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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官的遗憾》
译序
松本清张是日本现代社会派推理小说的艺术大师,在推理小说、社会小说、历史小说、现实小说、社会评论等广阔领域中十分活跃,为日本文坛史留下了丰功伟业。其代表作《点与线》、《隔墙有眼》、《沙之器》等早已为我国读者所熟悉。日本读卖新闻社近年调查最喜爱作家的排行榜显示,松本大师排名第四,而且常年不变。这与渡边淳一的第八位、夏目漱石的第十位、村上春树的第二十二位相比,其影响可见一斑。
松本大师是一位多产作家,从短篇到长篇、从历史到现代、从百姓生活到政坛黑幕,作品题材涉及社会各个角落,数量多达千篇。从其丰富的内容中即可以看出大师的志趣及生活磨难的紧密联系。
松本清张出生于北九州小仓市的一个商贩家庭。从小家境贫寒,13岁被迫辍学谋生,只有小学文化。松本大师曾经当过街头小贩、学徒,也做过朝日新闻社驻小仓西部总社的广告制图工。曾因接触无产阶级读物遭到过拘留。1943年应征入伍,被遣往朝鲜当卫生兵,战后回到原报社复职。在战后的废墟中,为.99lib?了养活七口之家不得不奔波于关西和九州之间批发扫帚,长期过着受歧视的屈辱生活。这些经历为他后来的思想信念和文学创作注入了充分的社会营养。
松本大师在十七八岁时读到了外国的推理小说,爱不释手,从此迷上了推理小说。1951年四十一岁时发表了处女作《西乡札》,此后,他以权与法、善与恶、罪与罚等社会问题为题材创作了大量的杰出作品,揭示了社会与人性的阴暗层面。在后半辈子的创作生涯中,松本大师先后获得了“直木奖”提名、“芥川奖”、“新人杯”、“侦探作家俱乐部奖”、“文艺春秋读者奖”、“日本新闻工作者会议奖”、“妇人公论读者奖”、“吉川英治文学奖”、“菊池宽奖”、“小说现代读者奖”、“放送文化奖”、“朝日奖”等,其显赫业绩足以证明松本大师.99lib.
的伟大才情和智慧。
日本推理小说的发展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明治时代的著名作家井原西鹤模仿中国公案小说,撰写了一部《本朝樱阴比事》,首开侦探小说之先河。黑岩泪香编译了《法庭的美人》等30多部外国侦探小说,为日本侦九九藏书探小说的发展提供了借鉴。
1920年横沟正史等创办了侦探小说杂志《新青年》,既介绍西方的侦探小说也发表本国的作品。当时的侦探小说出现了两个流派.99lib.:一是以江户川乱步为代表的“本格派”,主张重写破案的逻辑推理;二是以横沟正史为代表的“变格派”,强调写神奇、冒险的情节和变态心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政府以维持治安为由禁止侦探小说的创作发行。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侦探小说逐渐复苏,进入了“推理时代”。50年代,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一批推理小说作家崛起,突破了“本格派”和“变格派”的固定模式,运用逻辑推理探究犯罪的社会原因,揭示社会的矛盾和恶习,着重分析各类人物犯罪的动机,反映各种社会角色心中潜在的矛盾和苦恼,使推理小说摆脱了狭窄的趣味性,形成了具有现实主义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其特点就是立足于生活,重视现实性和真实性,具有强烈的时代色彩。而且不单纯追求破案情节,而着重对人物性格的刻画,努力分析隐藏在犯罪背后的社会根源,研究社会环境的影响和犯罪的心迹发展。
松本大师于1992年病逝,享年八十二岁。大师的辞世象征着“社会派”时代或“松本清张”时代的结束。然而大师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财富,我们能够从中获取笔耕不懈的坚韧,惩恶扬善的鲜明爱憎,洞察社会的敏锐目光,丰富多彩的社会各领域知识,信手拈来引人入胜的悬疑谜团,错综复杂的推理思路,妙笔生花的写作功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令人恍然大悟的结局……
第一章
五月十六日,虽然已近初夏季节,夜晚仍然寒气袭人。
松山市地区检察厅杉江支部里有两个人在值夜班。一个是三十六岁的平田健吉事务官,另一个是三十岁的竹内平造事务员。支部与松山市地方法院杉江分院相邻。杉江市地处四国岛的西海岸,由过去的渔港逐渐繁盛起来,现在有十五万人口,古代曾是诸侯的城邑。
支部连楼房都没有,几座平房就像农村小学校的建筑。进入门厅,正面是办公室,旁边是检察官办公室,也跟小学校的教师办公室以及校长办公室没什么两样。检察官的宿舍就在办公室的后面。
当晚八点钟左右,这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在院内巡视了一圈,然后返回值班室。七点钟之前还有一位年轻事务员加班油印蜡版材料,把手指抹得乌黑。后来就下班离开了。
夜班由事务官与事务员每周轮流值一次。这个支部有一名检察官、八名事务官和七名事务员。
第一次巡视之后,两人在开水炉前泡茶喝水。
“天气变化太大了!我有点儿神经痛,所以最害怕这种天气。”平田健吉对竹内平造说道。
远处响起轮船的汽笛声。
“下一会儿象棋吧!”竹内说道。
“是啊,下象棋倒是也可以……”平田好像不太感兴趣。
竹内知道平田喜欢下象棋,还以为他会立刻赞同。看到他并不那么踊跃,心想今晚他神经痛一定很严重。
这两人都是本地人。
但是,拒绝下象棋的平田却另有说法。“我实在难受得忍不住了,出去喝点儿酒就回来。这儿就拜托你了。”
值班人员擅自外出当然是违反纪律的,但是如果两个人轮换着外出喝上几杯也没有人说什么。而且外出的人可以给留守的人买些酒回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竹内知道平田事务官爱喝两口,也领会到他是因为神经痛才外出喝酒,于是也就答应了。
“那就去吧!一个小时没有问题。”事务员对事务官还是得恭敬一些。
“下次巡视是在十二点,我先得把身体暖热啊!”平田仰头看看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指针接近八点二十分。
平田事务官走后,竹内事务员孤身一人留下,百无聊赖地浏览着周刊杂志。
由于支部远离市中心,所以晚上更是静谧无声。外面下起了小雨,一会儿又停了。海面不时地传来汽笛声——在这样的冷夜里,洋面往往浓雾弥漫。
竹内也并不讨厌杯中之物,心想平田或许会带回二两清酒和杂烩砂锅。他知道平田常去的酒馆,从这条大街拐进小巷,就是酒馆集中的地方。这里有酒吧、寿司店、杂烩店、大众餐馆等等。其中有一家被他们称作“红灯笼”的“宝屋”,就是平田常去的酒馆。“宝屋”的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精于酒水生意。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值班室的电话铃响了。竹内拿起电话,平田叫他也去。“我在‘宝屋’酒馆。怎么样?你也来喝几杯吧!”
竹内拒绝说,不允许值班员两人一起外出。
“这里正在讲轶闻趣事呢!你离开十分钟、二十分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来喝几杯,我很快就跟你一起回去。”平田一个劲儿地劝他。
“可是,我一出去这里就没人了,不安全!”竹内答道。
“就算是不安全,那儿也没什么可偷的,而且也不会有警察打电话联系。最近一直平安无事嘛!”平田说道。
即使有小偷进了地检支部,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就是偷了,也净是些没用的东西。其实两名值班员全都外出时,最害怕的就是警署半夜来电话联系案情。只要不是大案要案,警方可以不必直接向检察官通报,但也要暂时与值班的事务官取得联系。地检支部值班事务官受理之后,在第二天早晨向检察官报告案情。
不过,正像平田所说,近两三个月内警署不曾打来一个这样的电话。当然,因为这里是比较繁华的港口城市,所以外地人很多。既有船员,也有渔民。由于这些原因,难免发生打架斗殴、拔刀伤人等冲突。但正如年度统计显示,案件很少。或许是古城民风纯朴的缘故。
特别是近来,一直风平浪静。所以平田打电话保证,今晚离开支部三十分钟也不会有事。
竹内与其说是担心小偷光顾,不如说是害怕警署来电话联系。特别是检察官的宿舍就在房后,一旦暴露就是责任问题。但因为平田热情相邀,竹内只好同意出去二三十分钟,随即挂上了电话。
竹内事务员小心地在烟灰碟中擦灭烟头。
竹内平造打开挂着红灯笼的酒馆格子门。
“欢迎光临!”老板娘一眼看到了他,正面朝他殷勤地笑着。店内客人很多。平田事务官坐在角落里喝酒,看到竹内便嘻嘻一笑,淡淡的笑容中透出擅离岗位的愧疚和快感。竹内坐在平田旁边的椅子上。平田的碟子里放着杂烩煮蛋和串烧芋头。
“拿杯子喝吧!”竹内向老板娘要了酒。“尽量早点儿回去吧!”他对平田说道。
“没事儿,急什么呀?”平田酒气熏天地笑着说。他面前的酒杯也已经下去一半了。
“可是,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就麻烦了。说不定警察会打电话来呢!”竹内仍不放心。
“哪里!不会有事儿的。一直都很正常嘛!再说,只出来三十分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好了,别瞎想了,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吧!”平田拍拍竹内的脊背,极力劝说。
竹内面前也摆好了清酒和杂烩。他向平田做了一下碰杯的动作,喝了一口酒。或许是由于脱离了值班岗位,这酒的味道也格外香。
店里还有四五个客人,都是船员模样的男子。这些渔轮水手们正在高谈阔论。
“咱们怕是无法出人头地喽!”事务官握着杯子说道。“就这样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管他呢!得过且过吧!”平田吐露出对前途的绝望。
但是,从竹内来看,平田的职务比自己还高一级。所以身为事务官的平田还算官运不错。竹内总觉得平田是在用反话炫耀自己是事务官,所以有点不痛快。
“我已经不想出人头地了。”平田向嘴里倒了一口酒。
“你已经比我高一级,够不错的了。”
“什么呀,那是你说的。其实事务官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从上面的检察官来看,咱们就是打杂的。那点儿工资连供孩子上学都不够。嗨,顶多也就够喝点小酒快活快活。”
“那我也是一样啊!儿子现在终于上到了初中,但是我已经不想再让他上学了。”
“就算是进了附近的地方大学,毕了业也没用。要想让他当官,还是得去东京啊!”平田大口嚼着芋头。
以下是事务员竹内平造的供述。
竹内和平田事务官在“宝屋”酒馆喝了一会儿酒。最初打算呆二十分钟左右,但是拖延了一会儿。因为平田说话勾起了烦心事,而且竹内来酒不拒,所以忍不住越喝越来劲。
后来看看表,已经过了三十多分钟。竹内慌忙起身要走,但平田阻止他说再呆二三十分钟也没关系。“没事儿,警察不会打电话的。咱们呆上一个小时也没事。”平田也喝多了。
竹内见上司平田这样说,终于打消了顾虑,就又大杯喝酒。后来的事情就印象模糊了。
他只记得跟先前来的船员们发生了口角。船员中的一个人抓着啤酒瓶站起来,竹内有些害怕,便一个人逃了出来。当时,平田好像在一旁消极地劝解过,记不太清了。
竹内从“宝屋”酒馆逃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到地检厅支部,而是进了另一家酒吧。因为逃出“宝屋”之后,街上有个年轻的酒吧女招待把他拉进了酒吧。他怕把麻烦带到检察机关里去,就慌不择路地跟着女子进了某家酒吧。酒吧的名字记不清了。
这里没有其他客人,有四五个女招待。想到自己与船员吵架时平田也不帮忙,他便有些生气,又在那家酒吧喝了很多酒。他以为平田已经回值班室去了,于是放下心来。其实他也害怕贸然出去又会碰到吵过架的船员。
在他的意识深处,朦胧地记着跟几个女人一起上了车。驶过非常冷清的车道,进入了另一座城镇。此时已经快到凌晨一点钟了。
后来进了一家陌生的旅馆,几个女人又坐在客厅里缠着他要啤酒。他担心身上带的钱不够,但又想反正都是当地酒吧的女招待,过后会有办法付账的,于是叫店家尽管上啤酒。他记着自己也喝了两瓶。后来便昏睡不醒,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醒来已是上午九点钟左右,是被旅馆服务员叫醒的。他问这是哪里,服务员说是小洲,他顿时吓了一大跳。从杉江市区到小洲约有四十公里,途中要翻越“夜昼岭”。
自己是什么时候跑到这儿来的?小洲过去也是个两万石俸禄的诸侯城,这里也相当繁华。服务员告诉他这家旅馆叫“柳家”。
竹内想整理一下昨晚的记忆,却只留下“宝屋”吵架后又逃进别的酒吧的印象,已经无法准确地想起整个过程。他记得是跟几个女子来到这里的,一问服务员,回答说那几个女子说您醉得太厉害了,让您睡到上午九点钟。她们已经在早上七点钟离开了。
竹内平造听了旅馆服务员的话,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可就是想不起来,只是隐约地记得跟酒吧女招待来到这里。听说自己当时烂醉如泥,他对自己丑态百出颇感羞耻。
然后他去结账,前台说几个女子的费用她们自己已经结清了。他觉得有些奇怪,但最担心的还是自己在值夜班期间外出留宿。平田事务官肯定气得够戗。尽管自己当初是应邀外出,但这事儿确实很丢面子。
竹内匆匆离开旅馆乘上公共汽车,从小洲返回杉江必须翻山越岭。途中的“夜昼岭”林木繁茂,遮天蔽日。他心中感叹,昨晚那几个女子居然能把我弄上车带到这种地方来!
仔细琢磨一下,可能她们以为他很有钱,就想拉他到小洲来再喝一顿。然而看到他醉得不省人事,又发现他根本没有多少钱,只好在那家旅馆过了一夜。如果只有一个女子单独在一起,那还有点儿意思。然而最初就是四个女人,所以显然是想抓他当冤大头。不过,女人们自掏腰包又算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偷看了自己的钱夹知道没钱,无奈之下自己付了账?竹内只交了自己的那份费用。
清晨的明媚阳光更加深了他的懊悔心情。回到地检支部该怎么辩解呢?总不能说喝醉酒跟几个女子一起去了僻静的小洲吧?平田事务官对此事负有连带责任,所以他会想办法为自己遮掩的。找什么借口呢?必须先与他统一口径。
这事儿搞得真窝囊!如果捅出去的话,自己会被追究责任受到处分。眼前顿时浮现出老婆孩子的面孔。
检察官濑川良一年轻有为,正因如此他对遵守规定非常严格。
竹内胆战心惊地在地检支部附近下了车。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路上人们接二连三地走过,心中觉得很奇怪,越走近支部人越多,看样子是出事了。那些人的表情像是刚刚看完热闹正要打道回府。
竹内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便拦住一个人询问。
“昨晚,地检厅发生了火灾!”
竹内大吃一惊。听到这句话他心中骤然失衡,愣愣怔怔地走近地检支部。一股焦糊气味窜进鼻孔,还有人在围观火灾后残留的青烟。支部昨天还在,现在却已经消失。烧光了树枝的白杨树孤零零地耸立着,消防员在焦黑的废墟上跑来跑去。
竹内站在人墙后面观望。
“哎呀,这下可糟透了!”有人痛心地说道。
竹内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那是常来常往的市区印刷厂老板,他表情深刻地站在后面。
“竹内先生,烧得够严重的!”他不失时机地表示关心。
“是啊,真是……”竹内已经说不出话来,想到这场火灾的重大责任人就是自己,连看到这位经常点头哈腰来找他的印刷厂老板都感到害怕了。
“简直不敢相信!昨天来时还好好的,一晚上就变成了这样。这可把你们整惨了!”
“是啊……”
听老板的口气,他还不知道昨晚值夜班的就是竹内。
“不过,烧毁的只是仓库和值班室,还算是够幸运的!”
原来如此,虽然木结构房屋的三分之一已经烧成了灰烬,但另外三分之二还在。残留的部分变成了黑色木炭状。
竹内这才注意到,烧毁的是仓库和值班室。仓库中保管着大量与案件相关的文件资料。当然,近些年的资料存放在别的房间里,所以没受损失。只是烧光了旧案资料,他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应该不会影响现在的工作。
稍稍放下心来,他便想镇静自若地打听火灾情况。其实他现在必须去见地检支部的某个人物,但他又想先了解一下事实真相。
“昨晚几点发生的火灾?”竹内像是在问别人的事情。
“警笛是在半夜十二点以后响起来的。我吓了一大跳,急忙赶了过来。消防车赶来三十分钟之后,火势减弱了。”印刷厂老板答道。“如果消防车再早些赶来,平田先生就不会惨遭厄运了。唉!说这话也于事无补,木头房子一着火怎么都来不及。”
平田惨遭厄运?听到这里竹内倒吸一口凉气竖起耳朵。“平田先生……”他瞪大双眼问道。“平田先生怎么了?”
“啊?你还不知道吗?”这回是印刷厂老板大吃一惊。“是吗?当然,这会儿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我也见不上检察厅的人,想慰问一下也……平田先生在火灾中殉职了。”
“死了?”
“是啊,在值班室里烧死了。”
竹内大惊失色。平田烧死了!简直令人无法相信。但既然印刷厂老板说得很明白,那就一定不会错。竹内惊恐万分,悄悄地从现场溜走了。
平田烧死了!平田烧死了!印刷厂老板的声音雷鸣般地在竹内事务员的大脑中轰鸣。
当时平田一定是离开“宝屋”酒馆直接回到了值班室。而且由于醉酒熟睡而没能发现起火,窒息后被大火吞没。
竹内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极为恐惧。他遮住面孔不顾一切地迅速走开。印刷厂老板还没见到地检厅的任何人,所以似乎还不了解实际情况。现在上司肯定正在查找自己的下落。自己从昨晚八点钟以后一直擅离值班岗位。
喝酒时特别担心警署会有电话联系,而眼下却发生了人命关天的重大事故。值班的平田烧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竹内原想回去后道个歉就可以了,现在看来自己已然成为罪犯。突然,濑川检察官的面孔浮现在眼前。这位三十一岁的检察官,去年秋天刚从松山地检厅调到杉江支部。因为是基层支部,所以只设置一名检察官。他平时要求纪律严明,也还有着年轻人的纯真。他喜欢下象棋,自己也曾多次跟他对弈。他经常在老帅被将死时悔棋。
但是,这个青年检察官现在已经变成可怕的魔鬼。岂止如此,就连工作多年形同自家的地检厅也骤然变成铁面无私的法庭。
竹内事务员在这个只有一个检察官的支部里担任整理调查报告的工作。虽然自己不做审讯调查,但不知何时形成了对嫌疑人和被告们的权力意识。对方的态度也助长了他的权力意识,他们面对一介事务员,也如同面对检察官或警官一样俯首贴耳。
虽然竹内事务员并非如此,但他仅凭在这里工作便自然被赋予了权力,于是在错觉之中就有权力意识在起作用。嫌疑人和被告在检察官面前奉承、迎合、哀诉、乞求怜悯,在事务员竹内面前也几乎是相同的态度。那种低三下四的样子令审问者(其实竹内并非如此,但即便只做辅助工作也会产生同样的感受)产生难以忍受的焦躁情绪。他也曾因为反感对方的卑躬屈膝而厉声呵斥过。
想到自己突然坠落到嫌疑人的处境之中,不由得方寸大乱。一旦被逮捕,就会以擅离职守和失火责任的罪名受到上司和同事们的审判。由于自己整夜未归,所以搞不好还得承担平田事务官烧死的责任。现在,事务官们正在按照濑川检察官的指令查找自己的行踪。想到这里,竹内丧失了理智,手脚麻木失去了感觉。
竹内想到赶快逃离杉江市区。事后回想起来,搞不清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本来自己心里很清楚,如果逃跑只能加重自己的嫌疑。可是当时他只害怕自己被抓起来。平田被烧死使他的理智发生了错乱。
他迷迷糊糊地上了公共汽车,开动之后他发现这是与铁路线平行的北上车道,终点在远郊。幸运的是车中乘客无人注意他。虽然也有熟悉的面孔,但决不会想到他是逃逸的地检厅火灾责任人。即使知道他是地检支部的事务员,也只会想到他是为了火灾的善后而外出办事。
竹内在终点站下了车。在一座铁路小站前,他懵懵懂懂地买了去八幡滨的车票。为什么会买去八幡滨的车票,连他自己也糊里糊涂。反正离松山市很远,特别是离那里的地检厅很远。潜意识中的本能反应使他想到这座旅途中的城镇。
到八幡滨需要一个多小时。他仍然像梦游病患者似的,懵懵懂懂地下车出站。他来过多次,所以很熟悉这里。但是既没有熟人也没有朋友。
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于是 8d70." >走进大众餐馆要了一碗面条。但是食之无味,就剩下了一半。虽然肚子空空,却没有一点儿食欲。
离开餐馆,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闹市区的大街上。看到一家小剧场,便懵懵懂>99lib?懂地走了进去。里面还没有多少观众,他在一排空座中坐下。放映了一部历史片,一部现代片,都很乏味。当然,即使看到了有趣的画面,其中情节也不会经过大脑。只有目前可悲的处境,沉重地压在心头。回头想想,昨夜发生的事情如同噩梦连连。此刻坐在剧场里看电影,才切身地感到已经彻底解脱。
如果能够彻底解脱,那真是求之不得。实际上他就是这样想的。如果昨夜与现在毫无关联,那该是怎样的如释重负!
他几乎是在无我的状态下看完了两部电影。走出剧场时已是傍晚时分,商店里灯火通明。天空渐渐昏暗下来,彩云向西天聚拢。见此情景,竹内顿时想起了家。他想跟家人团聚。
他又回到车站,乘坐下行列车返回了杉江。他专挑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走。打开自家门厅,两个正在和妻子交谈的男子站起来迎接他。他们是地检厅的同事。
关于五月十六日夜晚松山地检厅杉江支部的火灾案,地检厅与辖区杉江警署合力展开了调查。
据消防署判断,起火地点在第二仓库东侧房屋附近。在三十多平米的仓库中,保存着审判记录等旧资料。所谓第二仓库是因存放近年不用的旧资料而得名,与近年审判相关的资料存放在对面的小仓库里。
这种场所本来就没有使用火的可能。而且季节已到五月中旬,值班室里也不用火盆了。
但是,如果检察厅发生了纵火案,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当局并不急于公布火灾原因,理由就在于此。
大火吞没了第二仓库的大量资料,烧毁了走廊,烧光了八铺席大的值班室,直到隔壁的审讯室为止。
这里本是木造的旧房屋,偶尔有过一阵小雨,但火势迅猛令人意外。办公室后面就是检察官的宿舍,检察官濑川良一刚发现红色火苗就冲出来,但已经无法扑救了。
濑川去年秋季刚刚上任,他还是单身。一位阿婆来帮他做饭、料理家务。阿婆早晨七点钟过来,傍晚五点钟回去。宿舍是可以住家属的,所以濑川一个人住显得很空旷。他睡在与办公室相反方向的八铺席宿舍,而且没有家属,这些都是延迟发现火灾的原因。
消防车赶到,最终扑灭大火是在起火四十分钟之后。
濑川检察官觉得非常奇怪,按理说两个值班员必须最先到自己这里报告,然而却没有。今晚谁值班已记不太清,但按照常规,检察事务官和事务员应该在值班室过夜。
濑川检察官心中产生某种预感,请求消防员到还在燃烧的现场搜寻。于是,从烧毁坠落的房梁下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从位置判断是在值班室,尸体的姿势是平躺在榻榻米上的。但是他还穿着西装,没有换睡衣,也没有铺被褥。
濑川检察官确认那个男子就是值班的平田事务官,并请求搜寻另一个值班员的尸体。这时其他同事闻讯赶来,他得知另一个值班员是竹内事务员。
消防员当然是全力以赴地搜寻尸体直到天亮。但是终于没有找到,于是断定竹内事务员当晚不在地检厅支部。
一名值班员烧死了,另一名值班员去向不明。此事与失火的原因同样严重。
事务官平田健吉的遗体被送去解剖。气管及肺部都吸入了烟灰,鼻腔中也已熏黑。除此之外,没有外伤。这种状况表明,本人是在生存状态中窒息而死。也就是说,没有他杀的嫌疑。
平田没有铺开被褥,直接仰卧在榻榻米上。他没有铺开被褥,这是怎么回事呢?起火时间被推定为零点刚过,那么在深夜不铺被褥直接躺在榻榻米上,是因为他只是在打盹儿。事实上,平田还穿着西装。
去向不明的竹内事务员也没有铺开被褥。
在平田的胃里发现了尚未消化的杂烩芋头、鸡蛋、豆腐等。酒也喝了很多。但是没有化验出其他药物,比如安眠药之类。
从这些情况推断,平田和竹内当晚擅离职守,从单位溜出去喝酒。只有平田先行返回,因醉酒而沉睡,后来被浓烟窒息而死。竹内没有返回地检支部,直接逃走……
第二天,当局顺着这条线索迅速展开了调查,地检厅官员们经常出入的酒馆被查清——昨晚八点半前后,平田事务官去了“宝屋”酒馆,随后竹内也来了。据老板娘说,是平田打电话把竹内叫来的。
酒馆里有四五个顾客,好像是哪里的船员,谈论着自己关心的话题。平田与竹内一边喝酒,一边谈论在地检厅工作没前途。竹内说想早点回去,平田极力劝阻。当时竹内总担心警署会有电话联系,而平田说没事儿不用担心,两人便继续喝酒。两人热了六壶清酒,平均一个人三壶。
后来竹内说实在担心地检支部有事,不听平田劝阻自己先走了。平>田又呆了二十分钟左右,一边喝剩下的酒一边发牢骚,后来终于起身离去。平田走的时候是九点半左右。
按照老板娘的说法可以明确推断,平田醉酒回到值班室,也没铺被褥就直接在榻榻米上睡着了。
问题是先离开酒馆的竹内事务员去向不明,可以推测是他自己去了某个地方。因为他和平田谈论过自己的职业没有前途,所以也可以推测到竹内喝了酒突然对值夜班产生了厌倦情绪。
另一种推测是他被别人带到了某处,也就是说被挟持或被绑架了。但是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印刷厂老板证明那天早上曾在现场跟竹内交谈过。据老板说,竹内当时愣愣怔怔地夹在火灾现场看热闹的人群中。从他当时的状态来看,似乎还不知道平田事务官烧死的事。当老板告诉他时,竹内显得惊恐万状。
如果竹内昨晚被第三者以暴力绑架到某处,那么在第二天早晨又回到了火灾现场就不符合逻辑。很可能是他昨晚喝酒之后在某处住了一夜,听说地检厅发生了火灾,颇感震惊地赶了回来。但在现场碰到印刷厂老板又听说值夜班的同伴平田事务官烧死了,擅离职守的罪责令他不堪重负,于是去某处隐藏了起来。
无论如何,此时必须追查竹内的行动。地检厅有意不找警方协助,只派内部人员查找竹内的去向。这也是因为此事属于地检厅内部事务,他们不想让警方知晓,另一层原因是地检厅与警方一直不太协调。
地检厅事务员们四处搜寻竹内。市内旅馆没有他住宿过的迹象,于是推测可能是乘坐出租车或包车去了外地。询问了相关业者,那边也没有线索。杉江有开往九州别府和经由八幡滨去广岛方面的轮船,经过了解,晚上九点钟以后就没有轮渡了。
同事们来到竹内家,向他妻子仔细了解情况。竹内的妻子和女儿惊恐不安,说竹内从来没有对地检厅表示不满情绪,更不可能擅离职守逃往别处。他只是在名古屋有亲戚,杉江市区只有少数朋友。自己对丈夫的现状毫无线索。
值夜班的平田事务官烧死了。必须找到竹内,必须从他口中听取详细情况。处理办法要在此后才能做出。
濑川检察官指挥整理火灾现场,神情凝重。
当晚天黑八点钟左右,当事人竹内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正向他妻子女儿问话的两位地检厅事务官把他抓住,送到了检察官宿舍。
竹内情绪亢奋,看到检察官就连连鞠躬,嘴里“对不起、对不起”地连连道歉。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濑川检察官叫人给竹内面前放了一杯茶,又递给他香烟让他镇静下来。
“值班那个晚上,你被平田君叫到宝屋酒馆喝酒。然后你一个人先回来了。这些情况已经向宝屋酒馆老板娘问清楚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你详细地讲讲!”检察官厉声正色地对竹内说道。
“检察官先生,我确实先离开了酒馆。可是当时我跟别人吵了架。”
濑川良一根据检察事务员竹内平造讲述的内容,命令部下取证。竹内讲的情况令人莫名其妙。他值班当晚抛下平田事务官去小洲的旅馆过夜,第二天来到火灾现场却又逃走。仔细推敲,几乎可以断定竹内与可疑火灾有密切关联。
竹内本人说在“宝屋”跟在场的船员发生了口角,然后吓得跑出了酒馆。但宝屋酒馆的老板娘却否定有这样的事实。这也是个可疑的分歧点。因此,检察官的调查工作极为精细。
首先是竹内自身的现状,本人仍处于亢奋状态之中。由于他不是案件嫌疑人,所以不能把他扣留在检察厅内。为了防止他自杀,又指派一名部下陪伴。并在竹内回家之后也一直守在他身边。
接着派人寻找竹内在小洲住过的旅馆。因为城市不大,所以很快找到了那个“柳家”旅馆。
“那天晚上这个人确实来过。”红脸膛的女服务员指着事务官带来的竹内照片点头确认。“他是在十二点半左右来的。还有四个年轻女子跟他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酒吧女招待。男的醉得稀里糊涂,被女子拉着进来的。当时她们说客人醉得厉害,先给他开个房间让他睡一会儿。刚好我暂时没事儿,就带他们上了二楼。那个男人就躺在被褥上大声打起了呼噜。”
“一起来的女子在干什么?”
“她们在隔壁房间里聊天,好像在说酒吧客人的闲话。后来她们说客人叫不醒,她们要先回去,委托我们照看客人。”
“原来如此!”
“可是我觉得很奇怪,就要求她们等客人醒来再走。因为我听说有的坏女人假装照顾喝醉酒的客人趁机行窃,为了防止万一我不让她们走。”
“对方说什么?”
