格开朗,待人和蔼,经过长期锻炼,业务也熟悉,同事和顾客们对她的评价都很好。
银行根据规定,禁止代替客户保管存单和印鉴。特别是印鉴,除了提款和废除存单之外,没有其它用处,所以,顾客没有必要让银行代管。但是,顾客提出改换印鉴申请书和改换印鉴等,都要和花子商量,她就利用这一机会欺骗顾客,连印鉴都代管。顾客对她如此信任,由此可见一斑。她从A支行调到B支行,又从B支行调到C支行,每次调动,几乎都有顾客跟着转移存款。
支行内每月都进行一次检查,另外,总行检查部每年也有一次突然袭击式的检查。可是山田花子的贪污活动,一直持续了八年多没有被发现。
这次暴露的缺口,是从突然袭击检查银行的个人柜橱开始的。这种检查因为牵涉到人权问题,一般不公开进行,但在内部,经常秘密进行,正是这次对个人的检查,从花子的柜橱里,查出了顾客的印鉴和存款单。
银行是采取劝休病假的名义让花子休假,在此期间进行检查。在这种情況下,就是全部查明了她的贪污罪行,也是秘密在银行内部处理。保持信誉,对银行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并不愿意把这种丑事向警方披露而引起新闻报道张扬出去,无论多大的贪污数额,都力争秘密控制在内部处理,尽可能地从贪污人手里把钱追回来。
山田花子的贪污案件,与银行的愿望相反,由于内部告发,造成了警方插手,新闻界把此案张扬了出去。
山田花子贪污的钱,既盖新房子,又收买麻将俱乐部,还有带领部下到酒吧吃喝,一个晚上就挥霍掉十几万元。购买一等住宅地,建筑“豪邸”,也要花掉贪污款的三分之二。她的丈夫作簿记工作,是个忠诚老实的人,他没有发现妻子的犯罪行为。
这种女职员贪污存款案件并不罕见。数年前,在一个地方银行里,有一个工龄很长的女职员私吞存款达九亿多元,轰动了全社会。她的手段也是废除假名户头的存款单,做了付出传票,把钱提了出来。当地的暴发户一心想偷税漏税,象害怕老虎一样躲着税务署,总是以假名和不记名把钱存到银行里,逃避税金。
还有一个银行女职员,贪污的数额没有这么大,她是每月贪污十万、二十万,一直持续了六年多。这种零零星星的私吞,银行就是检查也发现不了,直到她被调到其它支行之后,存款户要求解除存款时才被发现。她也是个老练的职员,在窗口上待人态度和蔼,深得客户的信任,常为私人存款当参谋。
假名和不记名的存款户,也不愿意把这种事暴露出去。对山田花子的贪污犯罪,警察在受害的存款户中进行了调查,但是,他们都含糊其词,不愿协助警察破案。就是二百万、三百万的大数,本人不承认,警察也无法查清。一般来说,存歒户为了分散财富,在其它银行里也有假名和不记名的存款户头。如果承认了,就必然会涉及到其它银行的名字。这对存款户来说,当然是一种威胁。再说,他们的损失,银行一定会给予补偿。
银行内的假名户头存款,根据存款股经办人和外勤人员的报告,一份一份都做了假名户头和真名对照一览表。这份表本来应由支行行长直接保管,但实际上一般都由副行长等人保管。
这份对照表虽然要求绝对保密,但由于行内业务需要,未必能绝对做到。必要时,存款股的人是能够看到的。
原口元子持有的那本黑皮笔记本的内容,就抄录着支行那份对照一览表上的全部名单。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存款股里,她是老职员,几乎相当于股长了。由于副行长对她全权委托,抄录这些名单不费吹灰之力。
原口元子私吞了假名户头存款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不是银行内部查出来的,而是她自己向行长交代的。
原口元子之所以“自白”,是有她自己的目的的。银行最怕丢失信誉,为了防止警察的介入,发生了问题,尽量争取在内部秘密处理。不然的话,如果把那本“黑皮笔记本”送到国家税务局去,那就不只会给假名存款户带来极大的麻烦,也会连累银行在财政.部银行局的信誉大受影响,遭到他们的白眼。
原口元子就是凭着这个“黑皮笔记本”作为武器,逼迫支行行长为地写了保证书,又要挟总行的顾问辩护律师和行长联名在保证书上签了字,永远放弃向她追还贪污款的权利,让她白拣了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的巨额资金。
第三章 取名浪漫的酒吧
画家A去意大利住了一年多,他在那里遍游了美术馆和寺院,饱览了古画和雕刻,对一些打心里赞赏的名作,他心摹手追,认真临摹,还到各地作了写生旅行的尝试。罗马和佛罗伦萨,都有日本画家长期逗留,还有画家A的朋友。所以,A在那里呆了相当长的时间。
二月份,画家A回到日本。一周后的一天夜里,他又来到银座大街的烛台俱乐部。他走到电梯前面,遇到了送客的女招待,笑容可掬地朝他迎来。一年的光陌流逝过去了,可这里的情形和一年前差不多,一年前的往事,就象昨天夜里一样。
“哟,您回来啦!”
女主人睿子马上迎着进来的画家A走过来,让他坐在单人桌旁。这个店里的客人照例很拥挤,四周喧闹,人声鼎沸。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星期前。”
“一路平安,太好了。您从佛罗伦萨和米兰寄来的明信片收到了,谢谢您。”
“我这个人本懒,一年才通两次信。”
画家A表示歉意。
“两次我也很高兴。您一定很忙吧?”女主人并不介意。
“做做步行游戏而已。”
“您的脸色很好,象是晒了太阳似的。”
这>时候,女招待千鹤子走了过来。
“您回来啦!怎么样,旅行很愉快吗?”
“愉快!愉快!在旅行期间和意大利的女子恋上了。”
“哎呀,那太好啦!那里的女子很热情吧!不过,越是喜欢卖弄的人,未必说的是真话。”
画家A要了兑水威士忌酒。在酒送来之前,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桌位。
“您找春枝?”
女主人睿子猜度着画家的心情小声说:“她四个月前辞职走了。”
“噢。”
画家A不禁回想起一年前,在茶馆里看到原口元子和三个男人秘密谈话的情景。那一次,他忍受着疲劳站在太街上,从玻璃窗上反复揣摩原口元子他们的谈话。当时他认为,元子是在和准备开业的伙伴们商量开店计划。
“春枝终于也自己开起店来了吗?”
“是的。”
睿子点头回答。
“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附近。”
“是个小店吧?”
这时候,画家A在猜想,元子的小店不会在好地方,一定是在一栋杂居楼的地下室的一角,或者即便在楼上,柜台也一定摆设在狭窄的角落里。
“不,比想象的要大,是个大店。”
“呃?”
“她店里有五名女招待,还有很出色的姑娘哩。”
“呃?”
画家A一副怀疑的表情。
“那么,营业面积也不小吧?”
“她的店开在三楼,面积共有十三坪。不过,电梯前面的通路占去了一部分,实际面积只有十坪左右。”
“那是出兑过来的吗?”
这种情况在银座大街并不少见。
“哪儿的话。那是一栋新建的楼房,春枝开店的那块面积,她已经把使用权买下了。”
“咦?这可真是了不起呀!”
画家几乎惊叫起来,接着问:
“这一带新建的楼房,一定很贵吧?每坪要多少钱?”
“噢,那可说不准。前些日子在第七条街上,有一栋旧楼,在这栋楼的第九层上,有一家十三坪的酒吧,贴出了广告要出兑,权利金二千万元,房租二十万元。这是从广告上标出来的价格,可能高一些。春枝开的店和这个店比起来,不但地方好,而且还在新楼当中,每坪没有二百万元,大概买不下来。”
“那么,那十三坪合计起来,就要二千六百万元,是不是?”
“另外,每坪的设备费还要六十万元左右。”
“把这些加上,就得三千四百万元啦!”
画家叹了口气。
“嗳,先生,也帮我买个店吧!”
千鹤子从旁探过头来说。
“嗳,别着急啊。”
“真的?不要失信呀!”
“如果等不及,你就另请高人吧。”
“我等!先生既然这样说了,我非等到底不可。”
“如果我的画能卖一百万元一幅,我就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那我就要祈求上帝保佑啦。”
画家笑了笑,朝睿子小声问:
“春枝大概找了个很有钱的人当后台吧?”
“这,我也不知道。”
那个化名春枝的原口元子到底和哪个男人恋上了,一时很难猜准。
很可能不是常到烛台来的客人。元子打算自己开店,一开始就到烛台来学习,她的计划早于她来烛台之前,这说明她在来烛台学习之前,就可能找到了有钱的人做她的后盾。
“春枝从这个店里辞退的时候,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她没对您说过吗?以后生意上的打算也没向您请教过吗?”
“没有几个要辞职的女孩子,会把原因告诉别人。特别是春枝,什么事也不说。她来的时候,只说她打算开一个小酒吧。她来这里后,连个朋友也没交,是个神秘主义者呀!”
“的确是这样。春枝小姐性格怪僻,我也从来没有和她深淡过。”
千鹤子从旁插话。
画家的好奇心不觉萌动起来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到意大利去住了一年多刚回来,对家乡的新情况还不熟悉。
“喂,老板娘,你不是说春枝的店就在附近吗?我想去祝贺一下她的新开店,你看好不好?”
睿子打趣地看着画家的脸说:
“那好哇!我也只去过一次,咱们一块去吧。”
睿子虽然放心不下她那满座顾客的酒吧,却还是答应了画家的要求。
“您很忙,不敢占用你很长时间,只耽误一会儿,带带路就可以了。”
“没有关系,”
睿子与画家一起站起来。千鹤子笑盈盈地道别:
“回头还来吧!”
画家A返回帐桌前面等着睿子,趁此机会,他若无其事地向各个桌上的客人脸上扫视了一圈。
睿子把自己要外出的事,向经理小声耳语了几句,然后走过来,陪画家A一块儿上了电梯。
“今天夜里怎么没看见楢林先生?”
画家在电梯里问睿子。
“最近一个时期,楢林先生不到这儿来了。”
睿子用一个微妙的眼神回答了画家。
“春枝开的店叫什么名字?”
“那可是个好名字,叫‘咖尔乃’,据说,法语的意思是笔记本。”
“笔记本?这名字可真莫名其妙!”
二月中旬,马路上的霓虹灯虽然五光十色,还是让人觉得寒冷。
睿子怕客人发觉她的外出,连大衣都没穿,披上一条披巾,瑟缩着肩膀,和画家一道出来,走到酒吧集聚的繁华街上。
拐到另一条街走了几步之后,又拐了一道弯,便断断出现了不少酒吧间,也正是逛酒吧的时间,所以,路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男子越来越多。
睿子边走边向上寻找看招牌。
“我记得春枝的店就在附近啊。”
画家A紧跟着她,也不住地盯着走过的一块块霓虹灯招牌。
在一幢杂居楼上,挂着许多店名的招牌,其中有酒吧,有小饭店,有酒馆,也有卖饭团的店。不过,最多的还是酒吧间。
“老板娘,晚上好!”
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一面向睿子问好,一面擦身走过去。
“晚上好。”
睿子刚回了礼。忽然又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走过去的男子的背后说:
“请稍等一下,先生,这附近有个叫‘咖尔乃’的店,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咖尔乃’就是原先您店里的春枝小姐开的店吧?”
这个男子回过头来,灯光下,看得出那是一张接近五十岁的面孔。
“哟,您知道得很详细呀!”
“呃,老板娘,咱总不能白花钱来这儿玩啊!”
“我低估您了。”
“大约再走三十米,右侧就是‘咖尔乃’。那是一幢新楼,悬挂着许多招牌,‘咖尔乃’就在其中。”
“谢谢。那个地方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咖尔乃’这个名字,似乎带点团伙头子的味道,你看是不是?”
“那叫咖庖奈,阿尔·咖庖奈,而‘咖尔乃’在法语里是‘笔记本’的意思。先生,您对德语很精通喽,但法语方面……”
“对,一点也不懂。咦?笔记本?她为什么给自己的店选了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标新立异呗!”
“春枝小姐能在这种一流的新宅上开起店来,可真够气派啊!您说呢,老板娘?”
“是的。”
这个男子好象还有什么事想问问,但是因为画家A在一旁不方便,他就快步向前走去了。
“他是什么人?”
画家A指着睿子称先生的那个人问。
“他叫牧野,是个兽医。”
睿子小声回答。
“真看不出,他是个兽医?”
“他父亲就是兽医。他自己贪于吃喝玩乐。后来,因为兽医人手不足,他就跟他父亲学会并当了兽医。过去曾在山手一带,设立了专门为猫狗治病的医院。去他们医院的顾客,大都是这一带的富人。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那个医院就破产了。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又开了个小兽医院,收入的钱都用在吃喝玩乐上。这不,每天晚上要到这一带转悠。”
睿子说到这里,没再深说下去。所谓“种种原因”,能使人想象到兽医的为人。他肯定在女人问题上一塌糊涂。
“啊,找到了。”
画家跟着睿子停住了脚,抬头朝灯火通明的大楼墙上一看,发现一个用片假名写着カルホ(即咖尔乃)的招牌。往上直到五楼,大约有二十多家的招牌并排挂在上面。
到电梯的过道上也是灯火通明,银白色的电梯里面新得耀眼。
这里和那煤烟熏黄了的陈旧烛台店大不一样。睿子虽然是第二次到这里来,还是禁不住睁大眼睛仔细打量。
他们在三楼下了电梯。通路左右两侧的门上,都写着酒吧的名字。左侧尽头,有一道紫黑色的门给人以庄重感,上面雕刻着金字:“咖尔乃俱乐都。”
高个子的睿子轻轻推开门,画家跟在身后,通明的灯光下,女招待们闻声转过脸来,她们的面孔一下子映入了画家的眼帘。
“哟,老板娘来啦!”
元子一眼认出了是睿子来访,赶忙跑上前来,把门从里敞开,背着室内的灯光站在门口,一见画家跟在后面,又一次发出了惊异的声音:
“哟,先生也来啦……想不到先生还能到我们这祥的地方来,欢迎,欢迎,请。”
元子这次的语调兴奋得有点儿颤抖。
来之前,画家已听睿子说过,元子买的店,面积有十三坪大,减去电梯前面通路占去的部分,实际只有十坪大。店内的门旁边有一厕所突出出来。并排着,还有一个为顾客寄存物件的架子。钩状柜台正面酒瓶架的后面,有一个象是更衣室和存放东西的小地方,入口处,垂挂着一条幕帘。剩下的那么一块空间虽不怎么大,却摆着五张桌子,每张能坐四个人。柜台前面大约有十个衣架,比想象的还要宽敞。天棚和墙壁都是新的,无论怎么装饰,都会是很漂亮的。桌子、椅子更是新得放光,又洁净又好看。整个店,都被统一为茶褐色调,再用黑色加重点缀一下,使色调更显庄重大方,格外增添舒适感。买价和设备费合计大约要花三千万元,这是睿子的推算。画家坐在桌旁喝着威士忌,听着睿子估计的数字,里里外外仔细观察。
元子坐在画家和睿子的对面,女招待也来到了桌旁。另外两张桌上有七、八个男客,看上去象是会社的职员,旁边有两名女招待陪酒。在柜台前面,坐着五名男子背对柜台谈笑风生,时而还和酒吧间的长发酒保搭讪几句。画家A看到这一切,不禁感叹这个店的兴旺繁盛。
说起元子,和一年前的印象大不一样了。总之,她现在彻头彻尾地是个酒吧老板娘了。她那宽阔的前额被遮在了头发里面,发型梳得颇赶时髦。一年前,她梳的是近似垂髻的发型,腮颊明显向里凹陷。但现在,那种形象连影子也不见了,她那突出的下巴都圆起来了。就连地瘦削突出的双肩,现在也平缓下来。她比以前明显地胖多了。
她在烛台的时候,身上总穿着小花图案的衣服;而现在,衣服上撒满了浅黄色的花花草草,上面扎着带有紫红色蝴蝶图案的黑色带子,从带子的缝隙间,又隐隐约约显露出嫩竹色来。
仅仅一年不见,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这使画家感到很意外。从元子的巧妙化妆及和服的选择上看,酒吧女老板的威严和职业身分,都充分表现出来了。
元子不仅和在烛台的时候比较变化很大,与她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当职员时的情形,也大不相同了,简直令人怀疑眼前的“春枝”和当年的那个女职员会是一个人。作为女性来说,她的长相本来没?99lib.有多少魅力。难道职业变了,就可以人为地带来这么大的改变吗?
画家A在烛台,几乎感觉不到他曾离开过日本一年,过去的一切都象是昨天的延续。可是他在“咖尔乃”,却对这一年的时间有切实的感受。
“‘咖尔乃’、‘笔记本’,你给贵店起了这么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吗?”
画家A向元子祝贺之后,接着向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在画家眼里,一年以前在银行里见到的那个原口元子,现在已经面目全非。眼前的元子,简直是一个地道的酒吧间的女老板。
“没有什么理由。法语‘笔记本’这个名字,只是一种感觉,想出来就命名了。”
元子笑容可掬地回答了画家。不过,她的眼神里却分明蕴含着她隐瞒了什么。这一点,画家和睿子都猜不透。
“噢,只是一种感觉啊。”
“可以这么说。”
“是谁给想的这个名字?”
睿子端着酒杯,喝着威士忌问。
“不,老板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想用法语表达‘笔记本’的意思,用日语的‘笔记本’作店名太乏味了,所以改用了法语,向别人学会了这个法语单词。”
“有人说你的字号好象是团伙头子!”
“咦?”
元子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因为变化太突然,画家不由得看了看她的脸色,她那象是受了冲击的目光正瞪着睿子。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通到了兽医先生,是他把‘咖尔乃’说成是‘咖庖奈’”。
睿子意识到自己说团伙头子,刺激了元子,便做着否认的表情,急忙笑着向元子解释。
“噢。”
元子似乎放下心来了,表情也缓和多了。
“那个兽医真要命。”
看样子,那个经常在银座酒吧街上游荡的兽医,是远近出名了。
“我说,春枝小姐。”画家A从旁插进话来说:
“我去意大利之前,曾经从附近一家茶馆的窗口,看到您在里面和三个绅士商谈什么事。”
“三个绅士?”
元子的眼神仿佛投向远方,作出一副想不起来的表情。
“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其中一人头发已经半白,看起来是个挺有身份的阔人。”
“唉呀,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时,画家在那个茶馆的窗外反复看了两三次。元子和那三个男人谈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结束,照理说,是不应该想不起来的。不过,她正忙着筹备开店工作,也有可能是忘了。
“我还以为这个店的名字,是那几个绅士们给想出来的呢。”
“不是。”
元子的表情如果有人注意的话,是很奇妙的,她轻笑了一下,否定了画家的猜测。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咖尔乃’是我自己起的。我所以想起‘笔记本’这个名字,是记得好象有这样一部影片的名字这样叫,所以就起了它。”
元子又收回目光,看着画家与睿子。
“电影的名字?”
“有一个法国电影名,不是叫‘舞会的笔记本’吗?”
“噢,有,有,是战前的旧电影。”
画家在想起来的同时大声喊出来。
“是战前的名作,导演是有名的朱力阿恩·丢比比艾,最佳女主角是马里·拜尔,她扮演的是美丽的寡妇,是最漂亮的女演员……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我怎么会看到呢?”
元子捧腹大笑起来。
“那部电影上演的时候,还没有我的人影呢。”
“那当然喽,就连我,也是十五、六岁时看的,那也不是首次演出,而是经过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重演,是哥哥带我去电影院看的。”
“怎么,十五、六岁就能看懂外国电影吗?”
女招待瞪着惊奇的眼神看着画家。
“能看明白,因为情节比较简单。现在还记得,那个寡妇拿出一个笔记本来,里面记载的,全是她做姑娘的时候,初登社交界,舞会上向她求爱的男人的名字。她成了寡妇后,为了知道这些男人后来的情况,便一一进行拜访。浪漫透了。”
画家回忆起往事,精神格外兴奋地说个不停。
“这部电影的故事情节,我也听一个人讲过。觉得寡妇的这段浪漫的香艳史简直妙极了。头脑一热,就仿照电影,给店取名‘笔记本’。”
元子作了具体说明。
“干杯吧!”画家兴奋得大声提议。
“好!为了我们青春时代的象征朱力阿恩·丢比比艾,为了‘咖尔乃’——‘笔记本’店的兴旺,干杯!”
元子碰杯,其他顾客莫名其妙,一齐转过脸来看他们。
元子的本意,是计划给店直接取名“黑皮笔记本”,因为她开店的资金来源,就是靠了“黑皮笔记本”的帮助。
刚才,元子急中生智,借用电影名称,巧妙地掩盖了本意。这一点,画家和睿子当然不会知道。
电话铃响了,酒保拿起听筒一听,对方说:
“请波子小姐听电话。”
一位女招待应声走过来,从酒保手里接过听筒贴紧耳朵,上身微微前躬和对方通话。这位小姐在所有女招待中,最年轻,最漂亮。
“哎哟,是楢林先生!”
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还是引起了睿子的注意,自然,元子也听到了。
在元子的记忆里,蒲原英一和楢林谦治是紧密相连的。她的记忆里同时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高个子女人。那女人眼角细长,脸颊凸出,口型稍显大一些。她的身体并不瘦,肌肉比较发达,可是,她的胸部却是瘪瘪的。她动作麻利,说起话来例行公式。她去银行办事,几乎从来不露笑容。存款股的人都说,她身上飘溢出来的,消毒味多于香水味儿。她从营业台前面走开,一直到推开大门,在大理石地面上,总是目不斜视,急匆匆地大步走去。她的臀部酷似男人的形状。她大约每二、三个月,就去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办一次事,是那里的常客。那女人就是蒲原英一的使者。
元子的那个黑皮笔记本,在交还支行行长之前,她已请人复印了复制本。不过,她已和行长约定,保证不把复制本送给税务署等部门,只是留在手头作个参考。
一年前在茶馆里商谈时,副行长村井曾经说:
“原口小姐,你虽然把这个笔记本还给了我们,可是你手里还有复制本,你会不会再利用复制本搞新的阴谋敲诈呢?”
副行长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不放心,担心元子把复制本交到什么地方去。所以,当时元子也明确回答说:
“副行长,你不必担这份心,正是为了保证信用,我们现在才堂堂正正签定保证书,我决不干那种鸡鸣狗盗之类的卑鄙勾当。”
从那以后,元子把自己的明确回答,始终当作“君子协定”严袼遵守。
但是,为了参考而保留复制本,悠然之间可见其意犹未尽。
当然,黑皮笔记本的内容,是定期存款的假名户头和真名对照一览表,这是她偷偷从原帐上抄下来的。在假名真名连记的许多栏目中,就有假名蒲原英一和真名楢林谦治这两个名字,真名下面记载着职业——医师。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还记载着在东京都的住址。
黑皮笔记本上没有记下存款金额,不过,一年半以前,元子在总帐上看到蒲原英一这个假名户头的存款余额是六千二百万元。
蒲原英一户头的存款,元子一点也没动,因为这个户头不是她直接办理的。大约有六年的时间,那个满身“消毒药”味的高个子女人经常来到银行窗口,在特别存款股,要求办理假名户头的定期存款。她要求把蒲原英一的存款单寄存在银行里,但是不寄存印鉴。这样,元子一直未能插手。
元子能够操纵的假名户头的存款,只是那些认识和信任她的存款户。他们不仅把存款单委托她保管,连印鉴也交给她代管。
蒲原英一的定期存款,从六年以前开始,定期两年,已经连续三次了。在这期间,一次也没有废除存单,一到期,就原封不动地办理转期手续。利息也一起存进去,是名副其实的长期存款储蓄。
可以肯定,楢林谦治在其它银行也有同样的假名户头存款。他本来住在市内,却特意跑到千叶的银行去存款。仅据这一点来判断,他在市内的银行里,在周围附近的县银行支行里,肯定也会有同样的假名户头存款,这种分散存款,是逃避征税的最好方法。
可以推测,既然那个三十岁、肌肉发达的高个子女人,每二、三个月一次去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存款,那么,她去其它银行存款的次数,大概也相仿。一般来说,是按顺序进行的,所以,去各个银行的次数,理应是大致相同的。同类存款的其它银行有多少家,不清楚。不过可以想象,至少也有五家以上,当然,他在各个银行里的存款户头用的假名不会是一样的。蒲原英一仅仅是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里用的假名。人对金钱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当医生的尽管已经得到了税收政策的特别优待,可是他们仍不满足,还要进行大量的偷税活动。
以蒲原英一的名义来到银行窗口办理存款的那个女人,也一定会到其它银行去。办理这种存款,不是随便派个人都可以的,必须委托最可靠的人去办理。楢林谦治本人一次也没有在存款窗口出现过。
被派去银行办事的那个女人不是楢林医生的妻子。她第一次来存款,元子曾悄悄问过存款股接待过她的人。据说她是楢林谦治的表妹,她的名字元子也听说了。后来,存款股的那个人又调到别的县支行去了。
元子去烛台俱乐部当临时女招待时,曾经见过楢林谦治本人。他微微发胖,从他的体形来看,营养是充分的。头上的花发,眼镜片后总是闪烁着慈祥目光的一双眼睛,处处显示出他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他的脸丰满红润,嘴唇稍厚,不多说话。一笑起来,眼角皱起了鱼尾纹,整齐漂亮的牙齿也就露出来了。
他的性格开朗大方,证明他的生活是优裕的,很象个资本家。据说医生这种职业,平日接触的尽是些忧郁不乐的病人,为了稳定情绪,需要一种轻松愉快尽情玩乐的场合。
可是楢林谦治也好,和他结伴的其他医生也好,他们在烛台俱乐部从没发生大吵大闹的事。平时,在那些所谓“高级俱乐部”、“夜总会”里,找女人寻欢作乐的客人并不罕见,但却很少见到楢林干那样的事。有时候,别人开几句玩笑,他就大声笑起来。让人看起来,他仅仅是个天真无邪的醉客。
元子在烛台作临时女招待时,楢林谦治一去,元子也混在女招待们中间,坐到楢林谦治的桌子旁边。在不实行点名制的俱乐部内,陪客的女子不分主次。一般说来,客人最喜欢熟识的女招待,紧靠客人守在桌旁,她就自然是这个桌上的中心。客人回去的时候,她也跟随着一直把客人送出店外。在此场合下,其他的女子自然就降到配角的地位了。元子就是这配角当中的一人。无论到哪个桌上,她都是规矩谨慎地坐在那里不动。楢林谦治来了,她也是这样。
元子来烛台只是为了自己开店而体验生活,并没有讨得客人欢心的意思。等到自己开店的时候,能把烛台的客人拉到自己店里去,这种打算也没有。她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自己开店而来学习的。客人的生活状況,女招待们的服务方式,她们的性格,她都是作为酒吧环境的一部分,带着“经营”的观点来观察这一切的。
元子抱着这种态度在烛台俱乐部学习,当然,就不会受到女招待们的欢迎了,因而没有人和她主动亲近。因为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开店来学习的,不但不当伙伴对待她,甚至采取敌视的态度,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和她保持一定的界限。当然,更没有任何女子向她请求,希望她有朝一日开了店,能够给予照顾,被雇到她店里去服务。
元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漠的环境。她从在银行的时候就是这样,长期以来只知道埋头工作,没有一个女职员和她亲近。刚入行的时候就被老职员冷落,同事们也疏远她。在食堂里吃中午饭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和她在一起。下班回家的路上,更没有人约她一起出去喝茶。其他同事们都结伴到什么地方去玩,她只能用寂寞的眼光目送着他们。
和元子年龄相仿的女职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结婚退职,她却始终站在旁观者中,慢慢地,她便成了银行资格最老的女职员。她只顾埋头工作,但男职员们却认为,她是嫁不出去的女人,埋头工作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的情绪。面对男人们的白眼,地毫不示弱,偏不退职。已经结了婚的同事,有的又离了婚,也有的家庭不和,没有幸福。每当她听到这些传说,心里反而觉得是一种安慰。
元子因为工作熟练,精明强干,被上司信任重用。她性格死板,有关她的桃色新闻,一件也没有。从银行的角度来说,她的这些特点要远比魅力无穷更难能可贵。
存款户也是这种心理,他们对元子的信赖,就是因为她办事稳妥和技术熟练。当然,客户中,也有人对窗口上的年轻漂亮的女职员很迷恋,但是,长期来往的顾客,还是对元子精湛的业务技能表示欣赏。
银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相当严肃和冷漠的。男职员除了工作之外,很少跟她搭话。只有新手除了接受她的业务指导外,还算敬慕她。
元子已经将近三十岁了,她已经开始考虑自己将来的出路了,那就是辞退银行,自己独立做生意。她暗暗注意存款户中各行各业的生意,想从中选择一项适合自己经营的小规模的生意。凡是理想的生意种类,都需投入大量的资本。她平时注意观察,凡是银行存款户中的中、小企业,景况都不兴旺。这从他们的存款状况和外勤人员的谈话中,就可以了解清楚。
元子要开酒吧间并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缘由。在世人的观念中,一般都把银行工作看作是高尚的可靠的工作,是金饭碗,而把酒吧一类不稳定的工作,认为是低贱下等的职业。这一行业就是去银行贷款,也不被彻底信任。可是,这一世俗观念在元子眼里却不是这样看待的。她觉得长期被关闭在四周白墙的银行里面,长年累月被工作和纪律束缚得紧紧的,再加人事关系冷若冰霜,实在寂寞无聊。她为了从这个囚笼一般令人窒息的环境中逃脫出去,就是开酒吧店,只要能挣钱也愿意干。她还考虑到,在银行,可以交往的关系受到极大的限制和约束,而从事酒吧间这一行,却可以在这一方面大显身手,连顾客也包括在内,使自己交往的社会关系有可能得到不断扩大和发展。
要开酒吧店,需要相当数量的资金。这一方面,元子决定采取非常手段,从银行里擅自借用。她在办理假名户头存款方面,对情况是相当熟悉的。她要擅自借款的主要目标就是这挂假名存款的户头。可是,既然是擅自借用,就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就会使自己身败名裂。她想来想去,既要擅自借用,又不能使自己身败名裂,最妙的办法,就是想法使借用的钱一分也不用还,永远也不用交还。在这一点上,她绞尽了脑汁,想了许久,早已胸有成竹了。她按照自己想好了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一直秘密准备了三年,不但别人没有发觉,自己也从来没有泄露给任何人。
在秘密进行计划准备的三年间,她常常自己偷着高兴,她自进入银行以来,周围的人没有给她一点温暖和爱情,她把自己秘密进行的宏伟计划,看作是对周围那些冷酷无情的人的一种报复。到了最后,就是充分利用“黑皮笔记本”这一威力强大的武器,保证自己秘密计划的胜利实现。在这三年中,她的一切活动都是根据周密计划来进行的,效果也确实很灵。当她在茶馆里抓住了银行上司的弱点,看到他们在黑皮笔记本面前的狼狈丑态时,心里爽快透了。所以,她为了纪念黑皮笔记本给她真来的胜利,就把自己开起来的酒吧间的名字用法语命名为“笔记本”。这一古怪店名的由来,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谁也不知道。
烛台的睿子和画家A一起来,嘴上说是为了给从国外回来的画家带路,但很明显她是受好奇心驱使,想借此机会再来窥视一下元子店后来的情况。在这之前,睿子只在元子开店不久的时候来过一次。
睿子毫不客气地直盯盯地看着元子的脸说:
“您完全变成酒吧老板娘的风度了,气质老练、也有威严!”
睿子的讲话决不只是恭维奉承。元子在她店里的时候,是一副贫弱寒伧相,而现在简直换了一个人,这意外的变化,不能不使睿子吃惊。
元子对自己的事业信心百倍,她那踌躇满志的情绪,已从她喜悦的神态里显露无遗。
睿子的视线从元子身上移开后,接着又对店内的装饰、女招待、酒保,以及顾客的阶层等等,全面进行了观察和分析。她想要从这一切豪华的景象中判断出,元子身后的那位资助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元子到烛台去要求当见习女招待的时候,睿子询问了元子的工作单位,两人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要开的酒吧店,打算在什么地方?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花不了多少钱;但若是在银座大街,那可需要大量的资金呀!你自己有那么多的钱吗?是不是有强大的后盾支援你?”
元子当时回答说:
“没有,没有任何人支援我。”
“是吗?一个女人仅凭自己的钱就能开起酒吧店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搞不好连老本都会赔进去啊!”
睿子当时说这些话的意思,很难分清她是在忠吿,还是在委婉地试探真情。
睿子现在依然没有放弃对元子的那位后盾的种种猜测。她要从元子的穿戴打扮以及化妆的突出变化上,从店内非同一般的样式上,推测出其中的内情。但是,元子开店资金的秘密,是任何人都休想知道的。
可是,正如睿子所忠告的那样,元子的咖尔乃俱乐部自开张以来,一直在亏损。她购买大楼的权利费,开店的准备费,合计起来,已经花掉了五千几百万元,剩下的只有二千万元了。以后如果继续亏损的话,就不可收拾了。元子目前正在思考解决办法。
“那么,咱们该走了吧!”
画家从桌旁欠起身来,睿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哟,再稍坐一会儿吧?”
元子相继看了看两人的脸挽留道。
“不啦,睿子很忙的呀!她是开着业跑出来的,现在该让她回去啦,下次来多呆会儿。”
画家鼓鼓捣捣地从口袋里取出来一个纸包,“请把这个作为我的祝贺礼物收下吧!”
“唉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就请收下吧,元子小姐。”
睿子从旁劝道。
“谢谢……老板娘,麻烦您了。百忙中还特意来关照,太谢谢您啦!”
“没有关系,来时不算太忙……元子小姐,请您过来一下。”
睿子把元子叫到没有他人的角落里悄声问:
“那边那位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子是谁?”
元子的目光随着睿子指的方向转移过去:
“您问的是不是波子?”
“怎么,她就是波子?多么可爱的脸蛋呀!太漂亮啦。”
“是的。我的最大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你是通过什么路子把她请来的?”
“这个女孩子是自荐来的,她说愿意在新开业的店里工作。”
“咦?她原来在哪个店里工作?”
“在神户的夜总会,是她自己说的。”
“这么说,她可能是关西人喽?”
“不,她是一年以前从东京去神户的。据她自己说,因为留恋这里,所以又回来了。”
“多么出色的女子呀!但是……”
睿子本来要提醒元子还是谨慎一点为好,可正在这时来了客人,睿子就大声把话岔了过去,说:
“好好干吧,咖尔乃的老板娘。”
睿子边说边把目光投向了波子的背影。
睿子和画家还是沿着那条酒吧很多的夜路,并肩返回烛台俱乐部。
两人走着走着,不觉从狭窄的路上刮起了一阵冷风,把一张散开的广告从墙上刮了一下,正巧卷在睿子的衣服下摆上。睿子把这张广告从衣服上扯下来一看,是一张色彩鲜艳的简易酒店的开店广告。
“她的店比我所想象的阔气多了!”
画家把围巾甩到脖颈后面,对元子的酒吧店发表自己的议论。
“您也有这样的感觉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大吃一惊。因为元子离开我店的时候曾经说过,她要开的酒吧店,是一个带柜台的小规模的店,而现在,这个店却开在一幢新建的大楼上。”
看神情,睿子似乎又想起了当时元子背弃她的事情。
“那么说,有关她开设酒吧的事,她和您商量过?或者请您传授过各方面的经验吗?”
“是的,当时她说,她想自己开一个小规模的酒吧,要我给她出出主意,多介绍一些这方面的经验。因此,我就根据她告诉我的计划对她讲,开一个这样小规模的酒吧店,不需要花很多的资金。在经营方面,可以用十年的威士忌陈酒,按比例兑上水或冰块,价钱如何如何才合算。还介绍了白兰地水酒的价钱如何如何,威士忌纯酒的价钱如何如何。以及酒菜怎么调理最合算,混合酒怎么搭配,我都告诉了她。如果有人要复杂的鸡尾酒,便可以借口店里没有酒保,不能做而拒绝。我这人心眼实,相信了她的活,讲了一通。万没想到,她竟开设了一个那样规模的店。倒是我相信了她所谓柜台式酒吧的话,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蛋。”
“这么说,元子的背后肯定有出主意的人吧?”
“我也这样猜,一定有人作她的资助者,不然的话,她自己哪来那么多的钱?”
“元子当上了老板娘,那身打扮简直让人认不出她了。想想她原来在烛台时的寒碜样,和现在相比,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真的,我有好长时间没到她店里来了,这次来一看,也感到意外。”
“元子小姐的酒吧店不但内部装饰漂亮,色调也给人以美感。”画家A又从艺术的角度谈了自己的印象。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睿子肯定了画家的印象。
“我看元子小姐不仅身后有资助者,就是在经营上,也一定有能人帮她出主意,您信不信?”画家问睿子。
“不一定。我看象现在这样的经营规模,元子小姐自己是能担当起来的。她在我店里的时候,我就看她是个机灵人,我想她是能做好这项生意的。她本来在千叶银行里工作时,就经过大世面了。”
“在千叶银行?”画家从旁盯住睿子的侧脸。
元子在自己开店以前,夜里到烛台当实习女招待,白天在银行里工作,这一情况睿子知道。因为一年以前,画家向睿子问元子的情况时,睿子就回答说元子有正经的职业。
元子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工作过的事,睿子当然是知道的。因为元子向她要求到店里来实习的时候,睿子连户籍的抄本都让她带来了,那么,元子的工作单位她自然也过问了。
可是,画家也不好把他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见过元子的事告诉睿子。他怕说出来会引起睿子的多心,误认为他是出于对元子的关心而有意向她隐瞒,他只有假装以前不知道的样子把话岔开说:
“元子小姐既然在银行干过,那她在金钱的管理方面肯定有丰富的经验啦!”
“我看也是。元子和其他女子不同,做事有条不紊,头脑冷静,可能是长期干银行工作养成的性格。”
“她是一个很会算计的女性。她在银行工作过,所以在经营上很拿手,可是这和经营酒吧是两码事啊!”
“那倒是。酒吧店里的经营和在银行里用计算器截然不同,酒吧的帐本上常常会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
睿子以经营老手的姿态轻轻笑了笑。
“那么,老板娘,你看元子开的酒吧店,眼下的经营状况怎么样呢?”
“怎么说哪?店里的装饰倒是很漂亮,但是女招待吗……”
“她店里那位叫波子的女招待最好,既漂亮又满脸喜相,而且待人接物也和蔼可亲,特别惹人喜爱。在酒吧间里,长相再漂亮,但如果带哭相,也是不受客人欢迎的。能雇到波子这样的女招待是很难得的,而且波子也是个很能干的人。”
“但还是一脸孩子气啊!”
画家回忆着刚才见到的波子的形象。在五个女招待中,他对波子的印象最深刻,和睿子介绍的情况相同。
“她那张孩子般稚气的脸庞,正是她得天独厚的有力条件,她就是靠着这张天真烂漫的脸庞的魅力,让那些风流醉客们不得不倾倒在她的脚下。”
“您的眼力不愧是有经验的老板娘啊!”
“不懂得这些,就支配不好女招待,也不能很好地选用。嗳,先生,您还记得到我们店里去的那个楢林先生吗?”
“您说的是那位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吗?”
“是的,就是他。最近,他根本不到我们店里去了。为什么呢?现在才知道了原因,他是又盯上咖尔乃的波子了。”
“所以,换了马鞍了?”
“刚才在咖尔乃店里,接电话的酒保叫波子听电话,您不是听见了吗?波子在电话里娇声娇气地对楢林先生卖弄风骚,从话筒里都传出来了,这我还听不出来?波子已经把院长先生迷住了!”
“哦?有那么高的手腕儿?”
“波子这种女子,可正是楢林先生喜欢的典型女性呀!”
睿子和画家悠闲自在地边走边谈,正谈到这里,对面走来一个瘦高个子男人,一见睿子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板娘,您好!”
“哟,您是宫田君?”
睿子站住,借着街灯的光亮看了一下对方那微暗的面孔。
“是我。”
年轻的男子对旁边的画家用眼神示意。
“最近没看到您,身体好吗?”
“噢,不过,我做胃溃疡手术,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两个月。”
“唉呀!我可一点也没听说呀!”
睿子做出吃惊的神气紧皱着眉心说。
“从前我胃就不好,但没往心里去,常喝点酒。结果一下子发生了胃穿孔性的腹膜炎,不得不入院做了手术,又疗养了这么长时间。”
“太大意了可不行啊!”
“今后一定注意。”
“那,现在好了吗?”
“嗯,总算能出来自由活动了。”
睿子点点头,急忙把手提包上的金属卡子打开,从中取出一张万元钞票塞到宫田手里,说:
“就算我到医院去看望您的一点心意吧!”
“这……”
宫田比划着要把钱送回来,但手却紧攥着钞票不放。
“谢谢您,老板娘。”
宫田说着,把两手举到前额向睿子表示谢意。然后,告辞走了过去,可是,又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返回来,紧追了两三步,贴着睿子的耳边悄声说:
“告诉您个事,可千万别往外说。前天,国家税务局到琴惠俱乐部去检查了。”
“呃!”睿子瞪大了眼睛。
“因为是强制检查,俱乐部给折腾了个底朝天。不但到银行查存款,还到‘琴惠’老板娘家里,从房顶到地板下,都翻了个了,据说是为了查找她们隐瞒存款的证据。”
“……”
“据说税务官认为她们的偷税绝不会仅从去年才开始,所以,连三、四年前的帐目也一同被追查。”
睿子听了,不觉扳起了严肃的面孔。宫田继续说:
“我听到这么个消息,请您也要引起注意!”
“这你放心,我们没做过那种事,宫田小弟。”
“那当然,您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您是个很安分的人嘛。”
宫田说完,点了一下头就走开了。
“这个人叫宫田,从前在一个酒吧店里当过经理,现在没有固定职业,专为酒吧间物色女招待。”
睿子不等画家问,就主动把宫田的情况告诉了他。
“嗳?我倒听说过有一种人专干这项职业,原来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啊!”
画家回过头去想再看一眼,可是,那个细高挑儿的男人已经在霓虹灯光的街道上消失了。
“是的。在银座这条繁华的大街上,一共有三千多家酒吧。哪个店里有什么样的女招待,每月能收入多少钱,特别是那些出色的女招待,他似乎都有详细记录。一旦需要,他们就马上相互串通,进行交易。”
“恐怕一千个人也打不住吧!”
“可真不少啊!”
“当然,里面还包括在职的经理或者有经验的侍应生。这个人的人品还是不错的,我对他一直另眼看待,说不定哪一天我也需要他的关照。”
噢!那一万元慰问费的真正用意,原来是这样呀!画家一下子明白了。
他俩来的路上遇到了兽医,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这个专为酒吧物色女招待的宫田。可见,在银座这个世界里,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是不是象刚才那样,哪个店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要当作情报来告诉您啊?”
“他们对酒吧的情况很熟悉,所以消息很灵通。刚才你也听说了,国家税务部门怀疑琴惠店偷税,便对它进行了强制的调查。这个店里的业务相当兴旺,所以,它很早就被税务署盯上了。太可怕啦!”
睿子缩了缩肩膀。不一会儿,她和画家来到了烛台门前。一看,一个老绅士被女招待们从电梯里送了出来。睿子撇开画家,飞快地来到老绅士身旁:
“哟,是会长先生,这么早就要回去啊?慢待了,请您多多包涵。”
睿子甜言蜜语地大声说。
第四章 楢林医院里的女探
过了十一月中旬的一天。
凌晨,原口元子带着里子来到六本木的寿司店。这个店要营业到凌晨三点。电视演员等常来光顾。
平时,元子总是从店里带着两、三个喜爱的女子到这里来,而今天夜里却只带了里子一个人。在夜间十一点左右,元子就悄悄告诉里子,回去的时候,带她一起到寿司店里去。
里子想,老板娘今天只带她一个人来,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所以,里子到寿司店后,内心有点儿紧张。
元子和里子一起吃着金枪鱼、乌贼、比目鱼等配成的饭团。看看里子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元子若无其事地问:
“里子,你有个妹妹,是吧?”
“嗯,有一个,和我一起住在公寓里。”
里子把嘴移开茶碗回答。
“我听说过了,她比你小五岁来着吧?”
其实,元子以前就听里子说过妹妹的事情。
“是的,老板娘。”
“你妹妹在什么地方工作?”
“她还没有工作。”
“她的身体情况不是挺好吗?”
“妹妹的身体比我健康。我和妹妹都是在信州的乡下长大,但妹妹比我更象乡下人,很健壮。”
“难道地不愿找工作?”
“她在学习日本画,经常到加藤老师的画室去。加藤老师是日展评委中林老师的得意门生。”
“噢,她想当画家呀!”
“她自己是这么说的,每天都呆在公寓的房间里学习绘画。我每天夜间回去很晚,她都等着起来为我准备夜餐,早饭、扫除、洗衣服等,也都是她替我做。有她省了我的大事,反过来,也等于是我养着她。”
“噢……”
元子叫过饭店的厨师,要了干贝饭团,又让里子再随便点饭。里子要了海胆。
“学日本画要花很多钱吧?”元子吃着干贝问。
“嗯,比起西画来,它的材料费很贵,颜料也很贵,丝绢也不便宜,学费更是个相当的数目。”
“这些钱都是你给她付的吗?”
“那有什么办法呢?”里子苦笑着回答。
“你妹妹画的画能卖出去吗?”
“那太不敢想象了,哪能到那种地步啊!”
“噢,是吗?看来你妹妹结婚前要由你来负担,真够你的呛啊!”
“妹妹说她暂时还不想结婚,真没有办法呀!”
脸色浅黑的里子,尽管化了妆,看起来也不怎么白,姊妹俩都在信州的山坳里长大,妹妹既然看起来更象乡下人,身体又比里子健壮,那么,她的肤色可能比里子还黑。
“我说——”元子把脸朝里子跟前凑了凑,问:
“你妹妹不想找个临时工作吗?”
里子的眼神里,显露出拒绝的意思。
“不,不是到我们店里工作。看来,你妹妹讨厌酒吧工作吧?”元子抢先说。
“嗳,是的。”
“我说的不是酒吧工作,而是正经行业,但有点特殊。”
“我不清楚您说的是什么工作,我妹妹学画入了迷,说哪儿也不去。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我说的不是长期工作,只干一、二个月就行了,可以说是临时性的。这样的话,她虽然在短时间内中断了绘画,但能得到一笔相当的收入,绘画的材料费不也可以解决一些吗?”
“那,到底是什么工作呀?”
里子终于产生了兴趣,这样的话,妹妹绘画有了保障,自己也可以暂时减轻负担。
元子默默地喝着茶。厨师见她茶杯里的水只剩下了一半,便让年轻的伙计来续茶。
店里的客人很多,显得有点乱。这一带总是深夜活动的人多,打扮漂亮的男男女女,串来串去,柜台和桌子周围都挤得满满的。附近电视局的人、回家的女招待及她们的男伴儿,并着肩卷进大声说笑的旋涡。
元子端着刚续满的茶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然,她下了决心似地拿过手提包,从中取出了一张纸条,偷偷地递给里子,以免让人看见。
这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纸条。里子悄悄把它拿在手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见五个醒目的大字下面连缀着一串小字:
“招募女佣人。管吃住,年龄三十五岁以下,每周休息一天,优待面谈。本人经营医院,无孩子。雇主——楢林谦治。地址:青山绿町二之一四五七。”
原来这是一份招人广告。里子脸上不禁露出了惊异的神色,看到“女佣人”几个字,她先感到意外,继而又似乎很失望,她本以为原子所说的是公司一类单位的工作。
“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佣啊!这里的事有点蹊跷。”
元子不等里子表示拒绝,就急忙解释道。
“您说不是普通女佣人,那是什么呢?”
“你仔细地看看广告上的那个雇主的名字。”
里子被元子这么一说,便又看了一逋,突然地拾起脸来:
“楢林谦治?就是常到店里的那位楢林谦治先生吗?老板娘?”
“对,就是他。广告上不是写的经营医院吗?住址也一致,绝对不会是重名。”
“噢!”
里子满面狐疑,她判断不出元子的真正目的。
“我这样突然提起,你一定很意外,也许太难为你了。可是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帮一次忙。请你和妹妹合计一下吧!”
里子使劲地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元子的声音突然粗野起来,眼角也向上吊起了。
里子一时回答不上来。元子借着周围噪音的掩护继续说:
“是这么回事:楢林先生通过一个人与我之间发生了金钱问题。如果仅仅如此,我让一个人调查一下他的经济状况也就可以了。但是我还想了解一下他家庭的内幕。不然的话,有件事我放心不下。这种事不能随便托人。找兴信所或侦探所我又不愿意,我不想让楢林先生的私事被他们抓住。那样做,未免使先生太难堪。所以,我想让你妹妹去,只在那里干二个月就行了。要是还不愿意,干一个月也行,以女佣人的身份住进去。”
里子听起来,好象是楢林先生求元子向某金融家家借一笔巨款,元子不了解一下楢林的底细,似乎不放心。
“楢林先生和波子小姐不是很亲密吗?”
里子犹犹豫豫,最后,朝元子问。
“是的。听波子讲,一个月前,楢林先生在赤坂花高价给她买了一所高级公寓。她可满不在乎地吹嘘了一通。这个女人手腕相当高。”
元子说的这些,里子在店里也有所耳闻。
“先生为波子可真舍得下本儿呀!肯定还给她买有宝石啦、衣服啦之类的东西。”
在里子听来,元子是在担心:楢林既然这样乱花钱,便很可能坑骗贷款给他的债主,这样元子自己也有责任。起码是元子的话给她这么一种印象。
“你刚才不是说,妹妹身体很健壮吗?我想,她去作一、二个月的女佣,还是可以的吧!”
元子进一步征求里子的意见。
“嗯。”
里子无可奈何,轻轻点了点头。
“我估计,住宿在雇主家里的女佣,每月可得工资十万元左右,另外,我每月再加发三十万元给你妹妹!”
“啊?”
里子意外地注视着元子的脸。
“你别误会,这笔钱不是我付,而是另外一个人作为调查费支付的。”
元子的口气里示意里子,她身后存在着一个金融家。
“……这两笔收入合计起来,每月就能收入四十万元,有了这些钱,你妹妹绘画的材料费不就足够了蚂?”
“足够足够了,老板娘。如果能收入这么多的钱,也就为我减轻负担了。”
“新闻广告上写的是要和本人面商,为了证明身分,可能要看户口簿的抄本,你的真名是桑原幸子来着吧?”
“是。”
“那么,楢林就不会察觉她有一个姐姐在咖尔乃工作,可是,你妹妹的模样长得象不象你?”
“不,不怎么象。妹妹长得象父亲。再说,楢林到店里来的时候,我也不怎么靠前,现在店里的女孩子这么多了,他记不住我的。”
里子说的确是事实,过了夏天,女招待就增加到七个人了。
“不过,老板娘,我妹妹去当佣人,只干两个月就辞退,这对楢林先生来说,不伤情面吗?”
里子这时好象已经下定决心要说服妹妹了。
“那,那没有办法呀!就说你妹妹要结婚,楢林先生就不好强留了。你妹妹若是讨厌的话,只干一个月就行了。”
元子说话的语气很果断。里子眼睛朝下怯生生地说:
“我总觉得,这样有些对不住人家。”
“用不着动这份脑子。”
“真的无所谓吗?”
“就是有这样一点要求,请她详细了解一下楢林家的内部情况,然后报告给我。我想,一个月的时间,大体情况就了解得差不多了。”
“楢林先生的家是不是和他的医院在一起?”
“因为是私人医院,所以,他的家可能就在医院后面的一侧。一般不都是用走廊给连起来的吗?”
“我再问一件事,女佣是不是还要给医院的护士们做饭?”
“不会的。医院里肯定还有专门做饭的妇女。医院里不是有病号饭吗?就是这些人做的,还有医院其他医生的中饭,住宿护士们的三顿饭,我估计也得他们做。女佣人只做楢林先生家里的活儿。招工广告里不是说家里没有孩子吗?这不就很清楚了吗?”
“确实……”里子又一次把目光移向了广告。
“听波子说过,楢林先生家里共有三个人:他的妻子、上高中二年级的女儿和他。他的长子,已经结了婚,自己独立安了家。这样的三口之家,你妹妹就是去了也不会很忙吧。”
“有道理。”里子思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元子的脸问:
“还有一件事可以问问吗?”
“当然可以,请说吧!”
“当医生的赚钱多,收税少,报纸上常报道这些。那为什么楢林先生还缺钱用呢?”
里子的表情有点疑惑。
“这要因人而论。不管他有多少存款,一旦有了漏洞,花起钱来就没有数了。”
“难道楢林先生就是为波子而那样大手大脚地胡乱花钱吗?”
“这一点不十分清楚,实情靠你妹妹去了解。关系到金钱方面的大事可不能马虎啊!”
“这么说来,回头想想,楢林每次到店里来,花起钱来确实是很大方的。”
“你也这么认为吧?他舍得花钱,这对我们店来说,是一个好主顾。可是从另一方面考虑,他的大肆铺张、胡乱花钱,却是我非常担心的事。”
“确实是。”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和江。”
“那就请你好好说服和江小姐,请地无论如何委屈两个月或一个月。”
“是。”
“和江小姐若是同意的话,请她明天就去找楢林先生商量,倘若晚了,他雇了别人就不好办了。”
“只要妹妹同意,我就叫她明天去。”
元子看看事情已经谈妥,脸上露出了轻松样子。她看了看99lib?手表,在那别致的金壳里面,绿色的表盘上,四个小颗粒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啊呀,快一点半啦,和江小姐还在家等着你呢!”
“她现在肯定还没睡下。”
“真叫人敬佩呀……喂。”
元子对眼前的厨师说:
“要两份上等饭卷,装在礼品盒里。”她接着又朝元子笑着说:
“你和妹妹商量这件事,肯定要谈到很晚,你还会饿的,把这个带回去跟和江一起吃吧。”
元子那细眯的眼睛里充满着亲切感。
二人走出了寿司店。
夜已经很深了,但这一带仍然闪耀着一片片五颜六色的灯光,给人以错觉,仿佛尚是傍晚时分。不过,路上的行人终究不多了。晚秋的寒气时而吹进脖颈,凉嗖嗖的。
“里子小姐,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元子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回过头来对里子说。
“哎呀,老板娘,那……”里子小声叫着。
“没关系,只是绕一点路,来,快上!”
元子先让里子上了车,自己坐在地旁边。
“去哪儿?”
中年司机脸朝前背着她俩问。
“劳驾,去市谷。”
里子客气地应着。她的腿上放着寿司饭盒。
在车内不便谈论重要事。元子便只和里子谈论信州的情况,一会儿说,信浓的山地已经下霜了;一会儿又说,再住一个月就要下雪了。元子问一句,里子就答一句。
凌晨两点,街上的车很少,等信号灯几乎失去了意义,车速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来到了市谷。在水沟的对面转上了急上坡,有一家大印刷厂,只有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再往别的坡道驶去,便是很寂静了,很象是一条甬路似的岔道。
“请停车。”里子让司机停车。
“就是这个公寓。”她腼腆地告诉元子。
元子从外面看了看,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四方形的三层楼,投下了漆黑漆黑的影子,所有的窗口都闭上了灯。
“噢,是这儿啊!离新宿和银座都不远,可真是个好地方呀!”
元子夸奖这个地点。
“是呀。不过,这母一幢旧楼,房间很窄。”
“唉呀,不知怎么啦,嗓眼里很干,去你家喝点茶好吗?”
里子对元子的突然要求不知所措,可一时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就难为情地说:
“很对不起,家里实在太脏……”
“只坐五分钟……司机师傅,请您在这里等五、六分钟,一会儿,请把我送到驹场方向去。”
司机愉快地答应了。
她们一下车,楼上仿佛听到了这一动静,二楼右侧的一个窗亮了灯。
“那就是我的房间,妹妹把窗帘拉开了。”
里子带路踏上了楼外的铁楼梯,发出一串冰凉的响声,一会儿拐进了水泥地面的楼道。
里子轻轻敲了敲小门。门一开,一个青年姑娘的倩影出现在橙黄色的灯光沐浴之中。
“和江,来客人了,这是我们店里的老板娘。”
“啊!”妹妹意外地惊叫了一声。
“对不起,打搅啦!”
元子从里子身后笑着走到和江面前寒暄:
“这么晚了还来打搅,请原谅,一会儿就告辞。”
这是一个偏单元,一进门,是一小块平地,旁边是鞋箱,上面放着一只长颈插花独瓶。踏上地板,看见上面摆着一张小饭桌,桌面蒙着一块粉红色的带棋盘花纹的桌布,桌旁有两把粗糙的椅子,一张便宜的红色地毯铺地。裸露地方是陈旧漆黑的地板。
正面的一个房间好象铺着榻榻咪,拉门和外间隔开,另一个房间用绿色的帘儿隔开。花纹壁纸和漂亮的窗帘,掩盖了房间的狭窄和陈旧。
地板的一个拐角,铺着几张旧报纸,上面描绘着红、黄、蓝等各种色彩,好象是妹妹绘在上面的画。绘画用的画具盘子,叠着放在上面。
和江的个头比里子高,瘦骨嶙峋,面孔也不柔和,除了眼睛以外,其它长相都不象姐姐里子。元子首先在这一点上安下心来。
和江再一次感谢元子对姐姐里子的关照,她的语调听起来相当爽快,手脚动作也麻利,狭窄的厨房就在身边。一会儿,她就烧开了水,把茶端了上来。接着,她又把姐姐带来的饭卷盒打开,请元子吃。元子看着她的这些动作,都比姐姐利落。她虽然年轻,但看起来秉性倔强,皮肤黝黑,容貌不及姐姐漂亮。元子观察到这一切,心里更踏实了。
元子主要是与和江对话。她从和江学习日本画谈起,提出在一定的时候,想欣赏一下和江的习作。和江听了元子的这个要求,脸上泛起了羞怯的红潮,说:我的画还从来没给外人看过哩。姐姐的雇主突然来访,和江当然有不知所措之感,但是,她的态度却是爽快的,很少有拘谨的表现。
元子以和江学习日本画为话题,实际上已把绘画费用的来源暗示在谈话中了。她的最终目的是通过这次来访和谈话,等她回去以后,里子能主动劝说妹妹,让她临时去楢林先生家当一、二个月的女佣。
元子虽然只在里子家逗留了五分钟,却观察了里子姐妹俩的一切生活情况。
元子心想:里子姐妹俩住的这个公寓的房间,和两年前自己住的房间完全一样。她在银行工作时,住的市川市内公寓就是这样的。
元子现在回想,在银行工作的时候,虽然枯燥乏味,花钱不富裕,但是生活还是安定的,不象现在这样内心纷忧,坐卧不安。想到这里,她不觉对银行那段工作又怀念起来,可是走过来的历史永远也不能再走回去了。
第二天,元子刚到店里,里子就悄悄地凑近她:
“老板娘,昨天夜里您说的那件事,妹妹同意了。今天,她一早就到楢林先生家商谈去了,估计现在已经回到家了。”
里子向元子报告。
“是吗?那太好啦!”
“妹妹夸您这个人太好啦!”
“呃?象我这样的女人……”
元子感到很意外。她知道里子为人很实在,不会说奉承话。和江对元子的评价,可以当真的。可是,自己到底在哪一方面给和江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元子一时还想不清楚。
“妹妹说,她很喜欢您。”
“谢谢。这么说和江小姐是因此才接受了我的过分请求的喽!你可要转告我的谢意啊!”
“妹妹是个怪僻的人。”
里子说着,暗暗地笑了笑。
元子至今不但没有被异性爱过,甚至从来没有得到同性的青睐。银行的女职员见了她,都把脸扭过去,不爱看她。在其它社交场合,她也没有一个知心的女朋友。如果和江的话当真,那也许是自己的“事业型”的生活方式,引起了固执强硬的和江的共鸣。但是,真实的我是谁也不可能了解的。
又过了一天,傍晚,元子去店里,里子又马上走近她:
“我想对你说说妹妹的情况,可是这里不方便。”
里子极力把语调压到最低限度。这时,六名女招待巳经来了,唯独不见波子。
元子带着里子来到附近一家茶馆里,在一个角落找到座位坐下,里子小声说:
“老板娘,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和江到青山楢林先生家里去过,当佣人的事被拒绝了。”
“咦?”
“妹妹去之前,已经另外有人看了报纸招人启事,抢先了一步。”
“唉呀,晚了一步!”
元子很沮丧,不觉喘了口粗气。她本来是前天就对里子说,叫她妹妹快去,好不容易瞅准了这么个好机会,结果因为时间上的差错,彻底破灭了。
“是,我也说妹妹了……不过,老板娘,非干女佣不可吗?”
自知负有责任的里子,紧紧盯着灰心丧气的元子的眼睛。
“什么意思?”
“听妹妹说,楢林先生对她讲,当女佣,差一步,已录用了别人,你来当见习护士好不好?”
“见习护士?”
“是的。楢林先生说,他医院里护士不够,愿意去当见习护士的话,能被录用。说是妹妹作见习护士年龄太大了,但是还会有办法的。不过,工资不多,住在那里,每月基本工资是四万元。再说,要从见习护士升为护士,必须经过国家考试。这期间的学习时间很长。是一大困难。可是,一旦当上一个合格的护士,工资就高了。一辈子无论到哪儿,饭碗都有保障了。再说,人生道路上,不论到哪里,都是困难重重呀。如果你为了将来肯忍耐一下的话,我们是很欢迎的。”
里子说到这里,询问元子怎么办。元子心里又涌起了新的希望和更强烈的期待。
“那就叫你妹妹去当见习护士吧!”元子激动得几乎要拉起里子的手说。
“我明白了。”里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
“哎,里子小姐,原来对和江小姐说过是月收入四十万元,这个数由我来付。另外,就是当见习护士,干两个月不干了也可以,还是遵照原来说好了的条件。无论如何,请你妹妹去。”
元子心想,当见习护士的,不仅要在楢林妇产医院里干活,还要干杂活,经常出入楢林家。想了解的情况,这个机会更难得,更方便。这时候,她恍惚感到,幸运的机会已经昂起笑脸朝她走来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下班之前,元子把波子叫过来笑嘻嘻地对她说:
“您在赤坂的高级公寓,我还没去拜访过,今晚下班回去藏书网的路上,顺便过去喝杯茶好吗?”
“噢,我早有这个想法,要邀请您去作客。”
波子从容不迫地回答。
“哎呀,什么邀请呀,用不着那么郑重其事啊!只想顺便过去拜见一下就行啦!”
“嗯?”
“怎么?今晚不合适吗?”
看到波子那犹豫不决的样子,元子问道。
“喔,是有点……”波子说话吞吞吐吐,看样子是有什么不便。
楢林给波子买了那处高级公寓,元子是听波子亲口说的,波子今夜不同意元子顺路去,可能是楢林要来的吧。他现在这个时间来的话,肯定是要住下了,从这一情形判断,楢林去波子公寓住是很频繁的事。
“那么,明天晚上五点钟左右去好不好?呆一会儿就行,然后,咱们再一起来上班。”
“嗯,好吧,到时候我等着您。”
波子很干脆地答应了。从口气听得出来,只要楢林不在公寓,什么时候都欢迎去参观。
自从和楢林鳔上,波子不论是穿的衣服,还是戴的首饰,都突然变得豪华起来。她在店里的其他女招待面前似乎还有点羞羞答答。可是实际上,元子已经预测到,楢林还给波子买了更珍贵的东西。
波子是自己跑到咖尔乃店里来的。她那红喷喷的圆脸盘上,长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她刚来店里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彩说,只有到新开办的店里来干活才感到愉快。
元子当时是一见倾心,但她感到这个女子并不是到自己这样的店里来工作的女人,其中肯定有什么缘故。元子一心想要留住地,所以什么也没问。波子要求预支一百万元工资,元子也如数给了她。
波子已经迷住了楢林谦治,元子没有想到她有这么高超的手腕。当然,波子在去神户之前,在东京也替在三、四家店里干过。神户之行肯定也是由于某种纠缠不清的事才流落到关西的。元子从波子这些飘荡不定的经历来看,认定她不会在咖尔乃店里稳定下来。
第二天下午五点,元子按约定带着礼物,去赤坂的六层楼内的高级公寓拜访波子。那里是一块高地,公寓是半年前刚盖起来的,周身崭新,连砖墙都涂成了巧克力色。
看上去,真象传说中的伦敦或阿姆斯特丹的高级住宅。
一楼占满了出租的饭店、茶馆、花店等。乘电梯升上五楼,沿着铺设绿色绒缎的走廊向左走去,立即有一种高级西式饭店的气氛袭来,使人压抑。周围已经散发出暖气的热量。
元子走到五一三号室的门旁,按了一下带内部通话机械的电钮,“那一位?”通话机立即传出了询问声。
“是我。”元子乏味地对着那个小圆窗般的设置回答室内的问话。
“哎呀,您来了,请等一下。”不大一会儿,那道沉重而黑得放光的门从里面敞开了。
“哟!老板娘!欢迎,我正等着您哪,快请进!”波子的语调既快活,又明朗,脸上也泛着天真的笑容。
“好漂亮的房间呀!”元子进了房间,环视了一下四周,深有感慨地说。
波子脸朝下,不好意思地默默一笑,对元子的夸奖既表示满意,以带点谦虚的意味。
元子的来访,波子感到似乎带有侦察的意味,她就特意穿了一件钩图新颖的崭新的室內便服让元子看。她从容不迫地领着元子往里看,四个宽敞的房间相连,其中一个是洋式的客厅,一个是厨房和食堂,一个是八铺席大的和式客室,最后一个是寝室,只有这个房间没让元子进去看。除此之外,还有那贴瓷瓦的浴室和厕所,也很宽敞和漂亮。
房间的一切色调,经过设计者的精心设计有机地统一起来。不管是灯具也好,日用器具也好,都很和谐,宛如置身在建筑杂志上那漂亮的卷头插图之中。面对这豪华的场面,元子一时目瞪口呆。
元子回想起里子姐妹俩住的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公寓,和波子这里比较一下,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过了年,正月中旬的一天,里子拿着妹妹和江的信来到元子这里。和江去青山绿町的楢林妇产科医院当见习护士,已经五十天了。
“我不善于说话,写了这封信。当然,我的文章也写不好,请您猜着读吧。正月里,我请了三天假,回到姐姐住的公寓里,可是身体感到精疲力竭。这种情况下,我写了这封信,所以文笔很乱。”
这是和江写的信的开头部分。
“老板娘,我不清楚您究竟要了解楢林妇产科医院的什么情况,按您的要求,我把在医院的所见所闻都如实地披露给您:
“这个医院有床位一百三十个。除楢林院长以外,还有年轻医生四人,药剂师三人,事务员四人,护士十四人,助产妇四人。作为私人妇产科医院,它属于中等以上的大医院。这里的护士长叫中冈市子,快四十岁的样子,据说她在这个医院里工作了大约二十年左右了。
“在护士当中,有五个人在自己家里住宿。护士长也从公寓里来上班。其余都住宿在医院后面的护士宿舍里。我夜间也宿在那里。因为护士人手不足,所以象我这样二十四岁的人也被收留下来当见习护士。不过,除了我之外,再没有见习护士了。对院长先生说,医院需要人手,远比需要女佣人更迫切,所以,才让我当见习护士的吧。
“见习护士在这里工作半年以后,每天下午可以到大学附属医院或公立医院去听课,每次二、三个小时,这种学习,是为了将来接受国家对护士资格的考试作准备。当然,我在到达这个时间之前,早就辞职了,所以,这种学习对我来说,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为了不露声色,我还是在忠实地学习着老护士的工作方法。
“这里的护士虽然被我叫作老护士,可是大部分都比我年小。我被小年纪的女孩子颐指气使,或训斥,心里真不痛快。不过,医院里给我的月工资是四万元,再加上您给的,合计是四十万元。为了这些收入,我还是忍耐着。
“我的工作几乎都是杂务事。早晨从七点半开始,就要扫除卫生,从大门口到传达室,还有诊查室、手术室,以及三楼病房的走廊等等,打扫完毕,需要整整一个小时。其实,一起干这活儿的,还有五个青年护士,可我这个见习护士还是要被驱使。
“作为一个见习护士,最头痛的工作,就是侍候住院病人的大小便。这个医院的规定是完全看护,原则上不许家属陪床。就是在这样难以忍受的条件下,我也象默诵咒语一样,在心里反复嘟哝着‘四十万!四十万!’顽强地忍耐着干下去。
“近来,我每天三次给十个病房的病人送饭。病人多的病房有四个床位,当然,也有二个人和三个人的病房,总共我要担当三十个病床的送饭任务,从厨房里把三个厨师做的饭送到病房,我的工作,简直和留宿团体客人的温泉旅馆的女服务员差不多。更难堪的是,那些健康的病人们对伙食不满,朝我发牢骚,有的明显朝我甩脸子,有的旁敲侧击,说什么,医院里光是在病人的伙食这方面,就能赚去大量的钱,这些讽刺挖苦话都说给我听。因为都是女病人,她们的牢骚特别辛辣难听。要说病号饭,医院只强调热量,确实也没有什么味道。病人发牢骚不是没有道理。而在这个医院里,这方面又特别突出,叫人不能不怀疑院方是单纯为了赚钱。
“不仅病人伙食不好,护士宿舍的更差。说是院长先生要求压缩经费,伙食水平只能如此。
“本来,护士要团结起来和院长交涉一下。可是,二十来人的护士和助产妇之间相互对立,或嫉妒,很难采取统一行动。有心术不良的老护士,自命清高,被大家疏远;有人耍小集团的派头;有人对她们溜须拍马;有人对她们反抗;有人对小集团之间的反目幸灾乐祸;有人故意中伤,挑拨离间;有人喜怒无常;有人自私贪婪;有的三只手,爱偷东西,也不能不加些小心……我住在这个集体宿舍里,不得不和这个无聊的女人小社会打交道。
“就在这样一伙护士之上,有一个名叫中冈市子的护士长,这些人在她面前变得老老实实,想法讨好。这大概是因为她在这里的年龄最大,经验最多,所以,她有尊严,她的话,别人都要绝对地服从。
“中冈市子是从公寓里来上班的。她将近四十岁了,还是个独身。她从十八岁高中毕业,就到楢林医院来当见习护士,一直没有结婚。二十年间,她把青春完全埋没在楢林医院里,现在已经接近初老的边缘了。
“中冈市子是个细高挑儿的女人,她眼角细长,并微微上吊,脸形有点尖,从轮廓上看得出来,她在年轻的时候还是相当漂亮的。可是现在不知怎么,她的表情很忧郁……”
元子读着和江的信,回忆和江信上介绍的这张面孔,她是熟悉的。她就是那个化名“蒲原英一”、常到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窗口办理存款手续的那个女人。银行是知道存款者的化名和真名的。蒲原英一,就是楢林谦治,中冈市子自称是他的使者,用的是真名。她对银行存款股说,她是楢林的表妹,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当时谁也不清楚。
中冈市子身材瘦长,动作相当麻利,语言也很简练,不说一句废话。她从银行门口径直走近办事窗口,回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目不斜视。
不出所料,中冈市子不是楢林谦治的表妹,而是楢林妇产科医院的护士长。那么,为什么她在银行里要声称“表妹”呢?其实,假名存款者与使者之间并不一定非亲戚不可呀!
“信写得杂乱无章,这样符合您的要求吗?”
按照约定每月可以得四十万元的女子在那封信中,这样征求元子的意见。
“干得好呀!和江小姐。”元子让里子把她的满意传告和江。
“院长先生的体格,胖敦敦的很健康。他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在他身上充满着常见的那种自信感。因为他的腹部稍有突出,走起路来慢慢悠悠,还有点挺胸。他的头发虽然已经半白,但是,由于保养得好,就是变白了的头发也带有漂亮的银光,脸上是深玫瑰红色,具有丰润的光泽美感。他的性格开朗,声音洪亮,常对护士们开一些小玩笑,使人发笑。
“对病号饭不满的住院病人(做困难手术的妇产科病人和分娩前后的病人们),对院长是很信赖的。院长的医术是高明的。所以,医院的业务是繁荣的,每天上午来就医的病人很多,要求住脘的人必须提前来登记挂号。
“院长先生每逢在走廊上见到我,都要热情地走过来夸奖我肯干,还说‘你在开始时觉得疲劳,但是干上一个阶段,也就习惯了’。他有时候还笑嘻嘻地鼓励我努力学习什么的。再有半个月就打算逃出来的我,觉得很对不起院长。
“护士长中冈市子不把我当回事儿,她也很少直接和我说话,有什么活要吩咐我做,一般都让年轻的护士告诉我。我对她的看法,还和上次信里写的那样,她是一个心傲气高的心术不良的女人。
“病房里,每天早晨都是院长去查病房,并有护士长和年岁大的二、三名护士跟随。以前,据说下午四点钟也是院长查病房,现在换成年轻医生了,当然,也就没有护士长等人跟随了。护士长在院里的权力,要超过雇来的年轻医生。
“这里所说的护士长,是特指中冈市子小姐说的,这是因为她不仅在这里的工龄最长,而且院长已经把一部分业务全权委托给她了。属于健康保险的分数计算,以及根据这些向国家申报帐目等工作,都分工由事务员来办理。但是,属于自由诊疗一类的事务,却只由中冈市子小姐一个人负责。这种诊疗的费用大部分都在窗口上收纳,中冈小姐坐在那里,从病人手中一个接一个地把现款收下来。她身旁放着一个大型手提金库。据说平均每五天把一万元一张的钞票数出来,再用橡皮圈捆好。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我在护士集体宿舍里,夜间听护士们都这样说。
“因此,我也发生了兴趣,一次,中冈小姐坐在窗口处收纳病人交纳的现金,我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跟前,因为我是干杂活的见习护士,到那里比较方便。一看,果然象老护士们说得那样,中冈护士长把收来的一万元一张的钞票,随便地装进身旁的手提金库。收款手续是这样:先由做手术的院长先生写好付款传票交给病人,病人再根据付款传票上的数字,从窗口上把钱交给中冈护士长,可是好象没有病历。
“这是因为她们都是来做流产手术的,因此不能使用键康保险证,一切都是自由诊疗,一切都是现金付款。
“做流产手术的医生,在战前是要以堕胎罪而被追究的。就是现在,据说法律上还保留这种条文,不过,那已经是空文,不起作用了。在楢林医院里做流产手术,是在早晨五点半到八点左右这段时间内进行。因为在这段时间内没有外来的病人,为了不让外人知道,特意选在这个时间秘密进行。一般来说,平均每天能做三个人左右的流产手术,当然,也有多于此数的时候。来做手术的人,几乎都是青年女子。据说以前,手术后的病人要在医院里住一夜,而现在,只休息二、三个小时就让回去。
“做完手术的青年女子,由等在窗口旁边的青年男子接走。但是,来迎接她们的青年男子究竟是她们的丈夫,还是她们的恋人,谁也不知道。来做流产手术的青年女子,通过支付了八万元的手术费,刚做完了手术,就转身向男子举起了手提包,一面亲昵地呼唤着男子的名字,一面大声笑着告诉他:‘手术很简单呀!不过,要想同房,在一周以内是不行的。’说完,就一块挽着手回去了。
“如今的这种青年女子,从她们那放荡的举止来看,到底说她们厚颜无耻好呢,还是说她们性格爽朗好呢?也许是令人悲叹的卑鄙下流行为吧!”
“……说起悲惨来,真正的悲惨还是地下室的大冰库。您能想象到那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吗?
“那是一个个被秘密处理掉的胎儿啊!都是些孕育了四——八个月而被拒铯出生的胎儿。胎儿过六个月就发..育全了,性别也能分辨出来了,时间再长的,连头发、指甲都长出来了。这些被拒绝出生的胎儿冰冻在冷库里,硬棒棒地象石块一样。
“这一情况,我是听护士们说的,当时听了,连我自己的血液都感觉凝固了。地下室里本来还放有别的东西,我也曾进去找过东西,但自从听说那里面冰冻着许多胎儿,我就感到这个冷库很可怕,再也不敢到地下室里去了。
“我听到了这一可怕的事情以后,突然恍然大悟。早晨七点钟左右,有辆冷冻卡车开来,停在医院旁边便门的地方,护士长和一些老护士从医院中拿出了一些硬棒棒的包裹,交给了卡车上的作业男子——这些包裹就是从地下室冷库里搬出来的冰冻胎儿和胎盘。冷冻车是所谓的胎衣处理公司的卡车。这些胎儿和胎衣,都要从医院里交给他们去处理掉。
“胎衣处理公司的那辆车,每隔两天来医院一次。当然,那辆卡车决不只是到楢林医院来回收胎儿和胎衣,它还要到其它妇产科医院及普通医院去回收。
“我自从听说地下室冷库里冰冻着胎儿以后,每逢早晨七点左右,听到医院旁边停下卡车的声音,就感到不吉利,心里很不愉快。象这种令人不快的事写在信上寄给您,您不介意吧!”
“太好了,和江小姐。”元子读到这里兴奋得叫好!
“换个话题吧。在集体宿舍里,我听护士们的随意闲聊觉得很有意思。但是,我不过是一个刚刚学会给病人量体温、给出生婴儿洗澡、给卧床不起的病人换衣服等的见习护士,所以不敢介入于她们的闲谈。护士们每天夜里要有三个人在病房里值班,所以,在集体宿舍里参与杂谈的人总是不断变化。越是这样,她们谈论得就越起劲。这种气氛一般都是在护士之间没有摩擦才可能有的。
“有关院长先生的情况,据我在那里的了解,楢林先生每天晚上一到六点钟左右,就不知到哪儿去了。我写漏了,院长先生的家,离医院五百米左右,住在一个安静的场所,是一所又大又阔气的住宅。
“据说院长夫人很不幸,身体常年有病,独自在最里面的房间里起居生活。她比院长先生大五岁。这是因为夫人是他在大学时代恩师的女儿。院长先生最初开办的医院,比现在小得多。资金是由夫人的娘家资助的。
“院长先生经常以下棋、打麻将、开会为借口,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出去,一直到深夜才回家。这种情况从一年以前就开始了。所以,护士们都猜测,院长可能在外面有情妇了。护士们还估计,院长情妇多半也是酒吧间的女招待。她们为什么这样估计,我现在还不清楚。
“护士们议论这种事的时候,总要牵扯到护士长的不高兴。她本来不是那么歇斯底里的人,可是,最近脾气越来越坏。护士们都说,护士长比半年以前,腮颊明显凹陷,颧骨凸出,棱角分明。这样说,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护士长,是经过了一年来的变化的护士长。可能以前她是胖乎乎的圆脸,而现在变得消瘦憔悴了。护士们说,由于护士长最近以来心情特别浮躁,好发脾气,渐渐地,大家都害怕不敢接近她……”
“太好啦!和江小姐,就这样干下去!”
元子读着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叫起来。
第五章 煽起情敌的妒火
星期天的下午,气氛使人感到百无聊赖。
从公寓的窗口探出脸向上望去,天空象青瓷一样冷冷清清地碧蓝澄清,朝下看去,灰色低矮的屋脊栉比鳞次,间有一些树木。在这个高谷下面是凹谷,对面有东大教养部的一片树林,连成一片的树梢儿,仿佛在烟雾蒸腾的云霞中悠悠浮动。
元子在饭桌上翻开帐簿和传票,正要写帐单。她住在公寓二楼的套三房间里。她一个人租用这么多的房间,主要是因为店里的女招待经常来访问她。她明知这是徒劳的虚荣,但又不能不这样做,同时,还要多少增加一些装饰。这和两个半月前她去访问的里子的公寓相比,大小相同。但这种差别显然是一种浪费。里子的生活就是她在银行工作期间的写照。现在,她虽然住上了这么好的公寓,却没有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什么突破,不伦不类而已。
由于在银行工作时养成的习惯,元子不能在和式的榻榻咪上写字,所以,只好在兼作居室的厨房里坐在椅子上写。她一边看着客人的欠帐,一边写着付款通知单,写好后,再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名及地址,把付款通知单装进去。和文字比较起来,她的数字写得更清楚,更好看,这是她当银行职员的时候练习出来的。
付款通知单上的数字,从六万到十万之间的数额很多。没有多少客人是公司付款。大多客人是私人营业者,尤其中小企业主几乎占一半以上。
其中,楢林谦治每月在元子店里能花三十万元左右,因为他迷恋店里的女招待波子,所以特别突出一些。楢林谦治常和同行的其他医生一起来店里消遣。但最近又开始带着预备学校的理事长到店里来。据说这个预备学校叫作《医科升学预备学校》,是专为志愿上医科大学的学生成立的。
这位理事长,名叫桥田常雄,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端着肩膀。他的前额由于秃发而显得宽大,嘴大,鼻梁偏平。这个人最近常独自到店里来。他也非常好酒,为他陪酒的女子,除了波子以外,为主的是润子。桥田虽然也喜欢波子,但是因为他知道波子是楢林的恋人,所以,在和波子的接触上很有分寸。他有个突出的特点是经常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桥田每月在店里大约也花上十六、七万元,可见,这个预备学校的理事长的收入也是相当可观的。
元子刚开店的时候心想,每天晚上,十万元的招待标准,能来三组客人,三万元的招待标准,能来十组客人。这就不错了。星期六和星期天不开此,她计划每月能收入一千二百万元,实际上,她就是根据这个计算数字来开店的。这个收入计划的基础,来自于烛台俱乐部的营业成绩,这个数字正是烛台收入的五分之一。可是,她的店开业已经一年多了,预想的计划落空了,摆在眼前的总帐簿便是很好的证明。
元子开店不久的那段时间,一些客人出于好奇到她店里光顾,可是后来,每月平均收入只有六百万元左右。
又过了一个时期,营业额就更少了。一天晚上大约只有十二名客人来光顾,平均每人对对付付花上二万元,一个月合计起来仅有四百八十万元,再把楢林来花的三十万元和桥田最近来花的十六、七万元加上去,月收入也不过五百二十万元。
在支出方面除了工资以外,每月需一百三十三万四千元。店里的房租和光热费等六十五万元,因为是在银座中心地方,又是新大楼,所以,这些费用特别高。买酒钱四十二万元,是国产的高级威士忌。
威士忌一瓶八千元,批发价折扣十分之一,只付七千二百元买进来。但是对客人以专用瓶酒卖出,每瓶一万八千元。另外还有租用座位的钱,以及不管客人要不要部要端上来的三种小吃,一共要收客人将近四万元。
这是她在烛台见习时学来的算计方法。
另外,小菜的费用要相当于收入的百分之四,毎月要支出二十一万元左右,还有,买冰要支出三万元。
此外,店里还备有九谷烧制的花瓶,每周最少要换两次新鲜插花,需支出买花钱二万四千元。这笔无聊的钱本来是不想花的,可是插上了鲜花,总有客人夸奖漂亮、幽雅等等,所以,插花就象是店里的脸面一样,直到现在也不能减掉这笔钱。以上这些开支合计起来,大约需要一百四十万元。
更犯愁的支出是工资。酒保一人月工资二十万元。这个人是将近四十岁的男子,他曾经走遍了银座和新宿的各个店,已经和妻子离了婚,目前和新宿一酒吧女招待同居。
女会计一名,月工资十五万元,她曾经在乡下的三等邮局里工作过。
女招待波子日工资二万五千元,这是特别待遇。里子和润子,日工资各一万八千元。美津子、明美、春子、利枝四人,日工资每一万二千元。她们按月出勤二十天计算,合计每月需要支出二百一十八万元。元子自己的日工资是三万元,和其他女招待加在一起就是二百七十八万元,再把酒保和会计的工资加上去,每月总共支出工资三百一十三万元。
工资支出再加上购买物资的支出一百四十万元,每月支出总额就是四百五十三万元,可是眼前的月收入只有五百二十万元,扣出支出,毛利只有七十万元。
由于这完全是毛利,如果再把想象不到的杂费从中扣除,纯利润就更少了。
可以想象,楢林每月花出的那三十万,是多么的至关重要。可是楢林来光顾元子店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久吧!楢林肯定会在不久要给波子开一个店的,到那时候,元子店里的利润就几乎变成零了。
那么算计究竟差在哪儿呢?
元子用手托着腮考虑。外面好象有游览车通过去的声音。因为周围的气氛很寂静,所以能听到煤气炉燃烧的微小声音,室内也开始暖和起来。
其实,用不着考虑,问题的原因是很清楚的。当时只把女招待的日工资按一万元计算,而且只打算雇四、五个人。
现在看来,这是不切实际的。比如说,店里如果没有象波子那样出色的女招待,不用说小店,就是豪华的大店,也不能吸引客人踊跃来店光顾,可是要把象波子那样有魅力的女子从其它店里诱到自己店里来,就必须签订高工资的合同,甚至还要预支工资。元子通过雇佣波子,对这一点有了深刻体会。
元子在烛台店的见习,终究是见习,不可能把所有经验都深入彻底学到手。比如说,店里的经营管理啦,女招待的情况啦,都只看到一些表面现象。
波子最初同意,日工资一万八千元,三个月后,她就要求增加到二万二千元。最近,她开始把楢林迷恋住了。
波子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美人,但她确实长了一张诱惑男子的脸蛋。就连她那秀美的体态,也颇有一种妖艳的魅力,不仅是楢林,就是别的客人也很喜欢她。
“我每天都要梳冼头发,每月要付给美容院理发费三万元。每天晚上,由于很晚才回家,必须雇出租汽车送,从银座到家门前,需付深夜汽车费一千二百元。另外,还要衣服费,我是穿和服,每两个月就要新做一件,每件二十万元,平均一个月是十万元。不然的话,如果总是穿同样的衣服,在店里和客人面前多难为情啊。这方面花的钱比穿西服要多得多。噢,还有,老板娘您是知道的,我的母亲在农村,每月要寄去七万元抚养费,我住的公寓房租每月八万元。”
这段话是波子在没有搬进现在的公寓之前说的,是她每月霈要的开支。
的确,从那时候开始,波子经常做新衣裳,虽说不是最上等的,也是精制的高档衣料,说是二十万元,并不夸张,也许还要更贵一些。这一点,元子从自己购买的小花纹衣料的经验中,就可推测出来。
可是,波子的新衣服,从那时候起,肯定是楢林先生给她付钱。没有错,一定是楢林先生给她买的。不过,元子不能当面问波子,你的衣服是楢林先生买的吧!
三个月以后,元子又主动提出,给波子的日工资增加到二万五千元。元子心里明白,波子对她的.99lib.店来说,有着不可取代的价值。
里子和润子的日工资,也提到一万八千元。给波子增加工资时,就嘱咐她要保密。可是,在她们女同事中,就是不明说;察颜观色,无意中也能知道。万一被她们知道,一气跑到别的店里去,也会给元子带来很多困难。
其他四个女子日工资各一万二千元是可以的。她们又年轻,没有多少客人。美津子来店之前,是百货公司的店员,利枝是新剧的研究生。
总之,元子原先对女招待的工资数,在估计上和现实相差太悬殊了。象现实中需要这么大的数字,原先连想也没想到。元子在烛台见习的时候,女招待的工资数是不高的。可是从那时以来,工资水平提高了,原先的估计中,没有把这个因素考虑在内,这也是计算错误的原因之一。还有,原先考虑雇用四名女招待,可是要照顾这个规模较大的店,四个女子是不够的,这一点也是原来没有估计到的。女招待的人数一旦少了,店里就冷清,客人自然也就不来了。
那样,象楢林这样的客人如果也不来了,那将会怎么样呢?酒吧岂不要一点点地萧条下去吗?