“她们不同意,说他根本醒不来,时间太晚了一定要走。我找老板娘请示,老板娘也说不能让她们走,必须等到明天早晨七点钟。我强烈要求她们留下,她们就穿着衣服睡觉。早晨七点钟左右,四个女子起来交了自己的房费,并且说男客的房费等他醒来后向他本人要,然后就离开了。天也亮了,我们也没理由再阻止她们了。”
“你知道她们是哪个酒吧的吗?”地检支部的事务官问道。
“我没问店名。但是听她们聊天好像是杉江人。因为她们说一路翻山越岭的。”柳家旅馆的女服务员答道。
“如果是酒吧女招待,可能在这儿吸过烟,有没有留下酒吧的火柴?”
“不,没有留下。那个男客走了以后也没发现火柴,所以没有留下。”
“那位男客起来时,是不是想不起来自己怎样被带到这里来的?”
“对呀!他感到无法理解,一个劲儿地向我们询问昨晚的情况,说我什么时候在这里住下的?”
“那位男客跟一起来的女子很熟悉吗?”
“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好像一直在拼命地回忆自己是在哪里喝过酒。”
“那些女子把竹内君,不,把男客留下后离开,坐的是出租车吗?”
“不,她们说要坐第一班公共汽车回去。”
“是去杉江的公共汽车吧?”
“是的。”
“你说他们前一天晚上乘车从杉江来,那你还记得那辆出租车是哪个公司的吗?”事务官千方百计地抓线索。
“我听到门厅铃响出去时车已经走了,也没有看到车牌号。”
“那位男客说没说去酒馆时吵过架,后来逃进了一家酒吧?”
“没有听说。”
情况大致如此。调查人员以这些情况为线索,在杉江挨个儿地查问了十二三家酒吧,所有的酒吧都是同样的回答。
“不,我们店里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接下来查找竹内次日早上来地检厅看到火灾现场后逃走的证据。竹内说他稀里糊涂地逃走并坐上了公共汽车,在终点站改乘火车到八幡滨下了车。找到公共汽车乘务员一问,幸好她认出了竹内,所以能够证明。
事务官们前往八幡滨。正像竹内所说,火车站前有一家大众餐馆。在此工作的女孩还记得竹内,因为竹内要了面条却剩下了一半她很生气。她认为自己餐馆的面条很好吃,那个客人却没吃完,所以觉得很可恶。
电影院也确实在竹内所说的路线上。女检票员虽然记不清竹内的长相,但也说因为是首场放映观众很少。两部电影的梗概也与竹内所说一致。两部影片放映结束的时间也一致。
检察官考虑的是,竹内去八幡滨会不会是找谁取得联系。但是去当地调查的两个部下报告说,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濑川检察官断定竹内所说基本属实。竹内确实因为火灾责任重大以及平田事务官被烧死而惊慌失措,本能地逃到了八幡滨。
但是还有一点不吻合。竹内说在“宝屋”酒馆跟船员模样的男人吵架后逃到某家酒吧,而“宝屋”酒馆却说没有此事。
此外,他曾经逃进去的那家酒吧也没找到。因为竹内当时喝糊涂了,根本记不起那家酒吧的位置。
“是不是你记错了?”濑川检察官问竹内。
平日里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事务员。濑川虽然上任不久,但非常熟悉竹内的性格,应该说他胆小怕事。所以十分理解他因为对自己擅离职守导致惨祸惊恐不安而精神错乱。
竹内不是撒谎的人。平日闲暇时他是自己下象棋的对手,但这次陷入了困境。竹内仍然脸色苍白地低着头。
“不,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竹内没有动摇。“反正对方是船员的模样,所以我有些害怕。因为当时平田袖手旁观我很气愤,所以决不会记错。而且我觉得自己会被打死,就拼命地向外跑。”
“为什么吵起来的?”
“这……我喝醉了,所以记不清了。我记得是对方先挑起来的。”
“知不知道他们是哪里的船员?”
“不知道。”
事务员竹内平造坚持说,自己是在吵架之后逃出酒馆的。而那个“宝屋”老板娘却说没有此事。这个酒馆很小,老板娘独自打理。如果还有其他的女服务员或女招待的话,或许还能查清,然而此时无法做到。
另外,当时店内顾客只有平田事务官、竹内以及船员模样的男子,这也是无法查清事实的原因。平田死了。竹内所说的对手来自何方无从得知。换句话说,竹内是在跟老板娘抬死杠。
竹内外出喝酒一直没忘自己是擅离职守。但由于当时平田说了令他不痛快的话语,他为了排遣这两种压力不由自主地多喝了些酒。所以竹内说的也可能是醉酒后的错觉,或者是竹内为了解脱责任,凭空编造出子虚乌有的口角以及逃进酒吧的情节。
但是如果竹内说的都是真话,那就是“宝屋”酒馆老板娘和市内的酒吧在撒谎。但是他们有什么必要撒谎呢?酒馆和酒吧作伪证并没有什么既得利益。不过,老板娘也有可能是在推诿责任,因为竹内犯下重大过失是从到该店喝酒开始的。但这种推测也站不住脚,尽管她们是从事娱乐服务业的,也没必要如此害怕引火烧身。
但是,这里还有几种方法可以证明谁在撒谎,就是把小洲的柳家旅馆服务员带来查看杉江所有的酒吧。如果她对哪家酒吧的女招待有印象,至少可以证明竹内逃入酒吧之后的情况属实。杉江总共也没有几家酒吧。
检察官立刻派出两名事务官,再次去小洲办理此事。
他们走后,检察官陷入了沉思。当晚平田把竹内叫出去了。是平田先去的酒馆,然后极力鼓动竹内赶快过来。这种情况以前是否也曾有过?
检察官召集全体事务官和事务员,让他们讲讲值班离岗的经历。最初大家都畏畏缩缩,后来坦白说都是轮流离岗外出的。
“但是,两名值班员同时外出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濑川检察官问过值夜班的情况之后思索,平田为什么要把竹内叫出去呢?平田也应该十分清楚,值班室没人是令人担心的事情。他比竹内职位高,更应该自觉责任重大。
平田真是为了找人陪他喝酒而打电话把竹内叫去的吗?濑川对此深感怀疑。
第二天,带领小洲柳家旅馆服务员查看杉江市内酒吧的事务官回来报告。“实在查不清楚。服务员说所有酒馆里的女子都没有见过。”
“都没有见过,是说她们都不是把竹内拉进酒吧的人?还是说她记不清了?”检察官问道。
“应该是记不清了。她们很晚才来,而且一来就是四个,又吵又闹的,认不准是哪一个。”
“酒吧的女招待见到这个服务员有没有反应?”
“我也留心观察过了,好像都很陌生,完全是第一次见面。”
“旅馆服务员没说有谁很像吗?”
“那倒是有。但只是觉得有点儿像,不能确定就是本人。比如只是觉得发型有点儿像,圆脸或长脸有点儿像而已。”
“是吗?这可就难了!”
人类的视觉似乎很明确,但又不准确,这是检察官在进修时经常被灌输的教条。在某项实验中,先把若干男女集中在一个房间,然后让他们进进出出。过后让观众写出他们的特征,十个人中没有一个人能把容貌、穿着及花色准确地对号入座。这是在《犯罪论》中经常提到的实验结果。
应该怎样解释旅馆服务员的话呢?到底是虽然在去过的酒吧里确实有那几个女子,但因为记忆模糊而无法指认呢?还是那几个女子根本就不在杉江市的酒吧里呢?
如果是前者的话,即使柳家旅馆服务员不记得那几个女子,但那几个女子却应该记得她,是那四名酒吧女招待故作不知。但是,如果她们抽走了顾客的钱夹而故作不知,那倒也能解释得通。然而她们对竹内秋毫无犯,这就令人费解了。
火灾起因最终被判为失火。因为无法找到纵火的决定性证据。当地警察到火灾现场进行勘查,但是因为濑川判定为失火,也就没有深入调查。
胖乎乎的消防署长也会见了检察官。“那就下结论,是由于漏电导致了火灾!”署长像是在送人情。
检察官本人对失火颇感疑惑,但如同没有理由判定为纵火一样,也没有根据断定为失火。他没有对警方明说,他的疑惑就是竹内令人费解的行动,为推测纵火罩上了浓厚的阴影。
那么,如果是纵火的话,又能找到哪些理由呢?也许这是某些人对检察厅的恶意骚扰。一般来说,案犯是由警方侦查逮捕的,而判案定罪是由检察厅进行的。从被告的角度来看,检察官也许比警察更可恨。
但还有一个假设,纵火犯的目的并不是烧毁检察厅,而是烧死平田事务官,这未必没有可能性。因为平田当晚喝得烂醉,连西装都没脱就倒在榻榻米上沉睡。所以也可以推测,是犯人把另一名值班员竹内叫走并整夜不归。平田之所以烂醉如泥,有可能喝了安眠药之类,但尸检却没有查出来。
但是,如果这样推测,竹内的可疑行动似乎能够解释清楚,可以认为他是被别人叫走而整夜未归。如果真是这样,酒馆老板娘和酒吧女招待都曾向对方提供了协助。
也就是说,竹内在酒馆与船员们发生了口角,他被吓得跑出酒馆躲进陌生的酒吧。虽然竹内自己记不清了,但并非他自己进去,而是酒吧女招待把他拉进去的。这不是单纯的招揽生意。
但如果这是周密策划的行动,那就需要相当的组织性和预谋。这座城镇里有这类人物吗?非常值得怀疑。首先,杀死平田的原因尚未查清。
濑川检察官派事务官着手调查平田的私生活。但是,他只去松山玩过赛车彩票,并没有与他人结怨,也没有不正常男女关系。
但是,检察官有了新的想法。濑川检察官想到的是,在第二仓库中存放了某种资料。这里保管的都是近年几乎不用的旧资料。
也许这与案件无关,但是了解情况是检察官当然的职责。这些旧材料的目录保留了下来,叫做《刑事案件簿》。负责保管资料的是案件科的事务官,也就是被烧死的平田健吉。从他负责管理的书架中找到了六册案件簿。
濑川挨着查看编号——第二册缺失。刚好是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之间的资料。由于办案有时需要查阅旧资料目录,也可能是有人找平田事务官借走了。他问过了所有的人,都没有借过这册目录。
《刑事案件簿》是由平田保管的,如果缺失了一册,也可能是平田曾经动过。虽然不抱太大希望,还是料想平田有可能把资料带回了家。于是派事务官去问,平田的遗孀说没有这册资料。
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一九五一年三月的《刑事案件簿》为什么下落不明?关键人物平田已死,无法讯问本人。
平田保管着案件簿文件柜钥匙,可以清理文件柜却无法开锁。于是专门请来家具店的工匠,打开了锁子。因此,别人不可能擅自拿走资料。那就是说,平田生前把资料拿出去再也没有归还。
没有资料目录,所以无法查清第二仓库中保存过此间哪些案件资料。濑川去年秋天刚从松山地检厅到此赴任,对当时的情况并不了解。检察官问部下对这份资料有无印象,但他们也都比平田来得晚,没有确切的印象。
濑川对此事格外在意。只有这一册下落不明或许只是个偶然,但从他的职责来讲必须查清此事。当时的案情记录除了由负责的事务官整理之外,检察官应该在《担当案件簿》上有所记录。濑川想到了这一点,然后查到从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底负责记录的检察官是大贺庸平。
这位大贺检察官先是回到了松山地检厅,然后调到东京地检厅工作了三年,之后就退休了。
“大贺在东京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部下告诉他说。
濑川决定回宿舍后查阅东京律师协会的名单。濑川检察官在宿舍里查阅了东京律师协会下属的律师名册,大贺庸平的住址是东京都练马区关町一丁目××街区。
濑川检察官生于东京,在他的记忆中练马区的关町是个偏僻的远郊,位于从高田马场到村山方向去的西武电车线途中。那里还残留着武藏野的风貌,还有很多杂树林和农田。濑川写了一封信。大贺庸平是自己的前辈,向他请教要尽量郑重其事。
“此次失火责任全在卑职,特向尊台并历任前辈深表歉意。烧毁的第二仓库如您所知,放满了旧案资料。这些珍贵资料已悉数化为灰烬。卑职必须尽快查清失火仓库存放过哪些案件资料,于是查阅了案件分管事务官的目录,发现唯独缺失了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间的目录。原想可能是有人借去未还,但经多方查问并无下落。此事只有不幸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知晓,但当事人已经死亡,现已无从查到这册资料,颇感困惑。
“于是我想到,尊台在此期间担任本支部检察官,或许您曾对经手案件作过记录,或者还有印象,故此冒昧写信请教。时隔十三四年之久,不知是否还有详细记忆。哪怕偶尔想起亦可,恳请告知当时尊台负责的案件。诚惶诚恐,伏乞回音。”
濑川写好信封,把信纸装进去放在桌上,然后抽起烟来。
查阅律师名册之后,得知大贺检察官生于一九〇六年六月二日,现年五十九岁。虽说五十九岁仍不能看作迟暮老人,但十三四年前的事情他还能记得多少呢?而且只限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
屋里只有濑川独自一人,寂静无声。
明天必须去一趟松山。濑川吸完一根香烟,开始写辞职申请,承担火灾的责任。
濑川去松山地检厅出差,从杉江乘列车大约两个小时。正是午休时间,濑川先去见过山川次席检察官。
“报告书我看过了,火灾原因归结为漏电,是吧?”山川看着濑川说道。
“是的。”濑川简短回答。
“消防署认同这个结论吗?”
“认同。”
“警察署没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和局长也见过面了,但是检察方面已经下了结论,他们不会干预的。”
“是吗?”山川似乎放心了。
“好吧。你要注意别留下什么漏洞。”这是在提醒他对警方保持警惕。
“次席检察官先生,我已经写好了辞职申请。”濑川按了按衣袋。此前已在电话中报告过了。
虽然支部没有全部烧毁,但火灾也属重大事故。而且当晚两名值班人员擅离职守,自己负有监督不力的责任。而且值班人员一人被烧死,问题更加严重。
“是吗?”次席检察官微皱眉头。“好吧,先放下再说。”似乎考虑到濑川的情绪,他语调轻松。
“我已经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准备。”
“别想得过于严重了!”
地检厅并非没有失火的先例。当时,首席检察官和责任人受到了减薪处分。但濑川所说的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准备,指的是更严厉的处分。因为从未发生过值班员擅离职守,而且一人烧死的双重事故。濑川也做好了这封辞职申请被批准后的打算。即使不会免职,也免不了降职。
“不管怎么说,你去见一下长官吧!”次席检察官催促道。这是指首席检察官。
首席检察官正在自己桌旁吃外卖的炸虾盖饭。
“我严重失职,心中非常歉疚。”濑川向首席检察官低头行礼。接近退休年龄的首席检察官放下捧在手中的大碗,拿起桌上的眼镜擦擦戴上。
“我看过你递交的报告书,也听次席检察官说过了。”首席检察官好像吃炸虾时塞了牙,折了一根火柴棍抠牙缝。
他叫天野,原来是大阪地检厅的次席检察官,两年前调过来的。
“善后工作基本结束了吧?”
“是的,暂先清理了火灾现场。接下来准备尽快修复受损资料。”
“嗯。”首席检察官还在抠牙缝。“对死亡的事务官是怎么处理的?”首席检察官问端坐在桌前的濑川。
“我们提交了申请,希望按照殉职对待。”
“啊,我看过了。可以这样办理……那另一名值班员呢?”
“他有些精神错乱,目前命令他在家中坐禁闭……全都因为我监管不利。这是我的辞职申请。”濑川从上衣口袋掏出信封递上。
“啊,是吗?”首席检察官扔掉了火柴棍。“那暂时放在我这里吧!”检察官把申请书抽出来浏览一下,又装回信封,放进了抽屉。他没有退回,濑川感到自己的处境没有了着落。
“好了,在案情查清之前,你还是要一如既往地干好工作!”首席检察官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是。”
“被烧毁的资料能顺利复原吗?”
“因为烧毁的都是旧资料,从性质上来讲,很不容易复原。但我想尽快展开工作。”濑川脑海中掠过那册缺失的《刑事案件簿》。但是,现在还不到向首席检察官报告的时候。
“我今天要坐四点钟的飞机去东京。”首席检察官突然说道。
濑川想到他可能是特意去法务省报告火灾情况,心中直打鼓。
“我要去开全国首席检察官会议。”
听到这里濑川想起,一周前松山地检厅曾经发出通知,征集对上会提案的参考意见。
“火灾的情况我要向法务省长官报告。”
看来对濑川的处分要根据报告结果来定。他又感到自己可能会被免职。
“我也觉得……”首席检察官取出一支香烟点着,然后吐出一口烟雾。“减薪恐怕是避免不了喽!”首席检察官也有监管责任。他语调轻松,脸上浮出微笑。
“我给长官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歉疚不已。”
最痛苦的莫过于连累了上级。此时濑川甚至希望他的辞职申请能得到批准。
人生中很难预料什么时候会碰上倒霉事情。此前濑川一直都很顺利,却在这里栽了跟头。就算今后还能继续从事检察官工作,但在个人履历上也会留下很大的瑕疵。
下午四点之前,因为要去松山机场送首席检察官,濑川与地检厅的其他同事乘上了一辆轿车。首席检察官与次席检察官坐在前面轿车上。濑川在随后紧跟的车上看到两人低声交谈的背影。他们可能是在协商全国首席检察官会议的内容,但濑川总感到是在协商如何处理自己的辞职申请。他又感到身体飘在了空中。
穿过市区,轿车来到郊外。路旁一侧是鳞次栉比的旧时武士宅第的院门,屋宅已经开始凋敝。西斜的太阳照在褐色土墙上,发出橙色光泽。
濑川身旁坐着松山地检厅的检察官,他似乎已经知道濑川递交了辞职申请,刻意避开火灾的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机场建筑很小,候机室大约有二三十人或站或坐。首席检察官似乎没有买够带去东京的礼品,还在柜台前购物。
濑川不经意地看到了三个拿着手杖的年轻女子,她们正在巡视货柜挑选土特产。她们年龄大约在二十一二到二十四五之间,手杖是巡访四国八十八寺院拜佛时专用的。她们好像来自外地,身着素雅的时装。近年来,年轻的巡山拜佛者兼做休闲旅游,所以充满了现代气息。
飞机起飞之前,送行的人们既无聊又着急。地检厅的人也心神不定地说着闲话。首席检察官买好礼品之后,同行的事务官接过去提在手中。
濑川又不经意地望望小商店,三个女子似乎已经选好了东西,正在打开钱夹。这时坐在长椅上的男子站起身来,走到女子旁边说了些什么。他上穿灰色运动衫,下穿茶色裤子,人高马大。他阻止了三个女子,自己向售货员付了款。女子们向他道了谢。
濑川推测他们可能是同行的,但从服装来看又不像。那男子应该是来送行的。付过帐之后,男子回到前面的长凳前。这时可以看到他额头很宽、卷发,气色很好。年龄大概在四十二三岁。
三个女子在男子旁边坐下,等待登机时间。正面电视机正在播放古装电影。
濑川没有仔细看那三个女子的面部特征。似乎最年长的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细长脸,下巴稍长,化着淡妆。
广播通知登机了,乘客们陆续向出口走去,送行的人们排列在两旁。
濑川走到首席检察官旁边时,一个刚赶到的男子从他前面穿过。他上穿华丽的薄绸衫,腰系宽幅的蜡染腰带,脚穿人字袢拖鞋。寸头,矮个,稍胖,二十四五岁,一副游手好闲人的打扮。
“祝您一路顺风!”
“家里的工作就辛苦你了。”
进京开会的首席检察官与送行的次席检察官互致告别。首席检察官巡视到濑川的目光意味深刻,濑川也目光深沉地望着他。
首席检察官前面隔着五六个人,刚才看到的那三个女子正向登机口走去。转眼再看,刚才替女子们付钱的穿茶色裤子的壮汉正站在栏杆前。他身旁是那个刚才从濑川面前跑过去的矮胖寸头穿和服男子。三个女子向正面的飞机走去时,回身向他俩挥着手杖致意。寸头男子举起了一只手。
濑川并没有留意观察他们,只像是在看机场中的一个画面。首席检察官登上舷梯消失在舱门里,濑川也不再留心那两个男子。飞机起飞之前,他跟地检厅的同事们各处游览一番。
飞机在海面上空消失之后,濑川也被叫上了次席检察官的轿车。
“好了,你不要背包袱嘛!”次席检察官在车中对濑川说道。“首席检察官没有立刻退回你的辞职申请,是因为要请示上级,这是例行程序。如果只是失火的话还不算太严重,但因为死了一个人,这就比较麻烦了。但是首席检察官很为你惋惜,所以会请求总检察长只做减薪处分。”
次席检察官可能是为了安慰濑川,把首席检察官的想法透露出来。濑川想,他们在车中谈的果然是关于自己的处分问题。或许首席检察官是想让次席检察官含蓄地转达他的想法。
“如果要把烧掉的资料复原,那可真是太困难了!”次席检察官把话头扯回到工作上。“以前基地检察厅也发生过火灾,当时也复原过烧毁的资料,但听说费了很大的功夫。因为这必须逐个采访相关警署和检察厅。”
据说当时由于近期的材料被烧毁,很多正在起诉的被告人被判无罪。如果证物全被烧毁,也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起诉事实。濑川感到这次火灾烧的全是旧资料,损失还不算太惨重。但是,濑川想起有一册“刑事案件簿”遗失,便向次席检察官做了汇报。此事尚未报告首席检察官。
“是吗?”次席检察官似乎并不关心。可能是因为对烧毁材料的复原不抱希望,所以对濑川提及大贺前检察官的回信也不感兴趣。
“大贺是个厚道人。十五六年前,我和他在浦和市地检厅共过事呢!”于是他开始抚今追昔。
濑川乘坐列车从松山返回。落日映照下的濑户内海,仿佛油脂一般凝重粘稠。濑川从车窗望着被小镇和村落遮挡得时断时续的内海晚景。岛上天色渐暗,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与铁路平行的国道上,大开车灯的卡车来往穿梭。
首席检察官早已到达大阪,现在应该转机飞往东京了。返回松山是在五天以后。辞职申请是被接受?还是被退回?处分决定届时会见分晓。
濑川决定不再考虑此事。总之,那晚在宿舍角落里写下的一纸辞职申请现在还飘在空中,这是确信无疑的。它会以何种形式落定?苦思冥想也不会得出答案。濑川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从皮包里取出了杂志。
看过大半本杂志,海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暗黑的河流,这是肱川。下一站是八幡滨,濑川突然想起竹内就是跑到这里来看电影的。反正现在回到宿舍也无事可做,要不就去看一场电影吧!在他意识深处,还有观察竹内曾经的足迹的念头。尽管现在去看于事无补,但既然顺路,那就观察一下电影院的情况吧!
这是濑川初次踏进八幡滨,以前总是在往返松山和杉江之间时路过站台而已。站前广场比想象的热闹,穿过广场,街角就是大众餐馆。竹内吃面条的就是这儿吧?向里面瞅瞅,有五六位顾客坐在椅子上。
濑川循着竹内所说的路线前行,走了不久便看到电影院的大招牌。门前排列着二十来辆自行车。
电影院建筑虽然很大,但已经破旧了,表面用花花绿绿招牌和鲜艳的海报遮挡着。竹内看过的那部电影还在上映。
濑川买票进场。检票女子指甲很长,叼食一般从客人手中撕去半边电影票。观众上座差不多七成,正在放映古装片——公主坐的轿子在沼律一带的沿海松林街道上行进,这是竹内讲述情节中的一个场面。
大约三十分钟后,这部电影结束了。照明灯亮起,观众席被照亮。濑川不露声色地环视一下观众席,没有异常情况。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总希望看到异常情况才是错误的。
接着是一部现代影片。因为还要赶车,再加上影片乏味,濑川没有坚持到最后。他站起身来向出口走去。
濑川刚刚来到走廊,就见旁边事务所前站着三个男子。仔细一看,中间的那个就是今天在松山机场看到的穿灰色运动衫茶色裤子的人物。当然,他现在罩了一件黑色上衣,但卷发和宽额头没变。与白天不同的只是戴了一副宽边眼镜。
濑川朝出口走去,刚才那一瞥偶然与对方目光相遇,对方当然毫无反应。尽管曾在机场见过,对方未必留意濑川。可能只当他是一名观众退场,随意瞟了一眼而已。
检票员坐的地方已经没人了,濑川径直走过检票口,此时听到后面有人招呼。
“老板……”刚才那里站着三个人,应该是其中某个人在打招呼。没必要回头去看,老板一定是那个卷发壮汉。
原来如此,那壮汉是这家电影院的主人。濑川来到大街上,门前的自行车少了。他沿着大街向车站走去。
如果竹内在电影院闹过事,就可以向那个卷发老板了解情况。但竹内只是看了电影而已,老板未必了解这些。濑川想了解的只是电影院老板去机场送过的三个女子,所以没有什么意义。
列车很快就来了。二等车厢空荡荡的,濑川在中段坐下放松心情。从这儿到杉江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不想从皮包中取出那本看过的杂志,便不经意地向别处看看。隔着五六个座位,有一对巡山拜佛的老夫妇满脸倦容地打盹儿。这才是真正的巡山拜佛的行头,白衣上盖有寺院的红色印章、白色手罩、白色绑腿,胸前挂着白布袋。巡山手杖一根靠在座椅上,另一根倒在了过道。他们夫妇结伴巡山拜佛后,现在返回松江。
看到他们的身影,濑川想起白天看到的三个女子。她们也拿着手杖。近年来巡山拜佛的年轻人多了,但已经变成了休闲旅游。在时装外面象征性地罩上白衣还算是好的,有的人只是拿一根手杖而已。因为害怕长途跋涉,路上当然是乘坐旅游大巴。古诗中“攀岩踏浪朝佛路”所描述的情景已不多见。
那三名女子也属于休闲旅游。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关西人,但既然电影院老板送行,他们应该互相认识。
濑川在这四五天中忙于火灾善后整顿。他心中的歉疚之情挥之不去,也是由于火灾原因尚未查清,或者说是由于纵火的嫌疑尚未澄清。
现场没有留下痕迹。如果能够找到纵火现场常见的物品,如果发现外部入侵的痕迹则另当别论,但是毫无此类迹象。
但也不能因此而判定为失火,起火现场并没有火种,烟头也不可以扔在那里。当晚,平田和竹内擅离职守前曾经巡视过一圈。其他人都准时下班,办公室中最后只留下一名女事务员,而那位女事务员并不吸烟。另外,从常识来看,两名值班员在巡视时也不会乱扔烟头。
但是,这只是没有纵火的直接证据。检察官心中疑团重重。不管怎么说,竹内的神秘行动给案情投下了疑惑的阴影。
说到疑惑,睡在值班室里被烧死的平田也有疑惑的阴影。平田为什么当晚那样热情地把竹田叫出去。如果说是因为独自喝酒太寂寞未免太过牵强,事务官出于什么心态致使值班室无人?真是百思不解。
如果“刑事案件簿”缺失一册纯属偶然的话,那将意味着什么?最有可能拿走资料的,是后来被烧死的保管人平田。这册资料的缺失与火灾是否有关?抑或是欲将两者联系起来的自己有错?
检察官深感歉疚的是,本来火灾原因尚未查清,却没有根据重大嫌疑判为“纵火”,而是判为“失火”。这不能不说是顾忌警方的意识起了作用。结论表面看似稳妥,但深层中却存在着由于微妙对立关系而耻于向警方暴露弱点的心理,所以选择了“失火”。
一般说来,失火会被认为是检察厅的过失。但如果是来自外部的纵火,这就影响到检察厅的威信了。可以说濑川是为了避免检察厅因遭到纵火而威信扫地,采取了防御性的手段。而且如果判定失火原因为漏电的话,比起过失责任,更会倾向于不可抗力。因为办公室建筑已经相当老化。
但是,濑川心情沉重不只是因为良心上的自责,警方似乎也不能完全接受把火灾原因定为漏电,这从署长的脸色即可看出。但检察厅自己判定为失火,警方也似乎对继续介入持审慎态度。对于警方的善解人意,濑川感到欠下了人情。
关于火灾的真相,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最清楚,濑川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濑川大脑中又浮现出另一种想法。
泡在浴缸中,濑川的大脑处于半真空状态,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念头,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与当晚采取外出怪异行动的竹内会不会处于相反的位置?沿用以前的思路是否妥当?
平田已经死去,这是事实。而竹内却闯入一家奇怪的酒吧,又到小洲的旅馆过夜,第二天早晨又折回现场,随即跑到八幡滨去看了电影,这也是事实。此前都是按照这些事实串联案情的。但是,平田与竹内会不会是相反的位置关系?也就是说本来烧死的应该是竹内,在外游荡的应该是平田!
濑川把身体全部沉入水中。沉入深处的是他的思索。
假设平田与竹内角色转换会怎样?这样一来,就可以理解平田把竹内叫到酒馆去的原因了。平田出于某种目的,故意造成当夜无人值班。他的目的是什么?可以过后再仔细分析。总之,假设他是出于某种目的把竹内叫出去的。
平田和竹内在“宝屋”酒馆喝酒时,是不是想把他灌醉后让他先回值班室?喝醉酒的竹内返回值班室,迷迷糊糊地倒在榻榻米上睡着了,正像平田烧死时的姿态。
平田在“宝屋”与别人发生了口角,跑进一个怪异的场所,又稀里糊涂地到别处过了一夜。假设这些都与竹内的行动一致。
平田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地检厅支部发生了火灾,大吃一惊赶到现场。接下来平田的行动是否与竹内相同不得而知。但平田可能不会像竹内那样惊慌失措地从现场逃走,他会垂头丧气地来到濑川面前。
为什么这样假设呢?因为平田把竹内叫出去这件事,给濑川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想象空间。
那么双方为什么要换位呢?为什么本该死去的竹内平安无事,而本该平安无事的平田反而被烧死了呢?
濑川从浴缸中蹦了起来。
“先生,”照料家务的阿婆说道。“晚饭准备好了。时间到了,我回去了。”
“嗯,好的!”他无意识地回答。他当然没有心情坐在准备好的饭菜前。
为什么呢?搞不明白。搞不明白是因为这个假设太勉强了吗?还是因为不合情理所以没有理由存在?
如果平田搞过某种动作,他自己没有理由回到已知发生火灾的办公室前。所以可以说,他并不知道会起火。然而,到底是何种阴差阳错使两人换了位?这也不明朗……
平田与竹内换位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这时濑川检察官分析了两人的性格。平田在事务官中属于豪爽磊落的性格,也有那种工作经验丰富的人中常见的偷懒耍滑。
相反,竹内是古板而心胸狭窄的性格,这从他看到火灾现场立刻逃走的表现即可看出。因此可以说,这次过失造成的打击致使他精神失衡。
如果当晚在宝屋酒馆喝得不省人事,那也应该是竹内。他自己说当时一直在为擅离职守感到自责,为了忘掉此事才大口喝酒的。也就是说,醉酒的是竹内,清醒的是平田。
这里还有第三者。如果当晚要让他两人中的一个到别处过夜的话,这个第三者会选择谁呢?当然会选择醉得不省人事的竹内。因为如果想把他带到不明不白的场所,或转移到别处去,最好先把他灌醉。
这里可以断定,最初确定给平田的角色被调换了。所以,竹内讲述的醉酒之后的行动大致可信。
然后再分析平田的心态。因为竹内在中途逃走,他只好返回检察厅。与其说这是他本人的意志,倒不如看作第三者引诱他回到了值班室。
总之,两人角色转换的焦点,在于谁醉得比较反常。
平田这个人的日常生活怎么样?濑川从未关注过这个问题。因为当事人殉职,已经盖棺论定没有问题了。或者也可以说,由于濑川专注地调查竹内的可疑行动,平田被忽视了。
当晚,濑川情绪亢奋,半夜几次醒来。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悄悄地叫来了田村事务官。
“你跟平田君比较熟悉吧?”
“是啊,因为回家同路常常搭伴。也经常在一起喝酒。”田村事务官耷拉着高度近视镜片后的眼帘。
“平田君经常去喝酒吗?”
“不,也不常喝。一周去那家宝屋酒馆两三次而已。”
“都是平田君付账吗?”
“大都是我俩均摊。最近是他付账。”
“最近吗?那就是说他的经济情况还行?”
田村听到此话抬了一下眼帘,然后又默默地耷拉下来。
“怎么样啊?田村君,平田君最近经济情况还行,是吗?”濑川望着田村事务官镜片后眨巴着的眼睛。
“是啊,差不多还行吧。”田村低声答道。“但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的倒也没错。喝点儿小酒,吃点儿杂烩,其经济状况不难想象。
“你经常去平田君家玩吗?”
“因为住在同一个方向,一个月去看一次。”
“最近是什么时候去的?”
“嗯……是在平田君去世前五六天吧。”
“他家有没有什么变化,你看到过吗?”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添了新家具,他夫人买了新衣服等等。总之,怎么说呢?他家的生活稍微富裕了一些?”
“这……”田村的眼帘垂得更低了。
“有没有买家具我不知道,但他夫人好像穿了一件新洋装,应该说是……漂亮的连衣裙。”
“是不是外出穿的衣服?”
“不,不象是外出穿的。连衣裙外边还系着围裙,我想应该是平时穿的。”
濑川想到,女人外出穿的新衣服平时是收在衣柜里的,所以不能因为穿了新衣服就断定是新买的。但是,如果在便服上面套了新衣服的话,就可能最近新买的。
“平田君喜欢买自行车赛彩票吧?”
“是的。”
“松山有车赛时他常去吗?”
“我想他星期天大概都去。”
“他也约你去过吗?”
“约过。但是赌自行车赛一旦上瘾就会输得精光,我就没去。”
“平田君有没有输得精光过?”
“以前赔过不少,还曾经预支过工资。但后来好像运气不错,他说赚了不少呢!”
“这么说,他请你吃饭、给夫人买新连衣裙,都是赌自行车赛赚的钱吗?”濑川露出微笑。
田村说我不太很清楚,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儿。
“谢谢!你别对任何人说我问过平田君的情况。”濑川让田村出去了。
濑川在葬礼上见过平田的妻子。当时她穿的丧服不太合身,所以濑川当时猜想那丧服大概是借来的。
根据田村事务官所说的情况,平田最近经济比较宽裕。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平田大手大脚了,或者是买了什么奢侈品,而是说他比以前日子好过一些了。
濑川叫来了负责会计的事务官。“你负责给平田君发工资,他预支的工资是不是返还了很多?”
“是啊,两个月以前每月都扣预支的工资。”
“这么说,他从两个月前就不预支工资了。他是不是把以前借的都返还了?”
“是啊,好像是在二月下旬,他说要返还以前预支的款项,拿来了三万两千日元。”
“平田君的工资是多少?”
“扣除税款、公积金、健康保险和其他的一些费用,实发三万五千日元左右。”
“每月扣除返还的借款有多少钱?”
“因为他是分期返还,所以每月扣除五千日元。”
平田的月工资是三万五千日元,可是一次还款就是三万两千日元,这不能不说有些异常。但是,检察官没有说破。
“来还借款时,平田君是不是说过在松山赌自行车赛赚的?”
负责会计的事务官默默地笑了。“您说的对!那小子是这样说过。”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预支过工资,对吗?”
“是的。”
“看来他越赌越老练了。”检察官随后询问平田还款的日期。
“这个么……我记得是二月二十五号。”
地检厅每月十六号发工资,二十五号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而且,平田还要从工资中扣除借款,拿到的钱就更少了。
会计事务官走后,濑川觉得有必要派人访访平田的妻子。
东京的大贺律师今天仍未回信。但是,按照这边发信的日期推断,回信应该是明天。
下午,当地警署的副警长穿着西装来访。
“检察官先生,看来善后整顿工作进展很快啊!”
想必副警长进来时已经看过火灾现场。木匠正在修缮烧毁的房屋。
“房子还能想办法修好,但困难的是烧毁的资料。真是令人头痛。”濑川皱着眉头说道。
“是啊、是啊……”来访的副警长说道。“上次你发来调查函,询问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间的案情材料。我已经问过刑警了,大家都记不清了。”副警长坐在椅子上,翘着的脚尖上下晃动。
“哦,是吗?”濑川也曾预料到会有这种回答。当然这并非警方不协助检察厅的工作。但是,也不能算作积极的配合。
“没有一个人能记得起来吗?”
“倒也有一些,但全都是些小案子。比方说小偷小摸啦、小额诈骗啦、打架斗殴啦,都是这种案子。还有就是在市郊抓住了偷渡的朝鲜人。”
“那年能回忆清楚的有几件?”
“加上这些总共有四五件。”
从其他的案件簿推断,平田事务官保管的“刑事案件簿”一年再少也该有五百件左右。而警方却说只能回忆起百分之一。当然,这五百件中既包括交付公审的,也包括不起诉的。
“警署还留有当时的调查材料吗?”
“几乎全都没有了。因为受检察官先生之托,所以我到老地方去查过了。您也知道,案件一旦送交检察厅,我们这边的调查记录也就全部交到检察厅了。”
副警长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们辛辛苦苦整理的搜查记录化为灰烬是你们的责任。
“实在是非常抱歉!”濑川表示了歉意。“那你能不能把查清材料提供给我们呢?”
“我带来了。”副警长从黑皮包中取出写在格纸上的材料。
“这都是刑警们的模糊记忆,所以嫌疑人的姓名和被害人的姓名都可能有搞错的地方。但是案情基本完整。”
濑川接过来看了看,果然,文字叙述极为简单。如果不客气地说,其中有敷衍了事之嫌。
但是,这不能责怪杉江警署。因为要把时隔十五年的案情凭刑警们的记忆完全复原,这确实强人所难。提交公审的案件容易一些,但那些不予起诉的案件就难上加难了。当年参与调查的警察肯定有些己经退职。要想复原烧毁的刑事案件材料,还可以去找相关检察厅以及其他警署协助,但谁知道能有多少希望呢?濑川放弃了这个念头。
第二章
当天下午,濑川收到了东京大贺庸平的来信。濑川从信封上一挥而就的苍劲字体和瘪瘪的信封,已经预料到了回信的内容。
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信纸。最后一张信纸上只有发信人大贺的名字、收信人濑川的名字和日期。
“敬复者:奉接贵函。惊闻杉江支部房屋烧毁,惊愕之余,想必阁下痛心不已,在下深表同情。诚如阁下所言,在下十余年前也曾于杉江支部就职,三年间日夜奉公劳作,那座建筑的模样历历在目。拜读阁下来信,不禁感慨万千。
“贵函询问之事,非常遗憾,在下竟一件都不记得。尤其是阁下指出的自一九五〇年四月至次年三月之不起诉案件,如今已无法回忆,实在羞愧难当。虽然记得承办刑事案件的笔记曾保存过一段时间,但在告别长期的检察官生涯时,都与其他资料一同销毁了。
“对您所做的努力竟无以相助,实在抱憾不已!”
濑川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但是,不能以此认为前辈检察官的回信太过冷淡。本来就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又没有笔记留下,回忆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就连现任的刑警,也只能回答得很模糊。
这位前检察官回答说毫无印象,这似乎有点奇怪,但他可能是担心写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于事无补。一定是害怕记忆模糊会造成差错,所以避而不谈实质性的内容。尤其是濑川明确指定了具体时期,前任检察官就更加谨慎了。
濑川将信纸装回信封,暂先放在桌子上。从这封信来看,如果濑川直接去见大贺的话,他可能会先说些“可能是那会儿吧”或者“说不太清楚”等等推托之词,然后再说出一些印象模糊的事来。
因为现任检察官是以半公文的形式询问的,所以对方十分谨慎。大贺心中非常明白自己的回信要负什么样的责任。
濑川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东京如此遥远。从母亲和兄嫂居住的世田谷到练马区关町,乘坐电车用不了一小时。可是要从四国的西端去大贺的家,中间却隔着相当久远的时空。不,与此相比,不如说他的自由被现任职务的高墙所阻隔。
濑川抽着香烟发怔,田村事务官走了进来。
“我刚到平田君的遗属那里去了一趟。”田村事务官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他脸上已渗出微汗。
“你辛苦了!”濑川让田村把椅子挪到自己跟前。“因为是谈金钱方面的事,你也很难开口吧?”
“是啊!”田村掏出有点脏了的手绢擦擦脸。“正像您讲的,打探实情真是太费劲了。我做出对平田君去世后的生活问题很担心的样子,从各个角度探询。我说,假如平田君借债太多的话,就需要进行清理。如果夫人有事商量,就请明说。”
“很好。”
“我先提到平田君常去松山赌自行车赛可能欠债不少,也不会有存款。于是夫人若无其事地说,现在没有必要担心。”
“那你是不是把殉职抚恤金和退职金都考虑在内了?”
“我也讲过这事。但是对方说,今后的生活资金和孩子的教育资金尽量不动。夫人好像打算今后找工作,所以说到目前的情况,她说因为平田君痴迷赌自行车赛而一时债台高筑,连抵押物品都没有了。但幸运的是,最近赌自行车赛中彩了,填补了相当大的亏空。”
“赌自行车赛能赚那么多钱吗?”
“如果手气顺的话就能连续猜中,也能赚不少钱呢!”
“这话倒是跟返还预支工资的说法一致。但她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赚钱的呢?”
“也跟返还以前债务的时间相同,是从二月下旬开始的。”
“后来就一帆风顺了吗?哦,我是说赌自行车赛。”
“好像是这样。赌比赛只要运气好,简直是一顺百顺。”
“是吗?”濑川抬起支着下巴的手搭在额头上。“除此之外,你问没问那以前是否有陌生人来访,或者收到陌生人的来信?”
“她说没有。”
“不过,平田君去赌自行车赛时应该有伴儿,或是跟他一起去松山赌自行车赛的人吧?”
“关于这一点,听说平田君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并不太结交这样的伙伴。”
“也就是说,他总是独自一人去赌自行车赛了?”
“是的。他夫人叹息着说,死前赌自行车赛赢钱,恐怕是不祥的预兆。”
平田的妻子似乎认为,她丈夫开始赢钱是死亡的前兆。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看到濑川沉默不语,田村就耷拉着眼帘继续说。“夫人很伤心,说平田君被烧死的前几天晚上曾带全家人去看电影。以前狂赌自行车赛时,夫妻争吵不断,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看电影?”濑川猛地抬起头。“你说平田君死前曾带全家人去看了电影?”
“是的。”
“是哪一家电影院?”
“当然是市区的电影院喽!”田村像是在讥笑检察官糊涂。
“听说不是他自己掏钱买票,是别人送的招待票。”
“招待票?到底是哪家电影院?”
“杉江电影剧场。本市有三家电影院,就是那家最大的。女人得到电影票就高兴得不得了啦!”
“他们拿到的招待票只是那一周通用的吧?”
检察官怎么问起这些来了?田村镜片后的双眼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我想起来了,平田君曾经说过拿到了招待票,还说要是没有招待票根本不会去看电影,没想到还会有最后的快乐。”
“是吗?”濑川关注招待电影票,是因为大脑中突然闪过了八幡滨的电影院。这当然纯属巧合。事实上去八幡滨电影院的不是平田,而是竹内事务员。
但是,这种巧合又把他的思路引向松山机场的送行情景。当时还不认识,他看见八幡滨电影院的老板为三个女子送行。年轻女子挥动着巡山朝佛的手杖告别。送行的电影院老板旁边,一个剪了寸头、穿着华丽和服的男子在挥手。怎么看都像是游手好闲人等。
“田村君,”濑川踌躇片刻,意识到自己的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怎么样?你能不能打听一下杉江电影院的经营组织?”
“好的,您是指黑帮吧?”田村点了点头。
“顺便再详细查查,八幡滨的电影院是哪个黑帮的势力范围?”
检察官没有可供派遣的下属,身边只有检察事务官。二战以前,检察官可以直接指挥警方调查。无论是杀人案还是抢劫盗窃案,检察官都可以亲临现场,制定调查方针,指挥署长和调查主任。可是,由于战后修订了刑事诉讼法,除了特殊案件如渎职、违反选举法案之外,检察官不得介入警方的调查,只能事后听取报告。也就是说,检察官只能根据警署送来的调查材料整理起诉书,然后参与公审。
因此,警方拥有大批的侦查员,而检察官却只有寥寥几个事务官而己。对调查渎职、违反选举法等东京和大阪的地检厅特搜部来说,情况也是一样的。地检厅的检察事务官相当于警察的刑警,但无论在人数方面还是组织方面,都无法与警方相比。
检察官常常指责警方的侦查漏洞百出,对于送交检察厅的案件常以案情调查不充分、无法维持公审等理由,要求警方重新调查,或者不予起诉,于是造成检察厅对警方的不信任,而警方也对检察厅心怀不满。检方与警方的互不信任由来已久。
于是,检察部门内部早已产生了争论,认为检察厅应该专门从事公审。理由之一是,检察厅人员编制少,与警方叫劲儿调查只能耗尽精力,并致使重要的起诉案件越积越多。
实际上检察官工作非常繁重,既要审阅警方送来的调查记录并进行协商,还要讯问嫌疑人并传唤证人。送交检察厅的案件接连不断,如同东京街头红灯前的车流一般永远处理不完。
但是,检察厅仍然梦想着恢复战前的调查指挥权。也就是说,要像从前那样,检察官亲临指挥警署的调查工作,按照自己的方针指挥调查。
警方对检察厅的这种观点有所抵触。警方的领导层与其他官僚一样,一旦获得某种权限就绝对不会放弃。
于是,检察厅指责警方调查工作不彻底。有时还攻击说,如果全权交给警方,本来应该立案的也立不了案。而警方则反驳说,那是检察部门的自以为是。总之,检察部门没有专门从事调查的队伍。
濑川检察官想对杉江电影剧场、八幡滨电影院的幕后组织进行调查,如果委托警方,即可在短时间内查清。可是他却把此事交给田村检察事务官一个人去办,就是因为即使在这小小的杉江,地检厅支部与当地警方也不和谐。中央的互不信任也渗透到了地方基层。
第二天早上,濑川又去了松山。
天野首席检察官昨夜如期从东京返回,预定今天召集松山地检厅全体检察官,传达全国会议的内容。
濑川有很多个人问题。首席检察官的归来意味着濑川去留的决定。
濑川九点半在松山车站下车。驶往矗立着古城堡高坡的公共汽车排成长龙。地检厅与高级检察厅的建筑位于古城堡的脚下。
会议十点钟开始。天野首席检察官站在中间开始作报告。他从来不大声讲话,所以有时要把手搭在耳旁,否则会听不清楚。也可能是因为他看材料低着头的原因。他是个严谨慎重的人。
他首先传达了总理大臣和法务大臣的讲话要旨,接着又详细传达了最高检察长的讲话内容。
全国的暴力团活动猖獗。由于前一时期的多次打击,表面势头渐微,但大都伪装转向,特别是向地方发展自己的势力。希望地检厅密切注视地方基层暴力团的动向,采取严打态势。另外,明年将要举行参议院大选,已有传言说竞选拉票开始活动了。对此务必密切监视。
天野首席检察官照本宣科,嗓音有气无力,语调毫无抑扬顿挫。
濑川听报告时,不时地动一动身体。首席检察官接下来讲了协商事项,并传达了最高检察院对各地检厅提出意见的答复。
对濑川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出席会议。所以比起别人,他对天野首席检察官那瘦弱的身影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感受格外强烈。
报告结束之后是检察官质询,首席检察官答辩。面前的茶水己凉,杯口慢慢地爬上一只米糠似的小飞虫。
会议一结束,濑川就会被首席检察官叫去。会议渐渐接近了尾声,气氛开始轻松起来,而濑川的心却越绷越紧。
“那好,散会吧!”山川次席检察官宣布闭会。
首席检察官们陆续站起身来,缓缓地离开会议室来到走廊。会场中的低声细语变成一片嘈杂。
濑川正在向外走,后面有人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次席检察官。
他用眼神示意濑川停下来。“直接去我办公室吧!”他小声说道。
其他检察官回头瞅瞅他。他俩离开人群,朝别的房间门口走去。
天野首席检察官正在喝茶,看到濑川和次席检察官进来便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您回来了。”濑川在首席检察官桌前问候。
“坐下吧!”首席检察官满脸倦容。因为出差刚刚归来?因为刚刚主持完会议?还是因为要向濑川宣布处分决定而感到心烦?不得而知。
“我直接说吧!”首席检察官用舌头舔舔嘴唇。次席检察官站在旁边见证。
“关于你那里失火的问题,我在东京找多方协商……”
濑川沉默着点点头。
“司法部副部长也很担心,并派人查阅了先例。我个人主张让你留在检察部门,副部长也同意了……关于事故的先例,这次值班人员擅离职守造成了死亡,属于前所未有,所以非常难办。最后……”首席检察官喉头耸动咽了一下唾沫。“决定驳回你的辞职申请。”
濑川深深吸了一口气。释然感与责任感沉重地充满了胸膛。只要不免职,什么处分都愿意接受。
“不过还是有些遗憾,虽然不批准你的辞职申请,但决定减薪三个月。”
濑川又点点头。这在先例中属于较重的处罚。虽然处罚较重,但以前都是单纯的失火而己。这次擅离职守并造成人员死亡当然是没有先例的。
“我也……”首席检察官在椅子挺了挺身体。“受到了警告处分,次席检察官也减薪一个月。”
濑川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怎样向上级赔礼道歉。他体会到人在情绪激动时只能说出最普通的话语。“我给长官添了麻烦,非常抱歉!”
濑川又对旁边的山川次席检察官说了一遍。“我给次席检察官添了麻烦,非常抱歉!我深表歉意!”濑川站得直挺挺的。
山川次席检察官笑着轻轻点头,像是连首席检察官也代表了。
“上级对我从宽处理,我也要尽职尽责,挽回损失!”
还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辞令?这些都是官话、套话,可是在感情激动时,也只能生搬硬套了。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首席检察官伸手去端茶杯,已经没有茶水了。
“关于被烧毁的材料……”濑川这才向首席检察官报告工作。
“目前正在全力以赴地进行复原。但是因为其中一部分时间久远,所以与各地检察厅联系以及从警署得到的回复并不理想。这项工作还需要很长时间。”
“是啊!”首席检察官点了点头。
“大体情况可以从刑事案件簿的分类目录中查到,但是,找不到一九五〇年四月到一九五一年三月之间的案件簿了。”
“……”
“这册资料由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保管,现在下落不明。”
“哦,是吗?”首席检察官似乎已经听次席检察官说过了。“正在查找吗?”
“是的,正在全力以赴。但因为当事人已经死亡,其他人又不了解情况……我想起当时的检察官大贺庸平,前些天已经写信询问。”
“大贺君……”首席检察官像是想起了旧友,点了两三下头。“我们曾在东京地检厅共事。后来他辞去检察官职务,应该是在东京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是的。所以我想,大贺先生也许还保留着当时的记录,就去信询问。但他在回信上却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那是不容易啊!”首席检察官对此并无特殊兴趣。“如果没有记录,那就无计可施了。”
天野首席检察官对遗失了一册案件簿不太关心,他似乎在说,既然关键的资料内容都被烧毁,目录可有可无。首席检察官也认为,复原全部案件材料没有希望。
“检察官也有各种类型。”提到了大贺,话题便转到了别处。“文笔好的人往往作笔记也很认真。比如我的前辈中,三宅正太郎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他已经当了大审院的院长。他写的文章,我们从年轻时起就喜欢阅读。最近有一种倾向,检察官仅仅为了趣味而撰写这类文章。检察官既不是报社记者也不是小说家,所以这种做法实在不够严肃。我还是希望像三宅先生那样,在文章中融入人生哲学、法律阐释以及作检察官的心得。”
或许是因为已经宣布了对濑川的处分决定,首席检察官心情愉快,于是讲起了这样的话题。
濑川从松山返回支部宿舍,天色已经很晚。阿婆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晚饭,上面盖着白布。他已跟首席检察官等人一起吃过了晚饭,但夜深之后还是有点儿饿。
独身生活轻松自在。换衣服时他撩了一下白布,露出一封信来。从笔迹上看是母亲从东京寄来的。
“上次见面之后一切都好吧?我想你独立生活一定有很多不便之处。上次说到宗方先生提亲的事,我觉得这次最好。据宗方先生说,婚礼可以在东京举行,然后你就直接带新娘子回你那里去。如果你公务繁忙没有机会进京的话,将来选择时间在东京举行也可以。总之,我不赞成你总是独自一人在各地跑来跑去。
“听说发生了火灾,我很担心。因为公家的房子被烧毁你责任重大,处境一定很困难。其实这次出事儿也是因为你单身住在宿舍,如果媳妇在跟前,一定会提前发现失火,也就不会损失惨重了。你哥哥也是这个意见,你嫂子也对我说应该尽快促成这门亲事。
“我也多次向宗方先生转达了你的想法,但作为母亲总觉得放弃这门亲事太可惜了,所以还没有明确拒绝。这次写信希望你能重新考虑并回心转意,让我和你兄嫂放心。宗方先生说这边不必急着回复,但也不能叫人家没完没了地等待。希望你做出妥善决断。”
濑川读完家信,把它放在榻榻米上,开始吃阿婆做的什锦寿司。漆碗中的高汤凉得像自来水,鱼丸可怜巴巴地沉在碗底。
母亲信上提到的亲事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那位宗方是濑川父亲的同辈,现在也从事律师职业。濑川的父亲一直从事律师行业,却让自己的儿子当检察官。濑川至今也搞不懂,父亲为什么不让他继承律师职业。哥哥不喜欢法律,如今在一家商社当科长。
濑川此前有过五六次提亲。在工作当地提亲的很少,几乎都是母亲从东京来信讲的。濑川每次都拒绝。但是这次母亲对宗方先生提亲非常热心,理由之一就是濑川已经年过三十。对方女子是久岛建筑公司常务董事的大女儿。
第二天早上,濑川给母亲写了简单的回信。
“宗方先生所提亲事,我这边没有异议。这是经过认真考虑的结果。诸事全权交给你们来办。拜托。
“不过,我希望婚礼尽量定在明年春天举行。我还不能预料自己届时是否还在此地。我现在不可能为相亲请假回东京。”
这纸回信一到东京,那边肯定立刻开始张罗。母亲和哥嫂转告宗方先生,再与女方商议,两家就要开始来往了。他们要把待在四国偏僻乡下的自己抛在一边,以第三者的立场为自己一步一步地安排扭曲的人生。
濑川想,人可能是在碰壁后退时才会痛下决断。要不是发生这次火灾,这桩亲事还可以再往后推。如果说争强好胜却遭当头一棒正是退避的机会,那么这种心情也是一种平衡。或者说,正因为仕途失意才会有心考虑个人问题。
这也是因为母亲和兄嫂不厌其烦地催促,使他觉得无法忍受。但是,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心境的变化还是因为这次受到了处分。
以前家里来信曾详细介绍过女方的情况,还寄来了照片,但仅凭这些还无法切实了解对方。但是周围的人却在热心运作,这种运作使双方结合成为必然。介绍结婚不都是这样的吗?
双方通过别人的描述形成对方的印象,然后根据这种想象与对方结婚。别人的观察未必总是客观,但比起当事人的主观,别人的主观不会有多大的风险。
但是,这里不存在爱情关系。介绍结婚论者主张先结婚后恋爱。濑川不能保证能对成为妻子的女子产生爱情,但是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毋宁说他怀有一种模糊的肯定。
濑川以前没有谈过恋爱。这倒不是说他不曾有过类似的心境,而是因为没有发展到恋爱关系。所以他对介绍结婚并不感到乏味,也不畏惧。可以说,他对此前迟疑不定的亲事突然下了决心,也是由于刚刚尝到孤独感。
濑川把那封信投入地检厅旁边的红色信箱。听到信封落底发出的微弱声响,仿佛听到了人生转机的轰鸣。
濑川一上班,田村事务官立刻来见他。他翘起脚跟从走廊玻璃窗向里张望,确认濑川在里面,便推开了房门。
“早上好!”
“早上好!”
看来田村已经调查过电影院背后的暴力团组织了。
“您说的是八幡滨一家叫松荣剧场的电影院,对吧?”
“是的。”
“松荣剧场的老板叫尾形巳之吉……写在这里。”田村递来一张信纸。
尾形巳之吉,生于高知县高知市。十年前迁至八幡滨,靠经营弹子游戏厅起家,现在经营这家电影院。他在市内还有两家弹子游戏厅,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儿子。此人一九二三年生,现年四十二岁。
“原来是这样啊!经营弹子游戏厅开电影院。他也加入了暴力团,是吧?”濑川问道。
“表面看不是黑帮成员,实际上已介入很深。他属于关西的增田帮。”
增田帮的总部在大阪,在关西是头号暴力团。
“果真如此!”
濑川想起在机场送那三个女子的壮汉。他身穿灰色运动衫和茶色裤子。身旁站着一个穿华丽和服的寸头矮胖男人,腰间低低地系着蜡染腰带,像在炫耀自己的身份。
“他还经营弹子游戏厅?”濑川嘟囔了一句。因为他忽然想到尾形送行的三个女子会不会是他的店员,也许他在为工龄长、表现好的店员安排慰劳旅行。
三个女子拿着巡山朝佛的手杖,因此以为她们来自外地。但也许她们正要离开此地,带着手杖不过是为了好玩。
“另外,杉江市的杉江电影院也是增田帮的。”田村拿出了他的笔记,写的也是影院老板的简历。老板叫滨田治,六十岁,当地出生,战前开始涉足电影放映行业。他不像尾形,没有其他的店铺。
“增田帮在这边也有相当的势力啊!”濑川这样说,是因为在五六年前,松山附近的道后温泉曾经发生过增田帮与当地暴力团的争斗。
“是的,现在当地已经完全被增田帮控制了。”
目前尚未查清有增田帮背景的电影院与平田事务官的死有什么联系。仅仅了解到有两家电影院受暴力团的影响,还无法解释地检厅火灾和平田事务官的死亡。濑川在机场为首席检察官送行时,偶然看到了八幡滨电影院老板。这纯属偶然,不过是与案件无关的风景而已。
增田帮的手已经伸到了电影院,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到处都有此类现象。查清这些情况,可能会在将来对其他工作有帮助,但对现在不起作用。
田村似乎坐立不安。“检察官先生,”他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找到一个看见平田君走出宝屋酒馆的人。”
田村的嗓音非常平淡,可是濑川却来了精神。
据“宝屋”酒馆老板娘讲,竹内事务员在喝醉跑出去后,平田又呆了一会才走的。如果平田与竹内转换角色的话,那么平田离开酒馆返回地检厅之间的行动就是重要问题。平田是一个人直接回来值班了呢?还是有人在半路与他接触过?
濑川早就派人了解平田离开酒馆后的行动,但没有结果。也无法查清他是单独行动还是与别人同行。然而现在,田村却耷拉着眼帘有气无力地说有目击者!
“你说的是真的吗?”濑川盯着田村汗涔涔的面孔。
“是的。说实话,我家邻居是卖船具的,是老板娘告诉我老婆的。我老婆也真是的,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可她昨晚才说出来。不过,她也是前天才听船具店老板娘讲的。”
“她说没说平田君当时是什么样子?”
“船具店老板娘当时急着给出航的渔船送货,看见平田君正站在码头暗处跟一个女子说话。老板娘对平田君很熟悉,于是就想,平田先生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为了不引起对方注意,她是躲在货车后面观察的。老板娘不知道平田君当晚值班,以为平田有了喜欢的女子到这儿来幽会。”
“看清那个女子的长相了吗?”
“老板娘说天色太暗,没能看清那个女子的长相。但是,那两个人好像察觉到有人了,那女子催着平田急忙拐进隔了两座房子的小巷里了。”
“你等等!”濑川从抽屉中取出了杉江市的地图。
濑川一展开地图,田村也从椅子上欠身看过来。
“检察官先生,就是这儿。大体上就是这一带。”田村毕竟是当地人,很快找到并指点着。
市区西侧是一片海湾,也是渔船码头,而且是轮渡码头。港湾中总是泊满了无数渔船,桅杆林立。
田村指的是与码头大街相隔的窄巷一角。穿过窄巷,来到一条略宽的南北向大街。再向南走五百米,就是地检厅支部。另外,那条街东侧有一条平行的繁华大街,东侧背街就是酒馆所在的街道。
如果平田离开宝屋酒馆,来到船具老板娘说的地点,那他就是横穿三条平行街道来到码头上的。步行应该用不了十分钟,本来街道就很窄小。
“知道当时的时间吗?”