元子从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带来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中,在烛台实习的一年间省吃俭用花了一点,用在咖尔乃的开店资金及其有关的其它费用,总共已经花掉了五千万元以上。现在,还必须为店里准备出一千万元或一千五百万的流动资金。想到这里,心里着实有些不安。
必须做出起死回生的计划来,这就需要更大数目的资金。
突然,电话铃响了。
“我是波子。太好了,您别到哪儿去,在家等着我好吗?”波子那有点儿颤抖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了出来。
“哟!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想去打搅一下,三十分钟就行了。”
“请你来吧,我正愁没事干哩,别说三十分钟,再长也没关系。”
“那太好啦!我真高兴。”
凡是店里女招待说“有事”或有话说,大都不是什么好事,不是预借工资,就是她们之间闹意见。如果是为她们之间闹纠纷的事而来找元子,一般来说,来的女子都要哭。这样一来,元子就必须安慰她,还要为她评判是非。预借工资的事,当然要从流动资金中支出。
从刚才的电话听来,波子的语调里充满着兴奋感,说话的口气也傲慢起来,明显地是把自己和元子摆到同等位置上了。
波子嘴上说有事相求,但绝不是来征得同意的,她的到来是为了发表她的“宣言”。
元子想起里子的妹妹和江给她的来信中的一段内容。那是和江向她作的第二次报告。信中说:
“前几天去院长先生个人房间里拾掇卫生。那个房间和一楼的院长室不同,是在二楼上,院长平时疲劳的时候,就在那个房间里休息,读书也在那里。我当时以为院长不在屋里,就提着吸尘器上去,走到楼梯上,突然听到护士长中冈市子大声哭泣,我不禁停下了脚步,这时哭声变成了不顾一切的号啕了。
“哭声中,夹杂着院长先生大发雷霆的喝斥:我顶讨厌你这样胡乱猜疑的嫉妒女人。你越是这样,我今后越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以前那种干涉,我再也受不了啦。
“这样,护士长的哭声更加厉害起来,简直不象是人声。她一面哭一面说:你欺人太甚了,你以为你可以象这样扔破布片似地把我抛弃吗?迷惑你的那个女人在哪儿?快带我去!我要去和她算帐。随着是院长先生野蛮的斥责声:不许胡说八道!同时传出了扑咚一声,象是谁倒在床上了,然后是护士长哇——哇——不停地大哭大闹。我感到非常骇怕,赶忙跑下楼来……”
元子回想着和江信中的这段文字,眼睛凝视着窗外那红砖建成的高级公寓,看着看着,就和前几天在赤坂见到的波子那巧克力色的高级公寓叠印到一起了。
波子很可能是从附近打来的电话,很快就来敲门了。
元子走上前去把门一开,波子身穿水貂大衣婷婷玉立在门前。波子的脸色受外面冷气的侵袭,变得更加红润,她朝那直着眼瞪着她的元子展开笑容道了声:
“老板娘,你好!”
波子解开了水貂大衣的扣子,伸出脚,脱了鞋。大衣里面穿的衣服,不是在店内常穿的和服,而是一套崭新的西装,外表看起来也很漂亮。
这一次,是波子第四次到元子的公寓里来,但她还是西处打量,象要重新和自己的公寓作一番比较。妯把带来的一包礼物递给了元子,那是在银座街有名的高级果品店里买来的。
元子给客人沏上红茶。她明白波子这次来访的目的。
“老板娘,这次我想自己开店啦。”
波子的语气里虽然还有些忸怩,但也明显流露出一种自豪感。
“祝贺您,波子小姐。”元子象是发自内心似地道。
“这样,我想从下月开始辞掉您店里的工作。很不好意思,一直承蒙您多有关照。不知老板娘意下如何?”
“那当然可以啦。那还用说吗?这是好事啊!”
元子的头脑中又浮现出和江的报告:
“迷惑你的那个女人在哪儿?快带我去,我要去和她算帐……”
“对不起,谢谢。”
波子言不由衷地低头致礼。
“那,开店的地址定下来了吗?”
“是银座。”
“那自然喽!哪一带?”
“这,真不好意思开口……”
元子以为,既然她不好意思说,就一定是条件差的地方。
“老板娘,在咖尔乃的二层楼以上,有个叫庖哉的酒吧,你知道吗?”
“嗯,当然知道……”
元子的脸色倾刻变得煞白。
“我把那个店买下了,改名叫巴登巴登。”
真是冤家路窄!元子暗自怏怏不乐。
下午三点半,元子估计这个时间内护士最闲,就在楢林妇产科医院附近给院内打了个电话。
“你是哪一位?”一个年轻的女子在电话上用略带工作性质的口吻反问。
“我是原口元子,想找护士长有事商量。”
“你是为病人的事找她吗?”
“不,私事。”
“请稍等一会儿。”
从听话筒中可以听到八音盒的响声。看来护士长在班上,等待的时间里,听话筒里似乎飘出了消毒药的味儿。
“哦,喂,我是护士长中冈。”从粗声粗气的老练语调听来,使人感到象个接近四十岁的女人。
“在你忙的时候打搅你,实在对不起。头一次给你打电话,我叫原口元子。”
“噢,有什么事?”
中冈市子这次的语气里带点烦躁味儿。这时元子的记忆里浮现出了一个长脸女子,她每两个月一次,到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去办事。
“我可给您惹了麻烦啦!”
“呃?您说的是什么事啊?”
中冈市子以为还是为病人方面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是银座酒吧间的经营者,我的店名叫咖尔乃。”元子压低了声音说。
听筒里似乎“啊!”的一声,元子察觉到对方已经知道她的酒吧店了。
“护士长时间方便的话,请您出来二十分钟,我有话想当面和您说。我现在就在医院旁边不远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事呀?”
中冈护士长急促地小声问。可能是身边有护士,更可能是这意想不到的女人电话使她不安。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
“本来应该到医院里去拜访您,但是那里人多眼杂……”
护士长没有马上回答。
元子为波子的事而突然来到医院附近,护士长感到吃惊。可是,如果拒绝元子的要求,不出去,元子就要到医院里来,那就会酿成更大的麻烦。护士长从电话上听元子的口气,她是会这样做的。事实上,元子在电话上的语气,也是特意让护士长产生这种感觉。
“我首先想告诉您,我已经开除了波子。我知道她给您添了麻烦,所以我才这样做的。”
这句话触动了护士长。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护士长的语声仍然很低,她的内心显然开始骚动了。
护士长听了元子说的地点后,告诉元子,再往里走十分钟有个地下茶馆,她让元子在那里等地,她要再过十五分钟赶到。中冈这一次说话的语调变得清楚了。
作为私人开办的楢林妇产科医院,从外面看起来,规模是相当大的。医院的外侧是一栋三层楼,一直通到正门的庭前,是密集粗壮的椰子科树木,巴掌大的翠绿叶子竞相伸展开来,罩满了庭前的院落。旁边是花坛,但没有花。在那宽大的正门门头上,并排雕刻着《楢林妇产科医院》七个醒目的大字。此外,在三楼的屋顶上,也立着霓虹灯的大红字牌。
三层楼的背后,连着一幢高大的楼房,那就是病房楼,里面备有一百三十个床位。不久以前,里子的妹妹就是在那里做见习护士工作的。
元子从一条胡同走过去,看到一个便门,医院的后身和病房连在一起。身穿白大褂的护士端着脓盘走过来,看了一眼站在便门往里窥视的元子,接着,就快步穿过走廊,走进那幢病房楼的门口去了。和江说的心术不良的护士,看来她就是其中的一个了。后门内侧左右都是小叶花坛。元子看到这些景物,脑际间又浮现出和江写给她的报告:
“医院非常繁荣,整个一上午,都是乱哄哄的就诊客人,就是申请住院,也要很早就来排队挨号……早晨七点钟左有,胞衣处理公司的卡车就来到医院旁边便门的地方。”
当然,现在,这里是没有停留的卡车了。胡同里也静悄悄不见人影,只有医院境内的停车场里,并排停着五辆轿车。眼下正是医院内悠闲的时间。
元子从公共电话亭里出来,一辆出租汽车从眼前通过,朝医院的正门方向驶去,里面坐着一位妇人,膝盖上放着花束和包裹,是来探望病人的。电话亭的位置,设在一个角落里,从这里能瞭望到楢林妇产科医院。
元子从人行道踏上了通往地下的水泥台阶,走进一家狭窄黑暗的小茶馆,一个客人也没有。元子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这时一个圆脸女服务员走上前来,问她想要什么。元子告诉她同伴马上就来,只留下她端来的那杯水。
元子浓妆艳抹,身穿小碎花衣服。这种打扮的三十岁的女人,茶馆的人看了会怎么想呢?也许会以为她要等的同伴是个年岁大的男子。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香烟,低下头轻轻吸起来。她本来不吸烟,自从开起酒吧店以后,才不知不觉学会了。
过了十五分钟,中冈护士长从医院出来了。这个时候,院长可能不在医院了。据辞了医院工作回来的和江说,院长从前是在六点左右离开医院,渐渐地越来越提前。所去之处,肯定就是赤坂的高级公寓。
波子的店就要开业了,院长去那里肯定是给她当参谋,因为他要根据实情为她付钱,不能不热心关照。
波子是个厚脸皮的女人,所以才把咖尔乃同一栋楼上的另一家店买了下来,而且就在咖尔乃店的两层楼上。可见波子这个女人很不一般,她不仅没有顾虑,不讲仁义,甚至摆出了一副挑战者的架势。她买到手的那家叫庖哉的酒吧店藏书网,比元子的咖尔乃店还要大九点九平方米。买这家酒吧店,肯定支出了相当数额的权利金。另外,波子虽说买的是设备齐全的现成的店,可是看势头,她是要大加改造翻修的,而且许多木工已经开始动工了。因为有院长出钱支援,所以波子随心所欲,一点顾虑也没有。
记得波子到驹场元子的公寓去过,说是她自己要开店,要求辞职。当时她身披一件水貂皮大衣,其价值不在五百万元以下。手指上闪烁着约有二克拉重的钻石,论价钱,大约又是八百万元。仅这两项,院长就为她花费了一千三百万。此外,波子肯定还让院长给她做了不少西装与和服。
波子虽不十分美丽,却有深受男子喜爱的脸蛋。她那成熟的胖瘦适度而又富有弹性的肉体,颇有诱惑力。她的面庞鲜润光滑,皮肤细嫩柔软,前不久见她穿和服的时候,腋下开口处可以让人探进手去。她那鼓蓬蓬的胸脯颇有弹性感,凝脂般的肌肤象肥皂一般滑腻,甚至达到了有吸着性的程度,就是同性和她接触都要产生嫉妒心。她那丰腴秀美而又神秘的大腿内侧周围,对男性的异性刺激感就更强烈了。怪不得楢林院长一落进她那张情网里,就沉溺得神魂颠倒了。
波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她的脑瓜反应事情特别快,就是和客人谈话,也总是机智灵敏,纵横驰骋,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既不全象天真烂漫,又不全露色相浪态,可以说是两者兼有所露,而又同时兼有所藏。可以想象,她有朝一日一旦当上了酒吧的老板娘,这些高雅的风姿就更是出水芙蓉,光彩照人了。
“欢迎,请进!”
随着茶馆男侍的欢迎声,一个高个儿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元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早已投向了门口。她一眼认出此人果然就是去东林银行千叶支行、以蒲原英一的名义办理假名存款的那个长脸女子,在窗口处,这个女子自称是蒲原英一的表妹。
中冈市子迈着稳重的脚步走近元子的桌旁。她身穿朴素的西装,走起路来,和在银行的大理石地面上的步调一样。
元子站着眼睛朝下,等着对方的走近,然后将垂直的双手在膝前交叉,又向前弯腰施礼。
“您是护士长小姐吗?我是刚才打电话的原口元子。”元子恭恭敬敬地小声自我介绍。
“我是中冈。”对方的声音也很小。
元子感觉对方正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这使她更好开口表示自己的“歉意”。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因为我不这样做,心情一直不能安定下来。”
这话本来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现在她又面对面地重复了一次,并把头垂得很低。
“不管怎么说……先请坐吧。”中冈表情僵硬地道。
“谢谢。”元子的表情象有气无力的罪犯一样,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
女服务员重新过来问她俩想要点什么,两人都要红茶。沉默一会儿后,还是元子先抬起脸来:
“真的,这一次给护士长惹了很大的麻烦,实在对不起。”元子说完,又把头低了下来。
只这一句话,便说得护士长的前额和腮颊象火烧一样,刹时通红。元子的两次道歉使她意识到,有关波子的隐私,对方已经全部掌握了。
“不过,那也不是你本人的事情啊!”
中冈市子极力冷静自己,回避这个话题。
“不,波子是在我店里工作的时候,干出了那种丢人的事,我有责任。”
护士长默不作声。
“请恕我直说,我听说那件事以后,也很生波子的气。”
“刚才在电话上听说了,怎么,您已经辞掉了那个女人吗?”
护士长的语气里带有落实的意味。
“是的,我一听到那个事,立即开除了她。”
元子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提高了嗓门。
由于女服务员来送红茶,话题被打断。元子把盛糖的金属器皿推给中冈市子,中冈市子用勺子从器皿中把糖舀出来,添进自己的红茶里。她那捏紧勺子的手指虽然瘦长,但那粗大的骨节已经明显暴突出来,手背上也现出了条条青筋。
中冈市子的脸型,腮颊窄长,颧骨突出,瘦长的鼻梁略显隆起,凹陷的眼圈四周布满了小皱纹,尖突的下巴以下,咽喉部位的皮肤已经松弛。她的双肩虽然平缓,可是肩胛骨明显地表露出来,胸部尽管衬着胸垫,看起来还是象薄板一样平坦。她的臀部,元子在银行的时候看来,就象男子一样紧绷绷的,现在想来,大概也是太瘦的缘故吧。中冈市子现在变成了这样一副残花败叶的形象,怎么能和三月桃花般的波子竞艳呢!
和江小姐在给元子的报告中曾说,她听护士们讲,护士长在半年以前就明显消瘦,看来,她的消瘦并不完全是精神上的折磨所致,她原本就不是一个丰腴的女性。
眼下,元子若无其事地仔细观察着中冈市子。可是对方并没有发觉元子就是她常去办理假名存款的那个银行的女职员。因为那时候,元子是在窗口里侧的存款股办公。
元子在银行里工作的时候,脸上从不敷替粉胭脂,身上只穿驼绒色的银行制服。而这次为了谨慎,她特意浓妆艳抹,并穿上了小碎花和服,和她在银行时的打扮判若两人,这就更难识别了。
“您为什么要把那个女人开除了呢?”护士长盯着原口元子的脸问,声调带有威胁感,脸色煞白。
中冈市子在使用“那个女人”这个字眼时,是暗示特别意味的。当然,她知道元子熟悉波子这个名字,就连山田波子的“山田”这个姓,似乎也知道。可是,中冈市子为什么不直呼山田波子,而要用“那个女人”这个字眼呢?这通常是站在妻子的立场上,指丈夫的情人才这样说的。这种说法,把妻子对丈夫情人的憎恨、轻蔑、嫌恶等感情露骨地吐露出未了。护土长无意中用了“那个女人”这个字眼说话,说明她在意识上已经把自己摆在楢林先生妻子的位置上了。元子听到这句话,不觉联想起和江辞职后对她的汇报:
“院长先生和护士长.是一种特殊关系,医院的护士说,护士长是院长的小老婆。”她还说:
“护士长住在公寓里,但是,她和院长先生的幽会场所,据说是在涩谷的西式旅馆里。有时候,院长先生和护士长一同宿在那个旅馆里,早晨起来,二人又假装是在那里相遇,一道来医院上班。
“楢林院长是有夫人的,但是他的夫人,只是独自一人往在自己家的一个房间里。丈夫和护士长的关系,夫人好象也知道,不过,她在口头上和态度上都没有表露出来。夫人的性格本来就沉默寡言,温顺老实,再加上由于长期有病疗养,仿佛有点抑郁症。
“医院里虽然有个事务长级的男子,但金钱管理的微妙之处,似乎都由护士长来掌管。她已经在这个医院工作二十多年了,院长先生对她是十分信任的。尽管这样,可是男人总是任性的,院长仍然在外面和其他女性交朋友。护士长眼下所以爱发脾气,主要是因为院长在外面又有了新的情妇。护士们都在私下里这样议论。”
“开除波子的理由是,”元子回想起和江汇报的这些情况后,对护士长说:
“把那种女人留在店里鱼目混珠,势>必给其他女招待以恶劣影响,对店里的名声也不好。”
将要被院长抛弃了的护士长,仿佛也很想听听波子方面的情况。
“波子最近突然变得奢侈豪华起来,前几天都穿上水貂皮大衣了;长长的,很高级,得值一千万元。另外,她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钻石戒指,那颗大钴石,足有二克拉半重,大约能值一千四、五百万元。仅在半年前,她还把那个墨西哥蛋白石戒指当宝贝哩,可现在……”
元子夸张地说。
“……”
“还有,波子戴的女式金壳手表的字盘上,也镶嵌着小颗粒钻石,是瑞士一流名牌货。她向女招待们炫耀,这是最新设计的式样。我曾经劝过她,不要把那样贵重的东西带到店里来,因为没有的人见了容易产生羡慕和嫉妒心。我作为店里的负责人,应当这样劝她。可是,她不听我的,背着我仍然把那些东西拿到店里来,得意洋洋地告诉大家,这些东西都是院长先生给买的。”
护士长紧绷着嘴唇点头听着。
“我规劝她,她当耳旁风,根本没把我看在眼里,把我也踩在脚底下了。”
说到这句话,元子内心倒不无真情实感。
波子的店在离咖尔乃两层的第五层楼上,她把一所旧酒吧买了下来,重新改名为巴登巴登店,并且已经做了开店的宣传,眼下,大规模的改修工程也快结束了。
连日来从早到晚,木工、瓦工、管道工、汽焊工、电工等二十多人,每天都在五楼上大肆进行改修工程。大楼上白天虽然开动电梯,但是一到晚上六点前后,因为全楼各层的酒吧都开门,所以工人们就不乘电梯,带着各种工具,只在狭窄的楼梯上来往上下。不过,在紧张的时候,穿工作服的工人们也和女招待及客人一起乘电梯上下。
现在,木工活儿基本结束了。只剩下家具木工、玻璃工、冷暖气工、安装电器工、油漆工等,仍然上下于五层楼。夜间作业时,工人们还是拿着工具,和客人、女招待一起乘电梯上上下下。做工的噪音也很刺激人,而且,他们穿着弄脏的工作服,混杂在客人和女招待中,一同搭乘在电梯里,让人很不舒服。所以各酒吧店都提出了抗议。但是,工种不同的各类工人都闪烁其词,互相推卸责任。波子每天只在上午到现场来看看,其它时间不见影。所以那些只在晚上到店里来的各店的老板娘和管理人,根本逮不着她。尽管波子不在场,工程进展照样很快。每到夜间,白炽的灯光强烈照射,工人们伴着叮当的响声紧张地工作,构成一幅热火朝天的劳动画卷。
女招待们纷纷议论说,波子好象要改修一所豪华的酒吧店,要花费大量的资金。这些议论,元子都听到了。波子还在改建的酒吧店,地面面积比元子的咖尔乃店大九点九平方米,座位也多,女招待一开始就计划十人以上,据说也都是用挖墙脚的办法,把别人店里出色的女子拉到她店里来的。既然是挖人家的墙脚,当然就要预支工资,并且是高档的工资标准。据说在地面一角设有乐池,前面留出一定的地方,可供客人跳舞。
元子越是听到这些消息,心里就越焦急不安,波子显然是踩在咖尔乃的头上来向元子挑战,实际上,波子改修的店,已经大大超过了咖尔乃,不只是挑战,而是已经压在元子的头皮上了,元子已经预感到,她那小小的咖尔乃店,不久就可能被波子的店彻底压垮。
这样,波子的店一旦开了张,电梯里的客人就不会在三楼停留,而几乎都要上到波子店所在的五楼上,当元子店里的女招待按电梯电钮送客时,电梯厢内很可能已经站满了五楼的客,根本不在三楼停留。更尴尬的是元子自己送客,也要常常遇到乘电梯出进的波子。
“啊呀,老板娘,您店里的生意好吗?”元子想象,波子在电梯里或电梯外一旦遇到她,一定会带着这种好胜的嘲笑这样奚落她。还会在地位上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来,波子是能干出这种事的女人。
“我被那个女人踩在脚底下了。”元子在对护士长中冈市子的谈话中,已经充分流露出这种忿忿不平的情绪了。
一个小儿童公园里竟看不到孩子,看情况,孩子们还没有从幼儿园和小学校回来,也许是因为阴天和寒冷,家长把孩子关在家里不让出来,连秋千和滑台上都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元子和中冈市子在冰凉的椅子上铺上了手帕,并肩坐了下来。落光了叶子的树枝寂寞地随风摆动,在石头栅栏外面的空地上,学生和职工的自行车成排摆在那里。在那对面,密集地排列着中国饭馆、杂货店和理发店等。这里距楢林妇产科医院还相当远。
“波子现在的住所是赤坂的高级公寓,那个地方靠近高台,是一等场所。我只到她房间去过一次,一看,不但宽阔豪华,连室内的装饰都象是贵妇人的客厅,日用器具全是一级品,盆栽的赏叶植物宛如花坛整齐徘列着,玻璃缸内的热带鱼自由游动,地板上铺着外国进口的深色绒毯,天花板上吊着山字型的吊灯,那里也吊挂着大量盆栽的赏叶植物,装饰得象植物园的温室一样,更不用说还有粉红色的窗帘作点缀了。整个气氛,使人感到宛如置身国内。花费肯定少不了。”
波子的房间经元子这么一渲染,比实际状况还豪华。为了防止日后有一天中冈市子会出访波子,元子的话不能说得漫无边际,但今天的介绍,渲染的成分委实不少,主要目的是在中冈市子的心灵上撩起妒忌的波澜。
“我十几年前就住在一所陈旧的公寓楼上,可是她却……”
中冈市子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在语气中包含着忿懑不平。
“波子不也一样吗?不久前,她也住在寒碜贫穷的公寓里。她自己也对大家说:迷住了院长先生,算是交了好运了。”
“真是恬不知耻!”
“是的。她现在的奢华,不都是院长先生花的钱吗?院长不但花了大量的钱给她买了高级公寓,这一次又给她买了酒吧间。其实,远远不只这些,还有衣服、戒指、别针等首饰类,波子的要求哪里有止境啊!再说,她的新公寓又是在赤坂那一带,生活费的标准当然也是很高的。这不仅在赤坂当地是高消费水平,另外,那里离青山、原宿、六本木、银座等繁华地方都不远,这些地方虽然买东西便利,但都是价格昂贵的高级品。住在那个地方,就是普通的生活费,每月也不能少于八十万元。波子那个女人是惯于奢华的……”
“我在医院里干了二十年,现在的月工资才只有二十二万元,生活上是相当拮据的。”
把青春流逝在楢林妇产科医院里、又把身体奉献给了楢林谦治的中冈市子,悲凉地自语道。她的侧脸已经刻下了四十岁女人的疲倦和走向衰老的痕迹。
“怎么!只有二十二万元?”元子惊奇地问。
“是的。”护士长象是难为情,又象是气愤地眼睛朝下看着。
“太不近人情了,干了二十年……再说,护士长,那医院的里里外外,不都是您一个人操劳吗?”
“谁想到就形成了这样一个结局?我是甘愿为院长先生而献身劳动的。我拋弃了自己的欲望,连结婚都耽误了。十几年前,楢林医院的日子可不那么好过,”
“医院发展到现在这样大的规模,不正是护士长您自我牺牲精神的结晶吗?就是往少里说,也有一半是靠您的力量发展起来的。太不近人情啦!看起来,院长先生是个刻薄无情的人。”
一个牵着狗的老人来到公园,他在那里转悠了一圈,恍恍惚惚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中年女人,又蹒跚走去了。其中一个女人正在哭泣。
“尽管如此,院长先生还是很有钱的呀?”
元子看看散步老人走远之后,又朝正在用手帕擦眼的市子问。
“是的。现在医院的业务很兴旺。”
护士长一边擦着鼻涕眼泪,一边回答。
“怪不得院长为波子花钱那么慷慨大方了,这半年来,他为波子破费了将近二亿元。”
“为那个女人花了二亿?”
护士长一下子瞪大了她那红肿的眼睛。
“只是买那酒吧间的权利金和改修费,就需要六千万元。今后为了招集出色的女招侍,必须采用预支工资的办法,把别人店里的漂亮女子拉过来,就是由女招待担保而赊给客人的洒钱,也要把债户转过来,先把钱代支给其他店。这项开支现在就开始支付了。波子招募的漂亮女子越多,这部分开支的资金就越多,这些开支和流动资金合在一起,总要准备三千万元左右。仅仅酒吧店这一项,不就是一亿元吗?”
“……”
护士长听了这些难以想象的情況介绍,一时木然地沉默起来。
“购买赤坂的高级公寓也是五千万元。那是为了满足波子的奢华欲望而买的,她每月的生活费还要三千万元以上。这些加起来算,不就接近二亿元了吗?”
“……”
“波子是贪得无厌的女人,这次开店就是赚了钱,她也决不会向院长先生还帐的。不但不还,而且还要把赚的钱全部存起来,平时的生活费继续向院长要。”
“这种女人,简直不是人。”
中冈市子仿佛小声呻吟般地蔑视说。刺骨的寒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散乱地擦着脸颊飘动。她的头发已经衰萎,柔软得没有一点韧性了。
“您说得是,波子不是个正经人。在银座的女招待中是罕见的。今后,她还要继续诓去院长先生大量的钱。”
“怎么,她还要院长很多钱?”
“她一定还要编造一些谎言欺骗院长为她花钱。例如,她会说自己的母亲在乡下住院治病需要钱,她还会说她的亲戚遇上了交通事故受了重伤,家里穷,如果她不去送钱,她亲戚就过不下去了;她还会制造其它种种谎言欺骗院长先生。院长先生由于对她过分爱恋,当然要听信她的谎言,给她更多的钱。据我的看法,院长先生对波子的爱恋,短时间内是不会消失的。人过了中年的情恋,是要长期持续下去的,谁劝告也没有用。再说,波子也决不会放过院长先生,因为象院长这样一个能满足她金钱欲的人,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中冈市子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冷风的侵袭。
“我说,护士长,一个私人经营的妇产科医院,能赚那么多钱供院长他这样挥霍吗?”
“是的……兴旺的医院是赚钱的。”护士长小声回答。
“国家对医生不是有个税务优惠政策吗?最近报纸上也经常登载,要扣除必要的经费百分之七十二,是不是?”元子若无其事地问。
“是的。”
“若是这样的话,当然很发财啦!不过,听说在医务界里,最发财的是妇产科医院和诊所,是吗?”
“人们倒是这样议论的。”
目前阶段,护士长还是含糊其词。
“我听说,健康保险以外的自由诊疗,是最赚钱的,付现金,对吗?”
“也许是的,我也不很了解。”
护士长仍然隐瞒不说真象。
“我想,院长先生之所以能在波子身上花那么多的钱,就是因为他在自由诊疗中能赚许多钱……护士长,您今后打算怎么办呢?还要在那个医院里一直干下去吗?”
头发已经失去了光泽的中冈市子,此时眼睛里却泪光晶莹。元子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好长时间。
一线阳光从云缝里穿了出来,照在对面停车场的自行车群的车把上,银光闪闪。
第六章 堕胎王国里的暴发户
星期六的下午,中冈市子到驹场的原口元子的公寓里来访问。十天以前,两人在公园里相会的时候就约好了。在六铺席大的日本式房间里,元子接待了中冈市子。小桌上放着花,盘子里盛着水果,碟子里摆着点心。元子从两个小时以前就做了这些准备。
中冈市子虽然是来访,可是连句象样的问候话也没说。她第一次见到元子的公寓,却没有表示任何赞美之意,连向四周看都没看,可以说是目不斜视,径直来到这里坐下,瞳孔象凝滞了似的一动不动。
“我把医院的工作辞退了。前天晚上和院长先生大吵了一场。”
市子的身体看起来,比上次相会时更瘦了。她虽然化了一下妆,但那憔悴的脸上已经挂不住白粉,下眼睑和泪水浸润的白粉模糊在一起。市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元子哭诉说,是楢林院长对她进行责备并翻了脸说:
“我不论给波子多少钱,那是我的自由,你干涉不着,你长期把自己放在我妻子的位置上说三道四,论长论短,我早就听腻啦!你是护士,护士就是护士!这一点你要有自知之明。”
其实,护士长的内心也有愧。院长是有妇之夫,妻子有病,就住在医院跟前。院长说她把自己放在妻子的位置上,她的心弦剧烈震动。她想,自己无比恼恨波子抢了自己的地位,可是,自己不也抢了院长夫人的地位吗?想到这里,她胆怯了,对院长的暴怒再不能强硬地反抗了。
“我在医院呆不下去了!”市子告诉元子。
多年来把一切奉献给院长的市子,话语中充满了委屈和悲伤,泪水又顺着脸颊汩汩流淌下来。
“您没向院长先生要赡养费吗?”
“没有。我不能没有志气,所以没要。”
市子用力擦着眼泪,减弱了悲伤的声音。
“不过,您这样做太傻了,您有权利向楢林先生要求这多年来的代价。”
“不,那样做,连我自己都觉得更凄惨,我不能忍受这种刺激。”
“可是您要想想,院长先生为波子耗费了将近二亿元呀!”
“这话我也对院长说了,他说我胡说,哪来那么多钱!少胡思乱想。”
其实元子也觉得,二亿元确实是个惊人的大数目。高级公寓、宝石首饰等都是她凭想象夸张了价钱,还有开酒巴店的费用,也过多地估计了,这样把各方面的开支数一膨胀,就合计成将近二亿元,达到了煽起市子妒火的效果。
“楢林先生当然不会承认。可是怎么计算,到现在为止也不能少于这些钱。怎么,您认为楢林先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吗?”
“……”
元子进一步分析,市子熟悉楢林妇产科医院的经营内情,如果院长真的没有力量为波子支付将近二亿元,市子从一开始就会否定。院长不管怎样溺爱波子,如果真的没有能力付出那么多的钱,也就没有其他问题可怀疑了。可是当时元子说出了将近二亿元的大数目,市子并没有否定,这说明身为护士长的她,知道院长收入的真正底细。
院长的收入,决不只是帐簿上公开表示出来的那一些。他为女人慷慨解褰,是从帐外收入支出的,而且是从帐外的假名户头存款中支出来的。这些秘密存款,市子当然知道。楢林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里以假名蒲原英一的户头的存款,就是市子去办理的,在其他各银行里用别的假名存的款,市子当然也很清楚。
市子长期负责管理医院的事物,内部黑帐她都掌握。院长对护士长的信任,也是两人情爱关系的表现,现在,这种爱情关系开始破裂了。
但是,院长为女人具有足够支付二亿元的假名存款这件事,市子恐怕还没下定决心披露出来,当然,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决裂到这种程度。
“您今后怎么办呢?”
元子不得不先把话题岔开,对市子今后的安身之计,做出了关心的样子。
“还没有成熟的想法。”市子低下头继续说:
“多少准备了一点钱,今后到一家去做出诊护士工作。”
“您有护士文凭,又在长期的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技术也娴熟,在这种时候走到哪儿也吃得开呀,不愁找不到工作。”
“不过,我已上了年纪,不能象年轻时候那样使用自己了,到底能干到什么程度,也没有什么信心。”
实际上,已到中年的市子,有这些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真的当了出诊护士,那就要在别人的家里转来转去看护病人,有时候要在人家里住十多天。和不熟悉的家属们互相接触,很不方便。可是,在这之前,她可一直是作为护士长来对年轻护士们发号施令的。
星期天的公寓里,和平时一样寂静。很多住家的家属都出去了。公寓前面的路上时而有车辆通过去的声音。
“如果干出诊护士的话,还不如自己经营做个买卖好,您看怎么样?”元子问。
“做买卖?”护士长吃惊地看着元子的脸。
“我看自己经营做个买卖最好啦,事到如今,不能再受别人的支配了。”
“象我这样一个从年轻时候就在医院里当护士的女人,能做什么买卖呢?”市子带着自嘲的口气问。
“眼前先开个茶馆什么的怎么样?如果规模不大,也用不着雇人,价格都是死的,不必讨价还价,我看这是最干净的买卖,它和酒吧间不同,稍微学习一下,就是外行也能干。”
“要开店,得要相当数目的钱吧!”市子的思想好象开始活动了。
“花多少钱,那要根据地点和开店的规模来决定。如果是在繁华的一等地方,又想开一所规模大的店,那当然需要大量资金啦。但是,假如在近郊区选个地方,就不用花很多钱。再说,那种地方是很有发展前途的。店的规模,开始时不要太大,租一处合适的房子,小而整洁就行了。如果有个年轻的妹妹就更好了。”
“我倒有个侄女,明年春天短期大学毕业。”
“那就再好不过了,您煮咖啡,让您侄女端给客人。煮咖啡的方法,找专门家稍微一学就会了。”
市子的心明显地被元子说活了,情绪快活了,脸色也开始兴奋起来。
“资金需要多少呢?”
“我也说不太具体,您考虑一下怎么样?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用不着很多的钱。”
“我也多少有些存款,合计一下,如果有可能,就试试看。”
元子推测市子说的那些存款,除了工资之外,一定还有楢林院长额外给她的收入。
“趁现在这个机会,向院长要一笔钱,至少够开店用。”
“不,今后我再也不向那个人要一分钱了。”
市子又愤怒地瞪大了眼睛,咬紧了嘴唇。她把楢林院长叫做“那个人”,这还是头一次。她不愿为两人断绝了关系,而从那个人那里得到安慰钱,她感到使用这种钱是耻辱。所以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元子的建议。
“是吗?可是我认为这笔钱要得名正言顺,不要反而太可惜了……”
“那样做,那个人就一定会认为我是用他的钱,重新安排了自己的生活道路,我讨厌他有这种想法。就是我自己,也会觉得每天都沾染着污点在生活。”
“您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了,这件事就不再提它了……护士长,您愿意开店,我可以多少帮您一下。”
“呃?您?”
“我的钱本来也不宽裕,从一年以前就开起了酒吧,可是一直在亏本出现赤字。不过,拿出一百万元左右借给您,还是可以的。当然,我不会要利息,等您开了店赚了利润再还给我就行了。”
护士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元子,满脸洋溢着感激的喜悦。
“护士长,说心里话,我很喜欢您。作为女性来说,您那好强的倔犟脾气,和我很相似,所以我感到咱们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不仅如此,我们之间的友好,还因为我们都受到了波子这个坏女人的欺侮,是同命相连的共同受害者。波子的店就开在我的头上,我的店将要因此而垮台,而她的店却要大规模地豪华地发展起来。波子本来是我店里的女招待,可是她不讲义气,就在我的眼前开店和我竞争,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呢?波子是故意要搞垮我的店。”
元子的语调自然而然地越说越激烈。
“……所以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也都是因为楢林先生的纵容,给了她这么多的钱,她才那样仗势欺人。所以我说,您和我是共同的受害者,您的屈辱,也就是我的屈辱。我想维护我的店,我不想眼看着叫波子把我的店搞垮。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想知道,楢林先生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钱供波子奢侈挥霍?关于这一情况,我估计您一定能知道。”
护士长沉默不语,元子在她面前拿出了照片,照片上的背景,是在楢林妇产科医院便门处停着一辆小型货车,两个穿工作服的男子正在往外搬运小金属盒子。
市子瞟了一眼这张照片,不觉吃了一惊。
“这是六天前的早晨七点左右,我在楢林医院的便门附近拍照的。那儿有个公用电话亭,我就是隐蔽在那里偷拍的。”
市子捏着这张照片,手指微微抖动,元子这惊人的心计和行为,她从心里服了。
“您看,这辆卡车是胞衣处理公司的吧?”
“嗯。”护士长微微点点头回答。
“这是三天以前,我在同一个地方拍下的。”
元子又拿出来一张照片,背景和前面那张一样,也是一辆小卡车和抱着小铁盒的搬运工人。
“胞衣处理公司是每隔二天,就到医院来回收一次胞衣,对吗?”
“嗯。医院里有产科,分娩室处理掉的东西就让他们来拉走。”
“所谓胞衣,到底是什么呢?”
“是胎盘啦,脏东西之类。”
“这么说来,那是不是每天都有婴儿在医院里出生?可是我想,楢林妇产科的分娩室里,大概没有那么多的床位吧!”
“……”市子沉默没有回答。
“请您看看这个。”
元子拿出了三份周刊杂志,把翻开的书页指给市子看。
其中一份上写道:
据不完全统计,人工流产的生命,大约相当于按期出生婴儿的三倍。众所周知,人工流产,是偷偷潜入妇产科医院秘密进行的。可是,被打下来的胎儿怎么处理了呢?都收集在都内北区的S寺的骨灰堂里。
骨灰堂建成于昭和三十年,一年收存一万五千具,据说现在已有二十七万具。那么,这些骨灰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被运来的呢?
主要是通过胞衣处理公司。去东京都卫生局环境卫生科问一下,现在有八家经营胞衣的公司,他们都是从大正的末期到昭和的初期建立起来的,东京都颁布了“胞衣及污物取缔条例”,根据条例的规定,已经被严格控制了。胞衣公司根据妇产科医院的要求,一个公司一个月处理胞衣一千二百个、死产婴儿五百个左右。
另一份周刊杂志的内容是:
大爷,这可是六个月的胎儿呀!”当胞衣处理公司的F走进四周飘溢着消毒气味的护士室时,一个熟悉的护士对他说。F由护士带路进了分娩室,那里放着一个不锈钢的胎盘,盘内盛着一个未发育成的胎儿。“真可怜哪!”F先生默默祈祷,把婴儿用脱脂棉仔细擦拭干净,然后装进一个大尼龙袋内,外面再包上一层白纸,把它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小木箱,便成了所谓的“水子”——即指不管愿意不愿意,而被秘密埋葬,或指死胎、流产的胎儿。当然,最多的还是人工流产的胎儿。在优生保护法第一章第一条中说:“这个法律的目的,是从保证优生的立场出发、防止不良后代的出生,同时也为了保护母亲的生命健康。”这条法律被人钻了空子,现在,日本变成“人工流产天国”了。
第三份杂志的内容是:
几年前,东京的一位妇产科医生给三百个美国医生写委托信,请求他们介绍做人工流产手术的患者到日本来,可从手术费中扣除百分之十付给介绍人。结果带来了严重的社会问题。当时的首相立刻在内阁会议上宣布,对人工流产,要进一步严格审查。可是结果怎么样呢?首相的发言,受到主张性解放的青年人的猛烈谴责,说首相的发言是“无视日本实情的发言。”从那以后,一部分人说,把日本歌颂为“人工流产天国”的,不是胞衣公司,而是妇科医生。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可以赚大钱。
“我说,护士长。”元子把手搭在看周刊杂志的市子的肩上:
“人工流产,大都是自由诊疗吧!一般说来,做这种手术的人,原因都不体面,所以要隐瞒真姓实名。当然,按制度规定,本人都写一份同意书,但是用的姓名,差不多都是假的。妇产科医生明知是假名,照样给做流产手术。其中有的医院和诊所不是连病历也没有吗?从这种自由诊疗中收到的现金,是不是都记在内部黑帐上?楢林院长为波子挥霍那么多的钱,肯定就是从税务署不知道的那部分黑户存款中支出来的。这个情况,您知道的当然比我更.清楚。”
元子的言词很柔和,但语气却咄咄逼人。
在天气寒冷,北风劲吹的一天,阳光还是那么明朗。如果是在一个月前的话,下午三点半的这个时间,天色就渐渐灰暗下来了。
“请稍等一下!”
接电话的象是个女护士,她去找人的当儿,元子把听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贴在耳朵上等着。据护士长说,给院长挂外线电话,要等相当长的时间。一般是先打到传达室,然后再转到院长室。也可能楢林院长有什么事脱不开身,听话筒里只有八音盒的音响,听不出医院的动静来。中冈市子已经不是那里的护士长了。
“我是咖尔乃的原口。”
因为元子对接电话的护士是这样说的,所以院长接电话可能有些犹豫。当然,其中的原因,院长心里明白。他知道这是波子原来工作过的酒吧老板娘来电话,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去咖尔乃了。波子那华丽的酒吧店,一周以后就要正式开业了。元子对波子的强烈反感,楢林这个幕后资助者,肯定会从波子那里听说到。现在楢林之所以犹豫,一定是估计到,元子可能在电话上要为波子的事而发牢骚。
“巴登巴登”这个名字很奇特,据客人说,那是德国著名的一处疗养地,肯定也是楢林先生给取的,波子即将开店,但却始终不肯露面向元子作一些寒暄。一般情况下,作为原店的老板娘元子,应该在波子发给客人的请帖上,加上自己“请多关照”之类的寒暄,现在她和波子没有这种情份了,开业那天,她连束鲜花都不想送。
波子一定在枕头边上对楢林说了元子的很多坏话,不然,为什么等了这么长时间他还不来接电话呢?一定是想我个借口说会客啦,外出不在家啦等等,不准备接电话了。元子正在做各种猜测的时候,对方话筒里那八音盒的响声停了:
“喂!喂!”是楢林那粗犷的声音。
“啊呀!是院长?”元子快活地问。
“啊!是老板娘?好久没见啦!”院长的语调若无其事。
“您最近没到店里来,我感到太寂寞啦。”
“哈哈哈。是有好久没去了,过几天就去。”
“那我就等着您啦。”元子停了一会儿,接着又道:
“噢,匆匆忙忙打电话来打搅您,请您原谅。”
“哦,哪儿的话、老板娘这还是头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哪!”
“院长先生,实际上,我有件事非请您帮忙不可,想马上见到您,可以吗?”
“嗯?”楢林刹那间说不出话来了,那紧张情绪从听话筒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似乎觉察出元子要说的事情一定是为波子。这种猜测,他从护士给他传电话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现在听元子说有要求,虽然不出所料,还是吃了一惊。
“如果您的工作忙,出不来,我现在去医院找您可不可以?”
“……”
“仅仅打搅您二、三十分钟就行了。”
“怎么……那么急吗?”楢林院长不慌不忙地反问。
“我太冒昧了,对不起,最好是今天。”
“您想找我谈的,究竟是什么事?”院长似乎放心不下,想早点知道底细。
“我想等见到您再说。”元子语气温和地回答。
“那么这样吧,我今天还有事要出去,如果时间不长的话,就在什么地方见一见吧。”
“我太高兴啦!院长。”元子高兴地好象跳起来了。
“您看在什么地方好呢?”
不出元子所料,院长的态度到底软下来了。他是怕在医院里谈到波子的事,一旦被护士们听到,很难为情。
“很对不起,我只考虑了自己的方便,一会儿我要去银座,五点钟,咱们在S堂二楼的茶馆见面好不好?那个地方好找,也安静。”
“五点?”听语气,院长似乎看了看表,答应了。
“对不起,我确实要和您随意谈谈,那么,我就在那里等您吧。”元子放下了听话筒,心情不由得感到一阵轻松。
元子打开锁,敞开衣橱,拉出抽屉,从叠起来的衣服最底层,拿出了厚厚一叠复印件。这是元子到附近的复印店里亲眼盯着复印好了后,当场拿回来的。所以,复印公司的人来不及看复印的内容。元子把这些复印件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大型手提包里。这些复印件的原本,严密保存在另一个地方。
元子在四点五十分就来到了银座的S堂。宽敞的二楼茶厅,装饰得十分漂亮高雅。靠窗一排桌子上,客人并不多。男侍本想请元子在靠窗的桌旁坐下,但元子环视了一下周围,要求在一个墙角处坐下。因为这个地方不显眼。
元子把手提包紧靠膝旁放下,嘴里衔着香烟,凝视着四周。她选择的这个地方最恰当,就是离她最近的男女客人,也有相当远的距离,他们的谈话内容,她听不到。
店里客人,很多是从上流阶层来的。就是青年伴侣们,举止也都端庄大方,谈话气氛文质彬彬,相当安静。
对面有四个中年妇人正在喝茶,看姿态,象是有钱人的夫人。一个年过三十的瘦削男子,正在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说话,男子尽量向前探出身去,好象是在认真说明什么事。这一对男女虽然看起来仿佛是一对恋人,但元子判断,可能是酒吧的经营者,正在从别人店里挖墙脚,想把出色的女招待拉到自己店里来。元子开店以来,也有一年多的经验了,这种气氛的内在秘密,她大体上能够看得出来。
触景生情,元子置身于茶馆的气氛中,自然又想起中冈市子想开茶馆的事来。
前天,元子和中冈市子一起去选择地方。她们从新宿乘电车向西北跑了一小时,来到一个农地裸露的新开辟地区。车站前有一家土地介绍所,据它介绍,有一家美容院想租让出去。如果把美容院租下来开茶馆,地面空间可以原封不动地使用,水道设备等也方便,所以要把它改修成茶馆,不费大事就可以修成。去一看,店的面积也适当,市子很称心。但是租金和押金是相当贵的。
中冈市子辞掉了楢林妇产科医院的护士长工作,早晚要在这里开一座小茶馆。院长当时付给了市子一部分抚养费,但她没要,目的就是要保留今后提出要求的权利。这也是元子给她出的主意。不要抚养费,实在太愚蠹,作为一个女人,中冈把二十年的青春岁月都献给了院长和医院,出于义愤,而拒绝要钱,固然很有志气,但是为了开茶馆和维持生活,还是应该把那笔钱要回来。元子对市子说过,院长拿出这笔钱是不成问题的。不够的部分,元子免息借给她一百万元。
市子那即将要开办起来的小茶馆,一定会吹进田野的风并引来青年人的喧笑。据不动产介绍所说,这个地方是城市郊区,今后要盖起很多房子,还有待于继续发展。市子也许完全有耐性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窗外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五点十分时,楢林谦治那宽阔的身体出现在入口处。他进来后,先把大衣脱下寄存,眼睛透过闪光的眼镜片向四周的客席扫视了一圈。元子这时满面笑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楢林大大方方地朝元子走近过来,他的脸上也浮现着嬉笑。
“对不起,先生,在您忙的时候打扰您。”元子低头施礼。
“哪里哪里。”楢林一屁股坐在元子的对面,叫住走过来的男侍给他端咖啡来。元子也一起..要了咖啡。
“电话上把您请出来,请多多包涵。”
“难得您还约我出来,我没敢迟疑,急忙赶来了。”
楢林单刀直入,恨不能立即知道元子找他的目的。但他没有直接问,而是婉转地说:
“好久没见了,你的气色很好,也变得更年轻了。”
他主动先把话岔开了,问急了反而不好。所以他姑且先回避一下,似乎采取了一步一步追问的方针。
“谢谢您夸奖了。”
“是不是有了爱人啦?”
“您看象吗?”
“女人变漂亮了,一般说来都是这样。”
“说到哪儿去啦!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店里啦,院长您好长时间不到我们店里来了,一定是眼睛出了毛病。”
“好久没去,太对不起了。”楢林轻轻低头道歉后又说:
“过几天我一定去。”
“我一定等着您。不过,波子的店就在我的搂上,先生一到那里,恐怕还会是被波子迷过去吧?”
楢林一听收起了笑容说:
“波子说,过几天她要去您的店里给您道歉。”
楢林的语调变得严肃认真了,波子的问题是他先主动提出来,这说明他不得不提,可以说这是他第一次向元子公开承认了他和波子的关系,当然,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寒暄。
但是,他说波子要去向元子道歉,不过是逢场作戏,肯定是撒谎,波子不是那样老实温柔的女人,她在咖尔乃头上开设巴登巴登酒吧店,肯定就是要堂而皇之地向咖尔乃店挑战。眼下她正为此而日夜大兴土木,每天各种工匠拿着不同工具,在那幢大楼唯一的电梯里上上下下,夜间在五楼.上折腾到深夜,发出了很大的噪音,即使是这样,波子一次也没来道过歉。可见,她心里的敌对情绪,比商业上的竞争还厉害。
“我看波子也是内心胆怯。她觉得自己辞退了咖尔乃的工作,很对不起您,所以不好意思主动向您问候道歉。她一想,您肯定很生气,这样就更不好意思去了。”楢林站在袒护波子的立场上,在元子面前为波子辩护。
‘“不,我没有生气,波子小姐如果真的来了,我还要祝贺她呢。”
“是吗?您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为了心爱的情人波子,楢林不禁流露出轻松喜悦的表情,并说:“如果把您的话转告给波子,她一定会高兴。”
“到底是有您这样的先生作后盾,波子小姐才能开办这样豪华排场的酒吧店啊!波子小姐可真够幸运的。”
“老板娘,你这话不是讽刺挖苦吧?”
“哪儿的话,我是从心里为波子高兴呀!”
“如果是真的,我就放心了。可是,老板娘,你估计错了,我没有给波子那么多钱。人们可能是这样想的,可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波子开店的资金,一部分是从亲戚中筹措的,一部分是从银行里借出来的。”
“可是,波子从银行贷款,是不是先生给她做保证人哪?如果没有您做保,波子恐怕把店抵押上去,银行也不会借钱给她。酒吧间到银行里贷款,是最不受银行信任的。”
“啊……那……那倒是的……”楢林吞吞吐吐,承认了他是波子向银行贷款的保证人,但是,这当然也是撒谎,实际上,肯定是从他手里把大量的现金给了波子。
其他客人照旧平静安稳地在那里喝茶、谈话,对面那个貌似酒吧的经营者或经理的高个男人,和那个女招待亲密地站起来走出去了,看样子,他们有关挖墙脚拉拢女招待的谈话,大概达成协议了。
楢林的脸上渐渐表现出焦躁不安的神情,元子叫他出来的目的,他再一次想赶快知道。
“波子的店在我头上一开起来,我的店很快就垮了。”元子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不会吧!”楢林难为情地应酬了一句。
“一定会垮,因为波子的店太豪华了,客人们大都见异思迁,出于好奇,肯定都跑到新店去。我的店要想不垮,也必须重新改建,现在我正有这个打算。”元子的话道出了她内心的愿望。
院长默默无语地喝着咖啡。
“院长,我想请您也给我作资助者吧!”元子笑容可掬地说。
“呃?”楢林意外地抬起了眼睛,接着道:“你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不,不是开玩笑。假如没有波子,我是至死也要依靠您的呀!”
“……”
“不过,您不当我的后盾也可以。即使是把我当作暂时交往的女人也好,或者是见异思迁,爱情不专一,也没有什么。我不要求您能象支援波子小姐那样支援我,我只要求先生能帮我出个主意,除了您以外,我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帮我出主意了。”
“老板娘,你就是为这事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吗?”楢林惊奇地问。
“是的。我现在就有话和您商量,不过,在这里不行,咱们还是到哪儿找个幽静的饭店去谈吧!先生刚才不是说过,我现在变得年青漂亮了吗?”元子的眼神闪烁着情热的光芒。
第七章 色相诱惑
天色黑了下来,元子站在S堂前的大路旁边。
楢林谦治和茶馆算帐以后出来,磨磨蹭蹭,不知不觉来到元子的身旁站了下来。
“到哪儿去?”楢林含糊其词地问道。看来,他对元子约他到饭店的真正目的很难猜透,元子当时在谈话和表情中朝他暗示的情热,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有意,楢林很想先把这一点揣摩清楚。
“可是,由女方主动约请,您可不能拂了我的面子,您不会拒绝我吧?”元子斜眼瞟了一眼楢林。
出租汽车停下来,元子撩起和服大衣的下摆,先上了车,把大型手提包仔细放在大腿上,又作了个请楢林上车的姿态,自己把身子向里挪了挪。
楢林磨磨蹭蹭地看了看,带着一种任其发展的心情,不慌不忙地上了车,咕咚一声把车门关上了。
“请开往汤岛。”
元子一说,青年司机连话也没回就驶车跑开了。
楢林虽然大大方方地坐在车里,但是元子已经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并不象他坐的那样平稳。他咳嗽了一声,又抽出一支香烟衔在唇间,元子立即打着火机送上去。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得出来,他那迷迷惶惶的眼睛已经红了。他只听元子说了一句去汤岛,就判断元子的话语中向他暗示的情热不是开玩笑。
“咱们到那种地方去,你回来不就晚了吗?”
院长好象是尽力镇定着自己的激动情绪,慢悠悠地吐着烟雾问。
“没有关系,我九点以前回店里就可以。”
元子说着把手提包打开,从中取出香畑的时候,又看了一下贴边装着的复印件,接着吧唧一声,把手捂在关严的提包盖上。
这一次是楢林打着了火机给她送过来,看得出,他的手指和火光一起急速地抖动。
元子心里暗暗思忖,楢林自从答应了自己的约请,尽管装得很坦然,但还是慢慢失去了平静,显然是好奇心很强烈,他本来就是一个好色之徒。
元子认为是自己刚才那番话打动了他:临时情人也好,也不找您要钱,只是请您帮我出出主意,作个参谋好了。
楢林爱姿色,元子是有所了解的。但是临时姘一姘,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看起来楢林也动心了,不管怎样,发生一次肉体关系无关紧要,他很想从元子身体上体味一下滋味,也许此时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个三十岁女人熟透了的肉体,所以他的心脏急速地跳动,连呼吸都逐渐急促起来。
对楢林来说,元子是他从在烛台俱乐部的时候就认识了的女人,现在已经二年多了。这二年中的前半部分,元子不过是在烛台店的桌位上做女招待的助手,后半部分,她又自己开店当了老板娘,楢林和她只是这样的一种相识而已。而今天,却由她突然主动要求这种关系,一定是元子憎恨波子之余,想要背着波子发泄自己的愤恨。楢林对元子的引诱,看来就是这样理解的。若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熟透了的三十岁的女人身体,一定会更炽烈地燃烧起来,这现成的美昧吃起来不是更甘美吗?楢林想到这里,心脏跳动更加激烈起来。
出租汽车从神田朝御茶水的坡道方向驶去,路上有灯光照明。
元子把楢林的手指握在手里,楢林突然惊动了一下,但他的眼光却一直朝前看着,没有马上把元子的手拉近自己的身边,只是让元子随意握着自己的手指玩。楢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还有几分迟疑。
楢林不肯一下子把自己的情热扑向元子,一定是还有最后一点忧虑在他心中奔驰,担心这里面会不会有危险。他似乎在考虑和元子的关系一旦暴露出来,怕波子和他吵闹不休,当然也怕元子敲他的钱。所以,他那内心早就燃烧起来了的欲火,迟迟不敢明朗地向元子表示出来。他的这种暧昧表情,虽然里面包藏着狡猾,但也的确有一缕胆怯的疑云使他一时解脱不出来。
“你在汤岛有熟悉的地方吗?”楢林面色踌躇地问。他所说的熟悉的地方,是指经常带着情人去的旅馆。元子听了楢林的这类问话,象是胸内堵上了一把泥,说:
“您真坏,您看我是那种人吗?”说完吃吃地笑了笑。
“不是那个意思。因为看你那么干脆地提出要去那个地方……”
“我只是想,汤岛那样的地方很多,其实我到那个地方去,这还是头一次呢。”
元子在大衣袖筒里用力捏了一下楢林的手指。这一下,楢林才开始有了反应,但还是很微弱。
从这一带开始,路上的车多起来,出租汽车之间,只隔三、四米的距离行驶,频繁地出现急刹车,每次刹车,随之,二人的上身就猛地前扑,实际上是司机发坏,故意紧急踩闸奚落他们。青年司机听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又看到他们在车上打情卖俏的情景,很生气。
汽车爬上了急坡,隐在昏暗中的汤岛神社的牌坊,从左边的车窗上看起来微微发白。过了这里,道路两侧就出现了霓虹灯,司机佯作不知地继续向前跑,正在这时:
“就在这儿停吧!”
元子让司机停车,司令就急速踩闸,他们的上身又猛地向前倾了出去。
“多少钱?”
司机没有说话,只用指头敲了敲计数器,元子看了看数字,付了钱,从车上下来:
“真粗野!”元子不满地骂了一句。
司机咕咚一声把车门关上,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着元子和楢林:
“混蛋!”随着大声的叫骂,他又缩进去,把正方向盘开车。
楢林面含愠色走出一步,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里,张大眼睛瞪着出租汽车。
“这就是司机油子,不治一治就成习惯了,把公司的名字和汽车号码抄下来,写信告他们。”
元子把手提包夹在腋下,从衣带子中拿出小笔记本,把车盖的标志和红尾灯照明下的汽车号码都抄了下来。
“这个司机是嫉妒我们哪!”元子又把手提包拿在手里,朝楢林莞尔一笑。
“是的,混蛋的家伙!”楢林也恶言恶语地骂。可是他看了看元子衣带内的笔记本,又皱紧了眉头问:
“你真的要写信吿他吗?”
“那当然啦!这个司机太坏啦,我要把信写给警视厅的交通科,据说那里最能治出租汽车了。”
“我们的名字是不是要写在信上?”
“怎么能写名字哪?那我们的去处不全暴露了?当然是匿名信。”
“这还可以。”
“是匿名信,但那事实是真的,警视厅把那个司机和出租汽车公司的负责人叫去,一定会严厉惩罚,活该倒霉。”
“您说的也是。可是认真想一下,那司机有气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他们没白没黑地干,怎么能没有怨气呢?”
“可也是呀,因为我们是要去寻欢作乐,对他们来说,即使是工作,也不会不生气。仔细想想,这些司机们也怪可怜人的。算了吧,信就不写了,好吗?”
“我看也是,不写吧。”
楢林立即同意了。他怕以后引出麻烦来,怕自己的名字被暴露出来,所以他极力回避这些事。
两人同时把视线从驶去的汽车的方向移开,看到路两侧排列着旅馆和饭店,装饰着霓虹灯的各种各样的招牌,在寒冷的夜空里,反射出道道五颜六色的光彩来。
楢林受了侮辱从出租汽车上下来,又置身于这样一个特珠的环境当中,心中不觉进退两难。他回味着刚才元子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们是要去寻欢作乐呀!”这句话在他那早已不平静的心目中,又撩起更激烈的波澜。这一次是他主动靠在元子身边,把元子的手指握在自己手里。
“进哪家?”
这些建筑物既有西洋式的,叉有日本式的。
“我说不准,咱们边走边找吧!”
两人沿着坡路不紧不慢地走着,为了躲避私人车的车灯照射,他们不得不躲在路旁走,很自然地形成了找旅馆的样子。
“藏书网你不要紧吗?”
“您指的是什么?”
“你上班不怕晚了吗?”
楢林这次的问话,并不是真的关心元子,而是在关键时刻,表现出的最后一点踌躇。
元子挽起袖口,在灯下看了看手表。
“我九点以前回店就可以,出租汽车跑的很快,路上再别耽搁,三十分钟就能回到银座,谁也不会多心的。”
“这么说,九点以前是你们作老板娘的玩乐时间了?”
“算是吧!哪个老板娘暗地里不是这样的?”
楢林从身后用力按了一下元子的肩头。
通过门前铺着石块的短路,楢林走到前面,门里紫色的灯洒下暗淡而柔和的光束。一位上岁数的女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铺着红色绒缎的弯弯曲曲的狭窄楼梯。
一块木牌垂挂着,上面写着“桐间”二字,房间有六铺席大,放着一张小茶桌,看上去已经陈旧得好象是用了几十年,桌面的一端,被烟草熏的烟痕仿佛一条一条黑色蚯蚓爬在上面。屋角处有小型梳妆台和红色的座垫。狭小的壁龛内挂着低档价值的字画,摆着象是从夜市里买来的盆花,还有小型电视机,并在电视机上放着住店价目表。电灯从天棚上吊挂下来,隔扇退了色,花纹象云朵一样沐浴在灯光里,暖气比较暖和。
楢林趁着女侍回去端茶的机会,把相连的另一个房间的隔扇拉开,探头往里瞧了瞧,又回头小声叫了一声已经脱了大衣、身穿小花和服坐在桌前的元子。
元子听见楢林叫她,就站起来,走近楢林身后。隔扇那边是三铺席大的卧室,两条薄被叠在那里,薄得象夏衣一般。被面是大花红色图案。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也很扁薄,如果杷头放上去,就会变成平的了。在这三铺席大的卧室里,因为放者一个西服衣橱,所以再放两条被子就满了,几乎看不出露出来的榻榻咪。
“这地方太寒碜啦!”楢林脸上到底露出了扫兴的表情说。
“这地方也挺好啊!多象是私奔出来宿在农村旅馆里啊!”元子边笑边说。
“噢,私奔?”……
“是不是还有点古老的浪漫味道?”
“看来你还是一个很爱幻想的女人啊!那么多阔气的饭店、旅馆,你都不去,偏偏选中这个小旅馆……”
“我觉得到那些豪华的旅馆去,反而有危险,很可能偶尔碰上熟人。就连银座酒吧间的女子,说不定也能碰上。这个小旅馆由于这样简陋,他们一般是不到这里来的。所以我觉得咱们住在这里放心。”
“是吗?”
“再说,院长您如果在这种地方突然遇上了您所熟识的病人,您不觉得难为情吗?您经手治疗的病人,富人家的夫人、小姐,有钱的高级夜总会的女招待,不是很多吗?这些人万一遇上您多不好意思呀!”
“可也是呀……还是安全的地方好,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反正不会呆很长时间。”
楢林回到原来的房间,转过身来,冷不防,朝站在那里的元子扑过来,伸开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又将那肥大的身体压向她,嘴唇也随着凑了过来。
“等一会儿。”元子用手把楢林的嘴挡了回去。
“怎么啦?”
“女侍来啦。”
“……”
“您太性急啦!既然来到这里,还是从容点好。”
“所以啊,在那之前,我们只是亲吻一下还是可以吧?”
“不行,现在不行。在那种事之前,我还有话想问问先生。”
“什么事?”
“象我这种长相的女人,您是怎么动了心的哪?虽然是我引诱您……”
“……”
“说实在的,我是喜欢先生的。不过,.99lib.您眼里只有漂亮女人,那么,现在您怎么又跟着我这个丑女人来了哪?”
“不,你是很有魅力的。”
“撒谎!”
“真的。”楢林小声说,但语气很强烈。
“……说实在的,从前,你在烛台的时候,太朴实了,不吸引人,最近,有了老板娘的派头,又受了银座的熏陶,不那么土气了,一下子焕发了魅力。年轻女子,虽然乍看起来漂亮,但是气质轻薄,一会儿就厌了。我被你吸引,可从来没意识到,今晚你使我明白了这一点。”
“如果是真心话,我就太高兴了。您不是同情我,才说得这么好听吧99lib?。”
“我不是奉承你。嗳,我吿诉你,那个桥田就是那医科大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
“嗯,他可是常去我们店的一位好客人呀。”
“桥田君常到咖尔乃去,也是他迷上你了,真的,他经常说你的魅力太迷人了。”
“怎么会哪?”
“你不信?可他对你的态度,你也不是没有感觉吧。他在咖尔乃花那么多钱,就是对你有意。当然也是他有钱才能这样。医科大学的预备学校收入很多。”
“是吗?”
“是的。一般的预备学校给人家提鞋也跟不上。桥田君这么喜欢你,那么,你总该相信我说的不是奉承了吧。”
“……”
“我想在桥田占有你之前,先占有你的身体,也可以说乘他不备先下手为强。所以……”
楢林又把脸向元子靠近过来。
“女侍上来啦!”
果真,从隔扇外传来一声:
“可以进去吗?”
上了岁数的女侍走进来,把点心放在那张带着烟痕的小桌上,又将暖瓶里的开水冲进陶质茶壶里,准备冲茶。
“过了初午,天气就暖和一些了。”
女侍拿起茶壶,边往盘子里的两个茶碗里倒水,边对两人和蔼地说。
“是呀,现在不正是观赏天神的梅花季节吗?”元子回答。
楢林没有抬头,他从口袋里取出了报纸,装着看报。
“已经接近盛开季节了,您来的时候没看见吗?”
“没有。”
“神社院里的梅花在灯光的映照下,雪白雪白的,四外来参观的人很多。这是因为在舞台和流行歌中,汤岛天神是有名的。”
“我听说过,但还没有去。”
“如果有时间的话,请一定观赏观赏,从神社院内,能俯瞰神田一带的居民区,也是很美的好地方。”
“真想去看看呀。”
两人聊起来没完没了。低头假装看报纸的楢林听着她俩无聊的谈话,早就焦急起来了。
女侍为二人准备好了茶,虽然回去了,可是又听到附近浴室里发出了流水声。一会儿,隔扇外面又传来女侍的声音:
“浴槽里开始放热水啦,请您照看一下。”
女侍这次的话音一落,脚步声就渐渐消失了。
楢林听听女侍走远后,对元子说:
“你为什么和她说这么多废话?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可是也不能不敷衍啊,没有办法呀。”
元子双手捧着茶碗悝悠悠地喝着说。
“你不是一定要在九点回到店里吗?现在已经七点半啦!”
“时间是有点紧张。”
“那就快换衣服吧。”
“等一会。院长,这样的事,可只限这一次呀!”
“明白啦。”
“我是做着生意的人,以后见面,态度上可不要带出来啊!”
“那当然啦。”楢林在急急忙忙地脱着上衣。
元子看着楢林的动作,继续说:
“男人里,不是有人喜欢向朋友夸耀吗?比如,那个女人我玩过了,而且还把那些情景得意地告诉别人,我很讨厌这种人。”
“我可不是那种人。”
“是呀,您若是把咱俩的事吿诉波子,那可不得了呀!您就是不告诉她,她已对我很反感了。如果她知道了咱俩的事,我就更要挨她的打击了。”
“不必那样担心,这是咱俩的秘密。”
楢林一直盯着元子的脸,眼里闪着欲火,他双膝跪立起来,绕着小桌靠近元子的身边。
“噢,浴池的水满了,我得赶快去关上。”
元子用力把楢林的手从肩上甩开,站了起来。
她走到拉窗的一侧,手扶着墙,躬着腰,先后拽下两脚的袜子、内衬和雪白的脚胫坦露出来,之后,她敏捷地打开拉窗,啪哒啪哒地跑向楼道对面的卫生间。
楢林看了看扔在榻榻咪上的两只白袜,也跟着出来。左边毛玻璃门就是浴室,这时,里面流水声已经停止。
楢林把门拉开一看,热气蒸腾中,元子关上浴槽的水龙头刚刚直起腰。花瓷砖上浸满了水,她只好提起小花和服的下摆。粉红色的和服长内衣也从下摆露了出来。
元子关上水龙,又从浴室出来,楢林那胖大的身体从正面紧抱着元子,顺着短小的走廊走到卧室前,拉开隔扇,走近铺着两条被子的狭窄地方。在台灯的照明下,楢林急促地呼吸着,把元子压在被子上面。元子衣着散乱地一屁股坐下来,立即用两手把膝盖前的衣服合拢。
“别急,等一会儿。”
“怎么啦?”
“您是妇科医生,让您看到我的身体,怪害臊的。”
楢林明白了元子的话是什么意思,畏畏缩缩向后退。然后,他使劲地摇着头说:
“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是恋爱,象在诊察室里的那种意识,我一点也没有。”他的语气尽量表现得和蔼慈祥。
“可是……”元子又将两手压在大腿上。
楢林下一步要干什么,元子心里明镜似的。
“你又不是年青姑娘,老大不小,干着买卖的行当,磨磨蹭蹭的把戏,也该适可而止了。”
果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接着高声说道:
“都让时间白白浪费了。快,浴衣在那里,快换上吧……我来帮你。”
楢林按着元子的肩头,解开了她的和服丝带。他的手指虽然粗大,可是也许是因为干妇科医生的关系,动作起来相当灵巧,很结实的带结,马上就松开,飘然落了下来。随着丝带的松解,太鼓也塌落下来,滑向身后。这时候,楢林又趁势去解她和服上身上饰用的衣带。
“慢点,别太性急了。”
尽管元子要求,楢林也不听,执拗地为她解衣带。元子往相反的方向扭动者身体,淡红色的上身衣带终于松解垂落下来。
到此,楢林还没有住手,他又把元子的脸从对面拽过来吸吮着她的嘴唇。这时,楢林的眼镜滑落了下来。
元子固执地把脸向下躲闪,可是怎么也挣脱不出楢林那强有力的手。后来,由于楢林越来越紧逼过来,元子使尽全力把脸闪开,楢林的嘴从元子的嘴唇滑向鼻翼和腮颊。
“稍停一下。”
元子轻声笑着说。接着,她立即拿出手帕,象是厌恶地擦脸上粘乎乎的东西。
于是,楢林住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子的脸。他看元子当场就把他吻过的地方擦了又擦,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一副十分扫兴的样子。
“美事之前,我还有话想对您说。”元子陡然板起面孔来说道。
“有话?”
“咱们在银座喝茶的时候,我不是就说过吗?”
楢林把手从元子肩上抽了回来。
“您不想当我的资金赞助人也可以。您把我当作一时水性杨花的女人也可以。我没有要求您象对波子那样给我钱。我对先生的要求,只是请您帮我出出主意,因为我没有个知心人和我商量。”
楢林印象里的元子的话只有这些。
“你是要说让我当你的知心人,帮你出主意的事吗?”
“是。”元子用力点点头,又说:
“……那个事我还想再和您确认一下。”
“那就说吧,什么时候都可以。”
“咱们到那间房里去吧。”
“就在这里不行吗?”
“在这里不行,还是到那里去好。”
元子从被子上站起来,用嘴咬着丝带的一头,手绕后身,把垂落下去的装束提了上来,做成太鼓状,然后把嘴衔住的一头从中穿过去,再拽到前面紧紧地扎结起来。丝带头上染上了一点口红。最后,bbr>又把垂落下去的上衣带子夹进丝带里面。
元子的动作虽说风骚动人,但却表现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楢林只能望而兴叹,不敢再对她动手动脚了。
“请到这边来。”
元子先出了卧室,走到另一个房间。楢林无可奈何地从被子上拾起眼镜,跟来隔着小桌,正襟危坐在元子的对面。
元子在明亮的电灯下,把脸转向一侧,对着小化妆盒上的镜子,向上拢了拢蓬乱的头发,又整理整理脸庞,在被楢林的唾沫沾污的地方,特别仔细地重扑脂粉。
楢林很难猜透元子的真心,他迷惑地坐在元子的面前注视着她的动作。
“你的话要说很长时间吗?”楢林以探询的口气问。
“不,一会儿就谈完了。”元子边说边往下嘴唇上抹口红。
“不是要在九点以前回到店里去吗?”
“是的。”
“时间不多了,今天夜里,你能不到店里去吗?”楢林在试探元子的心意。
“嗯,看情况吧,合适的话,也可以。”
“真的?”情绪不太高的楢林,眼睛里的光辉又闪动起来。
“这要根据咱们谈话的结果来决定。”元子边说边把化妆盒吧哒一声关上了。
“根据结果?”
“院长先生,”元子瞟着楢林的脸接着说:“我想向您借钱。”
楢林的脸色蓦地变了。他心里暗想,元子是在银座喝茶的时候,约他到这里来的,并且讲好,这种偷情的事只限这一次,事后不留任何麻烦,也不象波子那样要钱,只是希望他能帮她出出主意,当个参谋。
本来,楢林对元子原来的约会也半信半疑,他也似乎打算事后多少给她点钱。可是,就在刚才那将要成其美事的时候,元子突然说有话要说,她把散乱的衣服重新整理好,又从卧室回到这个房间里来,现在又把态度一变,说是要借钱,这一切都使楢林感到闷闷不乐,他真想立即质问:“你这不是违背了原来的约定了吗?”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来。
不过,楢林的内心似乎很矛盾。本来自己就有给她钱的打算,若是在这个场合发脾气就太不体面了,再说借钱也不会很多,只要在原来想给她的钱数上加一点就差不多了。于是,他毫不介意地微微笑了起来。
“需要多少钱?”楢林轻声轻气地问。
“很不好意思说。我把我的实际情况说给您听听吧。在我店的上面,波子小姐又改建开办了一所十分漂亮豪华的店,这对我店的存亡是一个最大的威胁。就这样任其发展下去,我的店肯定要垮台,真到了这一天,我就什么生路也没有了。我的店虽小,却是我的生命,一旦跨了台,从第二天起,我就要流落街头。”
“哪儿会……”
“不,是真的。所以我打算立即把店改修得象样一点。”元子的脸上也泛着微笑说。
“你的话,听起来好象是因为受波子店的影响,必须由我来补偿你店的损失。”
元子的店虽然不大,可是要改修,也得相当多的钱才能完成。楢林刚才那甜蜜蜜的心里,就象撞在铁棒上一样碎裂了,炽烈的情热又象浇上了一瓢凉水冷却了下来,这种颓丧情绪已经在脸上表露出来了。
“我说的不对吗?院长?波子小姐的后盾不就是您吗?”
“……”
“您不就是波子小姐的财东?”
楢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阴郁不乐的表情。
“要我承担这个责任是没有道理的……你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院长这次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
“是的。因为这些话使人感到耻辱,不能在茶馆里说,也不能在饭店的大厅里说。只有这个地方安静,不用担心会被任何人听去。”
元子的眼角上又绽开了微笑。
“嗯。那么,你先说个数我考虑一下,你想借多少钱?”
“我也不顾面子了,干脆和您直说吧。”
“你说说看。”
“五千万元。”元子毫无隐瞒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五千万元?”
楢林瞪圆了两眼,两道目光仿佛两把利刃要穿透元子的脸。
元子似乎忍受不了楢林那严峻目光的凝视,把脸低了下去。
楢林在元子头上大声笑了出来。
“你很会开玩笑呀!张口五千万元!”他说完后,又拖着长长的尾音笑个不停。
“开玩笑?这种事怎么好开玩笑呢?我现在没有五千万元绝对不行。”元子这次说话没有把脸抬起来。
“你那个店,怎么改修也用不了那么多的改修费。”
“不,非常需要。”元子斩钉截铁地说。
“任你怎么说需要,我并没有给你钱的义务,再说,没有钱也没法给你。”
“这点钱您还是能够拿得岀来的。”
“呕,你过于把我看得太有钱了。”
“您确实有的是钱!”元子说到这里陡地把脸仰起来,长时间凝视着院长的面孔。
“先生在银行里的匿名存款有三亿二千五百万元之多。六年来,你在各地二十个以上的银行支行里分别立了假名和不记名的存款户头,这个数目就是这些户头里的存款总额。”
元子虽揭露了楢林的秘密,但她的声调却是温和安详的。
第八章 女性的胜利
楢林那红润的脸色刹时变得苍白,宽阔的肩膀一动不动。一瞬间,他虽然想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象冻僵了似地不听神经支配。他本来想一笑了之,可是元子说的匿名存款数十分准确,吃惊过度,笑不出来。他虽然勉强装作若无其事,从容不迫,可是实际上,早已变成了无表情的蜡人儿,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动。
这个秘密元子是怎么知道的呢?院长的大脑开始紧张地思考起来,寻找解答这个问题的方法。他在想:
匿名存款的秘密,只有自己和中冈市子知道,连妻子都没告诉。长年有病的妻子,不论对医院的经营,还是管理的内容,以及财产的积累,她都不怎么感兴趣,一切事情完全信赖和顺从她那精明强干的丈夫去处理。她作为妻子,因为长年有病,精神也萎靡不振,只要能维持眼前生活的安宁,别的什么要求也没有了。
能把匿名存款的秘密告诉元子的人只有中冈市子,她是护士长,因为和自己吵架离开医院走了。
中冈市子在医院里当护士长的时候,医院里自由诊疗收入的现金和处理方法,一切都由她来经办。她所以能够长期严守秘密,是因为她和自己保持着秘密的爱情关系。现在因为吵架,爱情破裂了,她就把匿名存款的秘密泄露出去了。她为了发泄私愤,大概不论对谁都把这一机密讲出去了。
但是,楢林怎么也不能把中冈市子和元子联系起来。元子本来是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女职员,楢林也不知道。因此,中冈市子去这个银行以“蒲原英一”的名义办理存款,从而使元子认识了地,并在元子离开银行以后,又和她发生的微妙关系,楢林根本想象不到。所以他的思路又在分析:
元子说的匿名存款总额三亿二千五百万元,又说是在二十个以上的银行支行里立了匿名存款户头,这些情况都说得极为准确,这只能认为是市子对其他什么人说了,这个人又告诉了元子,这么看起来,在市子和元子之间,一定还有个第三者。
院长在开动脑筋,看架势,似乎在继续推理:
那个第三者,一定是既认识市子,又认识元子的人物,而且,这个人对双方都有着亲密的关系,否则,市子是不会把这种机密告诉这个人的,这个人听了,也不会再去告诉元子。
元子要求借五千万元,说是借,恐怕也不打算还了。这一定是那个第三者给她出的主意,是元子和这个人的共谋。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楢林的鼻翼两侧沁出了汗珠,放出了微弱的光亮。他的眼镜滑了下来,眼光落在烟灰缸的一旁,一.眼看到火柴上写的名字是“梅溪阁旅馆”。这时候,楢林心想,元子约他到这里来是为了恐吓他。他象掉进了陷阱一样焦急不安;极力想挣脱出来,但又怕元子看出他那内心恐慌的狼狈相,所以又极力装作镇静无事。他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不想让元子看出他内心的空虚。——可是坐在院长面前的元子,却一直注视着楢林的面部表情,她内心象装置了一台计测器,通过秒针的不断震动,细微地判断着院长的心里活动。
楢林好歹取出了香烟,但忘了拿出打火机,而把“梅溪阁”的火柴抓了起来。划火柴的时候,由于手指不稳定,用力过猛,火划着了,火柴杆也折断了。这个时候,他那肥大的身体才开始动起来。
“你这话是听谁说的?”烟雾从他眼前现散开来。
“谁也没告诉我。”元子眼角和嘴角上的笑容都没有消退。
“那么,是你编造出来的?”
“您觉得是那样吗?我想,那个数字在先生心里是有数的。”
“……”
“这个数字不是我随意编造出来的。”
“那么,是和谁商量出来的数吗?”
楢林问话的语气,很想立即知道潜藏在市子和元子之间的那个人物是谁。且不说市子,元子的酒吧店里,各种各样的客人都来,其中肯定有品行不端的男子。把这个人查出来,然后再查这个人和市子是怎样搭上的关系。
元子否定随意编造,楢林撇开这一点不去反驳,而把话题巧妙地引到和谁商量的问题上来,这使元子觉得他实在很高明。
“我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没有您所想象的那个人,因此,请您放心。”元子想把脸稍微抬起一点来说。
楢林用仿佛怀疑的眼神看着元子,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还是楢林先把视线移开了。
“简直难以相信啊。”楢林把脸转向一旁说。
“请您相信,您是不是怀疑在我背后还有一个其他什么人支持我?我实话告诉您,绝对没有,只是我一个人。”元子语气强烈地说。
“是吗?”院长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揿灭。
“您一定想象我有一个男人?我还不想找这个麻烦,我对男人并不感兴趣……不过,您是例外。”
楢林看着笑意深长的元子,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不过,没有打过来。
“你!”楢林瞪着元子问: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医院的哪个人?”
楢林院长实在忍耐不住,这样问道。从他的角度说,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这样问的。他认为追查自己院里是不是出了叛逆,泄露了他的机密,有伤他的自尊心。可是,元子否认第三者的存在,他虽然不能全信她的话,那么,自然地就怀疑到市子头上了。楢林想当然地认为,这个机密的泄露者,从根源上找,只有市子一个人。
“不,和您医院有关系的人,我谁也不认识,从楢林妇产科医院门前走过都没有。”
元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么,是听谁说的?”
“这,还不能告诉您。”元子稍稍一顿又说:
“看您如此紧追不放,说明这匿名存款的数字不是假的。对吧,院长?”元子不慌不忙地问。
“撒谎!造谣!”楢林大声吼叫。
“是造谣吗?”
“一定是谁的恶语中伤,您上了这中伤的当了。”
“不过,事实上,那匿名存款不就是自由诊疗的现金收入存起来的吗?先生的医院从开业以来已经二十年了,这些匿名存款能没有吗?”
“别胡说!我能做那种事吗?听我说,假如我做了这样的事,税务署一定会察觉。我上报的自由诊疗收入,如果和其他同行一对比总是少,不就要引起怀疑吗?象我这样的妇产科医院,在市内多如牛毛,这当中,如果只有我院的报告数字少,一定会受到国家税务部门的检查。所以你说六年来匿名存款三亿多元,可以说是毫无道理的呀!”
楢林要断然否定元子的话。
“也许象您说的那样。但同行之间达成默契的方法也不是没有的啊!”元子紧追不放。
“呃!”楢林的喉咙象被什么堵住了。
“的确,假若只有某一个医院的报告数字比其他少,当然会引起税务署的怀疑。于是,大家在暗地里秘密商量,共同压低上报数字,不得如实上报。你们医生之间的这种密谋,据说不是没有。”
“这样的事绝对没有。”院长开始发起怒来。
“真的吗?”
“是谁这样说的?”
“还不能告诉您。”
元子把手提包拉过来,打开盖,里西装着复写文件,她没有拿岀来,拿出来,院长就会明白复写件是她本人的笔迹。只不过,这是元子的最后手段。
接着,她抽出自己誊写的文件:
“院长,请您看看这个。”元子说着放在楢林面前。
“是什么?”
“请您自己看看吧!”
楢林把近视眼镜摘下来,读着复写文件上的文字——
〇朝阳银行大井支行的“谷正次郎”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二千五百三十万元。
〇同,目黑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八百万元。
〇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蒲原英一”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二千三百万元。
〇同,青砥支行的“下田茂三”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六百万元。
〇帝国银行池袋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六百万元。
〇同,川埼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八百五十万元。
〇枥木银行板桥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三百五十万元。
〇同,池袋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万元。
〇茨城银行绵系町支行的“细州正藏”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二百五十万元。
〇同,神田支行的“水野正弘”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五百三十万元。
〇东日本银行金町支行的“山口一良”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五百万元。
〇同,市川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二百万元。
〇神奈川银行品川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四百万元。
〇同,大森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五百万元。
〇湘南相互银行横滨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二千万元。
〇同,川崎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五百万元。
〇正中相互银行四谷支行的“内藤敏治”假名户头,存款佘额一千六百万元。
〇同,饭田桥支行的“伴一郎”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二百万元。
〇武藏相互银行吉样寺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八百万元。
〇同,荻洼支行的“狩野三之助”假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二百万元。
〇光风信用金库饭田桥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六百万元。
〇同,御徒町支行的无记名户头,存款余额一千二百万元。
楢林谦治读完了这份复写文件,惊呆得象块石头,面部、身体都僵直了,他那唯一好看的魁梧体格,现在也不漂亮了。此时,他全身唯一能够活动的地方,就是脸颊上的肌肉和嘴唇,但那是激烈的痉挛。
怀疑的余地一点也没有了,一定是辞退医院的护士长中冈市子,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能知道这么准确的数字,无论是存款银行,还是假名户头,都没有一点差错。
院长的心目中,一定卷起了对中冈市子的愤怒和后悔的旋涡。所谓后悔,就是对她的辞职没有以最大的努力挽留她,也没有稍稍给她点安慰。市子是因为院长和波子的风流事而暴怒的。对女人的嫉妒心,本来是有办法医治的,比方适当地哄一哄,亲切地关怀和体贴,或者必要的欺骗,都可以。但是他疏忽了这一切。他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抓起这样的污泥朝他扔来。
楢林的愤怒,是因为市子对他的背叛。他对市子本来是长期信任的,而且也特别亲切地关照了她。市子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沉迷在爱情中,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院长。正是因为这些关系,才不允许发生这种背信弃义的卑劣行为。
但是,对楢林来说,比愤怒和后悔更要紧的,是危惧和恐怖提前发生了,问题是市子把这一机密究竟告诉了谁。元子说谁也没有告诉她,当然是撒谎。这中间有个第三者的人物。市子在医院的时候,并没有结识这类人物,这一点,楢林很清楚。市子如果结识了这个第三者的人物,一定是在离开医院之后。但是,恰恰在这一方面,楢林没有办法估计是谁。
这个人,肯定又是和元子有联系的家伙。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是流氓?是品行不端的辩护士?是黑色的记者?是讨人厌的股票商?也许就是这类人物到咖尔乃店去,接近了元子。楢林医院偷税漏税的秘密如果被这些人物掌握了,医院的信用和院长的名誉就一齐毁灭了。
在楢林那僵硬的姿态里,这各种各样的忧虑和猜测的思潮,暗暗起伏,翻卷着旋涡。元子把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看着内心急剧翻腾的楢林。
“在妇产科医院和病院里,连接受流产患者的登记簿也被烧掉了,病历似乎也没有。患者因为这种事情丢人,连姓名、住址也不留下。手术费因为是技术性的费用,没有固定的标准。钱是在医院的收付窗口用现金支付的。现金收入即使是记在内部秘密帐上,在病历帐簿上也不留下任何痕迹。”元子嘟嘟哝哝不停地继续说:
“这种收入的钱数,差不多每天都一样。因为每天,或者隔一天,就要进行流产手术,其中有的胎儿都五、六个月了。这些可怜的腹内婴儿,得不到如期出生的幸运,被医生从黑暗中葬送到冥冥世界中去了。医生的匿名存款不就是用这种现金收入储蓄起来的吗?”元子喝了一口凉茶又说:
“换换话题说点别的吧。”她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据说国家税务局调查银行的时候,首先是对那些有偷税嫌疑的假名、无记名存款户,要强制进行检查。即使是国家税务局,检查的时候,也不能直接询问某人的假名和无记名存款是哪一个。因为法律上允许使用假名或无记名户头存款,银行也有义务为众多的存款户保守这种合法的秘密。即使集司法警察权和搜查权于一身的国家税务厅的检查官,也不能这样做。因此,他们便采用消除法,例如,让银行把假名和无记名存款户头的目录都拿出来,一个一个地询问是不是某先生的存款。只要不是,银行职员都默默摇头否认。这样,把一次一次否定的户头消去后,剩下的户头,就是银行默认的某先生的存款户头了。据说税务部门就是用这种方法进行检查的……”
元子说到这里,楢林把桌子一敲:
“明白啦,我拿出五千万元吧!”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点声音。
元子耳里听到的是楢林的决心许诺,看的却是一张因为愤怒而激动、苍白的脸。
“谢谢。”元子不知不觉地笑着低头致谢。她接着又道:
“那就向您借用五千万元吧!不过,近期内是不能还您的,而且,也不能付给您利息,同时,希望不要规定还款期限。”
“这一点,你就不必说了,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我也不打算向你要了。”楢林歪扭着口型道。
“不,我要还您。五千万元不是个小数目,我富裕了,就一定还给您。”元子说着,把衣领掩紧。
“但愿你能这样做。”楢林气哼哼地说。
“那您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一周以后。这么多的钱,我不可能一下子拿出来。”
“哎呀,您在各个银行里的匿名存款不是很多吗?从中大约支清四个户头就够啦。”
“……”
“不管怎么说,把钱早点拿出来,我认为对院长是有利的。”
楢林这时把元子当 4f5c." >作一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凝视着说:
“你也是个好厉害的女人呀!”