“据说是十点二十分左右。”
竹内从宝屋酒馆跑出来的时间推定为十点多,那就可以断定平田是在竹内刚跑出去就来到了这里。正如濑川推测,平田并未从酒馆直接回到值班室。他绕道来到码头与那个女子见面。但是,那个女子是从某处与平田同行至此呢?还是在那儿等着平田?其经过不得而知。
这里是地方城市,所以晚上九点钟之后,一般人家就关门闭户,街上也是漆黑一团,路上也没有行人。平田的行踪难以查清,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没有目击者。
但是,现在田村向他转述了目击者的证言。如果不是检察事务官而是由警署调查的话,目击者早就找到了。说不定刑警们还能在别处找到平田的行踪。无论从人数来讲,还是从技术来讲,一旦进行调查,检察部门根本无法与警方相比。
但是,本案必须对警方彻底保密。因为平田的行动中隐含着检察部门的羞耻。
“那个女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濑川把胳膊放在地图上问道。
“据说穿的是洋装,好像是红色的。”
“看清是什么花色了吗?”
“没有看清。据说那个女人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如果是红色服装的话,应该是个年轻女人。”
在听田村讲述时,濑川想起把竹内带进小洲旅馆的那四个女子。听说她们都是酒吧女招待的打扮,会不会是她们中的某一个与平田见了面?
竹内乘车去小洲之前,曾在酒吧里喝了酒。假设此间有个女子与平田见过面,从时间上讲并不矛盾。
那个与平田事务官站着谈话的女子是什么人?让田村离开之后,濑川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此事与火灾有关联吗?或者只是一次无关的邂逅?那个女子与平田关系亲密吗?还是关系一般?
目击者说那个女子穿着红色洋装。这个小城的人们习惯早睡,如果那么晚了还在码头上转悠,不会是良家女子,肯定是酒吧女招待。
平田与那女子很亲近,假设女子与平田商量后把竹内拉到小洲的旅馆去,而平田独自一人回到了值班室……
不,即使因此断定平田最初就瞄准了竹内,也还无法解释他自己为什么会被烧死。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会被烧死。
假设两人转换角色,竹内被烧死而平田脱逃,那中途的角色转换必须在本人不知情时进行。导致角色转换的是不是跟平田谈话的女子?具体地说就是,那个女子把离开酒馆的平田叫到码头,然后用某种方法让平田返回地检厅值班室并使他仰卧在榻榻米上。
那个女子当然只是工具而己。她是受别人支使的?那么支使她的又是谁呢?别急!必须仔细想想。如果平田是“逃脱”的角色,就应该先于竹内离开酒馆。因为平田应该是竹内的角色,所以在他晃悠到街上之后,竹内应该被送回到值班室去。但事实却是竹内先于平田离开。这又是怎么回事?
据竹内讲,当时在酒馆吵架时平田没有阻止。他已经醉得稀里糊涂,所以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平田是否继续留在那里。
但是,宝屋酒馆老板娘说平田随后就出去了。而且老板娘不管竹内怎么说,一口咬定自己酒馆里没有人吵架。
濑川以前就觉得宝屋酒馆老板娘说话不对劲,现在也感到奇怪。濑川推测,平田与竹内几乎同时离开了宝屋酒馆。也就是说,平田没有想到竹内会喝醉跑出去,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这与他们原来的谋划不一致。
于是,平田马上出去追竹内。但是等待他的是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对他说了什么不得而知,总之,平田被叫到了码头上。
另一方面,竹内像他自己所说跑进了一家陌生酒吧,被那里的女招待灌了酒。这时是四个女子。如果其中有一人与平田见过面的话,那么竹内进去时肯定是三个人。与平田分开后的女子加入进来,就变成了四个人。一个女子和三个女子。
濑川从三个人这个数字又想到了别的事,就是在松山机场见到的那群女子。八幡滨的剧场老板为她们送行,当时是三个人。真是奇怪的巧合,为什么都是三个人?
这都是濑川的凭空想象。围住竹内的是四个女子,然后减去与平田谈话的女子。这个加法和减法毫无根据,但却仍然令人放心不下。
濑川叫来了田村。“你能不能去八幡滨出趟差?”
“好的。”田村还是那样耷拉着镜片后的眼帘。
“就是你调查过的松荣剧场老板的事。”
“是尾形巳之吉吗?”
“是的。你说尾形巳之吉经营着两家弹子游戏厅?”
“是的。”
“我想请你查一下弹子游戏厅的女店员,最近有没有突然辞职的或是休长假的。”
“不知道姓名吗?”
“不知道。查清这些就行。”
“遵命。”
“另外再查查松荣剧场的女员工中有没有辞职或休假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五月十六号以后。哦,说不定稍早一点儿的也有。”
五月十六号是地检厅支部发生火灾的那一天。田村混沌的眼神闪出亮光。“就是这些吗?”
“目前就查这些吧!现在去八幡滨,晚上应该能赶回来。我就在宿舍里,辛苦你回来后找我一下。”
“明白了。”
田村出去之后,濑川叫来了吉野事务官。“有些事想请你查一下。”
吉野与田村不同,身材胖胖的,脸色红红的。
“你酒量不小吧?”濑川做出端酒杯的手势。
“不,最近没怎么喝。”
“在酒馆里熟人多吗?”
“也不是很多啊!”吉野挠挠脑袋。
“有件事请你办一下。有关你熟悉的宝屋酒馆,查查有没有被黑帮控制。做这种生意往往都有一定的牵连。”
他想这样就可以证明宝屋酒馆老板娘的话是否属实。
下午,松山地检厅的山川次席检察官寄来了快件。这是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图纸。
“考虑到各种情况,首席检察官希望按照这个设计图改建烧毁的部分。你组织认真讨论,有什么意见请告诉我们。另外,如果协商决定了,就从七月份开始动工。也许你们不太满意,但因为资金有限,不能再增加投入,请予理解。”
所谓支部修缮费,全由松山地检厅上报法务省进行预算,山川负责改建工程也是这个原因。
从图纸上看,也没有可以提出异议的地方。濑川本人觉得,如果采用木结构修建新仓库,而其他房间都保持原样,难免有些不协调。倒不如利用这次机会,把主体建筑修葺一新。可这不是由濑川说了算的,他既没有预算权限也没有审批权限,所以写了回信照此办理。
五点钟过后,濑川没有回到机关宿舍,而是走出大门朝竹内事务员家走去。竹内家位于离海较远的山脚下,在火柴盒般的市营住宅小区中间。
每家都有个小院,有的围着树篱,有的连着街道,有的开出了旱田,有的整齐地栽了院树。竹内家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长着野草的红土干巴巴的。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在院子里玩土。
身材矮小、脸形小巧的竹内夫人看到濑川十分惊讶,跪坐在门厅台沿行礼。
“您丈夫怎么样了?”
濑川与竹内的妻子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竹内休假后他来看望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她来领取工资的时候。
“是啊,实在是……”竹内妻子后半句话含混不清。“您请进屋吧!”
“是不是好多了?”濑川一边脱鞋一边询问。
“是啊,实在是……”
“神志还是不清醒吗?”隔着一扇拉门,竹内好像就在里面。濑川压低了嗓音。
“怎么说呢?他还总是发呆。”
打那以后,竹内的神经衰弱日趋严重,医生诊断后嘱咐静养一个月左右。以前就曾听他妻子说过,受到火灾打击之后,他说话也有点不正常了。不管怎样,先进客厅。
濑川刚在庭院边的六铺席客厅里坐下,天花板垂下的灯泡突然亮了。拉门打开,竹内走了进来。他妻子紧跟着,一只手扶在他的腰带上。
竹内脸上表情呆滞,看到濑川也没有郑重行礼,在妻子的搀扶下缓缓地坐在濑川面前。和服像是匆忙换上的,胸前衣襟也没有整理好。
“你好啊!”濑川看着竹内说道。“后来怎么样了?精神好点儿了吧?”
竹内眨了两三下眼睛。“是的。”他点点头,又不像是行礼。
他脸色比先前白了些,可能是因为一直呆在屋子里。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神恍惚,不知道在看何处。
“哎,检察官先生担心你,看望你来了!”脸形小巧的妻子从旁边对他说道。
“啊啊……”竹内听了妻子的话点点头。“谢谢你!”竹内道了谢,声音也软弱无力。
竹内绝对算不上是个精明强干的事务员。他性格古板,话语不多。当然他生性如此,但也不至于这样连话也说不全呀!
“晚上能睡着觉吗?”濑川喝了一口茶水,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
“啊,实在是……”他不说能睡着,也不说睡不着。
“还是睡不踏实。”他妻子又做了说明。
“哦?从那以后一直这样吗?”濑川也转向了竹内的妻子。
“那段时间一直睡眠不足,后来就成了毛病。现在常常整晚都睁着眼睛,可白天老是打盹儿。”
“……”
“他夜里两次把我摇醒,说有怪人在房子周围游荡。还很认真地问我,听到脚步声了吧?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妻子担心地说道。
濑川仔细观察着竹内的表现。竹内在和服袖兜里不停地摸索,像是要掏出香烟。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却还是不停地摸索。
竹内也受到了擅离职守的责任处分。
濑川曾经找天野首席检察官商量过。“免职处分还是暂缓为好!”首席检察官似乎也认为处罚不宜过分张扬。竹内不是事务官而是事务员。处分事务官一般要向最高检察长呈报,但事务员可以由首席检察官斟酌决定。
“事务员的处分交给你来办吧!”天野首席检察官说道。
濑川考虑给他减薪三个月的处分。今天来此也是想观察一下竹内的病情,如果他能上班,最近就向他宣布处分。然而,竹内看样子还远远达不到可以上班的状态。看来竹内受到的打击非常严重,这样下去恐怕要变成废人了。
“哎,竹内君,”濑川用明快的语调问道。“那天晚上,你在宝屋酒馆喝酒的时候,跟船员模样的男自吵了架,对吧?后来就跑出门外了吧?”
“是啊!”竹内呆呆地说道。
“当时,平田君是不是在你之前出了酒馆?”濑川用聊天的口气问道。
“啊……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奇怪啊!你以前说过平田君留在后面了……”
“……”竹内歪着脑袋。但是,表情并不像是在努力回忆。
“哎,检察官问你呢!好好想想呀!”妻子在旁边插嘴。
“是啊……”竹内不情愿地嘟囔着。“这么说,平田君也许就是在我之前出了酒馆啊!”
“是他先出去的吗?”濑川不慌不忙地问道。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跟船员模样的家伙吵架的时候平田也不劝阻,我就生气了。仔细想想,他当时也许已经不在那里了。”竹内呆呆地说道。
是吗?果然是这样吗?宝屋酒馆老板娘对这一点也说了假话。
“你说你?后来逃离酒馆,又跑进了酒吧,对吧?那是不是门口有人叫你进去的?”
“哎,你好好想想嘛!”妻子抓住了竹内的手臂。
“是啊……”竹内隔着袖子嗤嗤地挠着胳膊。“这么说来,感觉好像就是这样的。”
“竹内,你好好想想!”濑川希望竹内准确地回忆当时的情况。“实际上你并不是闯进了那家酒吧,而是被女子拉进去的,对吧?”
“反正我醉了,实在想不起来。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自己不可能突然闯进陌生酒吧,那就是被人拉进去的。”
“这事儿你记不清了吗?是不是那个女子来到你身边,叫你进了那家酒吧?”
“是啊……”竹内耷拉着脑袋,像是在回忆。“逃出酒馆后又坐在酒吧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印象了。但是,这样说来,好像就是有个女子站在那里向我说了些什么。”
“有个女子站在街上,是吗?”
“我想是的。”
“大概是在什么位置?”
“没有走多远,好像离杂烩餐馆很近。位置记不清了。”
“可是市区也不太大,所以方向总该知道吧?是杂烩餐馆向北呢?还是半路拐弯了?哎,你记不记得了?”
“这实在是……”竹内放弃了努力。
“是吗?”濑川沉默了。
“对不起,检察官先生,他糊涂了,实在抱歉。”竹内的妻子低头行礼。
“是啊是啊,喝醉之后的事情谁都记不清。特别是因为那件事受到了打击,也会丧失记忆的。”
濑川转到了别的话题。“你说你看到的那四个女子,已经不记得长相了,对吗?”
“是啊!”
“不过,其中是不是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长脸……对了,下巴有点儿翘的女子?”
“是啊……”竹内不安地扭动身体,对新的难题流露出困惑神情。
“该怎么描述呢?哦,就像‘花王’香皂标签上的模特。”
听濑川说那个女子长脸,与花王香皂的月牙形标签相似,竹内又挠挠胳膊歪着脑袋思索。他使劲地回忆濑川描述的那个女子。
“是啊……”竹内抬起了表情呆滞的脸。“我觉得好像有过这样的女子。”
“哎,你要挺住啊!这事儿非同小可。真的有个长脸的女子吗?”
“当时的情况我都忘记了,不过听检察官先生一说,我也觉得确实见过。”
“那是在酒吧里吗?还是在去小洲旅馆的时候?”
“更早的时候。”
“更早的时候?”
“是的。我看到时,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
“那么,你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在四个人当中,而是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你不是自己突然闯进那家酒吧,而是被站在外面的她拉进去的,对吗?”
“是啊……”竹内左右地歪了两三下脑袋。“是啊,我觉得好像是这样。”
“哎,再加把劲儿!既然你有这样的模糊印象,可能还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再加把劲儿!”
“哎,你想不起来了吗?”妻子捅捅竹内的肩膀。
“好了,夫人,您最好不要插话。”濑川阻止竹内的妻子并取出了香烟。
无论怎么开导,竹内仍然处于丧失记忆状态。看来要想了解他这段时间的全部行动已经不可能了。不过,濑川很想确认,平田在码头上遇到的女子是否也曾在竹内面前出现过。他耐心地把香烟抽完了一半。
“检察官先生。”竹内抬起眼睛。
“哦,想起来了吗?”
“我觉得渐渐明白过来了。我见到那个长下巴的女子不是在店里,好像是在外面。”
“是吧?你说的‘外面’是在哪一片?”
“在那家酒吧门口。那个女子站在门口,把正在路过的我拉住,并带进酒吧里。”
“那个女子跟你说了什么?”
“嗯……请您进酒吧里坐坐吧什么的,我想也就是这类话。因为我害怕跟我吵架的那个家伙追来,就慌不择路地进了那家酒吧。”
“确实是那个长下巴女子一个人站在外面等着你过来的,对吗?”濑川的推测得到了证实。
在宝屋酒馆,平田稍早一些离开,竹内随后出去。竹内在店里跟船员模样的男人吵了架有些害怕,但他并非是在半路上闯进了陌生的酒吧,而是被长下巴女人招呼进去的。竹内的话经过整理就是这样。
接下来就是酒吧的所在地。关于这一点,竹内抱着脑袋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要不是竹内病重,濑川就想带他再次去夜晚的酒吧“实地验证”。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当着他妻子的面说出来。而且他觉得那样做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所以就放弃了。以后还有机会。
另一点是确认挑衅竹内的“船员模样的男人”,那可能是竹内的错觉,不会出现这种人。濑川还有其他的线索。
“谢谢你!”濑川站起身来。“请多保重!”
竹内缓缓地低头行礼。
“检察官先生,能让我丈夫多休息几天吗?”妻子在旁边担心地问道。
“啊,当然可以。好好养着吧!”濑川很难向竹内夫妇宣布减薪三个月的决定。
经过四铺半席的房间走到门厅,旁边就是卫生间,散发出臭气来。濑川穿鞋的时候,竹内的妻子和女儿跪坐在狭窄的木地板门厅里,后面站着孤立无援的竹内。
“那好,你多多保重!”
濑川逃跑似地离开竹内家,外面已经黑下来了。走过样式雷同的小院门口,都能听到电视机的音响。
回到机关宿舍,坐在阿婆做好的饭菜前面,濑川感到饿极了。正要吃饭,只听有人打招呼说在家吗,门厅被人打开。
濑川知道是今天派去八幡滨的田村事务官,就去了门厅。“你辛苦了!来吧,进屋。”
田村事务官道一声打扰,就脱了鞋向客厅走去。濑川跟着忙不迭地一个接一个地开灯。
“检察官先生一个人过也很不容易啊!”田村并拢双膝望着手忙脚乱的濑川。
“不,习惯了也挺轻松的,还行……”答复东京那边的亲事掠过脑海。“免去客套,快说说情况吧!”
“好的。”田村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我调查了八幡滨电影院老板尾形巳之吉的弹子游戏厅。两家铺面一家在站前大街,一家在隔了五六条街的巷子里。站前的那家约有三十个店员。其中包括女服务员、维修员……”田村事务官继续报告。“站前的那家店有男女店员约三十人,但人员流动很大,男的女的都很难固定下来。”
“嗯。”
“长期的坚持两年,一般的五六个月后就不干了。我记下了去年辞职的名单,有些连名字都不知道。”
田村打开笔记本中夹着的一页信纸。仔细看看,上面写着十四五个男女的名字。“你是从哪儿调查到的?”
“开始是一个一个地问店员,根本问不清楚。后来我就找经理打听了。”
“你说你是地检厅的人了?”
“我没说是地检厅的,借警察的名义说问问情况当作参考。”
濑川觉得这种做法太笨了,应该尽量避免这样询问。但是人员流动太大了,无法完成详细调查。这里也体现出为数众多的刑警与孤身一人的检察事务官相比大有不同。
“再说另一家铺面的情况。这边人少,相当于那边的一半,十五六个。人员流动也跟那边一样频繁。我找到一位老店员,记下了过去一年中辞职的人。当然,也把两家的在职人员记下了。不在职的人名上面打了叉。”
濑川顿时泄了气。这不是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吗?但尽管如此,责任却在自己身上。这种应该从长计议,仔细调查。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家店中有个长下巴的……对了,有点像花王香皂标签那样的女孩?”
“这……”田村在思索。“店里当班的女孩中没有。不过,那种店里有的人躲在机子后面,常常遭到客人喝斥才从上面探出头来,所以看不太清楚。”
“你见到的领班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是个寸头,稍胖、矮个子。”
“哎,他是不是有二十四五岁?”濑川兴奋起来。
“是的。”
“和服……”濑川没往下说。他觉得在店里不可能穿那么华丽的和服,系着蜡染的腰带。“不,他穿什么样的衣服?”
“毛衣和长裤。那也是个做黑帮生意的,说起话来跟黑帮一模一样。”
上午九点钟,濑川来到检察厅,吉野事务官立刻走了过来。
“检察官先生,昨天我去宝屋酒馆调查那事。回来一看,检察官先生出去了,所以今早来报告。”吉野精神焕发地说道。
“啊,我去探望竹内君了。”
“竹内君怎么样了?病情?”吉野目光炯炯。
“嗯。”濑川喝了一口女事务员端来的茶水,轻言轻语。“稍微有点儿神经衰弱。还需要休息几天。”
“是吗?火灾对他打击很大啊!”他很稀奇地发出了感慨。吉野也了解竹内古板的性格。
向竹内宣布减薪处分决定,是濑川心头的沉重负担。“怎么样?宝屋那边?”
“对对,是这样……”吉野露出白牙。“那边好像没有黑帮的背景。”
99lib.“啊?真的吗?”濑川看看吉野的红脸膛。
“是的。老板娘叫山川妙子。我先从外围调查,发现不光是宝屋酒馆,那一带的酒馆都没有那种背景。我最后找到老板娘,她彻底否认说没有那种事。”
“她跟增田帮没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恐怕他们找那种不赚钱的小酒馆也没什么意思。”
濑川感到非常意外。因为他认定宝屋酒馆老板娘在撒谎,必定是受了增田帮的胁迫。他不死心,甚至怀疑吉野调查得不够彻底。
如果没有外部压力,那个叫山川妙子的宝屋酒馆老板娘为什么要撒谎呢?
“哎,那个老板娘什么性格?”
“哦,她是个寡妇,三年前丈夫死了。有一个上高中二年级的男孩。据说除了那家酒馆,还租了一座小房子。平田君生前经常跟这里的事务员们去喝几杯。这个女人像男人一样爽快。那样的性格,肯定会拒绝黑帮介入。”吉野对自己的报告很有信心。
这算怎么回事呢?如果宝屋酒馆老板娘说的是真话,那么竹内说受到船员模样的人威胁就是假话了。这些话是竹内的胡言乱语吗?
吉野事务官离开后,濑川独自思考片刻。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本以为把喝醉酒的竹内带到小洲的四个女子实际上不是酒吧女招待,而是尾形巳之吉经营的电影院或弹子游戏厅的女店员。但是根据田村去八幡滨的调查,并没有抓到证据。推断宝屋酒馆老板娘隐瞒实情是黑帮施压所致,然而吉野事务官报告中却毫无此种迹象。濑川感到自己的推测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但是,如果那三个女子与带竹内去小洲旅馆的女子无关的话,那么追究尾形这条线索就徒劳无益。因为这样的材料不成其为材料。也许把松山机场那三个女子硬跟这四个女子联系本身就是个错误。
这一天,濑川必须讯问警方带来的两名嫌疑人,..又要审阅另外五宗案件的记录,还要整理另外两宗案件的起诉书。
检察官公务繁忙,稍微有所疏忽,就会陷入被动境地。而且他还跑了两趟松山。即便如此,每晚还得把案情材料带回宿舍审阅。就连生病都无法做到。
濑川展开警署搜查员记录的审讯报告,眼睛扫描文字,嘴里吃着猪排盖饭。这时阿婆送来两封信,虽然写着宿舍的地址,却是阿婆从里面送过来的。
一封是母亲从东京寄来的,另一封的背面是娟秀的字迹——东京都练马区关町一丁目××番地大贺冴子。
大贺冴子——可能是大贺律师的家属。不知是他妻子还是他女儿。大贺本人没有来信,却是家属来信,濑川心中产生了某种预感,扔下筷子先剪开了这封信。
“突然写信打扰,恳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律师大贺庸平的长女。
“首先必须向您告知,家父于五日前即六月十五日因交通事故去逝。父亲从东京都内事务所乘坐国营电车在吉祥寺车站下车,转乘公共汽车到我家附近的车站。下车后在青梅街道步行约五百米处,被后面驶来的卡车撞倒死亡。
“青梅街道近来车辆剧增,令人眼花缭乱。我们都为年事已高的父亲担心,建议他买一辆轿车。可是父亲说走路有益于健康,而且雇司机浪费钱,就没有买车,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给您写信,是因为整理父亲的资料箱时发现有您寄来的信函……”
濑川读到这里大吃一惊——大贺庸平死了!?
看到信封上大贺家属的名字时,他就有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事实果真如此。他继续读大贺冴子的来信。
“父亲收在资料箱中的,都是来信中比较重要的信件。也就是说,都是需要保存的。您的信也在这里面。
“我读了来信的内容。而且我想起,两周前父亲曾经没头没脑地说杉江地检厅支部烧毁啦。说到四国的杉江,父亲曾在那里担任检察官,也是我度过小学时代的、令人怀念的地方。当时我很惊讶,问父亲是不是报纸报道过。因为我读报纸很仔细,却从来没有读到过这个消息。父亲说不是从报纸上读到的,是在参加律师会议时听说的。
“现在想来觉得有点奇怪,父亲后来就不太谈及松山地检厅杉江支部的事情了,倒是我很怀念那里。一说起那里,父亲似乎不感兴趣,支支吾吾避而不答。
“我特别注意到您的来信,是因为信封上写着‘杉江市乐园路地检宿舍’。正是在这里,我跟着父母从小学生渐渐长大,所以非常怀念故地。而且,孰我冒昧,我对作为父亲后任的您也不能不关注。
“此外,请原谅我多嘴。看到您的来信后,我才得知杉江支部资料库被烧毁。您信上说,家父在任期间的资料被烧毁使您困惑不已,我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我对杉江支部资料库的火灾是失火还是纵火心存疑念。冒昧多嘴,请您见谅。但是从那时起,我的疑念总也无法消散。
“因为如果是失火,父亲告诉我发生了火灾时应该毫无保留地讲很多情况,然而父亲似乎不太愿意触及这个话题。于是我再次仔细阅读了您的来信,信上既没有写失火也没有写纵火。但是我想,父亲是不是凭某种直觉认为这是纵火。而且,这是不是与您写信询问父亲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一九五一年三月的案件有关?”
濑川被来信的内容紧紧吸引,专心致志地翻阅信纸。他被大贺冴子这位律师女儿的文字所吸引,同时认为她是一个聪颖的的女子。她从父亲的言行中居然推断出这么多的可能性。
但是,她仅靠这些情况就能得出如此深刻的思路吗?濑川感到应该还有其他背景,他继续读信。
“因此,我很想知道家父对你的询问是怎样回答的。父亲记忆力极强,十五年前的大案要案都还记得。所以,您是否能告诉我家父回信的内容?
“另外,我最后想补充的是,撞死家父的那台卡车后来没有查清车主。虽然有目击者,但是据说卡车在青梅街道上高速向‘田无’方向疾驰。天色较晚,无法确认车号。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期待您的回信。”
濑川读完最后的部分恍然大悟。确实如他所料,大贺女儿的直觉就是父亲遭遇车祸死亡的重要原因。所以,她才特意声明“我最后想补充的是”。
女儿把父亲谈到杉江地检厅支部时的脸色以及随后发生的车祸与濑川的询问联系起来,所以希望濑川告诉她资料库火灾是失火还是纵火,同时告知她父亲回信的内容。这封信暗含一条逻辑思路,而且与濑川心中所想完全吻合。
大贺的女儿冴子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大贺在杉江任职期间还是小学生。不知道当时是几年级,如果是四五年级的话,现在应该二十四五岁了。濑川有些兴奋了,大贺冴子接到回信后还会提供一些情况的。
她说父亲记忆力极强,十五年前的大案要案都还记得。然而,做律师的父亲先前回信却冷漠地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大贺应该记得以前的事情,而且凭直觉感到当时处理过的某宗案件与地检支部仓库火灾有关。他当然认为那是纵火。
如此看来,大贺之所以回答说记不得了,可能是因为过去的案情如今仍在延续,还留着尾巴。明确地说,很可能是有人为了毁灭十五年前的案件记录而将仓库烧毁的。
不知什么时候,服务员把大碗和筷子收走了,只留下没有看完的警察审讯记录。
不,还有一封母亲的来信。由于濑川刚刚读过大贺冴子的信心情激动,所以没有心思立刻打开那封信。
濑川终于拿起妈妈的来信。没有产生剪开大贺冴子来信时的心跳。
“我很高兴地读了你的来信。你也终于做出了决定,这比什么都让妈妈高兴。你哥嫂也非常满意,随后会给你去信,让我先代问你好。
“我很快把你的意向转告了媒人宗方先生。宗方先生也立刻与对方联系。在写此信之前一个小时接到他的电话,说对方没有异议。宗方先生也很兴奋,笑得很开心。还说找时间写信与你详细商量举行婚礼的日期。
“尽管你把亲事交给我们操办,但是如果不了解你本人的意思还是不放心。你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我能想象你非常忙碌,但这事非同寻常。因为这是人生大事,请假也应该能得到批准。以后就看你自己的想法了。如果定下了合适时间,尽快告知什么时候回京。我这边也得作好准备。
“总之,这样做我也能放心一些。不过,想到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还是轻松不了。”
读过大贺冴子的信,濑川便对这封信提不起兴趣了。好像是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交谈。
濑川把两封信放进抽屉时田村事务官进来,告诉他嫌疑人在审讯室候审。濑川问过嫌疑人的名字,找出材料夹在腋下,走进了隔壁的审讯室。
拘留所看守带来的男子二十七八岁,窄额头、扁平脸。他就坐在椅子上向濑川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对这种场所习以为常,眼珠上翻着打量检察官。
濑川把材料摊开在桌子上,这个男子因猥亵行为被逮捕。据警方送来的案情调查材料,他曾经叫两个女人到杉江市内的旅馆和菜馆的客厅里向客人做色情表演。他出生于大阪,两个女子也是从大阪带来的,靠所谓乡间巡回演出赚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生意的?”濑川盯着他眉宇狭窄的单眼皮混浊眼球。
“这……”男子低下头去。“什么时候开始?其实也没做多久。”
“可是,你早在大阪时就开始了吧?”
“不,检察官先生,是两年前开始的。”
“你以前因为做同样的事被捕过,对吧?”濑川看着材料问道。
窄额头男人撩起长发。“是的,刚开始做这事就被大阪的天满警署逮捕了。因为我还不老练,所以被抓住了。”
“后来就老练了吧?”濑川问道。
“不,不是那么回事儿。”
“女人中有一个是你的相好吧?”
“是,唉!就那么回事儿。怎么说呢?如果没有肉体关系,女人很容易跑掉的。”男子把细眼眯得更细了。
“年龄大的二十八岁、小的二十四岁,对吧?”
“是的。”
“年龄大的是你的情人,小的是什么关系?”
“原来她俩是朋友。后来年龄大的一叫她,立刻就跟来了。检察官先生,不瞒您说,她俩以前就是同性恋,所以我跟她俩都挺亲近。”
濑川尽量按捺着情绪,例行公事地提问。
“你在杉江利用三家旅馆和两家菜馆,对吧?分别在各处做过三四次那种事情。材料上每一项都记着日期,用不着再问了吧?没有出入吧?”
“是的。”男子从一开始就满不在乎地回答问题。
“在四国只到过这里吗?”
“不,从德岛到高松、道后,接下来到这儿。接下去打算去高知,然后回大阪。”交代得挺痛快、挺老实。
“哎,”濑川把两肘支在桌上。“这事得有中介吧?你突然闯到这里就能做得了生意吗?”
“那当然,不跟道上的人挂钩怎么行?”
“也就是说要跟当地的帮派打好招呼,对吧?”
“到头来都得这样。不过就我而言,只是两个女人的小组合,用不着兴师动众。找个中间人就能搞定。”
“那个中间人叫什么名字?”
“检察官先生,这一点请您原谅。在警署里也问得很凶,但犯事儿的是我们三个,所以就处罚我们三个吧!我不愿意连累别人。”
“嗯。”濑川紧紧地盯着这个男子。“你这样说恐怕不是为了讲义气,是害怕说出来遭到报复。”
“不,没有那种事儿。”他的嗓门开始变小。
眼前坐着的这个男子,与情人以及相好的女人组合起来就能到各地巡演。就像本人也承认的,真是势单力薄的“演出”。所以,巡演四国只要有个中间人,一切都可以摆平。这个男子今后肯定还要继续做这种生意,所以不可能把中间人的名字透露给警方或检察官。他肯定受到过威胁,但同时也害怕今后不能继续做这个生意。
“你演出一次,向每个客人收取五百日元到一千日元,是吧?”
“是的”。
“从德岛到杉江,赚了不少钱吧?这里有记录呢!”
“向客人收取的也就那么多,但实际拿到的并不多,还要支付旅费、餐费,给女人们零花钱、买新衣服,所以赚不了钱。”
除此以外,他恐怕还得向中间人交相当的介绍费。不,那边肯定克扣得更凶。
“你瞧,为了不让当地帮派找麻烦,我必须这样做,所以要交很多礼金。”男子回答濑川的讯问。
“虽然是这样,检察官先生,来到杉江我们可是找错了地方。”
“怎么回事?”
“怎么说呢?给我们帮忙的人说只要有他在,整个四国的警察绝对不会管我们。可是你瞧,刚到这儿就被抓了。真是找错地方了。”男子牢骚满腹。“既然被带到检察官先生面前,我就什么都说了吧!中间人说,杉江是个海港城市,可以赚大钱。说老实话,在德岛、高松和道后温泉,收入都很不理想。在那种惹眼的花花世界,我们这种寒酸的组合即使能挤进去也没机会,因为各地都有更精彩的演出。裸体表演、电影等等什么都有……于是想到杉江不会有那些玩艺儿,就满怀信心地来碰运气,却是这样的结果……四国我是已经呆够了。”他又发牢骚。
因为提到了道后,濑川有话想问。“哎,包括道后的松山一带,这种生意是哪个帮派掌管的?”
“哦,也是大阪的增田帮。真没想到,来到这里也有增田帮插手。”
当晚,濑川还是把机关的工作带回了宿舍。但是,今晚必须写两封回信。不,准确地说,要给大贺冴子回信。
他首先向这位尚未晤面的律师女儿表达对律师因意外车祸突然去逝的惊愕与哀悼,然后进入正题。
“对于我的询问,令尊回信的大意如下。‘贵函询问之事,非常遗憾,在下竟然一件都不记得了。尤其是阁下指出的自一九五〇年四月至次年三月之不起诉案件,如今已无法回忆,实在羞愧难当。虽然我记得承办过的刑事案件笔记保存了一段时间,但在告别长期的检察官生涯时,都与其他材料一同销毁了。
“接到令尊这封回信,坦率地说我万分沮丧。之所以这样,正如你信中尖锐指出的那样,此次地检厅支部仓库火灾绝不是失火。这本来是绝密,但考虑到多方情况,只得公开宣布为漏电所致。但是,这场火灾肯定有问题。
“坦白地说,我读了你的来信惊愕至极。我秘而不宣的疑虑被你尖锐点破。而且我得知,您的推测是根据令尊遭遇意外做出的。我本人完全不知道这是偶然事故还是蓄意谋杀,但是从你的来信看,我认为是后者。
“我由衷地期待,你能够对我向令尊提出的询问做出比令尊更明确的答复。
“暂且将令尊给我的回信做出如上奉告,特此回信。
“恳请多加关照。”
濑川把写好的信纸重读一遍之后装进了信封。
大贺冴子对这封回信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此信三天之后,就会寄到东京远郊武藏野风貌尚存的清幽住所。大贺冴子写回信需要一两天,再寄到这里就要到五天之后了。
濑川点着一根香烟,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一端。
接下来给母亲写回信。这与给大贺冴子写信不同,是尽义务。
“我已拜读快信。您希望我请假回京,但眼下由于此前火灾以及公务堆积如山,回京尚无成行可能。”
这时,濑川突发奇想。当写到回京尚无成行可能时,濑川脑海中闪过了大贺冴子。对了,应该回京去访访大贺冴子。见面后可以详细询问大贺律师的情况。这种毫无把握的期待浮现在脑海之中。
如果这样,为相亲而请假就是个绝好的借口。虽然工作堆积如山,而检察官却只有一人,但是提出这个理由,就可以请求总厅的同事支援。
不过,令人难以容忍的是自己负有资料库被烧毁的责任。若非如此,应该可以立刻轻松出发。地检厅支部发生了火灾,而自己却为了相亲而请假,净打如意算盘。濑川担心上司和同事会怎么看他。
但是,想到大贺冴子可能会提供重要情况,还是决定行动。不管怎么说,只靠信函往来实在耽误时间。此外,见到本人还可以问一些信上不能写的事。而且,在交谈时还可以询问随时想起的疑问。
对了,就等五天后收到冴子的回信时做出决定。于是,濑川把给母亲仓促写好的回信结尾做了修改。
“虽然回京尚无成行可能,但或许另找机会回京。但是,目前尚不能确定,因此切勿过分期待。总之一切事宜都交给家里安排,自己对所有决定皆无异议。请酌情办理!”
他把写给母亲的信装进信封里,摆在寄给大贺冴子的信旁边。
濑川随后开始审阅带回宿舍来的警方调查材料,但却无法聚精会神地投入工作。当然不是因为给母亲的回信,而是因为给大贺冴子的回信。再过五六天,她的回信就寄来了。从大贺冴子聪颖的语句来看,总觉得会有自己所期待的信息。总觉得她会从亡父的遗物中找到自己想了解的情况。
濑川觉得老盯着信封看没法工作,于是开始审阅材料。必须赶快把这些处理完,否则请假回京就会积累太多的工作。
“嫌疑人在现场被出示逮捕证后,毫无抵抗地被搜查员带到了本警署。另外,A与B(调查书上当然注明了原籍、现住址、姓名、年龄)也被作为证人带来。嫌疑人没有受到调查官的任何强制,自动供述如下……”
读到这里,濑川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女子的身影。他给松山地检一位检察官同事写了信。虽然打电话也可以询问,但他不想让其他事务员听到。
“最近,在松山市内的酒吧或道后温泉一带有人表演脱衣舞。希望协助从中查找四名女子的组合,姓名尚不清楚。只知其中一人脸有些扁,有点儿像花王香皂商标模特。他们的年龄在二十一二岁到二十四五岁之间。下巴微翘的女子大概二十四五岁。
“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她们五月十六号夜晚不在松山市内。所以,这些脱衣舞女是在此前来到松山?还是在十六号以后,即从十七号开始出现在客人面前?尚未查清。总之,她们只有十六号不在松山,这是寻找她们的重要线索。
“另外,这些女子好像与八幡滨市内的电影院老板尾形巳之吉有某种联系。因为尾形是增田帮的成员,所以这个脱衣舞组合的演出极有可能是由这个黑帮控制的。这些脱衣舞女现在已经离开松山市内。
“如果查到上述人等的姓名,请尽早告知带她们去松山的那个男子住过哪家旅馆以及现在的去向。
“还有,女子中有一名很可能还留在四国。以上调查希望保密。”
如果濑川所说四个女子当时在道后温泉“营业”的话,警方应能查清她们的姓名。松山地检厅委托警方,就可以了解前后经过。然后,就可以顺着线索调查濑川希望了解的情况。
在杉江的旅馆和菜馆从事猥亵表演的男子被逮捕后,濑川从此得到了启发。以前认为那四个女子是尾..形巳之吉经营的电影院、弹子游戏厅的女店员,但总觉得不太对路。把竹内诱进酒吧,又带到小洲旅馆的人一定是个相当老练的女子。
假设她们是在酒吧或脱衣舞厅暴露裸体的女子,可能性就非常大了。以此为突破口展开调查,地检厅支部火灾的谜团也许就能解开。
把这封请求调查脱衣舞女的信函放在写给大贺冴子和母亲的信旁边,濑川心中百味杂陈。
当晚濑川也把材料带回宿舍,一直忙到快九点钟。屋子里空荡荡的。前任检察官曾携带家属同住,从配套的家具即可以看出痕迹,有的地方还留有小孩的涂鸦之作。在曾经充满天伦之乐的家中独居,难免令人感到冷清。
入夜,港湾里的轮船汽笛清晰可辨。若是海面浓雾弥漫,99lib?更是整夜笛声不断。濑川今晚工作告一段落,于是想到外面散步。这次的案件需要进一步整理思绪,而白天工作太忙。他便装出行走向海边,这座城市没有别处可看。
港湾里仍如往常泊满了渔船,桅杆上的红灯笼点缀在幽暗的夜空,潮汐的腥气扑面而来。港湾周围的商店中,除了饮食店以外几乎都已关门,只有路灯将寂寞的光线投在石板路上。
濑川坐在盘起的缆绳上漫不经心地抽烟。不知从哪条渔船传来说话声。从海中汲水的响声更衬托出周围的清寂。海面有一艘渔船亮起照明灯返回港湾。今晚汽笛也不再频繁鸣响。白天气温大幅上升。
今天寄出的几封信中,濑川对寄给大贺冴子那封充满了期待,希望她尽快回信。然后就是寄给松山地检厅同事的调查函。这封信能有多大的期待值呢?如果把此事交给警方,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但若只靠地检厅自己的力量,从自己的经验来看,是完全靠不住的。
警方熟悉当地名士,所以调查起来十分容易。而检察事务官却没有这方面的关系。委托警方是调查的捷径,但是松山地检厅的检察官也不愿意去找警方协助。如果那位检察官跟濑川一样不想借助警力,那么给他写信等于强人所难。因为这并非自己份内之事,只是受人之托。
不知何处传来流行歌声,嗓音不错。好像朝这边走来,可是半路拐了弯。歌声也变成了口哨声。
濑川想起了“宝屋”酒馆。他终于决定到那边走走,因为就这样返回机关宿舍也无事可做。如果想亲自侦查那家酒馆,早就应该去了。地检支部的事务官和事务员们常去“宝屋”酒馆,但濑川还从来没有踏进过一步。换句话说,酒馆老板娘还不认识濑川。
撩起宝屋酒馆的门帘,只见吧台边坐着四位顾客。
“欢迎光临!”老板娘抬头迎接,一副看到陌生顾客的表情。还好,老板娘只是出于商业习惯扫了濑川一眼,似乎想从顾客的穿着看出他的来历。濑川放下心来,要了啤酒。
“知道了。”老板娘端出下酒小菜,动作干净利落。里面还有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子。老板娘圆圆的眼睛,脸形上窄下宽,开口一笑露出金牙。
看看顾客,都像是当地人,上班族,没有他期待看到的船员模样的男子。有一位似乎是常客,跟老板娘说话很随便。濑川喝了一口老板娘为他倒好的啤酒。顾客们的谈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都是调侃朋友的话题。
老板娘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不时地暗暗扫视濑川这边。看来她对陌生顾客还是有些在意。
酒馆很小,顶多能坐下十个人,没有什么独特的亮点。如果是这样,那天晚上平田和竹内在这里喝酒时再加上五六个船员模样的男子,酒馆里一定是吃客满座。
但这是竹内的说法。老板娘却对前来调查的人矢口否定。
濑川根据通报得知,如今所有的小城市中都有暴力团的势力。不过,根据田村的调查,黑帮势力尚未插手这家小酒馆。但是,濑川从昨天开始,总感到眼前有黑帮在晃悠。
有三位顾客起身出门而去,还有一位仍在絮絮叨叨。老板娘不理睬他了,殷勤招待陌生客人。濑川喝完一杯,老板娘就为他斟满。
“谢谢!”总得说点儿什么,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因为濑川是漫不经心地到这儿来查探,就觉得有点儿心虚。而老板娘也不主动开口说话,可能是心存顾虑。好像面对陌生客人不知从何说起,还在察颜观色。这时濑川取出香烟,老板娘为他划着了火柴。
“谢谢!”
老板娘似乎找到了沟通的机会。“天气已经很闷热了。”
“是啊!”
“客人在哪儿住啊?”
“嗯……”他不能说出地检厅的地址。“就在附近。”
“是吗?哦,我没见过你……”
那位絮絮叨叨的顾客看到老板娘不理睬他了,于是瞟了濑川几眼就走了。只剩濑川一个客人,这个时机也好也不好。独自一人太显眼了。如果有其他客人说话还随便一些,但此时已无可奈何。
“老板娘,做这种生意,有时会碰上刁蛮的客人吧?”
濑川等老板娘倒好啤酒后问道。打杂的女子背朝这边在洗餐具。
“没事儿!不要紧的,都是本地人嘛!互相都熟悉。”老板娘呲着金牙讨好地笑笑。
“是吗?不过,有时候喝了酒也会吵架的吧?”濑川不露声色地问道。
“这种事情很少。”老板娘也微笑着答道。
“那就好啊!不过,这里挨着码头,常有船员来喝酒。他们脾气暴躁,酒喝多了偶尔也会干仗的吧?”
“不会。”老板娘似乎眼睛深处闪过亮光,瞬间消失。
“船员其实都很老实呢!而且都挺熟悉的,从来不闹事儿。”
“是吗?”
难道竹内说他跟船员模样的人发生口角真是幻觉吗?要不就是眼前这位老板娘在撒谎。濑川脑海中划出一连串的问号。
“你的酒馆也许是这样,但是这一带酒馆和酒吧那么多,多少都会发生一些吵嘴打架的事情吧?”濑川转换了话题。
“是啊!也不能说没有,不过没太听说过。一般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
“嗯。这种时候,当地有头有脸的人来调停一下也就没事儿了,对吧?”
“这……怎么说呢?”老板娘歪着脑袋。“我这儿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所以不太清楚。”
“是吗?”无论怎么问,老板娘都没反应。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位陌生顾客了。
“这一带恐怕还是有那种到处专横跋扈的人吧?”
“再开一瓶吗?”老板娘看着空酒瓶问道。
这时进来了两个人,很随意地坐在濑川的不远处。他们跟濑川一打照面,慌忙点头致意。他们是地检厅的年轻事务员。
第三章
濑川回到了地检厅宿舍。
在“宝屋”酒馆时那两个事务员来得真不是时候,99lib.
老板娘一看就明白濑川是什么身份了。虽然当时含糊地打过招呼先自离开,但老板娘随后肯定要向那两个事务员打听。当着老板娘的面,濑川也来不及嘱咐他俩别多嘴。自己明知地检厅的人们常去那家酒馆,真不应该贸然前往。
如果继续聊下去,或许能从老板娘口中获得有益的启发。她都快要松口了,真是可惜。
在酒馆中的闲聊还不能证明此前老板娘关于竹内的话是否属实,但濑川已经隐约感到她可能会说点什么。她已经大致否定了与当地黑帮有关,若再深入谈下去就会说出点情况。总之就在即将深入一步的时候,那两个事务员进来了。
以后再也不能去那儿了,老板娘已知道了自己的检察官身份,再去也是白搭。老板娘必定会像顽石一般沉默,决不会多说半句话。
尽管濑川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啤酒余醉尚存,时间也已近十二点钟,濑川走向床边。
这个六铺席房间是前任检察官避开家属,专门为自己装修的书房,床就摆在角落里。这不是普通的床,下边还有衣柜可以拉开,便于装书。前任留下这张床,倒是方便了单身生活的濑川。
他刚脱下西装换上睡衣,电话铃突然响了。
他立刻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四十七分。很少有人深夜打来电话,所以此时看表已经成为职业习惯。起初他还以为是警方因为突发事件打来的联络电话。
“你是濑川先生吧?”对方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因为当地警察打电话不会这样称呼他。
“我是。”
“听说你正在整理地检厅火灾烧掉的资料?”
濑川没有回答,立刻反问他的名字,而对方也没回答。
“没错吧?你好像正在多方调查地检厅火灾,不过你查也是白查!”
“啊?”濑川全神贯注地倾听,察觉到那个男人的声音比中年人略显年轻,语调中带有明显的伊予地方口音。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要再深究火灾的事了!”电话被挂断了。
濑川的耳边还回荡着那个中年人的伊予地方口音。检察厅以前也接到过不少这种电话,大都是骚扰或恶作剧,也有案件外围的知情者悄悄提供线索。
这是濑川到支部上任后的第一个匿名电话。对方要求停止调查火灾原因,看来不能把它简单地当成恶作剧。因为濑川调查火灾一事外界并不知情,当然报纸也没报道过。一般来说,骚扰电话多半是看过报道之后打来的。本案调查只有支部内少数检察事务官知道,甚至是瞒着警方进行的。因此,打电话的人似乎非常了解内情。
这个男子不可能是听到检察厅泄漏内情打来这样的电话,所以这个了解内情的人就可能是被调查对象中的一员。如此一来,打电话男子自然就被限定在某一范围之内。
首先可以考虑到他是八幡滨的尾形巳之吉的人。田村事务官已经仔细查访过电影院、弹子游戏厅等处。还有一点,他刚从“宝屋”酒馆返回就打来了电话。
但是,极少有人会把他去酒馆跟调查火灾联系在一起。他只是去酒馆喝啤酒而已,而且跟老板娘谈话也完全没有涉及到平田和竹内,甚至没有公开自己的检察官身份。所以,如果有人把濑川去酒馆与支部火灾联系在一起并立刻打来电话,必定是相当了解内情的人。
想到这里,濑川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顺着这个思路分析,宝屋酒馆与烧死的平田和逃走的竹内似乎有些关联。这个电话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威胁,虽然对方没有明说如果继续调查就要怎样,但那种说法本身与威胁没有区别。
濑川已经派事务官们做过多方调查,但从未因此招来攻击。不过,今晚的电话可以说是来自外围的第一个反应。
过了两天,从东京寄来了两封信。但与濑川的盼望相左,不是大贺冴子的回信。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宗方先生的。
宗方先生在信上说,他很高兴濑川同意相亲的事,并马上去向女方转达了信上的内容。女方家也很欢喜,非常希望促成此事。顺便将女方家庭情况以及本人学历大概介绍一下,希望濑川看看。他也非常了解女方,她性情温顺,这在如今的女孩中特别少见。她每天在家中努力练习弹钢琴、茶道和插花等技艺。而且她对检察官职业很感兴趣,也很理解,所以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写完这些,宗方列出了她的家庭简历。信中还附寄了三张青地洋子的照片。这不是所谓相亲照,只是四寸大小的“拍立得”。一张好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拍的,一张好像是跟朋友旅行时拍的,背景有溪流和吊桥,另一张是穿着网球服、拿着球拍正在休息。
青地洋子长相十分可爱,圆圆的娃娃脸,个子好像不太高。其中两张是笑着拍的,而在自家院子里的表情却有些紧张。这可能是开始张罗相亲之后特意准备的。
这些照片给濑川的印象是,这是一位家境优越、温柔娴静的姑娘,自己倒有些配不上了。
久岛建筑公司是日本建筑业界的巨头之一,凡是大型建筑工程必有其名。最近正全力投入水坝建设,报纸上也常见该公司的名号。久吉先生大学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至今已工作了二十七年。
宗方先生信里写道,你母亲希望明年春天举行婚礼,但我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干脆就在今年秋天举行婚礼如何?至于你说工作太忙不好请假,但我想这是人生大事,上级不会不准假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所以要赶快下定决心。对方也希望你表明态度,然后尽早举行婚礼。
母亲的信一如既往地唠唠叨叨,说介绍人宗方先生也会给你去信,希望你仔细看看,尽量体察东京这边人们的心情。既然大家都希望如此,你也不要太我行我素。
濑川向松山地检厅询问的事项,居然很快就有了答复。不是以书面的形式,而是电话通报,是一个叫武藤的检察官打来的电话。
“我本来想写信给你,可我想你也希望早点了解情况,就直接打电话了。”
这时正好濑川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让你费心了,多谢。情况查明了吗?”
“你要查找的那几个人,五月十号开始在道后温泉演出,离开那里是在二十二号。”
“都是些什么人?”
“是四个女子,表演脱衣舞的组合。还跟着一个领班模样的男子。”
“知道她们的姓名吗?”
“这……只查清他们来自东京方面,姓名还不清楚。”
“剧团有名字吗?”
“有。她们以关西轻歌舞为宣传标语,叫什么‘雪月舞蹈团’。”
“东京来的舞蹈团使用关西的名号吗?”
“据说使用关西的名字会讨观众喜欢。也就是说,东京的脱衣舞演员比较保守,而关西的演员表演相当露骨。观众都知道这一点”
“是这样啊……那么五月十号她们在道后什么场所演出过?”
“五月十号是在道后的城南小剧场,哦,这是个专门用来表演脱衣舞的小剧场,最多只能容纳三十多名观众。她们在那里一直演出到二十二号。”
“你刚才说不知道她们的姓名,问一下当地的头面人物应该可以知道吧?”
“他们也不太了解。因为像这种四人或五人的小组合几乎全都来历不明。所以她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搞不清楚。”
“原来如此!但是,那个领班男子的名字知道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实姓,据说叫花田。他是东京人,作为领班跟着女孩们。平时负责放唱片、打灯光之类。”
“即便外人不知道,但是安排她们来演出的当地帮派应该清楚吧?”
“那是增田帮,以松山为大本营,目前正向四国西部扩展势力。”
“增田帮。”果然如此,濑川自己点点头。“是增田帮把她们从东京招来的吗?”
“与其说是招来的,不如说是放话给东京的帮会,由他们派来的。”
“这么说,增田帮跟东京的暴力团有关联?”
“增田帮属于大阪的帮会,近来跟神户成立的大帮会有些争执,在基层发生过多起流血事件。据说增田帮出于自卫,跟东京的某个帮会联手。”
“原来如此。东京的帮会叫什么名字?”
“据警方的情报,叫‘兴亚帮’。”
“兴亚帮。”
“据说规模相当大。原来是战后的一股势力,最近发展很快。所以那些脱衣舞演员可能加入了东京的兴亚帮。”
“道后那边一直都是从东京邀请脱衣舞演员吗?”
“这个我也打听过了。这种演出一般长则一周左右,短则三天。你打听的四人组合本来没有加入帮会,是乡间巡演艺人。但如果要在外地演出,还是得在某些方面寻求他们的保护。”
“那个叫花田的领班,关于他的身份还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我托人打听了,但是我委托的人也要找帮会的人打听,所以要迟一两天才有消息。”
“谢谢你。我等你的消息……哦,另外,后来那个四人组合在哪里演出?”
“好像都不知道。毕竟连她们来历不明,只有找帮会的人打听了。”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濑川补充说道。“请你确认一下,五月十六日晚这个四人组合是否在松山市内演出过?”
“五月十六号……哦,就是你那边发生火灾那天晚上吧?”武藤的嗓音有些变化。
“哦,我也不能确定是否与她们有关,只是想了解一下以备参考。”濑川说道。“所以,我想详细了解她们来四国后从十号到二十二号期间每晚在哪个剧场或酒吧表演过。”
“从五月十号到十四号是在城南小剧场演出,这是确信无疑的。至于以后的情况,现在还不是很清楚。”武藤回答道。“我打听了一下演出的安排,大都是以三到六天为合同期到各地巡回演出。所以,我想来四国后从最初的十号到十四号是在松山,以后是在四国各地巡演。”
“她们的表演有没有不正常的情况?”
“不正常情况?”
“也就是说……”濑川欲言又止。不能说她们跟杉江支部纵火有牵连,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濑川的做法类似于一种推测调查。先做出假设,然后收集与其一致资料,与刑警的心理相似。“也就是说,那只是普通的脱衣舞表演吗?”
这时,武藤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啦?”
“知道什么?”被对方反问,濑川倒慌了神。
“哦,演出的确实是脱衣舞,但是据说其中一个女孩会耍蛇,所以颇受欢迎!”
“蛇?”
“最近观众已经看腻了普通的脱衣舞,所以就搞出一些新花样。应该叫与蛇共舞吧?把真蛇盘在身上,摆出让它咬住胸部的样子,就像埃及艳后的舞姿。”
“是吗?”
“还不知道玩出什么花样来呢!在这边还是首次演出,所以大受欢迎。当然,就是因为看好这种表演,才把她们从东京叫过来的。”
耍蛇的脱衣舞演员。这也是一条线索。她与其他脱衣舞女不同,按照这个特征追查她们的行踪就容易多了。
濑川想起那三个挥动手杖走向飞机的女孩。其中有没有那个耍蛇舞女?他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翘下巴女子的面孔。
“武藤先生,那个耍蛇舞女是不是长得很像花王香皂的标签的模特?”
“我想你会问这个的!”武藤笑着说。“其实不是。据说那个女孩是圆脸,体格健壮。”
如果她们就是拉走竹内事务员的那四个女子的话,那么从松山机场离开的女子就差一个。因为濑川记得那三个女子中有个长得酷似花王香皂商标上的模特,而且竹内本人也确认是这个女子把他拉进酒吧的。
还差一个人!
在道后温泉表演脱衣舞的四人组合中有个耍蛇舞女。据武藤说,她是个体格健壮的圆脸女人。濑川不记得三人中有这样的体格,也就是说,没去机场的那个女人,就可能是那个耍蛇舞女。
为什么会留下一个人?濑川觉得,现在把其中原因与地检厅支部纵火案联系起来为时尚早。
武藤说过后查明详情再报告,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濑川不能只考虑这一件事,工作仍然堆积如山。下午还得审讯嫌疑人。
但是,即使审阅了几份其他案件记录,眼前还摆着其他案件嫌疑人的照片,濑川仍然丢不开那件事。一旦走了神,他就得三番两次地重新审阅材料,向嫌疑人提问也没头没脑。
一天下来,连自己都觉得今天状态极差。他把包袱夹在腋下,立刻回到后面的宿舍。
阿婆立刻迎接他。“您回来了!”
“哎?今天这么晚还没回去?”濑川把鞋脱掉。
“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就是不出活儿。”
阿婆的辩解刚好说中了自己的状态,濑川微微一笑。
阿婆看到濑川嘴角的笑意,奇怪地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先生,东京来了一封快信,我把它放在桌子上了。”
信里是大贺冴子的字迹。
“回信早已收到,我这边拖延了一些时间。因为虽然我忍不住给您写了那封信,但是当我从父亲的记录中摘抄你需要的章节时,还是变得有些犹豫了。因为我是在把父亲不愿告诉你的事情透露给你,我觉得这很不妥当。
也许你会认为,既然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给你写那封信。可当时父亲刚刚去世,长期以来的疑念使我情绪异常冲动。
而且我觉得这是父亲职业方面的事情,决不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好结果。本来,无论是检察官还是律师,都有规定不能向别人泄露通过职业获得的个人隐私。当然,您是现任检察官,也许不应该视为他人,但是父亲也没有向你透露过。哦,虽然父亲没有明确地嘱咐过我,但我却不能不这样想。
“况且我发现,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间,父亲接手的案件中牵扯到一个相当著名的大人物。此人现在社会地位很高,经常公开露面。但是他的罪行却令人厌恶。
“父亲的记录非常简略,并未详述案件的内容,只有案件名称、被告人姓名以及嫌疑人姓名。父亲是想把案情铭记于心,记录只有两行文字。
“而且,父亲很显然用钢笔把其中一项涂掉了。从墨迹可以看出是最近涂掉的。也就是说,原先的笔记的墨色已经发黑色,而新划的墨迹确实明亮的蓝色。所以当我看到这段记录,立刻意识到肯定是它。虽然该处已划掉,却不难辨认划线后面隐藏的文字。因为稍微做些处理,被划掉的文字即可再现出来。
“我只能告诉您,此案是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在松山地检厅杉江支部辖内发生的杀人案。另外补充一点,此案没有立案起诉。
“嫌疑人被送交检察厅,但却没有被起诉。经过仔细斟酌,此人姓名无论如何不能写出来。
“本来是我特意写信给您,最后却只能给您这样的答复。对此我深表歉意。但也请您理解,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濑川读完大贺冴子的来信,对她父亲这位前任检察官涂掉的记录想了很多。
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杉江支部辖内发生的杀人案中,嫌疑人未被起诉。而且,未被确认嫌疑的当事人如今已颇有社会地位,仍在招摇地四处活跃。这就是冴子的提示。
冴子推测这正是濑川寻求的有关地检厅纵火案的线索,却又拒绝将内情和盘托出。因为她对这个所谓社会地位很高的人物有所顾忌。
濑川觉得,仅凭这个线索也足够把最后一层面纱揭开。纵火的目标只是地检厅的资料库,目的是要把有关这宗旧案的资料化为灰烬。
此案与现在社会地位很高的人物相关,而作为证据资料已被烧毁。这封信函提供的线索,使濑川的模糊思路渐趋清晰。他非常兴奋,拿着来信再也坐不住了。他把信函夹在桌上一本名叫《刑法中期待可能性的思想》的书中,然后站起身来。
碰巧阿婆正要回家,拉开门探头向他招呼。“先生,我要回去啦!”
“您辛苦了!”
阿婆看到濑川像是要出门。“哎?您要出去吗?”
“哦,我去散散步。”
“那我锁了门再回家。先生请带好钥匙。”
“谢谢。”
濑川没穿外衣,把钥匙装好,趿上木屐朝昏暗的街道走去。他不想去行人如织的地方,要在安静处边走边思考。于是朝山那边走去。
刚刚离开杉江街区,周围就变成农家了。山坡上是盛产当地有名蜜桔的桔园。
农家透出的微光洒在路上,濑川边走边想。“那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物究竟是谁?看样子再问大贺冴子也得不到答案。最后只能找当初调查此案的警察了。”
一个吹着口哨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社会地位很高’指的是什么……如果那宗纵火案与竹内事务员被挟持有关的话,那个四人组合就有很大的嫌疑。按照自己的推断,假定那四人是脱衣舞女,那她们肯定处于帮会势力之下。也就是说,纵火案、平田的死、竹内的外逃,都可能是黑帮所为。那么怎样把黑帮与这个社会地位很高的人物联系起来呢?”