元子在四十分钟以前,是一个准备和楢林同床、而且连衣带都解开了的女人,而现在,她又作为一个威胁者,赖坐在楢林面前。她那曾使楢林迷惑的三十岁女人肉体上的魅力,顷刻化为乌有,只剩下一副老相的可憎面孔。
“不是这样吗?医生的所得额有百分之七十二是免税的,挣工资的职员还无所谓,而一般的商人,对此则抱有强烈的不满。然而……”
“算啦!对医师的税征措施,也包括技术费在内,而且医生的工作时间也是不定的。”
“医师联合会,也在用这种强词夺理来对抗社会舆论。他们说什么,假如修改了现在的税法,我们就不能对国民的健康负责,这实际上就是把国民的生命当做医生发财的人质了。在这种不公平的税收优待政策的影响下,六年来的偷税情况假如被国民知道了,将会产生什么结果呢?”
“……”
“而且,一部分医生共谋偷税的情况,一旦被人们知道了,又会产生什么结果呢?人们本来就对医频的税收..t>优待政策抱有反感,这岂不是在反感之上火上浇油吗?这个责任自然要追究到楢林先生您身上,那样,您不就被医师联合会所厌恶、所唾弃了吗?”
院长的鼻子头上沁出了汗珠。
“让您说,院长,如果让税务署把追加税全部收去,那不是太愚蠢了吗?”
“假如给你五千万元,可以没有事了吗?”
楢林院长的语声近乎悲哀。
“我保证这件事到了我这儿就算最后了。”
元子充满自信地回答。
“有保证吗,”
“我收到您五千万元,这就是保证。”
“这笔钱不是还要和你背后的人平分吗?”
“院长,请您不要一再重复这句话,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
“但是,关于我的情况,您肯定是听谁说的,这一点不会错。”
泄露机密的根源,肯定是中冈市子,这一点,楢林已经确信无疑了。他不放心的,是在市子和元子之间,是不是有个第三者。
“那是空气传给我的。”
“胡说!”
“就是空气。人,只有我自己。院长,从您的表情来看,您是担心这件事从别人嘴里传出去,这是绝对不会的事,请放宽心。”
“肯定吗?”
“肯定。”
楢林明知没有意义,还是叮问了一句。元子应诺了,但是用什么来保证哪?又没有证人在场,再说元子背后的人,怎么能保证不往外说啊!
中冈市子住在哪里?院长一脸凶相凝视着空中。
她竟然这样对待我!从他眼睛里滚出一滴泪珠来。
元子看到楢林那悔恨的眼泪,可以体察出他的心理活动。俗语说,见景生情,一个人看不到他想象的实体物,是不会无缘无故伤心落泪的。楢林现在泪珠偷弹,一定是想起了和他感情上有密切联系的特定人物。
元子只是低着头点火吸烟,此时,她既不能从正面看楢林,也不好和他说话,另外,也是为了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楢林把双肘撑在小桌上,用手把脸捂起来。
过了一会儿,元子仰起脸来,楢林带着鼻音朝元子说:
“五天以后,你还到今天会面的银座S堂的茶厅去,当场付钱,下午两点半。”
“明白了。”
“当然,你要打收条给我,还要写不泄密的保证书。”
“保证书?”
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楢林的脸,他的情绪果然比刚才那会儿平静了。
“嗯。今后不要再为这件事给我增添任何麻烦,保证书的主要内容就写这个。”
“你说‘这件事’,太含糊。是让我写您偷税的事吗?”
“少说废话,只写‘这件事’就可以了。”
楢林愁眉苦脸地回答。
“院长,收条和保证书我都写,可是,请您不要以此为证据,告我一个恐吓罪啊!”元子笑眯眯地说。
“你是担心这个吗?”
“我想您是不会这样做的。万一您不加思索这样做了,只能给您造成更巨大的损失。首先,我认为这构不成恐吓罪,您想一想这是什么地方?假如我是去您医院里说的,或是把您叫出来,在其它什么地方说的,也许是带有胁迫性质。可这里是谈情说爱的专用旅馆啊。”
“……”
“您把我带到这里,出租汽车上的司机可以作证。”
“什么?”
“那个司机因为嫉妒情侣们的幽会,态度很坏,我把他的出租汽车公司和车牌号码都记了下来,根据这个线索,就可以查到那个司机,他可以证明,是您带着我乘车来到这个汤岛的恋爱旅馆的。”
楢林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下车以后来到这里,还有这个房间里的女侍作证。这个女子很善谈,我一和她说话,她就很高兴,向我介绍了很多有关汤岛天神的故事。在这期间,她对您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今晚您带我到梅溪阁里来,旅馆里也可以作证。”
“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有计划地和那个女侍长谈的吗?”院长呆呆地张着口等着回答。
“不,那是无意当中出现的事。”
“不是我带你来,而是你是带我来的。”
“哎呀,您就是这样说,一般人也不会相信的。您说是我带您来的,我说是您强约我来的,我们能在人家面前对此争论不休吗?这岂不让人嗤笑!”
“……”
“不管怎么说,把我带到这样孤寂的旅馆来,从枕边密语中听到了您的机密,从客观上来说,是不能抅成恐吓罪的。假如您是为了告我,而让我写五千万元的收条和保证书的话,我劝您还是慎重为好。”
“我是被你骗到这个旅馆里来的。但是,我……”楢林想说什么。
元子看着楢林的嘴角,倏地站起来,跑进卧室去了。接着从里面传出了呱嗒呱嗒的响声。
楢林惊恐地跟进去一看,元子把两条被子用脚蹬乱,又把褥子踩皱了,两个薄薄的枕头也丢到一边去了。台灯上戴着艳红的灯罩,在微暗的红色灯光下,被元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卧室内,反而显得格外妖艳>。
楢林不敢出声,象一根没有知觉的木桩一样站着,元子从杂乱的箱子里把两件睡衣拿出来,伸展开,双手搓揉得皱皱巴巴,也丢到被盖上。她做过这一串发狂的动作,头发蓬乱了。
“女侍来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这副样子,可能会认为我们是一对邋遢鬼。但这现场却能证明我们俩人在这里睡过觉。您再说‘我虽然来过旅馆,但没有和你睡’之类的狡辩,谁还相信呢?”
现在楢林眼里的元子,简直是个夜叉。
“您怎么强词夺理也没有用,您迷迷懵懵地跟到这儿来就是一个失败。您怎么对人说呢?您有大医院院长的体面,还有大量收入的经营,同时还有恋人,非要和我对质,不怕把这一切都丢掉吗?我可是精光一身的穷光蛋,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楢林又变成了一座石雕似地站着不动。
“哎呀,已经过九点啦!”
元子看着手表说。然后,她回到房间,拨起直通话上的号码。
“是润子吗?是我。客人情况怎么样?啊,是吗?有点事耽搁了,马上就来。我回去之前,你多照应一下。”
元子在电话上说话的语调,和刚才对楢林说话比起来,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赶快梳理了头发。
元子搭上了出租汽车朝银座方向驶进。她心想,院长此时可能还被付旅馆费等事缠着。
胜负决出了,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彻底失败了,元子大获全胜。
外神田大内寂寞的灯光,宛如流星飞逝到汽车后面去了。跑在车前面的汽车也很多,红色尾灯排成一串,看上去,酷似祝贺元子成功的庄严的提灯队。
五天以后,五千万无就能到手了。
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等意思的美事,这么一瞬间的变化,不就富起来了吗?即使是女人,只要脑瓜一灵活,也能取得辉煌的胜利。女人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元子坐在汽车里,不知怎么回事,抑制不住的喜悦,接连不断地打心底涌上来。
元子以往的生活,也太空虚了。过去,成年累月地被关闭在四壁雪白的银行办公搂里,每天低头和传票上的数字以及算盘打交道,除此以外,真不知还有什么是自己的寄托。自己的存在,无异于那苍白的墙壁。
男职员还好,他们有调转工作的机会,而且每次都是荣升,大家不得不拿出赠别的贺金,而他本人却只是微笑着,到各桌旁客套告辞。如果调到远处,大家还要到车站的月台上去送行,在列车前面,男职员以被送行的人为中心围成一圈,女职员站在外倒,和大家一齐鼓掌欢呼。可女职员永远也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总是在单调乏味的白墙内处理事物,仿佛是那些被喂养在狭窄的水池里的鱼,天天都吸不到充足的氧气。
但是,有一天,突然醒悟过来,头脑开始转动了,这完全是无意中的事。长期在银行里干那种单调乏味的工作,怎么就没想到还有另外一番天地?从银行里出来的时候,按照计划得到了预想的七千五百万元。钱的到手,不管上司事后承诺也好,默认也好,反正是通过“合法”的手段使他们答应了。这就是自己的智慧所在。手腕很强的支行行长也好,唠唠叨叨自命不凡的副行长也好,在足智多谋的元子面前,都束手无策。过去那个提不上的女职员,可是一直处于他们的压抑之下,而现在,就连从总行里请来的辩护律师,也拿她毫无办法。
元子跳出银行,首先发现了银座的酒吧世界,从这里,又捉住了此地数一数二的妇产科医院的院长。这个大人物,她也能抓在手里任意摆布。可怜一个社会地位高贵的伟人,竟象患了痴呆症一样唯命是从。
她没有想到,世上的色彩竟是这样富丽堂皇,使人眼花缭乱。她施展出去的力量,马上就收到了效果。这真是一个值得大显身手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呀!她想,自己既没有后台,又没有钱,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明摆着,这种行为就是歪门邪道。但这样,正是为了报复过去那令人窒息的生活。来日方长,大显身手的日子还在后头。
元子在出租汽车里认真作了粉饰打扮,在银座下车,回到店里。
“老板娘回来啦!”
女招待们齐声欢迎她的归来,出纳员把大衣接了去,手提包交给了另一个女子,并嘱咐她仔细保存。
店内有三组客人,共约十二、三名。一到十点,照旧要忙起来。
这些客人中,有桥田常雄带着六个人在这里包席。桥田是医科大学预备学校的“医科升学进修班”的理事长。他身上的西装、领带之类的穿戴,都是一等舶来品,他很为此而沾沾自喜。桥田带着伙伴到店里来,这大概是第三次了。他们的年龄部在四十到六十之间,学者打扮。不过,桥田还从来没有介绍过他们的名字和职业。
“啊呀!先生,欢迎您来。”
“噢!老板娘,你到哪儿去跟谁幽会啦!”
醉醺醺的桥田,满脸赤红,抬头看着元子。
“哪有什么幽会啊!谁能看上我呢!”
“那你到这儿来!”
桥田马上让元子坐在身旁,搂着她的肩膀。其他伙伴和女招待笑着装作看不见,各自继续他们的谈话。
“老板娘,我很喜欢你,你就是有了男人也没有关系,和我交个朋友吧!”
桥田贴近元子的腮颊窃窃私语。
第九章 酒吧风波
楢林谦治双手各拎一只皮包走了进来,其中一只是旅行用的手提包,另一只是小型旅行提包,都闪着红茶色的光泽,沉甸甸的。
元子离开椅子站起来,迎视楢林和他手中的提包。从在汤岛“梅溪阁”里那次会见后只过了五天,院长那肥大的脸庞变得面黄肌瘦了。
S堂的茶厅里客人很少,桌上的小花瓶内插着鲜花,从窗帘隙间漫进来的早春阳光,柔和地照在花束上,温暖的气氛和上次来这里差不多。
男侍悄声蹑脚地走了过来。
“请来两杯咖啡。”元子订了咖啡之后,又把脸转向楢林:
“我也刚到。”
元子的语声好象故意让男侍听到,给他一种错觉,认为她和楢林可能是夫妇,也可能是情人,特意来这里幽会,一会儿就是从这里出去旅行,也是一块儿活动。
“呶,这就是。”楢林指着放在椅子上的两个皮包道。
“是吗?谢谢您啦!”元子深深鞠躬。
楢林怃然叹息,眼圈乌黑。
“您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挺重的嘛!”元子的目光一闪,瞟在两个包上。
“一捆一百万,共五十捆,都在里面,请点一下。”
“不,我相信没有错。”元子满面春风地笑着,又说:
“这些现金是先生从各个银行里取回来的吗?”
“……”
中冈市子护士长已经离开了医院,楢林只好亲自出马,因为他取的是假名和无记名户头的存款,不能随便找别人去代办。
“让您辛苦啦!”
“这没有什么,以后你不会再有什么要求吧?”楢林那带血丝的眼睛盯着元子问。
“这用不着担心,您就请放心吧。”元子把手提包拉到身边,从中取出一张纸来。
“这是收条。”
楢林接过收条,正在读的时候,男侍端着咖啡过来了,他慌忙把收条装进口袋里。
“我没有写保证书。”元子等男侍走去,笑盈盈地说。
“只要守约,不写也可以,”楢林绷着脸道。
“请您不要那么怕我。”元子脸上露出冷笑。
“也许我是多余,这笔钱,你是不是要存到银行里?”
“这笔钱数目很大,在支付外面的债款之前,是要存到银行里。”
“那你也用无记名、或是假名立户?”
除了这样讽刺挖苦,楢林已经黔驴技穷了。
“不,不那样存,银行最近不太愿意接受那种形式的存款。”
“你对银行的情況可真熟悉呀,就是在这之前说的话,我也有这种感觉。”
楢林说到这里,元子吃了一惊,说:
“唉呀,这是一般的常识呀,我既然开了酒吧店,就必然和银行多少发生一些关系,了解这么点情况,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元子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把五千万元这么大的数额存到银行里去,以后要被税务署注意的。”
“我想税务署也绝不会相信我能在店里赚这么多的钱,他们若是追查来源的话,我就说是您给的,可以吗?”
楢林立即狼狈不堪。
“这一点也不必担忧,我已经想出了适当的理由……”元子不慌不忙地轻轻捧起了咖啡杯,接着道:
“上一次我和您分手后回到店里时,您的熟人桥田先生,正和他的朋友喝得烂醉,他开玩笑似地向我求欢。”
“那个家伙是酒色之徒。”
桥田虽然是“医科升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楢林却在谈话中对他表示轻蔑。
“听说那种学校的收入挺多,是吧?”
“大概是的。”
“院长,您和桥田不是朋友吗?没给那个学校当个顾问什么的吗?”
“我不干那种事。我是大学的评议员,所以桥田经常来找我。那种预备学校,经营上需要和医科大学取得广泛联系。我和桥田没有更特别的关系。”
院长抢先表白他和桥田没有特殊关系,反倒使元子怀疑他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啊!那么,下一个目标是桥田吗?”
院长的目光在元子的脸上一闪,来了精神儿。
“您准备忠告桥田先生吗?告诉他,元子是个危险的女人,少和她来往……”元子说到这一顿,笑了笑又说:
“是不是要把您的体会告诉他?”她边说边窥伺楢林的脸部表情。
楢林沉默不语。
元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说:
“那么,这些东西我就收下啦!”
“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吗?”
“怎么会,这么多人面前,怎么能那样哪?连这两个包一块带走吧,以后再寄给您也是麻烦,干脆一块送给我吧。”
“……”
“不过,我照价付您皮包钱,您是多少钱买的?”
楢林愁眉苦脸转向一旁。
两人一起从S堂茶厅岀来,在人面前,元子拎着大旅行皮包,院长拎着小手提包,佯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站在路旁等出租汽车。
“看我们这样子,真象要去温泉旅行啊!”
元子兴致勃勃地回头看了看楢林。
出租汽车一来,元子就上了车,楢林从车外把手提包递给了她,脸上露出无限的悔恨和无可奈何的表情。
司机认为男的也要乘车,不关车门等着。
“师傅,就我自己。”
“你爱人哪?”
“不,他不去……”
三天以后的一个晚上,七点钟一过,元子在自己的店里,脸色苍白的波子一声不吭地从外面进来。这时候,店里的润子等女招待正在聊天,酒保在擦拭柜台等待来客。大家一看波子来了,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她。
“老板娘!”波子来到元子面前突然叫道。
“哎呀,是你来啦,可真是稀客呀!”
波子激烈地抖动着嘴唇象是要说什么,晶莹的泪花闪动着,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你好象有什么话要说,请吧,到这边来。”
元子把波子带到最里面的座席上去了。
酒保开始擦杯子,女人们也开始面对面地在柜台上叠餐巾。
波子这次化妆马马虎虎,衣服也不讲究了,头发蓬乱,看样子,连美容院也没去。
“你的店很快就要开业了,一切都很忙吧?”
元子注视着波子,轻轻笑着问。
“我的店吹啦!”波子绝望地叫喊着。
“啊?”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波子:
“怎么啦?”她不眨眼地紧盯着问。
波子连手帕都没拿出来,只用手使劲擦眼泪。
“还不是因为你?”波子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看着元子。
“因为我?”元子用指头指着自己的心窝。
“对了,你干的好事,我的店开不成了。”波子好歹忍着呜咽说。
“这话我可担当不起,究竟怎么回事?你得说清楚。”
“他不出钱了!”
“咦?院长先生不出钱?那又是为什么?”
“院长出事啦!”波子又擦着流出的眼泪说。
“怎么?院长先生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怎么问他也不说,只是说没有钱了,要我原谅他。在最关紧要的时刻,他不出钱,不把我坑了吗?该给建筑司的钱,连一半还没付哪!”
元子心想,楢林可也真够吝啬了,从匿名存款户里取出五千万元,值得那样叫苦吗?
——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楢林可能是考虑到,波子的店在咖尔乃的头顶上,如果生意兴旺,准会使元子受刺激而焦急不安,那样,元子很可能再去找他的麻烦,提出苛刻要求。元子掌握了楢林的偷税资料,这是楢林的致命弱点,他是为了防止今后的灾难,才决心牺牲了波子的店吧。当然,他肯定也下了和波子一刀两断的决心。
元子心里这样想着,一边笑吟吟地注视着眼前抖动着肩膀的波子。
“预付了大量的钱,招齐了十二名女招待……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波子说不下去了。
“是呀,从你的准备工作来看,你的店可是相当豪华阔气呀!”
“这就是原因!”
“你说什么?”
“你唯恐我的店生意兴旺,不是吗?唯恐咖尔乃被挤垮。你是出于嫉妒和恐惧。”
“这个,我可一点也没想,你是过于多心了。”
“因此,你对他说了我的坏话,吹了我的冷风。”
“唉哟,这是哪儿的话,那不是你的凭空想象吗?再说,楢林先生能听我的话吗?只有你才是他最喜爱的,我没有任何办法让他听我摆布。”
“你把他笼络住了。”
挥动着白布擦杯子的酒保也好,正在叠餐巾的女招待们也好,他们都在一边若无其事地干活,一边倾听她俩的谈话。
“这话可不能由你说说就罢了,你说我什么时候把先生笼络住了?”
元子突然严肃起来,面孔板得生硬。
波子也恶狠狠地瞪着她。
“快!有证据,你就拿出来!”
“没有错,一定是。”
“有证据吗?”
“用不着证据,是我的直感!”
“你是瞎猜,是没有根据的胡乱猜疑。”
“不是瞎猜,是女人的直感,绝对没错。”
元子从和服袖口袋里抽出一支香烟:
“你爱怎么想就随你怎么想吧!可是,你凭着自己的胡猜,跑到我这儿来胡闹,我可受不了啊!”她在波子面前轻轻喷着烟雾说。
一开始,元子还在琢磨,自己和楢林的事,波子是怎么发现的。她怀疑楢林是否把那件事泄露给波子了?看样子不象。楢林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这种秘密轻易告诉她。
波子说这是她的直感,作为一个女子,有这样惊人的洞察力,元子从内心暗暗佩服。
“老板娘,我的前途,一切都毁在你手里了。”波子从嗓子眼发出了仿佛另一个人似的粗野的吼叫。
“你疯啦!”
“你不但抢去了我的情人,还毁了我生死攸关的酒吧店……你好厚的脸皮呀,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我眼前吸烟!”
波子随着那尖锐高亢的叫声,两手激烈地哆嗦起来。
“什么?抢你的情人?哼!真不害臊!你还是少说这种难听的话,冷静一点吧!”
“我能冷静得下来吗?”
波子的眼睛里燃起了怒不可遏的火焰,冷不防,伸出手去,从元子嘴上夺下了香烟,一折两截,摔在地板上。
女招待们闻声欠身转过脸来。
“你想干什么!”元子随声站起来。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女流氓!”
波子连哭带骂,泪水满面地朝元子扭打过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扑到元子身上,压得弹簧垫子吱吱响,桌子也强烈晃动起来。
波子用红指甲撒泼地抓向元子的脸颊,又把头发揪在手里狠命地拖拉,元子大声呼叫着,前倾着身子拼命打击波子的前胸。她的脸颊被抓破,鲜血汩汩往下淌。
撕打间,波子被推了一个趔趄,她稍稍站定了身子,接着又扑上来揪住元子不放。
“快来人哪!”
元子一喊,酒保奥山马上从柜台下面钻过来,一步窜出去,从波子背后把她的两臂搂住了。
波子还在焦急地挣扎,忠实的酒保从后面殴打她的头,这一次她发出了悲哀的叫声。
女招待们这时也都跑近前来,美津子和明美插进波子和元子中间,保护元子。里子和润子叉开双腿站在波子面前,阻挡她的进攻。
“波子,你太过份啦!你想把老板娘怎么样?”
过去的同伴都来责备她。
“你们什么也不知道,闪开!”
波子大吵大叫地哭喊着,想把双臂从酒保手里挣脱出来。她的头发竖了起来,满脸被泪水抹糊得皱皱巴巴。
“疯子!”元子骂。
“你骂谁!”
“正是来客的时候啦,赶快把这个女疯子轰出去!”
奥山从后面抱着波子朝门口走去。
波子前胸的衣服散乱着,打着坠坠不肯出去,满口乱骂:
“走着瞧!你这个臭娘们儿,你尝尝我的厉害吧!”
元子用手帕捂着半边脸,凝视着去远了的波子,另一半脸上露出了笑容,故意怄气说:
“波子小姐,你在那个店上花了那么多的钱,若是不舍得的话,我买下也行啊!”
“哼!”波子在门口叫喊一声:
“谁卖给你!我倒要让你在银座街上没有立足之地!”
“那好,有什么本事你就使吧!我等着你。”
元子掩紧衣领,毫不示弱地回应波子。
元子和中冈市子约定,下午两点钟在驹场元子的公寓里会见,可是过了三十分钟,中冈市子还没来。元子焦急地等着,每有走近房间前面的脚步声,她都竖起耳朵听,连电视机都关闭了。
中冈市子本来知道今天有重要事要商量,照理不应该迟到。是不是临时有其他急事脱不开身?如果是的话,她应该通知一声,可是也没来电话。莫非出了什么事故?元子放心不下。
一直等到三点钟,好不容易等到市子来了。她拎着一笼水果作礼物。
“我迟到了,很对不起!”市子一见元子就先道歉,可能是因为走得急,有点儿气喘呀吁。
“刚要出来的时候,来客了。”市子进一步解释来迟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就没有什么了,我还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呢,所以放心不下。”
“真对不起。”
市子虽然又一次低头道歉,可是元子发现她的脸色发灰,无精打彩。今天的事,应该是市子高兴的事,实际上,打从上一次帮她计划开茶馆以来,再每次见面,市子都是喜悦的。
“房地产介绍人在四点半和房主会见,改建店的设计师bbr>.99lib.也去,咱们也马上去吧。”元子看着表说。
元子本以为市子马上就会站起来,可是相反,她一直低着头坐在那里不动。
元子眉心一紧,看着市子的举止,等着听她说话。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骚动起来。
“原口小姐,我对不起您。”市子突然两手伏在榻榻咪上。
“……”
“我没有信心开茶馆了。”
“市子小姐,到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又突然?”
果然不出元子所料。
“我实在对不起您,元子小姐。您对我如此亲切关怀,我本不应该说这些。”
“市子小姐,你起来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详细地说一下。”
市子把双手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
“实际上,上一次我就这样想过,想告诉您,但是没说出口来,我几次试着想鼓起勇气说出,但还是不行,一直挨到这个紧要关头,我才不得不说,太对不起您了。”
“开个茶馆做生意,不是没有什么困难吗?再说,又有您侄女来帮忙,那不是最好吗?”
“可我这关键人物却胆小怕事,不知怎么回事,越想越害怕。我明白了,自己除了当护士之外,一无所能。”
“可是,我想您也不能当一辈子护士啊!我看眼下开茶馆正是个好机会,您可要拿定主意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辞退了医院的护士工作,再改行去开茶馆,应酬客人,看来需要一定时间。”
“是吗?”
“我过去的工作对象,一直就是和病人及她们的家属打交道。现在要我改行开茶馆迎客人,我没有把握适应这一心理变化。”
市子想把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曲折回来,并用了点力气。指尖发红了。
元子一听市子的这一席话,马上想起里子的妹妹和江的报告:“护士长中冈市子在医院里是个小皇后,护士们都怕她。”
而且,作为护士来说,病人在她们观念里并不是客人。病人和家属因为需要护士的照顾,所以他们对护士都很敬畏。护士在病人面前是以高傲的姿态出现的,有时对任性的病人还给以训斥。
长期从事护士工作的中冈市子,现在要转业开办茶馆,强作笑颜去谄媚客人,讨好客人,非常不习惯,所以她说需要一段适应时间,元子完全可以理解。
“若是那样的话,开店后先让您侄女代管一个时期,这段时间,您慢慢适应一下不就可以了吗?怎么样?我觉得如果在酒吧店里当女招待,侍奉客人,当然不容易应酬,但是开茶馆,却没有这种必要,心情一直是愉快的。”元子劝市子。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怎么想,我还是觉得难以胜任这种工作。到了现在才对您说出来,实在对不起,请您原谅。”市子向前伸着脖颈一个劲儿地道歉。
“您实在不想开茶馆,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就给房地产介绍人打个电话,告诉他,租买房子的事就此停止,好吗?”
“对不起,就拜托您了。”
“为租买房子而立契约花掉的手续费就白丢了。”
“那手续费是原口小姐您给垫支的,由我来还给您。”
元子扭头看看讲话的市子,站起来朝电话机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从马路上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元子打完了电话,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到市子面前来。
“我在电话上对房地产介绍人说了,租买房子的事暂时不办了,对方因为变化很突然,表示很惊奇。”
“谢谢了,很对不起。”市子缩了一下肩膀。
“市子小姐,刚才您说的话,怎么对不上岔啊!您说要还我垫支的订钱?”
“是的。”
“我已经收下了,十万元。”
“不,我还没还您。”
“市子小姐,请您把这个收下。”
市子一看,一个礼品似的四方布包放在她面前。这是元子去打电话的时候,从别的房间里拿出来的。
“咦?这是什么?”市子一边看着布包,一边盯着元子的脸问。
“您在楢林医院里工作了二十多年吧!因为是和院长先生吵架才离开那里的,也搞不清他给不给退职金,所以我就去从他那里给您要了退职金来。”
元子的这番话,市子一听,瞪大着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除了退职金,还有慰劳费,两项一共是九百万元。”元子补充道。
“……”
“这个数目是随意计算出来的。如果找律师用法律和楢林争辩,可能还要多些。不过,我估计您是不喜欢把事情乱嚷出去的,是吧?如果经过司法审判传出去,很可能在新闻上登出来,也可能在周刊杂志上登载。”
“不,我不希望那样。”市子身子发抖,拼命摇头。
“对吧!所以我直接从楢林先生那里给您要来九百万虽然不多,也将就一下吧。”
市子象遇上了一件意外的事一样,似乎惊得说不出话来。
“您就放心好啦。我要院长先生拿出九百万元给您,他也同意了,我在帮您筹划开茶馆的吋候,已经借给您资金一百万元,我把这个数扣下了,还剩下八百万元在包里,请您收下。”
元子把布包推给市子,又说:
“还有租买房子立契约时,我替您垫支了十万元的订钱,也扣下了,实际上,这包里还剩下七百九十万无。”
“不过,那……茶馆已经不开了,所以……”
“现在是不开茶馆了,可是以后总要干点什么事吧?到那时候不也需要资金吗?”
“这些钱我不要。”市子把布包推给元子,声音虽小,但语气坚决。
“啊?为什么?”
“我做了对不起院长的事,那时候因为一时的恼恨,看您对我亲切,就把医院里的内部收入,以及在银行的假名、无记名存款,都告诉了您。可是……”
“那有什么关系?事实就如此嘛!”
“您把我告诉您的事,当作材料胁迫院长,要来了这些钱,是吧?”市子脸色苍白,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看着元子。
“我?”元子的表情没有变化,又说:
“不,我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您是知道的,原来在我店工作的波子迷住了楢林先生,波子辞退了我店的工作后,楢林先生就支援她独立开店,和我的店在同一幢楼里,更甚的是就在我的头上,在五楼,非常豪华,据说先生为地花了一亿多元。同一幢楼的事情,绝对不会错。”
“……”
“因为这个情况对我很不利,我就去访问了楢林先生。波子辞掉了我店的工作,他最近也不常到我店里来了,所以我只有去找他。我对他说,院长,您做的太绝了,在您这里当过护士长的中冈市子可是我的老朋友。”
市子听到这里吃惊地抬眼看着元子。
“可不是,我要不这样说,就不合情理了。”元子仿佛安慰市子的样子继续说:
“我对他说,我的那位朋友从青春时期就在您院里当护士,您给了她多少退职金?听说一分钱也没给?我就这样逼他。”
“……”
“先生当时吃惊地说:‘原来不知道中冈市子和老板娘是朋友。’于是,我狠狠地挖苦他说,您既然肯在波子身上花了一亿多元,那么,不给市子一千万元以上的退职金,就太说不过去了。结果他说:‘既然是老板娘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办法,那就给她九百万元吧。’楢林先生对喜欢的女子,向来是挥金如土。可是理应花钱的地方,却格外吝啬。我这么一揭短,他说:‘老板娘,别说了,请宽怒我。’”
“……”
“先生还说,我再也不想见到市子了。您看,他不想您了。他说得可挺坚决。”
市子的眼睛一直盯在榻榻咪上。
“……先生说,他因为不想见您,才让我把九百万元转给您。他所说的不想见您,实际上是他感到内疚,不好意思见您。第二天,他就悄悄把九百万元现金送到我店里交给我。那是他认为您把医院里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了我,送这九百万元来,是表示认输了。”
元子好象在观察市子有什么反应,她注意着市子又说:
“所以,根本也没用我在他面前透露匿名存款的事,他是觉悟到对不起您,才拿出这些钱给您,快请收下吧。”元子带着轻快的笑声说。
——元子信口开河地胡诌了一通。要让市子相信她没有恐吓楢林院长,也只好这样说。
中冈市子因为恼恨楢林谦治,不可能再到他那里去,楢林院长也不想再见到她。两人正处于憎恶和厌弃之间,元子捏造的这点小小的谎言,不必担心被看出破绽。再说,楢林也早已觉察到,是中冈把他的漏税材料泄露出去的,因为除了他和护士长市子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在偷税漏税这个严重事实面前,元子的小小谎言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如果他考虑不周,一味纠缠此事,势必引火烧到偷税漏税的问题上来,很可能公开化。所以他不论听到什么,都只好保持沉默,他会一口咬定,从来没被恐吓过。
楢林谦治如果抱着这种态度,中冈市子当然就不会从他那里了解到事实真象。
市子的态度终于渐渐缓和下来,那个布包也不执意推向元子了。
元子的话,市子仔细想了想,虽然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可是由于她从青春到中年,一直关在妇产科医院当护士,缺乏分析问题的能力和经验,没有发生特殊的怀疑。再说,她现在没有收入了,眼前的八百万元现金也对她产生了很大的诱惑力。
“您既然不想开茶馆了,那今后干什么呢?”元子改变了语调问。
市子低垂着眼帘说:
“当然不能玩啦,总得想点什么事干。”她的语调也和刚才不同了。
二人中间,放着那包包着八捆一万元的钞票,其中只有一捆少了十万元。市子等于是白拣地收下了。
“您说想干什么,有目标吗?”
“象我这种女人……”市子凄凉地笑了笑,又说:
“我只能靠原有的技术生活。眼前考虑,最好能找到临时护士工作。说实话,现在在市内的三个企业医务室里,我部可以找到工作。”
市子带来的水果笼上盖的玻璃纸,反射着从窗上射进来的光芒,元子隐隐约约看到了印刷在上面的商店的名字。
“市子小姐,您这次新搬的公寓,是在五反田的吧?”元子以查问的眼神看着市子。
“是的。”
中冈审子在妇产科医院工作的时候,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自从辞退了医院工作后,她就搬到五反田了。她是决心和楢林彻底断绝关系,开始新生活。
“那您刚才是直接到这里来的吗?”
所谓这里,就是驹场的元子的公寓。
“是的。”
“真的吗?”
市子尽管点头回答,可是被元子这一叮问,脸上反倒露出了不安的情绪。
“您带来的水果,那包装纸上的商标是原宿的水果店。”
市子的脸刷地出现了狼狈相。
“您来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到原宿去了?您不会专门到那儿去买水果吧!”
从五反田到驹场来,走原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市子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她那急红了的脸作了不回答的回答。
“你是到青山的楢林医院去了吧?”元子的眼神和语调都变得严厉起来。
“不,我没到医院去,只在外面稍微看了看。”
市子仿佛被勾引说走了嘴,吓得马上把头低下。
“见到楢林先生了吗?”
在元子那严厉的目光盯视下,市子紧张得全身僵硬,轻轻地摇着头。
“你特意到青山去,是想找楢林先生,还是去看医院的房子?”
元子看着沉默不语的市子,越来气越大。
市子虽然在楢林那里倒了霉,可是她还要自己跑去找他,可见她是藕断丝连,很难忘掉楢林。
楢林之所以对市子有如此的吸引力,缘于两人之间的肉体关系生活。枕边放着台灯,两人沐浴在暗淡的灯光下,女人被男人揉搓着自己的身体,完全陶醉在情欲的满足之中。他们两人这种夜间的异性生活持续十年之久,勿宁说,已经浸透到她的体内,很难轻易忘怀。
市子下眼皮拉耷,赘肉象个小袋,眼角上的小皱纹,脸颊肌肉的松弛,这些初老的特征,元子在近前看得清清楚楚,并想象到,这就是她和楢林的秘密性生活带来的结果。其实,女人就是过了四十岁,皮肤整洁的也很多。而市子的皮肤,却使元子感觉象扔掉的渣滓一样污浊。市子的唯一情夫就是现在又和波子勾搭在一起的楢林,加上了波子这一层关系,元子就感到市子格外肮脏。
“哟,时间到了,我有点别的事,事先约好了的。”元子特意看了看手表,又尖声尖气地说:
“今天就谈到这里,请回去吧。”
市子垂下脑袋,什么也没说。她在站起来之前,又把两手扶在榻榻咪上,对元子为她要来的钱,低声简短地道了谢,又把放在面前的七百九十万元的布包拿在手里。她站起来,抱着布包,要走出门的时候,又突然回过头来,两眼燃着怒火,猛地说道:
“原口小姐,女人的真正心情你并不懂。”
晚上六点钟左右,元子上班走在银座的林荫路上,突然听到路旁有人喊:
“咖尔乃的老板娘,晚上好!”
元子寻声一看,是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一带逛荡的兽医牧野。
“喔哟,是您啊,晚上好!”
元子回答了地,要走过去的时候,兽医迈着女人的步子追了上来。
“老板娘,据说贵店两层上面的‘巴登巴登’店不开了,您..听说了吗?”他说话也女里女气。
“好象是的。”
“那个店的女主人,听说就是原来您店里的女招待波子。”
“是呀。”
“她为什么突然又不开了呢?是‘这一位’……”他悄悄竖起了拇指:
“是不是她的‘这一位’钱上出了问题?”
“那些事我可不知道。”
“她的‘这一位’不是妇产科医院的吗?那种地方不是收入很多吗?”
“哎呀,先生,怎么,您也知道吗?”
“别看我是兽医,也算医生的同行啊!”
“噢,对不起,我失礼啦!”
“波子和‘这一位’关系不妙,听说前几天她还找到您门上算帐去了?”
牧野每天晚上在这一带踱来走去,什么事他都能听到。
“真讨厌!先生,您是听谁说的?”
“喀,嘻嘻嘻。”
“波子并不是找到门上来算帐,她只是来发了一点牢骚。”
“波子的店好不容易筹备的差不多了,半途吹了,真可惜呀!听说现在还没有着落,是吗?”
“我不清楚。”
“老板娘,波子留下的那一切善后,您把它全部接管下来怎么样?”
“不敢,不敢,我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
两人站着说完话分了手,兽医的话对元子留下了某种暗示。那个医科升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桥田常雄,他那低矮的身材又在元子眼前浮现出来,在这之前,桥田就屡次诱惑过她。现在,元子想到这里,不觉产生了新的灵感:
“我最讨厌那种没有爱情的乱搞。”
“我是真心的,老板娘。”
“我想要个证明。”
“你想要什么证明?”
“在我店头上相隔二层楼上,波子的那个店不是不开了吗?您给我买下吧!”
第十章 甜蜜的风流约会
正象元子的预感一样,那天夜里九点左右,桥田常雄果然给店里打来了电话。接电话的里子走到正在座位上服侍客人的元子身边小声道:
“桥田先生来电话说,一会儿他带两位客人到店里来。两位客人,一位是安岛先生,另一位是村田先生,据说这两位客人是国会议员的秘书,曾经到店里来过一次。”
里子说的这两位客人,元子一想,过去桥田是曾经带着来过。桥田有“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理事的身分,所以他经常和医生一起到店里来,有时也领着国会议员的秘书来。但不论和谁一起来,酒钱都由桥田算帐支付。为考入医科大学而办的专门预备学校,赚钱很多。桥田平时为帮助学生走后门升医科大学,当然要经常和医生打交道。可是,他和国会议员的秘书到底有什么关系?元子就想不出所以然了。秘书比桥田和那些医生们都年轻,两人都是三十二、三岁。
这时候,元子回想起,她在傍晚来店的途中,遇到兽医牧野并和他站在路上谈话,她从谈话中得到启示,浮现出了那些灵感。她心想,桥田常雄今天晚上到店里来,一定会向她伸出引诱的触角,那么,关于买下巴登巴登酒吧店的事,恐怕机会来了,桥田会不分场合向她调情的。
所以,元子今天夜里等待桥田来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急切。
九点半过一会儿,桥田和另外两位男客终于来到了店里。元子对两位国会议员的秘书还有点印象。
“欢迎,欢迎。”
元子和女招待们把客人脱下来的大衣拿在手里,她一看客人的服装,突然惊奇地叫起来:
“哎呀!”她皱紧眉头,紧盯着三个人身上穿的黑制服和扎着的黑领带:
“您们是去参加什么丧事回来的吗?”
“是呀,一个人今天过头七,”桥田口里喷着酒气回答。
“唉,原来是这样。”
“因为闷得慌,到这里来开开心。老板娘,这两位先生你还记得吧99lib??”!
“呦,好久没见啦!欢迎,请!”
元子朝二位客人表示敬意后先站起来,把客人带进座位。先进来的三组客人,分坐在座席和柜台上。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兴旺啊!”桥田用手巾擦着手,边环视酒吧店里的情景说。
“托您的福呀!”元子坐在桥田和他的客人中间,接着又道:
“不过,我这个店太狭窄了呀!”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出了店的缺陷。
“今后再扩大一下不就好了吗?”桥田那宽阔的前额上不觉红起来了。
“可是,这个店是没有办法再扩大了,大楼的面积是有固定规格的。”元子故意拐弯抹角地说给桥田听。
“是吗?看来在这个杂居楼上是有些不方便呀!”
“是呀,但凡地方再宽敞一些,我也能想出办法的……”元子说到这,忽然象注意到了什么:
“哎呦,光顾我们说话了,对不起,您们想用点什么?”元子朝无聊地坐在了一边的那二位客人,笑盈盈地鞠躬致歉。
听元子用了“我们说话”这个辞儿,桥田会很高兴地觉出,元子和他的亲密关系非同一般。二位客人点要的酒盛在玻璃杯里端了上来,桥田干杯以后,立刻将一只手紧紧搂在元子的脊背上。今天晚上,元子把特意洒上了浓郁香水的上身,亲热地倾斜在桥田身上。
“嗳,这黑色的领带真叫人琢磨呀!西服也是黑的……到底是谁去世啦?”元子说着又把眼光移向了二位秘书。
桥田磨磨蹭蹭不想回答,二位秘书也把目光盯在酒杯上不说话。这二位客人和桥田平素带来的医生风度不一样,长相英俊,身材动作也很灵活。
从他们都不肯马上回答的情绪来看,去世的人一定不是个普通人物,虽然没有特殊保密的必要,可是看样子,他们好象不愿意在酒吧间里,当着女招待们的面随便说出来。
元子分析,二位客人既然是国会议员的秘书,那么死去的人可能就是哪个国会议员。今天过头七,假若看看报纸,也许能知道是谁。
国会议员去世,秘书戴黑领带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桥田也穿丧服,恐怕是和死者生前也有交往的缘故吧。
“我们带着这身打扮到这里来,可真有点不合适呀!”名叫安岛的先生苦笑着说。他长着一头浓密的头发,梳成三七分的发型,略显削瘦。
“可也是呀!因为太忙,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条替换的领带。”梳成背头的村田先生手捧玻璃杯,也向前弯着身子补充说。
此间,桌上玻璃杯的数目不断増加,气氛越来越活跃。
元子一面应酬桥田,故作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位秘书的话,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二位秘书一个劲儿地和女招待们逗笑取乐,其他闭口不谈。有关他们之间的工作关系不消说,就是能够假以类推的情况也只字没提。
二位秘书之间的关系,虽然看起来亲密无间,可是似乎也有点儿距离,二人的交谈,总觉得象对外人一样客气,双方的态度都有这种成分。
元子根据这一点来判断,这二位客人不是同一个议员的秘书,很可能各有各的主子,作为议员的亲密同事,他们的秘书相互联系也是亲密的。
假如这个判断正确,那么,在这二位秘书当中,哪一位是今天过头七的议员的秘书?哪一位又是已故议员同僚的秘书?从二人的情绪来看,村田先生虽然表现得快活一些,但是因为他时而沉思不语,很可能他就是已故议员的秘书。脸型漂亮的安岛先生,可能是受他主人的委托,义务性地来参加主子同僚的丧事,来到酒吧店之后,宛如沉浸到解脱的自由中来了。
桥田当然没有厌倦的感觉,相反,在他脸上流露出了喜悦表情,那是他尽到情义后的喜悦。他笑容满面地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搂抱着元子。
二位秘书和桥田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很亲密,也格外客气。桥田对议员秘书虽然多少表现卑躬一些,但二位秘书并没有对桥田表现傲慢。他们之间似乎是相互依赖的。
桥田并没有和他带来的二位客人自由交谈,而是和元子交头接耳不停地说着。
“我说,老板娘,还不赶快下决心吗?”
桥田小声问元子。在他邻座的安岛和村田先生,正在和身边的女招待们诙谐地又说又笑。
“决心?什么决心?”
元子嘴角也浮现出微笑。
“你别装糊涂,我可是那么热情地向你表示情意呀!”
“您的话是真心话吗?”
“真的,我多么喜欢你呀!”
这段对话使元子想起了傍晚在路上和兽医的交谈,内容十分相近。
旁边是里子、润子、美津子等在侍奉二位秘书,她们脸朝着客人,耳朵却竖着听老板娘和桥田的小声谈话。
桥田醉眼朦胧地贴近元子。
“那好哇!”元子点头同意了桥田的求欢。
“啊!什么!你同意了?老板娘?”
桥田睁大那充血的眼睛,握着元子的手。
“是呀,我同意了。”
“你这么轻率地答应了,算数吗?我可不是说醉话呀!”
“我明白,您这些话,以前就说过多次了。”
这一次,桥田又用力握了一下元子的手,意思是表示谢谢。
“不过,不是马上啊!”
“怎么?”
“可不是吗,我是女人啊,总归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下决心啊!在这里不行,我想在其它什么地方再听听您的心里话。”
“言之有理。”桥田用舌头舔着嘴唇上的酒滴,接着说:
“那么,找个晚上到什么地方去吃晚饭吧,不过,也不能太晚了,你还要上班啊!”
“可以。您在哪儿请客?”
“哪儿好啊?”
这一次,桥田用回避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把嘴贴近了元子的耳边:
“赤坂的Y饭店,那儿的十五层楼上有西餐馆,就到那里去吃吧。”
“明天晚上?”
“嗯,你等一下。”
桥田大大方方地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开看了看,一只手挠着头皮:
“埃呀不行。明天晚上,后天晚上,以及大后天晚上,我都有事,太不凑巧了。”桥田皱紧眉头说。
“我也不那么急,过四、五天也无所谓。”
“真的吗?那就定在四天以后的晚上怎样?”桥田满面喜悦地问元子。
两个人单独吃晚饭,饭后将会出现怎样一番情景?干什么呢?桥田的企图,元子是一清二楚的。
“桥田先生。”安岛秘书微微笑着把脸转向桥田。
“我们差不多该失陪了。”
桥田一听把头转过去:
“再坐一会儿,时间还早哩!那么这样吧,我们再去一家怎么样?”桥田的表情似乎有点儿慌张。
桥田和元子的甜蜜约会已经成功了,现在,他才注意到刚才没有放在心上的二位秘书,并且表示想和他们一起到其它店去转悠一下。
“不必了,桥田先生,您就留在这里吧。”村田也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元子回到公寓,就从壁橱里把读过的报纸拿出来,查找死亡记事,正好在一周前的朝刊的下栏找到了。上面记载:
江口大辅氏(参议院议员。天云运输公司董事长)
过去曾住在东大附属医院里,三月七日下午二时五分死去。死因胃癌,六十八岁。追悼会于十一日下午二点在青山斋场举行。丧主长子义雄氏。住址:东京都目黑区柿之木坂一〇之七一三。
江口大辅氏原籍熊本县,在地方区被当选四次,担任过参议院文教委员长。由于他的死,参议院各党的议员数……
没有错,就是这个人。元子凝视着这则报道沉思。
元子这次不仅查明了死者的名字,而且查出了已故江口大辅氏参议员兼文教委员长这一经历。“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桥田常雄,他为什么也穿丧服去参加死者的头七丧事呢,元子看了这则报道,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第二天的晚上。
元子刚来到店里,酒保朝她走来说:
“老板娘,有人找您。”
“喔?是谁?”
酒保用眼神朝桌子方向表示了一下。
一个女子站起来,恭敬地朝元子低头施礼。
元子初次见到这个女人,看脸相已过三十岁了。这个女人穿了一身深色和服,她给元子的第一印象是,穿戴十分潇洒漂亮,那素淡的腰带也和衣服很相配,看上去既肃穆,又风雅。全身穿戴虽说不上是上等,但却给人以高尚、优雅的感觉,那待人接物的礼节也象是很有素养,使人感到和蔼可亲。她那薄施脂粉的长方脸膛,那苗条的身材,也都给人以好感。
这个事前就在店里等侯着的女人走到元子面前:
“您,您这店里能不能把我收下?”她的声音很微弱,好象是害怕身边的酒保和女招待们笑话,脸颊羞得绯红。
“您?”元子因为对面前的女子颇有好感,便眉开眼笑地看着她。
“是。没经人介绍,我就贸然跑了来,请您原谅。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把我收下,在您店里当女招待,可以吗?”她虽然是请求,但是态度并不卑屈。
“是这样。噢,您先请坐。”
元子想要的女招待,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怎么看也有三十二、三岁。她脸上化妆很淡,脂粉没能盖住眼角上那明显的鱼尾纹。
但是,她穿着和服的身姿却实在令人啧啧称赏,楚楚动人,元子早有收留这种给人以好感的女招待的打算。
元子想首先听听这个女子说些什么,就让她坐在椅子上。她连坐椅子的姿势也与众不同,给人以自然美的娇态。元子若无其事似地不转眼睛地看着她。
“忘告诉您了,我叫岛崎澄江。”她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双膝上,再一次低头施礼。
元子也报了自己的姓名,接着亲切地问:“你有在酒吧工作的经验吗?”
“不,倒没在酒吧干过。”岛崎澄江轻轻摇着她那长方型的脸回答。
元子很注意她“倒没在酒吧”的说法。
“那么说,你是在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工作过?”
“没有,也没干过。”
“哟,这么说,招待客人这一行你一点经验也没有呀!”
“我在饭庄的房间里当过服务员。”
“现在还是吗?”
“是。”
难怪和服穿戴这样内行,她那自然美的风韵也颇为媚人,从这一点来看,她就是在饭庄里工作,估计也一定是个大门头。
岛崎澄江所以要辞退现有的工作单位,要求到酒吧来工作,可能是因为和老板发生了什么争执,也可能是对工资待遇等不满。在酒吧里当女招待,实际收入是比较多的,就是年轻的艺妓也想转到酒吧来工作。
元子尽管看中了岛崎澄江,可是要把她收下当女招待,总嫌岁数稍大了一点。她恋恋不舍地看看岛崎澄江的脸;越看越觉得地长相美丽,不仅容貌漂亮,姿态也优美好看。
不过,元子进一步观察,这个女子虽然在举止礼节方面颇有素养,高尚,优雅,可是又由于她过于文静,沉默寡言,不免给人以寂寞感,酒吧客人更喜欢的,是那种动作虽然粗俗、少礼貌,但却活泼、有说有笑的女招待。元子边想,边用生意人的眼神凝视着岛崎澄江。
“那么,你为什么要辞掉现有的工作?”
“那个饭庄最近要歇业。”
“哎呀,是吗?”
“现在还没有,但是不久就要关门了。饭庄一歇业,象我这种年龄的人,很难马上找到新的工作。所以想趁饭庄尚未歇业的机会,先到这类小店来请求一下。”
元子听到这里,不免苦笑起来。她想:
岛崎澄江这个女人意识到自己年龄大了,就跑到这里来要求当招待,可见在她眼里,咖尔乃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店,是生意不兴旺的酒吧,这一点使元子有点不高兴。可在外人看来,这也是事实吧。
元子想到这里,不觉激起了奋发图强的精神,波子舍弃的五楼上的酒吧,她迫不及待地想弄到自己手里。
“老板娘,我不行吗?”
岛崎澄江不知道元子有什么打算,心情不安地泛起了满面愁容。
“倒不是不行。”元子截住要考虑考虑的下一句话,突然转换话题问道:
“你现在所在的那个饭庄叫什么名字?”
“叫‘梅村’,在赤坂第四条街,沿着一条林荫道向西走去就是。”
元子听了岛崎澄江的回答,不觉回想起那一带的地理,又问:
“那一带是不是挨家排列着很多饭庄?”
“是的。梅村就是其中的一家,是个小饭庄。”
元子原来以为只是普通的饭庄,可是从岛崎澄江的回答中,她明白了那是有艺妓等经常出入的地方。
岛崎澄江穿起和服来,为什么那样清爽时髦,这一下,元子彻底明白了,在那种类型的饭庄房间中当服务员,穿戴打扮和举止动态,自然不能不受其熏染。
那一带的路面相当狭窄,来往过路的行人都有互相让路才能通过的感觉,可是就在这样狭窄的小路上,潇洒的店门一家挨一家,家家都有个横梁木门式的院门,院内生长者各种树木,一侧的黑墙上挂着纸灯笼形的幌子,上面写着店名。梅村当然也是这当中的一家。
“梅村饭庄为什么要歇业呢?”
元子认为可能是因为生意不好才歇业,她想问问岛崎澄江是不是这个原因。
“真实原因是这样,女老板的男主人死了。”
“啊!那太可怜啦……不过,做饭庄生意的,就是男主人死了,女老板为什么就不能继续经营了呢?”
“您的话本来也有道理……可是,那男主人和女老板,他们并不是夫妇。”
元子乍听愣了一下,但又一想,在那种饭庄的女老板,这是常例。她又问:
“莫非是小老婆?”
“是的。”
“可是,那种关系的男人死了,不也照样继续营业吗?”
“是的。那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是,董事长……不,男主人是某公司的董事长,也是国会议员,所以梅村饭庄的主顾,主要是男主人交际中的客人。如今董事长已经死去,很可能那些主顾也就不来了,又没有其他老主顾,这样下去,饭庄的生意就很难维持下去了,另外,董事长活着的时候,饭庄平时所需要的各种资金,也是他给通融,现在这方面的资金来源也断绝了。在这种情况下,女老板自然失去了继续经营的信心。”
“请等一下。”元子头脑里蓦地闪现出了报纸上的铅字。
“女老板的男主人叫什么名字?”
“我们不敢公开对外讲,实际上就是江口大辅先生,他是参议院的议员,又是运输公司的董事长,因患胃痛,大概在八天以前去世了。”
果然是他!元子直盯盯地看着岛崎澄江,又问:
“那么,那梅村饭庄找到买主了吗?”
“没有。还没到那个地步。”
“嗳,澄江小姐。”
“啊!”
“这里谈话不方便,咱们到附近的茶馆去吧。这里一会儿就要来客人啦……”
元子急速地改变了情绪,首先自己兴奋起来。
“是,我陪您去。”岛埼澄江温顺地站了起来。>
“店里的事拜托给您们啦。”
女招待们一听元子的吩咐,一齐慌慌张张地应答:
“老板娘,您去吧!”
酒保赶快从柜台下面把元子的手提包取了出来。
岛崎澄江跟在元子后面,恭恭敬敬地向酒保和女招待们鞠躬告辞。两人走出去后,大家一齐望着她们的后影消失。
来到林荫道一角的一个茶馆,元子进去了。从外面看,玻璃窗,玻璃门,就象一个化学试验室一样。有一次,元子和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行长、副行长进行谈判,就是在这个茶馆里,当时还有个画家在街道上透过玻璃窗看光景。各酒吧间的女招待要转换工作单位时,酒吧阎的老板娘和经理也常在这个茶馆里商谈。
眼下就有两三组客人在座位席上正在商谈此事,这种商谈要么在酒吧开店之前进行,要么安排在下班之后。
元子打算找个适当的位子,她突然朝一个角落看了一眼,发现波子坐在那里的桌子上,波子正在和一个中年男子交谈,举止轻佻地朝这边看着。元子和波子的目光一交合,波子马上变了脸色。
“咱们坐在这儿吧!”
元子故意不理睬波子,笑着对岛崎澄江说。不过,她的眼角还是在斜视着波子的姿态。波子的穿戴打扮比以前大不一样了,洋服是从前穿旧了的,现在又重新拿出来穿在身上,项颈上那三串珍珠首饰不见了,代替它的是不值钱的便宜货,发型蓬乱,大概每天不到美容院去了,很明显是自己梳理一下而已。
看样子,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已经和波子断绝了关系。院长被元子敲诈了五千万元,大概吓破了胆,没有力量再给波子钱了,他害怕和波子的关系如果再继续下去,不定还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楢林如果为波子的巴登巴登酒吧店继续出钱支持,他就必须动用内部收入和匿名存款。可是,楢林的偷税事实自从被元子抓住后,他就不敢象从前那样大胆动用这部分钱了,他一直是谨小慎微不敢轻举妄动的。另外,象波子那样的女人,对金钱的要求是无止境的,而元子的存在,又使他产生了很大的压迫感。这些就是楢林先生可能和波子断绝关系的具体因素吧。
元子在诈去楢林五千万元的时候,曾经向楢林发过誓,今后不再找他的麻烦。可是,作为楢林来说,并不完全相信元子的誓言,只要偷税行为不停止,只要还有那种犯罪事实,他就很难放心元子不给他抖落出去,和波子的关系越是继续下去,这种危险就越大。波子和元子是仇敌,这一点院长是清楚的。
元子一面这样分析,一面向男侍要了两份咖啡。
和波子谈话的那个中年男子身穿黑色西服,目光炯炯有神,挺严厉。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身分,一时还看不清楚。是不是波子和楢林断绝关系后又选择的新男人?也看不出来。这个男子看外表,象是房地产介绍人。
波子不得不放弃巴登巴登酒吧店。楢林院长和她断绝关系,要给她一笔“赡养费”,她可能要利用这笔赡养费,再找个条件差的小地方做生意,眼下也许就是为了这件事,和房地产介绍人交谈着。院长为波子已经花了大量的钱,现在断绝了关系,就是给她赡养费,也不会太多,想用这点钱把排场阔气的巴登巴登店开起来,是不可能办到的。
原来的护士长中冈市子会怎么样呢?院长既然和波子断绝了关系,市子会不会再和院长恢复关系了呢?如果那样,市子委曲求全的愿望也就实现了。
突然,波子从对面席上站起来,横眉怒目瞪着元子,全身象根木桩一样僵直不动。
“我说,澄江小姐,你就留在我店里干吧。”元子满面荡漾着亲切的笑容,好象是故意作给波子看的。
“老板娘,您答应把我雇下来啦?”岛崎澄江张大了眼睛,深情地看着元子。
元子又用眼角瞟着波子:
“是呀!就这么定下来吧!”
对面因为波子站了起来,她带来的那个中年男子也跟着站起来。波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他也跟着朝这边看,目光炯炯有神。
“太感谢您啦!老板娘。”岛崎澄江温顺地弯下上身深深鞠躬。
“请不要客气。”
元子眼角瞟着的波子开始走动了。
“她气乎乎地会不会到我这儿来哪?”元子正猜着,波子已大步朝门口走去。“拍案而起”这个词正好形容此时的她。
波子带来的中年男子算帐付了钱,背影非常骠悍。
“这个女人活脱一只落水的母狗!”元子突然地笑出声来。
岛崎澄江吃惊地看着她。
“对不起,失礼了。”元子用手帕捂着嘴,说:
“我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来。”她又用手帕揩拭了一下眼角,然后又把手帕折叠在手中。
“我想问问你,关于梅村饭庄的情况,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那高级饭庄的世界,一无所知,所以很感兴趣。”元子满脸表现着好奇情绪。
身为赤坂高级饭庄梅村的女服务员,澄江对元子的问话作了简洁的回答。
“我在梅村当了十五年女服务员。”
“有那么长的时间?”
“比我还老的女服务员还有两个,一个干了十八年,另一个干了十六年,我是最新的新手。”
“高级饭庄的女服务员,都是那么长的工龄吗?”
“这要看女主人怎么样而决定,梅村的女主人可是个好人。”
“这么说,梅村这个店有相当的历史喽?”
“是二十二年以前开业的。”
“是前些天死去的那个参议院议员,也就是天云运输公司的董事长出的钱吧?”
元子又想起了那则死亡新闻的报道:“江口大辅氏,熊本县出身,在地方选区当选四次,担任过参议院文教委员长。”
“是的,听说是这样。”澄江回答。
“女主人是赤坂那个地方出身的吗?”
“是的,艺名小奴,但她的真名叫梅村喜美。”
“对不起,她多大岁数啦?”
“属猴的。”
“长得漂亮吧?”
“是的,现在还很漂亮,面庞白晳,瓜子脸,大眼睛,眸子乌黑,模样很惹人喜爱。只是身体比较弱。”
“她和董事长有孩子吗?”
“一个也没有。女主人很寂寞,她的靠山江口董事长死了,没有心思继续经营,也是因为寂寞而丧失了信心。”
“她的生意可兴旺吗?”
“是的。梅村店虽然比较小,客人来往却很频繁。”
“也有艺妓出入吗?”
“是的。不过,和大饭庄不同,梅村的宴会,一般都是别处的宴会结束后,又在这里举行的小规模宴会。此外,还有内部同事的小范围集会,高尔夫球活动回来后的休息,以及打麻将等。”
“有多少房间?”
“总共有五间。其中一楼二间,一间十铺席大,一间八铺席大;二楼三间,一间十二铺席大,一间八铺席大,再一间是休息室,四铺席半大。”
元子心算了一下:一楼二间客室,另外一定还有厨房,女服务员住的房间,以及女主人兼帐房的起居间。除了这些地方,还会有藏衣室、走廊、浴室、厕所、仓库等。就是不算二楼,光是一楼这些地方,也能有三十坪左右,如果再加上庭院和通到门口的通路,就是狭窄,地基面积也可能近五十坪。
“女主人的住屋是后面的另一栋房屋,那里有八铺席大和六铺席大的两个房间,另有厨房和澡塘,是一栋平房。”
澄江望着元子那若有所思的样子说:
“唔,原来是这样。”
“那一带的饭庄,房屋正面地方虽然狭窄,但是里面很深。”
“是的,不错。”元子记得自己曾经走过那种地方。
这么说来,梅村的地面面积就可能超过六十坪啦。
现在,赤坂这个地方,连里面的小巷也渐渐建起了高级公寓和酒吧间杂居大楼,甚至“爱情”旅馆也勇登大雅之堂,以前的面貌正在被取而代之,变成了最有生气的街道之一。那么土地的时价怎么样呢?
仿佛受到远方感召物的刺激,元子内心又兴奋起来,她透过茶馆的大玻璃窗,看到成群的青年男女往来于对面的林荫道上,这宜人的风景在元子胸中唤起了未来的希望。
“女主人那么漂亮,董事长死了以后,也没有再找一个新的支援者吗?”
“没有,事到如今,女主人好象一点这方面的打算也没有。董事长生前非常喜爱女主人,所以他死后,女主人也很难忘掉他。”
“多么动听的故事!”
元子听了岛崎澄江有关女主人的介绍,发出了女人特有的感慨。但是,她最关心的,还是关于梅村歇业的事,尽管这与她并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岛崎澄江始终话不多,可是她对元子的问话,一直是有问必答。
“澄江小姐,你刚才说,梅村的宴会,一般都是别处的宴会结束之后,又在这里举行的小规模宴会,还说内部客人小范围的集会很多,参加这些活动的人,大概都是董事长先生营业上的关系户吧?担任国会议员的政治家也不少吧?”元子对澄江刚才说的这方面的情况一再叮问。
“是的,是这样的。与董事长先生来往的工作关系中,有担任公司重要职务的干部经常来,还有挂勾的银行或来往密切的客户,他们都经常受到董事长的招待和宴请。”
“这么说,他利用梅村搞交际活动,是相当频繁的啦!”
“是的,梅村店里经常招待他们。”
已故江口大辅氏利用自己恋人经营的饭庄搞交际,是理所当然的。
“除此以外,董事长一定还经常带一些政治家到梅村店里来吧?”
“国会议员也来,但更多是他们的秘书和董事长当选国会议员的支持者,还有地方选区来京的头面人物等,这样的客人很多。”
“那么,董事长先生付给梅村店的数额很多吧?”
“是的。董事长确实在那个店里花了许多钱。不过……”
岛崎澄江说到不过时,还想说什么,可是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的表情也很犹豫。
事后,元子有点后悔没有让澄江把吞回去的话说出来。可是,当时她还急着向岛崎澄江问一些其它事。
“到梅村店去的,有国会议员的秘书,你已经说过了。那么,作为议员的董事长先生的秘书也来过吧?”
“对。江口先生是参议皖议员,在他议员会馆里有两个秘书,还有一个私设秘书。您可能知道:作为议员的秘书,根据国会的规定,那是公务人员,可我感觉那个私设秘书更有实权。”
“原来是这样。”
元子思忖了片刻,又稍微压低了声音说:
“我不知是公设还是私设,他们当中有没有个叫村田的先生?”
“姓村田?名字叫什么?”
“那,不知道。这个人三十二、三岁,身体稍胖,留着背头发型。”
“噢,如果是这个长相的话,那是村田俊彦先生,他不是董事长的议员秘书,是滨中议员的秘书。”
“滨中?”
“他们是同一个党的议员,滨中先生是众议院议员,他和社长的关系很亲密。”
“那么,那个留分头的很神气的安岛先生呢?”
“噢,他才是董事先生的秘书,叫安岛富夫,他是私设秘书。”
元子原来估计错了。前些天,桥田常雄去参加已故江口大辅氏的头七丧事,回来带着两个秘书来到元子店里,这两个秘书当中,那个姓村田的先生情绪低落,愁云满面,元子把他看成是丧主的秘书;另一个脸上看不出悲哀情绪的安岛先生,元子错把他当成江口同僚议员的秘书了。看来,从人的面色和举止动态,是不能看透人与人之间的真正关系的。
“老板娘,您是怎么认识安岛先生和村田先生的?”
这一次是澄江好奇地提出了疑问。
“是这样的,那天他们参加董事长先生的头七丧事后回来,两位秘书先生到我们店里来过。”
“啊!”澄江忽地瞪大了眼睛,接着问:
“怎么,安岛先生和村田先生也常到咖尔乃店里去吗?”澄江把脸也向前探了出去。
“不是经常,是偶尔来过,是另一个人带他们来的。”
“唉哟,那多不好啊!以后我到您店来工作,如果再被他们碰上……”
澄江说到这里仿佛害臊似地低下了头。
“没有关系,他们只是偶尔来一次两次,如果你不想见到他们二人,就让你藏在里面不出来,他们即使是在店里喝酒,时间也不长。”
“那就拜托您啦。”澄江两手合在一起道:
“不过也不要紧。我想,董事长死了之后,议员秘书同事之间的交往也会逐渐消失,那两个人也许就再不一起来了。老板娘,带他们两个到您店里来的那个人是谁?”
“咱们的话既然说到这里,我就告诉你,他是桥田先生。”
“桥田先生?莫非是桥田常雄先生吗?就是那个医科大学入学考试前的专门预备学校的理事长?”澄江忽闪忽闪地眨巴着眼睛等着元子的回答。
“啊呀!怎么,您也认识桥田先生吗?”
这一次又是元子很意外。
“是的,我很熟悉他。”
“很熟?这么说,桥田先生也常到梅村店里去吗?”
“是的。”
两个议员秘书参加江口头七丧事的晚上,跟随桥田到元子的咖尔乃店。此后,她从报纸查知了那件死亡记事,并产生了一种直感,这就是:
预备大学必须炫耀它的大学考试合格率,否则就会影响预备学校的经营,所以无论如何要在提高升学率上下功夫。
特别是医科大学,无论在哪儿,考生都争着往里挤,只要能当上医生,一生就有了铁饭碗,深受社会尊敬。同时,对医生收入的征税率,也得到了破天荒的优待,一律实行百分之七十二为医院的必要经费。
尽管如此,每年在报纸上公布的偷税人,还是医生为数最多。可见,人类对金钱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在偷税的医生当中,差不多都干妇产科、外科和整容外科专业的,这些医科的患者因故不办健康保险手续,只用现金支付,这就给那些心术不正的医生提供了机会,把这一部分钱作为帐外收入隐瞒不向税务部门报告,逃避交纳税款。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院长楢林谦治,不正是这当中的一例吗?
作为竞争撖烈的医科大学的预备学校,其学生的升学率,必须高于普通大学升学预备学校的几倍。实际成绩的高低,可以说是预备学校存亡的决定条件。
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学费,比普通学校也相差悬殊。正因为这样,学校越兴隆,效益就越高。不过,这也有它不利的一面。其它预备学校,都是和综合大学的各个学科分别对口,而医科预备学校却只与医大挂勾,升学率降低,无异于意味着预备学校经营的破产。
江口大辅生前是参议院文教委员长,在文教行政界一定很有势力,自然,在医科大学里,也会叫得很响。身为医科升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桥田常雄,为了维持预备学校的经营,经常到江口大辅那里去溜须拍马,这是很容易想象的。私下也肯定会送去厚礼。桥田为人极不正派,他肯定能做出这种事。他屡次为江口的恋人开办的梅村饭庄效劳,不难理解,也是为了讨好江口大辅先生。
“澄江小姐,你已经是我店里的人啦。”元子的语气和蔼亲切。
“谢谢您了。”澄江深深低头施礼感谢。
“我的店,目前正象你看到的那样,太小了,但是,今后我想扩大,我的计划也已成竹在胸了。”
“唉呀,是吗?”
“所以,要请你作我的得力助手啊!”
“得力助手?哪儿的话,象我这种年龄的女人……”
“不,你很漂亮,看着也很年轻,并且,象你这样地道的日本传统气质的女招待,正是我十分需要的。你的举止高雅,动作沉着、文静,给人以惠中秀外的好印象。”
“老板娘,让您说的我都不好意思啦……”澄江似乎不知所措。
“我从刚才就一直这样看着你,连我这个女性都被你的魅力动了心。我是诚心诚意地请求你到我店里来。”
“我是在饭庄里当了十五年服务员,对酒吧间里的情况,一点也不熟悉。我就是到了您的店里,也要靠您多多指导才行。”
“你能保持现在这样的风韵和气质就很好,那些故作姿态的酒吧女招待作风,最好别学。”
澄江表示感激元子的好意。元子瞧着她那羞红了的脸色,又道:
“澄江小姐,我看咱俩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关于梅村店的情况,我还想进一步了解一下。象你刚才说的有关经营饭庄的生意,我太感兴趣啦。”
“想问什么,您就说吧。”
“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桥田先生常去梅村饭庄,一定是想通过江口大辅先生,使自己经营的预备学校的学生,更多地升入医科大学吧?”
“是的,是这样。”澄江立即作了回答。
“那见效了吗?”
“升学率好象是很高的,不过,详细情况我不了解。据我所知,到董事长先生那里去求助的,不只是桥田先生,另外的议员先生也有为上大学的事请求他帮忙的。那一般都是各个选举区的有力支持者,为了他们的子弟升大学,来请江口先生走后门通融,江口先生若是拒绝了他们,那么,下一届的选举就有失掉选票的危险。凡是来要求他出力帮忙的,他都千方百计给予解决。还有滨中议员的秘书村田先生,他经常到梅村店里去,也是为这一类的事找江口大辅先生。”
“江口先生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呀!所有请他通融解决升学的事,他仿佛一个一个都能给以妥善安排,是吧?”
“是的。不过,董事长先生对滨中先生也有所求,例如,选举区支持者的子弟就业问题,他就是请滨中先生等其他议员帮助解决的。滨中先生曾经是通商产业的次官,所以在各方面企业中,他都神通广大。滨中的秘书村田先生,和江口的秘书安岛先生之所以来往亲密,也是因为这些微妙的关系。不论是议员先生之间,还是他们的秘书之间,他们的相互依赖就象一种游戏一样,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彼此之间是互相利用的一种交易关系。”
元子把茶馆的女侍叫过来,重新要了两份咖啡。
元子听了澄江的谈话,完全清楚了村田和安岛这二位议员秘书的关系。
原来议员先生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他们为了确保自己的选票而奋斗,要付出为人所不知的辛苦。在世人眼中,在位的现议员和落选的前议员是绝对不同的,他们为各官厅和企业出力的效果也随之发生变化。所谓效果,就是斡旋啦、推荐性的介绍啦、势力啦、施加压力啦,等等,地位显赫的大人物姑且不说,一般有点小名气的议员,落选之后,效力会大大削弱,听说干过大臣的人也不例外。
而且,如果只是过去当过议员的话,那就更惨了。所以国会议员在竞选中,无论如何,都要争取自己取得胜利。
因此,议员对选举区里的大小头目,一刻也不能怠慢,这是自己当选和落选的关键。议员必须在选区里取得为选民着想的好名声,选民一直都在比较着议员竞选者的名声好坏。
可以经常听到或在报刊上看到这样一些关于竞选的事例:
凡是选区内的红白大事,不能忘掉发贺电或唁电,献赠用大字写着名字的花环;到海外旅行的时候,给选区里寄明信片;选民集体赴京的时候,让自己的秘书在国会议事堂里当向导,并亲自和颜悦色地出面会见;为其准备丰盛的盒饭;时而把自己关于时局的感想、把登载着自己在国会上质疑记录的“官报”,制成复印件,作为国会报告寄给选民;回到选区的时候,对当地随意提出来的各种陈情,都热心地洗耳恭听;有时候,还从中央请来著名人士举行文化讲演会,对参加会议的人,要配备赏花季节那样丰盛的盒饭,再添上二十毫升的好酒。所以说议员需要“政治资金”,这是理所当然的。
据澄江说,议员必须接受选区头面人物关于子弟升学、就业等各种要求。这些事让一个人来做是很难办到的,所以议员只好在各个部门请求老议员和同僚议员的协助。另一方面,对方当然也有类似请求。相互有这种交往关系的议员,包括他们的秘书之间,也就是澄江所说的相互利用的交易关系。
“就是说在大学里,依靠在教育行政界里有威望的议员的通融,走后门上大学;而在企业里,又依靠有权势的议员走门子在公司里找到工作,对吗?”
元子一面吸吮着新端来的咖啡,一面提出了这些问题让澄江证实。
“不错,是这样的。”
由于参议院议员江口大辅是梅村的援助者,在梅村当女服务员的澄江,通过经常出入客人的谈话,而积累了这方面的知识。
“不过,企业也是有限的,他一个过去的通商产业次官,神通再广大,能把所有要求就业的人都安排到某个公司去工作吗?”
“您说的有道理。所以我听说在找到好工作之前,许多人先安排到二、三流公司去过渡。”
“用这种方法照顾得过来吗?”
“不,好象不容易,这是因为选区的这种要求是没有止境的。”
“我看也是。年年不都有新的毕业生吗?”
“议员们一直都在千方百计为他们出力,秘书先生也争相为他们奔走各地。凡是来要求议员帮忙的,几乎都是选区有势力的人士,如果不顾情面拒绝他们,下一届的选举马上就受影响。”
“那么,在这种时候,他们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只好说留在我的事务所里干吧。”
“当办事员?”
“不,是正经的秘书名义。不过,凡是这些人,如果进行入公司考试,肯定考不取,他们的成绩是很糟糕的。所以只好给他们一个议员秘书的名义,让他们四处闲逛。至于本人,还到处炫耀自己已经成为某某议员的秘书,在议员会馆里谋事,很露脸。当然,议员先生也会得到操纵选区选票的他的老子的感谢。”
“他们自然是指刚才说的那些私人秘书喽?”
“是的。不过,和有实力的私人秘书不同,他们只是徒有虚名,没有本事,毫无用处。但他们却到处显示自己带衔的名片,这也有一定的效果,本人自然是很得意的。”澄江笑着回答。
“听你这番话,是说在某议员健康活跃的时候,当然可以。可是,如果议员连续落选失势,或者死亡,那么,靠他的后门入公司的人又怎么办呢?就是说,先生无权了,或者不在这个世上了,这种人在公司内的名望和地位不是受影响吗?”
“唉呀,您的观察力可真敏锐呀!”澄江以敬佩的眼神看着元子。
“我只不过是一点直感,那有什么特别的观察力啊。”元子苦笑着说。
“我听人说的情况,确实是这样。议员先生一旦死去,最困苦的是他的秘书。如果秘书能作为议员先生的接班人,接受议员选区的地盘,在下届选举中参加候选人竞选,那处境还能好些。如果不是这样的秘书,那就只有树倒猢狲散,消声匿迹。”
“哦,那太可怜啦。”
“其次,正象您刚才说的,靠先生的庇护走后门进公司的那些人,和秘书一样,日子也不好过。假如有的人进公司后能够发挥出工作能力,那情况还会好些,否则,一旦先生的势力地位降低,这些人就要在公司内遭到冷遇。”
“是呀!”
“不只是青年人。听说有这样一件事,某大公司接受一极有影响的政治家的通融,任命某人为该公司董事,不过在任何部门里都没有实权,业务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也无可奈何。从公司角度来说,开始就是打算让他来玩的。只是为了公司遇到困难,或者想取得什么特别权利的吋候,要通过他请求有权势的政治家来通融。某大公司是出于这种用心才接受他为董事的。然而,那位被人们认为有可能当选总理的有实力的政治家,突然因急病死亡,结果,那靠政治家庇护的董事,不过一个月就被开除了。”
“真不象话!”
“是的,太露骨了。那个董事是个好人,也常到梅村店里来,他还有一副好歌喉,常哼着小曲乐哈哈的。可是现在,他的消息一点也听不见了。”
开始话很少的澄江,和元子谈着谈着,渐渐地越来越融洽,无所不谈了。
“是呀,男人们的世界是残酷无情的呀!”
元子再一次往嘴里送着咖啡,心里暗自思忖,既有参议院文教委员长的经历,又在教育行政界颇有影响力的江口的去世,肯定要给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桥田常雄带来极大的困难,他那预备学校的升学率可能要急剧下降。桥田是一个相当狡诈的人,他必定要考虑今后的对策,但是眼下的危机却是难以摆脱掉的。
可是,桥田去参加江口氏头七丧事的那天,晚上回来顺便到店里来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悲观颓丧的表情,相反,在两个秘书面前,公开搂着元子的肩膀,提出厚颜无耻的约会。
“喂,澄江小姐,经常在梅村店里和议员秘书会见的那个桥田先生……”
“噢,就是预备学校那个理事长?”
“是的。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您是问他的人品吗?”
“直接了当地说,就是他的人品或是性格,我在店里和他接触的时候,觉得他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当然,还不能说出他是个厚颜无耻为所欲为的人。但澄江表露了这个意思。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我也觉得桥田先生是一个相当好胜的人。”
“啊,是吗?”
“桥田先生不在的时候,安岛先生和村田先生也都这么说。特别是安岛先生,因为是江口董事长的议员秘书,为预备学校的事经常和桥田打交道,所以对桥田的情况比较知底。他说,象桥田那样有魄力敢干的人,实在不多。村田接着他的话说,正因为桥田能干,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收入才十分可观。”
澄江既然把客人的话在这里说了出来,看来地对桥田没有什么好感。
“怎么,那个预备学校那么赚钱吗?”
“这我也不十分清楚,不过,专门为医大升学而办的预备学校的事情,报纸里经常报道,所以很容易想象,桥田的预备学校也一定很赚钱。”
那种预备学校不但学费极其昂贵,而且还要为走后门升学,收取数千万元的所谓通融费,报纸和周刊杂志经常将其作为社会问题刊登出来。看来澄江也看这类东西。
“我说,老板娘,刚才我不是说过某公司在那个势力强大的政治家死后,立即开除了在他庇护下取得了职务的董事吗?我听说桥田先生也作过类似的事情。”澄江尽力凑近元子的脸说。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黑,似乎是被茶馆里的灯光所吸引,进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不过,对正在交谈的元子和澄江,没有人去注意她俩。这天晚上,元子回到自己店里的时间很晚,那是因她被澄江的谈话所吸引,在茶馆里交谈的时间太长了。
“你指的是什么?”
“他把自己学校的校长解雇了,就在江口董事长死后的第三天。”
“为什么?”
“他的校长名叫江口虎雄,他是江口董事长的叔父。据说,江口虎雄以前是公立高中的校长,年老退职后呆在家里,桥田为了取悦于江口董事长,就主动请他当了预备学校的校长。因为董事长在医科大学里也有势力,桥田请他的叔父当了预备学校的校长,那么,预备学校的学生在考医大的时候,就一定能得到后门照顾,提高升学率。可是,江口一死,他叔父的利用价值也就随之消失,所以就解除了他的校长职务。听说,校长原本是国语老师,有关医学方面的事,什么也不懂,这就更有理由开除了。不管怎么说,桥田先生对校长的处理,您不认为比刚才的那个例子更露骨吗?江口董事长仅仅刚死三天,他就作出这种事来。”
澄江的语气虽较平稳,但也露出了愤懑的锋芒。
元子听了澄江的这一席话,进一步认识了桥田的人品,他去参加江口氏的头七,回来的时候脸上竟没有一点悲伤感,现在想来,他完全是出于礼仪上的需要才去参加的。
“这样大的事情,只是作为理事长的桥田就能决定吗?”
“据说那个预备学校就是桥田一个人说了算。”
“哦,是吗?桥田先生可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啊!”
谈到这里,元子的头脑里忽然卷起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和桥田先生关于色情事的约会。三天以后,她就要陪桥田一起到饭店里去吃晚饭。元子想到这里,又把思路收回来,继续问澄江:
“那么,被赶走了的那个校长,他对桥田先生没有反抗吗?”
“别说反抗,据说他连句牢骚话都没发。他这个人的性格本来也是刚强固执的。可是他的强大后盾董事长死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力量了,他估计到就是找桥田先生提出什么要求,也不会被理睬的。所以只拿了一点退职金,就忍气吞声地走了。”
“挺可怜的。那位先生现在干什么?”
“据说还在世田谷的代田隐居。再说,他已经上了岁数,今年七十三岁。不过,他对桥田先生仍然耿耿于怀,他本来顾及自己的侄子江口大辅的面子,积极地为预备学校效了力,可到头来,桥田先生却作出这等无情无义的事来……”
“完全可以理解!”
元子木然地思考着澄江的话,跟前仿佛笼罩一片朦朦胧胧的海雾,梅村的情况,校长的遭遇,以及她自己和桥田的情事约会等,都溶汇在一起,交替地在眼前摇来晃去。
澄江看着元子那呆呆的表情,以为她听了这么长的谈话,腻了,便急速地活动着肩膀说:
“啊呀,真对不起,怎么光向您说这些无聊的话呀,太打搅您啦。”
“哪儿的话呀,恰恰相反,你说的这些事,我倒是很喜欢听。这些话,我对谁也不说,请你放心。”
“那我就放心了。”
澄江再一次朝元子合掌致谢。
“这说明你已经把我看成自己人了,我太高兴啦!出于这种心情,你能坦率地答复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就是你的个人私事,你从来没结过婚?”
“……”
“到底怎么样?”
澄江低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小声却有力地回答说:“结过了,但是两年后就离了婚。”
“原来如此!”元子一面端详着澄江的腰部周围,一面说。
“我刚才说是在梅村工作了十五年,其实这中间中断了四年,我的结婚和离婚都发生在这四年当中。刚才,我是很不好意思对您说这事。”
“为什么离婚了?”
“和婆婆的关系不和。”
“嗯,这是常有的事。那么,后来你一直是一个人过吗?”
“……”
“喂,无论有什么事,你可都要对我说呀!”