上午十一点多,濑川接到了松山地检厅次席检察官山川打来的电话。杉江支部每天与松山地检厅通两三次电话。
“抱歉,你能不能尽快乘车过来一趟?”山川说道。
“是,我明白了。”濑川不放心手头堆积如山的工作。去松山一趟可以,但这一去工作就又撂下了。外出一天,攒下的工作就得苦干三四天。他觉得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去松山反倒是给自己添乱。
山川似乎也觉察了这一点,又补充了一句。“可能会耽误你的工作,但长官有事要找你谈。”
“遵命。”
濑川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有多问。但显然不是要协商案情,况且眼下也没有什么疑难问题。虽然对火灾一案还很牵挂,但此案已经处理完毕。
案子处理完毕了,那会不会是后来又发生了新情况?濑川在列车中考虑这个问题。他想,可能与自己确信火灾是纵火案一样,松山地检厅也得到了相关线索,所以首席检察官才叫他去。
但是,那也不应该由首席检察官直接出面,而是先让次席检察官通知自己。所以也许不是关于火灾的事。
那么,首席检察官是不是对火灾善后工作有什么指示?因为处分已经宣布了,所以不会再有别的事情。毕竟此案中烧死了一个事务官,而且同他值勤的事务员精神发生了异常。首席检察官肯定也对此十分担心。
列车驶过了八幡滨车站。濑川脑海里又浮现出冴子信中的词句。她暗示的那个很有社会地位的涉案者,应该是在东京比较活跃的人物。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冴子在信中也如此畏惧,一定是颇有威望的人。当然,如果提起他的名字濑川也一定知道。此人与当地黑帮到底有何种联系呢?
列车驶出八幡滨市区,街上哪家小电影院还留在濑川的眼底。车窗外,正午的濑户内海风平浪静。
走进松山地检厅大楼,濑川便被山川次席检察官叫进他的办公室。山川请他抽烟,表现出轻松自然的态度,但濑川还是发现他的微笑有些异常。
濑川有些奇怪,他想山川次席检藏书网察官大概是想在首席检察官谈话之前,先给他打预防针。濑川有某种预感,暗暗地深吸一口气。
“我说啊,”山川似乎也察觉到濑川的神色,觉得早点切入正题为好,于是变换了姿态,把香烟放在烟灰碟上。“其实长官叫你来,是为了调动的事。”
“是。”濑川的预感应验了,果然还是那个问题!只是降薪处分仍不足以抵偿濑川的责任。
“在长官跟你谈话之前,哦,怎么说呢?这毕竟是个意外,所以我想提前告诉你。是这样的,八月一号检察官有人事变动。”
关于此事早有小道消息。今年三月最高检察长改任,由东京高级检察厅的检察长接任。内部早已传开,说最近将要进行第一次检察官人事变动。
“所以,你也要调动一下。这次,在大变动之前,首席检察官和次席检察官先不动,可以说是兵卒先动。”
也就是说一般检察官先行调动。
“至于你要派往哪里我不能说,你还是去问长官。但为了避免你误会,我还是把话说在前头。”次席检察官露出笑容。“如果你认为这是在追究你在那次失火案中的责任,那你就误会了。这次的变动跟它无关,所以你不要太介意。”
“我明白了。我已经作好了调动的思想准备,去哪儿都可以。”濑川说道。
“你看,我不是说了吗?不是要追究那个问题的责任嘛!”可能是发现濑川脸色沉了下来,次席检察官又说了一遍。
天野首席检察官让走进办公室的山川和濑川坐在旁边椅子上等候,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
“百忙中叫你来真对不起。”首席检察官小声说道。他用指尖轻轻地敲着椅子扶手。“山川君可能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次想把你调离松山地检辖区。”
听到要把自己调出松山地检厅辖区时,濑川只能认为这是对失火案的最终处理。
“是!”濑川点点头,忽然想到正在调查的纵火嫌疑该怎么办。
“调你去前桥地检厅,怎么样?愿意去吗?”天野首席检察官低声问道。
“前桥?”濑川颇感意外。从松山地检杉江支部调到前桥地检并非降职,在别人眼里却可算得是荣升了。
“长官,”濑川反问道。“是前桥吗?”
“是群马县的前桥市,想调你到那边去。”
濑川原以为即使调动也只能在四国辖区之内,没想到竟然能挪到前桥去。
“怎么样?”
即使长官问“怎么样”,濑川也不能说请让考虑考虑。以前对合心意的调动还可以提出异议,但现在是不折不扣的内部决定。征求本人同意只是形式,内定便是命令。
“遵命!”濑川只有接受。
首席检察官与次席检察官对视一下。
“对你来说,去前桥工作更有意义!”首席检察官换了个放松的姿势,椅子一阵吱吱呀呀。“离东京也近,可以学一些东西。这可决不是你所担心的惩罚性调动。”首席检察官说完便微笑起来。“调令将在八月一号下达,还有几天时间。你在这期间要把工作交接和善后做好。哦,还有一事刚才没说,你的后任是这里的武藤检察官。”
武藤就是昨天打电话通报脱衣舞女情况的那个人。
“明白了,我一定照办。”濑川从首席检察官那里退出,又被次席检察官叫到他的办公室,两人一起坐了下来。
“怎么样,前桥你不会不满意吧?”山川像是在逗他似地笑了。
“是啊。”濑川轻轻地点了点头,但那件事仍然耿耿于怀。他认为该案调查只有自己才能完成,很想至少干满今年再调走,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后任武藤检察官。
“我现在去把武藤叫来。”山川走出房间。
只剩濑川一人时,他才感到即将离任的沉重。如果自己调离的话,杉江支部火灾的原因就永远不得而知了。后任武藤不会对此特别热情,而濑川也不能强加于他。濑川的热情直接来自强烈的责任感。
调查工作还没完成,濑川不甘心离开。他也想过以冴子的信函为依据,请求杉江支部辖区的警署给予协助,但这是否能在任期内完成?杉江支部辖内有五个警署,以当地的杉江警署为首,分布在本县的北、东、南各郡。
现在还不清楚大贺前检察官经手的案件当时由哪个警署负责调查,只有挨个儿询问了。警署在把案件提交检察厅的同时,都会保管一份“送交案件记录簿”。这是最后的指望了。
不过,请求警方协助也得对方积极配合才行。检察厅与警署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氛围,所以问题在于能够求得警方怎样的积极协助。
濑川意识到离下达调令的八月一号还有十天。他想在此期间完成调查。也许不那么容易,但如果方法得当,还是会搞清一些眉目的。想到这里,他又恢复了一点信心。
“你好!”武藤检察官进来了。去叫他的次席检察官却没来,看样子又去首席检察官那里了。
“听说你要调动了?”武藤检察官拉过濑川面前的椅子坐下。他脸色黝黑,颧骨略高。
“我也刚从长官那里接到指令……听说由你来接替,那就辛苦你了。”濑川客气地说道。
“哪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心里有些不安!”
支部只有一名检察官,所以事必躬亲,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你挺不错嘛!”武藤望着濑川说道。“能去前桥真让人羡慕啊!离东京也近,比呆在四国这种乡下快活多了!”
武藤说的不全是奉承话。他也是预料濑川会因失火案而降职的人之一。前桥是离东京很近,那就顺水推舟,接受他的艳羡吧!
确实离东京很近,从前桥乘电车去东京约需两个小时。可以找大贺冴子问问情况。不知为什么,此时濑川居然没有想起也住在东京的青地洋子——母亲向他推荐的结婚对象。
见到大贺冴子就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濑川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心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武藤问道。
“我也是刚听长官说,还没安排日程。”虽然还没安排,但他想如果能在此前获准回一趟东京的话,就可以找大贺冴子问问情况再返回杉江。虽然进京一趟,呆在杉江的日子就更少了,但是走访冴子也许对调查案情有利。
“你单身一人,真是太自在啦!”武藤挠挠头说道。他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对了,既然调动已经定了,我该早点把宿舍腾出来才是!”濑川想到了这一点。
“不着急,慢慢来吧!到二十八号还早呢!”武藤说道。
濑川想,如果在调任之前进京一趟的话,在二十八号之前腾出宿舍就有点不方便了。那时,也只好住旅馆了。而且到时要向武藤移交的事情太多,能否事先进京还很难说。
“啊,对了,”武藤似乎想起了什么。“前几天你来信打听关于那些脱衣舞女的事,我打电话也说过了……”
“哦,”濑川也意识到了,就道了谢。“那件事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正好我在这边警署认识一位刑警,他在送交嫌疑人的刑警中脾气最好,所以就跟他比较熟悉。我是找他打听情况,然后告诉你的。”
“谢谢你!”濑川点头行礼。
“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告诉他了,正在调查。”武藤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是想知道杉江支部发生火灾时那些脱衣舞女在哪儿吧?听起来像是在找不在犯罪现场证据。那些脱衣舞女跟火灾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作为杉江支部的新任负责人,武藤当然有理由关注此事。
濑川没有回答武藤的问题,现在还没到能够做出具体说明的阶段。自己的想法尚处于推测的性质,没有任何证据,最好不要过多地谈论推断。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濑川答道。“只是有了一两个线索,还没能取证。首先,还不能断定那次火灾是人为纵火,所以这个问题再等等看!”
“是吗?”武藤似乎并未把杉江支部火灾看作是简单的失火。不,不只是武藤,就连首席和次席检察官也隐约地觉察到了这一点。
不过,之所以没有明说,还是因为考虑到与警方的关系。
“我想在去前桥赴任之前设法调查清楚,到时还请多多协助!”濑川不伤和气地对武藤说道。
“明白了。接到了你的通报,我也会尽力协助。”
无形中掠过一丝扫兴的感觉。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濑川心里也不太痛快。他并不是要保密,只不过他一直在单独进行调查,在亲手查明案情之前不想对别人说。
“这先不说了。火灾当晚受刺激的事务员,后来怎么样了?”武藤调整了情绪问道。
“他可是情况不太妙。我前些天去看过他,目前还得让他继续休养。”
“那么严重吗?”
“他性格古板,偏偏又发生了那种事故,所以精神上打击很大。”
“是吗?能有那么严重吗?”武藤刚想接着说点什么,次席检察官山川走了进来。
“你们的工作什么时候交接?”副总检察官来回看看他俩,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武藤先生二十八号前后搬进杉江的宿舍,我想就在那时候交接吧!”
“是吗?那武藤君没有异议吧?”
“没有异议。”
“如果没有异议那就这样吧!支部工作太忙了,否则你可以到这边来住几天。”
濑川觉得这正好是个机会,就鼓起勇气向次席检察官请示了去东京的事。
隔了一天,濑川乘坐上 5348." >午十一点钟的飞机从松山机场飞往东京。
时隔两年回到东京,羽田机场很热。因为没有事先通知,所以没人来接。
东京的街道已经改头换面,大街气派多了。从大森通往上马的车道也拓宽了,中间还要穿过好几个立交隧道。
市容焕然一新,令濑川有点儿找不到北。以前的大楼已重新装修,简直像是到了新兴的都市。只剩人去屋空的古老神社还有些印象,令他切身感到四国生活节奏的缓慢。
不过,母亲和兄嫂居住的老宅一带仍是过去的样子。从国道七号线向东就是原先的狭窄街道,商店与民宅拥挤不堪。这一带仿佛永远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老宅就在前行不远的地方,是父辈留传下来的宅院,哥哥后来只把门厅等处略作修缮。
他按了一下门铃,玻璃格子门的内侧便出现了嫂子的身影。门一拉开,嫂子“哎呀”一声屏住呼吸盯着濑川。
“我回来了!”濑川笑着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嫂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今天上午才从四国出发的。”
“直接到这儿来的?”
“是啊,这次不是出差。”
嫂子手忙脚乱。“你该先发个电报嘛!”说着就向屋里转过头去,是想让母亲早点儿听到。
“信,收到了吗?”嫂子接过旅行包,看着濑川脱鞋问道。
“啊,是说那件事吗?”
“什么‘那件事吗’,良一、你不是为这事儿回来的吗?”
“哦,也是为这事儿。”
“那,还有其他事吗?”
“嫂子,等我进屋慢慢说吧,我要调动工作了。”
“啊?调到哪里?”嫂子睁大了眼睛。两年没见,嫂子也有点儿见老,眼角多了些皱纹。
“前桥市。”
“前桥市?是群马县的……太好了!那不是跟在东京一样了吗!”
听到嫂子的说话声,母亲从里面出来。六十二岁的母亲,看上去比显得年轻而且精神。
“哎呀!是你……”母亲看到濑川立刻站住不动了。“你要回来也该提前打个招呼嘛!”
“妈,您身体好就比什么都强……这次回来是突然决定的,我嫌发电报麻烦。”
“你怎么老是书呆子气!不过,你回来就好。”
“母亲,”嫂子在一旁说道。“良一要调去前桥市地检厅了……”
“哦?是吗?那你明天就过去吗?”
“不,是从八月份开始。”
“那还有十天呢!”嫂子接了过去。“你这次是协商公务吗?”
“嗯,两方面都有。”濑川含糊其辞地说道。其实去前桥并不是他此次来东京的实际目的。
“那太好了!”母亲欢天喜地地领着濑川走进里面的八铺席客厅。这个房间跟以前毫无两样,院子也跟两年前完全相同。“啊,你这次回来得正好。收到了你的信,大家不知道有多高兴。真是难得!”母亲点点头。
“良一,你都不知道母亲高兴成什么样了!她照信上说的,赶紧找宗方先生安排下一步了。”
“对了,景子,你快点给俊太郎打个电话,叫他今天早点回来。”
俊太郎是濑川的长兄。
“好、好,我这就去打电话。”
“还有,是不是跟宗方先生也联系一下,把良一回来的事告诉他一声。”
“母亲!”濑川阻止说。“不用那么着急嘛!这儿事等我调过来再说也不迟。”
“可是,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可是我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呢!”
“哦,你那么忙吗?”嫂子问道。
“是啊,明晚再住一晚,后天一大早就得坐飞机回四国。”
“哎呀呀,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不过,那样的话,不如你明天就跟对方姑娘见一面吧!”母亲很心急。
“不,可能没时间了。我还要去一趟前桥呢!”濑川想今晚就去关町走访大贺冴子,他没有理会母亲和嫂子的劝阻,立刻穿上了鞋。
“俊太郎回来早,今天你就呆在家里哪儿都别去了!”母亲说道。
“不,我有急事去见个人,很快就回来。”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四点半了。现在去是不是有点迟?但他迫不及待地要找大贺冴子问情况。
“你要去哪儿?”嫂子问道。
“练马区的关町,乘电车只要四十分钟左右,很快的。哥哥回来告诉他等我一起吃饭。”
“刚一回来就这么忙啊!”
“你怎么也不知道累,还到处跑!”
濑川一边听着嫂子与母亲商量准备晚饭,一边走出了家门。
下北泽车站虽然没有变样,但站台比以前大了许多。时隔多年又乘这趟电车去吉祥寺,乘客人数也在猛增。从车窗望出去,原先井头线两边的田园也都变成了住宅区,几乎看不到农田了。
在吉祥寺下车后转乘开往关町的公共汽车。吉祥寺街道也很繁华,几乎认不出来了。以前只有站前大街比较热闹,现在连旁边的公园大道也成了商业街。公共汽车穿过街道向北驶去。
他事先在分区地图上查过大贺家所在的街区,发现在青梅街道交叉路口下车比较方便。此时,太阳已经落向杂树林中。
这一带也变样了,车道已经拓宽,增加了很多住宅。这里以前还保留着武藏野的旧貌,现在青梅街道两旁特色鲜明的杂木林已被大片采伐。濑川四年前来过这里,所以依照当时的印象站在路旁,越发使他感到四国乡村生活的缓慢。
冴子的家不太好找,因为这片街区太大了。找交警问了一下,好不容易对上了方向。这一带是新修的街道,附近都是新建的住宅。
但是在稍远的地方,还零散地保留着稻草屋顶的农舍。濑川在一片安静的街区中,找到了挂着大贺门牌的宅院。背后是橡树林,平房小院围着竹篱。
濑川走进竹篱门,五六块院石铺到门厅前。整幢房舍不到七十平米,显得小巧朴实,与花草繁茂的花坛式院落相映成趣,看来都是按照老律师的爱好修建的。整个宅院沐浴在日落前的残照中。
濑川按过门铃,在格子门前站了一会儿。屋里悄然无声。附近的农户像是在燃烧稻壳,青烟袅袅。
格子门玻璃窗里面出现了人影。“是哪一位?”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她可能就是大贺冴子。
濑川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只听里面轻轻“啊”了一声,便响起开门的声音。门一开,出现了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苗条身材、瓜子脸庞,明亮的眼睛有些凌厉地直视着濑川。
“我是从四国来的濑川。”濑川点头行礼。
她的表情慌乱中透着疑惑。
“突然来打扰你!真抱歉!”濑川说道。
“我是大贺冴子……”她的回应中带有责怪的口气。她似乎在暗示,那封信已经了结了一切,濑川不该找上门来。
“我也觉得很冒失,但还是没打招呼就来拜访了。”
冴子再次地看了濑川一眼。“请进吧!”她似乎有些无奈地招呼濑川进了门厅。
但她没有让濑川进屋去,也没关门,让濑川站在门厅里等着,自己到里面拿出一个坐垫。“这样很失礼,可是家里人没在……”她把坐垫放在门厅的木地板上。暗淡的光线下,夏季用的麻布坐垫颜色清晰可见。
濑川说声“失礼”就坐下了。冴子转身又进了里屋,白色连衣裙下摆翩然舞动。
在等候的空当,濑川望着洞开房门外的过往行人。三个小孩扛着竹竿从门前走过,竹篱前玉米叶子在晚风中抖动。
冴子用托盘端来了一杯浮着冰块的麦茶,还顺带拿出了烟灰碟。
“请别张罗!”濑川说道。
“您什么时候来的东京?”冴子远远地坐在榻榻米上,用团扇轻轻地扇着风。刚才疑惑的表情已经消失,换成了一种礼貌待客的姿态。但面孔依然冷峻。
濑川喝了一口冰麦茶。“我与令尊有缘通信联系,但不久之后他突然亡故,令我非常意外。想必很悲伤!”
其实濑川很想在已故大贺先生的灵前上香,但是大贺冴子的态度表明这办不到。因为只有她独自在家,即使作为吊唁者也不可以登堂入室。
冴子也似乎觉察到了。“只能在这儿接待您,真是对不起!”她道歉说。“不巧母亲外出了,所以……我想也快回来了。”言外之意,如果母亲在家的话,那自然是可以进去坐在佛龛灵牌前的。
濑川觉得她多少有些古板。不过,姑且不论信件来往,他们毕竟是初次见面。看上去,房间最里面似乎有个佛龛。
濑川先表示了对她父亲的吊唁心情。那确实也是濑川的不幸,因为他已经不能直接向大贺律师了解情况了。
“您前几天的来信对我很有帮助。”濑川望着大贺冴子白皙的脸庞说道。外边已经暮色苍然,门厅里也昏暗了许多。不知冴子是否没有察觉,她没有开灯。
“请允许我直言,我最想知道的是令尊涂掉的那一部分记录。我还是觉得它跟杉江支部的火灾有关,所以……”
濑川说到此处,冴子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先请问,那场火灾还是纵火嫌疑很大吗?”
“这还难以定论。”濑川答道。“消防署和警署对外都已确认为失火。但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认为把它定为失火非常可疑。正像写给令尊的信中所讲,当晚烧死了一名值班人员,而现场又没有引发火灾的因素。特别是不能排除有人蓄意烧毁存有旧资料仓库的可能。”
“那就还是像您写给家父的信中所说,对吧?”大贺冴子似乎有些失望。她似乎期待濑川能坦白地说出一些比信种内容更积极的感想。
“以我的立场来讲,已经不能进一步做出轻率的推断了,这一点我想能够得到你的谅解。”
“……”
“于是,你把令尊涂掉的部分复原之后,发现了一宗与某个名人有关的杀人案,对吧?”
“……”
“我非常迫切地想了解详情。那个所谓的名人到底是什么人?”
“……”
“哦,此事我决不会外传,也不会给你带来困扰。而且,我不会因为了解了详情,就去公开或私下调查那个人。”
“……”大贺冴子垂下眼帘,一言不发。面部像是紧紧地咬着嘴角。
大贺冴子表情僵硬地沉默了一阵儿。濑川屏气吞声地注视着她的嘴唇,希望她说些什么。
“嗯……”冴子稍稍抬起脸,然后挤出一句话。“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就像信上说的那样。”
她把澄亮的目光停在濑川的脸上,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吗?”他被正面拒绝了。但是有没有别的办法?他特地赶到东京来,目的也是要见她!他不甘心这样无功而返。
“其实,我这次来东京,就是为了问你信上没说出来的话。”濑川破釜沉舟地说道。
“你特地从四国跑来,就只为这个吗?”冴子表情骤变望着濑川,惊愕的神情写满了脸庞。
“我本来不想对你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濑川对自己的话多少有些心虚。果真如此吗?虽然这是主要目的,但他还是对自己硬要对方相信专程而来感到很难为情。他把现在的自己与讯问嫌疑人时的自己做了比较。
“那我真的是十分抱歉。”冴子跪坐着深施一礼,头低到膝头连衣裙上。
“不,是我太主观了。”濑川赶紧说道。“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我可能太急于求成,以为只要见到你本人就可以再了解些情况。”
冴子噤口不言,似乎无从说起。
“我刚才也说过,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希望你再多讲一些情况。”
“是啊,因为家父似乎也不想提及此事,而且给你写信说明过了,还把记录涂掉,所以……”
原来她是想说,那是她父亲的意志。
“是吗?我不问你那个人的名字,但请你至少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案子。我知道是杀人案,可那被害人的身份呢?”
“……”
“或者告诉我发生在四国的哪个地域也行。毫无疑问是发生在杉江支部辖区之内,但具体地点在哪儿?你只告诉我这一点也有很大的帮助。”
大贺冴子放在膝头上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濑川在等着她的回答。
“那好,我只讲案发地点。”她好像下定了决心。
“好的,太谢谢了!是在哪里?”濑川仿佛重获新生。
“在岛上。”
“岛上?”真是出乎意料。不过,岛屿也确实归属于某县或某郡。
“是什么岛?”
“你自己去调查好不好?”冴子又一次把濑川拒之门外。好不容易看到出路,却立即又被堵上了。
“您不能再告诉我一点儿吗?”
“请原谅我不能说出具体地名,我已经努力到极限了。”冴子态度坚决地说道。
“是吗?但是,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我就还想再问问?这是我的贪心不足。”
“我明白您的心情。”冴子也点头同意。“您特地从四国赶来,我也想主动告诉您。但是考虑到父亲的心情,我还是免不了犹豫。”
“您提到了令尊的心情,但是我想令尊也是为了不给别人带来麻烦才没告诉我。不过,我是检察官中的小字辈,我跟一般人不同。就像令尊不会把工作中得知的他人隐私说出去一样,我也决不会泄露。特别是当本案与我负责的部门遭到纵火有关,我是一定要问的。”
“……”
“您刚才说案发地点是在岛上,就已经很有帮助了,因为这确实是一条有力的线索。但是如您所知,本案的所有资料都已烧毁,岂止如此,连事务检察官保管的案件簿也遗失了。并不是我害怕辛苦,现在您确实比我了解的情况多。如果我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那太遗憾了!”
“我理解您的心情。”
“大贺小姐,与本案有关的名人在哪方面比较活跃?比如,是学者、文化人?还是实业家等等,有很多方面。”
“……”
“是实业家吗?也就是说,目前在财界占据重要地位的名人。”
大贺冴子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么是学者、作家、社会活动家之类的文化人吗?”
冴子也摇头否定了。
“那么,是政治家吗?”冴子仍然垂着眼帘,这次既没摇头也没点头,用手抓着膝头的连衣裙。
濑川问到政治家时冴子没有否定,只是膝头上的双手用力地抓住裙摆。濑川想,就差一步了。这次要问政治家姓甚名谁,如果不能一举奏效,至少也要让她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是政治家,对吧?那肯定是个知名人士。”濑川也在努力争取。“不过,如果是政治家我就放心一些了。这样说可能有点古怪,我觉得如果是学者或文化人的话,问起来就更不好受了。但如果是政治家,他们总是暴露在社会上褒贬毁誉。此外,他们这种人过去和现在多少都有些劣迹,对攻击习以为常。也就是说,他们比一般人更了不起。大贺小姐不这样认为吗?”
冴子仍然没吭声。
“那个政治家不是新手吧?”
冴子微微摇头,说明这种分寸还不算过火。
“是这样吧?看来资格相当老了。以前当过总理大臣吗?”
冴子摇了摇头。这也缩小了濑川推测的范围。
“如果没有当过总理大臣……那也是仅次于大臣的实力派人物吧?比如,党内要员之类的?”
冴子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很微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既可以理解为肯定,也可以理解为否定。
“大贺小姐,”濑川进一步催促。“您已经表明到这一步了!我决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这一点我已经不厌其烦地说过多次了,请您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大贺冴子仍然低着头,手指用力抓着膝头的裙摆,褶皱越来越多。
就差一点了——濑川呼吸紧促起来。
突然,门厅外人影一晃。濑川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的妇人夹着小包裹进来了。从长相来看,濑川明白这是冴子的母亲。
“哦,有客人啊?”她把目光从冴子脸上移到濑川身上,做出要问候的姿态。濑川也站起身来。
“妈妈回来了!”冴子向母亲说道。
“这位是四国杉江地检厅的检察官,叫濑川。”
“啊,是吗?”她的眼神非常惊讶。冴子的母亲,也就是大贺律师的遗孀,一听说濑川来自四国杉江地检厅,便格外怀念地问候了一番。看情形,她还不知道濑川给自己丈夫写过信。所以,应该只有女儿冴子听父亲说到过此事。
可能大贺律师认为此时不宜对妻子明说,就只告诉了受过相当教育的冴子。意识到这种可能,濑川便说自己是得知大贺前辈的死讯,这次来东京出差有幸到堂前祭拜。
“哎呀,这可真是……”大贺夫人很高兴。又责怪起冴子来。“为什么不带客人到父亲灵前去呢?”
冴子苦笑了一下,想要开口申辩。
濑川在一边插言。“不,其实我也是刚到。”
“那真是太失礼了!既然是杉江的检察官,想必亡魂也会很高兴的。快请进屋吧!”大贺夫人催促道。
濑川这才跟着冴子走进客厅。佛堂设在走廊尽头的八铺席房间里,冴子打开了灯。
濑川面向佛壇站着,等待冴子点亮蜡烛。果然是新设的佛壇,供品很多。濑川上香的时候,夫人和冴子已悄然并排跪坐在了侧面。濑川禁不住在心里默念。
“大贺先生,我来拜访您了!我若早些来就好了。如果您还健在,一定会说出真相。事到如今,我会竭尽全力查出真相!”
祭拜完毕之后,旁边的大贺夫人双手撑地致谢。“谢谢您特地赶来看望!”冴子也跟着行礼,她又恢复到此前的生硬表情。
“来,您这边请!”大贺夫人把濑川让到隔壁房间。庭院里的夏季花草收拾得错落有致。虽说院落不是很大,却也看得出老律师花费了一番心血。
冴子像是去了厨房,从那边传来些微的茶碗碰撞声。
大贺夫人坐在对面,用团扇轻轻地朝濑川这边扇着风。“我也在杉江市住过,所以特别怀念。那里还是老样子吧?”听说她所住过的宿舍依旧没变时,便开始描述每一个房间,连那些细小的破损处都如数家珍。
濑川明白,自己已经功亏一篑。大贺夫人回来不到三十分钟,濑川便离开了大贺家。大贺冴子在母亲跟濑川谈话之间只是送来茶点,然后便马上离开,没有陪在旁边。
濑川在门厅穿鞋时,冴子才又出现,跪坐在母亲的身后,感觉像是从藏身处闪现出来的。
“您要是调到前桥市的话,离东京也很近。请经常到家里来玩吧!”大贺夫人说道。虽然说这话时冴子不在跟前,但房子不大,当然也会传入冴子的耳中。
“好啊,谢谢您。我会再来拜访的。”
冴子端坐在那里,感受到了濑川的目光,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姑娘在受到外界刺激时,眼中就会闪烁光芒。当濑川跟她在门厅里第一次照面时,以及在询问那个事件的过程中,她的眼睛频频闪烁。然而此时的她,就像送普通客人出门时一样面无表情,眼中光芒也消失了。
濑川出门走在街上,路灯和万家灯火更加明亮了。傍晚依然闷热,家家都打开了廊沿的拉门和窗户。
濑川慢慢地走着,因为他有一种渺茫的期待——或许冴子会追出来。刚才的谈话还没结束,只差一点儿就问出与案件有关的政治家姓名了。她母亲恰在此时返回,对濑川来说真是不走运。如果冴子态度积极的话,她应该追出来把话说完。
但是,一直走到拐角处回头,仍然不见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或许她趁母亲返回之机,正好把后话打住。后来的表情显示出她保持沉默的决心。
延续到青梅街道的一侧街树连成黑魆魆的暗影,好像已经来到武藏野的路口。灯光透过黑色树丛星星点点地泄露下来。
“那个政治家到底是谁呢?他虽然没做过总理大臣,却也是老政客,还是某政党的要员。”冴子虽然没亲口说出,但在自己缩小范围追问时并没有否认。
濑川转过路口。岛上——在那里发生了杀人案。而当时的涉案者如今已经成了政治家……
濑川回到下北泽的家中已经七点半了。门厅里明亮的灯光洒向了黑暗的街道。家里传出男人爽朗的笑声。
“你回来了!”嫂子迎了出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我回来晚了!”
门厅里摆着一双男鞋。
“宗方先生来了。”嫂子说道。
濑川听到笑声已经明白了。大概是母亲请他过来的吧,濑川有些心情沉重。
客厅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谢了顶的宗方正跟哥哥交谈。看见濑川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的。“哦,你回来了。好久不见了!”
濑川双手并拢在榻榻米上行礼。“很久没有问候您了!”
“彼此彼此,我倒是常过来打扰。不管怎么说,你到外地去了嘛……有几年了?”
“两年了。”
“两年?有这么久吗?时间过得真快呀!”
哥哥俊太郎把旁边的座位腾给了他。桌上除了啤酒,还摆着嫂子做的菜肴。
“听说你刚才去关町了?”俊太郎问道。
“是啊。”
“怎么,去关町干什么?”
“我一个前辈住在那里。”
“是吗?”俊太郎不再多问了。比起这事,能与宗方先生一起吃饭重要得多。
“听说你要调到前桥市地检厅了?”他一边给弟弟倒啤酒一边问道。
“突然做出的决定。”
“这样的人事调动,事先都不知道吗?”
“现在都是到事前才通知,不管愿不愿意。”
“现在哪儿都一样。最近,连一般的公司都有这种倾向。”
这时母亲端着啤酒进来。“良一,怎么这么晚?”
“这还是赶早回来的呢……”
“大家都在等你呢!因为你明天只呆一天,这才急着把宗方先生也请过来了……”母亲坐在宗方旁边,往他的杯子里倒酒。“百忙之中多有劳烦,真是对不起!”
“哪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宗方冲着酒杯点点头,又看看濑川。“良一,既然是调到前桥市,那不是更方便了吗?就跟搬到了东京一样嘛!”
“是啊。”
“良一,宗方先生很快跟那边联系了一下,你明天跟对方见见面怎么样?他们听说你要调到前桥也很高兴呢……”
榻榻米上用茶几和小桌子拼成了长条餐桌,罩上了白色桌布。宗方坐在一头,濑川跟哥哥、母亲和嫂子分坐两旁。这既是濑川的接风宴,也是协商相亲的聚会。不,后者的意味更浓一些。
“真是赶得太巧了。”宗方始终面带笑容。“据说对方的父亲,就是青地久吉先生,也是在东京只呆到明天,以后就要去长野县的大坝工地出差。所以碰巧良一也在这时回来,真是有缘相会啊!”
“真是缘分不浅呢!”母亲笑着说道。
“真是难得人家一番美意!”哥哥说。
“虽然这段良缘能否结成还不知道,但我觉得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么,明天定在几点钟好呢?”母亲问道。
“下午一点钟怎么样?地点嘛,就在T荘好了,虽说地方很一般……”宗方说的是庭院很大的酒家。
“一点钟?良一,你几..点能从前桥回来?”嫂子看着濑川问道。
“这个嘛……”其实,濑川早就觉得前桥去不去都无所谓。这次来又不是出公差,只是办私事。至于工作上的交接,等赴任之后再进行也不迟。他跟嫂子说要去前桥,是盘算着如果能与大贺冴子谈得顺利,明天就再去一趟。但是,看今天的情形,去了也是白去。这样,明天一天就空出来了。但是他还没有心思去相亲。
哥哥发现他有些不痛快。“你明天非去前桥不可吗?”
“我是那样打算的……”
这时宗方发话了。“良一,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明天还是去见见。人家青地先生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四处奔忙。他是大坝工程负责人。现在长野县建造的可是个大工程,听青地先生说事关公司的存亡呢!”
“哦?这么说,青地先生是个工程师吗?”哥哥问道。
“不,是业务主管。另外还有一个技术主管。像这种规模的建筑公司,都设有建筑、公路、铁路等各种分公司,都有项目专务负责……但是,实在太可惜了,明天的机会多好啊!”
“良一,不能想想办法吗?”母亲担心地问道。
“如果白天腾不出时间的话,晚上六点钟也行。”宗方说道。
第四章
T庄位于一处高坡顶上,从它宽阔的庭院可以一览东京市区。这是由原来的贵族府邸改建成的高级酒家,它的日式庭院吸引了很多外国游客。
在征求过对方的意见之后,濑川和兄嫂下午一点钟到这里订了一个与主楼分开的、有点茶室风格的包间。宗方在这里向他们介绍了青地一家三口。
青地先生身材肥胖、秃顶,浓眉下一双细长眼睛,面相很和善。个头跟濑川相仿,但比濑川魁梧威风。
与他相反,女儿洋子身材苗条,可能是像了母亲。陪同前来的青地夫人身材娇小,看上去要比丈夫年轻十岁左右。
青地洋子跟照片上一样可爱。可能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的缘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
席间,青地久吉主要是跟哥哥交谈,话题多是围绕青地的业务即大坝工程。这些话题告一段落,青地久吉又问了濑川一些检察官工作方面的事,青地夫人和洋子也听得很专心。
青久地吉说,自己也有个学长原来当检察院长。宗方作为媒人,跟大家谈得很融洽。
嫂子大多是跟青地夫人和洋子交谈,说的都是些女性话题。
拘谨的聚餐结束了。不仅相亲的两位当事人觉得很拘束,其他五个人看上去也很不自然。
“不如去院子里走走吧!”宗方瞅准机会提议。
“咱们也很久没来T庄了吧?”嫂子向哥哥说道。
“我们到外面散散步,四十分钟后再到这里集合吧!”宗方建议濑川跟洋子单独出去走走。
这个庭院很大,有三万多平方米。既有高坡、谷地,还有池塘、瀑布。
五个人出去之后,只剩下濑川和洋子两个人。濑川问洋子有什么爱好。洋子挺了挺穿着粉红色洋装的身体,回答说是音乐和绘画。
“绘画?”
“是的。”
“是油画吗?”
“不,是日本画。”洋子垂下的眼帘不时地抬起来,那是一双明澈的眼睛。濑川把她跟大贺冴子那不时闪烁光芒的双眼做了比较。
“是在跟哪个老师学吗?”
“是的。”
洋子说出了老师的名字,不巧,却是濑川没有听说过的画家。
濑川跟洋子聊了几句,很是枯燥,很快就无话可说了,也找不出新鲜话题。洋子也没有主动向濑川发问。
两人留在茶室里也很尴尬,濑川就提议出去走走。但还是一样无话可说。庭院里种有大面积的树丛和草坪,小径上有几群游客在散步。
宗方、兄嫂和青地夫妇早已不见踪影。
走下高坡来到一泓漂着水草的池塘边。路很窄,与对面来人擦肩而过时不得不靠边退让。这时,洋子紧挨着濑川的臂膀,刚才在茶室里飘荡的香水味就更浓了。
走过一座小桥,几个外国女子正对着池塘拍照。看到了洋子,就请求让她们拍照。洋子瞟了濑川一下,眼神像是妻子在征求丈夫的意见。
濑川走到一边去。那三个外国女子都拿着相机,拍照也耗费了不少时间。洋子身穿淡红色的套裙,在绿色树丛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可爱。她皮肤也很白皙,不仅仅是由于阳光的辉映。
在那些外国人拍照时,窄路两端拥堵了不少游客。濑川是洋子的同伴,所以也被人直盯盯地看着。濑川很无奈地站在那里。
这时,延伸到对面高坡的小径上出现了三四个人影,刚好在濑川站着的的正对面。斜坡上覆盖着草坪和矮松。
濑川看到其中一个人,不禁心头一惊。大贺冴子就在那四个女子当中。
不知道她是否发现濑川站在她的对面,总之她们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外国女子让洋子拍照。
濑川当然不能上前搭话,也没法走过去打招呼,中间还隔着洋子和那几个拍照的外国女子。即使没有她们,路也被堵塞了。
濑川只把目光投向那个远处的身影,四人当中那张面孔突然转向这边。濑川没能最后确定她就大贺冴子。但是,直到那四人沿着小路消失在树荫里,视觉中依然浮现着那张星眸闪烁的脸庞。
濑川先是觉得那四人当中的一个很像大贺冴子,后来才发现不是。因为他太惦念那件事了,以至于在大白天看到别人的脸都会产生错觉。
青地洋子终于被那些外国女摄影师解放,站到了濑川的身边。他觉得自己此时跟洋子一起散步却在惦念大贺冴子,实在不合时宜。
随后她俩转了一圈,可还是无话可说。庭院虽然很大,但他俩还是返回了茶室。
“哎哟!这么快就回来了?”嫂子也觉得他们出去时间太短。
青地久吉一边跟宗方说着话,一边喜上眉梢地迎接他俩。
“据说他是执政党背后的实力派呢?”宗方继续刚才跟青地谈论的话题。
体格魁梧的青地在桌前占据了两个人的位置,笑着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他决不会站到前面的,在议会里至多做个委员长而已。”青地回答宗方说。
哥哥俊太郎摆出旁听的姿态。
“看上去不像是加入了什么派阀嘛!”宗方说道。
“是啊,他暂时加入了某个组织。不过,他是个隐藏很深的人,总是特立独行。因为他的身份很容易招人议论。”
“听说是这样。他好像也没有引人注目的党羽。”
“应该在背后会有些党羽吧。不然他的发言不会那么有威力。毕竟他一开口就会兴风作浪的。”
“那如果反过来说,他是在兴风作浪的时候才发言呢!”
“是啊,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
“那你们几点钟会面?”
99lib?“约好在五点钟。”青地久吉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
这时,青地夫人在旁边发话了。“哎,这种场合谈那些事情没有意思,大家都觉得很无聊!”
“抱歉,抱歉。”宗方挠挠头皮说道。
“不,挺有意思的。”俊太郎很识大体地说道。
“你总是喜欢谈论政治,我们都不感兴趣。你还是找一些共同的话题吧!”青地夫人微笑着提议。“怎么样?良一,从四国回来,看看这久违的庭院也挺不错的吧?”
“是啊。”濑川含糊地回答道。
青地久吉爽朗地笑了。“不过,这么好的名园也越来越商业化了。即使故地重游,也嫌有些过分热闹了。”
洋子坐在长辈中间很少说话,仍然有些紧张。
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就站起身来。或许将来会成为亲戚的两家人互相客套着,从茶室走向楼门口。
濑川跟兄嫂及宗方一起,把青地洋子和她父母送上了车。她夹在父母中间挤着坐下,直到车子开动后才向送行的濑川他们挥挥手。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主动的态度。
“辛苦你了。”宗方笑着对濑川说。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嫂子向宗方道谢。
“是个不错的姑娘吧?”宗方说道。
“真的是非常可爱又温顺,现在的年轻姑娘很少有这么文静的。”嫂子眼神中透着满意,并转向丈夫征求赞同。
“嗯,感觉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哥哥瞟了濑川一眼。不止是哥哥,嫂子和宗方也不经意地看了看濑川的表情。但谁都没有马上问他的意见。
“宗方先生,如果您有时间,咱们去一趟银座怎么样?”宗方嗜酒,哥哥为了表示感谢约他去酒吧。
“这个啊……”宗方看了看天色,光线还很强,但太阳已经落到了楼群的后面。如果磨蹭到银座,街灯也该亮了。“那就一起去吧!”宗方邀濑川同往,濑川谢绝了。哥哥也没有再劝。他们俩走后,濑川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嫂子回家。
“怎么样?良一。”嫂子一上车就问。
“这个……”
“我觉得洋子会成为你的好媳妇……”
车子行驶在大久保一带,濑川在新宿下了车。
“你在这儿有事吗?”嫂子问道。
“不,很久没来新宿了,我想逛逛再回去。”濑川回答说。
“是啊,新宿也变样了。你已经两年没来了,一定很怀念。那你慢慢逛吧!”嫂子似乎以为,濑川刚刚相过亲,是想在街上走走,整理一下思绪。其实也有一半没猜错,濑川不想在哥哥没回家之前就回去。他不想被母亲问来问去,心烦。
濑川是在站前下的车,其实,他心中很想现在乘出租车直奔青梅街道。他想再次去大贺冴子那里把话问完。
刚才在T庄见到的恐怕不是大贺冴子,但他之所以会在那个瞬间看错了人,可能也是因为惦记着没问完的话。他这次东京之行,可以说只有这一个目的。
但是,她已经把自己拒之门外了,有什么理由再去呢?
两次不事先打招呼就贸然上门,显得有些太自来熟了。对方是个女性,也妨碍了他的行动,如果对方是男性的话,自己就可以无所顾忌了。
虽然回四国之后还可以再来,但濑川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不,他原本期待找大贺冴子了解了情况,就可以为实地调查做参考。所以他才勉强地赶在调职之前,来了一趟东京。
如果调到前桥的话,再回四国就没那么容易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从大贺冴子了解到关键线索,这次来东京就毫无意义了。明天必须乘上午的飞机离开东京,此行只剩今晚的时间了。
虽然已经在新宿站前下了车,濑川还是犹豫不决。他既放不下去找大贺冴子的念头,又下不了决心乘出租车直奔青梅街道。所以,也就没有兴致在热闹的商业街上闲逛。
新宿的西口已经不再是濑川熟悉的景象。在四国时,偶尔也能从报纸上得到一点消息,但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他又一次感到了地方与城市之间的生活落差。
天光暗了下来,大街上亮起了霓虹灯。人群摩肩接踵穿梭如织。车灯汇成了一条光的河流。
濑川仿佛被人群的涌动吞没,朝伊势丹商厦方向走去。但他仍然心神不定。
怀着想去青梅街道的矛盾心情,他夹在人群中走在电车大道上。他这里也感受到了车站焕然一新的震撼,已经完全改头换面了。不但出现了前所未见的气派的西餐厅和咖啡馆,就连从前的低矮民房也鸟枪换炮了。虽然称不上是沧海桑田的变迁,也足以令他这个两年未归的人晕头转向。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大街上灯火通明,濑川朝武藏野馆走去。
他就这样走着,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已经失去了拜访大贺冴子的时机。
于是,他又想起了青地洋子。今晚一到家,母亲一定会急着问他是什么想法。而他现在觉得娶不娶青地洋子都无所谓,坦白地说,他认为这样的一次相亲不值得母亲和嫂子几番大张旗鼓地写信来。也许是因为前奏太喧闹了,内容反倒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确是个温顺的女孩,家境也不错。但仅此而已,他没有感到有任何的期待。即使这样信步而行,他也觉得心态与在四国时一样。这次相亲跟他毫无关系。
濑川有些渴了,于是走进了一家茶馆。这家茶馆他也不熟悉。
茶馆里坐满了年轻顾客。他点了一份冰茶,像这样逍遥自在地喝着冰茶,既像是品味闲适的愉快,也像是因为此次回京未达目的而烦躁不安。濑川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仍然惦记着去找大贺冴子了解情况。
他总觉得她更了解案情的来龙去脉,也许通过她的诉说可以使自己的推测更加具体化。冴子确实是有话要说,濑川看得很清楚。她独具个性的星眸闪烁着光芒,她的表情显得十分紧张。不巧的是她母亲刚好在那时回来。
濑川觉得等他下次再来东京时,她会更加沉默。现在趁热打铁,或许还能促使她做出决断。若是等到下个月进京的时候,冴子肯定早已心灰意冷。
濑川又想到明天可以早点起来,在去羽田机场之前先去一趟关町。如果自己表现得诚心诚意,她也不会丝毫不为所动。想到这里,濑川松了一口气。至于明天一早能不能成行,他决定先不考虑。
他来到一条有多家电影院的街上,这里也变了。拐进小巷,只见小酒馆、咖啡厅、中国餐馆一家挨着一家。只有这里还保持着原貌,增加的只是酒吧和弹子游戏厅的数量。
有一处灯光特别明亮,是打出花哨招牌的小电影院门口。在一个旁边立着杂乱招牌的地下剧场门口,濑川停下了脚步。招牌上画着一个裸体上盘着大蛇的女人,“蛇舞女王朝风香”大概是脱衣舞女的名字。招牌旁边钉着几张放大的演出照片。
濑川想起了在四国道后温泉演出的那个耍蛇的舞女,招牌上只有“朝风香”这一个名字,照片也都是她一个人的。圆脸,眼角画得向上挑起。
濑川还不知道四国那个女人的名字。武藤检察官正在调查,还没有结果,所以他也不知道在道后温泉耍蛇的脱衣舞女跟这个“朝风香”是不是一个人。他只记得一点,带领那群艺人的经纪人叫花田。濑川顾忌着旁人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走下楼梯买了票。然后走过女检票员的面前。“蛇舞几点钟开始?”
“八点。第二场是十点开始。”那个年轻女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濑川进了剧场,看到没有演员,便又返回来若无其事地问检票员。“花田不在吗?”
那个矮个子女人睁开朦胧的睡眼。“花田是谁?”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不像是在装糊涂。
“搞这种演艺的人,是经纪人……”
“没听说过。”她冷淡地回答道。
“是吗……那这位朝风香小姐前些天是不是在四国演出过?”
“不知道。”
看上去她真的不知情。濑川觉得就这样离开会引起怀疑。
“是吗?前些天我在四国确实见过她。”
女检票员没有回答,并不是觉得他可疑,而是根本对他视而不见,随即把刚进来青年手中的票撕成了两半。
走廊尽头是过去电影院里的那种黑色幕布,一打开便是观众席和舞台。寒酸的乐队正在演奏伦巴舞曲,有个模仿鸵鸟在腰上缀着羽毛的女人和着音乐跳舞。随着乐曲的行进,她不断地拔下羽毛,就等于一层层地脱下内衣。
濑川看了一下手表,离八点还有四十分钟。此间又有三组舞女替换上场,观众也只是稀稀拉拉地鼓掌。
濑川忽然想到,自己刚刚相完亲就跑来看这个,别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此时掌声热烈起来,因为在司仪的介绍声中,耍蛇舞女登场了。她张开双臂端着一条拐杖般的黑蛇,蛇头和蛇尾垂下来。音乐一起,女子便把蛇像耍玩具般缠绕在裸体上。
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女观众或是把脸转到一边,或是夸张地用手遮住双眼。
朝风香捧着黑蛇,不停地向观众微笑着舞蹈。她的舞姿跟脱衣舞相同,并不时地让黑蛇的头部凑近羞处。每到这时,观众席上都会响起掌声和下流的喊声。观众的目光也显示出看普通脱衣舞时所没有的狂热。
朝风香在前台灯光亮起后便抱着黑蛇走过来,坐在那里跟蛇缠在一起,令观众大开眼界。掌声和喊声又一次高涨起来。
“真的不是玩具呢!”有女观众说道。或许是朝风香也听到了这句话,她斜瞅着那边厉声斥责“胡说什么?”
耍蛇的脱衣舞女显然是个强悍的女人,否则无法承受小剧场的这种气氛。这里的猥亵的喊声不知何时就会变成侮辱的叫骂。
朝风香表演结束,向舞台一侧退了下去。又是一阵喧嚣的掌声和口哨声。
第一场表演以这出压轴戏告终。观众喧闹着走向出口,只剩下一些中途进场的客人。站着的人都在空座坐下,只有濑川一个人还站在后头。
他很想去找那个女人问问情况,可是又没有勇气去后台,也下不了决心拿出检察官的名片来。即使说是来调查也不行,这个纵火案尚未对外公开。如果以松山地方检察官的名义查问耍蛇的脱衣舞女,也许事情会被大肆渲染。撇开这些不说,这毕竟是个特殊的行当。
濑川也考虑是不是可以到附近的警察那里,委婉地请他们代为询问一下。但也觉得不妥,他有些自卑于不是东京的检察官。
他又想私下询问剧场的负责人,他们跟租用剧场的人不会有直接关系。或许不知详情,但总会知道个大概。
但是不巧又找不到那样的人。濑川朝出口走去,他觉得那群人中会有相关人员。但却与进去时一样,只有一个睡眼朦胧的女检票员。此前已经试过,再问也是白问。
濑川做出等待下一场演出开始的样子,在走廊里徘徊。幸亏入场者络绎不绝,他还不太引人注意。
这时,他看见一个穿着很素淡连衣裙的女子从旁边走了出去。认出那是朝风香,于是跟着上了楼梯。
狭窄的街道上依然挤满人群,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子快步前行。她的背影看上去非常普通,谁也不会想到她竟是个脱衣舞女。怎么看她都像是附近的咖啡厅或大众餐馆的女服务员。
濑川追到她的背后。“请等一下!”
那个女子回过头来,刚好旁边一家糕点铺的灯光正面照在她的脸上。也许是卸了妆的缘故,她跟从远处看去不同,皮肤较黑而且粗糙。
女子目光锐利地瞪着濑川,一副戒备森严的架式。
“我刚才看你表演了。”濑川尽量镇定温和地说道。
“是吗?”女子脸皮毫无松动。
“我是第一次看,真是够吓人的。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士居然敢耍蛇,太令人意外了。不过,观众的反应很热烈呢!”濑川对着一个从身边走进去的观众说道。女子这才松动了一下嘴角,但眼睛里仍无笑意。
“三周前我在四国的道后温泉,也看过同样的演出海报。那不会也是你吧?”
“不藏书网,不是。”朝风香摇了摇头。从她回答的速度和表情,濑川知道她没有撒谎,便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一定是你呢……除了你还有别人做这种表演吗?”
“有。”
“大约有几个?哦,我只是觉得特别新奇,所以才想问问。”
“这个……在东京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三个人。听说大阪那边还有三个。”
“果然还有不少呢!”
“不过,她们也就只是拿着蛇而已,像我这样玩出花样的就没几个了。”朝风香颇为自豪地说道。
“是这样啊!你也经常到各地巡回演出吗?”
“那倒是也有。”
“是跟其他的节目一起演出吗?”濑川心中始终琢磨着那个四人组合里的女子。
“不,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我的节目很刺激,所以一个人表演就足够了。地方上的业主们也都只买我的场。”
“是这样啊……那么,去的时候是跟经纪人什么的一起吗?”
“也不是每次都跟着去,有时是我从这边过去,对方会派人跟着招呼的。”
“是吗……我在四国的道后温泉看见的那个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东京人。”
“我没听说过。”
“那么,到那边去的是大阪那三人中的一个吧?”
“这……大阪的事,我就更不清楚了。”朝风香抬脚就要离开。
“请等一下!你知道一个叫增田帮的业主吗?”
“增田帮?我听说过,但是没有打过交道。”她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濑川又一次失望了。
这个女子不认识大阪的增田帮,但濑川想,即使没有直接的关系,她也应该听说过这个大帮会的名头。
这时,朝风香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开始带有明显的疑惑。“你是什么人?”她的表情跟刚才不同,已经不再把他看作普通的追捧者了。
“啊,我只是在那里头有几个熟人。”
“是吗?那你也是增田帮的人了?”
“不不,不是的!”濑川赶紧予以否定。“我只是看了你的演出后想起了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叫花田的吗?”
“花田?”她还是莫名其妙的眼神。
“也许跟你没什么关系,他也是一个耍蛇舞女的经纪人,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啦!”她粗暴地扔下一句话,撇下濑川快步走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濑川慢慢地跟着她走,从小巷往前三十米就是热闹的电车大街,此前还有一个小巷子。
当他走到狭窄的十字路口时,从旁边小巷中迎面走过来三个穿衬衫的男人。濑川毫不在意地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人“喂”地一声叫住了他。
三人中有一个留着长发,另外两个是寸头,只留着前额的长发。他们穿的衬衫各自不同,但裤子都是藏蓝色的。三个人都是二十六七岁。
“是叫我吗?”
“是的……你刚才是不是跟朝风香搭过话?”
“是啊。”他立刻明白了三个人的身份。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想问问。”三个人分别站在濑川的前面和左右两边。
“这里有点吵,不好说话。”其中一个人故意看了看周围。
“你们是谁?”濑川反问道。
“我们跟朝风香是一个团的。”那个长头发年长一点的人傻笑着说。“在咖啡厅里说话,电视和音响太吵了。先生,麻烦你到这边来一下。”
濑川知道遇上麻烦了。他们三个声称是跟朝风香一起的,但朝风香根本不会组团,他们大概是业主一方的人。听说新宿有一些帮会组织,他们可能是这些组织里的小喽罗。看到濑川很可疑,便尾随过来。当然,也是因为朝风香撇下濑川之后向他们通报了。
濑川觉得在这里纠缠也不像样,就照他们说的朝旁边的巷子里走去。那个年长一些的跟他并排走着,其他两个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五分钟,小巷两旁没有了酒馆之类,便来到一座小神社旁边。这里有个电车的车库,黑漆漆的没有行人。
“就在这里吧!”那个男人既不是对濑川说话,也不是向同伴示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盯着濑川问道。
“什么人?我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濑川警惕着左右两人的动静说道。
“哼!在哪家公司上班?”
“这个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们吧?你们说跟朝风香是一个团的,其实是哪个帮会的吧?”
“少说废话!你是哪个帮会的?”
“我像是跟你们一伙的吗?”
“最近这里有很多五花八门的人,光看表面是靠不住的。听口音你倒不像是大阪人。”
“我是东京出生。”
“听说你跟那个女人打听过大阪的增田帮,你想打听什么事情?”
“那是因为我在四国见过一个人,很像朝风小姐。”
“你是说她受雇于增田帮,去那边演出过?”
“哦,是啊。你认识一个叫花田的人吗?”
“不认识啊!你为什么要跟朝风香打听花田?”
“因为我听说,这个花田就是刚才说的四国脱衣舞女的经纪人,所以就想问一下。”
“为了这个你就打听花田,太奇怪了吧?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是没有什么关系……我也只是随意问问而已。”
“你好像没说实话,其实你是北海道帮会里的吧?”
“我还没去过北海道呢!”
“哦?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不说,我也没必要说。即使你们先告诉了我,我也未必会说。”
“你不要捉弄人!”旁边的男子揪住了濑川的领子。
“你干什么?”濑川努力想挣脱他,但在这个间隙,旁边的男子早已把手伸进他的内兜,把黑色的名片夹掏了出来。濑川停止了挣扎,不能在这里闹事。他冷眼看着那个拿到名片夹的男人,把它递给了那个老大模样的男子。
“你既然不肯说出名字,我们就只有看这个了。那就让我们开开眼吧!”说着就打开了翻盖。翻盖是两折的,里面插着濑川的名片。透过塑料膜,还可以看到他的身份证。
笑容从那个流里流气的男子脸上消失了,他睁大了眼睛,重新打量着濑川。
“先生是检察官?”一问之下,旁边的两个人也惊讶地望着濑川。
“是的。”濑川无奈地点点头。
“这真的是您本人吗?”说话连措辞也变了。濑川感到事先取下了胸前的徽章,真是万幸。
“这是本人的名片,没错。”那个男子又看了一下印在上面的铅字,另外的两个男子也凑到老大跟前打量。“是松山地检厅的人。”那个男子把暗中难以看清的字说给他俩听。
“你快还给我!”濑川伸出手去。
“真是多有失礼了!”那个男人顿时变得规规矩矩,并把名片夹合上。“听说您跟那个女人打听了很多事,我还以为您是其他帮会的人呢。”
“他是不是真的呀?”旁边两个年轻男子骂街似地嘀嘀咕咕,似乎仍很怀疑。或者是觉得收不了场,才故意这么说的。
“收下他一张名片也没什么坏处嘛!”那个年轻点的男子令人憎恶地说道。
“那也好,先生,我们就收下一张名片。”他对面的男子又把手指伸进名片夹里,眨眼的工夫,取出的名片便被装进他的花衬衣袋里了。
“对不起了。”他把名片夹还给濑川。“你们两个也赶紧道歉!”
听老大一说,那两个小喽罗也急忙点头行礼。
“不过,先生,您调查增田帮和花田,是不是因为检察厅那边发生了什么问题?”
濑川回到家里。嫂子到门厅迎接。“你回来了。到哪儿去了?”从在新宿站前与嫂子分别,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我看电影去了。”
“哎呀,这可真稀罕!待在四国乡下,东京的电影很稀罕吧?”
“新片发行得很慢……我哥呢?”
“还没回来呢!他跟宗方先生喝酒,今晚恐怕要迟些回来。”
在门厅脱了鞋,濑川向客厅走去。
“母亲心急,已经向我问了很多。”嫂子微笑着说道。“我告诉她说那姑娘不错,她可高兴了!”
“是吗?”
“什么‘是吗’!你想怎么跟母亲说?”
“这个嘛……”
“哎呀,你还没有想好吗?”
“大致有所打算,明天回四国之前跟她说。”
“是吗?”嫂子抬头看着濑川,别有深意地笑了。她以为濑川一定会同意。
“母亲呢?”
“好像已经放了心,睡下了。”
“母亲睡得这么早,那就明天早晨再说吧!”
濑川进了房间。在调去四国之前他一直住在这个房间里。他换下衣服检查了一下,发现领口处有些皱了,是当时被抓出来的痕迹。
名片被拿走,这令濑川感到情况不妙。但当时也无能为力,如果强行夺回的话,很容易发生殴斗,对方本来就对濑川的检察官身份半信半疑。濑川呆呆地吸着烟,还是记挂着那张名片。因为它落到了那帮人的手中,他们可不是普通人。料想他们也不至于用名片作坏事,但心中还是有点不安。因为一旦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别人会怀疑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把名片送出去的。
询问朝风香的结果居然是这样。对方太敏感了。濑川想到,问题并不是出在他说出了大阪增田帮,因为增田帮的名头早已广为人知。即便打听一下,也不会有人觉得很特别。对他们产生了刺激的,多半是那个经纪人花田的名字。
如此看来,即使这个叫花田的男子没用真名,也应该是使用此名出头露面的。而且这个男子跟今晚找他麻烦的黑帮之间似乎有某种密切的关系……
哥哥好像回来了,楼下传来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嫂子来到房门外。“你已经睡了吗?”
“没有,我正要睡呢!”
“那正好,你哥哥叫你呢!你要不要出来一下?”
濑川换上衣服,去了哥哥的房间。俊太郎盘腿坐着,脸色红通通的。“怎么样?我刚才听说了,你明早要给母亲回话?”
“反正她总是要问的,我怎么也得给个答复。”
“那倒也是,既然要答复,那你已经决定了?”
“我现在还不能答复说已经决定,我想等调过来之后,先交往一段时间再说。”
“那也行,但前提是,你必须有百分之八九十的结婚意愿才行。迟疑不决的话,交往也没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想迟两三个月再见面的嘛!”
“但对方确实是个好姑娘,宗方先生撇开自己介绍人的立场也是这么说的。”这时,嫂子端着哥哥带回来的寿司进来,突然“啊”地一声。
“怎么了?”