“是。从那以后,有半年左右和一个人同居,他是个有家庭的人。”澄江的声音更小了。
“以后就一直独身吗?象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来梅村的客人不会放过吧?对吧?”元子步步紧逼,心里早已有盘算。
第十一章 金钱编织的关系网
第二天整整一天,元子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味着岛崎澄江的话。
在赤坂比较高级的饭庄中,梅村是较小的一家,总共只有五个房间,最大的才有十二铺席大。不算二楼,建筑占地面积约有九十九平方米,全部场地面积估计有一百九十八平方米。岛崎澄江说,梅村店的客人宴会活动,大都是在别处的大宴会结束后,再来梅村店举行小范围的第二次宴会。
岛崎澄江的介绍,仿佛使元子看到了那潇洒的墙壁以及梅村店内的情况。由于女主人的保护人的关系,政界和企业家常来此地光顾。当然,江口大辅在政界还算不上大人物,所以来梅村的好象也没有什么头面人物。也没有真正能称得起财界名人的一流实业家。
但是尽管如此,梅村店还是和酒吧世界不同。睿子的烛台在银座来说,可以算是高级的俱乐部了,客人的阶层也较广泛,但是政治家和高层经营者也不去,顶多也就是公司的蓳事啦,或者是什么长啦,他们有时候去光顾,除了喝酒,就是和女人逗着开心,工作上的事一般不谈论。当然地,他们有要事密谈,要另外找地方谈完之后再来。而梅村这一类的饭庄,正是进行那种谈话的最适宜的场所。
小小的饭庄里,政治家和企业家的诚恳交谈,恳求帮助,以及研究方法和磋商酬金,这种场合下,多半是座上客的政治家把壁龛前立拄的座位让于银行干部。企业家在他对面,一面对银行平时关照表示感谢,一面又要求新的贷款支持。
这时候,元子回想起她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工作的时候,经常来的总行的行长和那些负责人的面孔,每当他们来视察工作,职员总要提前一小时上班,认真清扫行内的卫生。女职员们更是责无旁贷,行长副行长们只是在一边紧张。
元子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在她退职的时候,担任支行行长的那个藤冈彰一,他虽然眉毛浓黑,却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胆小鬼。副行长村井亨倒是一个神经质的男子。村井是协助行长工作的,平常也总是不离行长的身边,但在背后,他却对行长轻蔑。因为他内心早已朝向总行。每当从总行来视察工作的头面人物到来,?村井总是表现特别殷勤能干,连太阳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从总行来的大人物见了女职员,虽然总是笑嘻嘻地表示亲近,其实根本不放在眼里。只有他的目光落在哪个女职员身上不动了,才说明哪个女子可爱,他的眼里才真正闪射出动情的光芒来。
从总行来的头面人物,也有很熟悉元子的。他见到元子后,元子从他看她的眼神里觉察到,他似乎在说:这个女人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早点滚蛋吧,我们也好再挑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到银行来,安排在窗口,会吸引更多的存款户,再没有比这种也不结婚、岁数老大赖着不走的厚脸皮的女人更使人感到讨厌了。元子想到这里,仿佛觉得这些家伙正大大方方地坐在梅村的上等座位上。
在这一类高级饭庄里,政治家接受企业经营者的请求,从而产生的双方的关系是各种各样的。前不久死去的江口参议院议员和预备学校理事长桥田常雄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局外人是很难知道详细的。
桥田常雄是医大升学专修预备学校的经营者。元子听了澄江的介绍才明白,桥田常雄和江口议员之间是相互利用的。桥田为了经营预备学校,为了从医大那里走后门提高升学率,必须依靠文教行政方面的实权派帮助通融。反过来,江口议员为了在议员连选竞选中争取多数票,他就必须为选区头面人物的子女升学问题效劳,帮助他们走后门升学,这一方面,他又离不开桥田的预备学校。不用说,这些交易中都少不了金钱的媒介。桥田和江口议员之间的这种相互依赖的利害关系,一直维持到江口议员的去世。
走后门升学,在医科的牙科方面特别多,最近新闻也经常报道。不过,这对元子来说,她虽然也看这类报纸,可以前一直认为与自己毫不相干,所以并不关心。她的这种心理,和那些没有子女要求升学的家庭大概是一样的。在那些与己无关的地方发生的敲诈事件,报纸上即使是刊登了,人们也可能连读的兴趣都没有。
但是,元子自从听了澄江的谈话后,对走后门升学的问题急骤关心起来,她不再认为这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了。她后悔自己没有更认真地阅读报纸和周刊上关于这类报道的记事。本来各种周刊上对这类消息也都记载得很详细。
元子读周刊杂志的时间,主要是在美容院。她自从当上了酒吧间的女老板以后,几乎每天都要去美容院梳妆打扮,那里的各种杂志都很齐全。她在美容院读杂志,大部分都是头上扣着烘发机进行的。和乘电车一样,在吹风的时间里,只有看看杂志才能消磨掉这无聊的时间。
元子自己不买周刊杂志,所以她家里也不存旧杂志。现在她马上赶到美容院,可是这一周的各种杂志上都没有后门升学的内容。她问了问经常给她梳头的一个女子才知道,旧杂志都捆起来扔到一边去了,大约每两个月,回收店就来回收一次。
元子梳完头,就向美容院的经营者要求说:
“师傅,把这里旧周刊杂志借给我看看可以吗?刚才想起一件事,想看看上面是怎样刊载的。”
经营者自然不会不满足她这个老主顾的希望。于是让助手带路,元子跟在后面,走进放杂物的小仓库去,把成捆的周刊杂志解开,一册一册地让她查看目录。
从前,元子在美容院里头上扣着烘发机读周刊杂志,漫不经心地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今后要作为一种“学习”,她要从中知道某种知识,进行某种更深刻的探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研究。
当然,真正的研究,只靠过了时的周刊杂志是不够的。所以,元子还到了附近的区立图书馆,翻开报纸的合订本,需要的地方托他们复印。光是这些,已是不小的量了。另外,元子还从书名卡上发现了一本书,题目是《私立医大的内幕·从后门升学金看腐败的结构》,她办了借书手续,把这本书借回公寓来了。
这本书上没有预备学校的情况,要了解预备学校这段走后门升学的渡桥,必须先了解私立医大的后门升学情况。
元子从这本书上读到的主要内容有:
⑴新设的A医大的情况。其中的一个理事以升学为前提,仅就已知道的数字,从十几个学生中收到了接近二亿元的“预交费”,这些钱都是从考生的家长那里收来的。
有一个医院的院长交了二千万元的“预收费”。他说:“就是成绩差的儿子,也想让他继承自己的事业当医生,这是哪个医生都有的心情,所以甘愿拿出二、三千万元。当然,能去的人还是朝着国立和公立大学方向努力。至于向私立医大花钱,那是为了保险系数,怕万一进不了国立或公立医大,以便有退身之路。”
还有些付了“预收费”的医生、牙科医生、药剂师等向采访记者解释说:“虽然自己的孩子没考取,但平时得到了理事和医大的关照,已拿出的一、二千万元,就算给理事的酬谢金,或者作为对医大的捐赠。”象“花了钱孩子也没考上”之类的栽面子的话,谁也不会说。
⑵把每年公布的收入最多的户,按各都道府县分别开来看一下,凡是前十名的,都是医生和土地暴发户,偷税最多的人也是他们。
当今社会在医生不足的影响下,所谓的新设医科大学连续不断地诞生,并得到官方的认可。从而陆续发生了一系列有关金钱的丑闻:某些新设医大为了取得官方的认可,向有关的重要官员上供;为了掩盖没有资金而立假文书;学生入学时,经营另立名目,私吞二千万或三千万元。诸如此类不惜拿出巨额资金走后门,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的孩子当上医生的家长们十人当中就有九人是医生。
⑶东京西面新设医大从要求升学的家长那里收入了九亿元的“捐款”,这些家长大部分都是医生,据说那里的价码,每个学生是二千万至五千万元。
这些新设医大的职员为了走后门收学生,特意到市内的预备学校里去宣传说:“如果交三千五百万元,就可以入我们的大学,有没有这样的学生?假若谁介绍这种学生来,就从三千五百万元中付给十分之一的介绍费。一般新设医大的后门入学是三千万元,可对成绩差的学生来说,三千五百万元还是便宜的。”
⑷虽然都是“后门入学”,但各学校的情况也不一样。例如庆应、日本医大,慈惠、顺天堂,这四所大学被人称作“四大王”,他们以补缺的名义从后门招收学生顶多不过百分之二十。在考试当中,第一次为笔试,达不到一定程度的分数线就要落榜,比方说百分为满分,七十分为录取线,那么起码要得六十分才行。学校的同窗会也反对后门入学。总之,最近补缺入学的价码是每人一千五、六百万元。
⑸据应考预备学校Y进修班的资料表露,在那些新设或即设的大学中,最高需要二千万元以上的后门入学金才能入学的学校,可以举出十七所来。学校方面把这种入学金称之为入学捐款,或叫特别收入费。
不过,以上仅仅是后门入学金的价码,并不包括暗地支付的贿赂钱。贿赂费在九个新设医大很有效力,谁想花钱解决问题,连后门入学金加贿赂费拿出五千万元就可以了。最近又涨价,据说是七千甚至一亿元了。
下面是一些预备学校协助考生家长通融的情况,报纸和周刊杂志都陆续报道过,元子复印的材料里就有记载:
⑴尽管社会不景气,“应考产业”却急速发展,收费一千万元,保证合格升学的预备学校应运而生。
这数年来随着私立医大的滥设成风,医大应考预备学校也在全国各地产生。预备学校接受能付出几千万元入学金的家庭的子弟,当然油水很大喽。在品川的医大应考预备学校,实行学生住校制,因其进行激烈的特别训练而闻名。每个学生一年要交纳学费一千万元。有一些学生家长,哪怕拿出几千万元也要让孩子入医大,预备学校的理事长对他们,仅作为通融医大的斡旋费一项,就要收一百五十万,而且无论结果如何,绝不退还。
⑵凡是医大应考预备学校,都熟悉从后门斡旋把学生送进大学这一普通常识。花钱可以将孩子推进那些低水平的私立医大,可是仅斡旋费就要一千万元以上。当然,这和交给大学的捐教还不是一回事。
⑶某大学教授三年间,收入后门入学酬谢金五千万元,由于没向税务部门申报,以偷税嫌疑被国家税务局揭发出来。教授会见记者的时候说,他偷税的那部分收入,大半是继承他父亲的遗产,不是后门入学的酬谢金。国家税务厅所得税科长对此很气愤。他说,“关于偷税问题,我们的调查没有错,和他本人的申报是一致的。事到如今,教授还想狡辩是没有用的。假如真的有什么出入,那就应该光明磊落地把不同意见说出来。我们得到了一本教授在大学里的笔记本,那上面就清楚地记载着酬谢金的收入情况。”
⑷银行的主要干部竟然恐吓存款户,敲诈存款一亿五千万元,被敲诈的人是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女理事长Y·N子小姐,四十五岁。知道她的人不解,“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钱啊……”事实上,她的生活也很奢侈,与她预备学校理事长的名义很不相符。这个预备学校的女理事长向警视厅控诉说,她在Y互济银行新宿支行存款一亿五千万元,银行不支付给她了。警视厅问她为什么,她说:银行负责人怀疑那些钱是从预备学校的学生中收取的后门入学金,如果给她暴露出去,她就要到处碰壁。银行负责人就是这样恐吓诈取了她的存款。
这个银行负责人,是Y互济银行新宿支行的调查主任S。N子理事长计划将来建设一所预备学校的独立校舍,计划被S知道后,S就花言巧语地对N子说,“最近要开设一个东京第二支行,我已被内定为这个支行的行长,为此,必须筹集二十亿元的存款99lib.。如果你现在能帮助我筹集存款,那么,将来你建设校舍的时候,我再来帮助你通融资金。”于是,N子理事长先后十余次来这个银行存款,总数达一亿五千万元。S把这些钱装作存在假名的定期存款户头里,作为抵押,将来借给她通融资金。而背地里,S却把N子的这些存款,私自贷给金融经纪人和房地产经营者。但是这些钱贷出去后,几乎收不回来。S不得已,威胁N子说,“反正你那些钱不也是后门入学金吗?”
N子理事长向警察申诉,她被S敲诈了一亿五千万元,这是什么性质的钱呢?有个名叫R馆的医大升学预备学校,N子理事长确实是这个学校掌权的经营者。R馆规模甚小,入学金和学费虽然都很高,可是学生并不多,似乎没有积蓄一亿五千万元的富裕。从而大家便推断,这笔钱是向家长以通融费的名义收取的,每个学生收一千万元,实际上是后门入学金的积蓄。
后门入学的斡旋费和给大学的捐款,本是有言在先,如果学生不合格,应退还捐款。但实际上,却有很多学校以各种借口不履行预约。交给预备学校的大数目的捐款,作为预备学校的债券让学生家买去,当时也讲定学生不合格考不取,再退还。可是,兑换这些债券的情况,几乎没有。对此提出抗议的家长也有,但是由于家长的大部分都是医生,他们顾全面子,害怕丢人现眼,大都不声不响地忍了下来。再说他们是些有钱的人,就是损失一千万元也不在乎吧。
⑸预备学校的经营者在高考前,携带六千万元逃跑,警察指名布置全国追捕。这个学校是C县的T预备学校,它对外宣传说:“学校设立一种‘推荐制度’,凡在本校学习一年的学生,经过推荐,大都能够进入志愿医大。”希望被推荐者,学校给予单独指导,而每人要交纳推荐费一百万元至一千万元。所谓推荐,大概就是和医大拉关系,走后门。
元子看到这儿的时候,岛崎澄江来了电话。元子这个房间里的电话号码已经提前告诉了澄江,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及时听到澄江的报告。
“这个电话不是从梅村打出来的,而是在附近的茶馆里给您挂的。”橙江的声音很小,接着又说:
“老板娘,医大升学预备学 6821." >校的董事长桥田先生,看样子要把梅村买下来,尽管现在还在营业……”
元子在地下铁路的赤坂见附站下了车,又登上了水泥台阶。时间是四点半,出了地铁,来到路上,正面是十五层楼的Y饭店。一、二层楼是出租的商店街,那并排着的陈列窗都布置得使人眼花缭乱,从这边隔着车辆混杂的大道也能看清楚。一楼入口处很狭窄,在突出的华丽凉蓬下,站着一位身穿红衣服的男待。
元子和桥田常雄的幽会,就约定在明天的晚上,先吃晚饭。地点就在这幢十五层楼的餐厅。“吃饭以后,他肯定就要把我邀到客室了。”元子心里想。三楼以上是无数个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包藏着人们的隐私。
元子在回咖尔乃上班之前,利用在路上的这点时间,预先观察一下她和桥田的约会地点。她担心,如果不提前来熟悉一下情况,一旦和桥田一起来到这里,恐怕心中没底张慌失措。
不过,眼下,元子决定先看看梅村的情况之后再来这里。她朝一木大街走去。一路所见,夜总会、西餐馆、酒吧间,急速增多,一改旧面貌。整个色调、风格,多少有些高雅的色情气氛。尽管也有生气,但和银座的气氛显然不同。元子心想,银座就是银座,作为酒吧街来说,有名望的老字号,还是在银座街。
元子走到一木大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她本来也可以步行,但是由于她既想察看Y饭店;又必须在六点钟以前赶回咖尔乃,所以她必须节省时间。另外她还担心,如果步行,万一走到梅村店前遇上了岛崎澄江,彼此都难为情。
“我去的地方不远,劳驾您。我要在这一带找一所房子,前面请您开慢些。之后,请再把我送到Y饭店门前。”
最近,汽车司机很难说话,近距离搭车,又提出了这样麻烦的要求,如果不恳切相求,他是根本不侍候的。
出租汽车朝南行驶,在民间广播电台一角向西拐上了乃木坡。中途又向左转,在东南地区,有许多缓坡岔道。其中有一条路上,并排着一些小而雅致的高级饭庄,与元子刚才走过的那条新兴繁华街不同。这里非常宁静,使人感觉到这是一个保持着传统气氛的、安宁的地方。
司机接受了元子的要求,特意减了车速,慢慢向前行驶。元子从车窗上向外瞭望。不一会儿,果然看到一所房子外面挂着梅村的招牌,木板墙,门口很窄,进去才是正门,从外面能看到门前的一排踏石,已经被水淋湿了。庭院里有二、三棵松树和竹丛,树梢长到板墙外。只能看到二楼,外墙是土黄色,屋内没有人出来。
出租汽车从这所房舍驶过去了。
“司机师傅,很对不起,请您把车再掉回头来,沿着这条路慢慢走,我没找到想找的那所房子。”
“什么样的房子啊?”
司机表情无动于衷地问。这在以前,司机会主动亲切地帮助客人查找。
“是津田,我记得就在这一藏书网带。”
元子想了个恰当名字说出,敷衍汽车司机。
“以后要先把地址搞清楚再上车!”
“对不起,下次一定要注意。”
司机把车尾倒进小巷,然后再掉过头来驶向原来的路上。这一次,梅村变到相反方向去了,元子第二次观看,就比第一次详细多了。不过,并没有看到岛崎澄江出来。
元子原来根据澄江的介绍,通过房间的配置情况,对占地面积做过估测,这次从外面看,地基面积确实有六十坪大。这一带距繁华街很远,时价每坪大约要三百万元或三百五十万元的样子吧!一般很旧的房子,买卖时不算钱。每坪三百万元,全部面积就要一亿八千万元,或者,如果每坪三百五十万元,全部合计,那就是二亿一千万元。
经营运输业兼参议院议员的江口大辅,把这所房子给了他的情妇做生意。说是他死后,他的情妇就不做生意了。据澄江的电话情报说,桥田要买下这所房子。元子猜测,桥田这样的人要买,价钱自然要便宜的喽。不过,再便宜,每坪也少不了二百万元,全部合计一亿二千万元。
元子认定,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经营者,当然有的是钱,这是昨天,她从报纸、周刊杂志以及有关书籍上读到的。
学生家长要求务必帮助儿子升上大学,这些人也就借此向他们勒索大量的钱。这些家长多数都是医生,他们的钱也都是在所得税的优待政策下,再加上偷税而大量储蓄起来的。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等等,就是其中的一例。这些作医生的学生家长,他们的钱本身来源就是不正当的。
无论是被预备学校所欺骗而考试不合格的学生的家长,还是被预备学校的经营者拐跑了钱的学生家长,很少有去向警察报案的,究其原因,除了怕丢人,主要的还是害怕警方怀疑他们能够交出七千万元、或八千万元、或一亿元的后门入学金的真正来源,担心偷税行为被暴露。
所以,桥田敢于公开购买梅村店,他的仲介人肯定是已故议员的秘书安岛富夫。安岛是桥田的好朋友,他始终出入在梅村店里,江口议员活着的时候,他作为议员的秘书来往联络事情;而江口议员死了之后,他一定又成了失去情人的女主人的顾问吧。
桥田想把梅村店买下来,不是为了开饭庄,他一定是因为价格便宜才买下的。安岛抓住了女老板失去经营心的弱点,一定要在价格上帮助桥田往下压,他的目的就是倒卖出去从中牟利。那一带在四、五年以后,房地产价格肯定上涨。那一带的东侧,是一条以风俗营业为主体的繁华街,这条繁华街正在逐渐向它的四周扩展,不久将会带动这一带整个繁华起来。
元子进了Y饭店。在这里,既有从路上通行的旅馆入口,也有租房户的商店街的入口。另外还有一条架空的人行道,这条路直通大楼的二层楼阳台,可以走向二楼的商店街去。平台屋顶是仿照巴黎风格建造的,一楼、二楼全部都是较高级的商店。
从二楼乘自动扶梯上了三楼,楼厅的一半是饭店的服务台,客人在这里订房和租房,领取房间钥匙。客室在四楼以上,客人乘电梯上去。三楼的一半面积被快餐馆和咖啡店占用。
这种设计最适宜于利用客室幽会的情人。男方可以让女方在一、二楼的商店街观看华丽的橱窗,自己到三楼服务台去订好房间,领出钥匙来,然后再从三楼下来,把房间号码告诉女方,错着时间上去即可。在这期间,两人不在一起,女方就是被熟人看见了,也不会引起怀疑,只能认为她是在那儿买东西。元子和酒吧的风流女招待交谈的时候,曾经听说过她们的这种情史经历。
元子乘电梯上了第十五层楼,大厅左侧深处是取名哥斯达黎加的餐馆,左侧是高级快餐馆,仿照中世纪风格精心制做的招牌上写着“哥伦布”。
哥斯达黎加餐馆也好,哥伦布餐馆也好,约会等人最合适不过,既可以吃饭,又可以喝酒。一条通道连接两个餐馆,从通道上的窗户里可以俯瞰赤坂见附的现代风光,居高临下,俯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同时也清楚地看到一对一对的恋人,匆匆忙忙走了来,有的从车上下来。活动在下面的女人们,身穿各色各样的花衣服,从高处俯瞰,恰似成群的昆虫在蠕动。
元子边俯视着窗外的光景,边想象着明天将要和桥田在这里幽会的情景。按照桥田的约定时间是明天晚上五点到哥斯达黎加餐馆来吃晚饭,吃完饭,他会告诉她事先预订的房间号码,说声“你马上来”,然后自己先乘电梯下楼去。
这就是桥田的约会意图。元子来看了一下,了解了这里的地理情况,下一步该考虑“作战”方案了。
其实,从生理上来说,元子对桥田常雄是相当反感的。桥田的前额秃顶,头顶头发稀疏,即使是擦上头油,看起来也象散乱的猩猩头。在那突出的前额下端,一对狡诈的小眼睛深深凹陷进去,从那深处闪射出两道贪婪的目光。他的脖颈短而粗,个头低矮,皮肤上总是粘糊糊地带着汗渍。他尽管长相丑陋不堪,可是总爱穿着“外国造”的衣服,并故意在同席人和女招待面前炫耀自己。
元子从讨厌的桥田,联想到 href='1671/im'>《枕草子》里的词句:
“厚颜无耻的东西,内心里都是好色鬼。”
她从这段词句又回顾到现实来,不由地发出一声感慨:
“啊,来到酒吧间的男人们,大都分都是这类东西。”
她又联想到另一段词句:
“令人厌恶的东西,鼻涕虫,落在地板上的扫帚沫,清凉殿上的合子。”
元子觉得: href='1671/im'>《枕草子》上的描写十分象是桥田的画相!
元子上高中的时候,国语老师曾经教她学过 href='1671/im'>《枕草子》,每学这一章的時侯,眼前就浮现出蛞蝓(即鼻涕虫)那令人恶心的丑态,甚至仿佛看到它那湿漉漉、亮光光的褐色身体从眼前爬过去似的,并在地上留下了粘液的痕迹,每想到这情景,就不由地打起冷战来。放置在清凉殿里的那带盖的红漆碗(即合子),尽管当时看起来华丽,可是由于它在那里一放就是五年不动,那本来是华丽的色调,看起来反而使人厌恶。老师当时教给的这些知识,元子现在都想起来了。桥田身上的洋服、领带、衬衫虽然都是新的,可是由于穿的人下流不堪,反而使人感到他更讨厌,更肮脏。
象蛞蝓一样使人厌恶的桥田,元子是不想和他同衾共枕的,连想一想他,都觉得恶心要吐。那么有没有既能甩开他、又能巧借自己对他的诱惑来达到目的的作战方案呢?
元子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搞到桥田弄到手中的那所梅村店。如果再倒卖出去的话,别说波子那个半途而废的巴登巴登店,就是银座的小杂居楼,不也可以轻而易举地买下来吗?
元子同异性的交往,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她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存款股的时候,最初和市内证券公司支店的店员有过交往,后来又和渔业合作社的干部发生过关系。那是男方到银行窗口来办理存款的过程中,两人熟悉起来,在她下班以后被他引诱。这还是在地二十三岁和二十五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两个人都是建立了家庭并有妻子的人,元子与他们的交往,时间都很短,他们都是好色的男子。证券公司的那个店员调动了工作,渔业合作社的那个干部因为渎职罪而进了刑务所,之后,他们都在市内销声匿迹了。
元子虽然接触了两个男人,但是她还不能明白为什么有了那种经历,女人就为男人所吸引,在她看来,性生活除了单调、乏味甚至污秽之外,没有其它特别感觉。可是,中冈市子却被男人的身体引诱而不能忘怀。本来,由于楢林院长又和另外的女人勾搭上,中冈市子已经负气出走,但她终究不能忘掉楢林院长,现在一定又回到了他的身边,而且很可能跪在院长面前,恳求破镜重圆,恢复原来的关系。
元子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缺陷,不然的话,为什么对性生活不感兴趣呢?毕竟她已经三十四岁了。
“老板娘现在这个年龄正是‘长膘’的时候,若用金枪鱼作比方,正象脂肪最多的那部分。”
到元子店里来的客人,舔着酒润着嘴唇朝她打趣地说。那些家伙们,对女人的容貌是无所谓的,他们所需要的是女人成熟的肉体,桥田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人物。
从Y饭店出来的元子,朝附近的赤坂见附地铁走去,在车辆混杂的六点时分,乘出租汽车远不如地铁快。从地铁的银座站,步行六分钟就到了。
元子沿着水泥台阶下去,站在地铁站台上,恰好一列电车从涩谷方面驶了进来。元子站在车门旁边等车上的客人下车。这群从车上下来的客人中,有一个她认识的女人。但因为和以前变了模样,她仔细辨认才看出来,对方也好象感觉这边有人看她,便把脸转了过来。
“嗳呀,这不是柳濑小姐吗?”元子惊叫起来。
“啊?”对方吃惊地看着元子。
这个女人叫柳濑纯子,曾经是东林银行年叶支行窗口上的存款员,比元子小十岁,是一位招人喜欢的漂亮女子。四年前因自由恋爱结婚,辞退了银行的工作,她在银行只工作了两年。原有一张丰满的圆脸,而现在瘦削下来了。腮颊凹陷,顴骨突出,说起话来,还刻薄带刺儿。
柳濑纯子身上的穿戴也极普通,既不象出来买东西,又不象出来玩,倒很象是上班做工的一身打扮。
“好久没见啦,柳濑小姐,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上了你。”
元子故意推迟了一班车次,在站台上和柳濑纯子站着说话。
“真是许久没见了,你一点没变啊!”
“你也没变。”
元子虽然这样说,可是实际上,柳濑已经大变模样。她本人也好象意识到了这一点,似乎很想赶快离开。
“你丈夫身体好吗?”元子按照一般的家常向她寒暄。
“他在一年前因交通事故受了重伤,半年前出了院,身体仍然不自由,一直在家里躺着。”
柳濑纯子低着头看着地说。
“啊呀!”
元子不禁细看了一下柳濑纯子那凹陷下去的一双眼睑。在银行的时候,那双眼睑可是丰润而颇有魅力的。
“这样,我就不得不出来工作,就在这前面的食堂里,打零工。”
想当年,大家是多么羡慕柳濑纯子的恋爱和结婚啊!
“元子小姐,你象是很幸福呀!”
纯子眼光一闪,看了一下元子的服装,不觉羡慕地说。
“我也不是想象的那样幸福呀!女人呀,处境都差不多。”
元子心想,事到如今,比起当年在银行被男人们众星捧月般宠爱的柳濑,倒是自己这个不被人理睬的人的境遇更幸福些。
“那么,我要快走啦,对不起,失礼了。”
柳濑纯子朝元子低头施了一礼,头发很长,看起来可能连美容院都没去。
“照顾好你爱人,多保重吧!”
“谢谢。”
柳濑纯子本来已经悄声蹑脚走开了,可是她又突然一步返回来:
“遇上东林银行时代的人还真有些怀念呀,一周以前,我还遇见了一个人。”柳濑纯子这次脸上绽开了笑容。
“谁?”元子又认为是女职员。
“是副行长,就是村井副行长。”
元子一听是村井副行长,不觉吃了一惊。
“村井副行长在一年以前,从千叶支行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支行去了,还是副行长,但是据说马上就退职了。千叶支行的藤冈行长据说调到新单位不久就死了。”
“啊呀,是吗?”村井亨那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面孔在元子的脑际间浮现出来。
“听说不知为什么,村井先生现在在东京的不动产关系公司里工作。”
这时候,下班的电车轰隆轰隆地驶进站来。
第十二章 替身
元子起床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敞开窗子,让室内郁积一夜的龌龊气体流出,外面的轻风伴着和煦的阳光一道流进室内来。春到枝头,柳丝吐翠,轻风中飘逸着嫩芽的幽香。从公寓台地朝斜坡下方望去,是家家户户轔次栉比的屋顶,再顺着屋顶远眺,便是东大教养学部境内一片广大的树林。
元子先把面包烤上,再到门外信箱里把朝晨报刊取回来。面包烤好以后,又切成碎片,涂上奶油,和煮得半熟的鸡蛋一起,乐得边吃边看报。
政治方面的内容,她只是瞥一眼题目就过去了。经济方面的事不能不读。近来店里有许多公司方面的客人,为了应和他们的谈吐,她应该掌握一些经济知识,再说自己既然经营酒吧,也需要了解景气的涨落。不过,她想还是先读社会版面。
又一桩医生偷税二亿元事件——
《青山楢林妇产科医院医生偷税约二亿元》
元子一眼就看到了这醒目的大号铅字标题。下面是楢林谦治那肥大面孔的照片。象电光照片一样映入元子的眼帘。
东京国家税务局十六日公布:港区青山绿町二之一四五七,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楢林谦治,五十五岁,偷税一亿八千二百万元。该医院把过去三年来收入的自由诊疗费,采用不记帐或尽量少记帐的办法大量偷税。另外,还采取虛报健康保险分数的手段非法取利。该病院有床位一百三十个,护士、助产士十八人,是东京都内少有的私人医院。医生,特別是外科和妇产科的医生,每年偷税数量之多,可以和不动产业者相提并论,同时列为首位。他们虽然屡遭社会的谴责,可是这一次又提供了新的罪证。
楢林谦治院长的自白:这完全是经营业务上的错误,收入的性质也不同于国家税务局的见解,决不是故意偷税。
元子读才这段新闻心里暗想:最终还是被国家税务局查出来了。她恍惚觉得楢林院长的狼狈相就在眼前,她想象院长可能正在涨红着脸,瞪着充满血丝的眼,宛如犹斗的困兽一样咆哮不停。楢林院长在汤岛爱情旅馆里,曾经当着元子的面疯狂咆哮过一次,那副粗野、疯狂的姿态又在元子的脑海里重现了出来。
三年里就偷税一亿八千万元,也真是胆大包天了。
但是……元子又进一步考虑,据护士长中冈市子向她泄露,楢林在二十多个金融机关内立有假名和无记名存款户,合计金额三亿二千万元。楢林妇产科医院开业已经二十年了,既然三年就能偷税一亿八千万元,那么,二十年的匿名存款总计只有三亿二千万元,那不是太少了吗?
国家税务局追征偷税只追到过去三年,再往前,按时效范围,不能列为追查对象。根据这种情况来推断,楢林二十年间的偷税隐匿下来的财产,决不只是三亿二千万元,很有可能到十亿元。
那么,这其它的部分,楢林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呢?这一秘密,似乎连市子也不知道。
元子把这条新闻反复读了二、三遍,不觉闻到了烤面包的焦糊味,一看,烤箱已经冒烟了。
元子去拿回焦面包的时候,伸出的手仿佛一只发条不停地颤动,在她胸中又产生了一种新的想象。她开始怀疑,中冈市子是否向她隐瞒了楢林院长的全部财产数额?
市子恨楢林,是因为楢林背叛了她的爱情。可是,这不正说明她对楢林的痴心的爱吗?从这一点来判断,楢林隐匿的全部财产,市子很可能不想都说出来。市子的那颗心正在憎恶和藕断丝连之间摇摆不定,她一面暴露了男方的秘密,而另一面又想维护他并为他保守秘密。市子目前可能正处于这种矛盾的心理之中。元子想起了市子最后到她公寓的时候,曾经激烈地说过:
“你呀,还没有真正懂得女人的心情。”
元子从市子当时的激烈语气和叛逆的眼神里,就可以作上述的解释。
之后,元子的思路又岔到别处去了。
她想,国家税务局揭发楢林的偷税行为,楢林可能猜疑是她向国家税务局告了密。
楢林一定会想,他的假名和无记名存款,在外人中只有原口元子知道,有可能向国家税务局挂电话或写信揭发这秘密的人,除了元子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因为假名和无记名存款本身就和偷税嫌疑联系在一起。
不对!国家税务局对楢林妇产科医院的秘密侦察,决不是从昨天和今天才开始,最少也要追溯到一年以前,要进行这种周密详细的调查,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的。这一点常识,楢林不会不知道。但是人们往往一不冷静,理性的心扉也就被云雾笼罩起来。楢林在偷税行为被揭发的打击下,已经完全崩溃了,丧失理智了,所以也难免他不往自己身上乱猜。
元子进一步考虑,自己因为掌握了楢林的匿名存款,曾经把这个秘密作为恐吓手段,敲诈了五千万元,现在面对偷税行为的败露,气恼之下的楢林联想到是自己告的密,不也是很自然的事吗?
如果楢林真的这样猜疑的话,自己就有口难辩了。自己从楢林那里得到了五千万元,已经达到目的了,还有什么必要向国家税务局告发他呢?
不过,楢林可能并不这样想。他会确信告密人是品质恶劣的原口元子无疑。
中冈市子看来已与楢林和好,因为楢林和波子离开了,市子一定会重新和楢林恢复关系,把悲伤的过去忘得干干净净,这便是“女人的心肠”。对于市于来说,她那青春的年华已经被流逝的光阴带走,她还有什么其他的归宿?只好依靠楢林了。可以想象,她现在又回到楢林妇产科医院继续当护士长了。
楢林如果胡乱猜疑冤枉自己,市子肯藏书网定也是这样认为。市子当时向自己诉苦时,自己也没少骂楢林,现在想来,这一点多遭人恨啊!元子还意识到,她利用市子提供的秘密材料,从楢林那里敲诈了五千万元,这一点,市子也是持有反感和敌视态度的。向元子提供材料的虽然是市子本人,但是市子会把自己的行为忘掉,留在心中的,只是元子的恶劣敲诈行为。
元子认为,这种怨恨是无理的怨恨,或者是被误解了的怨恨。倘若他们二人都这样误解和怨恨自己,那就随他们的便吧,自己什么也不用辩解,反正自己是受害者。
元子觉得她不能把更多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苦恼中,、心一横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箱里去了。
恰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是澄江,早上好!”
原来是梅村店的女服务员岛崎澄江。元子吩附过,有什么事要及时联系。
“早上好,澄江小姐。”
“我打电话把您吵醒了吧!”
澄江从元子的语气中好象听出她正怏怏不乐。
“我正要起床呢。”
“对不起,老板娘。”
澄江的称谓与众不同地客气,越发象是高级饭店里的女服务员。
“没有关系,正好今天事多,我想早点起床。”
听话筒里传出跑车的声音。
“我是在外面给您挂的电话。”
“公共电话吗?”
“是的。茶馆还没开门,。用香烟店里的公用电话,又怕被人听见,只好到离梅村两条街远的地方,在公共电话亭里给您打这个电话。”
澄江住在梅村店里,打秘密电话,当然要到外面去挂。
“让你辛苦啦!”
“是这么回事,老板娘,上次说梅村店还没歇业,看来,可能还要继续一个时期。”
“是吗?你不是说桥田先生要买吗?现在怎么样了?”
“桥田先生要把梅村买下来,这是真的,不过,可能要在五月份办理手续。”
看来财大气粗的桥田也不能一下子轻易拿出一亿元来。
“所以,我暂时也不能离开梅村店,我本来想及早到老板娘店里去,可是我不能伤了梅村店女主人的感情。不过,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争取早日离开梅村店,请您谅解。”
澄江为了确证她在辞退梅村店后,能够去元子店里工作,才不得不向元子立誓保证。她是过了三十岁的女人,在没有去元子店里工作之前,总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关系,我也很需要你,一定等你。”
“那太谢谢您啦,老板娘。”
澄江象是握着听话筒鞠躬。
“梅村店现在面临这种情况,在那里工作的人是不是都不安心呀?”
“是的。女服务员、厨师等,都惶惶不安,大家还猜测,女店主死了情夫,不会给大家多少退积金。”
“是的,今后要一个人生活下去了,她肯定不想多出钱的。”
“这可不是旁不相干的事,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有点积蓄了,若是能到您店里去,我一定好好干,哪怕豁出自己的身体……”
澄江的语气里倾注着破釜沉舟的魄力。
“喂,澄江小姐,你最好不要说豁出身体之类的话,好象我店里的风纪多么轻浮似的。”
“哎呀,很对不起,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老板娘,因为我听说酒吧里的女招待,为了店的兴旺和自己多赚钱,常常那样做,所以我才这样说的。”
澄江放低了声音说。
这一点恰好说明,她只是在客人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一点酒吧女招待的情况,这足以证明她真的是高级饭庄的女服务员。
“是的,在银座,我也听说有这样的店,但是在我的咖尔乃店里,决不让女招待那样干。”
“对不起。”
澄江虽然表示了歉意,可是她那想多挣钱的心情,元子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我并不鼓励,但是你在外面恋爱是你的自由,我不能干涉‘那种’恋爱的条件。”
“恋爱条件”,是暗示着某种特殊意义的。
“知道啦!”
澄江仿佛带着安心的语调回答,又补了一句:
“我绝不给您和店里惹麻烦。”
“如果能那样就可以了。总之,那是你的自由,不过,事先要好好判断啊!”
澄江要赚钱的迫切心情,元子不能不予以理解。
“是,一定遵照老板娘说的去做。”澄江坦率地回答。
昨天晚上,桥田常雄给元子店里挂来了电话:
“是老板娘吗?明天下午五点钟在Y饭店吃晚饭的约会,没有问题吧?”
这是一次落实性的电话,桥田那嘶哑的声音里微带一点命令式的压力。
“嗳呀,怎么,您不到店里来了吗?”元子急切地问。
“今天晚上太忙,不能去了,我正高兴地等待着明天晚上的幽会哩。在Y饭店的第十五层哥斯达黎加西餐馆,你就在那隔壁的哥伦布酒吧间等着我,好吗?记住了吗?”
“记住啦。”
元子昨天夜里从接到桥田的这个电话,就一直忧虑不安。
现在,元子在筹划今天晚上怎么应酬桥田常雄。她把自己店里的女招待逐个审视了一番,心想,已经迫在眉睫的桥田的淫欲要求,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回避。
元子的思想很矛盾,心想,如果直接拒绝他,方式太简单了,和他的关系马上就要断绝。桥田常雄这个人物暂时对自己来说,还是必要的,不,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需要利用的重要人物。
那么,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既不让桥田玷污自己的身体,又使他不和自己断绝关系呢?随着幽会时间一天天地迫近,元子翻来覆去考虑这个问题,但怎么也想不出个两全齐美的好办法。
如果想不出办法,也只好拖延今晚的危机,直到计上心来。这样作的借口有两个:
一是说自己身上有了特殊情况,不过,这只能推迟一个星期左右。这一手是酒吧的女招待经常使用的,所以有被对方识破的危险,并且也确实容易被看穿。
第二个借口是说在幽会的场所突然遇上了熟人,今天情况不顺,要求推迟幽会日期。特别是Y饭店的一楼、二楼,都是租房户经营的商店街,买东西和游玩的人很多,所以这个借口容易使对方相信。
要想用这个借口来脱身,必需有一个“偶然巧遇”的人物,不然,光口头激衍,男人是不会相信的。
但是这个扮演自己“偶然巧遇”的人物,必须选择自己信得过的人。万一泄露出去,事情就麻烦了。元子先考虑了两个这样的候选人,一个是里子,另一个是明美。元子平时对这两个女招待,也给了些小恩小惠的格外优待,有时候请地们吃饭,有时候借钱给她们,特别是对明美,因为地年轻,又讨客人的喜欢,元子对她表示格外的热情和亲切关照。所谓仁至义尽,笼络人心,这是酒吧女老板防止其他店主挖走自己心爱女子的策略。而那些女招待们,不管她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还能顺应老板娘,极尽忠诚,以作知遇。
元子考虑的结果,打算让明美来充当在Y饭店突然遇到的那个人。她想到,桥田也熟悉咖尔乃的明美,女主人和桥田在一起的场面被女招待发现了,桥田就会失去领自己进客房的勇气吧。
然而,这也会带来新的麻烦,为了演好这出戏,事先必须在某种程度上,让明美知道一点事实真象,明美倘若了解到事实真象,即使是暂时能够保守秘密,但谁能担保她以后什么时候不泄露出去呢?虽说自己对她仁至义尽,毕竞只是经营上的策略而已,一旦发生利害冲突,明美就会把元子的秘密泄露出去。这样的话,就会传到桥田的耳朵里,马上影响自己的计划。尽管两人一直维持这种相互利用的关系。
元子认为不论和女招待有多么深的感情,也不可轻易相信,为此,她不得不放弃了设计“偶然目击者”的念头。
想来想去,只有借口身上有了特殊情况还比较稳妥。这种情况本来是常有的,桥田也可能看破元子的推辞,可是在那里只有这样的托辞才是上策。即使桥田确实看破了,他还有再等一周的希望。女人不管想出多少理由逃避男人的纠缠,可是男人总还是要死死追着不放,直到最后追得女人再找不到任何借口了,不得不被他占有。这种传说,元子不是没听说过。
从桥田方面来看,就是今晚不成,估计也会耐心等待,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
过了五点,元子来到了Y饭店第十五层的哥伦布酒吧间。因为她昨天提前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今天来,一点也不迷惑。
室内昏暗,间接的照明似有似无,各个桌子上点着裸露的蜡烛灯,光线极其微弱昏暗,这些桌?子上,有一半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客人,可是桥田还没有露面。
元子订购了掺柠檬水的杜松子酒,吸着香烟等着。墙壁上绘画着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大幅图画,画面以海水,岩礁和数只旅行船为背景,身穿十五世纪服装的哥伦布和船员们,栩栩如生,跃然壁上。桌上所以要点起裸露的蜡烛,大概也是为了烘托出中世纪的古老气氛。这种富有浪漫色彩的红光,对情侣们的兴奋情绪具有良好的刺激效果。
元子正慢悠悠地用麦管吸一口杜松子酒,身材粗矮的桥田常雄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他东张西望地环视了一下昏暗的室内周围,好不容易找到了元子。
“哟,让您久等啦!”
桥田走到元子桌位的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看了看元子喝的饮料,对走近前来的男侍说:
“我也来杯杜松子酒。”
桥田订下了饮料,又用手帕揩拭了前额。他今天的穿戴不但比平常更高级,而且也更崭新、更整齐。
“你等很长时间了吗?”
桥田窥视着元子,烛光从下面映照着他的面孔,从鼻子以上到眼睛周围勾勒成一副黑色的脸谱,颇给人以嫌恶的感觉。他那残留在前额上的热汗,也在红色的烛光中闪着光亮。元子看了这可憎可恶的形象,不觉又想起了 href='1671/im'>《枕草子》中描写的那肮脏得令人恶心的蛞蝓。
“不,我也是刚来,这不,刚喝着呢。”元子微微报之一笑。
“那我就放心啦!真讨厌,最近杂事太多,忙得一塌糊涂,今天就怕来迟,一直提心吊胆。”
“我并不是很急的,你完全可以再从容一些嘛!”
“不,那可不行,我从老早就很想和你在一起欢乐欢乐。”桥田焦急地握着两手说。
“我也是。”
“真的吗?”
“若是假的,我来这里干什么?”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啦,谢谢,谢谢。”
桥田的语声里浸透着兴奋的喜悦感。他疾速扫视了一下黑暗的周围,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象玻璃棒一样细长的东西,前端拴着钥匙。
“刚才我在三楼的饭店前厅订好了房间,领了这把钥匙,给,这把钥匙给你,你先到房间等我五分钟左右。房间号码记在钥匙上,是九二三号,”
桥田小声说着把钥匙给了元子,眼睛里泛着红光。
“嗳呀!怎么,您让我先进房间吗?”元子露出了意外的神态问桥田。
“这样不是更自然一些吗?如果让男性先到房间的床上等着,女性随后进,这对女性来说,不是会害臊吗?”
“……”
“还是你先进去好哇!”
“桥田先生,这是您的习惯作法吗?您从来都是让女人拿着钥匙先进房间吗?”
“嗯。”桥田一瞬间露出了复杂的笑容,接着又道:
“不,不都是这样。我是首先观察女方的心理活动,再考虑怎么作最合适。”桥田轻轻一笑,旋即又催促道:
“快,请您赶快拿着钥匙去吧,男侍过来啦。”桥田说着把玻璃棒塞给了元子。
正在元子把钥匙装入手提包的时候,男侍端着桥田要的杜松子酒悄悄走了过来。
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桥田抬起脸来看着她,用眼神探问她是不是要去房间。她摇了摇头,莞尔一笑,默默向里走去。男侍指给她厕所的方向。
元子回来的时候,桥田几乎把杜松子酒全喝了。元子特意小题大作地紧皱着眉头,慢慢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啦?”桥田瞪着诧异的眼神看着她。
元子的眼睛就象受了正面耀眼光线的刺激,朝下看着说:
“真不凑巧,又开始那个了,刚才上厕所才察觉。”
桥田一听木了许久,才说:
“原来不知道吗?”他的声音里稍微带点怒气。
“比预定的日子早来了五天,所以事先不知道。”
元子仿佛羞怯地低着头,缩紧肩膀,上身微微倾斜,自然表现出一种诱人的娇态。
“唔,这么说,今天夜里不行啦!”桥田失望地嘟嘟哝哝,贪婪的眼睛直盯着元子的脸。
“实在对不起呀!女人或是受了打击,或是遇到外界的刺激,一兴奋,那个的日期就不规律了。我想到今天夜里能和桥田先生幽会,可能是太兴奋了,预定的日期就乱了。”
元子小声说着,两颊绯红。
“是吗?真的吗?”桥田冷淡了一会儿又笑起来。元子高兴,总算消除了他的疑惑。
“真的,太对不起您了,就是我自己遇到这种意外情况,也感到灰心丧气。”
“那就没有办法了。不过,那个,那个得什么时候才能干净呢?”
“我在这方面比一般人时间长些,大约需要一周多的时间才能利?99lib?落。”
“一个星期啊?好吧!一周以后,还在这里和你碰头,好吗?”
桥田再一次注视着元子的面孔,特意加重语气说。他的瞳孔中象一团火在燃烧。
那天晚上十点半左右,江口大辅参议院议员的秘书安岛富夫信步来到咖尔乃店,正在桌席上招待客人的元子一看安岛来了,赶快站起来上前欢迎说:
“嗳呀呀,今天您一个人来可真是破天荒了。”元子说着,倚着安岛似地把他领到一个桌位。
安岛是在别处喝得醉醺醺的,晃晃悠悠地来到咖尔乃店的。他本来是个讲究仪表打扮的男子,可是今天晚上,他那梳痕清晰的三七开的分头,也有几根头发散乱在前额上。
安岛尽量作到保持他那整整齐齐的仪态。他和桥田常雄、或滨中代议员的秘书村田俊彦等人一起到店里来的时候,举止风度也最文雅礼貌。
安岛坐下后,又要了威士忌酒,里面加进了小方冰块。
“不要紧吗?”
“没有关系。”
元子看着已经酒醉了的安岛,心里暗想:岛崎澄江介绍的有关梅村和桥田的情况,这不正是核实的好机会吗?
情况真巧,就在和桥田去Y饭店幽会的这个晚上,安岛又来到店里,这不太偶然、太巧合了吗?安岛的偶然到来,预示着自己的计划成功在望。
元子和桥田在Y饭店连晚饭都没吃就分了手。桥田借口工作忙,说等下一次约会的时候再吃饭。这家伙真是一只铁公鸡,一听元子说身上有了特殊情况,马上连吃晚饭的计划都取消了。
元子估计桥田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既然他的欲望不能马上得到,还要请女方的客,那不是太愚蠢了吗?所以他便借口工作忙,只在哥伦布酒吧里喝了一杯杜松子酒,就匆匆分手。面对桥田这过于露骨的行为,元子几乎都要笑出来。她再一次想起 href='1671/im'>《枕草子》的作者描写的两句话:“好色男子的内心是厚颜无耻的东西。”桥田大概就是这种厚颜无耻东西的活标本吧。仅从这一点来看,他对其他女子,大概也是自己一毛不拔的单纯行动吧!
“来之前和桥田、村田先生在一起吗?”
元子把少量酒精的饮料倒进酒杯,端起来和安岛的玻璃杯碰在一起。
“不,今晚的聚会都是别的系统的,最近没有见到桥田君和村田君。”
“因为你很忙?”
“嗯,也算个原因吧……”
安岛含糊其词,神情异样,元子怀疑他们之间最近是不是闹翻了。倘若是的话,那么,向他了解一下梅村和桥田的情况,就比较容易了。只要安岛和桥田不和,安岛就会把桥田的情況,毫无顾虑地讲出来。
“今天夜里,我的心情很复杂。”
安岛的表情心事重重,笑起来,两腮出现了深深的酒窝。
“有什么心事啦?不管有什么事,请您说说无妨,就是说说话儿,也能解解胸闷。当然,如果有什么机密,咱可不敢问。”
“只能悄悄对你说呀!本来,现在还不能说出去,可是,我觉得你的嘴挺严。”安岛把嘴唇贴近元子的耳朵:
“是这么回事,我决定参加下下次参议院选举的竞选。”
随着安岛的耳语声,那酒臭和男性的体臭味道一起向元子的鼻腔袭来。女招待们都在若无其事的暗中瞧光景。
“啊!”元子注视着离开她耳边的安岛的面孔。
“老板娘,说实话,我曾经是前几天死去的那个参议院议员江口大辅的秘书。”安岛向元子透露。
“啊!是吗?”
元子装出了仿佛刚听说的神态。安岛继续说的有关他和江口议员之间的关系,和岛崎澄江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但是,元子仍然不得不保持意外的表情。而且要特别对他参与国会竞选这件事,作为男子的宏大计划表示感叹。
“是真的吗?”
“已经开始准备提名为侯选人啦,刚才来之前见到的那些人,都是支持我的同志。”
国会议员的秘书,一般都想作为议员先生的继承人参加议员竞选。看来安岛也接受了江口大辅议员死了以后的地盘。可是,他所说的下下次,又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下一次的选举,江口的遗孀要急着当候选人。”安岛情绪不满地说。
“那是怎么回事呢?”
“对政治一窍不通的江口的遗孀,被另外一些人吹捧,想要为她搜集同情票。”
“在选举当中,那不是常有的事吗?那是为了安慰死者之灵而进行的,在新闻中也有报道。”
“那是乡村的人,多是些爱管闲事的老太婆。”
一刹那间,安岛的神态变得阴郁起来,他张大嘴吞下了一口杜松子酒。
“安岛先生真的想参加竞选吗?”
“我认为轮班次也该轮到我了呀!为了江口先生,也为了选区,我已经作了最大的驽力。但是,江口先生的遗孀,无论说什么,她非要坚持参加这次的竞选不可。”
“这样的例子过去虽然有过,一般来说也只是一次呀!”
“是的。看来,你对选举的事情挺熟悉呀!”
“我也是经常看看报纸什么的。”
“了不起。实际上就是这样,经选举区有势力的人调解,下一次侯选人是江口先生的遗孀。再下一次是安岛,把我放在下下次当候选人,我当然觉得时间太长了,但是调解的意见又不能不昕,不得已,就只好接受调解的意见了。”
“安岛先生还年轻呀,等到下下次当侯选人,那不是正合适吗?”
“我也这样想过,所以这次选举,我打算为江口的遗孀进行活动,我认为这样作,对我也没有害处,我现在为她的选举进行活动,对下下次我的竞选也是有利的。实际上,就是为我..的选举提前作准备活动。”
“噢,言之有理啊!”
“从和选举区的头面人物们进行交谈里,发现他们也知道,他们那些不合格的子女走后门上大学,或者向各公司的负责人通融就业,都是我安岛给他们出的力。江口先生该捞的一点没少捞,可是每年那个季节日夜奔走的却是我安岛。”
安岛的话,开始涉及到走后门入学问题上来,这时候,邻席上有一组客人散去,女招侍朝还在屋角的那两组客人方向走去了。这对元子和安岛两人的谈话来说,更方便了。
“那么,桥田先生怎么样了呢?”
“桥田吗?那个家伙太不象话,所以我最近不和他来往了。”
“嗳呀,那是怎么啦?”元子瞪着惊异的眼神问。
“那个家伙是势利眼,江口先生活着的时候,因为先生和大学的关系密切,也才主动和先生套近乎。可是现在,他知道江口先生的遗孀没有这方面的神通,就不见他人影了。现在,他又和另一个派别的在大学里有强大势力的代议员来往密切,并且,这个派系又是和江口先生对立的。可见,桥田这小子是个没有节操的家伙,这个家伙只知道赚钱,和他谈论节操什么的,等于对牛弹琴。”
元子一听安岛说桥田只知道赚钱,马上想起在Y饭店取消吃饭计划的事来,这一点很能说明桥田的为人。
“桥田先生是那种人吗?”元子故作意外地表示。
“他是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经营人,他只想利用别人,什么人情啦,恩义啦,他一点也不顾。外加一个癖好,就是好色。”
元子对桥田的这一点是十分清楚的。
“他好色?”
“你真没眼力呀!看样子,桥田这家伙也早就盯上你了,你可要注意呀!”
“我不会上当的,顶多也就是在我店里随和着他说点什么而已。”
“你是个有主见的人,这一点,我倒不是不放心……”
“我也是个女人呀!桥田那个人,我不欣赏。不过,换一位先生也许就不一样了。”元子特意向上翻着眼珠看着安岛的表情。
“是那样吗?”
“桥田经营预备学校是不是很赚钱?最近报纸上经常报道这方面的内容。”
“我也觉得他存了不少。”
“你说他喜欢女人,那么,他是不是舍得为女人花钱?”
“算是肯花的吧,我不大愿意讲人家的个人私事。不过,我想他得的是不义之财,花在女人身上是不可惜的,而在别的支出上吝啬得很,除了为他赚钱投放资金以外,一文钱也不想往外拿。”
世界上确实有这种人,一是愿意为女人花钱,二是为赚钱不惜投放资本。关于桥田的这两个特点,元子从安岛那里听了后,很有参考价值。
江口参议院议员死了以后,桥田一看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疏远了江口方面的人,安岛为此非常生气。去岛和桥田关系破裂的原因,元子现在也明白了。
和安岛说到这里,元子认为,到了该问关于梅村善后工作处理情况的时候了。
“安岛先生,我从桥田先生那里听到一点关于梅村店的情况,他说,在赤坂的那个梅村店,是江口先生的情妇经营的,江口先生死了以后,现在这个梅村店会怎么样呵?”
有关梅村店的情况,元子本来没有听桥田说过,她为了向安岛探问梅村店的情况,才找了这么个方便借口。
“那个店要关门啦!”
“太可惜了。那么,关门以后再打算怎么处理呢?”
“这也是桥田插进手啦,他想买,一、二个月后就办完。”
元子心想,岛崎澄江的情报确属事实。
“这么说,桥田先生是不是要开办饭庄啦?”
“哪里,他那个人,肯定是要把那所房子压价买到手,然后再倒卖出去,从中大捞一把。”
这一点又和岛崎澄江的内部报告一致。
“桥田这样作,安岛先生你不能管管吗?”
“可是说实在的,梅村店的女主人对桥田比对我还信任。”
“因为桥田能说会道?”
“那也是原因。不过,在这当中,有江口的遗孀和梅村店女主人之间的矛盾纠缠在里边。具体地说,也是大老婆和小老婆之间的冲突。”
“噢,原来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因为我是江口先生的秘书,梅村店的女主人认为我一定会站在江口遗孀的立场上为她出力。但是,我还是站在公平立场上,不管对哪方,我都不想让她们吃亏。可是,这一次的选举,因为我支持江口的遗孀,梅村店的女主人认为我偏向,我也没有办法。”
安岛苦笑。
“因此,梅村店的女主人就不听安岛先生的意见了,是不是?”
“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还把我当敌人看待。我向她讲,桥田这家伙很狡猾,可她却认为我是在中伤他,越是这样,女主人就越相信他,桥田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桥田先生和梅村店的女主人,是不是还有更微妙的深刻关系?”
“哪里,再怎么喜欢女色,桥田对六十岁的老太婆不会感兴趣!那个家伙喜欢的是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中年女人,象你这个年龄,就是他喜欢之列。”
“我这样的人提不上。不过,喜欢三、四十岁的女人,足以证明他确是好色之徒。”
元子这时的头脑里浮现出岛崎澄江的面容。接着又道:
“那么,桥田先生喜欢的,究竟是哪种类型的女人?”
“当然即便是他,也不是随便什么女人他都喜欢。因为他自己矮胖,所以他喜欢瘦一点的,身材苗条的细高挑儿的女人。”
元子一听,心想,澄江的体型正是这样。
“模样和性格呢?”
“说起来,他还是喜欢日本风情的,性格喜欢温顺老实的。”
“噢?是这样……”
“老板娘,你在想什么?”安岛凝视着元子的眼神问。
“不,什么也没想。”
“咦?你怎么一个劲儿地问桥田的事呢?”
“不,我没别的意思。我不过觉得很新鲜才问的。桥田现在在社会上一定很得意吧!赚钱不费气力,美其名曰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理事长,算是教育者,可能还会因此受到社会的尊敬,您说对吧?”
“他那种人还算什么教育者?了解他底细的人听了都要发笑。他抓住那些想把子女送进医大的医生的心理弱点,用骗人的手法从中大发不义之财。”
可是,那个死去的江口议员生前也参与这些勾当了,他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多得选票才与桥田勾搭上的。他把那些在选区中颇有选举实力的大小头目的孩子,通过桥田的关系走后门送进医大,以保证自己多得选票。总之,他们都不是白干,而是各得其所。刚才安岛的谈话也泄露了这一点,他说;“先生应该得到的东西都得到了。”那么,他这位自称“为江口走后门送学生上大学而拼命出力”的安岛秘书,肯定也从中得到了应该得到的东西。
安岛因为有这样的短处,所以尽管在背后骂桥田忘恩负义,可是他也不敢正面和他交锋。元子想到这里便说:
“桥田先生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预备学校的校长是不是也赚了很多钱?”
有关校长江口虎雄的情况,元子已经从岛崎澄江那里听说过了。
“不,校长是江口大辅先生的叔父,他是个清廉人,不贪财。本来是他侄子和桥田请他出面作预备学校的名誉校长。但是,当他发现桥田那些卑鄙、吝啬的所作所为,气得忍无可忍,最后辞去了校长职务。校长明江口虎雄,今年七十三岁了,为人固执,现在隐居在世田谷的代田。很奇怪,不知为什么,这个老人对我很喜欢,直到现在,我还常常去代田他的家里拜访他。”
“噢,是吗?”
“这位老人是桥田捧他当了枝长,又好象放在远离舞台的位置上。可是不管桥田怎么安排, 8fd9." >这位老人始终很坚强。他表面假装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实际上,却对桥田走后门上学的事情暗地进行调查,并将其调查情况全部记录保存起来。这件事,桥田至今也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听老人告诉我,当时还很吃惊。”
元子店内最后剩下的客人都走了,女招待们正在作下班回去的准备。这时候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老板娘,用我的车送你回去吧?”安岛欠起身来,又补充说:
“如果怕一对一招嫌疑,就另找一位女招待一起乘车吧!”
安岛两腮泛起了酒窝,温存地笑了。
他们叫来了一辆订了合同的出租汽车,安岛和元子并肩坐在后面,女招待美津子坐在助手席上。安岛说,他住在新宿区下落合的高级公寓里。
美津子和元子分别住在中野坂和驹场的公寓里,返回来才是去安岛住的下落合的方向。绕着这样的远路来回转虽然麻烦,但是先把女性送到家,这是送客人的礼节。
汽车驶到中野坂上以前,因为美津子坐在前面,安岛一直规规矩矩坐着,元子也净说一些中着不着的话。汽车驶到银行旁边停下来,美津子下了车。
“唤,你的家就在这一带吗?真是个好地方呀。”
安岛窥视着车外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疾行的出租汽车虽然很多,可是室外灯照明的路上不见走路的人影。
“不,从这条大街往里走,小胡同里的小片脏乱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能不能请我和老板娘一起到你家去喝点茶?”
“那等下一次吧,改日我好好招待你们……老板娘,晚安。安岛先生,老板娘拜托您了。”
汽车从中野坂上本来应该朝元子的公寓驹场驶去,但是元子却对司机说,先去下落合送安岛先生。她是怕先到自己的公寓门前,万一安岛再提出要进家喝点茶,怕难为情。
六号环行线,白天的交通相当拥挤,可是到了夜间十二点以后的这个时间,路上特别空旷,车速跑得特别,看到停车的信号,都觉得是不必要的麻烦。
安岛自从美津子下车以后,就立刻紧靠在元子的身边。看来他的“规规矩矩”,只限于第三者在场的时候。元子的手被安岛悄悄紧握着,为了防止司机从后望镜中看到,她把手提包悄悄放在膝盖上,把两手压在下面藏起来。
在店里的时候,安岛曾吿诉元子说:“江口虎雄在医大升学预备学校当校长的期间,曾把桥田在医科、牙校大学走后门入学的学生名单全部记录下来保存了。关于这件事,元子很想进一步问问安岛。她觉得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岛又带着醉意,正是探问的好机会,就是露骨地提出来,他那被酒精半麻醉的头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怀疑吧。”
“刚才您在店里说的话,我感到特别有趣。”
“我说什么来着?”
“就是在桥田先生预备学校里当校长的那位江口虎雄先生,他不是把走后门入学的学生名单都记下来保存着吗?”
“唔,那是有意思!啊?哈——哈——哈!”
安岛竟然象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江口先生有没有想把那些名单公布出去的意思?”
“公布出去?那可就不得了啦,桥田一下子就要倒霉了,而且不只是桥田,还有在医科、牙科私立大学工作的教授和助教授们,凡是和桥田勾结起来走后门收进学生的人,都要被削职。还有来自社会舆论的谴责,大学当局也不能饶恕。这样一来,那些用重金贿赂走后门送子女上大学的家长们,当然也要被纠缠进去遭到谴责。这当中大多数都是医生,他们拿出作为贿赂用的重金,几乎都是从内部作黑帐收入的不义之财,世人们一般部这样认为。”
安岛所说的内部黑帐收入,元子猜测恐怕就是那部分偷税收入。
“江口先生掌握的那些名单,如果不想公布出去,那他为什么一直保存到现在呢?”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清楚。那个老人对桥田是仇恨的,可是他是不是要把这些名单公布出去进行报仇?也不象。他持有这种爆炸性的材料,会不会是仅仅为了自己解闷取乐呢?”
“安岛先生,那些内容,您见过吗?”
“叫我说呀,我认为无论什么时候,老人也能让我看……在那些后门入学活动中,我是江口大辅先生的对外联络人,所以和我也有关系,我因而心情不太好,没有兴趣看那些东西,”
元子真想雇用高技术的小偷,从江口家里把记录名单偷出来。不管用什么手法,一定要想法弄到手。
“安岛先生,如果您向老人要求,老人真的能让您看吗?”
“啊,我想会的。刚才我不是说过吗?江口老人很喜欢我。”
“看来您很被信任喽?”
“他知道,我是江口大辅先生的忠诚秘书,所以当然能信得过我。当然也可能是我过于自信了,反正我想,我要向他借一下那些记录名单,他肯定会答应的。”
“呦!”
元子放在手提包下面的手被安岛用力握了一下,戒指压在另一手指上,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点怕痛的声音。
“噢,对不起,对不起!”
安岛又把元子的另一只手握在手里,同时,又搂紧了她的肩膀,呼出的气体轻轻感染着她的耳朵,刹那间,仿佛一股电流迅速传遍元子的全身。
“我真想看看那个。”
元子仿佛要甩掉刚刚体验到的那种感触,特意加强了语气说。
“咦?什么?老板娘,你想看看那种东西?好奇怪呀!”
“人嘛,都有好奇心,凡是秘密的事,谁都感兴趣,我的好奇心比普通人还强一倍。”
元子心想,如果能直接看到那些记录该有多好呀!花钱走后门上大学的学生家长,他们的住址、姓名,都能详细知道。还有升学成功的,失败的,肯定也有记载。
“是吗?”
安岛放松了手上的握力,在考虑着什么事。元子陡地打了一个冷战,她意识到自己的意图是不是被安岛看破了。
出租汽车一直沿着六号环行线驶行,到了拥挤的十字路口才向右拐去。
“可以!”
随着安岛这干跪的回答声,元子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
“喔?”
“既然你有这种好奇心,我甘愿为你效劳。”
元子心想,安岛刚才的犹豫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怀疑,而是在考虑实现的途径。
“真的吗?”元子激动得连语调都颤动起来。
“我想你要看那个,最好你直接去与江口老人见面。”
“我?可是……”
“不!当然,我要先去和老人说一下,提前打个招呼。”
所谓打个招呼,这是政界的术语,也是议员秘书们平常的口头禅,正好在这种场合下使用。
“您去怎么说呢?”
“我提前去向江口老人多美言,就说有这么一位女子,她想看看记录名单,请他务必借给看看。”
“这样说,对方能借吗?”
“所以呀,我要去好好说服老人。不过,你得向他保证,绝对不给别人看。”
“那当然啦……即使是这样,江口先生就能放心吗?”
“你说得也是呀!不过,事到如今,关于这个老人的性格,我不得不对你说了。这个老人在那里当校长的时候,对桥田做的种种坏事,无不深恶痛绝,可以说达到了不可饶恕的程度,不愧是条正义的汉子。可是除此之外,这个老人还有两个嗜好,一个是酒,再一个是女人!”
“啊?”
“他对女人是相当迷恋的,只是在那方面,早已力不从心了。”
“他有多大年纪啦?”
“七十三岁啦,身体已经是哆哆嗦嗦老态龙钟了。因此,他见到女人,只是说说话,就高兴得不得了。”
“真的吗?这可有点讨厌。”
“真的,等你一见他本人就明白啦。先让我去打个招呼,然后,你再到他家去。他住在代田第二条街八百二十八号。”
“代田第二条街八百二十八号,记住了。”
“老板娘不是住在驹场吗?从你家去很近,从井头线的新代田车站下车,再步行不远就到了。”
元子把老人的地扯和去的路线认真记在脑子里。
随着车辆的行驶,安岛借着不断流逝的外灯光亮,窥视着元子的侧脸,说:
“老板娘,你要去老人家的时候,一定尽力化妆得漂亮一些,那样,老人就会高兴得眯缝着眼睛欢迎你。”
“安岛先生说得太过分啦!”
“一点也不过分,是真的。倘若有可能的话,象这样地让他握握手,那他就更高兴了。”
“那个程度,我可以满足他。”
“你放心,那方面的事他已经不行啦!”
“真讨厌,”
安岛这时松开了元子的手,要扒开她盖在膝下的衣服下摆。元子说:
“江口先生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吧?”
元子用手提包紧紧压在膝盖上,轻轻拧了一下安岛的手背。
“开始的时候不能干这种事,可是连续会见二、三次之后,可也说不定呀!”安岛这次的说法有些灵活了。
“多讨人厌呀!”
“就是有点讨厌,看在他上了年纪的可怜份上,也忍耐一下吧。你不是想看到他那些记录吗?为了这个也要忍耐下去。”
这一次,安岛把手从元子的膝间抽出来,又将一只手搂紧了元子的脊背,使自身紧紧贴在她身上。时而随着车子的紧急减速,元子的上身猛然朝前倾斜,于是,安岛的臂腕就从后面更紧地用力抱着她。
安岛的嘴唇吸吮着元子的后颈,那气体虽然散发着酒臭味,但毕竟略带一点暖意,弄得元子的脖颈留下一些粘粘糊糊的唾液,使她的中枢神经象通电一样战栗,并且很快通遍全身,直到脑门,元子冷不防把脊梁转过来,这一次,安岛索性从前面吻起来了。
“等一会儿!”元子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又低声说:
“司机看见了呀!”她同时用下巴撇了撇后望镜。
车停下来,司机从前轻声问:
“是不是这栋高级公寓?”
元子仅仅从车窗上看了看,也认出来是一所不平凡的高级公寓。安岛虽然不当议员秘书了,可还住在这样的高级公寓里。
安岛带点害臊的样子从元子身边离开,变得一本正经地说:
“那么,老板娘,如果得到江口的同意,我就给你打电话。我这公寓里的电话是这个,有事的话,你随时可以给我挂电话。”安岛把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交给元子拿着。
“太谢谢您啦!”
元子弯下上身,朝站在车外的安岛笑脸送别。
“晚安!”
第十三章 968号房间里的替身
四天来,安岛和岛崎澄江都没有给元子来电话。桥田常雄也没有到店里来。元子估计,安岛可能去找过江口老人,说服他同意让元子看看他的记录内容。
元子最急切等待的是澄江和她的联络。但是,她又不能往梅村店里给澄江挂电话,就是用假名也不方便。元子是站在澄江的立场上为她考虑的,澄江很少有外人来电话,如果自己去打,恐怕要引起女主人和其他服务员的怀疑。
第五天下午一点以前,澄江终于来了电话。
“老板娘,好久没见啦,身体好吗?”澄江的问候向来都是小心谨慎,很有礼貌。
“哎呀!我可一直在等电话啊!”元子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心话。
“是吗?真对不起。没想到这四、五天,店里这么忙啦。”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从听话筒里可以听到车辆和人的嘈杂声。
“我在一条木大街上的公用电话亭里,是出来办事顺便打给您的。”
澄江住在梅村店里,没有自由的时间出来。
“你能不能向店里请两小时的假?”
“如果是现在,两个小时还可以。”
“那么,我就到赤坂附近去吧,有话对你说。”
“明白啦。不过,在赤坂附近,说不定会被梅村的人看到,我想再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好。”
澄江也很谨慎。
“可也是呀!那么,就去原宿吧。从原宿车站沿着外参道,朝青山路走一百五十米左右,右侧有一个拜拜怡茶馆。”元子把临时构思出来的地图告诉澄江。
“拜拜怡,是吗?”
“这个名字好记,两点钟我们在那里碰头吧。”
“明白了。在原宿的拜拜怡,两点钟,对吗?”澄江规规矩矩地重复了一遍。
“在那里谈到四点可以吗?”
“可以。店里从四点半就开始准备工作,渐渐越来越忙,只要能在四点半以前回店来,就不要紧。”
元子一面敏捷地换上衣服,梳洗打扮,一面想这次和澄江的谈话是一次关键性的谈话,成功率到底有几分,是四六开,还是三七开?澄江需要钱,梅村店最近就要歇业,幸好她要求到咖尔乃来当女招待。从赤坂饭庄的女服务员,下落到酒吧间当女招待,也是为了尽快增加收入。实际上,澄江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到咖尔乃来,那怕豁出身体也要拼命干。”她也是过了三十岁的女人,必须对今后的生计作打算。
乘井头线的车到涩谷,再换乘国铁线,到原宿车站下车,连化妆打扮的时间在内,总共才用了一个小时。
元子进了拜拜怡茶馆一看,岛崎澄江已经提前来了。茶馆不大,客人也不拥挤。在画着瑞士湖的巨大画像下,澄江身穿素淡衣服坐在那里。但是,她今天的化妆比平时浓艳一些,在暗淡的店内,她那白皙的面孔显得特别快活。她的容貌本来就很端正,再经这么仔细地一化妆,看上去就更漂亮了。
这次谈话的内容,元子认为不能开门见山,只好先和澄江海阔天空地漫谈一通。
男侍端着咖啡走近前来,元子便问:
“所谓拜拜怡是什么意思?”
“是莱芒湖畔一个美丽小城的名字。”
“咦,怪不得挂着湖的照片呀!”
男侍一走开,元子又说:
“真想到瑞士去观光一次呀!”
“我也是。”
元子一面漫无边际的聊着天,一面在杂谈中始终思考着那关键性的问题,究竟用什么语言开口最恰当,并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反应。因此,她的眼神也自然在澄江的脸上搜来查去。她想,自己一旦向澄江提出那关键性的问题,就非要成功不可。
澄江也不知元子叫她来究竟有什么事,满面狐疑。
“桥田先生最近还经常到梅村店里去吗?”
“是的,他仍然常去。”
关于梅村店的女主人和桥田的亲密关系,元子是听安岛说的,她估计澄江一定也知道。澄江说话的声音所以很小,正是这个原因。
“我说,澄江小姐。”
元子把上身向前探出去,接着问:
“你觉得桥田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澄江感到莫名其妙,仿佛不明白元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桥田先生是梅村店的熟客,和女主人似乎也很亲密,怎么,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吗?”
元子尽量作出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看着澄江。
“……这话只是咱俩在这儿说说,你告诉我,绝对不会走漏出去。桥田先生最近常到我店里来,我想了解一下他的人品怎么样。”
元子试探性地把话只说到这种程度,再仔细观察澄江的反应,可进则则进,可退则退,采取进退两套策略。
澄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她那水灵灵的高鼻梁颇给人以魅力。
“我说说心里话吧。”
澄江突然仰起脸来,一点也不含糊地说:
“我不是小瞧人,我打心眼里讨厌桥田那种人。”
元子虽然得到了回答,可是这回答过于直率了,使元子想不出别的话来再说下去。
“怎么啦?是他的容貌,还是他的性格?”元子温柔地笑着追问。
“对,老板娘,两方面我都讨厌。”澄江也和蔼地轻轻笑着回答。她用她的笑语巧妙地冲淡了她强硬的语调,可见她在待人接物方面,到底是>?个安之若素的女人呀!
“桥田先生确实不是使人好感的男人,他那张脸,一般来说属于丑男人一类。不过,男人长相,如果经常看,看惯了,也就觉不出反感了,慢慢还会觉得挺有兴味的。相反,那些自认为帅的男人,反而容易使人厌倦,那些人一老,容貌的衰朽非常明显,使人感到可怜。”
“不过,桥田先生那张脸,就是看熟了也讨人厌,活脱脱象饭馆里的八头芋,光有宽度,没有长度,疙疙瘩瘩,又粘粘糊糊,实在叫人恶心。”
澄江对桥田的形容,和元子的感触完全一样,但是,她没敢在这时候笑出来。
“正象您所说的那样,确实有的丑男人,经过长期和他接触熟了,也就觉不出他丑了,这是因为他的品行和性格好,感动了和他接触的人,所以就看不出他脸上的丑相了,就连难看的麻子,也会觉得是美丽的酒窝。”澄江进一步申述自己对男人的看法。
“那么,你看桥田先生的性格怎么样?”元子问。
“是劣等中的劣等,坏上加坏。他的确很能干,但他是为了钱。才疏德劣恐怕就是指他这样的人。”澄江回答元子。
元子没有想到澄江对桥田的印象这么坏,她认为自己的打算没有希望了。不过,元子还没有完全死心,她还要最后试试看。
“你在梅村店里,是不是一见了桥田就表现出很厌弃?”
“哪会?那种情绪可不能表露,他是客人呀!”
“那是不是还要热情地笑着应酬他呢?”
“是的,那是我工作的本分。”
“佩服。那么,蒙在鼓里的桥田又是怎么看你的哪?”
“……”
“印象不坏吧!”
“也许是的。”澄江眼神里流露出羞涩。
“是不是常向你献殷勤?”
“没有,我感觉没有。”澄江答话的声音虽小,但语气是肯定的。
“不,我明白。象你那样漂亮的隆长脸型的女人,性情又温柔,年龄也过了三十,又是身材苗条的细高挑儿,这正是桥田先生最喜欢的。”
“老板娘,您怎么这样说哪?”
“没有错。矮矬子胖男人,最喜欢你这种体型,桥田先生也是这种男人,这方面的知识我懂,他常叫到房间来的那些艺妓,不都是你那种体型的女子吗?”
“这么说来,倒也是呀。”从澄江变化不定的眼神来看,她似乎想起了桥田喜欢的艺妓。
“是吧!我说的没错吧!澄江小姐。怎么,桥田先生没对你流露过这种态度吗?”
“我还没有觉察到。”
“你们二人单独在房间里这样的场合下,他没拐弯抹角来引诱你吗?”
“没有。”
“他虽然什么也不说,可是目光一直盯着你的时候还是常有的吧?”
“这我也没感觉到。”澄江的眼皮泛起一点红润。
“你一定是为了谨慎,什么也不说。但是我相信我的推测没有错。你是他去的高级饭庄里的女服务员,他当然不好公开引诱,可是当只有两个人在房间里,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时候,他一定要掐一把拧一把什么地,向你挑逗,是不是?”
“这就是有,也是礼节性的握手。梅村店的熟客,握手的事是常有的。”
“握手寒暄的事在咖尔乃店里也有,但是,握手的情况有所不同。如果确实是礼节的寒暄,握手用力是轻松的,相反,假若有暗示什么意思的话,握手用力就特别重。”
元子讲到这里的时候,不觉想起五天前的晚上,安岛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和她调情的。她接着又问:
“是吧,桥田先生的握手是很用劲的吧?”
“记不清楚啦。”澄江这次的回答有点儿畏畏缩缩。
“另外,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桥田先生一次也没有约请你出去吃饭吗?”
“在笑谈当中说过这类话,但不是真的。”
“你看,这就是试探性地对你引诱呀!”
“不过,那确实是玩笑话,因为是玩笑,我也没在意,只是当耳旁风一笑了之。”
“开玩笑,那是借口,实际上,桥田先生是在试探你,他怕被你坚决地拒绝,丢人显眼。所以他要十分谨慎小心,悄悄地慢慢地向你靠近,仅仅从这一点上来说,桥田先生肯定非常迷恋你。”
“哎呀,老板娘,说到哪儿去啦!”
“我虽然不在场,可是桥由先生的表情和内心活动,我仿佛亲眼看到似的。”
澄江这时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对面桌位上的青年男女,亲热得鼻尖都要相碰了。还有双双对对的情侣挽着胳臂进来。
元子把通过身边的男侍叫住,重新要了两份红茶。
“对了,澄江小姐,关于你的情况,实际上桥田先生对我说过了。”
元子为了激起澄江的好奇心,又随意编造起来。
“喔?我的情况?”澄江愕然地把脸朝着元子。
“是的。桥田先生在我店里并没有提过你的名字。但是,我店里的女招待,没有一个他喜欢的。就是坐在席位上,桥田先生的脸上也总是表现出不满足的情绪,没有办法,我就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女性?’他说:‘我经常在赤坂的梅村店,那里的女服务员很招人喜爱,我让她迷住了。可是那里和酒吧间不同,人家在那种地方工作,我又和店里的女主人很熟,怎么好公开表示自己的心意哪!’桥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十分急躁。我猜想,他喜欢的那个女子就是你,除了你以外,你还能想出梅村店里还有哪个女服务员让他这般思慕呢?”
澄江虽然沉默不语,但她没有否定,只是那特别复杂的表情叫人捉摸不定。
若说男人,凭他怎么花言巧语,讨厌就是讨厌,讨厌的男人就是让他们摸一下,也要浑身发冷。这一点澄江是不会说出口的。不过,象她这般漂亮的女人,除了她谈到的男人以外,一定还有许多风流韵事,只是现在没有了,也许她心里正寂寞。
男侍端了红茶来,元子喝了一口,似看非看地盯着澄江,又道:
“澄江小姐,你想到我店里来,是不是认为收入会比在梅村店里多?”
“是。”澄江瞟了一眼红茶,点了点头。
“我这样问你可能有点哪个……可是从你的年龄来看,我觉得应该考虑一下将来怎么办了。”
“是这个理儿。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在新宿或是涩谷的小巷内开一所简便饭馆,并且还想渐渐发展到烹饪店。这是我的愿望。”
“好极了。那么,你现在要到酒吧间来当女招待,是不是要为将来开店积攒资金?”
“是的,是有这个打算。”
“不过,只是当女招待,恐怕没有那么多的收入,再说,当女招待,在穿戴方面需要花相当多的钱,公寓的房租,最近也很贵。”
“我在生活上尽量节俭,并且要想方没法,慢慢为开店积蓄资金。”
“你不是说要在咖尔乃店里拼命工作吗?啊,对了,你说过到了咖尔乃豁出身体也要拼命干。”
澄江低下了头。
“那好。我当时听你说这话的时候,曾经批评了你,觉得你的说法有损我店的风纪。但是,如果能想个不影响我店的风纪,又能多收入的方法,那倒没有关系。我所说的有损店里的风纪,是指有的女子不论和什么样的男人,都随便到旅馆里去鬼混。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比方说,是已经选定了的对象,那就是正当的恋爱,对店里的名誉一点影响也没有。”
“……”
“所谓选定的对象,就是根据你的计划,一定要选择一个有钱的人。你可别只看那些风流小生,长相挺帅,实际上没几个大子儿,在生活上紧巴巴的。象桥田先生那样的人,他既然能把梅村店买下来,钱还不老鼻子了!再说他的钱,在性质上纯属不义之财,对他喜欢的女人,肯定会慷慨解囊相助。”
澄江一直低着头洗耳恭听,脸上逐湃红润起来。
“我说,不管什么事都有一种机遇,你总想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就会把它错过去。结果会闹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关西话不是有一句‘捉老鳖’吗?就是这个意思。”
“……”
“不论是简易饭店,还是烹饪店,现在这个年头都需要款子。为此,当桥田先生向你提出要求,你就是不愿意,只要闭一会儿眼睛使他满意,不就解决问题了吗?是他十分迷恋你,你只要随和他一下也就行了。你若是讨厌他,也没有必要和他长期交往,等你有了真正的心上人,就把他甩开。这样作的目的,是为了早日把自己的店开起来,不管是简易饭店,或是烹饪饭店,总是早有比晚有好。我的体会就是这样,与其被人雇拥,不如自己当个小业主,小点也没有什么,到那时候,就是来向你求婚的男子,在人品、职业等方面,也会有所不同的。”
澄江一直在默默无语地听着元子的话。
晚上六点以前,元子又一次来到了Y饭店的第十五层楼。这一次,她没有走近哥伦布酒吧间,而是在连接哥伦布酒吧间和哥斯达黎加西餐馆的走廊头上,坐在一条细长的门廊里。在上一次来检查的那个窗边上俯瞰赤坂见附一带,周围非常广阔。
元子到来后十分钟,忽然听到:
“哂,让你久等啦!”
随着身后传来的搭话声,桥田常雄出现在眼前。今天夜里,桥田全身的穿戴,仍然是高档衣料。他的面孔和身姿都比平时好看一些。但是无论怎么穿戴打扮,就凭他那长相和身段,一看而知是个暴发户。
“快,我们赶快到对面去吧?”桥田精神饱满,连那嘶哑的嗓音都变得不那么难听了。
两人走近餐馆的桌位上,连菜单都没仔细看,桥田就对男侍说:
“我没时间啦,请尽量给我们上不费时间的菜。”桥田向系着蝴蝶结站在桌旁的男侍说。
男侍指着菜单上的几个菜名征求他的意见,他也不同元子商量,告诉男侍,只要快,什么都行。酒,指名要了法国白兰地中的VSOP。
桥田在吃饭时间上安排得匆匆忙忙,目的是为后面多留点时间。因为元子要在八点半回她店里去,动作迟顿了怕时间不够用。桥田这时气喘吁吁,过度兴奋,元子心里一清二楚,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终于等到今晚了呀!”
男侍刚走去,桥田笑着朝元子挤眉弄眼,急速地闪动着一双贪婪的目光。他那张使人厌恶的脸谱,确实象澄江说的,活象八头芋,光有粗细,没有长短,满脸疙疙瘩瘩,粘糊糊,滑馏馏的。那油腻的粘质,仿佛是精力的分泌物一类的东西,从毛孔里沁出来,化成了油汗。
桥田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象玻璃棒一样的塑料钥匙挂圈,借着桌上的背荫,悄悄递给了元子。
“钥匙上写着房间的号码:968。快把它装进你的手提包里。”
“好的,好的,我知道啦!”元子把那只细长的钥匙挂圈装进手提包里。
桥田看着元子收起了钥匙,心情踏实下来,说,“吃完了饭,请你马上先到房间去,我等十分钟左右再去敲门。”
桥田的语调虽然压得很低,但却仿佛详细说明的样子一再叮嘱。元子深深点头表示会意。
两人吃饭时,没说什么话。桥田一面匆忙地挥动着刀、叉,一面似乎在想象着将要发生在968号房间内的甜蜜幽会。元子也在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在祈祷自己预订好的计划能够成功实现。
晚饭匆匆地吃罢,元子好象喉咙里堵着什么,连饭菜的口味都没品出来。桥田更急,饭后既没要水果,也没订咖啡。
“你八点半回店不误事吧?”桥田不放心地又一次盯问。
“嗯。九点过点也没关系。”
“是吗?那可太好啦!”桥田满脸荡漾着喜悦。
“那么,我这就……”元子把餐巾放起来,又道:
“我先走啦,再见。”
元子站起来,在客人和男侍面前,她故意向桥田鞠了一躬。
“失礼啦!”
桥田的回礼也和元子一样,但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元子离开桌位,朝出口走去,蓦地,又象是想起什么似地,急转身,朝坐在椅子上的桥田返回来。
桥田正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元子转到他身边俯在他耳旁小声说:
“您不是说十分钟以后到房间去吗?我想请您等二十五分钟以后再去。”
“咹?”
“您不懂,那种事,女方事前要做许多准备。”
元子装出害羞的样子说,桥田仿佛领会了似地连连点头,暗示自己明白啦,明白啦。接着,元子又转过身来,背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脸走出了餐馆。
元子乘进电梯降到第九层停下来,从十五层楼上和她一块乘电梯的青年男女很快走岀去,只剩下元子在里面。房间的钥匙藏在她手提忽里,钥匙上的房间号码是968,她本来应该在九层楼上下电梯,但她没有下来。直到电梯降到三层楼,绿色的厚门开了,她才走出来。
这一层的左侧是旅馆的服务台,右侧是另外的快餐馆和咖啡店。在那中间,装有连接一楼的自动扶梯。紧靠电梯前方,是靠近升降口的窗边,一个穿和服的女子背朝后站在那里。衣服和带子也很眼熟。
“让你久等啦!”元子从背后走到岛崎澄江身旁。
澄江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问候声仿佛堵在喉咙里那样细小,但是两只眸子却急速地来回旋转。
元子从手提包里把刻着968号房间号码的钥匙挂圈拿出来,递到澄江手中。
“趁着别人没看见,快点收起来。”
“是。”
澄江仿佛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把钥匙装进了自己的手提包内。
“桥田还在十五楼的餐馆里,二十分钟以后,他就到968号房间去,在这之前,你先进去。”
澄江眼帘低垂,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澄江今天夜里的化妆比往常浓艳一些,在窗外淡泊的灯光映照之下,比平时显得更加漂亮,看得出来,她对今天晚上将要发生的事,已经有了充分的精神准备,她从梅村店里出来的时候,借口说亲戚到东京来了,临时请了假。
“桥田先生本来认为是我在968号房间等他,如果他去一看是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两个人面向窗口紧挨着站在那里,轻声细语地相互说着。
澄江那白晳的喉部咕嘟一声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口水,从这时候开始,她的心脏也加速跳动起来。
“到时候你就照商量的说,老板娘怎么也离不开自己的店,所以让我替她来。”
“这样能行吗?”澄江顾虑重重地问。
澄江最大的担心,是如何解释自己和元子的关系。本来,元子在这个问题上,也费了好多心思,但一直没有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来。她想,与其设计编造一些理由让桥田觉得不自然,倒不如由澄江自己向他说明,她最近要辞掉梅村店的工作转到咖尔乃来。元子在和澄江交谈这件事的过程中,两人很亲密了,所以元子请她今晚当替身。
桥田会怎么样呢?到时候他到房间一看,象变魔术一样,元子忽然变成了澄江,他一定会大吃一惊。但是,如果对他说明上述原因,他也能够理解。再从桥田来说,和澄江发生关系,若是在梅村店里诱惑她只能偷偷摸摸,而今天,她既然作为咖尔乃的女招待,又兼老板娘的替身来,桥田心里当然更轻松了。这些,都是元子和澄江之间已经商量好了的。
可是,澄江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关于让她当替身的事,不知桥田是否答应。她问元子“这样能行吗?”也就是这个顾虑。
“行,我担保。”这一点上,元子也下了保证。
“会吗?桥田先生到房间一看是我,会不会说‘你来干什么?’结果一生气,把我赶出去?”
“不,绝对不会。”元子笑了笑,又道:
“……以前我不是说过,桥田先生早就爱上你了,但是,因为你在梅村店里,在以女主人为首的众人面前,他才至今没有向你求爱的机会,这次你当替身,这是他意想不到的幸运从天外飞来,因为这事很突然,开始,他可能很惊奇,但是马上,他就会感到这是作梦也想不到的大喜事,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会这样?”
“肯定会的。桥田先生虽然很好色,但终究不能说只要是女人,谁都可以,还是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比如说你和我相比,他虽然也在我身上打过主意,但是能够得到你,他就更是心满意足了。”
“可是,今天夜里,桥田先生是准备和你幽会的呀!不是吗?”
“澄江小姐,你要有自信呀,今天晚上,你显得格外漂亮,漂亮极了!”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元子甚至对澄江有点儿嫉妒。
“桥田先生见到你,绝对不会说出赶你回去那样的话。相反,倒有可能跪在你面前,点头哈腰地向你求爱哩。”
“噢!”澄江朝下看。
“还有,澄江小姐!”元子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地接着说:
“钱的事,可不能今天晚上当场收钱。”
澄江羞得脸红到耳根,说:
“是,钱的事,我已……”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一是你不好意思,再说收了钱,很可能让人误想其他,让人瞧不起。”
“我明白!”
“等以后,我作为你的代理人,替你向桥田先生要钱。”
“是。”
“不过,就一次幽会,太没力量了。”
“……”
“我想,再幽会五、六次好,那样的话,就能凑个整儿。”
澄江继续低着头,她小声说:
“说心里话,我也是想得到一笔钱。”
“是吧!为了积累资金,需要一笔款子,好的,你放心,听我安排就是了。”
“是,那我就照您说的做……不过,桥田先生能要求和我继续幽会吗?”
“肯定能,他一定会约请下一次的幽会,他会主动恳求你。”
“可是,今天夜里我是您的替身呀!桥田先生会不会说下一次和您幽会呢?”
“澄江小姐,今天夜里你真漂亮,你怎么不拿出自信来哪?桥田先生不会放开你,他得到了你,就不会再把我看在眼里啦!”
“哎哟……”
“你别担心他,倒是你有没有问题啊?”
“您说的是什么事?”
“你对桥田先生那么厌恶,能做到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吗?会不会一见面就吓得逃走了呢?”
澄江沉默不语,也许她自身也有这种冲动的可能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澄江确实对桥田的长相和性格,进行过各种各样的讽刺挖苦,也确实是那样。
可是,元子还担心,万一到时候澄江逃走,就麻烦了,所以她千方百计说服澄江安下心来。
“你的心情,我最了解,不管怎么说,现在要在这里忍耐下去,为了筹集必需的资金,也要下这个决心。对方只是喜欢你的身体,你也要用他这一点达到你的目的。至于爱情什么的,一切都不要去想。”
元子在店里的桌位上,也常听到一些淫猥之谈,昔日的妓女在被厌恶的嫖客抱在怀里的时候,不得不集中精力数着天花板上的节孔。可是对于澄江,当然不能这样露骨地教给地。从前面自己说的那些话里,澄江可能理解了这个意思,所以她一直紧皱眉头,仿佛已经钻进牛角尖里似的,机械地点着头。从她的情绪来看,决心是已经下定了,元子不禁对她产生了一点怜悯之心。
“你满足了桥田先生的要求,我保证向桥田给你要报酬。这些事,我可能唠叨太多了,反正都包在我身上吧。”
“是,那就请您多费心吧。”
“你直接要,恐怕他不给,我若是插进去,他就得乖乖拿出来。他这个人虽然很有钱,但也很小气。和他交涉,要有手腕,恐怕你在这方面还差点吧!”
“那样使人害臊的话,我确实难以启齿。”
“是吧,所议象我这样是第三者,又是你的利益的代表者,什么要求都能提出来。不过,澄江小姐,你可要把桥田的全部行动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
“你也许害羞,不好意思说,可是,只要把桥田的行为如实告诉我,我就有办法和他交涉。男人啊,往往在床上要甜言蜜语地许诺一些东西,好使女方高兴,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那些枕边上的不负责任的情话,就会成为要钱、或解决问题的有力证据。所以我让你如实地告诉我,明白了吧?”
“明白了。”澄江说到这个节骨眼上,有力点了点头。
元子心想,只有掌握这些东西以后,才能向桥田讨价还价。
“哎呀,你快点吧!不然,桥田先生赶在前面,就得在房间外面徘徊呀!”
二十五分钟的约定,差不多快过去了。
澄江急忙进了电梯,她正向元子点头的时候,左右两扇电梯门徐徐关闭起来。这时澄江的身姿反映在元子眼里,宛如一只正在赴上祭坛的羔羊。
元子下到一楼,但她没有离开电梯附近。她是担心澄江会不会再翻悔逃出来,倘若真的逃下来的话,她就必须经过一楼出入口才能出去。
旁边是借地户的商店街,拐角处是女人服饰品商店。元子一面看着五光十色的橱窗,一面监视着电梯那个方向。
电梯每次降下来,都有人从中走出,男女数量基本上是半对半,元子一直没有发现澄江的身影。
十分钟,二十分钟,等了二十分钟后,元子心想,澄江倘若从968号逃出来,这时候也该下来了,所以她每当看到穿和服的女子下来,心里都激烈地一跳。她向上看着电梯上的表针指示盘。表针指在“9”字上停止以后,再往下每活动一下数字,她都密切注视着走出来的客人。
元子一直等了三十分钟,始终没有看见澄江从电梯里走出来。过了三十分钟还没出来,她估计没问题了,澄江一直关在968号房间里。
元子想象,桥田进了房间,一看是澄江,必然要大吃一惊,接着,他就要向澄江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算上两人在这方面花的时间,三十分钟也是够了,还不出来,就说明桥田没放走澄江。眼下,澄江那羞怯瑟缩的肩膀,也许已经抱在桥田的臂弯里了。
元子这才离开那里。隔着一条宽马略,有一家茶馆,二楼的窗户上闪出了红色的灯光。
元子还是不放心。她走进那家茶馆,就在二楼的窗边选定了一个位子。对面旅馆的出入口,以及和二楼相连的人行桥,全部看得一清二楚,所有出来的人,都在视野范围以内。
四十分钟过去了。
元子心里暗想,澄江可能正在968号房间里解开衣带,脱下衣服,连雪白的袜子也脱下来了。或者,也许已经穿上了旅馆的浴衣,正在走向浴室。那矮胖的桥田大概也笑嘻嘻地裸露着身体出现在澄江眼前了,澄江没有办法拒绝他的靠近。两个人进了浴槽,热水象瀑布一样从浴槽边沿溢了出来。桥田不可能老老实实在浴槽里,热水越来越漫出来,热气蒸腾,水雾濛濛,浴室的灯光和水雾浑然bbr>融为一体,恍恍惚惚,若明若暗,元子恍若看到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映照在毛玻璃上。
元子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自己的心胸急速跳动起来,头部好象在充血,腰下身也感觉沉甸甸的。
元子本来不应该有这种狼狈感。澄江不正是她一手导演的利用工具吗?按理来说,两人越是打得火热,就越对元子说话有利,元子若是冷静地观察这一切,心里也该很踏实才是。
可是,元子这种心不由己的兴奋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仅仅空想了一通?不,是自己受了空想的刺激。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元子感到,前几天晚上在车里受到安岛的异性感染,这时候又在自己身上苏醒起来了。她很烦躁,恨不能用指甲抓自己的肌肤。但是,当时安岛用嘴唇抿她耳朵时在身上引起的快感;手在膝盖上被他的手抚弄的时候,引起直到脑门的神经麻木;颈项上受他哈出的热气感染而引起的瞬间的陶醉,这一切感觉都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的。年轻的时候,她倒没有体验过这种特殊的肉感滋味。
元子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些特殊场合,客人见了自己经常打趣说:老板娘,作为女人,你已到了最佳年龄,如果比作金枪鱼,那是凝脂般的最鲜美的部位。当时的玩笑,元子现在从实际感触中得到了验证,自己确实已到了那种年龄了。
元子渐渐烦躁起来,头痛,腰部四周酸软,喉咙干燥。可是不论喝果子汁,或是饮红茶,都不起作用。
她打开了笔记本,那上面记着安岛富夫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还有他高级公寓的电话号码。
现在七点了,安岛可能在办公室里。江口大辅活着的时候,安岛给他当秘书,江口一死,安岛马上成立了一所“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办公室设在芝一带的大楼里。
安岛如果不在办公室里,再向他公寓里打电话看看。元子一手拿着笔记本,朝茶馆的公用电话走去。她已经完全失去自制能力了。
第十四章 向导路上的热恋
元子首先给安岛富夫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听话筒里的信号音有节奏地断断续续鸣响着,她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人接电话。不觉间,她眼里恍若浮现出一个大楼房间,除了四面白壁和桌子以外,空无一人。
元子一面看着电话号码记录,一面又重新打电话。又是长时间的信号音,没有人接电话。这时候,前几天晚上在下落合看到的漂亮大楼又从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电话的信号音一直在响着,没有任何人来接电话,既听不到安岛的声音,也没有女人的声音。元子在失望的同时,又放下心来。看来安岛说的是实话,他正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元子无谓地数着响了十次的电话信号音,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把听话筒放下,里面滚出了一枚十元的铜币。
元子又看着对面的旅馆,那数不清的窗户,有一半已经熄了灯。968号肯定也在其中。漆黑的窗口,她无法辨认出究竟哪一个才是968号。九层楼上三分之二的窗户是黑暗的。她大约估计了一下,凝视着其中的一个黑窗,在那小方形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动物蠕动的黑影。她明知这是自己一手导演的戏剧,可是她的呼吸又自然而然地急促起来。
元子这样激动不已,自己也意识到,倘若被人看见了,可能产生怀疑。不行,一定要使心情镇静下来,她努力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八点钟过了,该和店里取得联系了,自己应该把这种心情转移到工作上,于是才平静下来。她抓起了电话拔号码。
这一次,电话马上打通了。
“是美津子吗?”
“啊呀,是您!”
“我这就回去。”
“明白啦。请快点回来,店里有人等您。”
“谁啊?”
“安岛先生。”
元子一听是安岛,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
太巧了,安岛既不在办公室,又不在公寓里,原来是到店里来了。
“老板娘,少等一下。”
美津子和男人简短的搭话,从听话筒里隐约传来,虽然声音变得远了一些,可元子听得出来,那男人的声音很耳熟,她的心脏又朴通朴通急跳起来。
“是老板娘吗?”安岛接过了电话。
“哎呀,晚上好!”元子故意用营业上的礼节性语言问候,把刚才的激动感情隐蔽起来。
“我从一小时以前就在这儿等你。”
“一小时以前?哎呀,您怎么来得这么早呀!对不起,我这就乘出租汽车回去,二十分钟就能到。”
“现在你在哪儿?”
“赤坂。”
“赤坂?……那正好,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好的,好的。”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休息一下?”
“……”
“是这么回事,江口先生,就是那个桥田的预备学校的前任校长,你不是知道了吗?昨天我到他那儿去了,你托我的那件事,我对他说了。”
所谓那件事,就是有关江口记录桥田走后门升医大的那些学生家长的名单。看来,江口已经答应给元子看了。
元子不觉又产生了一种新的兴奋,她想,如果不是安岛富夫帮助联系,她的愿望是不能实现的。
“多谢,多谢。”元子从内心表示感谢,她感到自己的希望就要按计划实现了。
“可是,我从明天开始有别的事情,去九州,需要一周的时间。”
“啊?!一周?”
“已故江口先生的选区是熊本县,无论如何,我要到那里去一趟。”
江口先生死去以后,作为秘书的安岛,可能是为了取得江口先生的地盘,当他的继承人,而到那里去巩固基础的。
“这样的话,我就得在一周以后才能回来,太晚啦。前任校长江口虎雄老人已经七十三岁了,这样的高龄,不定什么时候得急病死了,也很难说。真是这样的话,掌握在他手里的秘密名单,你就永远看不到了。”
“……”
“江口老人即使是不死,他的性格也变幻无常。他答应让你看他的记录名单,过了一周或十天以后,很有可能又翻悔不承认了。”
“那就麻烦了。”
“因此,我想现在马上就去老人家里,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才到店里来等你的。”
“我陪你去。”元子心情激动地说。对她来说,这是双重的喜悦,既能和安岛会面,又可以看到江口老人的记录名单。
“好吧。那么,三十分钟以后,在涩谷碰头好吗?”
“涩谷?”
“以前不是说过吗?江口老人的家在世田谷的代田。乘出租汽车去,不如乘井头线的电车快。从新代田车站下车,再走七、八分钟就到了。从你住的驹场去新代田,大概走三站的样子。”
“是的!那么,在涩谷的什么地方等您呢?”
“井头线的剪票口,好找吧?”
“知道啦,三十分钟以后。”
“我马上从这里乘出租汽车去。”
“是,明白了……喂,麻烦您,请把里子找来听电话。”
里子是店里的老手,她来接上电话后,元子对她说,今天夜里有事不回店了,一切..t>事由她来照管。
里子听了元子的吩咐后回答说,有什么事,您就放心去办吧。里子的回答中带出了奚落般的笑声。
元子通完电话,把话筒挂上,又朝前面的Y饭店扫了一眼,那九层楼上的窗户,又有一些熄了灯,静悄悄地隐没在黑暗中。她感到头部热乎乎的。
新代田是一个小车站,元子和安岛一起走上了水泥台阶。在电车里的时候,他们还是分开坐着的,而在这里,两人却并起肩来走路。他俩和十个仿佛是下班回家的人一起走到上面的路上,其他的人就各自散去了。
宽阔的大路上,七号环行线路的车很多。元子和安岛避开车灯的照射,沿着人行道匆忙行进。元子拿着在涩谷买的一包礼品,走过线路上的架桥,向左角拐了进去。这里是一条狭窄的道路,没有灯光汇成的河流,黑暗,幽静。元子紧靠在安岛身上。道路旁排列着连着长墙的住家的房子。外灯很少。到处有树丛。只有不足的一点光线,是从公寓里透出来的。本来,这是一条住宅街,可是最近经营公寓的家数多起来。路上没有行人。时间才到九点,却象深夜一般。
路上外灯本来就很少,探出来的榉树丛又把灯光遮挡起来,只有树丛四周的树叶上,才在灯光照耀下,反射出光亮来。在树荫的遮盖下,路上有块漆黑的地方,两人走到那里,安岛突然停了下来。
元子虽然早有预料,可在这一瞬间,她还是一愣,随之,安岛就把手伸向她的脊背,把她拉到跟前来。元子手里拿着礼品包,倾斜着身子,试图拒绝安岛凑过来的嘴。她前后注视了一下,路上确实没有人影,才闭上眼用嘴唇去迎接他,这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安岛由于个头儿高,把脸从上俯下来,吸吮着她的嘴唇,口中微微露出一点儿酒味。元子一手拿着礼品包,脊背被安岛抱起来,动弹不得,不知不觉地把口一张,安岛的舌头顺势滑了进来。两条舌头卷动在一起,连唾液都来不及吐出来,被迫咽了下去。这时候,元子已经喘不过气来,自然地扭动着上身,哼出了低微的呻吟,全身热血沸腾。
冷不防,对面出现了灯光,安岛倏地从元子身上闪开,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从旁边过去了。
元子掏出了手帕,仔细揩拭了安岛的嘴唇。安岛把手搭在元子的肩膀上,站着不动。
“我爱你。”他深情地盯着元子的眼睛说。
“真的?”元子也一直仰脸看着安岛的面孔。在灯光的映照下,安岛嘴角上那深深的酒窝显得更加清晰。
“我不信。”元子小声说。她的呼吸极不规则,声音颤动。
“为什么?”
“太突然啦。”
“不,实际上,我早就爱上你啦,你没察觉吗?”
“我确实不知道,您什么话也没说过呀!”
“我至今一直认为你是桥田的人。”
“哎呀,他那个人可讨厌死我啦!”
元子特意把讨厌二字加重了语气。
“最近我才看出来,所以,前几天晚上在送你回家的车上,才用那种方式向你表示心意。”
“因为我是酒吧间的女人,我还认为你是开玩笑呢!”
“你是那么想的啊?这可不是开玩笑,我是真心爱你。当时我怕司机听见,不敢用语言向你充分吐露爱情。”
“原来是这样!”
“我一点也没有把你当作酒吧的女人看待。相反,我看你一个人这样强有力地生存下去,你的上进心和顽强的生命力,倒使我十分敬佩。我对你的好感就是这样产生的,从好感进而变成了爱情,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象我这样的女人,真的能使您动心吗?比我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子有的是呀!而您……”
“坦率地说,我也和那样的女子玩过,但是过一段时间,就渐浙觉得无聊起来。那样的女子,一般都轻浮,内心空虚。她们都只有强烈的依赖性,却没有独立自主的能力,对自己的生活一点也不能自理。但是,自从遇到了你,就发现你和她们完全不同。你那充实的内心世界,使你显得更为美丽,我认为这才是女人的真正美。”
“真的吗?”
“你还不相信吗?我这样来满足你的希望,带你去见江口老人,不正是因为爱你吗?不然的话,我的工作这样忙,你就是提出这个要求,我也不能答应你呀!”安岛又把元子拉到跟前。
道路缓缓出现了下坡,右边并排的住家后身,下边可能是井头线路,传来了电车通过的声音。
过了两、三个十字路口,再往前路就窄了,路旁竖着一块牌子,上写:“此路不通”。
“这家就是。”安岛指着拐角上的一家说。
门里面是二层楼,晚上也看得出来那是陈旧的建筑。小门和正门之间距离不长,长着各种树丛,黑乎乎地伸向空中。
“请您先把这个拿着。”
元子把一包礼物递给了安岛,自己走近外灯下面,背朝后,拿出化妆盒对着小镜在脸庞上化妆。她那刚才和安岛拥抱后的兴奋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在这早春季节里,她却感到象盛暑一样闷热。
“让您久等啦!”她兴致勃勃地转向安岛,接过了礼品包。就在这一刹那,手指还悄悄调情呢。
元子跟在安岛身后,门往上挂着门牌,上面写着“江口”二字。两人踏上了低矮的自然石阶,旁边生着茂密的灌木丛,正门前的灯光,透过灌木丛筛下了无数的小白花,看起来宛如满天星斗。
带格子的正门旁边设有鸣笛,安岛抬手按了一下鸣笛。透过玻璃门,看到屋里亮着灯。通过事先约会,屋里的人知道有人来访,所以听到鸣笛响也不责怪。格子门一开,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女人。
“晚上好。我是安岛,来迟了,很对不起。”
安岛进门来站着,郑重地低头施礼。对方是这家的主妇,也躬腰还礼。门口迎送客人的地方很狭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汉字匾额,字迹苍劲狂草。
“哦,这一位就是我对先生讲过的原口元子小姐。”安岛向主妇介绍完了,又转向元子:
“这位是江口先生儿子的夫人。”
元子在安岛介绍之后,又自我介绍说:
“我是原口,夜里这么晚来打搅,真对不起。”她说着向前跨进一步,深深鞠躬。点头回礼的江口先生的儿媳妇,是个圆脸、眯缝眼的女人,嘴唇一端长了颗小黑痣。
“哦,安岛先生。”儿媳妇难为情地说。
“怎么?”
“实在对不起,我公公已经睡下了。”
“咹?先生睡了吗?”
“他一直等到八点钟,可是——”
“哎呀,真遗憾,是我们来迟了,真对不起。”
“上了年纪..呀,没办法,一打盹,就象孩子一样无法控制。”
“那是当然啦!是我们来迟了,实在太对不起了。”
元子也和安岛一起低头表示歉意。
“不,你们不必客气。我公公也估计到了,你们可能有别的事来迟,他把一些东西交给了我,说等安岛先生来了,让我转给您。请稍等一下。”
儿媳妇说完,急忙朝里屋走去。元子和安岛对面相互看了看,老人要转给我们的东西是什么呢?二人大体上都已经估计到了。三分钟不到,这位圆脸庞的儿媳妇走了出来,一手拿着扁平的小包裹,说:
“就是这个。”
她在迎送客人的铺板上跪下,把包裹递到两人面前。
“我公公说,把这包东西交绐安岛先生,您就明白了,另外,我公公还附了一封信在里面,请过目。”
这封信夹在包裹结扣下面,信封上以流畅的笔迹写着:“安岛富夫君”。
“那我就失礼了。”安岛恭恭敬敬地接过信来,当场拆封,从中取出两张信纸,上面的黑字鲜明地映入安岛的眼帘。
“多谢,多谢。”
安岛在低头致礼的同时,把信纸装进了信封。
“原口小姐。”安岛又回头看着元子。
“是。”
“江口先生说,把这些重要资料借给我们啦。”
“哎呀,太好啦!”
元子本来是要求让她看看就行了,而现在,这位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前校长江口先生,竟答应把这些秘密记录借给地,这怎么能不使元子喜出望外呢?
“谢谢,谢谢!”
元子道出了发自内心的谢意,又和安岛一起低头致礼。
“请转告先生,望多关照。”
元子和安岛从江口家吿辞出来了。白晳圆脸的儿媳妇站在门口目送,直到二人走出庭院,上了街道,才把格子门关上了。大概是因为周围太肃静了,她关门的声音特别响,使人听起来感到吃惊。
“哦,沿哪条路回去?”安岛一时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不回车站吗?”
“只好这样了,再返回走来的路,怪无聊的,朝这边路上走吧。”
所谓这边的路上,也就是不能通车的那条窄路,顺着缓坡下去。两侧满是住家,在路上就可以听到电视的音乐。
走出了象甬路一样的地方,就是上坡,通到一堵长墙前面,再沿着长墙走一条土堤路,一侧有外灯照明,这里的红砖瓦建筑的高级公寓和木料建筑的普通公寓也很多,大多数树木被砍伐了,树丛极少。
两人并肩走着,但是因为近旁有人走动,不能自由交谈。走到井头线的道口处,随着警报器的响声和忽明忽暗的红灯一起,横道栏杆落了下来。两人站在栏杆外面,元子对安岛说:
“这一次真是得到您的照顾啦。”她慢悠悠地表示感谢。
江口家的儿媳妇交给的薄布包,由安岛给拿着,每走一步,都微微发出沙沙的响声,里面好象是有个大纸袋装着秘密记录材料。
“很顺利,今天太走运啦!”
“确实。真没料到江口先生能把这些材料全部借给我。”
一列电车亮着长长一排灯光,轰隆轰隆从眼前通过,安岛说的什么,元子并没有完全听清楚。她一面看着横道栏杆徐徐升起,一面把脸转向安岛:
“您说的什么?”
“我说的是如果你看到了那些秘密记录,桥田就要倒霉了。”
安岛嘴角上又出现了清晰的酒窝。
“可是,桥田知道有这种秘密记录吗?”
“他若是知道就吓坏了,一定要拚命追查。正如以前说过的那样,江口老人做这件事,他根本就想象不到。”
过了道口,元子抬眼朝右边的车站方向看去,离跟前大约还有六百米左右,前面矗立着高楼,亮灯和黑暗的窗户交互错落在高楼上。
触景生情,元子一见那隐没在黑暗里没有灯光的楼窗,立即想象到Y饭店那九层楼窗户内的情景,不由自主地靠近安岛肩膀。
“安岛先生到底了不起呀!”
“怎么啦?”
“江口先生对您最相信啦,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一下子就交给您啦!”
“不,实际上,老人是在等你呀!他虽然上了年纪,可他还是喜欢女人。结果他等到打盹了,自己睡下了。倘若他见到了你,一定会高兴得连眼睛都笑眯缝起来。只要他能听到你那甜润的声音,再看到你这媚人的娇态,就可能消魂了。我真想看看那幅情景。”
“你真坏!”
“人啊,还是不能上年纪,你看,他等你等不来,就昏睡过去了。bbr>”
“嘻嘻嘻。”
元子笑出了声,安岛用力握着她的手。
“江口先生没有妻子吗?”元子问。
“十年前就死啦。”
“刚才那个女子,您说是他的儿媳妇,那白晰的皮色,坠腮的脸型,象娇嫩的少女般地美丽,不是挺可爱的吗?”
“嗯。”安岛含糊..其词的回答:
“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他又扫视了一下四周。
元子明白,安岛是在寻找黑暗幽静的场所。实际上,她也是这种心情,来的路上接吻那种滋味,很想再尝试一次。可是,在这条路上没有树丛,从住家庭院的墙上也没有探出来的树冠。一侧成排的外灯似乎一点也不体谅他们,时而还有来往的行人通过。
“江口先生的儿子是干什么的?”
过路人走近时,他们只能作一些普通内容的谈话。当然,如果是青年人,他们可以根本不在乎,照常挽着肩膀,贴着腮颊,亲昵地边走边谈着情话。可是,中年男女就不能这样作了。
“听说他儿子是个职员,但不知具体在哪里。”
这类事怎么回答都行,所以从安岛的语声听得出来,他的精神早溜号了,他的注意力是想寻找一处能够接吻的适当场所。这种感情也感染了元子,她的体内也暗自发起热来。
蓦地,安岛站住了脚步,路旁有两株大柳树,繁茂的枝叶垂落下来,宛如遮挡灯光的垂幕,罩下了一块浓黑的地方。
安岛把元子拉进了这块黑影里,早想扑到他怀里的元子半是兴奋半是惊吓地说:
“不行!”
“怎么啦?”
“喏,这不是别人家的门前吗?”她朝门口呶了呶嘴。
两棵大柳树从两侧把那个人家的小门夹了起来,树冠朝着路面从空中垂下茂盛的柳枝,既有密度,又有重量感,小门紧紧关闭着。大屋子还在门内的深处,并且关着套窗,四周都是黑沉沉的。
“已经夜深人静啦,没有关系。”
安岛四下扫视了一圈,小声说。他把薄薄的布包夹在腋下,一手搂在元子的腰上,用力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两人胸部紧贴,他又把嘴唇凑上前去。
元子呼吸紧迫,想动也不能动,安岛一只手从她身后压着她的颈项,使她的脸被自己紧紧固定住。他把舌头吐进她那柔和的口中尽情地卷动着,一会儿又吸吮着她的舌头,直到麻木也不松口。
在这幽静的黑暗中,元子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情热象涨潮一般传遍全身,嗦嗦发起抖来。她的身体被安岛紧紧搂在胸前,只能忍受着,稍微活动一下,连自己都清楚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声音,从脚以上似乎有点痉挛,她终于站不住了,双手抱在安岛的肩上。这时候,地面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安岛微微睁开眼看着元子,他似乎已经充分估计到女方在这种情况下的状态。接着,他又愉快地抱着元子的脊背,嘴唇紧压在一起久久不肯离去。元子连他搂在腰部的手的热度,都灵敏地感触出来。
突然间,小门院内深处,那家正门上的灯亮了,元子一惊,推开安岛。房子里传出了响动,也许他们要出来察看外面的情况?她吓得赶快从柳树的浓荫下小跑逃走。
一会儿,安岛从后面追上来,二人又并肩往前行。元子体内的情热一时很难冷却下来,所以这一次是她主动紧紧贴在安岛的身边,连脚步都飘飘然不能自主,沿着没有行人的通向车站的小道走去。
“吓了一跳!”安岛语调诙谐地说。
“我到现在心还跳哪!”元子捂着胸脯给安岛看。
“在那种时候,突然亮了电灯,真没想到。”
“那是人家门前呀,我们的胆子也太大啦!”
“本来认为夜深人静了,可是那家里的人还没睡下,他们意识到门前似乎有人,又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感到奇怪,才打开了电灯。再说,你当时也太不安静了。”
“还怪我?您的接吻简直把我……”
“是吗?”
元子把脸伏在安岛肩上,想把自身的羞辱状态暗示给他,腮颊也热乎乎的红润起来。
到了上坡路,离新代田车站就不远了。这时就可看到,前方住户之间有一条宽路,车辆亮着灯光急速地横穿过去。
安岛手里紧紧拿着那个布包,元子看着放下心来。安岛看看手表,说:
“十点钟,就这样回家,太早啦。”
“暖……”
“你在店里下班,回公寓去,一般都是几点?”
“过夜一点或一点半。”元子语气温馨地回答。
“噢!那么,离现在还有三个多小时呀!现在到什么地方去好呢?可以跟我来吗?”
“……”
元子但愿如此。
二人走到七路环行线,安岛叫住了出租汽车。
“请去大久保。”
汽车开动以后,元字贴在安岛身边问:
“您有常去的地方吗?”
“瞎说,我不是那种好玩的人。”安岛现出一边脸上的深酒窝苦笑了笑。
元子握着他的手,自己的手也汗浸浸的。
决定了去向,安岛安安静静地坐在车上,而不象上次那样摸摸索索不老实。
元子想,这只是一次姘居。安岛可能已有妻室儿女了,肯定安排在下落合的高级公寓以外的另一个住处。刚才他说:“我爱你”,也不过是一句应酬。尽管如此,元子还是愿意,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就一夜的缘份也无所谓。再说,关于秘密记录的到手,也多亏了安岛,她也很想报答。但仅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是过于兴奋了。
大久保的那种旅馆,形式上和普通饭店没有什么区别,在入口处的服务台,从女服务员那儿领出钥匙,电梯直通四楼。
元子一见这旅馆的细长钥匙挂圈,马上联想到Y饭店的九层楼。她所以能和安岛来到这个地方,也是因为她把Y饭店968号房间的钥匙给了岛崎澄江的缘故。当时她注视着那房间的黑暗窗户而引起的好奇心,不知不觉使自身燃烧起情欲,怎么也抑制不下去,只能顺其自然发泄出来,才得安宁。反正就一次,可以谅解。因为是西式饭店,打开门进屋,既没有女服务员送菜,也没有男侍进来,一下子变成了只有两人的幽静世界。
这时候,元子又想起她和楢林谦治去汤岛的爱情旅馆时的情景。可是那时候是在实行她的计划的行动。而这次却完全是心甘情愿,什么计划也没有。
安岛一个劲儿地吸着香烟,元子给他把茶端来。
“不要慢悠悠地磨蹭时间啦!”他催促她。
元子把另一个房间敞开。那宽幅的床上铺着艳红的被褥,在台灯的照射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在那固定的做工粗糙的大衣橱下,有无盖箱子,里面盛着两件叠得板板整整的浴衣。
元子进入狭窄的浴室洗淋浴,心里疑惑着安岛会不会随后跟进来。结果他没有进来。这时,她对Y饭店内岛崎澄江和桥田的想象,又化成幻影在她视网膜上晃动起来。
她出了浴室,穿上了花浴衣,返回前面的房间一看,安岛不见了。江口虎雄的儿媳妇交给的薄布包,放在桌子上。
元子把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大型茶色纸袋,上面满是皱纹,那重要的资料就装在这纸袋里面。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机密文件”字样,是江口那带老人特色的笔体。里面装着两本记录大学有关事项的记录本,外皮上编着⑿号,按年月日顺序记录。元子哗啦哗啦地翻着看,两本都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十月十一日。学生,土井弘夫。土井信胜(五十八岁)次子。父,熊本市,篓内街,八六二号,经营妇产科医务事业二十三年,以前和桥田理事长有过数次接触。同日下午七点左右,在都内银座的帝京饭店和桥田会餐,并交接金钱。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学债购入是二百万元。按照惯例,桥田要收入这个数的三十倍作为后门入学的贿赂费,估计为六千万元以上。本人的志愿,N大学医学部。
十二月二十一日。学生,古河吉太郎。古河为吉(五十六岁)长子。父,大阪市北区连雀街二六二号,经营整形外科医务事业十七年,以前和桥田理事长有十余次接触。同日下午七点左右,在都内赤坂的梅村饭庄和桥田会餐,并交接金钱。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学债购入是三百万元,推定桥田当时接受九千万元的贿赂费。本人志愿,S大学医学部。”
一月三十日。学生,植田吉正。植田吉太郎(四十九岁)长子。父,福冈市久住街二八四号,经营妇产科医务事业十八年……
元子刚看到这里,隔壁的门开了,安岛身披蓝直条纹浴衣进来。
“哎呀,真对不起!”元子因为偷看笔记表示歉意。
“江口老人记得很详细呀!”安岛也半起半坐地从后面窥向笔记本。
“确实详细。”元子心满意足地说。
“江口老人对桥田的作法,实在是忍无可忍啦!”
被桥田排挤出来的老校长,在这精密的笔记本中渗入了他对桥田的仇恨。
“你看看它倒可以,可不能利用它搞什么名堂啊!”安岛叮嘱元子。
元子虽然惊了一下,但是脸上露出了笑容,说:
“我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她仰视着安岛。
安岛冷不防从后面伸过手来,啪嚓一声,把笔记本合上了。
“这种东西等一会儿再看,等一会。”
安岛伏在元子的脊背上,象猫一样抿着她耳朵的背面,元子忍不住一转脸,两人的嘴唇磁铁般地吸吮在一起。
元子慌促得喘不动气,两手缠着安岛的颈项,就这样被安岛顺势拉走,象纠葛一起的双人舞,踉踉跄跄朝宽幅床走去。台灯放射着协调的光亮。
元子的体内象着火一样兴奋,安岛用力抱着她,两人一同滚倒在宽幅床上。她慌忙用手去整理那凌乱的浴衣下摆,就在这时,安岛拨开她的手,把脸凑近过去。
元子害臊,急忙用浴衣的两只袖子把脸双重遮起来,安岛急躁地为所欲为。
第十五章 秘密调查
下午两点钟左右,元bbr>子把岛崎澄江叫到驹场公寓里来。
公寓建筑在高台上,居高临下,高台下面的光景一览无余,那错落有致的一排排房顶,那对面正在跑动的电车,隔着远处的车站,东大(教养学部)境内的树林等,都看得清清楚楚。明亮的阳光经过树叶的过滤,带着新绿的清香,洒下一片绿色的光线,人们闻到这清香的味道,连鼻孔都感到酥痒。
澄江今天上身穿着色彩鲜艳的运动上衣,下身穿着女式西装裤。这一身装束,在看惯了她穿和服的人眼里,宛如换了一个人似的。
元子看了澄江这一身新打扮,认为她的这种变化也是从昨天夜里才开始的。
元子对澄江的招待,超过了对普通客人。她事先就做好了准备,买来了各种季节性的水果盛在盆子里,又把特意在银座买的点心摆在碟子上,另外,又冲茶,又倒咖啡,高高兴兴地忙个不停。为了实现自己的“策略”而让澄江作了姘居的替身,元子觉得对澄江很歉疚。
在狭窄的和式榻榻咪上,澄江双手叠在一起放在女式西裤的膝盖上,从一开始就低着头。元子想象她的头发一定乱蓬蓬的,昨夜的事一定使她很不愉快。没想到澄江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这恐怕也是澄江不愿失态于人的一个表现。
两人对坐以后,元子很难开口说话。因为她想问的内容,不好露骨地提出来。这种事,在开始谈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得拐弯抹角才好,渐渐深入到实质内容。但是,她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于是便直截了当地道歉说:
“那种讨厌的事让你去受委屈,实在是对不起。”
澄江身体僵硬地微微欠身鞠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紧握着,这是内心羞辱的表现。元子的眼光在她的全身一部分一部分移动着,仿佛要从中发现点什么秘密。
澄江那穿女式西裤的膝盖紧绷着,元子的眼光似乎探进了她那丰满的大腿内侧。
她那优美的鼓起的胸脯,羞答答地藏在运动上衣里面,那特有的弹性又似乎束紧在乳塔底下。从腰部到臀部,线条非常优美动人。乌黑的鬓发俏皮地垂在耳前。她总是羞怯地低着头,把后颈项露在外面,那白晳的皮肤上,透明般地浮现着淡青色的静脉管。总而言之,澄江身上不论哪个部位,都是引起男子情欲的对象。
“桥田先生万没想到你在968号房间,他进去一看是你,一定大吃一惊了吧?”元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澄江问。
“嗳,那还用说吗?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两道目光仿佛要把我的脸穿个洞似地盯着看。他万没想到梅村店的服务员,突然变成了您的替身,成了狸猫换太子了。”
的确,这对桥田来说,简直就是魔术。梅村店是他常去消遣的地方,他万没想到在那里早就熟识了的澄江,会突然出现在眼前等待自己,他那愕然的神态可以想象出来。
“桥田一定问了这是怎么回事吧?”元子问。
澄江和咖尔乃店的关系,桥田肯定一点也不知道。
“他问什么,我就都跟他讲了,我告诉他,梅村店马上就要歇业,我要求老板娘把我收下,让我到咖尔乃店里来当女招待。”澄江歇了口气又说:
“桥田听了我的介绍才恍然大悟。”
“那么,关于你当我的替身先到房间来的事,他没问是怎么回事吗?”
“桥田先生一听我前面的回答就明白了。他说,店里的老板娘让女招待去当自己的替身,这是常有的事,只是他万没想到会是我在房间里等他。”
“桥田实际上是被我骗了。他没一怒之下让你回去吗?”
“是的,他说了不可想象的话,说什么你来很好,谢谢。他反而很高兴,并且冷不防,把我抱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呀!”元子心里暗想。她回想昨夜在茶馆里一边看着Y饭店九层楼的暗窗,一边想象里面的那些情景,一点也没有错,这证明桥田确实好色。
元子眼前又浮现出澄江昨夜的姿态,在Y饭店房间的床上,她开始是拒绝桥田靠近,但是为了钱,又不得不放弃抗拒到底的念头,最后勉强屈从了。但是,把一个既不感动又没有反应的女人抱在怀里,桥田不感到乏味吗?或许会引起一股暴力性的亢奋来?男人难道在女人厌恶地扭开脸的情况下,反而会更增加征服欲的野性吗?
桥田那粘糊糊的充满脂肪的冬瓜脸,又在元子的脑际出现了,她想象着澄江被桥田强拉到冬瓜脸近前的状态,不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觉得澄江能忍受这种屈辱,实在令人同情。
“桥田先生没说你们当晚只是邂逅相遇,今后不再来往吗?”元子语气温柔地问。
澄江沉默地轻轻摇摇头。
“哎哟,那是不是说今后还要和你幽会?”
“是的,他是这样说的……”
“继续下去?”
“他说有可能的话,要每月会见三、四次。”
元子对桥田开始恼恨起来,看澄江的眼光也不觉严竣了。
“多下流的东西!”元子握紧拳头在心里暗骂。桥田本来是对自己百般求爱,结果却要和替身继续保持关系。如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就罢了。他明知元子了解全部真象,却还是满不在乎地要求澄江和他继续幽会,可见桥田是一个品行极端卑劣的坏男人,她真想吐唾沫诅咒他。
“据说男人一上了床,为了使女人高兴,总是要甜言蜜语地说着各种各样好听的话,桥田先生对你也说过那些漂亮话吗?”
“他说喜欢我。”
“嗯。这不过是轻浮的男人对女人的简单敷衍而已,和‘晚上好’差不多。不是吗?”
“我也这样认为,所以只是敷衍地听着就是了。”
“桥田说今后还要每月会见三、四次,就是在那时候说的吗?”
“是的……就是我们两人的事完了之后,回去的时候说的。”
事毕之后回去的时候,桥田又为再次相会提出了要求,这说明他在玩弄女性方面是个老手,和澄江只有一次还不满足,仍然抱有留恋。
这时元子不禁想起自己和安岛在一起时的情景。
元子在异性关系的交往方面,已经间断很长时间了。从前曾经有个男子在短时间内和她保持过一段关系,这已经是十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候也没有兴奋的体会,也就是说,在情窦未开之前,就和那个男人分手了。对那个男子来说,本来也就是为了一时的玩玩,可是没有想到二人的关系只有那么短的时间就吹了,后来元子反复考虑,主要原因是没使那个男人得到满足,配合不协调,每一次,男的脸上都表现出不悦的情绪。
那同样的表情,元子昨夜又在安岛的脸上看到了。十年前也好,昨天夜里也好,都是那种状态,没有变化。就拿昨天夜里来说吧,只是安岛单方面有情欲,焦急地扭曲着身子,而元子本身却始终没有涨潮的表现。更没有波浪滚动的行为,和安岛之间没有协调感。在当时,安岛的确冷眼瞪了她,意思是说:
“你还不算老练啊!”
元子无意中脱口而出,说:
“那靠你今后多调理啊!”
安岛腮上现露着深深的酒窝,默默地笑了。
安岛看出元子的经验不足,故意刺激她说出这种屈辱的话。但是,元子所说的“今后多调理”的话,恐怕也确实包含她想通过今后继续和他幽会,从他的技巧里,使自己的身体在性开放方面熟练和精通的愿望。
在回去的出租汽车中,元子连司机的眼睛都不避讳,坦然地依偎在安岛肩上。
“真没想到,你太缺乏经验啦!”安岛凑近她耳旁说。
“您光从我的年龄上来想象就错了。”
到店里来的客人们,常常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子的身体,并且说:“已经是最成熟的女人了。”安岛虽然没有把这种话说出口来,但他也是持那种观点的一个。
“您抱着我,感觉无聊吗?”元子看着安岛那索然无味的表情,忍不住地问。
安岛凝视着窗外,侧脸在深夜街灯的照耀下,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地晃动着,交错而过的车灯,瀑布似的白光不断从侧面泻过去。
“从熊本回来一定再来找我!”元子主动提出要求:
“你跟我联系吗?还是我给你打电话?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打电话给你吧!”安岛回答。
“真的?”
“喔!一周以后回东京,一定有些眼前的杂务事要处理一下,大约过了十天左右,再联系吧!”
“谢谢。”
为了换乘汽车,两人在黑暗的街角上下了车,安岛换乘了汽车后,元子站在那里,一直目送着那车尾上的红灯进入了车辆行列里去。
元子从这段迷恋的回忆中又回到岛崎澄江这方面来。她想,岛崎澄江的情况不同。她需要的是金钱,她打算将来要独立开店,必须提前准备资金。另外,元子还想,自己利用澄江,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想从桥田那里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桥田和澄江幽会之后,又要求今后继续来往。桥田似乎和安岛一样,不,他甚至超过了安岛,在玩弄女性这方面,是十分精通的,他既然要求和澄江继续幽会,那就说明澄江在这方面是颇有魅力的。
澄江本来是赤坂梅村店里的服务员,到现在为止,她是不是已经和什么男客多次发生过那种异性关系了?或者是迫于诱惑和情理,或者是她对那个男人有了好意,逐渐把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他们了?很可能是这样。不然的话,她在这方面的熟练程度怎么能把桥田迷恋住了呢?
“你不老练呀!”元子被安岛这样轻蔑以后,带着嫉妒情绪,重新端详澄江的胸脯、腰身和膝部周围。她看着现在文雅地坐在面前并严密合拢的双膝,想象着它被男人胡乱掰开的情景,一切一切,都和自己的异性体验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一阵植物的幽香乘着轻风从敞开的窗口飘进屋来。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今后还和桥田密会吗?”元子注视着澄江问。
“是的,有这个想法。”
元子听了这果断的回答,自己倒畏缩起来。
“没办法,老板娘,我需要钱呀!”
澄江断然说出了自己的决心,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羞惭的气色,相反,表情里充满着刚毅和决心。
澄江的心情正符合元子的希望。
“关于钱的事,和桥田先生谈过吗?”元子问。
“钱的事?”
“是的。他提出今后会见,如果每次都凭桥田随意给钱的话,不就太被动了吗?”
“……”
“你要知道,每次情况不同,桥田高兴与否,变化无常,可能多,也可能少,甚至干脆一分钱不给!”
“钱的事,我没有和他定规过什么,我自己碍难向他开口,我想遵照以前说的那样,要钱的事,全依靠您了。”
“那么,我得证实一下,你和桥田先生真的不是真心吗?”
“那当然啦!他那个人,我根本没打算和他长期保持关系。”
“是为了钱吧?既然是为了钱,当然越多越好啦!”
“……”
“还是照我以前说的那样,我作为你的代理人,由我来向桥田把钱要给你。”
“是!”
“对你来说,这一点是我应尽的责任。”
“拜托您了。”
“我是第三者,对桥田说话没有顾虑。我要尽量为你多要钱。”
“是,全靠您费心了。”
“桥田先生搂着你的时候……请原谅我使用这种粗鲁的语言。不过,我还是想弄清楚,不然,以后处理起来不好办。在枕头边上,桥田先生为了使你高兴,是不是说了各种漂亮的私房话?”
“是的,说过了。他说,从在梅村店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了,但是,在那个地方人眼太多,什么话也不能说,还说今天和你邂逅相逢,真是作梦也没想到,这种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没有比这更高兴的美事了,感谢咖尔乃老板娘的巧妙安排。”
“桥田这家伙脸皮真厚。”
元子听了澄江的介绍后,心里暗自蔑视桥田。紧接着,她又问:
“另外还说什么来着?”
“他还说,只要我继续这样和他幽会,只要他能办到的什么事,他都愿意替我作。”
“能办的事?澄江小姐,你要好好记住他这句话,男人在枕边上说的那些漂亮话,往往都是在那种特定场合不负责任地说了出来,过后忘了,就再也不向对方提起了。”
“是的。”
“要把他的话当作言证,你和我都要牢牢记着……今后和桥田继续约会的话,他很可能说出更多的许诺,你偷偷把他的话记录下来,过后给我看看。”
“是。”
“你放心,我绝不会作出对你不利的事情。”
“老板娘,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筹集开店资金,全拜托您了。”
节气已经到了五月,天气晴朗,风轻日丽,在公寓的各个窗上,晾晒的白色衣物多起来了。驹场东大的树木,也染上了一片浓密的深绿色彩。
元子和安岛富夫自从那夜幽会以后,过了一个多月,从安岛富夫那边,什么联系也没有。元子每天都去看自己的信箱,不论是信,或是明信片,什么都没有。本来说是去熊本一周左右,可是到现在一个多月还是杳无音信。
凡是处在侯补国会议员地位的人,都要到选区去多住些日子,这是必需的条件。也有许多人为此而特意迁移到那里当居民。江口大辅死了以后,安岛想继承他的地位,作为地方区的参议员的候补人,地盘就是熊本县。所以,安岛从东京出差去熊本逗留些日子,自然是应该的。比方说,党的县联干部啦,市、镇、村会议员的首脑人物啦,地方上有势力的人啦,等等,各个方面都不能忽视,为了求得他们的支持,必须到处奔走活动,和他们加深亲密关系。安岛可能就是忙碌这些事,一直住在下面。
但是,不管怎么忙,就是寄张明信片来也好吗!如果写字嫌麻烦,打个电话也可以,只要拨转几个电话号码,还不是和在市内通话一样?
就元子来说,一个月前在大久保的爱情旅馆里,和安岛一起度过的二小时异性生活,她并没有看得那么重要。那不过是一次姘居,她根本就没想到要和安岛产生什么恋爱关系,更没有把安岛看成是多么可爱的男性。
然而,她担心,和安岛之间的关系万一就这样中断下去,可就麻烦了。有关桥田的问题,今后还有各种事情要问安岛,总而言之,元子对安岛的考虑,就是他今后还有利用价值。
另外,元子也并不认为自己是被安岛拋弃了,她想,如果那样认为的话,就太低估自己了。她自己虽然很清楚这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可是她又希望安岛把她放在和普通女招待相区别的人格位置上,怎么也应该有起码的礼节啊!不然的话,他岂不是把自己的贞节骗走以后就逃之夭夭了吗?那就太受屈辱了。
元子抓起电话就往下落合的高级公寓打。电话通了,接电话的声音很稳重,象是中年人,但是讲到中间,语调突然提高了。元子打通电话以后就说:我是山下,想问一下你家主人的联络地址在哪里,可以?吗?就在元子讲到这里的时候,对方就突然提高嗓门问:你是哪里的山下?元子随便搪塞说是A议员的秘书,对方还非要追问个水落石出。看样子,对方对女人打的电话,一开始就有怀疑。
“主人到哪儿去了,家里不知道。”这声回答饱含着歇斯底里的味道,尾音还没落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元子上一次给这里打电话的时候,没有人接电话,她就认为这个公寓里可能没有女人,心里多少踏实一些。这次电话证明,安岛到底还是有了妻子呀!从他妻子刚才通话的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妻子对丈夫是不信赖的。
接着,元子又向“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打电话。一个月前,她往那里打电话的时候,也没有人接,而这次电话一通,马上就出现了女人的声音。这次元子又诌了另一个名字和对方通话。
“我想请安岛先生接电话。”
“先生到选区去了,还没回来。”
听语调象是办事员。
“大约什么时间能回来?”
“这个吗?现在……”
“什么时候因来还没有消息吗?”
“因为太忙,预定的时间又延期了。”
“我有话想和安岛先生说,他的联络地址是否在熊本市?”
“不只是熊本市,他在县内的各个地方活动。”
对方的回答语调特别干脆利落。
“不过,他总应该有个主要的联络地址吧?请把那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好吗?”
“那不能告诉你。先生说了,对初次找他的陌生人,不要把联络地址告诉他们。对不起。”
“……”
“喂喂,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给你转告。”
这一次是元子把电话挂断了。她判断对方好象是个很老练的办事员。
安岛富夫正在为他当议员候选人积极作准备工作,可能就是为这个才保守秘密不和外人联系。对他来说,这方面对他的不安因素太多了。首先是已故江口议员的遗孀,她作为江口的继承人早就跃跃欲试了。
以前,安岛来咖尔乃店的时候,曾经告诉过元子,江口死了以后的第一次选举,侯选人是江口的夫人,再下一次的选举,候选人才轮到安岛身上,这是已经协商好了的。
安岛那时当着元子的面,曾经把江口的遗孀骂成乡下爱出风头的老太婆,但又说,当下两届的后选人是有些令人心焦,可那是选区有权者的调停方案,他就是心里不满,也不能忽视,只得又为江口遗孀的应选奔走出力。不过,这对他安岛来说没有任何坏处,完全可以作为自己应选的功绩。看来,他现在正为江口的寡妇的选举进行活动,实际上也就是事先为自己的选举进行活动。
安岛当时还告诉元子说,选举区那些有势力的人们也知道,他们的子女走后门上大学也好,就业也好,都是他到有关大学和各个公司给积极活动办理的,江口先生应该捞的政治资本一类的东西,一点不少都得到了,但是每年一到升学或是就职就业季节,日夜拼命努力活动的人却是他安岛。
安岛和桥田常雄的密切关系,也就是在医科大学里走后门升大学的卑鄙勾当中建立起来的。
江口死了以后,第一届侯选人由他的寡妇担任,再下一届才轮到安岛,这一调解方案为什么推翻了呢?原来,他认为等两次再候选,为期太远了,第一次就应该是自己当候选人,所以他随口就骂江口的寡妇是乡下爱出风头的老太婆,决心要在第一次选举中当候选人,他说选举区那些有势力的人们中,已经有人支持他了。
安岛在大久保的旅馆里,在枕边简短的私房话中,曾经把这一坚强意志对元子说过,并且还说,这件事要绝对保守秘密,不能让江口的寡妇那一派人知道,否则,就很难估计要遇到多大的妨害。所以一定要保密,一直到他把当侯选人的意志公开宣布出去,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元子回忆起这些情况,心里就明白了,安岛不在研究所的时候,安排办事员对他的去向保守秘密,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外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再说,刚才的通话,她自己也没暴露身分,只是在电话上问了问,对方也不知是谁。所以她想,就是对方拒绝回答电话号码,也是很普通的事,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她考虑到这里,心情安定下来了。
元子解除了思想忧虑之后,接着又分析,刚才接电话的,很象是个优秀女办事员,也许是安岛在东京的秘书。她还判断,在“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里,除了这个优秀女办事员以外,肯定还有三、四个办事员,要为下届选举当候选人作准备工作,没有这些人协助服务是不行的。
尽管如此,安岛从九州寄张明信片来,或是打个电话来,还是应该的,元子又想起她自己的心事来了。她想,安岛就是给她寄张明信片或是打个电话来,也不会泄露他的秘密活动。他在当面把自己的意图告诉元子时,元子也发过誓,绝对保守秘密,不对任何人讲。难道私房话中的誓约,就不能相信吗?反正自己是决不会食言的。
元子的大脑越来越兴奋活跃,问题一个一个象过电影一样在她头脑里闪过去。她刚想过保密的事,突然又意识到,刚才在电话上听到的那个女办事员的说话声,好象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到底象谁的声音呢?
她考虑了本店的女招待,哪个也不象。店里也经常有男客带进来的女客,其他店里的女招待也常有来的,这个那个揣摩了半天,没有一个能清楚地对上号的。
忽然,元子一下子想起中冈市子来,也就是楢林妇产科医院里的护士长,刚才电话上的那个女人声调,太象她打电话时的声音了。
但是,中冈市子怎么能到安岛富夫的办公所去工作呢?这决不会。安岛和中冈护士长,从前什么关系也没有。把他们二人估计到一起去,就是空想也太过火、太离奇了。
中冈市子现在干什么呢?元子不能不把思路转移到她身上去。市子和楢林谦治院长有那么深厚的特殊关系,她是很难把他忘掉的,所以她一定从庇护她的元子那里,又回到楢林身边去了。当然,她不敢想象重新当护士长,但是经过她的哀求,或许得到楢林的宽容,很可能让她住到哪个隐秘的地方去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市子就是明知楢林和波子的关系,也甘愿忍受这种屈辱。具有护士资格的市子,自己是完全能够独立生活的。
市子去找元子的时候,元子曾经责备她懦弱,不中用。市子眼底下那小布袋似的赘肉,眼角上的小被纹,腮颊肌肉的松弛,这些初老的变化,元子都看成是和楢林性生活的结果,看了就觉得不清洁,甚至感到恶心。元子看着市子的皮肤,又想象那里包藏着的是大量黑色的渣滓。在这种厌恶感的支配下,她不觉尖声喊了出来:请你回去!
而市子走出去的时候,也曾回头朝着元子大声说:
“看来你对女人的真正心情,还不十分理解呀!”
元子当时也感觉出来,市子的话里包含着不服气的意味。
市子被楢林那样侮辱和虐待,为什么她不但不接受教训,反而还要去迷恋他呢?元子现在才真正理解了市子的心情。市子所迷恋的是楢林那作为男人的身体,这一点她怎么也难以忘掉。元子现在所以能理解这一点,那是因为她在一个月以前和安岛发生了一次异性关系,她只有这么一次,尚且念念不忘,想着安岛,那么,市子和楢林保持了那么长时间的关系,怎么能一下子忘干净了呢?
元子回想起,一个月前她在旅馆和安岛幽会的时候,安岛曾经轻蔑地说她不老练,她接着就说请他调理。如今想来这种轻浮卑贱的姿态,和匍匐在楢林面前哀求恢复关系的中冈市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安岛好象熟悉很多女人。元子向下落合的公寓打电话时,他老婆对打电话来的女人那歇斯底里的声调完全能证明这一点。
在性生活上和安岛的熟练相比,元子仿佛还是个孩子。但是,她想如果今后保持这种关系,他会使自己慢慢开化,娴熟起来。
中冈市子当时说元子还没有了解女人真正的心情,现在元子理解了。
大自然那使人兴奋的萌芽的清香,照旧乘着轻风从窗户飘进室内来。
在这一个月的期间,澄江到元子公寓来访问三次,主要是报告她和桥田的接触情况。要钱的事,元子也答应了。
但是,在澄江的报告中,有关性方面的部分省略了。当然,元子若是问的话,澄江尽管感到害羞,还是什么都说的。只是元子现在一听到这类内容,心里就痛苦。她一想到去九州杳无音信的安岛,就仿佛止不住心神不定和全身战栗,必须努力抑制才行。
澄江的话,只听听必要的部分就行了,其中主要的有两点。
“哦,梅村店的女主人还打算继续经营吗?”元子朝端坐的澄江问。
“是的。据说多少还要再坚持一段时间。”澄江回答了问话后,又担心地反问:
“老板娘,我到咖尔乃店里来,也要拖延到梅村店歇业以后,这没有关系吗?对我来说,只要梅村店还经营,我就很难离开那里。”
“那没有关系,我一直等着你来,决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再说不要你。”
“那就多谢啦!”
“这件事你就放心好了。可是,已经决定要歇业的梅村店,到底还打算经营到什么时候?”
“不久就结束了。女主人一直是保密的,但是据桥田先生说,梅村的土地、建筑物已经归他所有了,登记手续都办完了。”
“喔?怎么,登记的过户手续已经完了吗?”
“是的,前几天在Y饭店会面的时候,桥田先生这么告诉我的。”
“……”
“梅村店之所以继续营业,也是为了收回店内的赊帐,否则,梅村店一歇业,这部分钱就不能再收回了。”
饭庄生意的赊帐款项,一般都是玩乐费用。饭庄一歇业,欠款户一般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一再拖廷,迟迟不肯还帐。当然,如果是一流的公司等欠款户,可能不发生这种情况,但是,如果是一流以下的公司和个人,就完全有不还的危险。特别是在梅村店里,那是政治家经常出入的地方,政治家在钱的方面,总的说来是吝啬的。
梅村店现在所以还要继续经营,可能就是为了要把这部分赊帐款项尽量收回来。女主人一面继续经营,一面对欠款客人说最近要歇业,客人就可能抓紧还款了。如果等着歇业以后再向他们索帐,那效力就大不一样了。
元子在这一方面已经理解了。那饭庄的土地、建筑物,既然在登记交换上已经归桥田所有,那么,歇业当然也就近在眼前了。桥田一定是根据女主人的要求,等待着歇业,然后再选择有利时机,把店卖给别人。
桥田把这个秘密泄露给澄江,大概就是在枕边说私房话的时候。澄江从给元子当替身那晚上以来,又和桥田去Y饭店里幽会了三次。她本来对元子明确说过,她最讨厌桥田这类男人,可是她为什么还情愿让桥田把她搂在怀里消魂呢?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她将要独立生活的资金。
只是有一点,元子还不明白,那就是澄江在桥田这个老手的抚弄下,身体会开放到什么程度?本来是高雅的、举止礼貌谦和的澄江,到那时候是否也会变成另一个人,把身上的所有衣服脱个精光,活脱出一副开放的姿态呢?元子想象的触角伸到这里……
从桥田那油光肥胖、粘糊糊的脸上来看,可以想象他的全身也一定是粘液质的状态。在他那强烈征服欲下的拥抱中,澄江是否一直都是温驯安静的呢?这种状态的床头话,元子不想听澄江亲口说出来。可是严合双膝端坐在面前的澄江,从她那光泽红润的脸庞上,充分流露出她近来的满足心情,这使元子带着嫉妒心理偷偷窥视着澄江。
桥田从前在梅村店里就看中澄江了,现在终于得到手的欢悦心情,元子是清楚的。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桥田和澄江在幽会的私房话中,两个脑袋并排躺在长枕头上耳鬓斯磨,肌肤相接地交头接耳,即使是有关自己购买梅村店那样的秘密,也都告诉了澄江。
不过,关于桥田购买梅村店已经办理了登记手续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元子还不完全相信,她想,只要明天去登记所查看一下底帐,就可以确切地证实下来。
第二天下午,元子到东麻布第二条街的法务局港派出所去了,赤坂的梅村店的土地登记就属这里管辖。
元子是乘出租汽车去的,但是确切地址不太清楚。汽车驶到狸穴的苏联大使馆后侧,沿着坡道下去,一会儿向右拐,一会儿朝左转,司机也沿路不断向人打听。
法务局港派出所象一所西餐馆,是一栋别致的白墙二层楼。办公室在二楼,一道石阶从路面斜通上去。
元子走上搂去,推开门一看,二层楼全是办公室,一道长长的柜台隔着,内侧是工作人员并排坐着办公,外侧是接待外人的场所,在两列长椅子上,呆呆地坐着一些人。柜台上面吊挂着几块小型标示牌,上面分别写着:不动产登记、登记交付所、商业法人登记、各种证明,等等。
“请把这个号码的土地登记簿给我复印一份副本。”
梅村店的号码,元子听澄江说过,并作了记录。她在和工作人员搭话的时候,把这个记录号码拿给工作人员看。
这个工作人员好象挺忙,眼光一闪,看了看元子的脸庞和纸片。
“请你写个申请复印副本的手续吧。”
“怎么写?”元子问。
“你是头一次来吗?”工作人员反问。
“是的。”
“第一次来的人,就是给你讲,你恐怕也难懂,这下边有代笔人,你去请他代写很方便,马上就可以拿回来。”
工作人员面前摆着一排帐簿,说完后,又赶快忙起自己的工作来。
元子又顺着石阶走下来,附近排列着一些住家,在那狭窄的门面上,挂着“司法书士”的招牌。元子凭着猜测走进一家,一位头发半白、气色不好的代笔人无聊地坐在桌前。
“这是你的土地吗?”代笔人戴着老花镜,读着纸片上的号数问元子。
“不,是梅村喜美所有。这块土地可能不久要卖给我,为了慎重起见,我想来查看一下登记簿。不只是看看,而且要得到一份复印本。”
元子所谓慎重的内容,实际上就是要证实一下,昨天澄江对她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澄江说,梅村店已经卖给桥田常雄了,这话即便是真的,还是要从登记簿上证实一下,心里才能踏实。
“明白了,我给你代写手续。”
代笔人从文书箱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公文格式用纸,先问明了元子的住址、姓名,用钢笔写了上去,然后再把必要的项目填写在有关栏内。元子一看,并不复杂。
写好了申请书后,由代书人拿着,和元子一起朝那二层的白楼走去。
“在赤坂的这个号码四周,饭庄很多吧?”一路上,那位未老的代笔人和元子边走边说。
“是的,梅村就是其中的一家。”
“你要买那块地方,是要继续开饭庄吗?”代笔人注意元子身上穿的和服问。
“还没定下来。”元子简单回答。
“那一带的地价很贵吧?”
“还没买成呢?”
“那么,就是说正交涉着。我估计,现在的行请一坪很可能要二百八十万吧!”
到底是地产登记所代笔人,地价一说就八、九不离十。
“建筑用地有多少坪?”
元子对代笔人的絮叨有点讨厌。确切的数,需要看了登记簿才能知道,所以她回答了个大概数,说是约有六十坪。
“那要花一亿七千万元的大数呀!能买得起这样的土地,可真叫人羡慕呀!”
二人同时登上了石阶。代笔人认为元子可能是花柳界的女子,身后一准有资助者给她出钱。
“买这么贵的东西可要慎重,必须查清到底是不是抵押了,或者有没有其他什么情况,才万无一失啊!”代笔人认为元子提出申请要登记簿的复印件,正是为了这一目的。
而元子则认为,仅仅看一下登记簿,就知道梅村店已经办理了从梅村到桥田的登记转换手续,随之,又要求了复印本,是想留着以后有什么用场。
但是,关于那土地是不是抵押了,或者有没有其他什么情况,元?99lib.子并没有想到这些。的确,土地即使是归桥田所有了,他可以马上到银行去抵押把钱借出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块土地就不能再动了,或者想买到手,那就必须解除抵押权,同时需要交纳这一部分钱。
代笔人无拘无束地和工作人员交谈着,一面对元子说,要买三百元的印花税票。旁边就是卖印花税票的地方。代笔人把印花贴在刚才的“誊本交付申请书”上,给了工作人员,这才办完了申请手续。
“请到那边椅子上坐下等着,登记簿复印件什么时候印出来,会叫你的名字。”代笔人告诉元子。
“该付你手续费啦,多少钱?”元子想拉开手提包。
“按规定二百元就够了。如果你的店买成了,祝你昌盛!”代笔人张口笑起来,口里的臼齿已经脱落了。
元子领出登记簿回到长椅子上翻了开来。周围就象医院的接待室一样,等着挨号的人们混杂在一起。
地点:港区赤坂第四条街四六号。
土地号数:一七六三八号。
土地名称:宅地。
土地面积:一九八点四二平方米。
事项栏:所有权转移,昭和五四年四月十五日。
原因: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买卖。
所有者:品川区荏原八条街二五八号,桥田常雄。
根据法务大臣的命令移记,昭和五四年四月十九日,法务局港派出所。
登记官:山本平三(印)。
所在的路名号码和梅村店完全一致。但是,在这份登记中没记卖主的名字。
元子在那里又把以前的登记簿复印本翻开看:
那是从昭和十四年开始,最初的所有者叫藤原甚兵卫,号数相同。到昭和三十一年,经过买卖,转了两个人的手,在同年五月十一日的买卖中,所有者变成了梅村喜美。又到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登记转移归桥田所有。
以前的两个人,曾经反复数次在银行里办过抵押借款,当然也数次解除过抵押权。地权归梅村喜美所有之后,到现在二十四年,在银行里办理抵押借款只有五次。因为开饭馆需要筹措资金,向银行借款是当然的,但是次数并不频繁。
“债务金额XX万元,在没有还清以前,所有权归银行所有。”这是办理抵押借款时,所立契约上的内容,其中的金额单位,开始时是以百万元为单位,后来又以千万元为单位,这是因为物价上涨引起的变化。借款银行也是同一家。
梅村店的营业一直是正常的发展,这可能是因为梅村喜美有江口大辅这个政治家的支持。江口一死,她就决心要停止经营,才把地皮卖给了桥田。登记簿上没有写成交价格,所以不知道总计钱数是多少。
元子看了登记复印本的记载内容,这才放了心。
澄江的话没有撒谎,不,也可以说是桥田常雄对澄江说的私房话是真的。
这样看来,与其说是桥田正直,倒不如说他是对澄江放松了警惕,才把这些秘密告诉了她。也或许是把买梅村店的事作为一种自豪向澄江炫耀。
元子把登记簿复印本仔细装进手提包里,心满意足地从法务局港派出所的石阶上走下来。
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有件事要顺便去处理一下。她感到现在的兆头还是良好的。
元子搭上了出租汽车向青山方向驶去。时间还不到三点钟。
路上的车仍然混杂,每一个有信号灯的地方,都阻隔一些车辆不能顺利通过去。
元子坐在出租汽车里,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的车群,由于沉湎于各种事情的遐想,对外部事务的知觉似乎麻木起来。
在前面的车群中,有两部正在跑着的出租汽车,元子看着它们的后窗,眼睛不觉睁大了,从一部车内男女二人的脊背上发现,很象是桥田常雄和澄江。男的很胖,后颈项几乎畏缩到洋服领子里面去了。女的身穿驼绒色的上下身分开的西装,发际秀长,上衣溜肩。元子看到的虽然是后身,但是看得清楚,男女俩上半身贴得很紧。那女人的发型,怎么看也象是澄江。出租汽车从天现寺大路上跑到西麻市,然后朝青山方向的路上驶进。
元子在车内向前探了探上身,想再稍微仔细看看,可是又有另外两部车插入中间,再加车上的挡风玻璃脏得不透明,想看也看不清楚了。就在这个当口,元子乘的车被红色信号灯挡住了,而前面的车在出现红灯之前,见了黄色信号灯的时候,就已经逃走了。元子坐在车内,眼看着前面的车越跑越小,距离越来越远。
她无可奈何,又将脊背靠在座席靠背上,怎么想,那两个人都象是桥田和澄江,特别是那个女人的后身特征,最象是澄江无疑。
假若是他们两人的话,在这个时间,他们是在哪里等候会面的?又打算到哪儿去?从方向来看,不是到Y饭店去。
但是,元子想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从那姿势和气氛来看,桥田对澄江肯定是迷恋的,而澄江那愉快的姿态,也说明她完全超过了应酬的程度。如果是这样,岂不越来越有利?
昨天,元子听澄江说过梅村和桥田买卖土地的事,另外,元子还要求澄江打听一下另外一件事。澄江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回答吧。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桥田不论怎样迷恋澄江,也总不能把自己的一切事,一下子都告诉澄江。
只是,刚才跑在前面的出租汽车中,那两个男女客人假如真象估计的那样是桥田和澄江,那么,从那亲密的状态来看,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只是一般地接近,而是岛崎澄江对桥田的亲密急速发展起来了。
在一般情况下,澄江如果只是为了钱而当替身,那么,她对桥田应该更冷淡。但是根据从车后窗上看到的情况,澄江对桥田不但不冷淡,相反,好象是很动情的祥子。这决不能看成是她为了继续向桥田要钱的演技。从两人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情景来看也好,有时脸对脸地交头接耳密谈也好,这些动作到底是作态,还是真心?仅凭直感也很难明白。澄江决不是强颜作笑。
元子又回想起昨天,澄江去找元子,她那艳丽兴奋的脸色又回忆起来,于是,元子那好不容易平静的心里又激动起来。
随之,去九州的安岛的面容,又在元子的脑际浮现出来。她和安岛自那次约会以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再没见面。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她真想屈指算一算。
“青山在哪一带?”
司机一向,元子的意识从茫然的想象中又回到现实来,汽车已经驶到外苑前面的路上来了。
“第五条街就是。那里有幢绿色大楼。”
从绿色大楼的正面入口一进去,靠右侧的墙上排列着许多牌子,上面写着租用办公所的公司的名字,东洋兴信所在四楼上。
第四层楼的右半部分全被东洋兴信所占用,沿着走廊是一排接待室,有警备员站岗,样子很象警官。
元子走近一位年轻的女接待员,说明了来意,这位女接待员就把她带进一间接待室去。接待室一共有四个,都不大,在轻金属的墙上只挂着一幅约八号大的油画,室内冷冷清清,使人扫兴。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放在那里应付差事。那位年轻女子把红茶端来的时候,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方脸男子也跟了进来。
男子恭敬地向元子低头施礼,拿出了调查主任身分的名片,在风度上颇有点官员气质。
“有件绝密的事,请给调查一下。”元子把手提包紧贴身拿着说。
“凡是到这里来的人,都要求我保守秘密,请你放心,我们绝对保守秘密。”
调查主任仿佛估计到,元子要求调查的秘密,可能是她丈夫或情夫同其他女人的关系。
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格纸,上面列记着住址、姓名,象一张一览表,首先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想请调查一下法人和个人的金融关系,可以吗?”元子问。
“金融关系?”男子意识到自己估计错了,脸上现出了诧异的表情,紧接着又问:
“你说的是信用调查吗?”
“和那稍有点不同,我想了解有关法人和个人在哪些银行里有存款往来关系,这些银行的名字叫什么。其中包括都市银行,地方银行,另外还有互济银行和信用金库等。”
“那当然可以。可是,只是了解一下这些金融机关的名字就行了吗?要不要从他们存款往来的内容中,把有关法人和个人的经营状况和信用程度调查清楚呢?”
“这些就不必啦,只把金融机关的名字调查清楚就行了。”
“这很容易。”
“不是一家、二家的事,而是很多家,初步想调查的对象大约有十家,并且,地方上的比东京的要多。”
“我们在地方上也有分公司,还在各个地方利用合同形式布置了非正式的调查员,如果在那里遇到不顺利的时候,就派总公司的职员去。不过,如果是地方上的调查,除了成本费用之外,,还要按章程加收特别调查费。”
“可以。”元子开始从膝盖上把一览表往桌上一放,说:
“就是这个,想把这十家在哪些银行里有存款关系的名字调查清楚,一家如果和五家银行有关系就调查五家,如果和十家银行有关系,就调查十家。”
调查主任把一览表拿在手里看着,说:
“哎呀,这不都是医生吗?而且又都是外科、妇产科和整容外科……”他把眼睛睁得圆圆的。
“嗯,这是偶然的巧合。”
调查主任抽出一支香烟衔在嘴里,表情上似乎猜不出这位请求人的真正身分。他思虑重重地擦着火柴。
“都是当今赚大钱的医生啊?”他吐着缕缕烟雾说。
“调查是秘密进行吧?我请你们调查的事,对方不会察觉吧?”
“那当然啦,我们是绝对严守秘密的。”
第十六章 金钱对爱情的亵渎
过了六点钟,元子在银座的一条狭窄道路上走着。两倒的店里都已点上了灯,但是天空还残留一抹晚霞。天长了,路上混杂着匆匆赶路的女招待。这是元子去法务局港派出所取得了土地登记簿的复印本,又到青山兴信所去请求调查的两天以后的事。
在元子面前,有个男子的影子摇摇晃晃斜穿过去,避在一家店的檐下,又回过头来说了声:
“咖尔乃的老板娘,晚上好!”
原来是那个溜肩膀的兽医,在银座的酒吧间里是人所共知的人物。
“哎呀,先生你啊,晚上好!”
“上班去啊?”
“是的。”
冷不防,兽医倏地贴近元子身旁:
“老板娘,波子没开成的那个巴登巴登店,现在又有人在那里开了个名叫广子的店啦!”
“没错!”
波子跟看就要开起妁巴登巴登店,就那样长期空着不动,一周以前有了一个买主,就是刚才兽医说的广子。这个老板娘是个大眼睛、长下巴、年龄已过三十岁的女人,她曾为开店来打过招呼。
“波子放弃了之后,我以为您一定会买下来的,可是……”
实际上,元子当时是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她心中又有了更大的计划。
“我没有那么多钱呀!”
“怎么可能哪?钱是来回转的,只要有价值,想尽办法也得下决心买下来。”
元子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接受巴登巴登店,对她来说已经不感兴趣了。
“现在开着的这个广子店,依我看也长不了。”兽医说。
“是吗?”
“那个老板娘,过去是新宿银色店的老板娘代理,名叫广子,她是银色店业主的爱人,因为业主另有了情妇,在二人发生争执的时候,八王子一带的暴发户和她恋上了,她就和业主彻底决裂,由那暴发户给她把巴登巴登买了下来。”
“噢,先生知道得很详细嘛!”
兽医连那天波子找到咖尔乃门上来算帐的事都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这一带转悠,对银座酒吧同里的情况,消息特别灵通。他既好酒,又搞同性恋,生活放荡,早已身败名裂。
“我全是无意中听说的,广子的经营方法,是新宿式的,土里土气,在银座根本吃不开。广子店的客人很少,也就证实了这一点。”
广子店就在咖尔乃的隔一层楼上,它的经营状况确实不好,元子也知道。因为在这栋杂居的楼上只有一个电梯,升到五楼的广子店,再从那里下来,乘客很稀少,咖尔乃的女招待也使用这个电梯上下,所以对五楼下来的客人不多的情况,看得很清楚,并如实告诉过元子。
“老板娘,现在的广子店如果将来垮台,你买下来就好了。第二次垮台,价钱一定能很便宜。”
“好吧,我考虑考虑吧。”
兽医象歌舞伎中的男旦角一样,走起路来脚尖向内迈步,元子和他走在一起,感到很难为情。但是,她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很想了解一下波子从那以后的情况,她认为牧野无所不知,就开口向他问了问。
“怎么,您还不知她的情况吗?”牧野吃惊似地瞪大了眼睛。
“嗯,我什么也不知道。”
“真想不到呀,我只当您什么都了解了呢。”
元子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喂,先生,到那里喝点茶好吗?”
“好。我倒没有什么关系,您不是现在要上班吗?”
“晚去半个小时还是没关系的。”
二人进了一家元子熟悉的快餐馆,没有别的客人,在紧里头的桌子前坐下,元子给牧野兽医要了白兰地,自己因是上班以前,只要了兌水的威士忌。
“喂,先生,波子现在干什么?”元子怕店里的人听到,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波子和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分离了。”
“嗯。这我知道一些。以后呢?”
“现在,她在原宿开了一所名叫‘圣约瑟’的俱乐部,在信荣大楼的三楼,占了这层楼的一半,是个大店。”
“咹?”元子吃了一惊,接着问:
“这么说,这个女人又找到新的资助人了吗?”
“是的。”
“能让她开起这么大的店,那么说,这一次的男人很有钱吧?”
“大概是的。”
“还是医生吗?要不然是暴发户,还是不动产经纪人?”
这些职业种类都可能是有钱的人,元子特意围绕这些职业种类兜圈子。
“不,好象不是这类人。我也不大清楚,听说是总会屋。”
“明!总会屋?”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兽医的脸。
“我也是听人传说,真实情况并不太清楚,可是,波子小姐这一次的‘这一位’说是这样的人。”兽医一手端着白兰地酒杯,一手伸出拇指示意。
波子和楢林谦治妇产科医院院长分裂以后,马上就找到了新的资助人,元子对她的这一手腕,心里暗暗佩服。
这样的话,中冈市子大概真的又回到楢林院长身边了吧!刹那间,市子的面影又从元子的头脑掠过去了。
“所谓总会屋,在报纸上的报道中也见过,是不是这个?”元子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小指尖做了个斜切动作给兽医看,脸上留下了一道印痕,表示暴力团的意思。
“哎哟,可不仅仅是这些,反正是很可怕的人。”
“能让波子开起这么大的店,不用说,这个人相当有钱,是不是?”
“假如他真的是总会屋,当然,他能从大人物和各企业中搜集起很多的钱来。”
“找一个总会屋作自己的靠山,可是波子干得出来的事,她有这份胆量。”
“波子小姐的胆量是不小,前不久,她不是还到咖尔乃来大吵大闹了一通吗?”兽医那仿佛胆怯的目光从元子脸上一闪而过。
“是呀!”波子当时那发怒的吼声又回响在元子的耳边。
“记着,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我果让你知道人的仇恨是什么滋味,总有一天,我要从银座把你赶出去!”
可是结果却和波子咒骂的相反,真正离开银座的不是元子,而是波子自己。原宿尽管是年轻人集中的时髦街,可是和银座相比,又算什么哪?元子心想,自己在银座住下来了,并且今后还有希望更大更大地发展起来。
“喂,先生。”元子向店家为兽医要来第二杯白兰地,接着问道:
“这只是为了参考,波子的资助人的实际职业和名字能不能知道?”
“这——”兽医一看又要了一杯酒来,就心情踏实地把手中那杯一饮而尽,说:
“要想了解也不难。”
“那就请你打听一下怎么样?”
“那我给您打听打听,不过心里有点发怵。假如真的是总会屋,那就太可怕了。”
“哎呀,只是问问,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是打听出来,他又能做什么呢?”
“说的也是。那我就问问看看吧。”
“简单问问就行了,问明白了,请电话告诉我好吗?”
“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最好不要再节外生技。”
“好吧。那么,到那时候,还在这个店里碰头好吗?这里离我的店很近,一打电话,我马上就来。”
“好。”
兽医旋即端起新送来的白兰地,把脖子伸向前去。
元子在一旁打开手提包,从中取出三张万元的钞票叠起来,从桌子底下递给兽医。
“老板娘,这可真不好意思。”兽医先是用力把元子的手推回去。
“先生,你要向别人打听这些事,少不了要请人喝酒或吃饭,这就算是这方面的费用吧。”
“真不好意思!”牧野兽医下意识地挠着头皮把钱收下了。
“先生,我现在要赶回店里去和女招待们碰头,她们都在等着我呢,失陪了。”
她临走的时候,对快餐馆的主人耳语说:
“先生喜欢喝,就让他在这里继续喝吧,等明天我来算帐付钱。”
十点半左右,元子正在应酬客人,女招待春子来到她身旁耳语说:“有电话。”
元子来到柜台角落,拿起了放在那里的受话器。有些客人常常从外面打来一些无关紧要的电话,所以元子这次又若无其事地回答对方。
“喂,喂!是老板娘吗?”
这声音听起来虽然阴沉,可是挺清晰。
“啊呀!”
原来是没有忘记她的安岛富夫呀!倏地,元子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她仿佛要把受话器一口吞下去似地问候:
“您回来啦!”她的语声很低。
安岛在电话上说了些什么,但是由于有五、六个醉客在大声喧哗,再加女招待们的应酬哄笑,元子没听清安岛的话。她尽力弯向受话器又用一只手的指头堵着另一只耳眼。
“喂,你说什么?”
“噢,你周围好热闹呀!”
“这个时间,总是乱哄哄的时候。”
“店里忙,倒是兴旺的景象呀!”
“你是什么时候从九州回来的呀?”
“老板娘,你刚才问过了,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现在还在九州。”
“咹?这个电话是从九州打来的吗?”元子下意识地重新看看手里的受话器。
“是的,我在熊本。”
“啊呀!”元子禁不住 5931." >失望地惊叹了一声。
“唉!就是那个老太婆的事,也就是江口的寡妇。她以追念亡夫为理由,执意要参加选举,在当地参加调停的同志也感到为难,说服她还要一段时间。”
“那要到什么时候?”
“党内公认我候选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她的活动也是有限的。不过,尽管如此,要使她让步,还得再过些日子。作为一个党,如果把这种内部争执从新闻中公布出去,那就麻烦了。再说,就是我个人也不能袖手旁观坐待其成。我必须到县属各地去转转,既要和选举的势力派交谈,又要出席讲演会。”
安岛的一席话讲得很长,语气中增加了思慕和关念。元子也很希望尽量延长这次通话的时间。
“这么说,您的工作很忙呀!”
“是的,是很忙。”
“我还认为您能寄张明信片什么的来,一直等着。”
“对不起,请原谅。我也知道应该这样做,可是一直没有时间写呀!”
“下次给我写一张吧!”
“好。不过,也许我本人比明信片还先到东京哩。”
“噢?那也就是再等一个星期的样子了?”
“嗯,差不多。”
“越早越好!”
“可是,从那以后,桥田的情况怎么样?您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听说那个家伙把梅村店全买下了,会是真的吗?”
“是真的。”
“咹?这,您是怎么知道啦?”
“我去港区的登记所看了梅村店的登记簿,是真的。梅村店的土地于四月十五日把所有权转给桥田了,连那登记簿复印本我都取来了。一点不错。”
“哦,梅村店的女主人终于被桥田的甜言蜜语征服了,很可能把土地贱卖给他了……”
受话器里传送着安岛那呻吟般的声音,一会儿他又说:
“好歹等我回东京,再详细谈吧。”
“我等您回来。”
“好吧。”
“谢谢您给我来电话。”
酒保正在擦玻璃,元子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放下了受话器。
她回到桌位上,客人一齐看着她说:
“电话好长呀!”
“对不起。”
“是您的那一位吗?”
“我还没有那位呢。”
“接了电话以后,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高兴了?”
实际上,元子一听到安岛的声音,着实很兴奋,但是,她听安岛说要延期从九州回来,情绪是忧郁的。
约莫过了一小时,酒保又从柜台出来,贴在元子耳边悄声说:
“老板娘,澄江来电话。”
这时候连客人都指着元子的脊背议论纷纷:
“哟哟,又有电话,今晚可是老板娘的春宵啊。”
元子一拿起受话器,就听出澄江那呼吸急促的声音:
“老板娘,我在梅村店刚下班,现在在附近的公共电话亭里给您打电话。”
元子一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澄江在这么晚的时候打电活来,真是罕见。
“老板娘,我想明天见见您。”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澄江带着水果作简单礼物,来到驹场公寓访问元子。
“带东西干什么,不要总是把这些挂在心上。”
“是。不过,这桃子的味道,我看还算甜美。”
澄江一边用手帕擦着前额上的汗珠,一边说。完全到了初夏季节,气温上升了,这桃子也出来甜味了。
“老板娘,昨天夜里那么晚去电话打搅您了,真对不起,不过,我们在梅村店,正好就那个时间下班。”
澄江还详细告诉元子说bbr>:饭庄里的客人一般都在十点左右回去,但是也有呆到很晚才走的,他们都走了,还要再拾掇一会儿房间,所以要到昨天晚上那样的时间才能下班。
“那,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事?”
“桥田先生的情况。”澄江立即回答。
“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只是昨天白天,他打电话给我,说本周星期六晚上想和我见面。”
梅村店休星期六和星期天,澄江和桥田的见面,都是在这两天中的一天进行。
“桥田先生真够积极的啊!”
“不过,总是这样下去,我心里很不踏实?。假如我从心里爱桥田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可是实际上,我并不爱他。我向您说过,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为了钱,我是为了将来开店准备资金……”
“是这样,澄江小姐。”
“我和桥田先生的关系照现在这样拖下去,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钱弄到手,心里很不踏实。昨天夜里一想到这些就急得不得了,所以不得不在那么晚的时间给您打电话。”澄江的眼神里充满者忧虑和不安。
澄江所以要来向元子诉说她的忧虑,那是因为她受元子的委托当了替身,元子曾经明确对她说过,一切责任由元子来承担,元子要作为澄江的代理人向桥田要钱。
在这之前,桥田和澄江在情事当中,口头上也对澄江许了很多好听的诺言,这些情况,元子也听澄江说过。男子在床上的许诺,和胡说没有什么差别,他是为了让女方兴奋,才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许诺给女方听。其实,这种许诺,女方也不完全信以为真,这一点,男方心里很明白。所以等到以后就是女方追问起来,男方也只是说那是当时没有认真考虑说走嘴了,把头皮一搔,也就没有事了,女方也没有办法再去追及了。
元子曾经教給澄江,要她把桥田在情事中的许诺牢牢记住,以便以后作为言质和他算帐。其实,在这同时,也包含着元子自身的目的。
因此,有关桥田对澄江说的那些不负责的许诺,不论是买宝石、买衣服方面的也好,还是将来给她买所高级公寓也好,只要澄江告诉了元子,元子都记在笔记本上。这类许诺,因为答应买的东西太多太贵了,就是听的人也感到不现实。但是元子却要把桥田的空口许诺变成现实,桥田的许诺尽是床上梦呓般的胡说,她却要让这些梦呓变成白昼死定的契约。
“好,我就根据桥田对你的许诺去找他给你要钱。你想要多少?”元子问澄江。
“这个……”澄江低..下头,一下子没能说出口来。
“澄江小姐,我是作为你的代理人去和桥田交涉。如果你不把真正的愿望告诉我,我怎么去找桥田交涉呢?因为是关系到钱的事,那小气的桥田很可能讨价还价,在这方面,必须考虑有个进退的余地,你往最少处说,到底想要多少钱?不要有顾虑,请快告诉我。”元子着急地催促着忸忸怩怩的澄江。
“是……那么,就要五百万元好吗?”澄江好不容易说了这个数目。
“五百万元……”
“是不是太多了?”
因为元子面色忧虑,澄江提心吊胆地问她。
澄江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两人开始只是玩玩,现在也不过一个月。
五百万元,远远超过了爱情游戏的界限,就是男女断绝关系的慰问钱,也不过这么多。所以澄江要这个数目,太偏离了常情。
但是,澄江考虑的,主要是为将来开店准备基金,五百万元就是根据开店基金的需要计算出来的。她似乎在坚藏书网持她正是因为需要这笔钱,才接受了给元子当替身的要求,忍辱和那个讨厌的男人来往。
再说,元子说过和桥田的金钱交涉,完全包在她身上,澄江就完全指望她了。
“好。那么,我去找桥田,向他要五百万元给你。”元子明确地回答。
“噢,您答应了?”
澄江战战兢兢说出了这个数目,一直担心怕元子说太多了,劈头盖脸地顶回来。但是结果出乎意料,元子认可了她提出的那个数目,这意外的喜悦在澄江脸上增添了光辉,只要咖尔乃老板娘答应下来,那就一定能办成,五百万元,澄江连自己都觉得这是过分的要求,可是结果却居然能够如数得到,她的瞳孔里就象在美满的梦中一样兴奋。
其实,对元子来说,向桥田要五百万元,那是轻而易举的小数目。她就是向桥田要更多更多的钱数,桥田也不敢不答应。因为元子手里掌握着资料,也可以说是她的第三册黑皮笔记本,看了这本材料,就可以在和桥田的交涉中,迫使他就犯。
但是,作为元子亲自和桥田面对面交涉的导入过程,元子有必要把自己打扮成澄江代理人的身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五百万元勿宁说是元子要给澄江的酬礼。
“澄江,在去要钱之前,还有件事想再落实一下。”元子注视着满面喜悦的澄江说。
“好的。什么事啊,老板娘?”
“从我向桥田提出五百万元要求的时候起,你就不能再和他来往了,你同意吗?”
“是……”
“我的意思,你大概还没听明白。你对桥田到底爱不爱?是不是恋恋不舍?”
“不,没有那种心情。”
“可是,三天以前,你和桥田那友好的姿态,可被我偶然地碰到了。”
澄江一听吃了一惊。元子从她的表情判断出来,三天前,她看到前面车内的一男一女,果然就是桥田和澄江,没有错。
“那是在下午三点钟左右,我去东麻布有事,从那里沿着天现寺大路到了西麻布,拐向青山的时候,在我乘的出租汽车前面,跑着一部出租汽车,我从那车的后窗上,看到了你和挢田的后影。”
“啊呀!”澄江惊呼了一声,说:
“那个时候,您也乘在我们后面的出租汽车里吗?”澄江吓得眼神发直。
“我不是特意尾随盯梢的。那是乘车偶尔跑在你们后面发现的,不过,你是紧紧贴在桥田身上的,看得出来,你们很热乎。”
“……”
“看当时你那样子,好象对桥田爱得五体投地似的。”
“不是。”澄江拼命地摇头否认,接着又说:
“……那时候,是桥田把我拉到身边不放手。凡是乘车的时候总是这样。因为司机就在眼前,我也不能和他挣扭,讨厌透顶了,可是没有办法。”
“是吗?那你们当时要去哪儿?”元子想起了,当时车行的方向,不是Y饭店的赤坂。
“是桥田先生给梅村店打来了电话,说要在店里晚上上班以前,约我到那一带去兜兜风,把我叫出来了。我当时想,如果拒绝他的要求,以后就要不出钱来了,没有办法,我就只好答应奉陪了。”
“那么也就是说,你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和留恋了?”
“没有,绝对没有这种心情。”
“肯定啊?”元手认真叮问。
一般说来即使是开始的时候讨厌,可是一旦有了肉体关系,女的也就不再强硬了。对男人身体的记忆,已经在女人体内深深打上了烙印,甚至会发展到女方主动要求上来了。
“我保证,老板娘,请您相信。”澄江一本正经地表白。
“如果我和桥田未交涉的时侯,你还和他恋恋不舍,背后暗中联系,那我还去干什么呢?只会被他认为愚蠢,所以我要再三和你叮问好。”
“老板娘,绝对不会有那样的事。我对桥田的厌恶,到现在也没变。不,也可以说,和他接触次数越多,对他讨厌的地方了解得越清楚,我可以发誓说,我越来越讨厌他。”
“是吗?”
“老板娘,求求您,把五百万元向他要给我吧!那样,我想也可以赶快和他一刀两断。”澄江诚恳地向元子请求。
“明白啦。”元子点点头,表示接受了澄江的要求。接着又问:
“那么,我想尽早和桥田交涉,但不知怎么和他联系好?”
“还是向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办公室里打电话联系好,不过,桥田外出的时候多,可以托事务主任横井先生给传达,以后再让桥田挂电话找您。”澄江说。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就是这样和桥田联系的。
第十七章 恐怖的信荣大楼
第二天,元子挑了下午一点半左右去了原宿。
原宿的时兴街只有在掌灯时分才显得格外活跃。白天和普通街道没有区别,两侧是才吐新绿的成行白果树和商店,偶尔才有青年男女出现在来往的行人里。停在白果树下的车辆中,跑车和外国车尤其显眼。
原宿的面貌在急速地变化,新建筑物不断增加,大约有一年没看到了,这次一来,宛如到了另一个地方。
从明治路的参拜道路入口到原宿车站,这条缓慢的上坡路上,左侧是建设中和改建中的大楼,其中有一幢是用巧克力色的化妆砖砌成的六层楼,正面排列着“信荣大楼”四个金属文字。
元子听牧野兽医说的波子的店,就在这栋楼的三楼上,占了一半的面积,她想来看的就是这个地方。她想来实地察看的动机,与其说是由于好奇心,倒不如说是她对波子的仇恨心。
在正面入口的旁边路上,有一段是用砖砌的细长形的花坛,庭院里的树丛,是长着绿球藻一样叶子的灌木,如今树头的枝叶儿正剪得圆圆的,煞是好看。在那头上,突出一块路标形状的牌子,住在这栋楼内的部门都写在上面,其中有一栏写着:“圣约瑟俱乐部,三楼”。这就是兽医说的那个波子的店。另外还有“展开出版社”、“东都政财研究所”等正经八百的公司名字,圣约瑟俱乐部掺在这里面,不能不使人有点儿特殊感觉。
一进门,迎面是电梯,另外几乎都是砖墙,空荡荡的。墙上黑色金属板上写着白字,列着各公司的名字,这里也夹着“圣约瑟俱乐部,三楼”的字样。
元子等到电梯从六楼上降下来,上面的数字指示盘在“4”上停下,又通过了“3”和“2”。“圣约瑟”是晚上开始营业,所以在“3”上不停是理所当然的。
电梯门敞开了,从里面走出三个男青年。他们是到这里的哪个公司来的职员,分别穿着黑灰色和黑色西服,打扮相当整齐考究。三个人都向穿和服的元子瞟了一眼,然后大步走出去了。元子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上三楼的只有元子一个人。一个人在电梯里总是让人不愉快。她从电梯里出来,往右侧一看,果然是圣约瑟俱乐部的门前,在设计时髦的看板上用罗马字标着:“Club San Jose”。当然,那沉重的青冈柏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前面是红白横纹图案的绳索,挂在两个铜锌合金架上,吊着六点钟开店的指示板。元子选择这个时间来,为的就是不在这里遇上波子。
元子来一看,店的样式比想象的还有气派,这使她更为惊奇。从这栋楼的大小来看,一层楼的一半,足有六十坪大,其中即使是带有附属设施,那么使用面积也不下四十坪以上。这样大的酒吧间,就是在银座也不多见。
店的外观,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追求豪华。因为在这栋楼中,都是些公司的办公所,波子的店当然也要搞得排场一些。就是外表设计也是这种效果。所以一看就知道,这个店肯定花了很多钱。
元子在这个豪华店的慑伏下稍感颓丧,她正站在那里发愣的时候,陡地:
“喂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圣约瑟的人不到五点不来。”
元子寻声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穿黑色服装,目光炯炯地站在那里。
过了车道,就是突出异国情调的新宿气派的建筑物,一楼是妇女服装店,二楼是吃茶店。元子上了二楼,在面向参拜道路的窗旁,选了一个桌位。
隔着宽大的玻璃窗,元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面的信荣大楼。她似乎有些累了,咖啡喝起来分外香甜。
元子这种莫名其妙的疲倦感,一个是由于她来到此地之前,一直很有好奇心,而当她亲眼看到“圣约瑟”的时候,内心又受到了冲击。同时,那栋搂中的气氛又令她感到发瘆,她的神经太紧张了。
根据牧野兽医所说,波子的资助人是总会屋。从这一情况来看,信荣大楼的经理也一定是同一个人。在大楼正面的入口处,排列着很多个写着公司名字的标牌,其中不定哪一个,可能就是总会屋经营的。这种人大致上都是在标牌上写着正当职业。
元子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工作的时候,也曾断断续续听到过有关总会屋、特别是这种人出入总行的传说。当然,她在支行里不可能听到详细情况。在总行里,为了对付这种人所采取的对策,据说每年要作一千万元的开支预算。
那时候,元子为了知道总会屋是什么人,曾查看过现代用语辞典,那上面的记载至今她还记得:
“总会屋——在很多的公司里各有一点儿股份,参加各公司的股东总会,惯于作捣乱性的发言,有时自bbr>己出任会议主持人,以达到向公司勒索金钱为职业的人。他们乘着经营者不敢多事、或者想隐瞒经营中的问题等弱点,发挥智力上的暴力。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以举办股东会为职业的人从公司里搞去的钱,可以看成是一种恐吓行为。但是,经营者害怕以后进报复,明知他们是恐吓,也不敢去报警察。再说,他们的手段一般都是巧妙的,很难形成法律事件。总会屋从组织庞大到单枪匹马,形式各异,千差万别,各个公司都要按照他们的等级顺序,分别决定给他们的钱数。等级最低的,在盂兰盆节和年终的时候,只要他们一霹面,多数场合下,是要给他们包车费的。各公司也有警察当局的指示,并屡次协商要把总会屋关在门外,但是实际情况远没有得到改善。”
在原宿这种一等地区具有信荣大楼这种建筑物的主人,如果是总会屋,那很可能是个大人物,迟早,牧野兽医会把轮廓汇报给她的。不过,元子想,波子能够找到总会屋当她的资助人,的确象是只有她,才能想出的安身之计。
总会屋既然能在自己的大楼内让波子开店,那么,房租也一定是免收的,所以波子的“圣约瑟”才能占去三层楼的一半。总会屋的钱象水泡一样来得容易,店内不论怎样装备和修饰,他都能供给得起。
波子和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关系破裂后,肯定更称心了。可是此后,她又是遇到了什么契机才和总会屋搞到一起了呢?这一点很令元子费脑筋。但是元子可以肯定,象波子这号女人,只要有机会,哪怕是一点机会,她是不会看漏的,更不会放过,她是凭着这种本能才及时抓着了有利时机,得到现在的幸运。
“圣约瑟”关着门,元子进不去。但是根据想象的坪数和里面的设备,一般来说,到开店的程度,要足足超过一亿元才行。这些钱肯定都是总会屋给出的。
“圣约瑟”店既然是这等高级的规模,那女招待也可能在三十人左右。其中可能有优秀的女招待,是用高工资从别的店里挖墙脚雇来的,即使是有五名这样的女招待,那么仅仅需要的预付钱和契约钱,数目字也不能少了,每人按五百万元计算,五人也得二千五百万元。当然,这也是波子的男主人总会屋给拿出来的。
女招待八成是指名制,平均每人支付五十万元的工资(二十二天),合计也得一千五百万元。另外,还要有管理人、干事、副经理、男侍等就业人员,大约需要十五人,平均每人月工资二十万元,合计也接近三百万元。买酒的钱也要预先垫支。这一部分工资和酒钱的开支,可能实行独立核算制,一律从店里的营业收入中报销。
房租免收,设备费由总会屋给资助,店的折旧费也可以一点不扣除。只有就业人员的工资支出、酒类等进货支出以及各项杂费,每月总计不过二千万元左右,从店里的营业收入中开支这部分钱,那太轻而易举了。再说酒类进货款,酒店还让赊欠或分期支付。
元子一个人凝视着信荣大楼,心里想着各种各样的情况。她的思路又渐渐回到自己的立场上,想了想自己的情况怎么样?一切开支都要自己独立筹办。如果在银座的话,开一所波子的“圣约瑟”那样的店,光99lib?是租用四十坪的使用面积,就需要约五千万无以上,内部改装和设备费也需要五千万元左右。再加上高价聘来女招待的预支钱和契约钱二千五百万元,直到能够开门营业的程度,总计需要一亿二千五百万元。
开店以后,还需要房租和折旧费,在银座四十坪的房租,比在原宿可贵得多。还有就业人员,假如和“圣约瑟”店的人数相等,在银座的工资数也要比原宿高出十分之二。那么,这一项开支,每月又要四百万元,房租五十万元,杂器,设备品的折旧费约二十万元,再加上流动资金,开始的时候,不准备六千万元的流动资金是不行的。流动资金一般需要两个月和三个月才能从接待客人的营业收入中周转回来,所以开始的几个月,必须先有相当数目的流动资金垫支出去。
总之,若是在银座开一所象“圣约瑟”那样的店,从筹备到开店营业,包括流动资金在内,没有一亿八千万元是绝对不行的。而且,开店以后营业走入正常的轨道,怎么顺利也要一年的时间。在这期间的一切开支,当然都保持赤字状态,这个负担也要全部落在元子自己肩上……
元子的想象,结果变成了对自己未来的猜度,但她绝对没有绝望。因为地不愿意自己打破这偶然一得的灵感。同时,她仿佛预见几分实现的可能性。这作为一个秘密的计划,深深地藏在她的内心。
元子即便是想再开一所新店,她也不打算在银座以外,而是仍然在银座。象波子那种离开银座的想法,她一点也没有。在这当中,她似乎有一种赌气的心理,因为当初波子曾经叫喊过,发誓要让她在银座的生意破产,呆不下去。现在她所庆幸的是,咒骂她的波子本人反倒从银座滚出去了。
就波子的性格来说,她和总会屋的关系到底能保持到什么时候,这还是个谜。总会屋很可能另外还有情妇,他们那号人,是既不缺钱,也不少女人,早晚肯定会有一天厌弃波子。所以波子的荣华,也不过是朝露而已,以后很可能在银座的什么地方,看到她那落泊的女招待姿态……
元子的思路伸展到这里,胸中的郁闷一下子排除了。她想离开这里,最后端起咖啡杯的时候,一眼看见了驶到信荣大搂前面的出租汽车。
车门敞开,从车内走下一个男子,朝大楼的正面入口处走去。这个人是细高挑儿,身穿适时的淡灰色西服,走上了入口前的低石阶。
这时候,从昏暗的入口出来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子,他也走上石阶,看样子象是和出租汽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交错而过,但走到跟前,他主动致礼问候,两人便站在那里开始谈起来。
本来是无所谓的事,可因为是在信荣大楼的入口前面,就引起了元子的兴趣。年轻男子的面部轮廓可以看得清楚,但是,那个穿淡灰色西服的男子,只能看到他那梳理整齐的后脑勺和脊背。
元子认为那穿黑服装的男子,可能是大楼中某公司的职员,如果公司是被外面的招牌伪装起来的总会屋的公司,那么,那穿黑衣服的男子也可能是总会屋的手下人。元子在关着门的“圣约瑟”门前站着的时候,那个目光炯炯地从身后喊她的人,不也是穿黑衣服的男子吗!报上经常报道,暴力集团都穿黑衣服,据说在总会屋这类人物中,有兼着暴力团的。元子对这栋大楼的气氛,也有一种恐惧感,这种感觉的产生,是因为她想起了,连牧野兽医提起调查总会屋时,都表现得那样畏畏缩缩。
元子仍然不知不觉地注视着那个入口,两人简单的谈话结束,穿黑衣服的年轻人颔首施礼道别,那个穿灰西服的人,看起来岁数不小了,身分很高。他轻轻抬起了一只手回敬了年轻人,不过,因为他是在石阶上走着,实际只是朝对方稍稍转了转身子。
元子一直只能看郅这个人的后脑勺,这会儿趁他这一转身的机会,才开始看到了他的脸。不过,这也只在一瞬间,接着,他就转倒身去,消失在那黑洞洞的入口里了。穿黑衣服的年轻男子,不知为什么,独自一面笑着,一面顺着人行道匆忙向原宿车站走去。
从这边窗口到前面大楼的入口处,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那边的人只有一动不动地朝这边站着,才能看清他的脸。而那个穿灰西服的男子,只在转身的一刹那,被元子看了一眼。
不过,尽管如此,元子还是感到那张脸,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本来,脸上的细微处并没有看清楚,但是,就是在模糊中,那五官轮廓也能留下个大体印象。那目光和对方脸的焦点虽然没对准,但他和别人不同的特征,就是远看也能抓准。
唉呀!大概在什么地方见过。元子考虑了许久。不过,她又想,就是见过,也是在老早以前,在咖尔乃的来客中,没见过这个人。那么,这就可能是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时候。那时,来支行柜台前的客人很多,既有常来常往的熟客,也有只来二、三次的临时客人。不过,这方面的客人要绝对占多数,也就是说,非特定客人占多数。常客的面貌是能记住的,元子现在看到的这个人显然不是。那么,这个人就有可能是另外的多数客人中的一人,就是在那些客人当中,当时也有给留下印象的,但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因为她在银行工作毕竟有十五、六年嘛!
那时候千叶支行的往来户,有过信荣大楼的总会屋的手下人吗?元子心不在焉地想着,一面走向柜台算帐。
“收你三百元吧,谢谢。”随着“哗啦”一声的金属响声,女店员说。元子的沉思也到此中断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哏,咖尔乃的老板娘!”
黄昏时分,兽医从一个角落的活鱼饭店的走廊旁边跑下来,叫住元子。他活象一只飞来的蝙蝠。这条小巷的深处,两侧也挤满了门面狭窄的酒吧间。
这是元子去原宿看波子店的第三天,在去咖尔乃上班时,去绿树成荫的银座街的一条南侧小道上,遇见了兽医。
“啊呀,是先生你!”
元子停住了脚步,兽医轻轻摇晃着身子走近前来。
“老板娘,上次你托我的那个事,多少给你了解到一些,这不,特意在这里等着你。”
“噢,这么快?”
“是的。现在还不能了解得很充分,但是大体轮廓是知道了。”
兽医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有劳你啦,你真是神速。那么,咱们还到上次去的那个快餐馆说好吗?”元子问。
“不,那地方不合适,因为客人少,我们的谈话可能被店里的人完全听了去。”
“那到什么地方去好呢?”
“到R饭店的大厅最好。”
“喔??到那一流饭店的大厅?那里的人不是太多了吗?”
“怎么样?你也那么想的吧!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在那种地方谈话最安全。你也许不知道,夺取公司的洽谈,诈骗集团的密谋,投机倒把者的碰头等等,都在那里秘密进行。正因为是一流饭店里,才不会引起人的注意。所以坏家伙都在那里转来转去。”
“是吗?我一点也不知道。”
尽管R饭店就在附近,可是二人还是乘上了出租汽车。元子和兽医一起乘车,心里有点别扭,可是他却是彬彬有礼。他是一个把女性也当作“同性”的人,连香水味也是从他身上飘溢出来的。
“忘了谢你了,上一次托你的关照,实在太感谢了。”兽医举止斯文地低头施礼,对上一次收到元子赏赐的三万元表示感谢。
“哪儿的话,相反,是我麻烦了你,应该是我向你表示感谢。”
“不,不,实际上,我是本来就喜欢干那种事情的调查。不过,这一次调查的对象非同寻常,心里有点儿胆怯。”
兽医恭恭敬敬,他的语气中残留着东京高冈住宅区的陈旧特征,听的人开始总感到有些滑稽,但听常了,也就习惯了。他说的“这一次调查对象非同寻常,心里有点儿胆怯”,元子比以往有更强烈的同感。
“瞧,老板娘!”
兽医一手拉着元子的衣袖,一手指着车窗外面。元子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幢七层大楼,一楼是妇人服装店,橱窗上被耀眼的灯光照得五彩缤纷。二楼是美术陈列室,三楼好象有所卢丹倶乐部,元子也知道。
鲁医指给元子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元子也不知道。牧野又从座席上挪近元子,贴着她的耳朵用司机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阵,元子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卢丹,老板娘。”
“卢丹怎么啦?”
“卢丹是个大店,有三十多名女招待,占用了四十坪的楼层,并设有专属乐队,除了店东家之外,还设店长一人,经理一人,副经理二人,部长三人,招待主任一人,招待二人,男侍等七、八人。确实是大店。”
“噢先生,你了解得真够细的呀!”
“不,老板娘,我想说的还不是这些,那是绝密的,除了极少一部分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因此,你也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嗯。保证不对任何人说。”
兽医又进一步压低声音说:
“卢丹倶乐部虽然外表看来阔气,可是实际上它的经营很困难,假若有出高价的买主,东家想把它卖掉。”
“真的?”元子惊奇地瞪圆了眼睛问。
R?t>饭店的大厅确实很大,可是供客人停留的地方却减少了,更多的地方腾出来作吃喝的场所用了。可见,饭店即使是大厅也把生意放在第一位。
元子和牧野兽医在桌位上坐下,又要来了饮料,环顾一圈,虽然也有男女成双的客人,但是男人一簇的席位更多,有的三人,有的是二人,他们把皮包和文件放在身旁相互洽谈什么事。因为客席之间都隔开一段距离,他们那窃窃私语声,邻桌上是听不清楚的。
再向四周细细观察,人们99lib?到处都在相互看着文件交头接耳地密淡。据兽医说,这些人当中,多是夺取公司和票据诈骗集团一类的家伙,假若这是真的,那么,这一流饭店的大厅也象是飘荡着魑魅魍魉气氛的妖魔世界。
“老板娘,关于原宿信荣大楼的情况,我现在就告诉你吧?”牧野两手捧着白兰地酒杯说。
“请吧。”元子为了奉陪,也要来了兑水威士忌。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
“你要知道,这不是我直接调查的,是我间接听那方面的知情人说的。”
“明白了。”
“以前说的没有错,就是总会屋的信荣大楼,他是主人,据说名字叫高桥胜雄,五十二岁。”
“高桥胜雄先生,年龄五十二岁,是吧!”
“这个男人还算年轻力壮,他除了担任信荣大楼的经理以外,还兼任其他几个公司的经理,总公司都在那栋信荣大搂里面,既有不动产公司,也有出版社和土木建筑公司,但这不过只是招牌而已,并没有真正地干。他的总会屋办公所大概是那栋大楼中的‘政治财政研究所’”。
在那大楼的入口旁边,确实有块牌子上写着“东都财政研究所”,和它并排着的另一块牌子是:“展开出版社”。元子一边听着兽医的介绍,一边想起了自己看到的这两块牌子。她把自己的回忆告诉兽医,兽医点头表示没错,并说:
“虽然叫出版社,可是不出书和杂志,据说是一月一次,或者两月一次,印刷对开版的报纸,发散到各个公司。报纸是他们的工具,对给钱的公司捧场表扬,相反,对拒绝给钱的公司,则为所欲为的肆意污蔑。另外还以广吿为名向各公司收取捐款。各企业都对他们望而生畏,他们还招待各企业的干部,举行观剧会,高尔夫球赛和讲演会等活动来装饰门面。
“那位高桥胜雄先生,在总会屋中能不能算得上大人物?”
“嗯,可以说是中等人物吧。据说他本人想着在总会屋中成为知名人士,他的资金周转情况相当不错。”
元子听到这里又想起了波子,她认为波子找到了好门路。
“另外,关于那高桥胜雄总会屋的前身,我也听说了些情况,你是不是也想听听?”
“请讲一讲给我听。”
“听说他本来在地方上干过警察署长。”
“警察署长?”
“是的。据说他还没到退休年龄就辞职了,在一个东京有总行的荣大互济银行里,作为经理室的人入了公司,在荣大互济银行的四楼有专用房间,在那里,专门招集退职的老警察干部和老检察官。”
“为什么净招集那些可怕的人呢?”
“这是为了对付总会屋和新闻广告的对策。正象最近新闻经常报道的那样,互济银行的内部问题很多。总会屋和新闻广告一直想把互济银行的内部问题记下来公布出去,并以此为手段,要挟互济银行的钱财。荣大互济银行经理室集中的这些人马,就是为了击退他们。这些警察和警官出身的人,对总会屋和新闻界还是有威慑效果的。”
“对,对。”
“高桥胜雄也曾经是荣大互济银行四楼上呆过的人,是个总会屋的对策者。而后来他辞了荣大之后,自己却干起了总会屋。也就是说,他掌握了总会屋的各种手法,认为自己独立出来干总会屋可以发大财,结果他如愿以偿了,这说明他是个聪明的男子。”
“从对付总会屋的身分转向总会屋自身,这个世界可真有意思呀!”
“我还听到一些情况要告诉你。高桥胜雄因为在互济银行里呆过,所以他当了总会屋之后,和银行打起交道来很顺手。干总会屋的人也各有专长,根据他们所熟悉的企业类型的不同,他们的对象也各不相同。高桥胜雄大部分是在地方银行的大户头中活动,其中和东林银行的关系也是很深的。”
“和东林银行?”元子不由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心想:
“我原来不就是在那个银行里工作过吗!”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兽医的面孔。
兽医大概是因为元子听得很热心,所以他用那宛如女人般的娇声娇气,更起劲地说个不停。
“听说东林银行就是高桥胜雄的主顾之一。东林银行的股东会是由高桥一手承担,让他的党羽当主持人,所以股东大会一开起来,总要开得十分起劲。高桥胜雄每年能从东林银行得到五、六百万元的收入。这也是告诉我的人亲口对我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能知道这些情况呢!总会屋和暴力团或大或小都有联系,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这世界看起来很大,其实很小,真是冤家路窄呀!元子听了兽医的话后,委实有这种感觉。
总会屋高桥胜雄竞紧紧咬住了自己曾经工作过十五、六年的东林银行。就是这个总会屋又照顾曾在自己店里呆过的波子。人世间真象是笼罩在看不见的薄纱里面。
和高桥有联系的是东林银行总行,千叶支行和他没有关系。总行在东海地方的县厅所在地,基层支行里不了解总行里的详细情况。
关于总会屋的情况,元子认为听得差不多了。至于他怎么当上了波子开店的资助者,元子也没有多大兴趣再去细问,因为她的好奇心已经基本上得到了满足。现在,她又产生了新的兴趣。
“再谈点别的吧。”元子要求牧野说:
“刚才你在车上说过卢丹倶乐部的东家想杷店卖掉,这是真的吗?”
元子突然转换话题,兽医似乎感到不知所措。不过,他终究还是回答她说:
“我是从某个人那里听说的,相当确实。”
“先生很熟悉银座酒吧世界的情况,我估计这个传说能是真的。”
“您那意思是说我在酒吧街上出出进进难道光是为了玩的?哈哈哈。”兽医用手捂着嘴笑。
“那么,卢丹的出卖,已经在秘密的进行中谈得很具体了吗?”
“噢,具体的事我可没听说,不管怎么样,这话是绝对保密的,知情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如果卢丹知道了我把他们的秘密告诉了您,他们准不会饶过我,我就不能在银座继续呆下去了。”兽医夸张地缩了一下脖颈。
“这一点不用你嘱咐,我保证不会对谁泄漏。”
“那就好!不过,我所听到的也就是这些。”
“假如说,咱们说的都是假设啊,那么,卢丹要卖多少钱啊?”
“价钱嘛,那么大的店……”兽医做出估算的样子凝目远视,说:
“不太清楚,一般来说,是不是需要二亿元左右才行。”兽医把目光又移到元子脸上。
“二亿元……”元子提了口气。
“这种事,我知道的也不太清楚。不过,这是作为一流俱乐部的名义向外推销的,而且又是在一等地区,光是营业面积就有四十坪大。里面又有女招待三十二、三人,店长和管理人各一人,副管理人二人,其他如营业部长、经理部长、釆买部长以及招待员、男侍等还有七、八人,是相当有气派的大店。再从营业主顾来看,也挺好,一流公司里那些出来作交际的人是这个店里的常客。所以我认为,象这样一个上等好店,少了二亿元,那东家大概是不会出手的。”
“既然是这样好的店,东家为什么要卖掉呢?”
“东家(店主)是长谷川庄治先生,他在都内建有五幢大型高级公寓,是个事业家。那高级公寓事业,生意都兴旺。长谷川先生还想建更多的高级公寓,立志当一位高级公寓王。因此,他想干脆把卢丹处理掉,以便和这些交际生意割断关系。”
“你认识长谷川先生吗?”
“不认识,仅仅是听说,没有和他见过面。”
“先生,咱们还是假设啊!如果长谷川真想把卢丹卖掉,他会通过不动产业来找买主吗?”
“不可能!”牧野兽医在元子面前摆了摆手,又说:
“如果要找不动产经纪人给他找买主,就把话儿广泛扩散出去了,那还怎么保密呢?”
“那怎么能成呵?长谷川先生想卖,有人听了这个秘密消息后要买?可是没有中介人怎么能行呢?”
在云集着票据诈骗和投机倒把等魑魅魍魉集团的休息厅中,兽医和元子继续密谈着。
兽医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子的脸问:
“您想买卢丹吗?”
“哪儿的话。”
这一回是元子摆手否认,并说:
“那是二亿元呀,我哪有那么多的钱?不过,有关那种情况的交易到底怎么样,我倒是想了解一下做个参考。”
兽医盘算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朝元子微微笑着说:
“您的咖尔乃店,从哪个洋酒店里进酒?”
“旭屋洋酒零售公司。”
“是那个旭酒店啊!他们经常供酒给银座的酒吧,大概能有三十多家主顾。”
“我的咖尔乃是其中最小的店。”
“不管大店小店,对他们来说都是主顾。虽说是小批零售,酒吧店一般都在三个月或四个月以后才付款,向各店赊欠的余额,一年当中月月都有。”
“我是三个月以后付款,这样有时也还不清。先生虽然是兽医,可是对酒吧间的情况了解得真详细,连我也望尘莫及呀!”
“都是在银座道听途说的呀,哈——哈哈哈。”
“我不相信。”
“不,不,说实在的,对酒吧的内情再熟悉也莫过于洋酒店了,因为他们常常换酒,可以从中了解各酒吧的生意情况,同时和店主、经理及酒保关系很密切,尤其那些不能如期付款的店主,总要向他们讲一通流动资金周转不开的理由,他们自然地就了解店里的情况,据说最近有的公司由于不景气缩小交际费,有些公司拖上四个月到六个月才付款。因这些情況的出现,酒吧生意处于困境。女招待的工资不按月付是不行的,有的老板娘或经理发牢骚说,他们简直就是为洋酒店效劳的。也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假若店主想把店卖掉,总是悄悄告诉他常来常往的酒店,依靠酒店帮他找买主,这比找不动产经纪人好得多。专门为酒吧店而经营的洋酒店,在酒吧世界里的交往最广泛。”
“嗯,你说得有道理!”
兽医介绍的这些情况,元子一听就觉得合情合理。假如洋酒店在某酒店有未收回的赊帐欠款,为了防止呆帐(要 4e0d." >不出钱来),他一定要认真帮助寻找买主。
“如果二亿的话,自己还真有可能买下这所卢丹俱乐部。”元子心中盘算。她想到自己的最高理想接近实现,内心无比激动。
元子的激动心情可能是不知不觉表露出来了。兽医坐在桌子对面,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不能让兽医看穿自己。元子急忙把脸转向手表。
“嗳呀嗳呀,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我要赶快回店去啦……先生,我也象你所说的那样,整天辛勤忙碌的,也是为酒店效劳呀!”
“的确,的确。”
“对不起,你稍候。”
元子站起来,朝休息厅一角的公用电话走去。电话接通后,她对接电话的酒保说:
“是我,我马上就回店里去。”
她打完电话后,就地悄悄包起了五万元回到原来的桌位上来。
“先生,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实在对不起,托你的福,知道了各种各样的情况,太感谢了……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
兽医仿佛有点慌张地把手缩回来,说:
“哎哟,老板娘,我可不是为了这个。平常总得到您的亲切照顾,我这是打算向您报恩的。”
“谢谢啦。不过,这是礼节,理所当然,你若是不拿,我倒是于心不安。”
“可是,前几天不是刚收到了吗?”
“不,那是为先生了解信荣大楼的情况,必须招待的咖啡钱。这才是给先生的答谢呢。”
“这叫我怎么说好呢!”
兽医用手拍了拍脑瓜,然后说:
“那么,太感谢啦!”他一边施礼,一边把钱收下了。
“老板娘!”
“什么事?”
“您如果什么时候要买卢丹,我还愿意效劳。”
兽医的语声很小。可是元子却好象被一语道破了心事,不觉大吃一惊。
第十八章 迫使色鬼打白旗
元子一边看着记在笔记本上的数字,一边拨着电话号码。医大升学预备学校本来有通用的电话号码,但她拨动的不是这个号码,而是理事长,专用的。这是岛崎澄江告诉她的。
元子是在上午十一点给理事长室打电话,因为她听说在这个时间里,桥田常雄一般能在办公室里。桥田是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经营者,要到外面去办的事很多,但是上午一般都在办公室内,这也是澄江告诉她的。
元子打通电话,接电话的是男声,但不是桥田,好象是事务主任横井。澄江曾经告诉元子说:“桥田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委托横井先生传达给他。”
“我是银座的原口,桥田先生在吗?”
“你是银座的原口?”
“是。”
那仿佛是横井的声音再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声:“请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换了一个声音:
“喂喂!”
这一次确凿无疑是桥田常雄的嘶哑声音。
“是桥田先生吗?我是咖尔乃的原口,您好!”元子的语调浸润着笑意。
“哟,是老板娘啊!你一说银座的原口,我还认为是谁呢!”
“好久没见啦!”
“是呀,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啦!”
“我一心等您到店里来,可是眼下见不到您,感到很寂寞。”
自从在Y饭店里,元子让澄江当她的替身以后,桥田再没到她店里来。桥田虽然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但在这件事之后再在元子面前露面还是有点害臊了吧!现在,从他的声音里还能听出这种味道。
“唉呀,实在是……”他难为情地继续苦笑着。
“您一定很忙,我有点事,想简单地跟您说一下。”元子语调认真地说。
‘“噢,请吧。”
“我想诚恳地跟您谈淡,可以在什么地方见一面吗?”
“老板娘有话要说,我实在是诚惶诚恐,仿佛又有点被捉弄的感觉。哈——哈哈哈。”
桥田的言外之意,暗示了Y饭店替身一事。
“我想对您说的事,和那件事也多少有关系。”
“啊?”
“是澄江的事。”
“嗯?”
桥田结巴了。他没想到元子能为这件事给他打电话,所以他感到很突然。
“那她……”也许周围有人,他没有说出澄江的名字:
“对你说什么来着吗?”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语气非常认真。
“是的,什么事都和我商量了。”
受话器的声音中断了,桥田好象是受到了打击。
澄江想说什么事,为什么自己不直接说?她抱着什么心情委托元子给她说?澄江和元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在Y饭店当替身的时候开始,她们二人是否就商量过什么事?在短暂的沉默中,桥田的脑海里似乎正急速地奔驰着这些疑念。
“事很急吗?”
桥田的语气又出现了,不过,又意外地镇静下来了。
“能尽量早一点就好了。”
“好吧。那么,现在马上到这里来吧。”
“您说在哪儿?”
“对,我的学校,到理事长办公室来。”
“喔?”
元子感到很意外。她刚才已经说过,是为澄江的事要找桥田谈谈,没想到,桥田却满不在乎地叫她到预备学校去。最初元子要求在哪个地方见见面,实际上是指选择个适当的地方,这本来是站在桥田的立场上考虑的。可是万没想到,桥田却根本不在乎,一点回避的意思也没有。
“我去您的学校拜访合适吗?”元子不由地反问。
“噢,没有关系,理事长室内只我一个人,即使是有谁在场,你一来,我就叫他出去。”
“……”
“反正要来,那就最好是现在来,下午外面有约会,我要出去。”
“那就给您添麻烦了。好吧,就这样定了吧。”元子下了决心。
“学校的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在新宿区喜久井町四一六号。”
“从大久保到饭田桥的途中,有个若松町公共汽车站,从那儿沿下坡路往北走,下到尽头就是喜久井町,正好就在早稻田大路的南侧,在那一带,你一打听我学校的名字,马上就找到了。”桥田把地理情况详细告诉了元子。
“知道啦。我现在就去,十二点左右就能到。”
“我等着你。”
电话挂断以后,元子在分析桥田的心情。桥田一定认为是为澄江的事,而且八成是要钱。除此之外,澄江不会派元子作她的代理人。既然如此,与其勉勉强强地在密室里交涉,倒不如在学校自己的办公室里,这样可以作为事务性的问题去处理,就是有可能发生口角的问题,也会回避的,元子分析桥田可能就是出于这种打算。
如果能钻进桥田心里去看看,他对了饭店中替身一事肯定会感到不光彩。桥田的本来欲望是在元子身上,可是万没想到,事先没通知,竟换成了个替身女子,即使人换了,他也不问明原因,就那么草率地和替身同了床。他意识到这种作法有失节操,就是发生在女人身上,也是一种卑劣行为,所以他在元子面前总感到内疚,如果在别处,只有他和元子在一起的场合下,会很不好意思。只有在学校里,罩上一层事务性的气氛,才能冲淡他的内疚情绪。
元子分析,桥田约自己到他学校去交谈,大概就是由这些活思想的支配吧。
总之,在一般情况下,心里有短处的人,为了使自己不惊慌失措,都要选择一个能使自己郑重其事出面的场所进行交谈,绝对回避使自己惊慌失措的环境。元子听说过这种传说,她认为桥田正好就是这类人物。
从新宿车站前乘出租汽车,沿着桥田在电话上告诉的路线,就能到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前面。
从若松町公共汽车站向北去的下坡路,要从谷底再爬上隆起的喜久井町的高台。那高台斜坡上象学校样式的白色建筑物,就99lib?是医大升学预备学校,外观虽然不大,但却使人感到宛如一所大学的校舍。
这是一栋四层建筑的新大楼,看样子建筑用地面积约二百五十坪,楼房的平面面积约二百坪,楼的设计是近代式的,风格相当雅致。周围种植着雪松等树木。一楼是停车场,二楼以上好象是办公室和教室。校舍的外侧设有螺旋形的铁楼梯通上去,但这好象是供学生专用的,到办公室,是从停车场里面的楼梯上去。
正面门前有一块铜质牌子,上面镌刻着“医大升学预备学校”字样。旁边竖着另外用油漆写的告示牌:
本校的教学内容:
〇旧制医大全部住校特训学科。
〇旧制医大走读学科。
〇新设医大全部住校特训学科。
〇新设医大走读学科。
〇现役学科。
所谓“旧制”,就是战前的医大,可以说是传统大学。所谓“新设”,就是战后随着教育事业繁荣而设立的,这里面还包含着另一种意思,就是区别考学的难易。发生“后门入学”的问题,大多是在新设医大里面。所谓“现役”,不言而喻,就是指高中三年的在校生。关于全部住校的“特训”,在新闻和周刊杂志等的话题上经常可以见到。
在这里看不到宿舍一类的建筑物,宿舍可能建在其它地方。因为从地方上来的应考生很多,没有宿舍是不行的。元子心想,这个预备学校是已故江口大辅参议员为选区的权势人物服务的,所以熊本县出身的学生一定很多。全部住校学生的特训班经常发生问题,因为那宿舍里的“特训”过于严格,在监视员的监督下,学生连外出的自由都没有,就象住在“章鱼房间”一样,处在被“监禁”的状态。这也可以说是预备学校的“教育热情”,不过,如果剥开“教育热情”这张画皮来看,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提高升学率,提高升学率的目的是为了提高预备学校的声誉,提高预备学校的声誉是为了增加学生的人数,增加学生的人数是为了增加学校的利润收入,说到底就是营利主义。这一实质在新闻等宣传方面也是这样评论的。
那么,这所预备学校怎么样呢?与其说是帮助学生提高文化水平,倒不如说不遗余力地为学生走后门升学。已故江口参议院议员生前在文教委员会中占有重要地位,他虽已去世,但他的经历和声誉仍起着作用,这对预备学校为学生走后门升学来说,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江口大辅是被桥田常雄推戴的,但是同时,江口大辅又是预备学校的后盾。江口大辅虽然死了,但是和他往来密切的文教界其他首领还活着,这些人对桥田为学生走后门升学来说,仍然发挥着重要的机能作用。当然,只靠人事关系的效力是有限的,另一方面,学生家长必须出大量的钱,通过桥田为媒介,通融大学的理事和教授。江口议员死了以后,桥田仍然要充分利用这条门路。这些情况,元子从江口议员的秘书安岛富夫和澄江那里都听说过,证明确属事实。
今天原子来到这里一看,学校的规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这幢楼建起来恐怕还不只两年吧。以前的校舍如何不清楚。现在预备学校竞争很厉..害,校舍不漂亮也许就要吃亏,学校的美对学生也是一种魅力。学校选在“早稻田之林”附近,这个地理位置也为他们学校增添了无限的声望。
但是,学校的建筑费,桥田最终也是从学生家长那里榨取出来的。凡是集中在预备学校里的学生,他们的家长大半都是医生。这些家长们无论如何,也想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医生职业,因此,他们很舍得花钱。在高额收入者中,医生的高额收入明显属于上等,但是另一方面,外科、妇产科医生的偷税率也是高等的,国家税务局每年公布的数字都是这种情况。所以元子认为,预备学校那华丽的校舍,就是预备学校抓住医生们的弱点,通过“中间榨取”积累起来的。
眼下,成群的学生从校舍旁边的铁楼梯上下来,涌到道路上,正好和元子走对面,元子看着成群的学生心想,对桥田来说,这一个个学生,简直就是一块块的金子。
一楼汽车库的正面是传达室,警卫人员坐在窗口处,看到元子走近过来,从椅子上欠起身来注视着。今天,元子身着素淡的西服,一手拎着手提包,那打扮宛如保险公司的宣传员。
元子说明了来意,警卫人员给她打电话联系后,一放下受话器就改变了态度,恭恭敬敬地说:“请从那个楼梯上去吧!”那是一个铺着地毯的楼梯。
元子上到二楼尽头,有位二十四、五岁的女办事员迎了上来。她带着元子从铺着火红地毯的走廊上走到尽头一个房间,轻轻敲敲门,随着里面的应答声,女办事员把元子接进了房间。
眨眼之间,元子看到的是装饰豪华的宽敞房间,桌子也大方。明亮的阳光通过窗口撒满了室内,看上去,仿佛这个房间本身发出来的光。
桥田常雄从大桌子的中央抬起他那粗短的脖子,在他那扁平的脸上,镶嵌着两颗凹陷的圆眼球,在一瞬间,目不转睛地盯着进来的元子,那锐利的表情,颇有一番盛气凌人的架势。
但是,他那严峻的表情,一会儿又变成了柔和的微笑,他那矮矬的个头、隆起的肩膀、油桶般的身躯站了起来,从大桌子的一端转过去,走近元子面前来。
“哎呀,老板娘,好久没见啦!”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
“好久没见啦!”元子哈腰寒暄。
“刚才在电话上冒犯您啦!”
“哪里,哪里,快请这边坐。”
离大桌前面稍隔一点距离,放着一张桌子,桥田朝那张桌子伸出手掌,向元子示意了一下。那是一张长桌子,两侧各摆着四把椅子,既供来客用,也备召开小型会议使。
在桥田的示意下,元子走近那张桌子坐在椅子上。桥田那肥胖的身躯也扑通一声,落进对面椅子里,两腿叉开,双手搭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显示出一副落落大方的姿态。
“您现在不忙吗?”
大桌面上的文件有的堆在那里,有的翻开着,连点空隙都没有。
“唉呀,乱糟糟的事..务一桩接一桩,始终没有个完。不过,也成习惯了。”桥田回答。
房门外轻轻敲了几下,刚才那位女办事员轻声轻脚地走了进来,悄悄把红茶放在元子和桥田面前,恭敬地低头施礼后退了出去。元子喝着红茶,凝视着桥田那略带威严的堂堂仪表,那宛如涂了一层油脂的粘乎乎的脸,现在看起来,也变成了精悍的红润面庞。那粗短的脖颈,那隆起的双肩,那腆出的大腹,过去在酒吧间那暗淡灯光照耀下的丑陋形象,今天都不明显了,相反,俨然一副经营者的尊严却充分表现出来。
房间周围的气氛与他这领导者的派头很协调。墙上排列着三幅油画,一角的一个台座上,放着一尊半身白色塑像,戴眼镜,隆长脸,燕尾服上斜挂着缓带(官衔标志)并佩带一排勋章。台座上附有一块木板,上面是闪光的金字:“本校的功劳者,参议院议员,从三位勋二等,江口大辅先生。”
元子简直不能相信,在酒吧间抚摸女子胸部和臀部的桥田,和眼前这位端然而坐的正人君子竟是一个人。说起来,凡是到店里来寻欢取乐的客人,特意把男子的另一面露出来。对女招待来说,不管是会长也好,社长也好,局长也好,一律把他们当醉汉和好色汉来看待,元子平常也注意到了女招待的这种心情。可是眼下,她在端然而坐的桥田面前,心情却有点愕然不安。
在这同时,元子领会了桥田为什么要把自己叫到这里来。如果在别的地方会见,他就很可能表现不出这种威严来,他事先就算计到了这一点。
桥田在Y饭店被元子捉弄时,就是换成替身,他也很满足,这充分暴露了他在女人面前的厚颜无耻。知道他这卑劣品质的人除了他和替身以外,再就是元子。照理来说,他在事后见了元子,应该感到很羞耻。可是眼前桥田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这种羞耻感。如果换在其它地方见面,决不可能是这样,显然,是装璜威严的环境给了他这种精神上的支持。
难道我能败给他吗?难道我能被他嘲弄吗?元子暗自思忖着进入了战斗准备。在我这只宛如保险公司的外勤人员常用的提包里,装着足够摧垮桥田色厉内荏的武器。
从楼上传来远处教师讲课的声音。
桥田耸动了一下他那胖敦敦的肩头。
“老板娘,你在电话上说要为澄江的事找我说点什么……”
“是的,为澄江的事,我想找您商谈一下,所以才来打搅您啦。”
桥田听了元子说要和他商谈的语气,眼神的表情稍有变化。
“嗯,但不知是什么事?”
“说心里话,我本来想在其他什么地方和您会见,可是,您却偏要叫我到这里……不过,您这漂亮的校舍,我这还是初次拜见,真使我大开眼界。”
元子环顾着理事长室,窗外有学生通过,桥田为什么要把她叫到这里来,她是知道的,但在脸色上,她没有流露出来。
“在别处,有秘密事也不便于商谈,我考虑还是在这里方便……或者,我也可以安排,一段时间内不叫人进来,你看有必要吗?”
“最好这样。”
桥田走近桌子,揿了一下桌上的电钮,在内线自动电话机上说:“我这里有事,不叫你,暂时不要来。”和他通话的人当然是刚才那个女办事员。
桥田又回到原来的椅子上。
“这回可以放心了吧!”在他厚嘴唇边上露出一丝笑意。
“让您费心啦!”
“关于澄江的事,你想说什么?”
桥田弯腰从接待用的烟盒里捏起一支香烟,元子赶快给打着了火机,桥田衔着香烟,一面将烟头凑过去点火,一面顺势将眼皮向上一翻,朝元子脸上盯了一眼。翻眼皮向上看,在一般情况下,多半是白眼,所以这时候,桥田自己也感觉好象是瞪了元子一眼。
“澄江小姐——”元子给桥田点烟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说:
“……使您满意,我很高兴。”
桥田嘴里喷出的烟雾在面前缭绕,他斜视着元子说:
“那时候你逃走了,才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两人之间肯定要谈到Y饭店“替身”的事,这一点,,桥田心里也很清楚。果然,元子一提起那事,桥田就独自笑了起来。桥田这时的表情,比原子原来想象的那种遮羞和解嘲行为要狡猾得多。
“唉呀,澄江小姐若是比起我来,她可是胜过百倍呀!我从澄江小姐的谈话中,听到了桥田先生您的各种各样的新闻。”
“是吗?都是什么事啊?”
“她说,您对地特别亲切,她也很高兴。澄江无论什么事都靠我给她办,所以她对我无话不说。不过,我们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对其他人绝对不会泄漏一点风声。”
“怎么,澄江说我对她很亲切?我怎么不觉得。”
“您是不好意思说吧。假如是一般的、肤浅的水性扬花,二、三次幽会也就结束了,可是您和澄江不是在一直继续着吗?”
“嗯,我和她的交往时间是太长了点,可是我正反省着呐。”
“这么说来,您和她的交往只是幽会而已吗?”
“那当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桥田先生,澄江小姐却不是这样想的,她认为您一直都会照顾她到最后,所以她很高兴。”
“哪儿的话,那是澄江的误会吧。”桥田摆动着手臂否认。
元子故意用惊愕的眼神注视着桥田的面孔说:
“但是,澄江小姐可是相信了桥田先生的许诺呀!”
“我对她说什么啦?”
“您不是说过,要给她买宝石和衣服吗?再说,前不久,您不是还把蛋白石戒指当礼物送给她了吗?这些都是澄江小姐告诉我的。”
“对,绐她买过那么一件小东西。”桥田脸色铁青。
“还有,在只有您俩在一起的时候,您那爱的情话,不是象雨点一样向她拋撒吗?”
“说的什么我都忘啦!”桥田慢悠悠地吐着烟雾。
“澄江小姐可是完全记着哪,而且,她还很受感动哩!”
“喂,喂,老板娘,那只是枕边上的私房话呀!在那种场合下说那些甜言蜜语,是为了引起对方的兴奋情绪。实际上,那都是些胡说八道,不管说的人也好,或是听的人也好,双方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为了加浓那艳欲气氛的喃喃私语,这些话怎能一句一句地完全信以为真呢?”
“桥田先生,您不是对澄江小姐说过吗?‘我到梅村店去的时候就爱上你了,但是没有机会和你亲近,想不到,我们的友情关系这样结合起来了,这真象做梦一样,再没有比这还高兴的了,要感谢咖尔乃的老板娘给我们搭桥牵了线’……”
“我这么说过吗?”桥田用力眯缝着眼睛,好似被烟熏得发痛。
“不仅是这些。桥田先生和澄江的亲密关系,连我都亲眼看见了。”
“喔?你看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在哪儿?”桥田的脸色陡然变得意外起来。
“前几天,我有事,搭乘从西麻布去青山的出租汽车。就在我前面行驶的出租汽车里,有一对肩挨肩靠在一起的男女乘客,我从那后车窗上看得清清楚楚,怎么看,也象是桥田先生和澄江小姐的后影。当时只看到了这些,就和前面的车分开了,再没看到。后来一问澄江小姐,果然不错,那天汽车内亲密靠在一起的那一男一女,就是您和她。”
“嗯,我可是记不起来了。”
“澄江小姐对我说了,不会有错。桥田先生,您好象是把什么都忘了,可是,澄江小姐和桥田先生发生的一切事,她全部都牢记在心上,她是个非常心细认真的女子。”
“是吗?”
“是的。那时候,我看到你们俩在汽车里您是紧紧靠在澄江小蛆肩上的,而且还十分热恋地悄声说着什么,女方也沉溺在热恋当中。”
“这么怕人的场合,怎么被你看见啦!”桥田不好意思地用指头挠着下巴。
“因此我真想再一次向问桥田先生的心情。澄江小姐对桥田先生可是一片痴情,她没有朝三暮四的想法。那么,桥田先生真的要把她当作临时情人嘲弄吗?”
“就是临时情人,不过关系稍微深了一点就是了,对我来说,她仍然是临时情人。”
桥田正面看着元子,肯定地回答了她。
“您对澄江说,将来要照顾她,那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记得对地说过那些话。假若真的说了,也是枕边上一时兴奋说了些梦话,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在床第生活中,是做不出真正约定的。”
“桥田先生,澄江小姐可是一片纯情呀!她虽然在梅村店里当女服务员,但她的心灵还是天真幼稚的,她还很纯真,和那种没有长性的女人不同。”
“老板娘,你就是为澄江的事到我这来发牢骚施加压力的吗?”
桥田脸上开始泛起了愠色。
“我不是来发牢骚诉苦的。再说,这是您叫我到校舍来的,我在电话上本来是说想在别的地方和您谈,可是——”
“……”
“另外,这也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要来和您谈,实际上,我是受澄江小姐的委托,来听一听桥田先生的真正心意到底怎么样。”
“受澄江的委托?”
“她那个人太温顺了,从她自己口里,很难对桥田先生说出自己的心事来。澄江小姐对我说,桥田先生最近的心情,叫人很难揣摩透。她为此很苦恼,想了解清楚桥田先生的真正心意到底是什么。”
“我还是那句老话,我和她是临时情人关系,所以,什么时候停止交往都可以。”
“作为临时悄人关系来说,您和澄江小姐的交往时间可是太长了呀!”
“所以我刚才说过,我正为这点,反省着啊!”
“可是,您对澄江小姐许诺将来要照顾她,至今她还相信无疑。”
“那就叫人为难了。把枕边上说的话,都那么认真地记下来,那就麻烦了。”桥田说完,眉宇间蹙成一个疙瘩。由于神态的变化,脸上给人以不可思议的感觉。
片刻沉默之后,元子抬起眼来说:
“听说梅村店最近要歇业,是真的吗?”
“嗯,是的。澄江很可能就要到咖尔乃要求工作了,是不是?”
梅村店的地皮本来已经转让给桥田了,而且都办完了转移登记手续,这些情况元子虽然知道,但她暂时没有说出口来。她只是再一次回答桥田说:
“是的,澄江是打算来我店工作。不过,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被人雇用,将来怎么办?终究忧虑重重。因为女人岁数一大,也就象凋谢的花儿一样,没有什么用处了。如果桥田先生对她的许诺不能兑现的话,那么,她就不得不铺筑一条独身女人生活的通路。她曾经说过她的这种心情。”
“她似乎多次说过。可是,如果把我当作依赖对象,那就难办了。我从一开始,就把和她的关系看成是临时情人关系。”
“我完全明白啦!”
元子深深躬腰施礼。桥田斜眼看着她。
“我想请您告诉澄江,我和她的临时情人关系已经结束了,再继续下去,就会发生纠缠,对双方都不好,所以不要再见面了。”
“桥田先生,既然是这样,那就请您拿出一笔赡养费给澄江小姐吧。”
“赡养费?”
“桥田先生,您张口闭口临时情人,临时情人,这只是您一个人说的,但是旁观者的公平眼光来看,您和澄江的关系决不能说是临时情人。”
“那么,这是你的看法啦?”
“不,澄江小姐本人也是深信不疑的。这一切也都是您在兴奋忘魂的时候,亲口对她许诺的。我认为桥田先生是有责任的,作为第三者,不管是谁听了,都能同情澄江小姐。”
元子所说的“不管是谁听了”这句话,引起了桥田的反应,这意味着他和澄江的关系会被许多人知道,不难想象,也是元子要给他说出去。
桥田那一直带着傲慢神态的脸上,开始狼狈了。作为医科大学预备学校的经营者,在这一瞬间,他肯定考虑到了自己的体面,也考虑到这件丑闻传出去以后,会带来使学生人数急剧减少的后果。
“是澄江说她要赡养费吗?”桥田那虚张声势的架势虽然还残留一点,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开始虚弱了。
“澄江小姐为了独立生活,想开一所茶馆一类的小店,我曾经和她一起商谈过,请您帮她筹集开店资金。如果您能同意的话,那么,您的其他愿望是会得到澄江小姐谅解的。”
“你先说个数我考虑一下,澄江说她需要多少钱?”
桥田先把为了考虑作为前提说出来,不从正面回答给钱还是不给钱,再一次显示了他的狡猾。
“请给一千五百万元吧。澄江小姐太老实啦,她不好意思向您提,才委托我来和您商谈。根据最近时期的情况,不论怎么小的茶馆,在稍好一点的地方,仅仅借房的押租和内装费,也需要一千五百万元。”
“要一千五百万元,太过分了,我和澄江的那种关系只有两个月,她没有理由向我要那么多的钱。”
“不过,澄江小姐对桥田先生说的话至今深信不疑。她那个人,决不会认为她和您是临时情人。您将来要照顾她,这是已经约定下来的。”
“但是,那种约定……”
“那是枕边上的甜言蜜浯,是吧?您刚才说过好几遍了。可是,这话对纯情的澄江小姐来说,她是不能理解的。她的心愿是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依赖桥田先生。她到现在没有收到桥田先生您一分钱,这难道能说她水性杨花吗?”
桥田仿佛被人抓住了短处,表情胆怯而懊悔,似乎在考虑,每次和澄江幽会,即使是没有道理,也应该给她点钱。
“桥田先生,就我现在所见到的,这所医大预备学校相当兴旺呀!听说学生的家长大多是有钱的医生,最近的新闻报道说,家长为了让学生升学,要给预藏书网备学校一大笔钱。”
“那是别的预备学校,本校可没有收那么多钱。”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这里的富裕情况,一看这豪华的校舍就明白了。我现在想,桥田先生把我叫到这里来倒是件好事,”
桥田脸色阴郁不安。
“对桥田先生来说,一千五百万元只否过是从牛身上拔下了一根毛。拿出这么点钱,就可以避免发生纠纷,这倒是很便宜的事呀!”
桥田抬起他那猪一般粗短的脖子,深陷进眼窝里的两颗小眼睛射出两道冷峻的光瞪了元子片刻后,说:
“好吧,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一千五百万元,到底给还是不给?或者是不是想少给一些钱。”
“也包括这个意思。”
“什么时间给个明确答复?”
“说不定,我要仔细考虑考虑。”
“那不行。尽往后拖延不回答,澄江小姐和我都不放心。要不然,就干脆请您现在回答,这样一次就结束了。”
“怎么,你要威胁我吗?”
“哪儿的话,我是想看看您对澄江到底有没有诚意,我是澄江的代理人,一旦明白了您对她没有诚意,那纯情的澄江小姐不知要怎样发疯呀。有的女人可以随意耍弄数个男人,澄江小姐却不是那号女人,她没有那种生活体验,关于这一点,抱过她的桥田先生不是很清楚吗?”
“……”
“象她这种纯情的女人,一旦惹恼了她,是很可怕的。您本来许诺她将来给以照顾,如果她知道这种许诺是谎言,她就会感到绝望,感到受到欺侮而窝心委屈,结果,她就会气得发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因此,请您现在就写个字据吧。”
“什么?字据?”
“是的,一千五百万元,必须在什么时候付给,就写一张这样的字据。我拿着字据回去,澄江小妞一看,不知道该怎么放心了。我是受人委托,但我不想象小孩子一样被人捉弄。”
陡然间,窗外响起了一片骚音,是下课时间到了,学生们从那螺旋形的楼梯上一窝蜂似地涌了下来。
结果,桥田常雄到底答应了给岛崎澄江写了一张支付一千五百万元的字据,付款日期是一个月之后。书写字据的纸张,是印刷现成的医大升学预备学校专用便笺。
窗外的骚音一响动起来,桥田和元子都觉悟到情况不利。桥田把一腔愤怒都集中在手指上,捏紧钢笔,几乎要把便笺戳穿,在上面签字划押,盖章之后,没好>.99lib?气地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气狠狠地推到元子面前。
“够可以了吧?”桥田皱紧眉头瞪着元子。
“我收下了。”
元子象领取毕业证书一样恭恭敬敬伸出双手接收下来,并特意从容不迫地再一次读了上面的文字。
支付金额是一千五百万元,元子已和澄江约好,给澄江五百万元。她自己留下一千万元。元子为了将来开一所更大的店,无论有多少钱也怕不够用的。
“很好。”元子低头谢礼,把字据仔细叠成四折,装进了手提包中,并又说:
“澄江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嘴边绽开了笑容。桥田把脸转向一旁,撅起下巴尖,心情浮躁地喷着香烟,腮颊更加膨胀起来。
“根据字据上的日期,一个月以后我来取钱,还到这里来可以吗?”
元子眼角眯起了徹笑,微微倾斜着脖颈,做出一副迷人的娇态,对向桥田的侧脸问。
“等到付钱的前几天,你来个电话,到那时,再确定付钱的场所。”桥田仍然把脑袋转在一边冷冰冰地回答。
“好吧。”
两人的谈话好象告一段落,元子也从面前桌子上捏起一支招待香烟,拿起备用的打火机点着,静静地吸起来。
“喏,桥田先生。”
“……”
“仅仅这么一点钱,一切事情都了结了,您还不放心吗?”桥田腮颊上的肌肉激烈地抽搐起来。
“当然,如果把这事仅看做比临时情人稍深一点的关系,钱未免多了一点。不过,这是在一般人的情况下是这样。钱多?还是钱少?这要根据那个人收入的多少而论。并且,对那个人的收入来源也要加以分析,不同对待。如果是劳动所得,自然要少收一些,但如果不是劳动所得的收入,那当然要多收一些啦。对桥田先生来说,把这两个方面的因素同时考虑在内,我认为要您一千五百万元不算多!”
桥田把脸转向元子,两眼闪出了疑惑的光,似乎在问:“什么?”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如果您不舍得拿出这么点钱,一旦惹恼澄江闹起来,这个学校的经营就要发生裂痕。现在,医大升学的预备学校已经被舆论界注意上了,作为预备学校的经营者,如果他在女性问题上的丑闻被公布出去,将会发生怎样的结果呢?”
“……”
“不光是这样,如果从这里冲开缺口,这个学校的经营内幕还会由于新闻界的透露,引来秘密的侦探。现在的新闻宣传工具,调查能力的发达甚至超过了警察。尤其是问题多的医大升学预备学校,采访记者象成群的蚂蚁一样集中过来,什么问题都能彻底折腾出来。”
“我没做亏心事,心里不怕鬼。”桥田的语气斩钉截铁。
“真是这样,那就好了。可是,即使是被舆论工具轻轻一碰,不管有的事也好,没有的事也好,他们给您大肆宣传一番,您不讨厌吗?就连学生也要减少呀!”
“……”
“就是为了防止意外,付给澄江小姐一千五百万元也值得。”
“好,我明白啦!”桥田一挥拿,啪嗒一声拍在桌子上,说:
“……我就按照字据上的日期付钱,不管是你,还是澄江,来拿钱吧!”
“澄江小姐不来。事情到这种地步,她恐怕见到您就会讨厌的,还是我替她来取吧。”
桥田一副“随你便”的表情,愤然把脸转向一旁。
“桥田先生,刚才我所说的事,一直都是以澄江的名义提出来的,因为我是澄江利益的代理人。但是……”元子把吸剩下的烟蒂轻轻揿在漂亮的烟灰缸里,说:
“……现在,我想谈谈我的愿望,请您一定听听我的要求。”
“什么事?”桥田傲慢地回问。
“听澄江小姐说,桥田先生把最近歇业的梅村店买下来了,是吗?”
“澄江这个快嘴东西,什么都说。怎么,你要干什么?”
“把您买的梅村店那块地皮,转让给我吧!”元子直盯着桥田问。
“哼!”桥田在鼻尖上掠过一丝冷笑,问:
“怎么,你还想利用歇业的梅村店接着开饭庄吗?”
“没有这个打算,我是想请您把地皮转让给我之后,我要利用它。”
“你在经营方面一向没有疏忽。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猜不透,但是,梅村店那个地方,不适合开酒吧间,那里的环境,还没有发达到这种程度。”
“这我明白。”
“咦,是吗?……嗯,那么我作为参考问问你,打算出多少钱买那块地皮呢?”
桥田一开口,就让人看出他那自信的态度,并且是作为土地所有者的自信。——其实元子在法务局港派出所的登记簿上已经查明了,那上面的记载是这样:
“赤坂第四条街四十六号。土地号数一七六三八。土地面积一九八点四二平方米。原属梅村的地皮,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九日,将所有权转移给了品川区荏原第八条街二五八号的桥田常雄。”
“我打算出五千万元。”元子回答桥田。
“五千万元?”桥田忍不住噗地笑出来,又说:
“你知道吗?那块土地的价格每坪二百八十五万元,总共约六十坪,价值一亿六千八百万元呀!”
“我希望您能在那个数目的三分之一以下,五千万元卖给我,并且不能一次付清,诸允许我在十五年内按月付清。”
“怎么?五千万元,还要十五年按月付款?”桥田脸上表情惊异,愣了半晌,又道:
“喂喂,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这不和白拣一样吗?你不是疯了吧!”
“我的脑子很正常,神经也没有错乱,我是作为一桩很正常的交易找您商谈的。”
元子把手提包拉到跟前,从中拿出了装订文件。
“请您看看这个吧,它是从某人的笔记本上复印下来的。”元子说着把装订文件放在桌子上。
桥田心不在焉地拿起来一看,大吃一惊,宛如发条一般从掎子上弹起来,连椅子都响动起来。
桥田酷似遇到幽灵一般睁圆了双眼,一页一页翻卷着装订文件,瞳孔几乎贴到文字上去了,那眼睑在激烈地痉挛,手指也在急速地颤抖。
“您看看那笔迹,恐怕就认出来是谁写的了吧?”元子微微笑着问。
“嗯。江口虎雄……”
“那边不是有尊胸像吗!那胸像是贵校二等功勋者已故江口大辅先生,江口虎雄就是江口大辅先生的叔父,是贵校的前任校长,这笔记就是他写的,内容是这个预备学校的学生家长一览表。”
“……”
“这仅仅是为学生走后门上大学而拿出大量金钱的家长名单,请您仔细看看,开头是这样写的:
“‘十月十一日。学生,土井弘夫。五十八岁的土井信胜的次子。其父在熊本市篓内町八六二号,经营妇产科医务工作二十三年,以前就和桥田理事长接触数次。同日下午七点左右,在都内银座的帝京饭店和桥田会餐,在这同时交接款项。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学债是二百万元。桥田收取后门入学的通融费,按照通例是学费的三十倍。照这个比例推算,桥田要受领后门入学费六千万元以上……’这些字句,我已经背诵下来了。”
“这是谎言,”
“十二月二十一日。学生,古河吉太郎。五十六岁的古河为吉的长子。其父住在大阪市北区连雀街二六二号,经营了十七年的外科整容医务。以前和桥田理事接触十余次,同日下午七点左右,在都内赤坂的梅村饭庄和桥田会餐,在此交接款项。医大升学预备学校的学债为三百万元,推定桥田收领后门入学费为九千万元以上……”
“胡说八道。”
“我还记得:一月三十日。学生,植田吉正。四十九岁的植田吉太郎的长子。父,住福冈市久住街二八四号,经营妇产科医务工作十八年。本日下午六点开始,在赤坂的梅村饭庄里和桥田会餐……”
“够了,够了,全是捏造,这类东西,我没有看的必要。”桥田涨红着脸,把装订复印文件摔在桌子上。
“啊!没有必要吗?”元子严肃注视着桥田的动作,犹疑片刻,又说:
“不过,据我听说,江口虎雄在预备学校担任校长,只是虚名,实际上,什么权力也没有,只是由于江口参议院议员在教育界有名望,您为了讨好他,才给了他叔父江口虎雄一顶校长的空帽子。但是,学校的一切事情都由您独断专行,什么事也不和校长商量。江口虎雄是个正义的男子,他对您的作法很气愤,暗地里调查您的行动,记了这些笔记。这种日记本共有二册。”
“……”
“正象您看到的那样,学生家长的姓名、年龄、职业、会见的地点、时间、交接的钱数等等,都写得很具体,难道这一切,都是他江口虎雄捏造的吗?”
“嗯……”桥田嘴里呻吟了一下,没说出什么。
“既然写得这么具体,我并不认为是胡说八道。他们是为了让孩子后门入学,才甘愿出那么多钱的。他们都是整容外科和妇产科的医生,而且,又都是以自由诊疗为名,高价收入现金的。妇产科医生在处理自由诊疗的患者中,名义上说是为了保护母体的安全而作人工流产,实际上几乎都是秘密打胎。面部整容的患者也不想叫别人知道,所以也要求交纳现金自由诊疗。由于求医者都是这一类怕人知道的患者,所以医生的现金收入帐簿,就连病历都没有,谁也不知道,就是当时写了病历,事后为逃避税务署的检查,也被烧毁了,凡是秘密收入的证明,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元子在这方面的知识,大都是楢林妇产科医院的护士长中冈市子告诉她的。
中冈市子目前在干什么呢?元子在和桥田说话的同时,中冈市子的姿态又在她的脑海里闪现过去。
“从这份一览表中数数看,过去付出大宗款项的学生家长有二十五人之多。当然最近,他们交纳的钱数更多,这一方面是因为通货膨胀,另一方面是后门入学激烈竞争的结果。你难道还能说这份一览表是假的吗?”
桥田那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天花板。
“人的仇恨是可泊的,特别是老年人的仇恨之心,更可怕。江口老人作了这样的记录,桥田先生大概作梦也没想到吧!是不是?”
“这份东西,你是怎么弄到手的?”桥田好不容易挤出了嘶哑的声音反问。
“这一点不能奉告。”
“应该说,你把它搞到手,有两下子。但是,你背后的那位策划人物,我也猜个差不多。”
“是吗?”
桥田想当然地认为是安岛富夫给元子出了主意。
“你大概是由那个男人带着到江口老人家去的吧!见到老人了没有?”
“虽然没见到老人,可是,通过他的儿媳妇把这份东西借下来了,这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嗯。原来是他儿媳把那个笔记本代借给你的呀!是吗?哈哈哈!”桥田突然发起笑来。
“这有什么稀奇的?”
“不,不,我是笑我自己。”
元子认为桥田的笑是为了敷衍这一尴尬的场面,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桥田先生,还有一份资料想请您看看。”元子从手提包里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虽然也是复印件,但那是一份八开纸上打的字,一共有六页订在一起。
“请您仔细看看,这上面的内容,是青山的东洋兴信所的调查报告,是我托他们调查的,调查的对象,是江口笔记本上记载的外科、妇产科、整容科的医生,以及他们存款的银行。”
这一次,桥田又大吃一惊,手里的复印件,边沿部分象波浪起伏一样抖擞不停。
“正象您所知道的,一个医生同时在五个或六个银行里开户存款,其中都市银行、地方银行、互济银行、信用金库等部有。在这当中,肯定都有假名和不记名户头的匿名存款。他们这样作的目的,无非是把大量的帐面收入隐瞒下来逃避纳税。他们为了让自己的子女后门入学,不惜拿出七千万元、八千万元,甚至接近一亿元给预备学校,这些钱就是从这种匿名存款中拿出来的。这些医生为子女后门入学拿出这么多的钱,假如被国家税务局知道了,是不会不闻不问的,必然会使用强制侦察的司法权,把各个银行的假名和无记名户头的存款,彻底检查出来。江口的这份记录本和东洋兴信所的调查报告书是完全一致的。假如新闻把这一消息公布出去,可就不得了啦!”
元子在说到“新闻公布出去”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也可以理解为她有意要通过新闻界披露这一切。
“到那时候,凡是在后门入学中得到好处的大学理事和教授们就不得不辞职。学生家长的偷税行为也要暴露,这就要造成不可收拾的残局。当然,理事长也要因为非法收入这么多的钱,而被作为诈骗嫌疑犯逮捕起来,预备学校也就垮台了……桥田先生,这和把梅村转让给我的损失,可是没法比啊!”
桥田常雄瘫在那里,彻底崩溃了。元子仿佛看到桥田面前已经打出了投降的白旗。
第十九章 汹涌波涛中的一叶扁舟
元子一边喝茶,一边从容地读着朝刊上的一则新闻报道:
“大阪地方检察厅特搜部于十七日以违犯所得税法的嫌疑逮捕了中田外科医院的院长中田义一。他住在大阪市天王寺区东高津町二〇之四七,为了偷税,二年来采用向税务局少报诊疗收入所得额的手段,偷税约三亿元。中田义一,五十七岁,根据待搜部的调查,中田在向天王寺税务所提出昭和五十一年度所得税确定申告书时,将其实际收入的三亿元虚报为七千万元,从中偷税一亿五千万元。他在昭和五十二年三月同样地申报了七千八百万元收入,偷税一亿五千万元。
“这一事件是由大阪国家税务局在检查中发现的。中田对调查提出的怀疑事实全面否认。”
象白昼一样明亮的朝阳从窗上射进房间来,窗前山岗下面的杂树林中鸟类很多,窗上时而有小鸟掠过的影子。元子读完这则朝刊报道消息后心想:这类违法的事哪里都有呀!这样的新闻报道,医院和诊所的经营者不会不抱着关心的态度读一读,有同样偷税行为的医生读了后,一定会感到心惊肉跳。
这个中田院长对国家税务局揭发他的偷税事实,大概要拚命地否认,所以国家税务局才向检察厅告发了他。
今天想来,当初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行长藤冈、副行长村井,正是害怕事态如此发展,才不得不默认了自己对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现金的敲诈。往事的回忆仿佛初夏的微风一般令人爽快,总行派来的顾问辩护律师,面对手握假名户头存款帐簿手抄本的元子,却显得束手无策,只好眯着眼睛听着元子与支行行长、副行交涉。哦!多么令人陶醉的银座茶馆之夜啊!
“先生。”元子当时对几乎满头白发的顾问辩护律师说:
“我把银行资金花光了,你们对这个问题的处理一再拖拖拉拉,不怕被国家税务局和警察知道吗?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对银行来说,却要带来极大的麻烦。因为我的黑皮笔记本会被国家税务局和警察扣住,不论愿意与否,我只能把一切情况如实说明,您作为顾问律师,代表总行来商谈这件事,我应该听听您的意见。”
元子的这一席话使得律师无可奈何。他看着二位行长,示意他们横下心来,接受这个女人的要挟。
村井副行长前额上暴起了青筋,恶狠狠地瞪着元子说:
“嘿!这不是把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元让你白白拿走了吗?我在银行里也算工作多年了,象你这种女职员我还是头一次遇到,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祥厚颜无耻的呀!”
“副行长先生,我从三年以前就开始啦。这次也算是改邪归正吧。”
元子朝着副行长那神经质般的面孔,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副行长仿佛当头挨了一棒似地两眼冒金星。
元子当时说的从三年以前开始,是别有一番意思的。那时候她在银行里工作,感到非常寂寞,成年累月坐在办公室里,四周被坚固的白墙围得严严实实,颇有坐牢受监的感觉。眼下她对村井所说的从那时候的三年以前开始,就是要摆脱这个囚牢一般银行办公室的计划。她似乎看透了,在银行里工作,只有男人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女职员,只有漂亮的有机会在窗口上遇到彼此相爱的顾客,谈恋爱,结婚离开银行,然后再来年轻的女职员接替她们的工作,过一段时间,新来的年轻女职员又沿着前人走过的路谈恋爱走了,再来一批新的接替她们,如此不断循环往复。只有元子自己直到三十多岁还剩在银行里,男职员见了她,嘴里虽然不说什么,可是投向她的眼神却仿佛在说:“怎么还不赶快离开银行。”她自己也在暗暗盘算:“我就是走,也不能白白离开银行。”就这样她一直盘算了三年。
自那次茶馆谈判以后,过了半年,藤冈行长和村井副行长就被调迁了工作,说是降了职。显然这是囡为元子私吞了银行资金,他们二人负有责任。元子对他们的遭遇,并不感到可怜。
后来,有关二位行长的消息,元子偶尔也听到一些,是原来的同事们告诉她的。她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工作的时候,曾经有个女职员叫柳濑纯子,和她一同在窗口办理存款业务。元子离开银行四年以后,在赤坂见附地下铁的站台上偶然遇见了纯子。纯子比元子小十岁,她在银行里只工作了二年就结婚辞职了。她本来长有一副漂亮的脸庞,但那次遇见她,却明显消瘦了,腮颊凹陷,而且增添了一些细小的皱纹。那次,纯子告诉元子说:
“支行行长藤冈调迁到新单位后死了,村井副行长一年以前被调到九州的大分县中津支行任副行长,但是很快就退职了,据说现在在东京的不动产公司里工作。”
柳濑纯子因为丈夫遇到了交通事故,元子对她的处境感到可怜。但是,元子对她原来的上司的遭遇却一点也不同情。相反,她认为一切都在顺利发展。元子还想到,就是楢林医院院长那里的情况也不例外,关于楢林院长为了偷税而匿名存款的一览表,她从护士长中冈市子那里得到手,并全部记在笔记本上,这是她的“第二黑皮笔记本。”(先生您的存款约有三亿二千五百万元,分别以假名户头和无记名方式存放在二十多家银行的支行里。)
在汤岛的爱情旅馆里,元子充分利用环境的优势,抓住了楢林的弱点,时值楢林欲火正旺,扑过来而被推开,所以他受了双重的打击。
笔记本上不仅仅有总额数,钱的全部出处、名义都有详细记载——朝阳银行大井支行以“谷政次郎”的假名,存款二千五百二十万元。目黑支行无记名存款一千八百万元。东林银行千叶支行以“蒲原英一”的名义存款二千三百万元。青砥支行以“下田茂三”的假名存款一千六百万元。湘南互济银行横浜总行无记名存款二千万元。正中相互银行饭田桥支行以“伴一郎”的假名存款一千二百万元。光风信用金库御徒町支行无记名存款一千二百万元……
(够了,我答应你的要求,给你五千万元。)
楢林咬着喉咙似地发出了呻吟声,面对如此具体的事例,他休想蒙混过关。
(你可真是毒辣的女人。)
把老头子搞到这步田地,院长流出澳丧的眼泪。
至今,元子被村井称谓过:“厚脸皮的女人”,被楢林称谓过“毒辣的女人”,然而她自己毫不以为然。她认为这是自己心理的一个自然的飞跃,就象相貌、肉体不变而年龄要不断增加一样,只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内心的本质没变,兴致也和二十一、二岁的时候一样。
此后的事情照旧很顺利。
岛崎澄江在咖尔乃的突然出现,为她带来了福运。她因此而掌握了座落在赤坂的“梅村饭庄近期歇业、地皮转让给桥田常雄”的情报。身为医大预备学校经营者的桥田,讨得了“梅村”女主人情夫江口大辅参议院议员的欢心,借仗江口大辅在文教界的威望,成功地走后门把自己学校的学生送进医科大学。当然他要从家长的大量捐款里拿出一部份,交送医大方面的关系户,同时,他更不会忘记往自己腰包里装。“医大升学预备学校”那豪华的校舍,岂不是很好的佐证?
作过江口大辅秘书的安岛富夫,带她到了大辅的叔父江口虎雄处,不但了解到桥田所得到的后门入学交易费,还得到了记载桥田收入后门入学金的详细情况的记录本,元子整个复印了一份归为己有,这就是她的“第三黑皮笔记本”。
江口虎雄在医大升学预备学校里的时候,仅仅是名义上的校长,没有实权。但是,由于他对桥田的所作所为忍无可忍,就悄悄写下了这份记录,可信程度极高。根据这份记录,又委托兴信所调查了学生家长们存款的银行。能够拿出这样一笔巨款为子女作交易的医生肯定也有,象今早报上报道的大阪中田医院院长的那种偷税行为嫌疑。
元子利用江口虎雄笔记本上的内容和兴信所的调查报吿为武器,降服了傲慢的桥田常雄,迫使他同意在一个月以后,把梅村店那一百九十六点四二平方米的地皮转让给她,并当即签署了字据。
根据这字据,桥田必须如期执行。因为元子说过,如果过了约定期限,或者执行的态度不坚决,她就要直接通过新闻手段,把江口虎雄的笔记内容公布出去。桥田实际上已经变成元子的俘虏了,他不敢以恐吓罪来告发元子,因为这样作,就等于宣告预备学校的崩溃和自己的破灭,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是不值得的。
梅村店的地皮时价是一亿六千八百万元。
目前,元子手里只有五千万元的资金。她本来从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得到了七千五百万元,又向楢林院长擭取了五千万元,因为开设咖尔乃店花掉了大部分,剰下的只有五千万元了。如果把咖尔乃卖出去的话,由于物价上涨,再加想买的人多,最便宜也能卖二千万元,加上她手里现有的五千万元,就是七千万元了,再把梅村店的地皮价值一亿六千八百万元加上,合计就有了二亿三千八百万元。再计算得详细一些,还有一千万元,那就是她替岛崎澄江向桥田要的一千五百万元中,按事先讲好的,只给澄江五百万元,余下一千万元归她所有。
一切都在按预想发展着,所谓一帆风顺,大概也就是这种情况吧。
三天以前,元子在兽医牧野的介绍下,会见了永岛洋酒店的店主。
“卢丹俱乐部的经理要把那个店卖掉,这是真的。这件事在银座的同行业里还没有人知道。因为我给那个店里供应酒,所以了解那店里的内情,经理也跟我秘密商谈过。”
洋酒店主的名字叫永岛彻五郞,宽宽的前额,五十多岁,元子和兽医一起去他店里访问的时候,他对元子作了上述介绍后又说:
“……这些话绝对保密,这一带的不动产经纪人也不知道。当然,如果被不动产经纪人知道了,马上就给传播出去了。我只是私下听经理说要卖那个店……”洋酒店主说到这里,又把目光转向兽医牧野:
“到底还是您厉害,没想到您在银座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真叫人吃惊。”洋酒店主瞪大了眼睛,看着坐在元子身边的牧野。
“呵——哈——哈——哈,”兽医笑了。
“那么,卢丹的经理即使是要卖掉那个店,是不是要很多钱呢?”元子畏畏缩缩地向洋酒店主问:“因为那是又大又华丽的俱乐部,据兽医的估计需要二亿元,可是……”
“那个经理要卖多少钱,还没听说。不过,大概不会太贵了吧!据说,经理长谷川先生想在经营高级公寓行业中称王,在此之际,他想从俱乐部这种不固定的职业中脱出身来,专心经营高级公寓。因此,我估计卢丹的卖价可能是意外的便宜。”
卢丹俱乐部座落在银座的一等地区,营业面积约四十坪,店长、管理人各一人,副管理人二人,营业部长、经理部长、采买部长各一人,酒保三人,勤杂工七、八人,女招待三十二、三人。这些情况都是兽医告诉元子的,不用说看到,就是听一听,也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但是,仅仅是这样,元子的欲望就象潮水一般卷动起来了。她的计划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也很幸运。波子在原宿的那所圣约瑟俱乐部恍惚又在她眼前闪烁,她感觉到,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支持着自己,她认为,当好运气象惊人的奇迹一般朝你扑来的时候,困难也就变得不困难了。
三天以前,元子委托永岛洋酒店主把自己的情况告诉长谷川经理,并顺便问了一下出卖卢丹的条件。洋酒店主昨天给咖尔乃打来了电话,说长谷川经理无论如何要见见元子本人,并指定了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地点在卢丹俱乐部的办公所。
过了中午,元子就梳妆打扮了一下出了公寓。时间尚早,她去银座之前,要顺便到另一个地方去。
元子乘电车到了涩谷,在车站前面,又搭上了出租汽车。到地下铁,在车站与车站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要步行,因为身穿和服,走起来非常不便。
沿青山路上了赤坂见附的坡道以后,就可以看到丰川五谷神祠,流水般的车辆在那高大的石墙外面疾驰,使人感到那石墙宛如河岸从身边闪过。丰川五谷神本堂的檐前,依次挂着一大排书写着黑字的红提灯,在院内的茶馆里,四周也挂满了同样的红提灯,看那繁华的场面,就象见到了歌舞伎舞台一样。
正面是山字形墙的本堂,红门设在神祠旁边的墙中,狭窄的铺石参道上,竖立者无数缀着火焰宝珠的旗轵,正面就是祠。
元子在小祠前面躬着身欢手合十。丰川五谷神是福运神,元子闭上眼,静下心,仿佛在向五谷神祈祷:今天就要和卢丹的经理会见,请保佑交谈顺利成功,另外,请多赐福运,保佑我生意兴隆昌盛。
庙宇境内相当宽广,但是来参拜的人并不怎么多。并排两家商店兼营茶馆的人,从远处注视着正在祈祷的元子,顽皮的孩子们不停地吵吵嚷嚷。元子虔诚地作了长时间的祈祷。
她直起腰来,又拜了一次,返回门口。从庙宇境内向赤坂见附方向望去,宛如谷底一般,从那立体交叉高架桥上可以望见Y饭店的顶部。
扮演替身的岛崎澄江,当初和桥田常雄幽会的场所,就在Y饭店里九层楼的968号房间,外面的窗户还能看到。元子暗想,这也是给她带来运气的机遇之一。
安岛自从那次之后,再没有任何联系。那样的男人,我还不想理哪!那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就象走在道上被小石子绊了一下。
她心想,和安岛只发生那么一次异性关系,再就没有事了,反倒应该感到幸运。如果和他继续交往下去,很难设想会发生什么结果。她那本来已经长期关闭了的性欲,是由于和安岛交际才又被诱发出来。自己性接触较晚,正因为如此,性欲要求可能一发而不可收,愈来愈强烈。只爱一个男人,终身难忘,当为其献身如愿以偿的时刻,也正是女人自我毁灭的开始,一切理智、得失都会荡然殆尽。元子自己正处在悬崖勒马的关键时刻——最后,她终于为自己的身体祝福,决心洗掉安岛在自己身上留下的轻蔑的污迹。
东银座有的小巷里是一派杂居的气氛,不但有旅馆,也有小商店街和住宅街,其中还有几幢旧楼一起排列着。银座虽然整个说来是一条繁华大街,但也不完全是这样。由西向东发展,这车头的一带就是被遗漏下来的,来住行人极少,使人象闯进神迷的洞穴一般,感到寂寞。
按照约会,兽医牧野就在这里给引路介绍。
一路上,兽医跟元子不停地拉着家常话。
“楢林妇产科医院的院长以前常到您店里去,最近没去吗?”
元子被兽医这么一问,不觉吃了一惊,心里朴咚朴咚直跳。
兽医对银座的酒吧世界最熟悉,元子在猜度,自己和楢林之间那些秘密交往关系,兽医是不是知道了?所以她一听兽医提到楢林就心情不安。
不过,元子又冷静地一想,她和楢林之间的事,只有她和楢林两人知道,连店里的其他女子都不知道,兽医怎么能知道呢?当然,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兽医那尖耳朵是能听到的,但是一点风传也没有,他是断然听不到什么情况的。
“楢林先生好长时间没到店里来啦,他的身体怎么样?”
元子特意语调平静若无其事地问。兽医不仅熟悉银座酒吧间的情况,对医生中的消息也很灵通。
“您问楢林先生吗?他现在很可怜哪!”兽医表情阴郁地回答。
“你说他可怜?”
“楢林妇产科医院偷税二亿元,被东京国家税务局揭发出来,新闻已经报道出来了,您没看吗?”
“嗯,好象在报上看到这类事情。”
元子暧昧不清地回答。有关主顾的坏消息,应当尽量用含混语言冲淡或回避过去。这是经营者的经验之谈。当然,在兽医的这段谈活里,也点中了元子自身的弱点,这就使她更加小心谨慎了。
“真的,老板娘。自那以来,楢林先生就一直不顺,那么大的偷税数目被揭露出来,医院的声誉也急剧下降了,据说看病的人明显减少了。”
“怎么会……”
“不,是真的。毕竟是日本人的思维方式,患者听说是偷税的医院,在感情上就认为是道德败坏的医院,并联想到这种医院的院长,在技术上也是靠不住的。作为日本人,无论如何是要求廉洁的,特别是对与自己生命攸关的医生,在道德上的要求更严格。”
“……”
“所说楢林医院的床位也是空空的,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缩小医院了。”
“唉呀!怎么变成这种地步啦?”
“那当然喽,二亿元的偷税,要加重计算追交更多的税金。大约有一亿四、五千万元全部被追交了,就是多少有点储蓄,今后的经营也是艰难的。”
元子心里暗想:楢林肯定还有匿名存款,就算被追征了约一亿五千万元,也还不至于过不去。她的这个想法没敢向兽医说。
“税务署是可怕的。最近,他们把医生,特别是把妇科、外科、牙科等的医生,当作重点对象进行调查。楢林医院的偷税问题被查出来,恶运也就降到楢林先生头上来了。”
楢林医院偷税问题的被查出,楢林肯定怀疑有人向国家税务局告密,而且肯定认为是她元子泄漏出去的。因为了解他假名和无记名存款的人只有元子自己,正是因此,他曾被元子要挟过。
“唉,不管怎样——”兽医语气顿了一下,继续说:
“那繁荣一时的楢林妇产科医院也免不了萧条呀!现在已经凋零到秋风凄凉的地步了。”
元子心里又在暗想,楢林落到这种凄凉境地,他一定认为这都是她元子的罪过,也许他甚至对自己起了杀心。他要恨就叫他恨啦,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再说,他就是恨死,也没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来,那护士什么的,是不是也要减少呢?”元子提问的目的,实际上是转弯抹角探听护士长的情况。
“医院一缩小,护士等从业人员也只有跟着减少了。但是,据说资格老的护士长还留在那里,只减去四、五个年轻的护士,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那里有那么好的护士长?”
“她在那里干了快二十年啦,这也只是谣传,据说楢林先生和那个护士长有不正当的关系。呵——哈——哈——哈,不过,这一点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
“这个护士长曾经一度辞退了医院的工作,但是听说现在又回去了。”
中冈市子终于又回到了楢林医院。这是中年女人的必然命运。
“唉呀!其他方面时有这些坏消息传来,而这就越发显得您的生意兴隆了,不是吗?您连卢丹都想买到手,真是了不起啊!今后您到底能兴旺到什么地步,真是很难想象啊!”兽医再一次向元子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先生,请不要这样说,卢丹到底能不能到我手,这还是不着边际的话呀!”
“不,不,一定能实现您的理想。”
“万一能到手的话,那还是托先生的福呀。这事还不是承蒙了先生的引荐吗?”
“哪儿的话,我只不过是把听到有关卢丹的情况,如实转达给您就是了。要办实事,那还要凭您的本事,到那时,我也就不起什么作用啦……啊呀!说话之间,到啦,老板娘,就是这幢楼。”
元子随着兽医指的方向一看,是五层陈旧的英泉大楼,本来是白墙,现在不仅变成了灰色,而且经过煤烟熏染,风雨吹打,留上了一层浮云般的花纹。因为这是很久以前的建筑物,窗户不大,檐下龟裂成道道细纹。
看到这幢外表寒碜的楼,似乎不敢相信那豪华的卢丹倶乐部的办公所就在这里面。其实,只有外行的人才有这种感觉。因为最近以来,在银座的酒吧街,很少有地方设立办公所。酒吧间和夜总会(呈报的营业名目是卡巴列酒馆)胡乱增加,那办公所方面的地盘,自然就渐渐被挤没了。
“那么,我祝愿您成功,就到这里失陪了。”
兽医说罢就独自顺着弯弯曲曲的路走了。
卢丹办公所在英泉大楼的三层楼上。为卢丹供应洋酒的永岛店的店主,已经向卢丹的经理长谷川庄治联系过,说定今天下午三点钟元子到他这里来。这是最初的会谈。元子为了祈祷这次交谈的成功,在来的路上,特意去参拜了赤坂的丰川五谷神。
元子乘上陈旧的电梯上了三楼。一楼、二楼不知究竟是作什么的办公室。乘电梯在三楼上下来的地方,再顺楼梯上去,是块空地,只有那个地方有窗户,从狭小的窗户越过宽广的房屋顶,可以看到另外的楼房。后面在走廊的中间,左右并排着五个办公所的门,天棚上有微弱的电灯光亮,走廊的水泥地也已龟裂成细样的纹线。
眼前的左侧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写:“长谷川有限股份公司”。这就是卢丹的公司的名字。
元子轻轻揿了一下门铃,紧接着,门半敞开。狭小的房间里摆着四张桌子,虽然有男女办事员坐在那里,但他们没有把目光朝元子的方向投过去。
“我,我是原口,经理先生在吗?”
元子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女办事员问。这位女办事员正在整理传票,被元子这一问,便默默把脸转向前面的男办事员,男子抬头看了看元子,便站了起来。
“你是原口小姐?”
“我是原口元子,已经约好,在这个时间来会见经理先生。”
“噢,是这样……请,请进!”
这个男子仿佛想起来似地低头施礼,把元子引进门来。看样子,好象是长谷川已经有所交代。
男办事员在前面引路朝房间里面走,元子一面跟在后面,一面若无其事地观察办公所里的情况,在三个女办事员中,有二人在整理收款传票,一人在写付款通知单和发送信封的地址。男子的桌前摊开着帐簿。元子走过去,三个女办事员才开始抬起脸来,看着元子走进去的后身。
里面有一道隔门,男子把门敞开,二间屋子是相通的。这里放着稍大一点的三张桌子,一个男子正在打电话。引路的办事员又走进正面里头的门内。
手握电话的男子三十多岁,溜肩膀儿。他在电话上说:
“昨夜怎么啦?感冒了?唉呀呀!对身体可要多保重呀!喂,怎么样?今天能上班吗?”
听双方通话的语气,对方好象是昨夜没上班的女招待。这个男子好象是负责人。
元子心想,这个女子如果是咖尔乃的女招待,连向她打个电话,也得自己亲自经手。而在这里,她亲眼看到由另外的负责人就办了这件事,自己也想早日在店内设上管理人,象这类电话等杂务事,由管理人去办就行了。
最后一道门敞开了,墙旁边是一张大桌子,这边是接待客人的一套装备。经理室就在这里,但是眼下谁也不在。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虽说狭小,可是它占用了这幢楼的三间房。
“经理马上就来,请稍等一会儿。”
办事员请元子坐在接待掎子上,自己退出去了。
桌上放着电话机和文件箱。后墙上是金库和书柜,五、六本帐簿排列在书柜里,只能看到茶褐色的脊背。除此之外,字画什么的一概没挂,那污点斑斑的白墙已经斑驳陆离,颇给人以冷冷清清的感觉。窗帘的花色和桌上的小花瓶也暗无光彩。
卢丹的景况并不坏,店是那样的豪华,而办公所却这样素淡冷清。这就好比一个女子,夜间浓妆艳抹,穿上华丽的衣服,一到白天,又变成了没有一点化妆的黑脸皮,并换上了最普通的衣服。
顷刻间,听到邻室有脚步声,随之,又传来口口声声的“你好!”在卢丹店里,店长、营业部长、副管理人等负责的男子很多,也许是他们伙伴之间的相互问候。下午三点半,正好是上班的时间。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白上的矮胖男人。元子知道他是经理,便从椅子上欠身站起来。
“唉,让你久等啦!”
他走到一头的桌子前面,瞥了一眼上面的文件,然后又返回元子跟前:
“我是长谷川庄治。”
元子细打量,这个男子五十岁上下,在那四方轮廓的脸上,眼、鼻、嘴,都象用铁锤打在上面似的。长头发里间杂少量的白发梳成背头,让人看起来年轻些。鼻翼的一侧有颗黑痣。好象是面部神经麻痹,右腮时而痉挛歪斜。
“忘告诉您了,我叫原口元子,经永岛店的先生介绍,来会见经理先生。”
元子恭敬地问候,又把一盒在一流店买来的点心作礼物拿出来。
“请坐。”
长谷川请元子座在椅子上,自己也和元子对面坐下来。他从白上衣口袋里拿出了烟斗,装上烟,又用英国造的打火机,倾斜着身子,从容地点着了烟。这个时候,他那右边的脸腮也跟着歪斜。他一只眼睛躲开烟雾,直盯盯地注视着元子的举止姿态。
“永岛店的先生给经理先生来电话大概已经说过了,我在银座的酒吧大楼三楼上,开了一所小小的酒吧店,名字叫咖尔乃。”
元子快速作了自我介绍。关于季节性的问候等都省略了。她这样作的原因,不完全是因为看出了对方的工作忙,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意义,那就是不想把自己和对方放在对等的位置上。夜总会俱乐部卢丹是卡巴列式带舞场的大店,咖尔乃连它的多少分之一大都没有,比起有计算股的大酒吧店来说,只不过是人家身上的一根毛而已。由于店的级别不同,经营者的身分当然也不能一般平,元子要让长谷川庄治看出来,她在他面前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用说,元子的最终目的就是想千方百计把卢丹弄到手。所以她认为,尽量奉承经理长谷川,取得他的欢心,这是实现她的目的的必要条件。
长谷川要把卢丹卖出去,不是公开声扬的。当然,要找到买主,也没有多大困难。他为了专心经营高级公寓事业,觉得可以把卢丹脱出手去,但也不是非卖不行,一旦思想有了新的变化,说不定他又不想卖了。他的这一思想状态,元子恍若猜到一些,所以她是抱着提心吊胆的心理来和他商谈的。
“我作为一个小店的所有者,非常向往象卢丹这样的大店。我这样说话,可能让人听起来有些大言不惭的感觉,可是,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思想,哪怕一生就一次有这么一个大店也满足。我自知这种想法是毫无道理的狂妄的野心,可是我一直在为这一目标而努力奋斗。”
“这是人之常情呀!”
长谷川吸着烟,那四方型的脸上时而皱皱褶褶地变化着。他的目的,是为了显示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尊严,可是对看的人来说,他那半边脸的时而抽搐却很引人注意。
长谷川的右眼张开一道缝看着元子的脸,仿佛是在观察她的人品。
“老板娘的店在银座开了几年啦?”
长谷川唇边上泛起了微笑,语气温和地问元子。
“一年半了。”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发展成这祥?嗯!”
长谷川的语调带有意外的韵味,一只眼瞪得很大,稍有踌躇,接着又说:
“……就要买我的店了?我听永岛君说。我感到惊奇,您可真是经营上的一把能手呀!”
长谷川虽然说的标准话,但是在抑扬顿挫里,还夹杂着关西方言的柔和语调。元子曾经听兽医说过,长谷川是大阪出身。
“谈不上有什么经营才能。不过,因为原来是个小店,经营上没出过大差错,”
“可是,您已经对我的店抱有希望了,这说明您已经赚了大最的利润,是不是?”
元子心里明白,长谷川的问话是在拐弯抹角摸她的底细,主要是钱的出处,他估计到,元子身后一定有资金资助者,他想探明这个资助者到底是谁。他一定会想到,一个小酒吧间,就是经营十年,也未必能买得起卢丹这样的大店。他还会认为,元子身后的资助人也会是个奇妙的人物,必须有所戒备。所以元子认为,长谷川拐弯抹角的谈话方式,既含有刺探底细的目的,也为了小心谨慎行事。
“店里的成绩还可以,我也有些储蓄,大约有二亿元多一点吧。”
元子的谈话特意暗示对方,她没有依赖什么资助人。说出她有现成的储蓄,这对对方来说,比什么都放心。
“这么说,您是个有钱的人呀!”
“这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只不过是作了那么一点准备,作为一个女人的愿望,我是想在经营上再向上发展一步。”
“说得对,的确是这样。”
“我的话太单刀直入了,真对不起。怎么样?可以把卢丹转让给我吗?”
“……”
长谷川把烟斗里的烟灰扣在烟灰缸里,慢腾腾地又从薄皮袋里把烟沫用指头捏出来,按进烟斗里。这种缓慢的动作,当然是为了让出时间,充分考虑怎样回答元子的要求。
“很对不起,有没有和您共同出资的人?”
长谷川还是怀疑元子身后有资助人,便这样间接地问。他这样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酒吧间的老板娘,可以说几乎都有幕后资助人。
“没有。没有人和我共同出资,只是我一个人。”
“那么,常帮您商量事的人,有吗?”
“很遗憾,也没有。”
从这时起,元子仿佛在窥伺着长谷川的眼神说:
“我很希望经理先生能常和我一起商谈一些事情。”
“咹?和我?”长谷川的半边脸斜吊上去。
“是的。假若卢丹店即便是真的卖给了我,突然得到了这么个大店,能经营到什么结果呢?心里没有数。直截了当地说吧,要重新招起三十多名女招待,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仅仅是招雇对客人有诱惑力的女子,就需要预付大量的钱。”元子说到这里稍一停顿,接着又说:
“另外,还要有经营才能的管理人、经验丰富的酒保、机灵的侍者、可靠的店长、熟练的营业主任和办事员,这一切,有的要从他人店里拉过来,有的要重新招募,不都是非常麻烦的事情吗?”
“说的不错,是这样。”
长谷川以新奇的神态观察着元子的表情,等待她继续说些什么。
“因此,我想把这个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的全部股份都买下来,价格由您来定。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把现有的从业人员全部承接下来。”
“也就是说,只换换经理?”
“是的,说白了是这样,而且是在保密过程中。”
这是元子早已反复考虑过的方案。
在银座有一种所谓出兌的买卖方法,这种买卖方式的对象,一般都是处在歇业或将要歇业状态的店,把所有器具、附属设备等,随着建筑物一起买卖。可是,如果是正处在营业兴旺时期,用出兌方法买下来,是很难办到的。
把长谷川商业囫囵个儿买下来,有许多好处。即使是把大店买了下来,如果店名不变,原来那些常客在初期,出于情义和好奇,还是可能来光顾的。但是时间长了,他们就逐渐疏远了。卢丹的名字是很出名的。开始连它的牌子都买下来,以后随着业务的发展,走上了自己的轨道,过了多少年议后,看准没有什么影响了,就可以再按照自己的心愿换一个新名字。
把从业人员原封不动地承接下来的好处,元子对长谷川说了。但是,这个买卖的交涉,无论对内对外,都必须秘密进行。一旦泄漏出去,哪怕是透出一点儿风声,首先是女招待稳定不住,她们会发生沉船一般的直感,象老鼠一样纷纷逃窜。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況,不但元子为难,长谷川也忍受不了失掉的面子。尤其是外面赊帐的收回,也没有保证。元子起誓要绝对保守秘密,就是为了防止这一点。
元子要求长谷川,在把酒店让到自己手里以前,一定要严格保守秘密。她把自己的具体想法对长谷川说:
“等到把公司转让到我手里的时候,再把全体人员召集起来,您和新经理的我,亲密地并肩站在高处,和蔼地致词,就说您为了专心经营高级公寓,从这个酒吧世界上激流勇退了,暂时把它交给我来继续经营。但是,由于我不熟练,您作为前任经理,今后还要经常在经营上帮我指点。您我用这种形式来相互交替,我认为最理想,您看怎么样?”
“嗯。”长谷川抽搐着半边脸小声哼了一下说:
“您的脑瓜好机灵呀!”他那绽开一道缝的右眼闪出一道赞叹的光凝视着元子。
“哪里,哪里。我没有足够的钱,又想请您把卢丹店让给我,万般无奈,才想了这么点主意。”
“您附才说希望我经常帮您商谈,就是上面说的这些意思吗?”
长谷川从元子上面的谈话中,没有听出别的意思,所以他这次问话的语气有点儿灰心丧气。
“是的……不过,如果您能在营业上经常帮我商谈,慢慢地能发展到私人关系方面的商谈。”元子撒娇地倾斜者脸嫣然一笑。
“好。明白啦。”长谷川苦笑着点点头,说:
“……怎么回答您,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需要和税理士、店藏书网长、管理人等内部共同商量。”
“您说的对。那么,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好呢?”
“那,一周以后吧。”
“好,一周以后再见,谢谢。”!
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长谷川那四方型的脸深深鞠了一躬,说:
“经理先生,请多关照。”
一周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每天的生活虽然不变,可是,心事越多,时间过的就越快。
那一天的下午一点,元子给东银座的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打电话。这是一周前和长谷川相会时约好的时间。当时元子还带回一张经理的名片,上面有直通经理室的电话号码。
对方接电话的是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是原口小姐吗?经理现在出去了……咦?请稍等一下,经理桌上有记录:‘下午三点,原口元子小姐来访。’没有错,既然是经理记下的,他在三点以前肯定能回来,请您来吧。”
元子听语调,估计是上次去见到的那个身材瘦削的负责人。
元子和上次一样,作了简朴的化妆穿戴出了公寓。这是一次重要的商谈。打扮素淡一些,表明是买卖性的事务性的商谈,不过,心情还是紧张的。她在对着镜子薄施脂粉的时候,长谷川那间或痉挛的半边脸,就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今天她没有去参拜赤坂的丰川五谷神,而是直接奔向银座。她认为若是连续去拜访,五谷神也可能没有那么多利益给予恩赐。
到了地下铁银座站出口,过两点钟了。到东银座的英泉大楼,就是步行,时间也早。她在和长谷川庄治决定问题之前,为了镇定一下激动的心情,便先到一家茶馆里去了。
茶馆不很宽敞,但进深较长,墙壁上并排有十几处挂着八号洋画,取名叫画廊茶馆。墙壁上的洋画,既有风景,又有裸体妇,也有静物等,好象是出自同一个画家的手笔,色调都是以原色为基调。案馆内光线微暗,但却仿佛点灯一样,人声喧闹,气氛活跃,不知哪个地方,让人感觉有点卢丹俱乐部的气氛。
长谷川当时说过让他考虑一下,并叫元子一周以后来听答复。但是他要卖店的心情是十分迫切的。这一点,元子当时从他的脸上就已经看出来:
长谷川的所谓考虑一下,可能是在研究元子提出的条件,那就是把长谷川商业的全部股份接承过来,以这种买卖形式卖出卢丹俱乐部。
在这一周的时间内,元子始终在估算卢丹的价格。现在,她一面凝视者墙上的裸体妇,一面在反复思考着最后方案。关于买卖条件,现在还想不到谁先提出来,不过在开始阶段,总免不了要讨价还价,作为元子来说,就是在这一点上,也希望自己能沉着下来。
卢丹的营业面积约四十坪,女招待三十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从那所处的位置来看,每月四、五千万元的销售额,大概不成问题。这样的话,可以想象,那赊帐款也超过了一亿元。在银座,赊帐七十至七十五天的款顼,是极普通的。
还有店里的押租问题,假若卢丹这块地方每坪估计一百万元,就可能要四、五千万元的押租金。除此以外,女招待的契约金和预付款也是不可缺少的。
另外,还要付所谓老店字号费。买进来的店,从店的牌子,到器具和附属设备,囫囵个儿都买下来,价格一定不会便宜。仅仅把这一些合起来计算,大约也需要二亿数千万元。
卢丹本身肯定还有外债,在普通情况下,店的价格应该把外债部分扣除,剩下的才是店的实际卖价,因买主把店买来后,必须代替卖主偿还旧债。可是长谷川却不一定将外债扣除,他很可能要带着外债把店卖出去,把不扣除外债作为出卖的一个条件。
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接受,还是不接受?
长谷川庄治在都内有几处高级公寓,他是这方面经营的事业家。因此,即使卢丹店有外债,那债权人很可能还是物主本人长谷川庄治,他可能是拿他个人的财产作担保。
在这种情况下,元子在买店的同时,如果把外债也接受下来,那么自己也必须向债权人重新提供价值相等的抵押品。
但是,无论向银行借款也好,或是提出抵押品也好,元子都做不到,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自己现有的钱。
元子的银行存款约有五千万元,如果再把咖尔乃以二千万元卖掉,合计就有七千万元。还有梅村店的六十坪土地,桥田常雄已答应无条件让给她,以每坪二百八十万元计算,也值一亿六千八百万元。另外,她还从桥田给澄江那一千五百万元的安慰费中扣下了一千万元,元子反复计算,即使是能凑起这些钱,顶多也只够店本身的价格数目。可是,必需的流动资金从哪里来呢?长谷川要把店的债务作为一个条件出卖的话,代替他偿还这部分债务的钱又从哪里出呢?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买不起卢丹这个店。
但是,元子又冷静思考到,关于梅村的那六十坪土地,确切地说,现在还不能算自己的财产,要把它作为自己的财产登记转移过来,那还是十五天以后的事。现在的所有者仍然是桥田常雄,在他给她签署的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登记转移的让渡日期是在十五日之后。
人们听起来,字据之类的东西也有靠不住的时候。但是,元子认为,桥田给她立的这份字据却非同一般,它象一颗炸弹,桥田如果负约的话,就叫他彻底破产,身败名裂。所以元子认为这份字据比经济期票还要可靠数倍。梅村的土地现在已归桥田所有,这一点,元子通过法务局港派出所的登记簿已经完全查实了。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看,梅村的土地虽然暂时还不归自己所有,但是十五天以后确实能到自己手里,那价值六千八百万无当然也能实实在在弄到手。
什么担保财产也拿不出来的元子,在和长谷川的买卖交谈中,除了实在的自有资金之外,别无其他办法可想。
在咖啡的刺激下,再加和长谷川会见时间的紧迫,元子充满了成功的自信心。但她在朝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出发的时候,却恍若感到自己是在独自划着一叶扁舟,朝着波涛翻滚的茫茫大海驶去。
第二十章 落入圏套
元子被引进了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的经理室。在通过公司的各个房间走进经理室的途中,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切情景和一周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两个女办事员在整理收款传票,一个人在书写发给客人的催款通知书,男办事员在翻看着进货帐簿,负责人在和女招待打电话,娇声娇气地仿佛是在让对方来上班。
唯一变化的是在经理室里,除了长谷川庄治以外,又增加了一个秃顶的男子。
长谷川等元子问候之后,就把那个秃顶的男子向她介绍说,那是税理士。这时候元子才意识到自己是单刀赴会,心情有点儿畏缩感。她认为自己应该带着保证人来,有保证人和没有保证人,意味着自己对对方信任程度的不同。
但是,看样子长谷川在这一点上并不怎么在意。
“关于卢丹的买卖问题,我们已作了充分考虑,因为是您提出的嘛,所以才……”
长谷川痉挛着他那神经麻痹的半边脸,语气爽快地说。
“谢谢经理先生。”
元子鞠了一躬,表示深深的谢意。她原来预想长谷川会以“没有考虑余地”或“继续考虑”为理由,把她支回去,不料长谷川一开口就使她松了一口气,这第一道关通过了。可是他还没有明确说要卖。
“在具体商量买卖之前,您不看看店内的经营状况,恐怕心里没有底。因此,应该让您先看看,这方面的结算总帐和日记补助帐,这是由这位税理士检查认可的帐簿,没有一点做假成份。”
税理士在一旁微笑着点点头。
从此开始,长谷川完全用关西口音说话,对他来说,这比用标准语说话更随使些,能把他的坦率感情恰当地表现出来。
“把经营中这么绝密的东西让您看,您得知道,我已想把卢丹卖给您了。”
元子相信长谷川说的是真心话,所以她又道了一声:“谢谢。”
她抱着感激的心情向长谷川鞠躬致谢。同时她又感到,眼前仿佛涌来了滚滚怒涛。
元子看了长谷川拿出来的结算总帐,格式是借贷对照表式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数字。这种复式簿记的帐簿,元子自打辞退了东林银行千叶支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刚才在整理收款传票的女办事员端来了红茶,并把目光一闪,从藏书网上瞥了元子一眼,又转身出了房间。
结算总帐是记录每天所有收支款的,但是只看总帐,还是难以了解店的全部情况,要达到这一目的,查看日记补助帐更简便些。
在日记补助帐上,一个月的销售额总额、平均销售额单价、动员客人的数目等等,都有详细记录,一看,就能明白店的营业现状。
元子从前往后翻着看日记补助帐,突然,对面的长谷川“唉呀”一声,接着说:
“您从前是不是在银行里、或证券公司里工作过?”
元子一听吃了一惊:
“怎么啦?”
“我瞧您查看帐簿数字的眼神和一般人不同,看样子,您好象很熟悉数字工作。”
“哪里,没有先生说的那样熟练。”
元子若无其事地否认了长谷川的猜测,接着又道:
“……我那咖尔乃只是一个小小的酒吧店,不过,帐簿、传票、催款通知单,一切都是我亲自写,所以我觉得只是看看这日记补助帐,就能对卢丹的情况估计个差不多。当然,卢丹店和我那咖尔乃店相比,数字的倍数是有悬殊差别的。”
“是吗?”长谷川那四方脸上的扁平下巴伸了出去,又说:
“那么,我来向您说明一下好吗?”
“拜托啦。”
“首先,销售额月平均四千四百万元。日平均收入二百万元左右。客人情况是这样,一天能来六十五、六人,平均每人能花三万元多一点……赊帐现在正好是一亿一千万元。”
长谷川说的数目大约是五十五天的累计。元子认为赊帐情况还可以。照这种程度运转,还算营业正常。但是,她的这种想法没有在情绪上表露出来。她装作无知的样子,一定要更详细地问明店的状态:
“女招待有三十人左右?”
“确切地说,现在是三十四人。平均每人每天保证达到不足三万元的样子,陪坐女招待是二万四千元。保证的最高数,我店规定十万元。这类事,对在银座开店的老板娘您来说想必很清楚吧。”
“是的。”
元子虽然这样答应,可是在咖尔乃,如果真的每天保证他们三万元、二万四千元,店很快就要倒闭的。
当然,卢丹实行的是指名制,所以才有拿十万元的女招待,正是由于这个缘故,风言说,姑娘甚至不惜出卖身体。
“男职员二十二人。月工资干部五十万元,招待员十三万五千元。总算起来,工资一项,每月开支大约三千万元。”
店主长谷川庄治在继续介绍,税理士始终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说的也是啊!销售额再怎么多,一大半都用在工资上啦!”
小小的咖尔乃店的店主元子听了长谷川的详细介绍后,不得不产生这种实感。她接着又问:
“那购进酒类等等,要花多少钱呢?”
“那,这方面,永岛酒店的先生没对您说吗?我这里几乎都从他店里进酒。”长谷川带着疑惑的眼神问。
“没有。永岛店的先生(掌拒)虽然作了我们的中介人,但在买卖上的事,他并没向我介绍,我也没有问。”
“是吗?那么我来告诉您,进酒的钱要占去销售额的百分之五。您看看那帐簿上的数字也就明白了,上月进货花了三百一十万元,其中买酒用了二百一十万元,其它有关的简单菜肴、小吃、水果什么的,花了一百万元。”
“嗯。”
“另外,再把店的资产情况说一说。除了赊帐之外,还有支付给姑娘们的契约金,总额约四千万元。”
“啊。”
所谓契约金,就是在雇用女招待的时候付给的钱,可以说,这类同于预先支付的奖金。雇用女招待的时候,日工资是根据她们每天的售销额多少而决定的固定的报酬。但是契约金和日工资不同,它是以女招待在店里工作一年为条件,预先支付的报酬金,以此控制女招待至少要在店里工作一年。
女招待在一年以内,根据最初合同规定的售销额为店里出力,如果她干足了一年,当然就没有必要把契约金退还店里了。相反,如果女招待不足一年,中途退店,那她就要作为违反契约,必须把契约金全部退还店里。当然,这只不过是原则上这样要求,实际上很难实现这个理想,有不少品质恶劣的女招待把契约金领去之后,也不到一年就悄悄带着契约金溜走了。
“女招待既然从我这里领到了契约金,今后还要在卢丹店里工作,那么,契约金这部分钱是不是要从买主那里还给我?”
“是的。”
长谷川说的意见,元子大致都表示赞成。本来,领了契约金的女招待,今后到底能不能履行契约继续在店里干,从实际情况来看还没有把握。可是,元子打定主意,现在还不能和长谷川唱反调。
“另外,还有上面提到的预付款,这方面大约三千万元。这是从他人店里选拔女招待的时候提前付给的钱,不要利息,六个月还回。到时候从女招待手里还回的这部分钱,也是店里的资产。”
“您说的不错。”
“再有,就是店的押租金了。这个店的面积是四十五坪,每坪押租一百万元,合计是四千五百万元。还要顺便说一下房租,按每坪一万八千元计算,一共是八十一万元,”
“店的字号是不是也要花钱?”
“噢,是呀是呀,卢丹俱乐部这个名字在银座可是有名呀,是这个行业有名望的老字号。听起来,我的话好象是在吹牛,可是,卢丹终究是我长期亲手扶植起来的,所以我希望得到相应的字号费。再说,把店里的器具、附属设备品等都带上,少说也得三千五百万元。”
“是吗?这么算来算去,价格总价值是……”
“哎呀,多少钱嘛,我来算一算……”
长谷川仰脸望着天棚,默默心算了一会儿:
“合计二亿六千万元,您看对吗?”他把脸又转向元子,那半边腮颊抽搐得更激烈了。
二亿六千万元,这是经理长谷川庄治为卢丹俱乐部初次提示了一下卖价,表明了他对卖店的志向。实际上,长谷川突然提出了这个价格,是想试探一下元子脸上有什么反应。他嘴角上虽然流露着微笑,但是眸子里却蕴藏着商人那特有的认真的光芒。
元子心里清楚了,她现在面临的任务,是围绕二亿六千万元这个数字,和长谷川讨价还价。
在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元子的心情当然是紧张的,但她努力控制着,尽量不让这种紧张心情表现出来,而脚尖还是禁不住地抖动。
“二亿六千万元……这是全部价格吗?”
元子既不说贵,也不说便宜,尽量沉着地反问。
“哟,被您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店里还有借款八千万元。”长谷川仿佛又把忘掉的事想起来了似地,继续补充说:
“店里除了做买卖之外,还要有各种各样的负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例如:给女招待的预付款和契约金,这部分钱有些是带着利息从银行里借的,而预支给姑娘们却是无息的,这当中的倒贴数目是很惊人的呀!”
“是这样。”
“这八千万元是我自己的资金和银行贷款,其中有四千万元是用我的房地产等不动产作抵押从银行里借出来的。”
从二亿六千万元中把这八千万元的负债减去,就剩下一亿八千万元了,要把卢丹买下来,现钱交易只需这些就可以了。
“怎么办,原口小姐?银行贷款,按理来说,应该过户到您身上,可是和银行去交涉又太麻烦。”长谷川的语气仿佛要暗示元子考虑一下。
“尽管先生说是要过户,可是我没有不动产给银行作抵押。假如有可能的话,最好是经理先生自己把店里的外债清算一下,这样就可以省却很多的麻烦。”
长谷川在说明中,只说到银行贷款,是不是还向那些高利贷者手里借过钱?他没提。从这一点来证明,店里的经营状况是顺利的。
把经营顺利的店买到手,今后如果能够提高利润,就是有外债,也有能力还,另外,还可以利用利润购买土地等来赚钱。
“若是我把外债全部清算后再转给您,当然对您很有利,我就有些难办了。”
元子在心里也承认有道理。
“我必须想办法折腾出四千万元钱来啊!最好是您的资助人出来做一下担保。”
“我上次已经对先生说过了,我没有那么理想的资助人,所以到了这种时候,就一筹莫展啦。”
“既然这样,那么我现在的银行借款,您就用我的名字先继承着吧。”
长谷川表现出他对这个既没丈夫又没资助人的独身女子的同情心,他那半边脸还是抽动不停。
“那太好了,一定请您多关照。”元子几乎要双手合十来拜谢长谷川。
“话是这么说,我也算够义气了。但我作为卖主,总不能一点甜头得不到啊!二亿六千元是怎么算出来的,您也看到了,是不是再给我们追加一些啊!”
“只要我的力量允许,我一定想法满足您。”
元子的所谓“想法满足您”,就是指长谷川提出的二亿六千万元的内容。因为这是他提出的卖价,如果再压一下,就能节省出一笔钱,这就得研究一下整个内容了。她看出长谷川有心要卖,所以让他再压压价的可能性是有的。
“噢,可是呀,不是还有一亿一千万元的赊帐款吗?”
“是,是的。”
“这些赊帐户不能说都是好帐户吧?在迗种赊帐买卖中,不用说我那样的小店,就是在卢丹这样豪华的店里,是不是也有不保险的地方哪?”
“这个……嗨,怎么说呢?……”长谷川的脸上现出仓促不安。
“最近发生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企业的接待费也大大削减了,经济界今后的发展趋势仍然不景气,来自中小企业的客人也不能象现在这么多,大约能减少十分之一,我说的不错吧?”
长谷川没有摇头,就是说,他也承认这一事实。
“当然,我不是说对卢丹店的营业内容有什么信不过,这种买卖的整个形势是这样的。那么您看这样好不好,从您提出的那一亿一..千万元的赊帐款里,减去十分之一怎么样?”
“要减去一千一百万元吗?”
长谷川板着面孔,闷闷不乐。但是,他没有拒绝元子的要求。经济界经过一九七三年的石油危机冲击后,长期萧条,现在,又渐渐袭来了第二次萧条危机,前景肯定不妙。这种不安的现实,长谷川也无法否定。
“没有法子呀!”
长谷川终于点头同意了。在谈话当中,他那卖店的积极性好象越来越明显。
“咱们再说说付给女招待的契约金问题吧。”
在赊账的十分之一扣除问题上,元子向长谷川道了谢后,又提出这个问题。
“好吧。”
“经理先生已经说过,那契约金的作用,是为了控制女招待至少在店里干一年。不过,是不是也有再干一个月就满了一年的情况呢?”
“那倒是,您看看契约金总帐就明白了,对女招待们,我们是逐人逐月和她们算帐的。”
“我看契约期限剩不多的女招待,得占总数的百分之四十,契约金总计是四千万元,按十分之四扣除,应该在卖价中再减一千六百万元。”
元子的意思是:契约期限剩不多了,今后在店内工作的时间也就少了,那自然也就不应该再按照刚雇来时的契约金的全部额数支付给长谷川,这是个理由。
“佩服,您可真精明啊!”
经理和旁边的税理士对视了一会几,苦笑着接受了元子的又一次要求。
这样一来,从赊帐款中减去一千一百万元,又从契约金中减去一千六百万元,长谷川合计让了二千七百万元的价码。
但是,元子觉得赊帐款的内容有必要更仔细地看看。虽然在总体上减去了十分之一,但是具体到哪一户,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不利情况,一旦有特别赖帐的户,这一部分也必须减去。
“经理先生,得对不起,那赊帐的总帐可以看一下吗?”
“可以。”
长谷川从身后帐簿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实的帐簿,放在元子面前,说了声“请!”
“谢谢。”
元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着,认真查看各栏的记载内容。
“经理先生,这个梦子小姐已经离开店四个月啦!”
“那个女子病了。她得了肺病,住进清濑疗养所里去了,据说出院了,不久就能来。”长谷川窥伺着眼前的帐簿说。
“她的赊帐款欠不少呀!全部大致有六百五十万元,看来她有相当阔气的主顾啊。”
“算我们店的中等水平吧。梦子小姐领了一百八十万元的契约金,再干四个月就到期了,能不能干完,我有点担心。您预付给女招待的钱,好象已经还了,可是,她的赊帐款有点不保险,希望您再给扣除。”
“真拿您没有办法呀!这个女子在我这里也很叫人为难。”
“谢谢。”
元子又一直看下去:
“唉呀!这个叫春惠的小组也欠了不少的钱呀!赊帐款四百三十万元。契约金是不是一百二十万元啊?预付款还剩了一百万元,这个人真的到店里来上班吗?”
“这个女子,您不必担心。她和男人闹矛盾了,她本来准备结婚,可是男人逃跑了。从那以后,她就休班了,很快就会上班的,这一点,负责人已经和她砸死了,肯定来上班。”
“是吗?那么,我相信您啦,另外还有这样的女子吗?”
“您已经都看了,再也没有了。”
“您说的对。”
元子又细心看了帐簿以后,朝长谷川抬起脸来:
“感谢您答应了我提出的这些苛刻要求,谢谢啦。那么,把您同意让价的这一部分扣去,卢丹店剩下的卖价是多少?”
“究竟多少钱哪……”
经理的头脑好象有些混乱,但是旁边的税理士根据刚才记下的数字算了算给他一看:
“咹?什么?二亿二千四百七十万元?”
长谷川本来要了二亿六千万元的卖价,现在减少了三千五百万元,他的半边脸自然抽搐得更激烈了。
“不过,经理先生,我这方面的情况也请您谅解。店的经营者一变,女招待虽说是以前的经营者推荐过来的,可是随着契约的期满,她们会离开店的。这样的话,就必须再雇用新的女子,需要付给她们契约金和预支款。要确保平时三十名以上的女招待,一年中就要轮换雇用八十到九十人次,这笔开支费用可真不得了呀!”
“那倒是,是件很伤脑筋的事。”
长谷川是经营老手,对这点立即心领神会了。
卢丹店转到元子手里的方法,根据双方商谈的结果应该是这样: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经理长谷川庄治,将他所有的全部股份,以二亿二千四百七十万元让渡给原口元子。当然,因为他的股票不是上场股票,所以说股票价等于没有一样。
“经理先生,我不想用票据,而是现金付款。”
“嗯,那太感谢啦!”
长谷川虽然微笑着,但他似乎还在担心元子再说什么。因为元子是用说理的方法迫使他让价的,他担心这种局面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
“因此,还有预付给女招待的那三千万元,这部分钱,女招待到了半年就要还给公司。让我原封不动地把这一部分钱包括在价格中买下来也可以,到了半年,她们把预支款还给我也就是了。可是眼前需要流动资金,其他方面也必须准备一定数量的钱,这就困难了。女招待将来归还的那三千万充预付款,我要全部给经理,这一部分是不是也从价格中扣除下来?”
“嗯,有道理。那么,您就把这一部分开定期票据吧,因为是女招待归还的预付金,您代收后兑现票据也就是了,实际上不会成为您的负担。”
“谢谢,就这样定吧。其余的,我全部支付现金。”
结果,元子只付一亿九千四百七十万元就行了。长谷川最初说了二亿六千万元的卖价,现在从中减少了六千五百万元。
“我真斗不过您啊!”
长谷川看看元子,赞叹不已地咋着舌头。他又对准税理士的耳边悄悄商量了一会儿,马上对元子说:
“啊,这样可以了吧!我也是个男子汉呀,应该替您考虑啊!”
“太谢谢您了。”
“我本想早日专心经营高级公寓生意,可是由于卢丹的牵连,一直专不下心来。正好,这会儿赶快决定下来吧。”
“承蒙您的关照,在价格上一再作了让步,真对不起,这里再一次向经理先生深表感谢。”
“那么,您什么时候给我现金?”两人交谈成功了,长谷川就急忙提出钱的问题。
在元子这方面,梅村的土地要从桥田名义上转移到她的名下,根据立下的字据规定,需要十五日之后。并且就是转到她手里,还要再找新的买主,才能得到钱。这当然可以委托不动产经纪人来帮助解决,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因为地址是在赤坂这块好地方,很快就能找到买主,但是钱到手,一般要在成交后四十天左右,这样估计比较稳妥。
元子考虑了以上这些因索之后,关于付款期限问题,她回答长谷川说:“需要一个半月之后。”
“是吗?”长谷川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又道:
“那么,就预付四千万元的定金吧!这个数目是总价格的百分之二十。”
“先要四千万元?”元子认为作为定钱,要的太多了。
“我把店卖给您之后,不能不把店里的外债马上还清。我自己的钱倒没有什么,可是借银行的钱一定要还清,先要您付四千万元的定金,就是转交欠银行的贷款。”
元子觉得,长谷川说得也有道理,再说四千万元,她可以马上从银行存款里支出来。
“我们讲定了之后,如果我这方面破坏了契约,不卖卢丹店了,当然,我要把这四千万元定金如数还给您。反之,如果您违反了契约,不买卢丹店了,那就要在四千万元的基础上,加倍再付我四千万元。所以要这样做,是由以下一些原因决定的:我要把店卖掉,事先不能不和银行疏通一下,如果中途又突然不卖了,我在银行的信用就要大大降低,今后再向银行借款也就困难了。这种情况下,为了使银行对我放心,只有在银行里增加我的定期存款额,而且要增加相当多的数额。另外,关于卖店的事,不可能永远不泄漏秘密,一及泄漏出去,女招待也好,男营业员也好,都要惊慌失措,赶快从店里辞退。再说,假如因为您不履行契约,这个店卖不成了,我即便继续经营,原先那些关系户也必然对我提高戒备。在这些方面的应急措施也是需要钱的。总而言之,您一旦破坏了契约,必然会给我造成极大的损失。”
“……”
“我这样说似乎失礼了。您没有保证人,虽然我信任您,但是坦率地说,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所以除了预付定金四千万元之外,倘若您破坏了契约,我就要按照同额加倍再收您四千万元。怎么样?可以按这个条件达成协议吗?”
元子怕长谷川变卦不卖,当即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
元子和长谷川庄治关于买卖卢丹俱乐部的商谈一结束,元子心里得意地想:自己购买卢丹的价格,本来要付出二亿四千八百万元的自有资金,但经过反复讨价还价之后,降到一亿九千四百万元,这就给她省下了五千四百万元……
手里能剩下五千四百万元,流动资金就不犯愁了,重雇出色的女招待,也有充分的契约金和预付金满足她们的要求,店内营业也可以照常继续下去,眼前,店内也不必花钱改装,再住一年左右改装也不晚,今后因为是自己亲手操纵营业,流动资金从平时的利润中出就可以了。付给长谷川的一亿九千四百万元,有五年的折旧费也就回来了。元子很有把握赚钱,这也是她买下卢丹鼓励自己的精神支柱。
可是,在这二亿四千八百万元自有资金中,包括咖尔乃卖掉以后的价值二千万元,而咖尔乃现在还在自己手里经营着,没有卖出去。和长谷川讲定藏书网,购买卢丹店的一亿九千四百万元,要在一个半月之后付清。付款日期一天比天迫近,只剩下四十天了,必须抓紧找到咖尔乃店的买主。
酒吧店的买卖,差不多都是采取出兑方式买卖营业权的,作这种中介人的不动产业经纪人,在银座也有几家。可是,咖尔乃不是卢丹那样出名的大店,买卖与否传到同行业中,也无关紧要。店内一共只有七个女招待,一个酒保,就是走漏了风声,营业员辞退了,也没有多大影响。
并且,从元子的立场来说,她卖咖尔乃的目的,是为了再买卢丹这样一个大店,这是她事业上兴旺和发达的标志,所以在同行业里传开,当然也是光荣的。
“咖尔乃店要卖二千万元?”
受元子委托的不动产经纪人听了她提出的价钱后,仔细思考着。
“说真的,我本来想卖三千万元,之所以我没要这么多,是因为我急需用钱。”
关于急需用钱的原因,元子虽然没具体说明是哪一家,但却透露是为了买一所一流的大俱乐部。她认为如果不这样说,恐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弱点来,瞧不起自己。
“噢!原因是这样,那祝贺您啦!”
不动产经纪人从元子的表情看,不象撒谎的样子,所以一面表示祝贺,一面仿佛在猜测那个一流大俱乐部到底是哪一家。可是,他怎么想也没想到是卢丹,因为它和啪尔乃相比相差太悬殊了,不但大,而且一直是生意很好。
不动产经纪人翻弄着帐簿,好象是物品买卖成交目录。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藏书网看着:
“有两个人来想花二千万元左右买一所现成店,我马上就联系一下看看怎么样。”不动产经纪人边说边摘下了老花镜。
“拜托您啦。”
“如果您急着用钱,这对买卖的交涉可能不利,比方您要二千万元,他可能只还价一千五百万元。”
“我刚才已经说过,本来想卖三千万元,我的店完全值二千万元。”
“但是,您既然要急着卖钱用,不让让价能行吗?这和慢腾腾地、不慌不忙地交涉不一样。”
“明白啦。那么,就以一千八百万元为最低限度吧,请您尽快和对方交涉。”
元子心想,反正急着用钱,没有办法,只好让价二百万元了。
不动产经纪人和元子一起来到咖尔乃店,详细看了店内的状况,画了图纸。因为是白天,店里没有其他人,元子虽然介绍了销售额,但虚报了一成。不动产经纪人答复元子说,三、四天内给回信,说完就回去了。
元子认为交涉是可能成功的。银座的酒吧间新旧更替很激烈,即便是招牌相同,但经营人已经换了,这种情况始终发生。
新换来的经营者,多数是女招待。她们从店里的来客中,抓住最理想的客人当后台,要求他们出钱资助自己。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女招待的愿望,就是想在银座的酒吧间里能当上老板娘,不论是谁,都想听别人叫自己一声老板娘。如果是受人雇用当了老板娘,即使是表面上被人那样称呼,也是名不副实,只有既是经营者,又是所有者,才是名副其实的老板娘。
她们根据自己的支付能力,一般都是想买一所价值二千万元到三千万元的现成店,本着这个要求,咖尔乃店当然最合适,以它作基地逐渐发展成大店。这就是她们梦寐以求之的理想。
但是,不动产经纪人却说,想买这么一所店的人,只有二位来过,他这是买卖上讨价还价的一种手法,实际上,想买价值二、三千万元的现成店,决非两个人,提出和打听的人一定很多。
咖尔乃店的内部装饰,是元子根据自己的兴趣设计加工的,连客人们都说各方面都装饰得十分和谐雅致,这不只是一般地恭维奉承,而是实实在在地称赞、表扬。元子本身当然也喜爱这个店,她认为想买的人如果来看一下,一定能满意。
她对咖尔乃的销路是乐观的,眼前的困难是能不能早日把现金弄到手。但是她又想,如果想买的人多了,自然而然地就可能相互竞争,她的条件就有可能被接受。
从那以后过了两天,晚上八点钟左右,长谷川庄治给咖尔乃店打来了电话。
“是老板娘吗?我是长谷川,上一次真是叫您受累啦。”
“啊!是经理先生,是我失礼啦?99lib?!”
“现在忙吗?”
“不,不怎么忙。”
店内只有五、六名客人,一到晚上八点,就是这种状况。元子猜想长谷川这个时间来电话,是不是想来看看咖尔乃店的情况。其实,这是她的错觉。
“咱们上次交谈的那件事,我想早日再和您谈谈,真对不起,现在可以见见您吗?”长谷川恭恭敬敬地问。
“可以。”
元子虽然回答了长谷川,但在直感上,有一缕不安的疑虑掠过了心头。她在怀疑,长谷川出卖卢丹俱乐部的条件,是不是有些变动。
“我到您那里去好吗?”
“别,还是我去您那儿吧,怎么样,是不是还到卢丹店里去?”元子觉得作为经营者应该在店里。
“哟,这可不敢当。要不,就这样吧,在林荫路的M饭店会见,那里正好在您我两个店的中间。”
连两人见面谈话的条件,都要是对等的,元子理解这是长谷川对她的关怀。
十五分钟以后,元子和先到的长谷川庄治对面坐在桌位上。周围的客人都在吃饭,只有他俩喝咖啡。在普通情况下,服务员是讨厌这种客人的。但是,长谷川在这一带颇有声望,服务员当然不敢怠慢他。
长谷川庄治那半边脸照旧不停地痉挛,但是眼下元子特别注意的,不是他那抽搐的半边脸,而是他为什么要把她叫出来。
“您很忙,我们先谈正事吧。”
长谷川庄治那麻痹歪斜的嘴角上流露出一丝微笑,两手放在桌子上,指头时而捧在一起,时而松开。
“三年前,在我店里有个叫映子的女招待,当时排为二号人物,后来因为她被财界的人爱上了,就从酒吧世界辞退了。就是这个映子,昨天突然到我办公所来访问,说她想把卢丹店买下来。”
“啊?”
“不,她本不知道我想卖店的打算,但是,我想专心经营高级公寓的事,她了解,所以她提出我是否可以把卢丹店卖给她。映子说她要重新回到酒吧世界来。她是性格开放的女子,原先就认为她不可能一直隐居在家里,果然不出所料。她决不能忘记银座的水,并且这一次,因为有财界上的有钱人作为她的后盾,她不是来当女招待,而是要当上一个大店的老板娘。她这种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映子现在盯上的目标就是卢丹店,她提出要按我的卖价买。”
“不过,经理先生,那店……”元子心情慌乱得差点儿弄洒了咖啡。
“是的,是的。”长谷川使劲点头安慰元子。又道:
“关于买卢丹的事,前些天已经和您达成了协议,映子无论给多少钱,也不能再卖给她。我把贱价卖给您的情况告诉了她,她感到后悔极了,怎么也死不下心来。”
“这么说,映子这个人很不近情理呀!”
“是这样……那我再向您确认一下,您买卢丹是不会变的吧?”
“不是不变,而是绝对不变。”元子变了脸色说。
“我相信您会这样说的。”
长谷川话虽这么说,可是表情暧昧,眼光投向正在干活的服务员,心里暗自思考着什么。
元子明白了长谷川的意图,虽然达成了协议,但那只不过是口头上的,并没有相互交换契约书,定金也没支付,说到底,那只不过是舌尖上的协定,长谷川可能有些不放心。
在这中间,假若没有另外的人插足进来,长谷川当然从容不迫地等着元子付款。但是现在却出现了新的买主,而且还有财界上的有钱人作后盾,声称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卖给映子,对长谷川来说,比卖给既吝啬、又狡猾、一再讨价还价的元子,当然更为有利。
长谷川那歪斜的脸上,明显地罩上一层后悔的阴影,他后悔不该过早地和元子订下那口头契约。
“经理先生。”元子语调强硬地说:
“四千万元定金,明天给您拿来,这样,咱们就签署一份临时契约书吧,您同意吗?”
“是吗?”长谷川脸上显得轻松一些,说:
“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不,我不是特别着急要定金,我不放心的,还是没有正规的契约。”
“那就请您干脆地拒绝了映子吧!可以吗?”
“那当然啦!我和您签署临时契约,今后不管谁再提出什么条件,我都要断然拒绝。”
第二天,元子向医大升学预备学校打电话。
“桥田理事长不在,他出去了。”听到元子的电话,对方一个女人这样回答。
“什么时间能回来?”
“他说今天不回来了。”
“那么,明天什么时间打电话,他能在?”
“噢,上午十点左右,一般能在家。”
“谢谢。”
根据字据上的规定,再住一周之后,桥田常雄就要把他所有的梅村的土地转让给元子。为了筹集四千万元的定金给长谷川,和桥田落实一下梅村的土地的转让问题是必要的。
当然,这也只是叮嘱性的字据,但是,元子认为,桥田肯定要根据字据上的规定履行义务,否则,他就要身败名裂。这一点,桥田心里是十分清楚的。
从现在开始,必须寻找那块土地的买主。只有这样,才能在得到土地的同时,立即换成现金。不这样,就买不成卢丹店。和长谷川的契约期限,还有不足四十天了。梅村的土地;还需七天才能到手,土地到手之后,离长谷川的契约期限就只有一个月了,在这期间,必须把土地完全卖成现金。
但是,出卖这块土地,比出卖咖尔乃店容易得多。为什么呢?因为梅村的土地所处的位置虽然在赤坂繁华街的尽头,但仍然是一等好地方,繁华街的发展必然要延伸到那里,买主自然要涌向那里。因此,元子打算马上去找不动产经纪人。
元子朝自己存了五千万元的那家银行走去,从普通存款户取出四千万元。路上带这么多的现金,当然有危险,便要求银行换成了保付支票。在有两道横线的支票上用打字机打上了¥40,000,000的数字,元子看着这个数字,眼内不觉渗出了泪水。
元子和长谷川在电话上讲好,下午三点到他办公所去。长谷川的办公所在东银座的商业处,元子来到这里,一进经理室,长谷川已经和税理士一起在那里等着她。
“啊,您来了!”
长谷川收下元子给他的支票,仔细看了票面金额之后,低头表示收下。
“谢谢您这么快就送来。不错,定金四千万元我收下了。这是签署的契约书,请您仔细看看。当然,要等把其余的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元付给我的时候,再把这份契约书和卢丹店让渡书相交换,到那时,长谷川商业的全部股份同时交给您。”
“明白啦!”
元子看了契约卡的字句。这是长谷川和税理士商量着写成的,字句写得很正规,没有一点疑问的余地。元子在契约书上盖了章交给了长谷川,副本由元子自己保存。
“老板娘,让我首先恭喜您啦!”
长谷川祝贺签定契约的成功。
“这是托您的福呀!”
“您可真是讨价还价的能手呀,我少卖了不少的钱。如果卖给映子,肯定能多赚许多,不过,因为先答应了您,没有办法,您可真是走运哪。”
“谢谢您吧。”
“这是收到四千万无定金的收据。”长谷川把收据拿出来又道:
“老板娘,到了契约上规定的期限,请您把其余的钱如数付给我……上一次口头上已经说过,这份契约书上也写上了,如果您因为什么情况破坏了契约,那就要照定金相同的数目,再交四千万元给我……这一点,您心里也得有数。”
第二十一章 Y饭店旧地重会
从那以后,元子再没过一天顺心的日子,心情烦躁极了,她接连向医大升学预备学校打了多次电话,但每次对方女办事员都回答说:“桥田先生不在家,不知到哪儿去了,也不知什么时间回来,原口小姐来电话的事,已经告诉理事长了。”
元子直感桥田是在有意回避她,但她认为他不敢,那只是一条死胡同。如果桥田违背了字据上的诺言,不把赤坂的土地转让绐她,那么,他在医大预备学校经营方面的恶劣手段就要暴露出去,这一危险性,元子已向他敲了警钟,发了宣言。他从学生家长那里勒索来的开盘交易费,并没有都给大学教授和职员,大多数是被桥田自己私吞了,其中的一部分,已经由前校长江口虎雄记录在笔记本里,还有交钱的学生家长(医生)的名字、为了偷税而匿名存款的金融机关的名字,也记在笔记本上。她还委托青山的东洋兴信所作了调查。这一切内情都掌握在元子手里,所以元子曾对桥田说过,如果他失约,不把梅村的土地转让给元子,元子就要向国家税务局揭发他,并且还要以?诈骗和私吞的嫌疑报告警察。
桥田如果不舍得失掉赤坂那块土地,他就要鸡飞蛋打,本利全丢。这一结果,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所以元子分析,桥田无论怎么回避她的电话,但是再过几天,临近字据上的期限时,他就只好认输了,一定会来联系。
不过,元子尽管这样自我安慰,可是在应酬长谷川庄治方面,她还是焦虑不安。因为她要向长谷川支付那一亿五千四百万元的期限,越来越迫近了。
不知什么原因,岛崎澄江从那以后,既不来电话,也不见人影。以前,她又来电话,又来访,频繁得要命,而这一阵子,她突然断绝联系了。会不会是病了呢?澄江可能了解桥田的消息,所以元子想给梅村店打电话看看。但她又想起,澄江要求她尽量别往店里打电话,这又使她很为难。
元子正在考虑,是不是明天给梅村店打电话看看,可是到夜里十点左右,桥田给咖尔乃打来了电话。
“喂,是老板娘吗?好久没见啦!”
桥田好象在什么地方喝酒,在他那酒醉的嘶哑声背后,有伴奏的音乐声。
“哎呀!”
元子从内心发出一声惊叫。她从听筒里听到桥田乐哈哈地笑着说:
“对不起,对不起,你屡次给学校里打电话,我都知道。但是因为每天忙得团团转,和你联系太迟了,我决没有忘记那件事。”
元子知道桥田不是回避,心里踏实下来了。
“喏,那件事一定妥善解决好,明天白天见见面好吗?”
“在什么地方好?”元子问。
“这样吧,在Y饭店的西餐馆里吃午饭怎么样?十二点在十五楼的哥斯达黎加,在那个时候我给你。”
“谢谢。”
元子对着受话器,高兴得不知不觉低头道谢。
“那就这样说定了。”
桥田挂断了电话,他那最后的声音,热乎乎地传到元子的心里。
这样一来,元子终于放心了。桥田还真的不是有意回避她。他说因为工作忙,在外面到处奔跑,那不过是借口。没有联系的三天,正是他焦急不堪的时间。
她还想梅村那块土地,桥田弄到手也是很不容易的。现在又必须白白送给她,随着字据上规定日期的迫近,桥田的恼恨象潮水一般涨上来。她打电话催促的时候,他装着回避试探,说不在办公室。但是敷衍是无济于事的。桥田如果要逃避,那就意味着他的自我毁灭。元子现在的心情,好象猎师把网张开收捕猎物时那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规模壮大的卢丹俱乐部眼看就要到手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桥田还把午餐的地点指定在Y饭店的哥斯达黎加西餐馆。那么,他现在该是什么心情呢?元子揣摩不透。在那个地方,桥田曾经引诱元子,并受到了元子的奚落,从此和做替身的岛崎相好。对桥田这个色鬼来说,那个地方是能勾起他复杂回忆的场所。桥田选择这种地方,实在有点与众不同之处,是不是他要再一次利用那里的气氛诱惑自己哪?
桥田是色鬼,元子推测,吃饭只是引子,实际上是引诱的手段,关于赤坂那块土地的等于白白让渡,也就是交接权利书等等的手续,他很可能说等进了房间以后再办理。元子想到这里暗暗盘算,在这期间,必须适当地和他周旋,把要得到的东西,必须首先夺取过来。不过,那桥田也是老奸巨猾,在这方面的讨价还价,肯定困难重重。
到那时候,他一手拿着土地权利书和让渡书在元子眼前炫耀,一面向元子求爱。象桥田这种类型的男人,那么值钱的土地白白让一个女人诈了去,为了泄愤,他至少要在女人体内留下点污迹。达不到这个目的,他是不能甘心的。
藏书网元子考虑到这些,觉得必须事先准备好,到时候该怎样回答他。到那时可以说土地的转移登记手续不办利索,没有心思干那种事,等一切称办妥了吧!这样能行得通吗?
这一晚上,元子因为考虑明天的成果,一直没睡好。把赤坂的土地弄到手,是关系到卢丹店到手的中心大事。
元子很久没有从Y饭店的十五层楼上俯瞰赤坂一带的风景了。路对面的茶馆,元子曾经在这个茶馆里仰视过这个饭店九层楼968号房间的窗户,当时一股强烈的情欲不由得迸发了出来。在那黑洞洞的窗户里面,关闭着桥田和岛崎澄江的爱欲,一方是作为自己替身的女子在那里极力周旋,一方是欲火正旺的男子。
元子那失掉理智的慌乱心情,就是在那个茶馆里开始的。和安岛富夫发生了那件事,现在想起来,如同梦幻一样。安岛是个不诚实的人,现在她明白了。她从安岛给她的教训中觉悟到,一个女人,不能迷恋在男人的身体上,最根本的,首先是专心致志埋头工作,积累财富。有许多女人好不容易攒下点财产,由于一片痴情,陷进了对男人的迷恋,结果连财产也失掉了。
“哟,让您久等啦!”
桥田常雄从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元子的腰带,他那秃顶的前额和扁平的鼻子,正好对在转回身来的元子面前,他张大嘴朝着元子笑。
“啊呀,您来啦……”
元子此时所盼望的人当然是桥田,但她决不是把他当作恋人盼望的。她独自一人,心脏激烈地跳动。她跟在桥田身后,兴冲冲地走进旁边的哥斯达黎加内。
两人找到了座位,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男侍拿来菜单放在他们眼前,桥田探着下巴看着菜单,依次订了燻鲑鱼、浓汤和烤牛肉。烤牛肉是指定要三百克的份儿。元子自己要了蔬菜、清炖肉汤以及奶汁烤比目鱼。
“你吃的真简单啊。”
男侍拿走菜单之后,桥田说。
“可不是嘛,大白天,吃不了那么多。”
三百克烤牛肉,哪能吃得了啊!元子不禁朝着桥田那精力充沛的红脸点头感叹。接着,桥田又要了VSOP白兰地酒。
看样子,桥田近日好景气!也不象光是虚荣。元子根据这种情况判断,赤坂那块土地,桥田是能简单让渡给她的。昨天夜里,他的确在电话上说:今天办理让渡手续。
“你打来好几次电话,我都没和你联系上,很抱歉。”
桥田又把昨夜在电话上道歉的话重说了一遍。
“哪里,我明知您工作很忙,却数次打电话打搅您,应该是我向您道歉。”元子也低下了头。
“反正是忙。即使是现在,学校的学生本来已经满额了,可是申请入学的学生仍然不断增加。为了照顾情面,怎么也要收下很多失学二年和三年的学生。另外,为了学生的升大学问题,而要在大学及其他方面积极活动。所以我就是用分身法分成几个人,也忙不过来。”
“很好嘛!那样的话……”
预备学校的学生越多,桥田的收入就越膨胀。在这当中,对医大等方面,要以交易费的名义付出一些。所谓其他方面,一定是和医大有密切关系的权威人士,对他们也要付给通融费。但是,无论怎么说,桥田从这当中榨取的钱数最多。他那贪婪的手段,也被前校长江口虎雄记在笔记本里。
由于男侍往两只玻璃杯里斟酒,两人同时把酒杯伸出去碰在一起。这时候元子暗暗感激,她认为这是桥田把梅村那块土地转让给自己的成功的预兆。
在上来配菜和汤的过程中,桥田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快活地独自说个不停。不过,他所说的主要内容,是把自己经营预备学校的情况,变成了家常话自我炫耀。
正餐上来了,桥田还在喋喋不休地往下讲。他一面切着象西欧人常吃的那种厚厚的三百克烤牛肉,一面贪婪地喝着白兰地,关于土地转让的事,他一句也不提。
元子本来是为土地转让的事来和桥田会见的,她见桥田一直不提这件事,自己终于忍耐不住了。她想趁桥田还不太醉的当儿,下决心把他答应转让的那块土地弄到手。这时候,元子可能是精神过度兴奋的关系,连奶汁烤的比目鱼都咽不顺通。
“喂,桥田先生,咱们商谈的那事怎么样啦?”元子脸上充满了娇态和笑容,但内心却焦躁不安。
“哪件事?”桥田一边嚼着那肥大的肉片,一边心不在焉地将瞳孔朝着元子的脸说:
“到底什么事啊?”
“唉呀,您忘了?就是澄江的赡养费和赤坂那梅村的土地呀!现在,赤坂那六十坪土地已经归桥田先生所有了,您不是说好要转让给我吗?”
“哦,是那个事啊!”桥田拿着小刀不停地切着牛排接着说:
“那块土地若是卖的话,要和梅村店的女主人接洽,那是梅村喜美的土地呀!”
“咹?”
元子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探出上身问:
“您说什么?”
“你问的是不是赤坂第四条街四十六号那块土地?土地号数是一七六三八,面积是一九八平方米,对不对?”桥田反问。
“对!”
“那是梅村的土地,想买的话,还是和梅村喜美商量一下好。不过,那个娘们的胃口可不浅哪,要价特别贵。”桥田切着牛排说。那牛排仿佛三趾驼鸟流出来的血一样。
“桥田先生,您是不是喝醉啦?”
“哪里,喝这么点酒,还不至于醉。”
桥田为了证实他没有醉,又拿起拿破仑酒瓶往玻璃杯里斟酒。
“桥田先生,那块土地不是已经归您所有了吗?”
“不,那是梅村的土地。”
元子狠狠盯着桥田:
“撒谎。我去麻布的登记所查看了登记簿,不但是查看了,还搞了复印本,法务局根据法务大臣的命令,已把那块土地转移登记给桥田常雄所有了,那上面有明文记载,难道这不是真的吗?”
“咦?怎么,你特意到登记所去了吗?”桥田的眼神一点也不慌张。
“是的。”
“让你辛苦啦。但是,法务局只是在登记簿上记载了我的申请报告呀!以后如果有了变动,登记簿上还要根据申请报告再作新的登记呀!”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是这样,你听着——”
桥田两手夹着玻璃杯,好象要用掌上的温度来暖热白兰地。不过,这从容不迫的动作,又象是在元子面前玩味着什么似的。他接着说:
“土地登记手续里有一条,如果当事人有失误,还可以勾消,比方说土地的转移登记,如果双方有什么疏忽或失误,就可以申请在登记簿上再恢复原样,这就是所谓的失误勾消法。赤坂第四条街四十六号的那块土地,梅村喜美和桥田常雄都是因考虑不周而让渡,因此,后来又申请改回来了,也就是说,又把那块土地从桥田所有归还梅村喜美所有了。十天前刚办完了勾消手续。”
会有这种可能吗?元子疑惑不解。
“那块土地归我所有,时间很短。所谓失误登记,情况是这样,我们双方没有经过买卖,也没有交纳税金,这样做当然是有利的。但是,这种倣法,只有在征税期之前才能进行,梅村喜美和我之间当时进行的转移登记,就是在征税之前。后来我们双方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想转让了,所以又申请勾消了。”
失误勾消——真会有这种事情吗?元子张大了眼睛茫然出神地呆视着前方。
“我的话你若是不信,请再去法务局港派出所查看一次。”
“可是,可是……”元子竭尽全力说:
“您昨天在电话上,不是说今天把土地让渡给我吗?”
“我确实说过让渡,但我没说让渡土地呀!”
“那么,您说的是让渡什么?”
“教导!我要对 4f60." >你这贪婪的财迷禀性给以教导,这就是我要让渡给你的东西。”
桥田把手掌温暖的拿破仑酒,象是味道格外甘美的样子一口咽了下去。
元子跑出了Y饭店,迎面就驶来了等客的出租汽车,她马上乘车朝东麻布的法务局港派出所方向奔去了。
“失误勾消。”——世上会有这种事吗?
土地所有权根据在法务局的登记,是受法律保护的,是保证没有问题的。那种转移登记也是在法律允许下进行的。法律是公认的真理,不能有一点空隙让人可乘。在法律保护下的转移登记,就象穿上了铠甲一样保证安全,个人初步错误之类的内容,不可能以“失误”等名义溶进转移登记中去,那样就削弱了转移登记的法律作用,法律也不应该承认这种失误,更不应该向这种失误让步,勾消原来的转移登记。
元子虽然这样确信自己的看法,可是桥田那严肃认真的语言和表情,也看不出是撒谎。桥田的话究竟是为了暂时逃避现实而撒谎呢?还是真的确有其事呢?元子一时揣摩不透,心情也随着不安起来。桥田说的假若不是事实,他怎么敢骂元子是贪财迷呢?更不敢用“让渡教导”的话来羞辱她。但是另一方面,桥田因为元子要把他的土地白白敲诈去,他不能不怀有满腔的忿恨,对元子的辱骂,也可能是这种忿懑不平的发作。
元子在半信半疑中,反复考虑着各种可能性。她心情急躁,巴不得马上就看到登记簿,又怕亲眼看到那可怕的事实。她心情沮丧,忐忑不安,在出租汽车里坐了二十分钟,简直不能自己。
她沿着法务局港派出所的石阶跑了上去,气喘吁吁地来到柜台前站下来。
办事员拿出一张查看登记簿申请书交给她,并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那苍白的脸。
元子把登记簿一打开,映入她眼帘的内容是:
地点:港区赤坂第四条街四十六号。
土地号:一七六三八。
内容:宅地
面积:一九二点四二平方米。
事项栏:所有权转移,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原因,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买卖。
所有者:品川区荏原第八条街二五八号,桥田常雄。
以上的事项栏被红笔勾消了,又写了以下内容:
事项栏:此栏内所有权勾消。昭和五十四年五月十八日。原因,失误。
元子看着看着,不觉眼前朦胧起来,唯一留在瞳孔里的印象,就是登记簿上那打X的红线。
桥田没有撒谎,被法律保证的土地,又由于法律承认失误而被勾消,这也是法律保护的。登记簿上写的日期,正好就是桥田所说的十天前。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元子百思不解地抬起了头。可是办事员没有理她,而是和外边进来的人说话去了。另外的工作人员正在打电话,没人理她。
元子有气无力地推开门走出去,下了石阶。那石阶本来很低,但元子的脚步却踉踉跄跄,仿佛要跌倒似的。
沿路是并排挂着“司法书士”招牌的办公所。元子信步走进一家,里面没有其他客人。
气色不好的代书人站在桌前迎接元子,桌上竖着一排法律方面的书。
“有事向您请教。”元子立即开口说:
“关于土地转移登记方面的事,所谓因失误勾消是怎么回事?”
代书人面对这眼睛充血的女客,似乎有点惊奇。不过,司法书士办公所就开在法务局附近,经常接待有这种事的客人,所以代书人认为这位女客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便朝元子微笑着点头,说:
“在不动产登记法里,不论采用什么手续,不应该有所谓因失误而勾消的规定。但是,在民法第九十五条中,有所谓‘失误’这一项。”司法书士告诉元子。
“您说的第九十五条是什么?”
“这一条是‘法律行为要素中,如有失误,其表示意思无效。’这条就是失误勾消的依据。简而言之,就是在原来登记的时候因为弄错了,登记无效。就是这个意思。”
“土地转移登记是在买卖的基础上进行的,那么,买卖的失误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作为原则提出来的。但是,如果是不动产的买卖,双方都说那是错误的,也没有办法。作为法务局,不得不接受当事人的申请,但不能把‘失误’的字句记在登记簿里,只有用‘勾消’的方式来处理。”
“土地的买卖,是要动用大量资金的,怎么会发生失误呢?”
“您说得对。不过,这里还有一些内情,例如,父母把所有土地传给子女,要交大量的赠与税。如果害怕交税而又取消赠与的时候,就借口转移登记的子女名字错了,以此为理由申请勾消。如果这种手续是在征税期来到之前办理,那明显就是一种偷税的手段。登记所即使是明白这些内情,但是如果当事人执意坚持说是登记错了,登记所也没有办法。”
原来桥田是钻了这个空子,搞了一场恶作剧来欺骗我?元子正在纳闷。
“有人正是利用失误登记的勾消来进行偷税。”
元子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咬紧嘴唇。代书人以为她在认真听自己的讲话,便又继续说:
“比方说吧,我经营的公司破了产,财产很可能被抵押,因此,我就在抵押之前,把土地卖给你。在这期间的税金还是我拿,这就不是真卖给你,而是把财产隐蔽起来的一种方法,等到公司又恢复起来了,我还想把土地再从登记所的登记簿上恢复到我户头上来。就是这样作,也要交税。一般地说,登记费、印花费等等,都是相当多的。在买卖的情况下,要按照交易价格的千分之五十收税,也就是说,一元钱收五分税,一亿元的买卖价格,就要交税五百万元。可是,如果采用失误登记的勾消方法,只按一件物交一千元的方法计算,比方说,土地上有房屋之类的建筑物,那就按土地和房屋两件,交两千元就行了。因此,我要收回土地的时候,不采用买回来的方法,而釆用失误登记勾消的方法。只是,这种买卖形式如果有第三者介入的话,就不灵了,只有在两个当事人之间才能进行。”
“多谢。”元子听了后道谢。
“看样子你发生什么事啦?”
“不,没什么,应该付给你多少钱?”
“只动动嘴,什么也没干,不要钱。”
“那怎么行呢?”
元子从钱包抽出一张五千元钞票放在桌子上。
“哎呀,这可太不敢当了。”
“不,不,别客气,你收下吧。”
元子从屋里跑了出去。
一亿六千八百万元没有影了。
元子终于明白了,这是桥田常雄和梅村喜美合伙设计的圈套。如果没有梅村喜美的配合,这失误勾消的把戏是演不成的。在梅村卖给桥田土地的当初,两人就密谋好了。
元子完全上了桥田的当,当她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气得周身发抖。
出租汽车驶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请到代田去。”
“代田言是世田谷的代田吧?”
“是,那里的第六条街。”
司机驶车到了涉谷,又向驹场方向加快了速度。当汽车从自己公寓通过的时候,平日看惯了的美丽景色,似乎全都失去了光彩。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元子认为有必要镇静下来想想看。当梅村的女服务员岛崎澄江和桥田发生关系后,自己抓住预备学校的违法材料要挟桥田的当初,梅村的地皮已经归属在桥田名下,这一点不光是澄江的透露,自己也亲自到登记所证实过。
到底是怎么回事?桥田表示要“买”梅村的时候,元子并没掌握他在预备学校里的违法事实,所以根本谈不上向他强要土地。那么在自己向他进攻之前,梅村是否就按这种“失误”的形式把土地卖给桥田了呢?
如果说这是桥田和梅村俩共谋的圈套,那么,事先桥田就已经预想到元子对那块土地的要求。否则,他就不可能在元子要挟他之前,搞这种以勾消为前提的登记把戏了。
那么,难道那个时候桥田就看穿了自己对他敲诈土地的意图吗?他是为此而设下了“勾消失误登记”这一圏套让自己往里钻吗?
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使人相信的。桥田既没占卜,也没长千里眼,那个时候,他怎么能有那样的预见呢?绝对不能这样认为。
这么说来,是他看出了自己性格上的必然,才设计操纵自己走上这步田地的吗?只能这样来解释了。
但是,尽管这样,桥田为什么又用那么深远的方法,把元子当作打击目标呢?元子威胁桥田的心情,是在她掌握了预备学校的违法材枓之后发生的,在这之前,她和桥田之向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元子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自己是怎么得罪的桥田。
前面的路被堵塞,出租汽车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修工事,上一次是煤气工事,这次是水道工事,这两项工程为什么不同时进行?效率太低啦。”
因为道路阻塞,元子看到坐在前面车上的男女后影,不觉想起以前那同样的情景。
那是元子为了查看桥田常雄的土地登记情況,到法务局港派出所去,在朝青山兴信所方向驶去的路上发生的事。今天只是男女乘客和地点不同。
那次是男子肥胖,脖颈几乎缩进洋服脊背里。女的身穿驼绒色溜肩式的西服上衣,披发很长。从男女后身来看,相当亲密地紧靠在一起,酷似桥田和岛崎澄江。
当时过了两天,澄江到元子家去,元子问她两天前是不是和桥田一起乘车外出,她承认说:
“桥田先生给梅村店来电话,说在晚上上班以前,叫我出去陪他在那一带兜兜风,我如果拒绝他,又怕他以后不给我钱,没有办法,我就答应他去了。不管什么时候乘车,他都是那样紧靠着我,讨厌也没有办法,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那么,你对桥田是不是也有些眷恋和依依不舍?”
“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吗?”
“真的,老板娘,请你相信我。”
岛崎澄江当时的这些回答,元子开始怀疑了,澄江和桥田保持关系,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办法离开桥田,看来她从老早以前就和桥田勾搭在一起了。这就是元子对桥田和澄江关系的新的猜测。
桥田很早以前就是梅村店的常客。女服务员岛崎澄江就在梅村店里,两人不能说绝对不发生爱情。那么,元子让岛崎澄江作自己的替身,去Y饭店应酬自己的时候,她的行动又如何解释呢?
让她作替身这本是自己的主意。自己当时是抓住了桥田好色的弱点,才利用了澄江。但是,假如在那以前,澄江和桥田就已经勾搭上了的话,岂不就是两人故意装作上了圈套的假象迷惑自己吗?
元子不由得又联想起岛崎澄江到咖尔乃来要求当女招待的第二天,马上又给打来了电话,告诉元子说桥田可能要买梅村店。这么说来,岛崎澄江到咖尔乃来,也是执行桥田的计划。
原来连岛崎澄江也和桥田共谋来欺骗自己哟!哦,怪不得澄江以前那样频繁地和自己联系,而现在竟一下子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这场骗局的主谋是桥田常雄,是他和岛崎澄江及梅村喜美共同密谋策划的。当然,梅村店不是要关闭,它今后还要继续经营下去。
元子感到一阵恶心,想吐。她明白了自己是受了欺骗,心里十分窝火,由于对桥田等人的轻蔑和憎恶,连自己胃里的东西都好象要倒出来。她赶快用手帕堵着嘴。
出租汽车跑动起来了,元子拉开了车窗。
“你哪儿不舒服了吗?”司机窥视着后望镜问。
“好象……晕车。”
“小姐,别吐在车内地板上,这里也不能停车,你用力把头探出去。”被车群包围在当中的司机焦急地说。
元子明知有危险,还是把头探出窗外,从胃里反上来的东西,到了喉咙又返回食道内去了,发出了鹅鸣一般的声音。随着车行的每一次晃动,她都发生一次这样的冲动。
可能是吐出一点酸溜溜的胃液,心里多少镇定一些了。
“司机师傅……就在那边下车吧!”
元子想赶快找点水喝。
司机连回答都没表示,没好气地睬了一下车闸。元子付车费的时候,还处于迷糊状态。她下车后看到了一家茶馆,便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
茶馆内光线微暗,靠里侧只坐着三个客人,比较闲散。元子把双手伏在桌上,勉强坐了下来。
一个女招待先把水送了过来,也没说什么,从头上往下看了看元子。
“我要红茶。”
女侍默默走了进去,脸上连点微笑都没有。
元子立即端起杯来喝水。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液体从食道里流了下去,胃里一受刺激,又翻腾起来。
元子尽量稳住脚步走进厕所,但内心却急得想跑。
呕出来的东西不多。漱口之后,心情稍微好受一点。对着镜子一看,脸色苍白,瞳孔变得仿佛鱼眼一般。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了化妆盒重新化妆。粉扑在脸上敲过之后,颊上又变成玫瑰红了。接着又重描了眼眉,仔细抹了口红,终于恢复了原状,但是脸上仍然没有光泽。
这是登记簿给她的打击。桥田常雄那“所有权勾消·原因失误”等文字,还有那划X的红线,是打向元子的沉重的铁锤。说到底,又是法律的暴力,或者说是不讲理的法律,把元子将要得到的一亿六千八百万元给粉碎了。
法律竟被利用为圈套,难道可以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为人们公认的、丝亳无懈可击的不动产登记法竟有这样一个陷阱,桥田就是利用民法上关于“法律行为要素中如有失误,其表示的意思无效”这一条文,设下圈套欺骗了自己,他的做法说明他是货真价实的诡辩家。怪不得他能挂着医大预备学校的牌子,以交易费和通融费的名义,大量敲诈非法收入,看他大概对法律的漏洞作了极为深入的研究,因而轻易地使自己就范。
赤坂的土地在弹指一挥间没有影了。梅村店现在在元子眼里,宛如坚固的城堡一样耸立不动。
另一方面,卢丹店也跑掉了,就连自己的咖尔乃店也可能保不住,那可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座城堡啊!她委托的不动产经纪人已经来话说有人要买。
根据卢丹店主长谷川庄治的要求,元子已经预付给他四千万元,这笔钱因为是定金,如果元子破坏了契约而不买卢丹店,长谷川庄治也不再还给她了。元子手里只有一千万元,咖尔乃店再卖二千万元,合起来也只有三千万元。还欠下长谷川一亿五千四百万元没有着落。
长谷川还要求,元子若是破坏了契约,他要按照四千万元定金加倍,再收元子四千万元罚款。临时契约书上也写明了这一顼。当然,欠下的钱到期不付,也是破坏契约。
“按照这份临时契约,万一您的情况有变,破坏了契约,就要按照定金的倍数再收四千万元,这一点请谅解。”
长谷川立字据时的说话声,又在元子耳边回响。
就是把咖尔乃店卖了,也凑不起这些钱来。从明天起,除了当乞丐,别无出路了。
元子一时急出了一身油汗,血压下降,好象患了贫血症,心脏急速跳动,心情又难受起来。
她回到座位上。放在桌上的红茶凉透了,砂糖没有溶化,元子只啜了一口。站在里面的女侍绷着脸,直盯盯地看着她。
——这样的话,只有把桥田的坏事公布出去了。医大预备学校前任校长江口虎雄的笔记,元子有复印件,这就是致桥田于破灭的资料。
这份资料也就是元子的“第三黑皮笔记本”,是前些天由安岛富夫带领,去前任校长江口虎雄家里取来的。安岛和桥田的关系很坏,江口老人对桥田也很有气,可以说安岛和江口是桥田的共同敌人,因此两人便携起手来,把记录桥田坏事的笔记本借给了元子。
但是,元子现在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新的怀疑。元子把得到江口笔记的事已经对桥田说过了,所以桥田就认了输,答应把梅村那块土地无偿让给元子,并签署了字据。
桥田现在违背诺言,这会带来什么恶果,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又钻了法律的空子,玩弄了讼师诡辩术的伎俩。看架势,桥田是要和元子对抗到底了。
是什么原因推动桥田变了心呢?桥田明知元子一旦发表了那些材料,就要使自己身败名裂,可是为什么他敢斗胆进行反击呢?究竟是什么消除了他那恐惧心理呢?
元子首先产生的不安是对江口虎雄的笔记内容发生了怀疑,是不是老人记的不准确?
她细心想了想看,不能不感到心慌。江口虽说是校长,但只是一尊牌位,预备学校的经营和事务,完全不让他接触,一切都是桥田独裁。因此,江口对桥田的做法虽然就近看到一些,但那记录可能有一半是推测的。学生家长的姓名,以及从他们那里收来的钱数,虽然都有记载,但那也可能是江口老人的推测。
桥田开始听说有江口的笔记,不觉吃了一惊,感到害怕。后来他可能察觉,江口老人的笔记,只是根据自己的推测写下来的,不能公布出来。所以他对笔记又不害怕了。元子分析桥田的变化,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那么,江口的笔记真的是凭推测写下来的吗?写在那里面的具体内容靠得住吗?元子觉得有必要和江口老人确认一下。
桥田是个心术不正的人。也可能是他在故弄玄虚,我不能再上他的当。假若江口的笔记是事实,那我就可以卷土重来,再次向桥田发起进攻。——她从法务局港派出所出来,搭上了出租汽车说,要到江口虎雄住所的代田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元子重新打起精神,走出茶馆。接近初夏的太阳,尽管到了下午四点,还挂在高高的天空。她又搭上了出租汽车。这一次是个人出租汽车,司机年近六十,运行安全平稳。环行七号线路上的车不多。象货车一样的卡车震动着地面赶超了过去。
“再过两个月就放暑假了,私人汽车都结伴分散到地方上去了,这里的道路行车就自由方便多了。”
老司机背着客人自言自语地说。元子想起了她在银行的时候,中伏休假时,曾经独自去北海道旅行过。
她既没有爱人,又没有亲密的朋友,平常总是自藏书网己一个人走路。她所去的各个地方,遇到的其他旅行者,不是阔气的团体伙伴,就是双双对对的配偶。自己一向是孤零零地独自旅行,并且已经习惯了,也不特别感到寂寞。她已习惯于孤独地生活在四面白墙的银行内,那就是自己的世界。
从白墙内飞出来,元子才发现了自由的、新的世界。她认为只要有才能,这个世间就是英雄用武之地,为人一世,只有在这个天地里生活才有意思;似乎无论怎么发展都能行得通,可供试验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人世间宛如夏天的太阳一样,闪烁着使人眼花缭乱的绚丽色彩。
然而,这种光彩突然被云翳遮盖了——
“好啦,就到这儿吧。”
元子原先见过的景色又呈现在眼前。老司机慢慢把车驶近宽广道路的一侧:
“留意。”
元子下车的时候,老司机关心地提醒她。她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可能还是苍白的吧。
对面有个小车站,那是井头线的新代田车站。元子见了这个小车站,就想起是从这条小路走进去的。她对这个地方仍然记忆犹新。
路的两侧,是连绵不断的住家和公寓,住家的房屋周围有墙。头一次来的时候,因为是在夜间,看不清楚,所以这次来一看,感觉周围的情况和上次稍微有点儿不同。右侧是废品回收店。元子还记得,上次夜间来的时候,在街灯的光照下,看到过那家的废品堆。左侧住家的房前,是枝叶繁茂的榉树,那天夜里来的时候,那一块道路上的黑暗,正是这株茂密的榉树把灯光遮住而投下的阴影,一起步行的那个高个儿男子就站在那树下黑暗的路上,把手搂在她脊背上拉近跟前,贪婪地吸吮着她的嘴唇。现在在那门前,是一个穿衬衣的中年男子正在用软管给树木浇水,还有幼儿在欢快地戏闹。
“我爱您,以前就对您产生了好感,您没看出来吗?——”
那天夜里安岛富夫的声音仿佛又回响起来。她没好气地啐了口唾沫。
这儿仍然是缓缓的下坡路,听得见右侧传来的电车声音,穿过三个十字路口,看到路正面竖着一块告示牌,上写:“此路不通”——一切一切都和那天夜里一样,只是光线的明暗对周围的景色投下的色彩不同而已。
在拐角处有户人家,小门里面是二层建筑的旧楼房,院内一直通到正门,生长着一排排翠绿的吊钟花。
元子在旧式格子门的旁边,清晰地读着“江口”二字的门牌,又很快地揿了下电钮。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马上回应。外面骑自行车的孩子们大声喧哗着通过去。元子再一次用手指按了门铃。
元子在等待门内回声的时候心想,出来接待的人,可能还是上次夜里的那个眯缝眼儿、圆脸型的儿媳妇,她的唇边有颗小痣,就是和安岛富夫说话,态度也格外谨慎客气。就是那个儿媳妇把江口虎雄的笔记转给了安岛,并且说她的公公已经睡下了……
里面传出了响动,有人走到了门口,听出是木屐的脚步声,元子从格子门前后退了两步。
格子门敞开了,站在门内的,是大块头的秃顶男子,宛如一个和尚。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镶嵌着一对橡子一般的眼睛,朝着元子瞪得滚圆。
“初次见面。”元子躬腰道礼后,又道:
“我是原口元子,是来拜见江口先生的。”
“江口虎雄就是我……”
肥大的老人以近乎诧异的眼神看着来访的女子。
“我在两个月以前,和安岛富夫先生来访过一次。”元子再一次鞠躬礼貌谨慎地说。
“唔。”老人的神态呆然若失。
在这刹那间,元子看着老人那仿佛纳闷儿的表情,认为他是忘了,便笑容可掬地道:
“那——那个安岛先生,您认识吧?”
“嗯,很熟,他是我的侄儿江口大辅的秘书呀!”江口虎雄带着九州的口音回答。
“那个安岛先生曾经和我一起来府上访问过。”
“噢!那你们是为什么事来的?”
元子一愣,心想,这个老人到底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能是记忆力减退了。
“听说您曾经在桥田经营的预备学校里当过校长,是吧?”
元子认为这么一提,他会想起来的。
“嗯,是当过,那是桥田请我,干了不长的时间。”江口马上肯定地回答了。
“您还记得吧?您把那个学校的情况记了笔记,给了安岛先生。”
“什么?我把记录学校情况的笔记给了安岛?”此时,老校长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是的,是这样。”
“你这是听谁说的?我没有记录那样的笔记,当然,我也没给安岛什么笔记。”
元子认为,考人可能因为是秘密笔记,所以说话要警惕。两个月前,因为是夜间来的,老人睡下了,没有见面。今天才是初次相互见了面。
但是,上次元子和安岛一起来也好,给笔记本也好,老人的儿媳妇事后不会不告诉他。这就更说明老人可能是忘了。
“不过,当时把那笔记给安岛先生的时候,我也在场看见过。”
“你是说在这里把笔记给了安岛吗?”
“是的。我就在安岛先生身旁。”
“是我亲手给安岛的吗?”
“不是,您当时等过我和安岛先生来,但是因为来迟了,您先睡下了。是一位年轻的媳妇接待了我们,是她把您的笔记本给了安岛先生。”
“年轻的媳妇?她是谁?”
“您家少奶奶吧!”
“什么?少奶奶?”
“是的,安岛先生这样介绍的。”
“胡说。”
“……”
“我连儿子都没有,家中哪来的儿媳妇?”
“喔?”
元子突然感到仿佛对面飞来一块石头,朝自己脸上打来。
“您真的没有儿子吗?”
“有一个儿子,上中学的时候就死了。”
“……”
元子一时目瞪口呆。但她还不死心:
“不过,不过,那天在您家里,确实有个媳妇,说是您家少奶奶,并且她还说我公公睡下了,按照您的吩咐,把您的笔记给了安岛先生……”
“你是说的两个月之前吗?”
“是。”
“那时候,我去九州住了一个多星期,那可能是安岛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玩了一场把戏。”
“那,那是怎么回事呢?”
“你是被安岛耍弄了。那个家伙净出坏主意。他交往的女人,什么样的都有。那个女人,八成是安岛趁我不在家,让她冒充我的儿媳妇。”
元子的膝盖似乎挺不起来了。
“那个女人是什么模样?”
“三十二、三岁,圆脸,唇边有颗小黑痣。”
“哦,明白啦,是那个女人吗……那个女人跟着安岛的时间最长,安岛说是他的秘书,经常带着她各地转悠。”
刹时间,天地间象罩上了巨大的黑幕一般,元子觉得面前一片漆黑。
在耀眼的阳光下,元子又返回原来的道路。从网球场上归来四个青年姑娘,她们的笑声回荡在天空,又随着空气飘荡过去了。元子却感觉自己的周围,仿佛是一片真空世界。
——原来这是安岛富夫的骗术……那天夜里,在江口虎雄家的正门处遇见的那个“少奶奶”,原来是安岛的情妇,这是江口老人刚才亲自断定的。当时,就是那个唇边带黑痣的年青女人说:
“无奈上了年纪,一打盹,就象孩子一样坚持不住了。”
“人老了,都是这样,是我们来迟了,不必过歉。”这是安岛当时的回话。
元子回忆当时的情景,这个女人一本正经地装成“江口家的儿媳妇”,安岛作江口参议院议员的秘书,对议员叔父家的家属,也确实表现了礼貌客气的态度。这一切都是一个大骗局。那些所谓的材料都是安岛的创作。笔迹和安岛的不同,很可能是让那女人写的。
元子回忆自己把这份笔记摆在桥田面前的时候,他曾叫嚷道:
“胡说,全都是捏造的。”元子本来认为桥田应该表情狼狈,无言对答,可实际上他不是那样,而是大吵大嚷说这是胡诌,是捏造。可见,桥田是一开始就明白的。
可是,桥田在开始的时候既然明白了笔记内容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在元子面前表现战栗?为什么要表示认输,并答应元子的要求签书让渡土地的字据?元子现在分析这是他和安岛的共谋。
元子原来深信桥田和安岛的关系很坏,他们两人都这么说,特别是岛崎澄江,更是这样肯定的。看来他们这也是演戏,桥田和安岛之间的亲密关系,仍和以前一样。在土地登记簿上,用“失误登记”的方式把土地转来转去,和他合作的梅村喜美,也是共谋者。
在这次大骗局中,桥田的情妇岛崎澄江帮了他们的大忙。
关于桥田的各种内情,元子是从澄江那里听来的。她原以为,澄江的情报,是从陪睡桥田的床头上得到的,她认为男人和女人躺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总是要说些真心话的。关于梅村和桥田的亲密关系,关于安岛和桥田的反目,元子都是听澄江告诉她的,而且深信不疑。元子万没想到,她片面相信了岛崎澄江那床头语,到头来反而是自己被欺骗。
元子回想当初的情形,岛崎澄江这个中年妇女,象可怜的小猫一样朝自己偎靠过来,张口闭口甜蜜地叫着自己老板娘,要求找桥田给她要赡养费。澄江的演技装得再逼真不过。在这中间假如没有岛崎澄江起作用,自己大概不至于被桥田和安岛轻易地欺骗到这种程度。
澄江当初到咖尔乃店来说,梅村店最近要歇业,要求咖尔乃店雇她当女招待。元子现在分析,那个时候,她和桥田合作欺骗自己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对酒吧经营者来说,当然喜欢日本风格的女招待,这一点,她们是熟知的。策划者是桥田,安岛参与并配合了桥田的阴谋。
元子充满信心地认为,当初凭安岛的一张利嘴,从江口老人那里得到的揭露桥田的黑材料,会成为自己的“第三黑皮笔记本”。在这份笔记中,有二十五名学生家长给桥田提供后门入学通融金,元子又委托青山的兴信所,对这二十五人的存款银行作了调查。她现在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禁不住狠狠地咬着嘴唇。
烈日当空,元子沿着烤人的路面蹒珊步行。擦身走过去的人又回过头来看看,象是在怀疑她是不是病人。
她踉踉跄跄,来到了七号环行线的宽大马路。从身后跑来的普通车和卡车,响着喇叭减慢了速度,司机认为前方走路的女人是梦游患者,不得不格外当心。
元子从新代田车站的石紛上下来,坐在站台的椅子上。这时候,开往涩谷方向的电车进了站,在站台上等车的客人纷纷上了车,只剩下元子依然坐在椅子上,列车员以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发车的鸣笛又响了。
下一班车来了,元子还没上去,只是呆然若失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次接一次来站台上等车的乘客,都把视线投在她身上,仿佛在探问,这个女人为什么独自坐在那里不动?接着,他们相继都上车了。说她是在这里等人吧?神态又不象。她上身前倾,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
“喂喂,你是不是不舒服?”有的人也上前来这样问她,其中多半是中年男子。
“不!”元子连头也不抬,无精打采地回答。
看到她这异常情绪而来关心她的男子,听了她这冷冰冰地回答,也就走开了。
“下一站是下北泽站,下北泽站。”——只有那广播声音随着电车一道跑去了。
元子至今还在围绕着安岛富夫想心事。前一时期,安岛自称为了下一次的选举,要去九州作一些准备活动,可是他走了一个多月,再没听到他的音信。元子想知道他的消息,便向他的所谓“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打去了电话,当时是个女办事员回电话说:
“先生在选举区里,至今还没回来……因为太忙,预定的时间要延长。”
回答的语调干净利落。还说:
“安岛先生不只是在熊本市,县内的其他各个地方都要去活动……所以不能准确告诉你联络地址在哪里,很对不起。另外,先生也嘱咐过,对初次来联系的人,不告诉联络地址在哪里……喂喂,你有什么事,可不可以告诉我给你转达?”
当时元子就认为,这是一个精明利落的办事员,不过感觉到,她的声音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当时也费过心思考虑到底象谁的声音。是不是自己店内的女招待?不是。是不是到店里来的女客?也不是。结果还是没有猜准到底是谁,现在她找到这个人了,当时在电话上回话的那个女人,就是江口家的那个所谓的儿媳妇,实际上是安岛的情妇。在江口家门口的时候,她和安岛那相互问答的声音,同一个月以前在电话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完全相同吗?但在当时却没有想起来。
后来江口老人对元子说,安岛把那个女人称作秘书,带着她到处转悠。从电话上的回话语气来听,也确实象是秘书。就是在她伪装江口的儿媳妇时,说话也是干脆爽快。
元子想到这里,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安岛和那个女人在背后嗤笑她的面孔,元子这时判断,安岛虽然自称去了九州,实际上肯定还在东京。后来安岛给咖尔乃打来电话问,桥田是不是真的把梅村店完全买下了?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而元子自己当时却信以为真,并把自己去查看土地登记簿的情况告诉安岛,安岛听了后说:
“到底还是梅村店的女主人在桥田的甜言蜜语的哄骗下上了当,把土地贱卖给了他呀!”
安岛当时在电话上,仿佛深思似地嘟嘟哝哝说道。话里流露出的不快,原来也是为了让她信以为真。
元子这时认为,一切都是桥田和安岛的策谋,梅村和他们配合合作,安岛的情妇作他们的帮手,岛崎澄江甘当桥田的走狗为他服务。
回想起来,自己直到购买卢丹为止,一切计划都进行得太顺利了,对这过分的顺利,自己本来应该引起注意和警觉的。
可是她却认为那是天赐良机,过分相信了自己遇到了好运气。她回顾走过来的种种经历,从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私吞七千多万元的资金也好,敲诈楢林院长的五千万元也好,就是失足一步,也有被控诉贪污罪和恐吓罪的危险,简直象走钢丝一样冒险。可是,这两件事都成功完成了,所以自己就认为好运气来了,并且过于相信好运气还在继续着,只要运气好,万事都能顺利发展。于是导致自己不曾冷諍下来考虑一下,四周是否有险情。
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他们是以梅村的土地为诱饵,把自己的钱全部诓了去,他们不只是抢我的钱,而是要叫自己倾家荡产。
他们为什么这样狠毒地来对待自己呢?桥田也好,安岛也好,元子实在想象不出自己怎么把他们得罪到这种地步。对方朝自己使出了这种狠毒手段,仿佛是向自己复仇,可是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复仇,元子也想不起具体原因来。
一个女人,经过个人奋斗来建立自己的生活,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太狂妄了?他们要戏弄自己一下?或是想看到女强人的哭相,并在背后鼓掌喝彩,幸灾乐祸,把欺骗女人作为他们的乐趣寻开心?
仅仅是这些吗?元子觉得还有更深的蹊跷隐在其中。——哎呀,猜不透。
元子想起在大久保的旅馆里,安岛对自己糟塌的情景。
“您还不熟练呀!”安岛抱起元子之后,又道:
“真没想到,您的经验太少啦!”
安岛的表情索然无味。
元子推断,安岛事后可能对桥田说:
“我和她睡过,一点意思也没有,她是个乏味的女人,一次就够了……”
这虽然是元子的猜测,可是她却恍惚感到,安岛和桥田二人就在她眼前这样大声说笑。
男人们这种自我炫耀的活,在咖尔乃店的醉客中,元子也常常听到。他们有时说和某某店的女招待睡过几次,有时说某店的年青姑娘一下子就上了手。他们总是以卑猥的表情,谈论着鉴赏的内容和火口,并且把这些事作为男人之爱情轻浮的本领来相互炫耀。安岛在桥田面前轻蔑元子的女性魅力,当然也属于这一类轻浮男人的卑猥交谈。
元子想到这里,从内心感到屈辱,全身发抖。她象被弹起来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一阵头晕,飘飘然,象是离了地,站不稳脚跟。这是一瞬间的贫血反应。
元子下了电车,走上了坡道。那里有照相机店、水果店、杂货店、中国汤面店、茶馆。一切光景都很眼熟,可是在感觉上,却仿佛走到远处什么城镇去了,心情很不好。她好不容易走到公寓前面的时候,附近的妇人向她问候说:“您好,今天好热呀!”
“您好,真的太热啦……”元子强作笑颜回敬了对方的问候,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急急跑上公寓的二层楼,在转动钥匙开门的当儿,也用手帕捂着嘴。
她进了门赶紧跑进厕所,胃里的东西象喷泉一样吐了出来。一次没有止住,接连又吐了二、三次。吐完东西之后,又吐出了酸臭的胃液,非常不快。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又漱了漱口,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好长时间里气喘吁吁。
元子这次遭到了粉碎性的打击。另外,今天也确实太热,宛如盛夏一般炙人。江口老人的话和天气的炎热,二重打击之下,使她感到身体不适。可是这样激烈的呕吐,以前未曾有过,从看到那改写了的登记簿之后,她就感到恶心,甚至不得不跑进茶馆的厕所里。
元子想稍微躺一会儿,刚上了床,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邻居的一位年轻主妇,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酸橙子,说是从乡下送来的,送几个给元子。这位主妇身穿怀孕服,腹部膨胀,说是怀孕八个月了。
主妇回去之后,元子突然不安起来,她想起两个月前和安岛的那次不寻常的幽会。
元子这一次的不安,是至今还没有想到的那种不安。她所以没从这方面来想,是因为近一年多,她的生理状况是不顺的,例假时来不来。她认为这种状况的出现,可能是因为环境的变化,原先是当女职员,长期生活在银行环境里,后来又当了一段时间的酒吧女招待,离开银行,也不是普通的退职,实际上是在危险地赌博,心情一直处在紧张状态。
她的紧张心情,从在烛台俱乐部当女招待之后,再就没停止过。从在烛台当女招待,又发展到自己开店,独立经营咖尔乃,也是颇为劳心费神的。
接着就是和楢林院长的周旋,元子说服了护士长中冈市子,利用她去和楢林院长斗争,这也是走钢丝式的危险的赌博。
从那之后,又拼命努力,想把梅村的土地弄到手,进而再得到卢丹店,这紧张的气氛始终不曾间断过。
元子记不清是在哪本书上读过,在这种紧张的状况下,生理状态就要出现不调。实际上,自己在一年以前,就常常是两个月没有行经,这一次三个月没来,她也认为是那种生理不调状况的继续,所以就没去认真注意是怎么回事。
可是,和安岛的幽会正好是在两个月前,生理上闭了经,今天又呕吐,难道真的怀孕了吗?
不会是这样。元子摇摇头想:那幽会不就是一次吗?当然,只有一次,也不一定不受胎。但是,那是太偶然了,很少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要紧,不要紧。元子自我安慰。生理不调从一年前就开始了。今天的这种情况,即使是明天,说不定还会出现,这次的心情不好,是因为明白了桥田和安岛的阴谋,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再加上今天的天气也确实太热了,这种情况不管落在谁身上,胃里也不能好受。
元子想象之余,一眼盯上了邻居主妇刚送来的酸橙,心想试试看,便抓起一个剥了皮,以似乎害怕的心情送进口里。一吃,果然味道很美,那甜酸味仿佛溶化在舌尖上,她忘我地吸吮着,感到清爽,心旷神怡,就象在沙漠地带遇到了清泉一样,不停地吮吸着酸橙的水分。
她把一个酸橙干干净净吃下去之后,又不安地抬起了头。
但是,她又认为这是虚惊。口干,是大热天在外面走路的关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和怀孕没有关系。橙子谁都吃,吃酸橙的人,怎么会都是孕妇呢?
第二十二章 乞求
在常来店里的客人中,有个叫川原的律师,五十岁上下,说他的办公所在芝(地名)。他每月能来店里二、三次,喜欢喝酒,又爱戏耍姑娘玩。他认定了元子可能没有男人,对这一点,他发生了兴趣,便半开玩笑地和她约会说:他喜欢搜集浮世绘(日本江户时代的风俗画),想在哪里找个清静地方,一面吃,一面让她看画。
于是,元子给川原法律办公所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接着就是川原本人的声音:
“啊呀,这可真稀罕哪,没想到是你打来了电话。”
“先生,有事想找您谈谈。”
“你不是男女之间的矛盾冲突吧?”川原在电话上打着哈哈。
“不是。我遇上了严重问题,想马上向您请教。”
“要找律师商谈的事,那一定是牵涉到法律问题,是不是?”
“是的”
“急吗?”
“非常急,现在就想见到您。”
“太不巧了,我现在要去大阪有事,一星期内回不来。等我回到东京就晚了吗?”
“不能等到那么晚。”
“你有什么事,在电话上告诉我个大概好吗?”
“说说也可以,可是,这不只是法律性的判断问题,我还要请先生帮忙。”
元子的尾声里带点娇声娇气。事情虽然是严肃认真的,但也不能不照顾到对方那拈花寻柳的轻浮心情。
“看起来问题还很严重啊!”
“是的。您能抽出三十分钟来和我谈谈吗?”
“太遗憾啦,我这就要去东京车站,一点时间也没有了。”
“那怎么办啊?我快要完蛋了!”
“什么?没有那么严重吧!”
“不,是真的,我都想自杀啦!”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元子的语气,不象是开玩笑。
“那么,就派我办公所的律师去吧!是个很优秀的青年,你可以和他好好谈谈,以后让他往大阪和我联系,我听他的报告。”
“太谢谢您了。那么,下午二点钟,在银座我店的附近,有个叫罗塞塔的茶馆,我就在那里等着。”
“明白啦,是个叫小池的人去见你。”
来到罗塞塔茶馆的这个男子,看年龄三十四、五岁,隆长脸,戴着深度眼镜,举止彬彬有礼,他是附属于川原法律办公所的律师,自己还没有独立的办公所,可以说,他还是个寄食律师。
两点左右的时间,茶馆里的客人很少。元子在一角选定了席位,因为小池太年轻,又是寄食律师,她觉得他不一定牢靠,可是她还是把自己的问题原原本本向小池作了介绍。她说她要买下卢丹俱乐部,已经预付给卖主长谷川庄治四千万元。根据合同规定,如果以后情况有变,自己又不想买了,就要以破坏契约为由,按照已付四千万元定金的同额,再付给长谷川庄治四千万元罚金。
小池一面用指头向上挑了挑近视眼镜,一面把元子的话记了下来。
“我和长谷川先生确实是这样约定的,可是,如果让我在已付定金之上再付四千万元给他,我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我在和他签订契约的时候,关于购买卢丹的资金还有着落,可是由于中途出了故障,那些钱弄不到手,我也就无力买卢丹了,预付了四千万元定金,我就死心塌地不想再收回了。但是,如果因为破坏了契约,还要按照定金数额加倍付款,法律上有这个义务吗?”
“你和长谷川有没有相互交换的契约书?有的话,我想看看。”
“喏,就是这个。”
元子从手提包中拿出了长谷川庄治领取了四千万元定金的收据,同时也把契约书拿了出来。契约书的另一份在长谷川庄治手里。
小池把眼镜摘下来,仔细读了上面的内容。元子屏住呼吸等待着年轻律师的回答。
“我个人的判断——”
小池抬起头,又把眼镜架在鼻梁上,以同情的眼光对元子说:
“契约书上既然规定了,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必须照定金额加倍,再付四千万元给对方,不给是不行的。”
元子的希望崩溃了,脸色苍白。
“不过,这是个人同事之间相互决定的事。当时,我一心想买卢丹店,所以长谷川说什么条件,我就接受什么条件。实际上,我是被对方抓住了买店心切的弱点,才提出了这个条件,一旦我破坏了契约,他就要我按照定金额加倍,再付他四千万元。”
“你说的这些即使是实情,可是原口小姐你毕竟还是同意了,并在契约书上盖了印章。我认为在法律上也得承认,这是有效的。”
这位受川原之托的小池律师,婉转表达了自己的判断,但语气也是很肯定的。
“不过,四千万元,数额太大了。假如定金是五、六百万元,倍数还小一些,可现在,四千万元的定金,已被长谷川庄治没收了,除此之外,还要我再付四千万元给他,太过分了。合计,他要白收我八千万元,这样不合理的契约,法律也能承认吗?”
元子的表情,就象长谷川庄治在眼前一样,朝着年轻律师质问。
“的确,从普通常识来说,是过分了些。但是,因为你们的交易额太大了,不得不那样作。这的确很遗憾。”
小池似乎有什么顾虑,沉默地吸吮着眼前的咖啡,仿佛在随意想象和斟酌川原律师和元子之间有什么亲密关系。
“不过,我就是在契约书上盖了聿,法律部门一旦明白了那上面的金额是不合理的,难道不能在法律上取消吗?”元子追问。
“原口小姐如果是被欺骗,那当然是另一回事。可是,如果不是,那你只好向法院请求调停。”
元子眼下手里只有一千万元的存款,委托不动产经纪人给卖咖尔乃店,也只能卖一千八百万元。假若把咖尔乃店卖掉,两项合起来才有二千八百万元,还是不到四千万元。
原先是为买进卢丹店,才决定把咖尔乃店卖掉。可是现在,卢丹买不成了,如果再把咖尔乃卖出去,自己还干什么呢?咖尔乃是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基地,有了它作根据地,还可以想法再发展起来。如果失去了咖尔乃,那就不仅是现在,将来也丧失了一切。倘若忠实履行那四千万元的支付义务,就是把咖尔乃卖掉,还少一千二百万元,连借主都找不到。
元子在电话上对川原律师说过要完蛋,想自杀,这虽然是顺口说出来的,可是细想一想,这不只是口头上的话,实际上,她也确实感到自己走到一个无底深渊前面,不觉身上战栗起来。
“以上只是我个人考虑的意见,我觉得,川原先生还有他自己的看法。等我和在大阪的他取得联系后,把原口小姐的话向他报告一下。”
“川原先生还能有别的意见吗?”元子这时候的语调开始使人充分感到,她就象一个溺水者,就是遇见一棵稻草也要紧紧抓住不放。
“喔,这不清楚。”
小池因为受到了川原律师的照顾,所以他对川原的情况守口如瓶,不敢多言。可是他的表情却分明在说:川原也只能持相同的意见。
“原口小姐,川原先生到底能怎么说,我不清楚,不过,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想谈谈我的想法可以吗”
“请。”
“先和对方长谷川先生私下协商一下好不好?”
“协商?”
“是呀,要想早日解决,我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好办法。和他协商一下,把定金额的加倍数减一下,行不行?”
“……”
“即使是对方,他已经收了你四千万元的定金,再加倍要四千万元,从良心上会感到内疚。契约书上既然明文规定上了,无论如何也要全部承认下来,但是,如果要求减少一千万元,付给他三千万元,或者是减去一半,只付给他二千万元,不知可不可以。”
小池的意见,最优惠的条件,就是通过协商,要求长谷川少要二千万元。
但是,长谷川就是同意了这个条件,也必须把咖尔乃店卖掉。减去一半,听起来,当然是最有力最成功的协商,可是咖尔乃店仍然保不住。债务消除了,自己却变成了分文没有的穷光蛋。
晚上六点半前后,在大阪的川原律师给店里打来了电话,“喂,是老板娘吗?”
“啊呀,是您啊!太感谢啦,小池先生来和我谈过啦。”
“嗯,小池给我来电话,我已经听了他的报告,问题挺棘手的。”
川原语气沉重地说。
“没希望?……您说什么?先生?”
“你周围可能有店里的人,你不要反问,我简单地给你说说。”
“明白了。”
“咱们先讲一下结论,既然你在契约书上盖了印章,那就证明你同意了协约,没有什么可说的。象小池说的那样,和对方协商一下,是不是最好一千万元了结此事。”
小池说尽量争取二千万元了事,噢,那么说一千万元也能平息喽?
“但是,你如果努力争取的话,还有更好的办法,定金数一般是在交易额的十分之一比较妥当,你付了四千万元,那该是十分之几呀?”
“交易额约二亿元,当然是十分之二啦。”
“十分之二太多了。因此,你是在签立契约的时候,被逼得无可奈何才同意的,但是,不管怎么考虑,这是不妥当的,按十分之一算,只付二千万元就够了,可是你已经付了四千万元给对方,即使是因为破坏了契约需要加倍罚,也够了,没有必要再给了,这就是你应该努力争取的。”
“对方不会同意吧?”
“八成不能同意,所以他要向法律部门起诉,告你不履行契约。这类诉讼需要二年多的时间才能判决,在这期间,你就不要付给他四千万元,这样引他起诉。收取十分之二的定金,破坏契约,还要如倍罚款,这本身违背了普通的商业习惯,在一般社会现念上也不合常理。”
“但是,对方不会来冻结我的财产吗?”
元子用手捂着受话器,防止别人听到她的问话。
“对不起,我想听听你的财产有多少?”
“不动产一类的东西,我没有,我的财产就是店的权利金。”
“店的权利金即使是被冻结,也只是店本身不能买卖,但还能继续营业。冻结权利金,影响99lib.不了营业。如果你在银行里有存款,现在要赶快隐蔽起来。”
川原律师的指教,比起年轻的寄食律师来,到底有天壤之别呀!
元子给长谷川商事办公所打电话,正好经理在。
“哟,早晨好!老板娘!”长谷川以精力充沛的语调回答。
“早晨好!您很忙吧?可是我想见见您。”
“这就见吗?”
“是的。我有急事想对您说。”
“喔——请您稍等一下……啊,可以,请您来吧。”
“那我马上登门拜访了!”
“老板娘,快到期限了……哈哈哈,我也正想见您。”长谷川大笑。
长谷川越块活,元子越心焦。长谷川一心认为元子在契约期限之前,就要把欠下的那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元给送来,他做梦也没想到元子是来要求解除契约的。他那明快的笑声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元子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女招待们都以惊奇的眼神看着她的脸。元子的神色很难看,刚要说话的里子,也畏畏缩缩没敢出声。
现在就要去和长谷川庄治决战。元子下定了决心。对方是夜总会界有名的强悍能手,要战胜他是不容易的。这一点,元子心里很清楚,这场交涉注定是一场硬仗。
银座的酒吧街灯火辉煌,元子从来没象今晚这样感到灯光的明亮刺眼。这时她心想,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咖尔乃店,如果失掉了它,自己就要沦落风尘,恐怕再也不能回到银座来了。
“老板娘!”
宛如从房檐下飞出一只蝙蝠,兽医牧野又出现了。
“啊呀,是您!”
兽医脚尖向内走近元子,以女人般的语声靠在元子耳边悄声问:
“卢丹的事办完了吗?”
“喔……还算……”元子含糊其词。
“那就祝贺您啦!”
“……”
“不过,价钱很贵吧?”
“嗳。因为有别人想买那个店,就把价钱抬起来了……”
当然,接受了那不合理的定金和罚金要求,也是这个原因。
“别人要买?”兽医扭着脖子怀疑。
“嗳。说是以前在店里的女招待自己报名要买。”
“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咦?”
“真有这种事的话,我不会听不到。我对这方面的情报很灵通,不但耳朵尖,而且过耳不忘。”
“……”
“我这尖耳朵都没有听到的事……啊哈哈,我明白啦,那是长谷川先生的策略呀!”
“怎么回事?”
“他想诌出个竞争者来,引起您的焦急不安,赶快和他签订契约。在交易场合下,这是卖方经常使用的手腕。”兽医轻飘飘地笑着。
长谷川一个人在上一次那间经理室里,只有这里亮着灯。
元子一进门,长谷川就停下笔来,急忙把敞开的衬衫对襟扣起来。又从西服架上把领带抽下来,紧巴巴地系在他那短粗的脖子上,还想去取他那浅灰色的上衣。
“经理先生,请随便一些吧,不必那样客气。”
长谷川腆着那肥大的肚子,让人看着仿佛热得受不了。
“是吗?那我就失礼啦。真讨厌,我实在是怵夏天,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受苦啦。喏,请坐。”
长谷川请元子坐在招待客人用的椅垫上,自己也离开桌位,和元子对脸坐了下来。他那滚圆的脸上,从开始就布满了笑容,连眼睛都似乎眯成了一条线。只是那神经麻痹的半边脸,还是在微微地抽搐着。
长谷川瞳孔里射出的目光,早就飞到元子膝旁那手提包上面去了。他想象,那里面一定装着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元的支票。元子的身体是僵直的。
“今天白天,我到芝去了,这白天,已经象盛暑一样烤人,一下车,就大汗淋滴。我太胖了,要比别人多出一倍的汗水。我想在芝再建一所高级公寓,今天去看了看地皮。最近,大面积土地的地皮很难弄到手,就是有那样的地方,要价也贵得吓死人。”
元子从长谷川的话里听得出来,他为了筹集购买土地的资金,急需把元子欠他那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元要回来。
下班后还没回去的一个男子走进室内,把冰镇红茶和点心碟子放下就出去了。这好象是从附近的茶馆里买来的。
长谷川连鼻侧的一颗黑痣都翕动起来,一边用麦管馒悠悠地吸吮着冰镇红茶,一边闪烁着目光看着元子。但是,他那眯缝眼内的微笑渐渐捎失了,因为他注意到元子的言语不多,表情僵硬,心里开始纳闷。
长谷川的纳闷,和元子来这里的目的连在一起,他眼睛里的笑意,逐渐变成了疑惑和警戒。
元子心想,不能再犹豫了,毅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长谷川深深鞠躬,说:
“经理先生,我是来道歉的。”
长谷川吃惊地看着上身弯曲、双手垂在膝前的元子。
“你这是怎么啦,突然这样?”
“实在是对不起经理先生,我因为情况有紧急变化,不得不来要求和您解除购买卢丹的契约。这种要求的确不应该,可是没有办法,实在对不起您。”
“喔?你是说不买卢丹店了吗?”
“是的,请您原谅。”
长谷川好长一会儿象是呆呆地看着元子。但是,他仿佛完全听明白了元子的请求,轻微点了点头。
“你先坐下吧,不然咱怎么说话呀?”
“是。”元子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长谷川难为情地拿出了香烟,一面注视着元子的神态,一面抽搐着半边脸点烟。
“契约期限就要到了,你来要求解除契约,我很吃惊。这不是二百万元或三百万元的契约,而是一亿几千万元的买卖契约,我怎么能简单同意你的要求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概说给我听听。”
“您说的完全在理。说实话,是我的预想不能如愿以偿了。我计划有一亿六千万元的收入,现在全部落空了。我当时认为确实能收进那些钱,才和经理先生订了契约,可是没想到他们不讲信用,我的计划就完全被破坏了,我能告诉您的就是这些,更详细的情况我就不想说了。”
“那些我可以不问,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关我事。但是,原口小姐的资金来源既然不可靠,就和我订立契约,这样做也未免太轻率了。”
在这之前,长谷川一直称元子为“老板娘”,而这次突然改称为“原口小姐”了。这表现了长谷川的态度开始变严肃了。
“真的,我是太轻率了。”元子咬着嘴唇。
“过去,我曾和不少人订立过契约,可是在支付日期将要到来之际,一亿九千万元这样的大项契约被破坏,这还是头一次。”长谷川操?一口关西口音,露骨地非难元子。
“真不知应该怎样表示我的歉意。”
“我是根据你将付给我的那笔资金,按排了各种各样的计划,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就全打乱了。”
“确实给您造成了麻烦,真对不起。”
长谷川象在怄气似地把脸扭向一旁,继续吸烟,又将烟蒂在烟灰缸里狠狠揿灭。
“应该付钱的是原口小姐,现在你又说不能付钱,我也没有办法,那好吧,我也不指望你了……不过,合同上写得明白,你若是违约,除了那四千万元的定金不再退还你之外,你还要按照定金数的同额,再交四千万元的罚金,这些钱什么时候给我?”
“经理先生,那四千万元,无论如何请您让让步吧,求求您啦。”元子几乎要伏地叩拜的样子朝长谷川低着头。
“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低头瞧着元子的脑袋,冷冰冰地小声说。
“真不好意思开口,那四千万元就求您宽恕了吧,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
“契约书上明明写着呐,原口小姐破坏了契约,除了定金之外,还要按定金额加倍罚金,你不但同意,还盖了印章。现在你想不给这四千万元罚金,在理上是讲不通的。契约书这种东西,可不象你想得那样简单。”
“我明白。不过,我确实没有钱给您。”
“如果象你这样因为没有钱,就不履行支付义务,这样能讲通的话,就没有必要彼此交换契约书了。对不起,妇道人家考虑问题太天真啦!可是这买卖契约的现实是不讲情面的。”
“这么说,您是不答应我的请求了?”
“很遗憾,不能接受你的要求。”
长谷川断然拒绝了。元子抬起脸来:
“我已经付给您四千万元定金了,这笔大钱等于扔到脏水沟里去了。可是您,还要我付您四千万元,那就等于我扔掉了八千万元,而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我希望您也体谅体谅我这方面的苦处。”
“原口小姐,瞧,你的话又说过了一点。你说把这一大笔钱扔到脏水沟里去了,可那是根据契约的规定,要把卢丹店转让到你手里,四千万元定金,只不过是总支付额的一部分。如果你破坏了契约,再说把那些钱丢到脏水沟里去了,这是你自作自受。听你的口气,好象是我白收了你四千万元,又要强夺你四千万元似的。真没想到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长谷川愤然不平地说,神经麻痹的半边脸更起劲地痉挛起来。
“经理先生,如果因为我的说法不当,惹您生气了,请您包涵。我始终是求您宽恕的。”
“想把其余的四千万元叫我免掉,怎么也办不到,明确地吿诉你,我要求你根据契约的规定履行义务。”
“比方说,那四千万元的定金额,折半改成二千万元怎么样?”
“咹?”
长谷川好象受到了意外的冲击,吓了一跳,他的两道目光仿佛要把元子的面孔穿透。元子刚才说的话,就象一团烟雾一样渐渐散开,他也逐渐领会了意思,不禁一阵冷笑:
“原口小姐,你想得可真美呀!”
“……”
“把定金额改成二千万元,在破坏契约的情况下,罚金也是二千万元,合计,你付四千万元也就够了,连契约书上规定的罚款也都还清了,以后一分也不用再付给我了,是不是?……的确,你的想法可真妙呀!”
长谷川深有感慨地凝视着元子的脸,又说:
“我想作为参考问一下,你说的二千万元定金,是按什么标准折扣出来的?决不会是胡乱诌出来的吧?”
长谷川向前探出他那肥胖的上身,等待着听对方的回答。
“是这样,四千万元定金,有点儿不合理。一般的买卖契约,通常都是按交易额的十分之一交纳定金。卢丹店的买价是一亿九千四百七十万元,照十分之一算,一千九百万元比较妥当。我所说的二千万元,就是照这个标准算出来的。”
“唔。原口小姐,有人给你出主意了啊?”
长谷川那痉挛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笑。
“不,没有的事。”
“是吗?那无所谓。关于定金标准问题,你大概产生了错觉。你说是按交易额的十分之一交纳定金,这是一般的买卖交易。就是说,在一般的商业交易中,遵照习惯,照交易额的十分之一交纳定金。而在银座的夜总会和酒吧间的情况下,则决不是那种一般的商业交易,有99lib?它的特殊性。你听着,关于这一点,我在和你订立契约的时候,曾经详细说明过,你还记得吧?”
“……”
“如果你忘了,我就再说一遍。”
果然,长谷川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当时我就说过,如果把店卖掉,就必须把店里的外债还清,我自己的资金姑且不说,银行贷款要用你这四千万元来还。那么,在你破坏契约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再罚四千万元呢?那是因为我把店卖给他人,要取得银行的谅解,一旦买卖不成,我在银行里就失去了信用,如果继续营业,再向银行贷款,就不那么顺利了。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在银行里增加相当数量的定期存款,才能使银行对我放心。这就是我需要你再给我四千万元罚金的理由。还有,卖店一旦不成,传播出去,店的威信就要大大下降,引起店员的骚动不安,就连那些往来关系户也要提高警惕,结果就要给营业上造成极大的损失,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亏空,也需要由你这四千万元的罚金来解决。再说,我尤其还要考虑到,作为签订契约的对方,也就是元子你,连个保证人都没有,我就是受到了损失,也没有其他人给我弥补。总而言之,万一因为一方破坏了契约而必然造成的各种损失,我必须全部考虑进去,所以,我要求和定金同额的四千万元罚金,不但完全合理,而且还不一定能完全补偿我的损失。”
长谷川说到这里,又朝着面前的元子反复重复说:
“你在当时也说明白了,同意,并在契约书上盖了章。你想想是不是?”长谷川抽搐着半边脸逼上前来。
“是的。当时的情况,先生说的没有错。”
“是吧!那你为什么事后又来发牢骚?你这一反悔,我可就麻烦了。如果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你就对他说,这是银座的夜总会和酒吧间的买卖契约,和普通的商业契约不一样。”
元子的手尖都抖擞起来,她说:
“在契约上盖了印章,的确是我的过失。”
“什么?过失?”
“当时,我是一心急着要买卢丹店,失去了理智,并且,经理先生又说是有另外的买主要来争购,经过这一煽动,我就更慌张起来,没有冷静考虑,就盖了印章。”
“原口小姐,听你这语气,好象我是假造了一个竞争者,煽动你的购买心,是不是?”
“您不是说有个以前在卢丹店里的女招待想买店吗?她叫什么名字?”
“这样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有一个非常熟悉这一带内情的人说,想买卢丹店的人除了我之外,没听说有别人。”
“晤。不知你是听了谁的造谣中伤,就跑到这里横挑鼻子竖挑眼。关于卢丹店的卖价,你当时提出了多方面的讨价还价,又是店里的赊帐款怎么办,又是女招待的契约金怎么办?又是女招待的预付金怎么办?这一切,在你的要求下,不是减去了三千五百万元吗?”
“我今天不谈这些,只是要求定金额要照交易额的十分之一折算。”
“不行,这绝对不行。”
“无论如何也不行吗?”
“你也真够难缠的,我这样掰开揉碎地讲,你还不明白?不行,其余四千万元,你到底给,还是不给?”长谷川的语声变得粗野起来。
“我没有钱啦,别说是四千万元,就是一万元我也付不起呀!”元子也以强烈的目光反瞪着长谷川。
“你这个人可真是个罕见的女强人呀!我店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可是,象你这样厚颜无耻的女人,我还是初次领教……好吧,我不怕你不付钱,你等着由法律来处置吧。”
元子向川泉律师请教的时候,川原律师曾说,对方如果起诉元子不履行契约,反而对元子有利。
“什么叫法律处置?”
“我要起诉你不雇行契约,首先查封你的咖尔乃店,你那样规模的店,起码也能卖一百万元左右。”
这一点,律师也给元 5b50." >子指点过了。对方只能冻结咖尔乃的权利金。但是,这种诉讼,需要二年才能判决,在这期间,不会影响咖尔乃店的继续营业。
失去咖尔乃店怎么能行呢?元子紧紧攥着拳头。
“法律处置也是不得已呀!反正我没有钱。”
元子朝着激动的长谷川冷静地回答。
“好!明天就到裁判所去办手续,你可别后悔呀!”
长谷川向前探出上身,气狠狠地盯着元子。元子看着眼前他那丑陋的形象,又恶心想吐。
第二十三章 手术室里的绝命惨叫
以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事。
和长谷川交换的买卖卢丹俱乐部的契约期满了,为此而作为定金付给长谷川的四千万元,被他白白得去了。
今后要得到这四千万元,不知需要多少时间。在失去以后,才知道这笔钱的价值。金钱这种东西攥在手里不觉得多,人们总想再多赚,手里的钱有多少也觉不出多。一旦钱没了,才会恍然大悟。
今后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再赚出四千万元。这仿佛是神志不清的想法,说不定在这期间,又会早早遇上赚钱的机会。这种情形在这之前是有的,今后肯定还会有。
因此,咖尔乃店绝对不能丢,只有以这个店作基地,超过这个店的发财机会才会找到门上来。如果放弃了这个店,这种发财的幸运就不会再来了。所以元子认为,咖尔乃店是抓住幸运机会的据点。
为了这个目的,长谷川要求的那四千万元罚金,绝对不能给他,不然的话,咖尔乃店就要失掉,据点就要崩溃,除了沦落风尘或以乞食为生之外,没有任何出路。因此,就是抱着店的墙壁,也要守住咖尔乃店,绝对不能让给别人。
尤其是在这次购买卢丹的过程中,实际上是被对方的诈骗术嵌住了。首先是桥田常雄和安岛富夫共谋,制造了买卖梅村土地的假象,梅村的女服务员,也就是桥田的情妇岛崎澄江,也参与了这一阴谋。还有医大升学预备学校那密事记录,也是他们三人搞的。现在想想,江口虎雄这个人也很可疑,自己不在家,让安岛的情妇冒充他的儿媳妇,把预备学校后门入学交易费的明细记录,通过她转交给安岛。其实,他不在家是借口,看来,江口也是安岛的同伙。不论怎么想,事实真相恐怕就是这样。
桥田制造了买卖梅村店的假象,安岛又捏造了预备学校的“密事”记录,最后又把元子引进了购买卢丹店的迷魂阵中去。可见,长谷川也拉进桥田和安岛的阴谋计划中去了。这样联系起来一看,就连悄悄通风报信的兽医牧野也值得怀疑,没有他的耳语,元子怎么能知道卢丹店要出卖的消息呢?看起来,牧野似乎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实际上,他不也是被长谷川利用的一只走狗吗?
但是,元子怎么也不明白,桥田和安岛他们,到底为什么给自己致于死地般的报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惹起这些人对她这么深的仇恨?她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来。
元子想,在这里面还有更深的阴谋。陷害自己的这套计划是庞大的,并且是精心策划出来的。在桥田和安岛的背后还有其他什么人,这套陷害自己的策略是这个人策划出来的,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的熟人,是想把自己毁灭的人。再联想,这个人既然能驱使桥田、安岛、长谷川为他服务,这就说明,他一定是个相当大的人物。那么,他能是谁呢?元子猜不透,恍惚在那里站着一个妖怪,使她觉得阴森可怕。
但是,自己遭到了诈骗术的暗算这一点确是事实,自己是受骗,所以不必要付四千万元的违约罚金。契约在正常情况下才有效,如果其中有诈,就是从法律上讲,也应该是无效的。咖尔乃店决不能放手。
在契约到期的第二天下午,元子收到了一封挂号信,信封是茶色的。
封皮上是横徘铅字:“东京地方裁判所民事第9部”,收件人姓名、地址的左侧,印有“特别送达”字样。
抽出信纸一看,有三组内容:
临时查封决定:
东京都中央区八丁崛第四条街五十二号
债权者:长谷川庄治
东京都目黑区驹场第一条街四十七号,青叶公寓内
债务者:原口元子
东京都新宿区市谷茱王寺町九十二号
第三债务者:仓田道助
以上当事人之间,在昭和五十四年(曰)第三百二十一号的债权临时查封申请书中提出来的有关事件,本裁判所承认债权者的申请理由,特作如下决定:
主文:
为了保全债权者的权益,债权者在附件中所列债务者的财产,判决临时查封。
第三债务者不可向上述债务者支付债务。
请求债权目录(第二组)
昭和五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在债权者和债务者之间,债权者作为卖主。债务者作为买主,签定的长谷川商业有限股份公司四万股份买卖契约,由于债务者不按约履行义务,债权者(卖主)申请赔偿损失。
查封债权目录(第三组)
——金额一千万元
债务者以月房租二十万元、期限两年的条件租用第三债务者所有的东京都中央区银座七丁目三十七号楼的十七号房间时向其支付的一千万保证金冻结。
——第三债务者仓田道助,系咖尔乃店的房产主人。
元子给川原律师的办公所打电话,正好在家。
“那无所谓。”
川原听了元子读了裁判所的通知书后说。
“这是裁判所的老一套官样为章。外行人一读可能吓一跳,但是要点是为了解決违约罚金四千万元的问题,而临时查封了咖尔乃店的权利金,你不要忧虑。”
“那不妨碍今后继续营业吗?”
“嗯,一点影响也没有,这和营业权没有关系。”
“对方会不会为了收取权利金而把店卖给第三者呢?”
“不会。只要你按月交纳房租,继续进行营业,谁也不能插手。”
“如果我对临时查封向法院提出抗议可不可以呢?”
“嗯,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假如提出了抗议,也许安全一些,要不,最近我到店里去详细谈谈吧。”
“拜托了,先生。”元子情不自禁地朝着电话鞠起躬来。
下午五点钟左右,元子从公寓出来,到店里去,时间尚早,她是为了去参拜丰川五谷神才提前出来的。她想祈求福运的保佑。
炎热的太阳透过旱伞照射下来,强烈的光线照得元子有点儿头晕目眩,地面反射上来的热气,笼罩着她的全身,正面东大境内那一片树林的翠绿,也给了她强烈的刺激。她痛苦地停立在站台上。
一会儿,元子乘上了电车。由于车内有冷气设备,心情稍微清爽了一些。但是到了涩谷,又换乘了地铁,随着车辆的摇动,元子又恶心起来。过去也在这里乘过车,因为时间短,又习惯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而今天这是怎么啦?元子心想,可能是天热的关系,今天的温度也确实特别高。
到了青山第一条街,元子下了地铁,是不是走酷热的地面,她犹豫了一下,后又鼓励自己不要因此而失去信心,便径直上了出入口。
从这里到丰川五谷神去,还有一段距离,越走越热,旁边的车流使她眼花缭乱。她好不容易登上了进入庙内的石阶,胃里又恶心想吐。
为了买点供品,元子顺便走向小卖部,在店门前买了三块油炸豆腐,从嵌在小墙里的红门走了进未,把供品放在小小正殿的前面。
——请神灵把我从困境中拯救出来,希望今后能交好运,请神灵赐福给我。
元子眼睛紧闭,双手舍十,默默祈祷,其他的杂念一律从意识中排除干净。
这以前别人放在那里的供品油炸豆腐,被太阳一蒸,散发出了馊味,使她的鼻腔和胃口迅速敏感上来,不得不赶快跑到厕所去呕吐。
随着呕吐,不安的心情又泛上来,但她又努力打消了这种不安,她心想:
能有那样的事吗?心情不好,是天热的关系,一定是轻微的中暑。再说,最近用脑过度,胃肠也虚弱了,稍微休息一下神经,也许就好了。若是现在的问题告一段落,就到哪个温泉去静养二、三天。——别的原因不会有。她再一次安慰自己。
元子拜完了五谷神,就在庙前乘上了出租汽车。
“司机师傅,请尽量把车开得稳一些。”
“哪儿不舒服吗?”
这是一辆个人经营的出租汽车,司机头发白了许多,态度和蔼可亲。由于他的慢速驾驶,车身不怎么晃动。
过了六点钟了,西天残阳犹存。可是银座商店街却已经沐浴在一片灯海中了。各酒吧间的女招待都在急匆匆地赶路上班,元子在车内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咖尔乃店附近,元子从出租汽车上一下来,就把目光盯上了前方,在停着一群车的人行道旁,大约有五名女招待和扎着蝴蝶结的男子站在那儿。他们都是咖尔乃店的店员,还有的人在仰脸望着三层楼。
“出了什么事?”元子纳闷。
“啊呀,是老板娘!”
润子一见元子从车上下来,就先叫出声来。随之,大家都凑近前来,围拢着元子。
“发生什么事啦?”
“店里来了不速之客……”
美津子刚一开口,酒保抢到元子面前:
“给您公寓打过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我因为有事,早早就出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都聚集在这个地方?”
“我们被赶出来啦!”
“被赶出来?是谁?”
“不清楚,是自称买了咖尔乃店的男子,进来五个人,冷不防对我们说:这个店从今日起,换了经营者,你们都出去!看起来,他们好象一伙暴力团。我们事先也没听您说过什么,就向他们提出抗议,可是他们说,都谈妥了,气焰十分嚣张。”
元子抬头朝三楼的窗户看了看,就向大楼走去。
“真可怕呀!老板娘。”
“你们在这里等着。”
元子走进店里一看,有五个穿黑衣服的男子随便坐在各个席位上,手里端着酒杯。白兰地和威士忌,不用说,都是从店的搁扳上取下来的,香烟的烟雾也在满屋卷着旋涡。
元子在入口附近,象贴在那里一样站着。一个年龄最大的、约有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认出了她,便从席位上站起来问:
“你是这个店里的老板娘吗?”他尽管这样无礼,但上衣前襟上的扣儿还是扣严了,也躬腰表示礼节。
“是的。”元子回答。
“是原口元子小姐吧?”
“你们是什么人?”
“请看。”
男子从口袋里取出了零乱的名片,把其中的一张给元子。他的眼里含笑,双颊泛起一对酒窝。
元子接过名片一读:
“东都政财研究所,涉外部长,田部睦四郎,东京都涩谷区神宫前五之信荣大楼内”。
原来是那栋楼里的人呀!元子回想起那栋楼的情景:
——在外参道的一侧,有栋巧克力色调的六层大楼,正面有“信荣大楼”四个金属大字闪闪发光。前面一排白果树,大楼四周是砖砌的花坛。在那一头竖着一块标示牌,上面确实写着“东都政财研究所”。
不仅有这幅招牌,并排着,还有“圣约瑟俱乐部3F”的字样。
圣约瑟俱乐部的面积,看起来有六十坪大,是家豪华的大店。当时元子去查看时,认出那就是波子的店,沉重的柏木大门紧紧关闭着,她正在门前呆看的时候,有个身穿黑服装的男子,目光炯炯地站在她身后,引起她的心情不愉快。还看到另外三个穿黑服装的男子,从大楼里快步走出来了。这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子也是同伙……
现在他们又出现在咖尔乃。
“这是怎么回事?”
元子不能示弱,就算他们一伙是暴力团,也要以坚定的态度进行反击。
“我们是所长派来的,所长说,这个店从今天开始,由长谷川庄治买下了,我们虽然同情你,也没有办法,还是要请你退出去。”
这个男子语气虽然温和,却向元子翻着白眼。
“所长叫什么名子?”
“高桥胜雄。”
总会屋。——兽医牧野的话马上又在元子的耳际间回响起来。所谓东都政财研究所,只不过是对外的幌子,实际上是一个总会屋。信荣大楼是高桥胜雄的大本营。
“我因为和长谷川庄治的纷争,今天刚收到裁判所的通知书,临时查封我店的权利保证金。说什么我把店卖给长谷川先生了,根本没有这事。是高桥所长弄错了吧!我对这个店还有营业权,赶我出去,没有道理。倒是你们应该早早离开这里,眼看客人就要来了。”
其他一伙都散乱地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一边胡乱喝酒,一边侧耳听着这边的问答。
“这怎么办哪!”
名片上写着涉外部长的这个男子,故意夸张着他的难处,回头看了看他的部下。一个矮个男子旋即站起来说:
“部长,我们是奉所长的命来的,这里的老板娘有什么话要说,让她找所长说去吧。从今天夜里开始,我们就要在这个店里营业,客人很快就要来了。”
“嗯。”
涉外部长用威胁的眼神盯着元子,意思是说我的部下,不,应该说是我的手下这样发话了,你怎么办。
“怎么,营业?难道你来经营吗?”
“不,这里将成为圣约瑟俱乐部的分店,经营考是圣约瑟的波子老板娘。”
波子!元子一听是波子,顿觉全身血液倒流,头脑发热膨胀。
“你是说波子要、要来接受这个店吗?”
元子喉咙里象堵着一块东西,说话结结巴巴,由于盛怒发作,语调都变了,不象她的声音。称为涉外部长的田部,面色黝黑,元子从正面注视着他的面孔,周围的景物在她眼里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这个店既然被圣约瑟买下来作为它的分店,那当然就要听波子老板娘的指挥啦!”
田部邋里邋遢地慢吞吞地回答元子。在他那低沉的声音里,蕴藏着惯有的挑衅的意味,以便惹起对方的恼怒。
田部提到波子时,不是直呼波子,而是叫波子老板娘。这是表示敬称。这不仅因为波子是总会屋亲密的情妇,同时也是为了露骨地说给元子听的。
“你说买下了,是说波子把这个店买下了吗?”
“买下这个店的人,是我们的所长高桥,波子老板娘是经营者。”
“我没有把这个店卖给高桥,今天早晨,我收到法院寄来的临时查封通知书,那上面写的是,长谷川先生把这个店的权利保证金作为欠他款的抵押扣留去了,其实,就连欠他的款我也不承认。而在这种情况下,长谷川先生又把这个店卖给高桥先生,能有这样蛮横的道理吗?波子若是到这来,我就把她赶回去。”
因为过于愤怒,说话的尾声都在颤动。
“没有办法呀,原口小姐。关于裁判方面的消息,所长对我们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说,从今夜开始,咖尔乃店要变成圣约瑟的分店,叫我们来整理准备一下。因此,我们刚才一来,就叫这里的女招待、酒保等人都出去了。”
“那么,你们这不是在施加暴力吗?”
在那儿胡乱喝酒的一伙部下,一齐把脸转了过来。
“请不要说暴力什么的,我们并没动手。”
田部把两手向两旁一伸,甩动甩动手腕子,又做着这种动作,回头看看他的部下,说:
“喂,你们不也都是这样吗?”
“嗳,没动手,你看我们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坐着哪!”
他们举起手来,一会儿放在头上,一会儿弯到后脖颈去,嘻皮笑脸的。
元子被他们这一嘲弄,勃然大怒地喊道:
“都给我出去!”
“嗨呀呀,原口小妞,冷静点儿。”
田部两手作着制止的姿势给元子看。
“……”
“那么,请你不要这样对待我们。刚才我说过了,关于裁判方面的事,所长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说,我们这就回去,把原口小姐的意见报告所长。不过,因为问题太复杂,我的报告不一定准确,那样的话,就更复杂了,就要错上加错。所以,原口小姐直接去向所长说更好。”
“要高桥先生到这里来吗?”
“不,我真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请原口小姐辛苦一趟,到原宿的总公司去。那样的话,所长就不会对我们发怒了,请求你。”
田部低头施礼,身后的伙伴们也学他的样子朝元子致礼,这一次的态度不是嘻皮笑脸开玩笑,而是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按理说,应该是对方到这里来,哪有我到他那儿去的道理啊!元子很想马上拒绝,但是她又认真考虑了一下,要求高桥胜雄到这里来,他能马上来吗?他是个自命不凡的总会屋,为了显示他的尊严,一定要拖延时间,到底是明天来,还是后天来,很难猜得准。在这期间,这边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做生意。
再者,倘若高桥到店里来,就要在女招待面前和他进行交谈,这就要把丑态全部暴露在她们面前,造成她们人心惶惶,到处传扬。如果自己到对方去交谈,至少可以避免这一点。
而且,如果到信荣大楼去,很有可能遇见波子,趁这个机会,可以当面痛骂她一顿。元子到现在才醒过闷儿来,在这个阴谋里就有波子的份儿。她想,波子一定在记恨是我把她在咖尔乃楼上要开的店给毁掉了。波子的资助人妇产科医院院长楢林谦治,因为元子以偷税罪相威胁,使他断绝了对波子的金钱支援,这一点,当然也使波子对元子产生了无比的怨恨。回想当时她说:
“你把我的前途毁了。”又说:
“你既然能把别人的男人抢了去,我就要豁出命来捣毁你的店。”
波子当时认为是元子把楢林从她身边夺走了。
“抢别人的男人?哼!这类众所周知的丑事,你还是不说吧!我看你是疯啦!”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骚货!”
这时候,波子泪流满面,仿佛满怀委屈地朝元子扑上来,又抓脸,又揪头发,她的形象仿佛凶残的女鬼一般。元子当时被她撕抓的痛楚,至今还能记得起来。
波子和楢林断绝关系后,这一次又闯入总会屋的手里,只要有钱,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她都投靠,波子就是这样一个卖淫的女人。但是,她这次让总会屋出钱,开起一所漂亮的圣约瑟店,显然包含着对付咖尔乃的阴谋,而且要进一步把咖尔乃取而代之。元子想到这里,真想把波子的脸皮剥下来,朝她脸上啐唾沫,要把她骂倒。到原宿的信荣大楼去,不正是找波子算帐的好机会吗?
“那么,我这就去信荣大楼找高桥先生谈谈。”元子断然地说。
“嗐,你答应了啊!那太谢谢了。”田部腮颊又浮现出了酒窝,眯缝着眼睛笑,不过,这笑容并不开朗,仍然包含着阴险的成分。
“在去之前,我要先找人商量一下,可能的话,也许我和那个人一起去会见高桥先生。”
“什么样的人?”田部皱紧眉头问。
“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他一起去,我再告诉你。”
“去多少人?”田部以为可能要涌去许多人。
“一个人。”
“一个人?”田部一听是一个人,警戒心松弛下来,道:
“那好,请吧。”
“我先给对方打个电话,请你们暂时回避一下。”
“好吧。喂,哥们,都到走廊上去,老板娘,她要在这里往外挂电话,我们在这里,她打电话不方便。”
头子一下命令,穿黑衣服的哥们一个个地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元子拿出笔记本查看了住所,在拨电话号码之前,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心里盘算,不知川原律师是否在他的办公所。
电话一通,对方接电话的声音好象是办事员,他道了声请稍等一下,元子就明白了川原还在。一会儿,果然是他的声音在电话出现了。
“先生,今天早晨得到您的指教,再次表示感谢。”
“哎,没什么。”
“可是,我今天到店里来一看,出现了严重的情況。”
“嗯?出了什么事?”
“您想象不到!”
元子因为着急,一时也说不详细,只是大略说了说,从东都政财研究所的长谷川庄治那儿来了五、六个人,自称把咖尔乃店买下了,强占了我的店。
“会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律师带有疑问的口气发出了愤怒的语声,接着道:
“……今天早晨我还在电话上说过,店的营业权完全属于你。长谷川先生没有得到你的同意,就把店卖给第三者,不管他们怎么说,也是违法的,当然也是无效的。请您对他们这样说,把他们赶回去。”
“我也这样说过,可是他们不出去,非要强占我的店,并让我去原宿的办公所、直接和他们的所长谈。我考虑,尽在店里和他们纠缠也没有什么结果,所以我这就打算到原宿他们的办公所去。不过,我自己去有些胆怯,您能否忙中抽闲和我一起去一趟?”
元子想请律师从法律立场上去驳斥对方。
“我现在正想回去,可以和您一起去一趟……对方叫什么名字?”
“叫高桥胜雄,他是东都政财研究所的所长,住在原宿的信用大楼里。”
“咹?叫布桥什么来着?”
“高桥胜雄。”
“那不是有名的总会屋吗?”
“大概是的。”
“唔……”律师在电话边上放低了声音道:
“我去有点儿不方便。”一会儿的工夫,律师的口气就变了。
“喔?”
“律师突然和那样的总会屋会见不大合适,我就不能插手了。”
律师一听说是高桥胜雄,突然吓得不敢去了。一般人对高桥胜雄还不了解,看起来他是相当出名的大总会屋。
总会屋当中,也有不只是动脑子搞阴谋诈骗的,近来又出现许多总会屋和暴力团勾结在一起,高桥胜雄是其中之魁,他们一年当中以暴力团的威力为背景,从各企业和金融机关中敲诈的金钱多得无数,信用大楼可能也是用这种钱盖起来的,还有波子那奢侈的圣约瑟俱乐部,当然也是他用这些不义之财创建的。
川原一听高桥胜雄的名字就吓得发抖,这并不难理解。为一个小小酒吧间的临时查封问题,去找暴力总会屋惹麻烦,这不是上策。律师内心肯定是这样判断得失的。
元子推开了入口的门。
从集中在走廊上的一伙男子中,田部首先走了出来:
“喂,打完电话了吗?”
“打完了。这就去原宿会见高桥先生。”
“你带谁去?”
“不,只我一个人去。”
田部瞪大了眼睛,轻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
“好吧。那么,我来带路。”
“是你们这些人都跟着吗?”
元子旋动着眼珠逐个看了看穿黑衣服的一伙人。她只是一个孤身女子,眼下有这么一些强悍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不能不感到这是一种威慑。
“不,只我自己和你去……喂,你们都各回各的吧。”田部回答了元子,又命令部下散去。
元子上了电梯,确实只有田部一个人跟了进来。
咖尔乃店的女招待和酒保们,一直忧心忡仲地排队站在外面。元子一出去,他们就围了上来。
“我出去一会儿,请你们都回店里迎接客人。”
“是。”
女招待们边答应着,边用发怵的目光看着跟在元子身后的田部。田部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请你们就听老板娘的吩咐吧!请,请。”态度里仿佛在轻蔑,反正你们也就在这里经营这一夜了。
酒保走近前来,俯在元子耳边小声问:“我也和您一块去吧?”
“没有事,你放心。”
这不是酒保跟了去就能解决的问题。
田部快速来到酒保身旁说:
“老兄,你不用担心,我们只借用老板娘一个小时的时间。”
酒保被这带威胁的口气一吓,赶紧闪开了。
从一列停车当中,驶出一部黑漆车,停在田部面前。
“请!”
此刻,银座大街行人频繁,人们都悠闲地在街灯照耀下自由地行走着,青年伴侣愉快地挽着胳臂边走边说。这番风景与车内的气氛极不谐调。
田部坐在助手席上,时而低声向司机说些什么,司机不停地点点头,说明他也是田部一伙的人。
在气氛上不知怎么回事,元子好象是被护送,但心里并没有紧迫感。也许是因为上了对手的贼车,心里不由得强打起勇气的缘故吧。自己就是一个独身女子即将奔赴战场,对方如果真是有名的总会屋,从他的威严当中,也许能看到他的宽宏大爱。本来,理在自己这方面,经过交谈,说不定他会意外地表现出他的通情达理。
元子平时听人说过,势力大的总会屋,常被公司和银行的领导在高级饭店里宴请,让他坐上座,然后先生长先生短地亲切称呼着。他本来是专抓别人短处而迫害人的人,而到时候,被害者还要把他放在先生的尊位上称颂。这本来是手里有短的人对他们的一种奉承,但毕竟也是被称为先生的一种人啊!元子还想象不出高桥胜雄会做出什么不讲理的事来。
汽车从赤坂驶向青山路,又拐向外参道,卷进车尾红灯流中去了。对面来的车射出的耀眼的光,双方的照明汇成白昼一样的光明,街道上的白果树影清晰地现露出来,树下飘飘然地漫步着往来人群,女人们几乎半袒露着上身。这本来是很熟悉的日常风景,可是在眼下这种不平静的心情里,却宛如到了遥远的什么地方,一切都是新的反映。
汽车停了下来。
左侧是信荣大楼,在这一片外国商店街般的照明里,大楼象一个洞穴般的漆黑暗淡,阴森森地耸入高空,只有出入口处亮着灯光。
来到这里,田部走在前头。楼内寂然无声。田部揿了电梯按钮,看着上面不断变动的数字盘等待着,旁边大理石面上,设有漂亮的看板,上写:“Club San Jose”。
噢!自己简直把圣约瑟的波子忘了。这次发生的事,一定是波子唆使高桥干的。本来,元子把高桥作为有名望的总会屋看,期待着他能宽宏大量,萌发善心,可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一种幻想。高桥为了他的爱人波子,已经下手了,那么,很难预料他今后还会下什么毒手。
这当儿,元子想起了波子在咖尔乃和她打闹时说的话:
“你记着,你这个坏女人,我荽让你尝到仇恨的滋味。”元子这才感到发怵了。她本能地把目光投向逃路的出口,恰在这时,电梯落下来,敞开了门。
“请!”田部从背后催促她。
出了电梯就是四楼的走廊,没有人影,通路上灯光昏?99lib?暗,照在各个客室的门上,那金属把手上反射着道道光亮。元子置身于这洞穴一般的走廊内,再加冷气的作用,不觉脊背上索索发抖。田部走在前面,在地毯上发出清晰的脚步。
他停下脚步,站在写着“所长室”的门前,敲门,他回头看着元子,敞开门,带她走了进去。
宽敞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陌生人进来,一定会感到走进了画廊。三面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风景、静物,裸体妇都有。画布上的油彩和宽厚画框上那庄重的金色,同时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在正面中央处的一幅最大油画下面,一个头发半白的脑瓜从桌子的对面抬了起来,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那张脸本来就不大,再被那巨大的画框一比,就显得更小了。他身穿衬衫,肩胛瘦削。
“所长,这位是原口元子小姐。”
田部此时变换了位置,把后面的元子介绍给所长。
“唔,唔。”
所长发出了初次见面的声音。他摘下眼镜,放在刚才读的文件上,显岀他的一双眼睛几乎和眼眉挤在一起,周围布满了皱摺。鼻孔向旁边扩大,扁薄的嘴唇把口型摆成为“一”字,腮颊突出,下颚扁平而给人以健壮的印象。
这就是那赫赫有名的总会屋高桥胜雄吗?比起自己的想象,高桥意外的是个小个子虚弱男人。
“喏,请坐。”高桥胜雄指着正对面的椅子对元子说。
元子默默低头施礼,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她认为自己是被对方叫来的,责任在对方。
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田部先开口替元子说了话,把在咖尔乃店里和元子的交涉,报告了高桥胜雄,大致情况没有什么出入。
高桥胜雄两肘撑在桌子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托着下颚,听着田部的报告,嘴里不 65f6." >时发出了“嗯、嗯”的声音。他的眼角和口角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但他的眸子却紧盯着元子的面孔一动不动,白眼球闪出了冷酷的光。
“给你添麻烦了。”
高桥胜雄听完了田部的报告,便朝元子作了个象征性的点头姿势,实际上只是摆动了一下脸部。他以平稳的语调说:
“我不能拘泥于这些琐碎的事务中,其他事就已经忙得我一塌糊涂啦。但是,有时候年轻人提出的要求,我也不能不听。我也有我的苦衷呀,原口小姐,你听了我的难处,就看在我的面上,别再强调什么了!”
高桥所说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波子?元子涌到嗓子眼儿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这就是溺爱波子那种女人的男子吧!想到这里,她又感到,这个以暴力团作背景的总会屋,从那体型长相来看,是卑小的。波子有什么了不起?她曾经被我雇用当过女招待。
“所长先生。”元子从内心本来真想称呼他头子先生。她接着道:
“你的话有点儿不合情理。我认为象我这样孤弱无援的人,你完全可以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不要虐待我,咖尔乃这样的小店,只不过是人世间的一粒尘土呀!”
“嗯。这我明白。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在这里和我纠缠,不管怎么说,咖尔乃是我从长谷川那里买下来的。你可能有你的想法,这样吧,三百万元咱们就了事吧。”
“什么?我收你三百万元吗?”
“也可以说是 5b89." >安慰钱,我想你也有你的苦处。”
“这办不到。”
元子断然回答后,一旁的田部马上面含愠色晃动了一下身子。
“长谷川只是对店的契约金临时查封,但是并没有把店交给他的说法,我还要继续做生意。”
突然,电话铃响了,田部抓起一听,立即对高桥胜雄说:
“所长,是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来电话,他等您去。”
高桥胜雄看了看手表,让田部转达对方,说他马上就去。
这是来自银行的宴请。总会屋今天夜里又不知要成为哪个高级饭店的座上客了,心里有鬼的金融业界和企业,都象害怕老虎一样惧怕总会屋,除了超额付给捐款外,还要请到高级饭馆里来取得他的欢心。总会屋也心领神会。除了宴请以外,他们还随意找地方吃喝,然后把帐记在“关系户”的企业名下。
总会屋,一般都拿握着发行杂志这种工具,这对企业和金融业界来说,就象炸弹一样危险。如果哪个企业给他们钱少了,或者拒绝了他们的什么要求,一旦惹怒了他们,他们就要把企业经营上的丑闻从杂志上公布出去。这类情况,元子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时候就听说过。
这么说来,高桥胜雄也掌握那种杂志,在大楼外面确实有一面“展开出版社”的招牌,杂志的名字可能就叫“展开”。
有的企业除了付给总会屋现金捐款之外,还赠送画和古董之类的东西。看来,高桥胜雄喜欢画,这个所长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的西洋画,大概都是这些企业赠送的,所以是很值钱的贵重品。其中有幅蔷薇,一看就知道,那是已经败落的某大户人家的珍品。但是,这些画的排列风格并不统一,只顾追求豪华场面,排列得杂乱无章。这好象是总会屋特有的情趣。
“原口小姐,你非坚持己见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
高桥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五、六片药用牙齿咬碎,然后只见喉节一动,咕隆吞了下考去。看形状大概是强精剂。
“……你要继续做生意,一旦店垮了,岂不是连本带利全丢了吗?”
“店不会垮,我们不是一直经营到现在吗?”
“以后主顾就要变了啊!”总会屋的语气总是温顺安详的。
“主顾?”
“是的。你瞧,今天到你店里的那伙年轻人,今后每天晚上都要去喝酒,他们就是你的主顾,每天晚上从九点开始,一直到店里关门,呆在你店里喝便宜的水酒。这样的话,那些靠工资生活的正当行业的人就不敢去了。而且,不光是我们这里的人,其他组织的人也有这样去喝的。其中,如果有了腮上有疤痕的家伙,那你的顾客成分不是自然改变了吗?”
“所长先生,这不是威胁吗?”
“不,不是。”高桥摇头道。
“这是所长的忠告,原口小姐。”田部从旁插言,又道:
“那样的话,你的女招待、酒保等人就都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不论你怎样努力干,店也要垮台,而且还要负债累累。我们这是为你着想,就照所长说的,三百万元了结了吧。”
“不行,办不到。”元子弯曲着嘴唇说。
“田部!”
“在!”
“怎么不给客人倒茶呀?让三楼送点什么来。”
元子一听三楼,脑子里象通电一样震动。三楼就是圣约瑟倶乐部,如果是波子店里的东西,就是红茶也不喝。
“我什么也不需要,别麻烦了。”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还是田部去接:
“啊,是安岛先生。”
田部一反常态,他把电话朝上拿着,朝电话笑着,下颚也随着翘了上去。
“上一次太感谢您啦。这里和以前一样,仍然很好,呵——哈哈哈!”
元子一听是安岛来的电话,连自己都觉出脸色刷地变了,心脏激烈地跳动。
“嗯,现在还在这里,嗯,嗯,请稍等一下。”
田部用手捂着电话向高桥传达说:
“所长,是安岛的电话,他说他现在和桥田一起,在赤坂的梅村店里等您去,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等重要负责人,因为您去晚了,他们也等得不耐烦了。”
“是吗?你对他们说,我这就去。”
“安岛先生。”田部又对着电话说:
“让你久等啦,很对不起,所长现在就去。”
田部放下电话的同时,高桥站起身来,个头很矮。田部赶快从衣架上把高桥的上衣取下来。
几个月来,她对安岛的怀疑一下子全弄明白了。毫无疑问,安岛和桥田常雄,早就和总会屋搭成一伙。他们为了陷害自己,有组织地策划了一个诈骗计划!这是一个远大的迂回曲折的包围计划。
田部从后面撑着上衣袖子,这个弱小男人在他的帮助下,一面穿着上衣袖子,一面对元子说:
“原口小姐,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干到现在,是很令人同情的。但是到现在为止,你一直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干过来的,该满足了。我看,现在该到了你伏罪的时候了。”
“伏罪的时候?请你不要说这些难听的话,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你叫我伏什么罪?”
这时候,宛如什么东西迸裂般的笑声,从这个小个子男人口中爆发出来。
“我什么都清楚,原口小姐。我那名为‘展开’的杂志,实际上是一种暴露读物,你的事至今没写上去,实际上是对你的关怀和体谅,你想过这一点没有?”
“啊?你说什么?”
“我一提,你还不马上就明白吗?在赤坂的梅村饭庄里,有人请我,时间不早了,我要走啦!我的话,过一会儿你就明白啦。”
话没说完,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高桥拿起了受话器:
“噢,噢,是澄江吗?”
元子心里怦然一跳,没想到岛崎澄江也在这个电话上出现了。
“现在就乘车去。是,是,让你们久等啦,再过十五分钟,我就到啦。澄江的声调总是那么招人喜欢……不,真的,是真的。”
高桥胜雄放下电话,朝着呼吸急促的元子瞟了一眼。
“那么,这就失礼啦!”
高桥胜雄虽然个头矮小,可是在他走出之前投向元子的那一瞥目光,却使元子感到能有他体积双倍的强烈压力。
和走出的高桥胜雄交错着,又进来另外一个男人。因为门在元子座位的后面,元子没有注意这个人见了高桥时是什么表情,所以她判断不准他的身分,不过,看他进来站在旁边,只能推测他是高桥的部下。
“原口小姐,我是奉所长的吩咐,来和你签立字据的,请你照这样写写吧。”
男子一直站着,伸出手去把一张纸放在元子面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元子只看了他那动作的手臂。
“字据?”
元子吓了一跳。字据,字据——不久前为了得到梅村那块土地,自己不是也让桥田写过这样的字据吗?这不是报复吗?
字据。长谷川庄治先生把咖尔乃完全让渡给高桥胜雄先生,我同意。而且发誓,今后我和咖尔乃没有任何关系。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原口元子
元子一看这张纸上的内容,激动得想把它撕毁。
“这样的字据,我能写吗?”她大声叫喊着,仰视着那个男子的脸,一看惊得站起来把掎子都弄倒了,原来对方正是东林银行千叶支行的副行长村井亨。
这个男人的面孔比以前瘦削了,皱纹也增多了,但是没有错,他就是村井亨。
田部这时边呲着牙笑,边说: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村井君,是我们的经理股长。”
“久违了,原口小姐。”
村井亨的声音虽然和从前没有变化,可是有点儿嘶哑。这可能是年龄增长的关系。
“记得在银座的茶馆里,支行长藤冈、我、还有总行的顾问律师,一起和你会见过,从那以后,是不是有三年啦?”
元子没作声。
“村井君,你和原口小姐认识吗?”田部故意发出来表示意外的声调。
“我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当副行长的时候,原口是我的部下。她当时在存款股工作。在此人的‘关照’下,我的后半生毁得一塌胡涂。”
“为什么?”
“原口私吞了七千五百万元的银行公款。她利用在存款股工作的机会,把假名和不记名户头的存款都白白拿走了。银行如果不顾一切后果,非要把钱追回来,向警察告发她的话,她说就要把存款户的全部偷税情况向税务署揭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把假名和不记名存款户和存款额,全部抄在黑皮笔记本上。她在和我们交谈的时候,曾经挥舞着这个笔记本来进行威胁,我们一看,确实斗不过她。因为我们站在银行立场上,必须考虑保护存款户的秘密。没有办法,我们就一面哭着,一面让原口把七千五百万元抢走了。那最后一次的交涉,就是在银座的茶馆里。就是总行来的顾问律师也拿她没治。”
“哎呀,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田部本来早就听村井亨说过这事,可此时却故意瞪大了眼睛,惊愣地注视着元子,说:
“原口小姐是不是就用这些资金开起了咖尔乃店?”
“大概是吧。”原来的副行长村井亨,这次把目光转向了元子,说:
“原口,在你的‘关照’下,藤冈行长和我都降职了。藤冈先生一年后在流放的地方病死了,也可以说是气闷而死的,想必十分怨恨你吧!”
“……”
“我被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行。我已经看透没有发展的希望了,就早早辞退了银行,返回东京来重新寻求职务,大街上,我遇见了银行窗口存款股的柳濑纯子,让她看到我那落魄的狼狈相,使我感到十分耻辱。”
元子在赤坂见附的地下铁站台上,曾经遇到过柳濑纯子,这次听村井亨一说,她又回忆起和柳濑纯子相遇的情景,当时柳濑就告诉她说,村井被调到九州以后,又辞退了银行工作。
“现在,我在这个公司里作事,高桥所长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但是,毁了我的人生道路的,就是你。”
高桥胜雄临走的时候,呲着牙对元子说:“过一会儿,你就明白啦!”这话的意思,元子现在领会了。啊!就是为这件事吗?
接着,元子又想起一件事,不久以前,她来看那信荣大楼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朝出入口走去的高个男子的后身,当时就好象是自己熟悉的什么人,但一直没想准他是谁。现在明白了,那个人就是村井亨。
“原口小姐,你也是个很有本事的女人呀!村井对你充满了怨恨,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就是被村井君大解八块,也不应该有什么怨言。”田部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田部幸灾乐祸地斜眼瞟着元子。元子的瞳孔象两道火光一样朝着村井亨喷去。
“村井先生,你还恨着我在东林银行千叶支行辞职的事,所以现在你要依仗高桥的势力报复我,是不是?”
村井亨没有正面回答元子,而由一旁的田部代替了。不过,这次他不称地“老板娘”,而改用“你”来称呼她。
“哼,我看你是贼喊捉贼。你窃取了银行七千五百万元资金,还要威胁村井。村井和藤冈行长都因为你而降了职,行长还被你气得苦闷而死,村井君看看在银行界断绝了发迹的前途,被迫辞退了银行,陷入了窘境,可见村井君对你的怨恨是理所当然的。而你现在不反省自己的卑劣行为,反而学猪八戒,倒打一耙,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厚颜无耻的女人呀!”
“村井先生大概不想说话了,那么,我就问问你吧。”元子急转身朝向田部。
“什,什么?”田部后退了一步。
“你的头目高桥,被这村井当作后台来陷害我。还有那奇怪的医大预备学校校长桥田,以及原来的国会议员秘书安岛等人,主动承担了一项又一项的欺骗任务,这一切,不都是他们共同策划出来的阴谋计划吗?”
“没有什么阴谋计划。你要这样想,就随你的便吧。”田部佯装不知。
“因为高桥先生是总会屋,所以预备学校的校长和原来的国会议员秘书,早已都在他的驯服之下了,是不是?”
“所长的交际很广,所有的人都集中所长的周围。”
“那是金钱的力量。总会屋先生抓住银行和公司的弱点,敲诈了他们大量的钱。他们干的坏事比起我的所作所为,不知要多出几十倍几百倍。他们没有资格谴责我。”
“你这个骚货,竟敢说所长的坏话!”
“我说的是事实。”
“如果你不是女人,我就把你打倒。喂,村井君,你还和她啰嗦什么,赶快叫地写字据。”
“是。”
村井把纸和钢笔拿来放在元子面前。
“原口,就照这纸上的内容写字据吧。”
“不,我不写。”
“写!”
“不写!”
就在元子大声申斥的时俟,身后的门敞开了:
“田部先生,你们在争执什么?”又朝元子:
“噢,老板娘!”
元子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紫色和服的女人出现了,她的衣服下摆散乱着黑松花纹,腰间缠着金地粉红色的衣带,在那雪白的领口上托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蛋,没有错,这就是波子的习惯打扮。她一边微微笑着,一边撒着娇态朝元子去近过来。
“元子老板娘,好久不见啦!”波子插到田部前面,朝元子轻微点点头。
“……”
元子说不出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波子的华丽衣着。
“怎么样,你身体好吗?”波子不慌不忙地向元子问候。
元子一声不吭地瞪着波子,波子内心深处一清二楚。元子来到这里的事,是田部到公寓通知了波子,所以波子特意作了一番打扮,浓妆艳抹地来到这里。她浑身上下那一色的高档服饰,实际上是为了来向元子示威,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报复。元子想到这,热血沸腾,胸腔里气得象开了锅。
波子回头朝着田部问:
“你为什么和咖尔乃的老板娘争吵?”
“嗯,是原口小姐不写字据。”
田部用手挠挠头,仿佛是故意作了这么个戏剧性的动作给波子看。
“噢,原来是这样。”波子接着把目光转向元子,说:
“老板娘,这一次咖尔乃归我经营啦,我是店主,请你多关照。”波子说到最后,给元子鞠了一躬。
“……”
“话虽这样说,可是为了今后不发生纠纷,还是请你早写一份放弃权利的字据吧。”
“原来是你勾结他们一起策划的阴谋计划啊!”元子狠狠瞪着波子说。
“啊呀,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
“你不要装胡涂,你为了夺取我的店,借助于给你做这些衣服的那个人的势力来强逼我。”
“你别自以为是了,咖尔乃那类小店,算得上什么呀!我这一次,连卢丹俱乐部都买了。”
“啊?!”
波子一提起那个卢丹,长谷川庄治那蛮横的面孔就在元子的头脑里浮现出来了。她认为这都是总会屋高桥胜雄的金钱和面子的力量。
“因此,对咖尔乃之类根本不在话下。以前,我不是对你发过誓吗?我说要叫你在银座做不成生意,现在我就要实现这个誓言。”
“你这个卖淫的臭女人。”元子忍不住朝波子痛骂起来。
“什么?”波子也翻了脸。
“难道不是吗?你先是和妇产科医院院长私通,后来追随总会屋,这之前,你也不知有多少个男人了,谁不知道?你从不分什么男人,只要有钱就是你的主子,你和街娼、野妓没有什么区别。”
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和波子怒目对视,村井吓得退到后面去,田部却似乎是饶有兴趣地看这两个女人的较量。
“你好大胆,竟敢这样来侮辱我!”波子气得横眉憨目瞪着元子。
“不是侮辱,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说,你都干了些什么?私吞了银行七千五百万元,反回头来,还正颜厉色威胁银行,难道不是你干的吗?你是个女敲诈犯,是骗子手。你说我和楢林院长如何如何,可是我问你,是谁用美人计把楢林院长诱到了鸳鸯旅馆?又是谁在鸳鸯旅馆里抓住院长的偷税短处,敲了他五千万元?这一切卑劣的行为不都是你干的吗?你用这种钱开的那个咖尔乃店,实际上是充满人们怨恨的黑窟。”
元子和楢林院长之间的事,波子怎么会知道呢?元子猜测,一定是事后楢林告诉波子的。可见楢林谦治和波子的关系,以后又继续了一段时间。
“娼妇!”
“哼,你是什么东西?不是也和安岛富夫睡过吗?”
“……”
元子感到头晕眼花。她意识到,她和安岛发生的事,安岛也告诉了波子。
“说实在话,象你这样的丑女人,如果认为你能得到男子的喜欢,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老老实实开个小酒吧,当一辈子贪心的老板娘也就算了,可你卖弄色相,贪得无厌,勾引男人,还能不上圈套?”
“什么?你说圈套?”
“是呀,安岛先生当时如果不给你点魅力诱惑,你怎么能死心塌地相信他并跟着他去找江口虎雄校长呢?在满足你的贪欲心之上,再加上点色情诱惑,你就忘乎所以了。这都是安岛富夫告诉我的,你得到他的喜爱之后又发生的一切事,他都对我详细说了。安岛先生干过议员秘书,他是很有口才的,听着他的细情讲演,宛如在看色情电影一般。”
元子脸部的肌肉和手足一起索索发抖。她的脑子里浮现出安岛绘声绘色地加着猥亵动作讲述那事的表情。波子一定在他的身旁哈哈大笑。
“安岛先生还说,男人最怕那种长期没有性生活的女人缠住,所以他为了甩开你,还着实费了一番苦心哩。”
元子两眼瞅地,几乎把嘴唇咬破。波子的骂声越来越激烈。
“你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在银行里数一辈子传票,就你那点本事,还想折腾?正是因为你,今天在这里垂头丧气站着的村井先生,还有不知多少人受了你的坑害。你的积怨,简直是死有余辜。”
本来耷拉着身子的元子禁不住蹦了起来:
“你这个娼妇,你这个流氓!”
元子拼命叫骂,语不成声,象动物一样朝波子冲去。
波子喊叫着往后一仰,元子那乱抓乱撕的指尖,顺势在波子脸上抓出了两三道血痕。
元子一见把波子脸上抓出了血,就更加疯狂地扑上去,又揪头发,又扯白衣领。刹那间,波子的衣领被撕开了,一边肩膀露了出来,.连胸脯都裸露出来了。
“哎呀,哎呀!”
元子下口死咬在波子肩上,波子象高音笛般地叫了出来。她那和服的一只袖子被撕了下来,腰带松弛下来,衣服的前襟全敞开了。
波子把扑在身上的元子拼命推了出来,一面朝出口跑,一面大声呼喊:
“田部,把这个女人干掉!”
元子正要去追赶波子的时候,田部敏捷地用横倒的椅子挡住了她。
元子记得被椅子一绊,朝前仆了一下,倒下的身子撞在桌子角上,以后发生的事情,她就再也不知道了。
不知是因为激烈的摇动,还是剧痛,元子的神志醒了过来。原来是她的身体被紧紧绑在床上,左右摇动,她的耳朵也能听出近前警笛的响声。当她意识到这是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下腹象刀刺一样剧痛。
她想活动一下手,手腕子被捆着,想活动一下脚,脚也被紧绑着。边上吊着一个纺锤形状的容器,底下伸出一根白管连在自己手腕上,手腕一动,就感觉到针尖的扎痛,她明白了,这是给她点滴药剂。
有个头戴白帽、身穿白大褂的男子从上往下看着她。
“痛吗?”男子把脸向她贴近问。
“肚子痛!”元子歪扭着脸小声回答。
“再稍忍耐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院啦!”
男子摸着她手腕上的脉搏说。另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也过来看了看。车辆向左转了个大弯。元子被捆绑在车内,听到了周围跑车的声音,也看到了街灯的光明在车窗内闪动。
“伤口深吗?”
“伤?”又问藏书网:
“是刀伤吗?”
元子认为她被田部刺伤了。
“不是!”男子的眼神呆然若失,又道:
“你倒在大楼里面,因为受了冲击,流产了。”
“……”
“妊娠大约有四个月,出血很多。不过,到医院马上就抢救。”
妊娠!……元子一听说妊娠,几乎不省人事了。
“一直没有找到妇产科医院,向各地方打了好多电话,但是,哪里的床位都满满的。不过,费了好大事,最后还是找了个好医院,你可以放心啦。”
开始时,元子觉出了,从小腹到大腿处,就象浸在泥水里一样湿漉漉的。那是粘糊糊的血。
果然是怀孕了吗?那是安岛富夫的孩子吗?把那个家伙的孩子——她痛苦地刚一扭动身体,就听到一声严厉地斥责:
“不要动!”是男子在呵斥她:
“本来出血就够多的了。”
由于大量出血,元子眼前模糊起来,渐渐瞌睡了。
救护车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向右转,飞速前进。轮胎发出了锐利的磨擦声,从车群中挤过去。街上行人们的说话声,男男女女的欢笑声,到处可以听到。元子睡得越来越沉。
咯噔一下,车辆停下了。
元子被抱起来。她原先一直认为是被绑在床上,但实际是在担架上。她的身体飘乎乎地好象浮在空中被运走了。周围有三、四个女人的说话声,象是护士,一股消毒液的味道冲入她的鼻腔。
元子呆呆地仰望着屋顶上那昏暗的灯光,意识到自己好象是在医院的走廊上。
一会儿,进了房内,四周是白瓷砖墙壁。元子从担架上被搬上手术台,这里有一台圆型的大照明灯。周围仿佛有金属的响动声,大约是人们在忙着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室内里角,护士们可能在给手术器具消毒。这一切都是在似梦非梦的朦胧意识中听到的。一只手被看脉的护士按着,另一只手被按着量血压。
另外的护士走来,脱了她的外衣和内衣,立即用白布把她盖起来。
“护士长,出血很多。”
元子听到了护士的说话声。
“大约出血多少?”
听起来,这好象是个中年护士长的声音,她朝跟随救护车一起来的男子问。但是,元子只听到了她的语声,没看到模样。
“哎呀,大约有一千二百CC吧!”
“马上准备输血!”护士长命令道。
这句话,元子也是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的。
这时候又听到有个新人趿着拖鞋走了进来。头上的照明灯一下子增大了亮度,就象太阳一样明亮。
“先生,大约流了有一千二百CC血。”护士向大夫报告。
“噢,是吗?”
“血压的高压是六十三,低压不清楚。脉搏一百二十下,相当微弱。”
“噢,知道了。”
“输血的准备已经做好。”
大夫的面孔来到了元子的面前。他头戴白无沿帽,身穿白色手术衣,但是,还没有戴口罩。
元子凝目看着他,他也直盯盯地注视着元子。
元子认出了是楢林院长,他脸上含着笑意。旁边又出现了护士长的瘦长面孔,元子认出了,她是中冈市子。
突然,元子尖声惊叫起来:
“救命啊!这两个人要杀死我!”
她那凄凉的呼救声,在秘密手术室里到处回荡!
译后记
本书作者松本清张,是当代日本文坛上有着突出贡献和巨大影响的著名作家。他生于1909年,读完小学,14岁便开始就业,到1950年发表处女作《西乡钞票》时止,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曾经从事过多种职业,生活清贫,经历坎坷。
1952年,松本清张43岁,以《某〈小仓日记〉传》获日本纯文学奖——“芥川奖”,从此确立了他的作家地位。从1955年以后,松本清张开始创作推理小说,并开创了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先河。1957年他的第一部长篇推理小说《点和线》问世后,被誉为“世界十大推理小说之一”,紧接着,他又发表了另一部长篇推理小说《疑雾重重》,在日本引起了巨大反响,以至在全国范围内出现了一股“清张热”,把日本的推理小说推进到“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崭新阶段。继松本之后,此类小说的创作蔚然成风,至今不衰。
松本清张是一位具有强烈正义感的作家,他针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弊端,公开宣布“文学即暴露”为自己的信条,主张“与其追求文章的华面,勿宁写出真实的文字”,所以他作品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揭露日本社会的黑暗面,真实地再现当代的日本社会,多角度、多层次、多色调地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腐朽性,在他创作的数百部(篇)作品中,大都以他那蘸满正义感的犀利笔触,分别指向政界、军界、财界、文教界、卫生界、直至首相及内阁成员,字里行间无不充溢着对邪恶势力的憎恶。有些作品还在广阔领域里向生活的深层开掘,各阶层人物的性格栩栩如生,深刻地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际关系的实质,他们为了名誉、地位、金钱、情欲而勾心斗角,相互残杀,一幅幅丑恶腐朽的生活图景活生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这里向读者推荐的 href='4927/im'>《酒吧世界》一书,就是在这方面极有代表 6027." >性的一部杰作。.99lib?
href='4927/im'>《酒吧世界》(原书名为《黑皮笔记本》)初版于1983年。小说主要是以银座的3000多家酒吧间为背景展开故事描 5199." >写的。它虽然以夜间银座的风俗为题材,但绝非单纯的风俗小说,而是描写一个独身女性,为了在那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中求生存,更为了使自己的晚年有个好归宿,便抓住银行隐私,侵吞巨款,从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摇身一变为酒吧老板娘。接着,她又以银座的酒吧为舞台,抓到一群男事业家的致命隐私,用色相诱惑和威胁敲诈兼施的手段,接二连三地向他们攫取钱财,企图实现自己不断膨胀的野心。小说紧紧扣住这些人物之间的各种矛盾,深刻剖折了男女纵横交错的各种卑鄙肮脏的欲望。在银座这个酒吧世界里,卷进了政界、财界、文教卫生界、城市、乡村等各个方面的人物,他们之间充满激烈的竞争,虛荣心、妒忌心、金钱欲、男女情欲,相互纠葛在一起,形成一团急速旋转的大旋涡,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深渊里奔突浮沉。酒吧老板娘和醉客们虚与委蛇,笑脸招待衣冠楚楚的漂亮客人时,内心却把他们的面孔当作一张张钞票看待,暗自打着发财致富的如意算盘?醉客们对于美.99lib.貌的老板娘和女招待,当然也不想隐瞒自己对她们的征服欲。这样一幅纷纭复杂的情景,自然构成了一幅现代日本社会的典型缩影。所以作者笔下的酒吧世界,实际上是用一束聚焦的强光把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面照得清清楚楚,让读者看清它的五脏六腑。作品中的主人公原口元子,从她的所作所为来看,可说算得上是具有非凡的智慧和胆略而又极端卑鄙无耻的女强人,可是在这个人吃人的罪恶世界里,就连她这样的女强人,也只不过是挣扎在凶涛恶浪中的一叶扁舟,到头来终于落进了比她更卑鄙、更阴险、更毒辣、更残忍的邪恶势力的圈套,无声无息的被罪恶的浪涛吞没。
小说的描写犀利深刻,富有引人入胜的悬念和情节。语言也和松本清张的其他作品一样,文字清新,抒情朴实,处处留心使用平常用语,力求作品有紧凑感,所以令人读来情真意切,饶有趣味,爱不释手。
本书如能为读者了解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幕和实质提供一点参考,译者将感到莫大快慰。
本书译文承蒙天津外语学院李明老师作了校订,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同志又对译文作了精心修改润色,在此谨表示衷心感谢。
译者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