“糟了,有人给良一打来电话,我给忘了,真对不起。”
“是傍晚的时候吗?”
“是啊,我刚回来的那会儿,是一个叫大贺的女士打来的。”
这回是濑川差点儿“啊”地喊出声来。大贺冴子打来了电话,真是始料未及。濑川后悔没有跟嫂子一起搭车回来,就因为在新宿瞎转,才惹祸上身的。
“我说你不在,她就说了声再见。我告诉她你会在八点多回来。”
“你认识她吗?”哥哥盯着他问。
大贺冴子可能是想起了什么才打的电话。濑川想,她可能是要把没讲完的话说出来。今晚大概是不会再来电话了,明天必须一早出发,也没有时间赶到关町去。嫂子没有问一99lib?t>下她的电话号码,濑川感到很遗憾。
濑川从兄嫂屋里出来,悄悄地查了一下电话号码本,上面记有大贺庸平的号码,但考虑到时间,今晚也不能立刻回电话了。另外还有一点,兄嫂还没睡,他怕说话声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那个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刚刚相完亲,一般人心里都会留有对方的影子,而他却没有什么印象。这是因为对大贺冴子的事情记挂得太深。她打电话究竟想说什么?要是嫂子早点想起来的话,当时就可以打电话了。他还是有些遗憾。
其实今天在T庄见面的青地洋子,比起她本人,更不容忽视的是她父亲的地位——日本有数的几家大建筑公司的董事。或许,母亲和兄嫂也是考虑到了有这样的岳父,会给濑川今后的发展有所帮助。检察官的薪水很低,结婚后迫于生计,想买喜欢的书都得掂量掂量。
如果老丈人有钱的话,本人也就可以从容地钻研业务了。这门亲事对濑川的将来很有好处,这是哥哥他们的考虑。刚才青地久吉也说过了,相亲过后要跟某个政治家会面,看来,他的交际面也相当广。
濑川不想娶这种人家的姑娘为妻,当然经济太贫困的家庭也不行。但出于一种平凡的反感,他不愿意娶个有钱的老婆。他想自己之所以不热衷于这门亲事,可能也有这个原因。
但是另一方面,青地洋子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坏,甚至有些过于温顺。从第一印象来看,她不会是那种向丈夫炫耀娘家资助的女子。脸蛋也长得很可爱,只是太没个性了,甚至没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濑川之所以先于她记住她那个性鲜明的父亲,可能也是这个缘故。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跟那三个黑帮走在新宿街头的场面。醒来已是上午快八点钟了,他马上拿起号码本向大贺冴子家打了电话。那边铃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这让铆足了劲头的濑川感到有些沮丧,这时有声音传来。
“喂,请讲号码。”是电信局的接线员。濑川说了号码之后,对方告诉他。“这个号码是空号。”
“这不可能……”还没说完濑川马上想到,对了,大贺律师死后,冴子就把电话给撤掉了。
濑川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大贺家的现状——在昏暗的家中,母女相依为命黯然度日。
飞机十一点从羽田机场起飞,先飞到大阪伊丹机场,再转机飞往松山。濑川要去大贺冴子家的话,现在就得出门。从这里去关町,跟她面谈之后再绕道去羽田机场,要耗去相当长的时间。
但是,想到大贺律师去世后这个家中的状况,濑川对前去拜访又有些畏缩。在不知道她们撤掉了电话之前也就罢了,但现在却难以举步。不过,他也并非完全不想去。冴子昨晚使用的恐怕是公用电话,既然她如此主动,濑川还是想见一见她。
就在他举棋不定、磨磨蹭蹭的时候,走廊里的电话响了,嫂子去接。濑川心想可能是冴子打来的,便把自己房间的门打开,随时准备过去接听。
“嗯,是我们这里。”嫂子回答说。濑川也竖起了耳朵。
“不……对不起,请问您是那一位?哦……哦……”嫂子在应对。
濑川以为是自己的电话,便来到了走廊。
“是,是这样的……不,是这家主人的弟弟……是的,没错。”
濑川大步向电话走去。电话放在门厅走廊尽头的架子上。
“嫂子。”濑川做了一个接电话的动作。
“请稍等……”嫂子刚说到这里,“啊,挂断了!”她拿着话筒望着濑川。
“是谁打来的?”
“是个叫山田的人。”
“他问了些什么?”
“他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濑川良一的人,我说有,他又问是这家的什么人。”
“对方是什么样的嗓音?”
“嗯……粗声大嗓的。你没有印象吗?”
当然有印象,他想起了昨晚在新宿找他麻烦的三个黑帮。他们是在确认名片的真伪。
“多少有点印象。”
“是吗?真奇怪,我明明说请等一下,对方却挂断了。”
“算了,没什么。”
濑川刚要返回房间,等等,他忽然想到那张名片上并没有写明东京的哥哥的地址。那么,对方一定是从电话簿里查到的。电话簿里只印着濑川俊太郎的名字,他们一定是从濑川良一这个名字上推断出来的。他隐约地感到,昨晚预料的可能性已经变为现实。
要在十一点以前赶到羽田机场的话,至少要提前一小时从位于下北泽的哥哥家出发。如果还要去关町,必须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所以八点钟以前一定要出门。
可是他看了一下表,已经快九点钟了,在他犹豫不决之中时间已经溜走。刚才还在踌躇要不要去见大贺冴子,现在已被逼到几乎不可能的地步。
濑川决定放弃了,只有下次赴任时再跟她见面了。他原想问过她之后再回四国,调查就会更有进展,但这一理想已经完全破灭。他后悔自己太优柔寡断了。
他把简单行装塞进手提箱,比来时多出来的部分,几乎都是带给松山地检厅同事的土特产。
他跟母亲喝着茶闲聊了一会儿,离出发只剩三十分钟了。
母亲似乎认为濑川已经认可了婚事,心情很不错。“我总算是放心了。”母亲说道。
濑川想,一些细节问题跟母亲也说不清楚,还是让兄嫂向她转达吧。
“良一,车来了。”
濑川提起了手提箱和装土特产的包裹,这时电话铃响。嫂子赶紧接了起来。“良一,是大贺小姐打来的。”
濑川扔下手提箱接过电话。“我是濑川……听说您昨天打过电话了。”他的嗓音透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上次真是太失礼了。关于那件事我想了很久,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我想只告诉您一件事。”
听到冴子的声音,濑川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双闪烁的眼睛。
“太谢谢您了。是什么事?哦,其实我应该登门拜访,刚好现在要赶回四国去,所以很遗憾没时间过去了。”
“不,您不必专门跑一趟。”
“……”濑川觉得冴子仍然守口如瓶。
“您调查的案件中那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名,我无论如何不能全说出来,这一点希望您能谅解。”
“啊……”
“但是您专门为此赶来我过意不去,所以只能告诉您那个人名字的打头字母。”
“那好吧。”濑川别无他法,不管怎样先听了再说。?99lib.
“那人名字的打头字母是S。”
“S?”濑川慌忙反问了一声。
“是的,是S。”大贺冴子以平板的语调说道。
“S……是姓氏的打头字母吗?”
“是的。”
“名字是什么?”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请您谅解。”
“但是,大贺小姐……您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至少再告诉我一个打头字母吧!”
“以我现在的心情,也只能告诉你这些了。我觉得只凭这些,您在调查过程中也能明白是谁。上次即使母亲没有回来,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大贺冴子早已看到母亲回来时濑川的遗憾神情。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在补充说明电话所谈的内容,而只是把上次没说完的话说完。
濑川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昏暗傍晚见到的苍白的瓜子脸。“我知道了,谢谢你!”濑川只好作罢道谢。再问下去也没有用,更何况这还是在打电话。
“我已经说过,我下个月会从四国调到前桥来,到时候我们再见一次面吧?”
“如果是为这件事的话,那就不必了,我觉得再见面也没有什么意义!”冴子说完再见后就挂断了电话。
濑川放下电话,下意识地把记在笔记本上的字母“S”描了两三遍。这时嫂子在旁边提醒。“良一,已经没时间了!”
“那我走了。”
“下次回来一定要事先发个电报!去前桥之前也能在家里住两个晚上吧?”
“好,我会的。”说完,他匆忙上车。嫂子站在门口挥着手。汽车在新修的车道上平稳行驶。
S……以S打头的只有サ行的サ、シ、ス、セ、ソ这五个假名。佐藤、佐伯、佐佐木、柴田、重冈、篠田、铃木、须贺濑沼、濑川、关、曾田、园田……随手拈来也不胜枚举。
除此之外,还有清水、重田、进藤等等。但是,如果是以S打头的有实力的政治家的话,那就屈指可数了。濑川看到了一线希望。
他回到松山向首席检察官报了到,并说自己没能去前桥检察厅。他本来就是以私人旅行请假去的东京,所以就借口没时间敷衍过去了。
天野首席检察官也没有表示出不高兴,隐约地觉察到濑川就是为相亲而请假回家的。
他又去了山川次席检察官的办公室。
“怎么样?结果如何?”山川笑着说,他是指相亲一事。
“是啊,还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
“调到前桥去正合适嘛!”
“我这边的工作还没做完,实在太遗憾了!”
“嗯,那也没办法!”山川轻松地说道。“啊,对了,你现在跟武藤君谈一下工作吧!反正后天就要调他去杉江支部接手工作了,你们谈谈交接事宜吧!”
“是,我这就去办。”濑川去了检察官办公室,看见武藤坐在桌前的背影。
“哦,你回来了!”武藤站起身来。“辛苦了!”他也意味深长地笑着看看濑川。“出去喝茶吧!”
濑川跟在武藤后面走出检察厅。外面烈日当空,驶向松山城堡的大巴车顶部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两人沿着街旁的树荫,走进附近一家餐厅。正好是下午四点钟,空位很多。
“你回到杉江就很晚了,不如在这里吃点什么吧!”
“也好。”
“我陪你吃吧!”
这一带是机关大街,其中还有县府和市府,所以这家小餐馆饭菜的味道还不错。
“啊,对了,我想在你回来之前查清那个耍蛇舞女的情况。”
“啊?”
“终于找到了一点行踪!”
“那可太感谢你了!”
“现在言谢还为时过早,我也是从八幡滨那里听来的。说有一家旅馆的女服务员被蛇吓晕了。”
“哦?蛇爬进旅馆里了吗?”
“没错儿。那是一家二流的旅馆,房里住着个单身女客。第二天过午客人外出后,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毫无防备地把房间隔扇拉开,接着就看到一条盘着的大青蛇。吓得她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后来就发起烧来。”
濑川听说那个耍蛇舞女投宿在八幡滨的旅馆,马上联想到它在小洲附近,而那家电影院老板尾形巳之吉也在那里,立刻有所醒悟。“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据说是在五月二十三号前后。”
如果是五月二十三号,正好是她们在道后演出结束的第二天。
“那个女子只在八幡滨住了一夜吗?”
“是的,只住了那一夜。据说是第二天傍晚离开的……好像她也对装在笼子里的蛇爬出来感到抱歉,走时还留给她一些抚慰金。”
“住宿登记簿上写的是什么名字?”
“这个我也留意问了一下,但是跟她一起的田中正夫只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大概也是化名。”
“啊?那她是跟那个男子一起住下的吗?”
“最初旅馆的人也这样想,但两人吃过晚饭之后,那个男子就匆匆离开了。”
花田和田中——非常相像的名字,这个化名为田中的男子难道是花田?
武藤对此也有同感。
“以后怎么样了?”
“以后就不太清楚了。不管怎样,旅馆里居然发生了这种事,大家都胆战心惊地目送她提着笼子离开。”
“那个女子离开的时候,化名田中的人出现了吗?”
“听说没有别人来。也就是说,那个女子前一天晚上只跟那个男子吃过晚饭就让他回去了,以后就是她独自一人。”
但她在留宿的第二天曾经外出过。正是在她外出期间,那个女服务员才被蛇吓病了的。
“没说她去哪儿了吗?”
“据说他们也不知道……我也是委托八幡滨的警察帮忙打听到的,所以不很充分。”
她那次外出,或许就是去找尾形巳之吉了。她只在八幡滨住了一晚,其中似乎隐含了什么内幕。
濑川知道,尾形巳之吉送那三个女子去松山机场乘飞机去了大阪,那是在耍蛇舞女投宿在八幡滨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她们的四人组合在道后演出结束之后就各奔东西了。
濑川回到杉江时天已经黑了,阿婆还没走。“您回来了!”
他说外出归来,觉得家里变得整洁了。
“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也就每天擦洗一下。”她是在为濑川走后的新主人做大扫除。“先生,东京有什么变化吗?”
“哦,也没怎么变。”濑川拿出东京带来的土特产浅草紫菜送给阿婆,她恭恭敬敬地收下了。“我特别喜欢吃紫菜。小时候经常跟着哥哥去海边岩石采紫菜,海水都漫过腰了。”
“阿婆是在海边长大的吗?”濑川以前从未详细了解过阿婆的身世。这位阿婆也是杉江支部事务员介绍来的。
“是啊,是在岛上。”
“岛上?”
“叫神岛,离丰后水道很近。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望见九州的山,就跟看佐田海角的山头一样清楚。”
“那个岛上有多少人口?”
“是个小岛,所以人口多了就养活不起了。二儿子三儿子都得离开小岛在外面生活,所以从明治到现在,一直都是二百人左右,没增也没减。”
“都是以打鱼为生吧?”
“男的打鱼,女的耕种巴掌大的土地。我也很久没回去了,因为太不方便了,再说回去也无事可做。后来就连给祖先扫墓也免了。”
“十四五年前,那个岛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案子?”
“案子?”女佣感到濑川问得莫名其妙。“没听说有什么案子。虽然我很久没回去了,但岛上的人还是经常到这附近来的。所以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听说的。再说,都是老住户了,大家和睦相处。外面也没有什么人来……”
阿婆走后,濑川打开了本县的地图,把以佐田海角为界散布在内海以及丰予海峡的岛屿一一作了记录。然后又在其他资料上核查了各警署的行政辖区。
濑川接下来要做的是,给管辖各岛的警察署长写咨询函,内容是调查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辖内岛上发生过的杀人案,详情不明,只知其中一名涉案者姓名的打头字母为S,而且没有立案。如果有人发现线索,请立即告知。然后又补充说,要是五天以内有结果就把信寄到杉江支部,五天之后就寄到前桥检察厅。
他查到管辖各岛的警察署长,给五位署长写了同样的信。这项工作花了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濑川召集杉江支部的所有的人员,宣布了内定调任一事,向大家告别。年资最老的事务官代表大家简单致辞,然后问濑川。“检察官先生,我们大家都商量过了,明天晚上您有空吗?”
“有空啊!什么事?”
“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想为您开一个欢送会。”
“那真是不好意思!”
“您希望在哪里举行?”
“哪里都行!”
“那么,去‘万帆庄’怎么样?”
“太奢侈了吧!”濑川笑了。
万帆庄是用杉江旧城主的老宅改建而成的酒家,是本市最高级的料理店。宽阔的游览式庭院建于江户时代中期,至今依然保留着昔日的风貌。同时也为市民们开放了一部分,现在缴费便可入园游览。
下午,濑川乘车去杉江警署,向署长报告调任一事并道别。“我的后任是松山地检厅的武藤检察官,调令下发之后,我再跟武藤检察官一起正式拜访您。”
“我也听说了。真是恭喜你了!”胖胖的署长笑眯眯地说道。
“是不是喜事还很难说……说不定还是因为地检厅火灾惩罚我呢!”濑川开玩笑似地说道。
“不会不会,前桥离东京很近,比这乡下地方是好多了,这是荣迁之喜嘛!如果再到这边来,请一定过来坐坐!”
濑川在任期间,这位警长并不是很合作。但在临别之际,童颜中也流露出善良的人情味。
接下来,他又拜访了市长和市议会的议长。最后还见过了消防署长,时间已接近下午三点钟了。
“检察官先生,您要直接回去吗?”司机问道。
“是啊……”濑川心中突然想到病休在家的竹内事务员,于是绕道竹内家。车子不允许驶入市营住宅小区,濑川便在附近下车步行进去。
“啊!”竹内的妻子一看濑川来了,慌忙在狭小的门厅里跪坐下来。“看我这狼狈样……”她用手拢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没有化妆的的脸上满是汗水,晒黑的皮肤上满是雀斑。家居休闲服也已经皱巴巴的没形了,到处沾着污渍,这让濑川觉得,自己突然到访对她有些残忍。
“您丈夫身体还好吧?”他站在门厅里问道。
“是啊,谢谢……家里很乱,请进屋吧!”竹内的妻子有些慌乱地起身向客厅走去。
“不了,请别客气。我就在这儿说几句话……竹内君在家吗?”
“啊……”她心神不定地说。“不巧他今天……外出了。”她有些难为情。
“是吗?已经能走动了,看来病情大有好转。”
“啊……”竹内妻子的惶惑神情没有消失。“病情……还没完全复原。”
“这么说,还是没有完全好转吗?”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本来以为他已经好了,但他有时还是抱着脑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竹内的妻子一筹莫展的样子。
濑川没有想到竹内受到刺激的后遗症竟然如此顽固。“医生是怎么说的?”
“最近他不爱去看医生,说去了那里会被当成疯子。”
“他现在是去散步了吗?”
竹内的妻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瞒您说,他到高知去了。”
“高知?”濑川吃了一惊。
“是的。病休期间还到处乱跑,他真是太随便了!我们在高知有个亲戚,他说要去那儿钓鱼。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想这也许对他治疗神经衰弱会有帮助,也就没有强行阻止。”
濑川想,既然去钓鱼了,那也无可奈何。“他什么时候去的高知?”
“前天坐大巴去的。”
濑川从竹内家回到厅里半个小时之后,在当地图书馆工作的图书管理员铃木来访。他在市图书馆当主任,研究乡土历史。
“听说您要调走了。”铃木眨巴着小眼睛说道。他有些发胖,还没太上年纪却已经头发稀薄。
“这段时间承蒙关照了!”濑川说道。在这个死水一般的城市,此人还可称得上是个朋友。濑川是当初去图书馆借书时认识他的。
“你托我查的那些报纸……”铃木说道。
“啊,有什么发现吗?”濑川委托他找出旧报纸,查一下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发生的那起杀人案。当然,那时他还不知道此案与“岛”有关系,是这次去东京时才听大贺冴子说的。
“时间太久了,不太好找。”铃木说道。
受到濑川委托之后,他曾打来过一两次电话,都是这么说的。按理来说图书馆应该保存着当地的报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任管理者的疏忽,一九五〇年、一九五一年、一九五二年的报纸已经缺失了许多,不完整了。
其实,濑川在委托图书馆之前,也可以向报社打听。在检察厅、警察局和法庭之间,每天都有当地报社记者穿梭往返。
他曾不动声色地向记者问过此事,但对方说翻阅十五年前的报纸太麻烦了。如果强行去做,嗅觉灵敏的报社记者就会闻出味儿来。濑川只有这件事不想让人知道,于是就想到了图书馆的铃木。
“检察官先生,虽然麻烦,我还是终于找到一点儿像样的东西。”
“哦?”
铃木悉悉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折起来的四五张报纸。
濑川探过身去。
“是不是这个?”铃木展开的报纸变成了暗红色,还撕破了一角。“我也委托过报社,但他们也说太麻烦了不肯找。没有办法,我就委托县立图书馆的人,叫他找到寄来。起初我说只把一部分摘录下来也可以,但也许是他们的旧报纸有很多剩余,就把登载相关案件的都找出来了。”
铃木手指按着标题处。
“信用金库理事被杀 大岛町(南可部郡)犯人逃走”
内容摘录了四段。南可部郡位于本县南部,大岛是本县面积最大岛屿,在丰予海峡附近海域。
濑川如饥似渴地阅读这则消息。
“昨天十月一日凌晨,位于南可部郡大岛町闹市区的大岛信用金库事务所有窃贼入室,金库现金被盗。睡在二楼八铺席房间的该金库理事米谷忠三闻声醒来,刚下到事务所就被窃贼用金属工具乱击头部。盗贼从来时入口逃逸。该理事当场昏倒,被其后赶到的其妻阿福(38岁)扶起,直接送往町立医院。但因该理事头盖骨骨折,昏迷三十分钟后死亡。所属高森警署立即派出特警汽艇赶往该岛,并设立专案组。估计将于今晚对米谷理事的尸体进行解剖。从犯人并未洗劫其他房间来看,应属熟悉事务所内部情况之人所为。目前,内部人员作案嫌疑较大。”
铃木又拿出一张,这是案发四天后的报道。
“大岛信用金库理事米谷忠三被杀一案,现有三名嫌疑人,所以专案组正在全力排查。推定犯人为信用金库的原在职人员,目前正在深入调查该信用金库开业以来有劣迹的职员。同时,怀疑犯人逃走后藏身于该岛中部的山中。之后乘坐当日上午十点出发的游览船离开该岛。所以,询问乘客的工作也在进行。专案组称可在五日内逮捕该犯。”
铃木又展开一张。“报纸上是这样说的,但一直也没查清犯人是谁,后续报道又说调查受阻。这个先省略不讲,警方终于抓到了嫌疑犯。”他指着那则消息的标题。
“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嫌疑犯被捕,该事务所职员被从广岛抓回——十月一日黎明潜入大岛町大岛信用金库事务所并杀害该金库理事米谷忠三的犯人,最近由广岛方面提供酷似该犯者的消息,立刻派遣警员前往押解……嫌疑人原籍是广岛县沼隈郡松永町,他是广岛市某町的保险推销员,名叫山口重太郎(31岁)。一年前曾就职于大岛信用金库,因挪用公款败露被解雇。山口在事发三日之前,以去四国旅行为由外出。案发当日的不在现场证明疑点颇多,在专案组看来,此人十有八九即为案犯。理由是此案由熟悉金库内部之人所为,在受到米谷忠三理事喝问时立即将其杀害。由此可以断定双方彼此熟识。
“另外,专案组还查对了金库及其他场所的指纹,但犯人可能是戴手套作案,没能取得指纹。现场也未发现凶器,据推测犯人在逃走时将其抛入海中。”
濑川知道山口重太郎的姓跟“S”并不相符。但大贺冴子只说涉案者姓氏的打头字母是“S”,并没说清楚是犯人还是嫌疑人。
“还有后续报道。”铃木又指着下一张。
“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害嫌疑人拒不认罪……杀害大岛信用金库理事米谷忠三的嫌疑人山口重太郎已由广岛警署押送至专案组。该犯在审问人员的追问下拒不坦白罪行。山口到达专案组后,把提供给他的炸肉排盖浇饭吃得精光,当晚在拘留所酣睡,其状异常大胆。当局认为供词漏洞百出,确信犯人即是山口。
“专案组调查了曾经就职于该金库有前科被解雇的职员,除了山口重太郎以外,T和K两名有劣迹职员也浮出了水面。关于这两人的行踪正在调查之中……”
与此案有关的报道还有一些,归结如下。
“嫌疑人山口重太郎终于在专案组供述了罪行。他于九月二十八日来到四国,投宿在道后温泉。三十日清晨乘列车前往高森,又转乘下午的游览船到达大岛。一年多前,他曾经在大岛信用金库任职,后因挪用公款事发被米谷忠三理事解雇。他在广岛推销保险期间因手头缺钱而萌发盗窃念头。当晚,他潜入金库后面的山中,然后伺机撬开金库大门并潜入作案。闻声醒来的米谷理事从二楼下来。
“山口还没来得及对金库下手便被脚步声惊动,他靠直觉判断那是米谷理事,感到若被他认出来就要坏事。于是,他拿出预备好的铁棒,迎头乱打米谷理事的头部后逃走。
“作案后他又躲进山中,然后乘上午的游览船到达高森。铁棒被他从船上偷偷丢进海中。
“山口重太郎被提交到松山地检厅杉江支部。杉江支部的大贺庸平检察官在核实警察送交的文件时,山口突然翻供说自己没有作案,他是在警署中被刑警逼供承认的。
“山口重太郎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可是警方也没有物证。第一,据说作为凶器的铁棒扔进了海里,但潜水员下到那片海域并未寻到。第二,现场并未留下山口的指纹,在撬开的大门以及事务所内部都未取到指纹。警方推断他是戴线手套作案,但逼供的结果是连线手套也一起丢进了大海,所以警方未能向检察厅提交物证。第三,金库中的现金并未被盗走,作案后的山口无法挥霍钱财,所以这方面也无证据可取。因为山口并无持巨款或恣意挥霍的迹象。
“针对大贺检察官的核查,山口坚持主张自己无罪。此案最后以不起诉告终,原因是缺乏物证,大贺检察官认为没有充分的把握维持公正判决。
“那是在刚刚实行新的刑事诉讼法之后不久。旧刑诉法规定犯人的供词可被视为证据,所以自不待说,警察以及预审团对犯人进行逼供或诱导式审问,侵犯嫌疑人及被告人权的情况很多。其中更有‘认罪者为王’的说法,即根据犯人自述罪行凭空捏造一些物证来凑数。
“而新刑诉法则坚持证据第一主义。本人的供述不能立证,只有物证及第三者的证词才是起诉的唯一凭据。这有力地抨击了以前那种案情证据带来的弊端。
“此案若在从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立案起诉。但大贺检察官以缺乏证据而放弃起诉,并将山口重太郎释放。可能也是由于新刑诉法颁布不久,恐怕大贺检察官还不能熟练处理这类案情。”
报纸报道只有这些,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就这样走入了迷宫。时至今日,即将迎来诉讼时效的期限。
“太谢谢你了!”濑川把几张报纸都合上。“这些都可以留给我吗?”
“当然啦!我就是为了这个托人寄来的。”铃木管理员说道。“我也是看了报道才了解了详细的情况。像这样的嫌疑人真的不能起诉吗?”
“这个嘛……”濑川作为现任检察官不便发表意见,更何况这还是前辈大贺检察官经手的案子。
“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叫山口的男人就是犯人。首先,再怎么头脑混乱,也不可能忘掉在道后投宿的旅馆名字嘛!”
“是啊!”濑川也是这样想的。他总觉得没能起诉这名嫌疑人,还是因为大贺检察官太多虑了。当然,这种意见不能跟这位铃木说。
“看了这些,有什么参考价值没有?”铃木问道。
“还得再仔细地读一读。”濑川说道。但仅凭这些,对他来说还是没有头绪。在这些报道中并未出现S字母打头的人名,其他的条件倒是相符。杀人案是在岛上发生的,时间也是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不会是其他的案子。但是,大贺冴子所说的打头字母为“S”的人物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案的过程不过是原信用金库职员因涉嫌杀害理事被捕,提交检察厅后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在报纸报道中,并未出现有关如今得势名人的只言片语,也没出现过“S”字母打头的人名。
但是,濑川相信大贺庸平和他女儿冴子的话,其中肯定还有隐情。虽然报纸上没有登载,但在此案中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内幕。那些内幕就只能隐藏在案件调查记录和检察官的审查书中了。而这些已在地检支部火灾中付之一炬,濑川已经永远失去了阅读它们的机会。
看来也只剩下询问当时高森警署的刑警这一条路可走了。但是期待值能有多高还是未知数。濑川已向五个警署的署长写了信,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是高森警署,他就先向那边打了电话。
署长接了电话。“您的信昨天我已经看过了。”
濑川说他已经查到那个案件是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想问一下还有没有当时的搜查记录。
“其实,我看了您的信之后,也觉得就是那个案子。”署长说道。“所以,昨天下午我派人查遍了所有的现存文件,可是都没有找到。问了一下当时的经手人才知道,这个案子的所有文件全都送交松山地检厅杉江支部了,这里什么都没留下。”
“当时负责调查此案的主任警官还在吗?”
“是一个叫斋藤的副警长,前年退休了。可惜他已于去年因病去世,如果他还在,案情就可以查清。”
如果当时的搜查主任已经不在人世,其他警察对于十四年前的旧案就更是一无所知了。但濑川为了慎重起见,还是问了一下,而署长也是这样答复的。“当时的老刑警都陆续退休了,现在已无人知晓。而且由于最后没有起诉,我们警方后来也就放弃调查了。”署长语气中不自觉地流露出警方对检方的不信服。好不容易抓到嫌疑人送交检察厅,而检察官却轻易放人。已经确信无疑的犯人,检察官一句“缺乏证据,没有充分把握维持公正”,就把警察的努力全部否决了。而从检察官一方还会得出警方不够努力的结论。所以,警方也就没有热情深入调查,便将本案抛在了一边。这也是警方对检方不信服的表现,是一种抗议。这种情绪在高森警署似乎至今仍未全部消失。
濑川在向高森警署打过电话之后忽然想到,这个被当作嫌疑人的山口重太郎现在何处?当时他是三十一岁,那么现在应该是四十五六岁,还不至于离开人世。如果找到山口的话,就可以从他口中问清此案经过。当然山口现在仍会否定自己作案,但尽管如此,濑川还是认为或许能从山口那里了解他想知道的事实。
可是,到哪里去了解他的现在呢?濑川首先想到向他的原籍发出调查函。报纸报道他的原籍是广岛县沼隈郡松永町,如果向该町政府或户籍科询问,说不定可以得到山口的线索。只要山口现在还在正常生活,那他办理居住证明时就得提交户籍复印件,或者为了方便起见,他已把户籍迁到了现住址。另外,假如他家有什么婚丧之事,户籍上也应该有所记录。
濑川决定试一下,但他能在这里留任的日子已不多了,信函调查是来不及了。濑川想到,若以检察厅的名义相托的话,松永町政府也许会不厌其烦地协助调查。
他询问了查号台,松永町现在已经改为市制了。紧急通报电话在一个小时之后接通。濑川找99lib?t>到户籍室的主任,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说现在出于调查需要,想知道山口重太郎的现住址。如果他的户籍簿上有什么线索的话,烦请告知。户籍主任答应了,说查起来可能要花些时间,过后再向濑川电话通报。
濑川也很忙,他不想给后任添麻烦,想赶在调任之前把工作全都处理完。在等电话的空当,他便着手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材料。
两个小时之后,对方打来了电话。“我已经按您所说,查阅了山口重太郎的户籍簿,情况是这样的。”
濑川一听是松永市户籍人员的声音,马上拿起了笔。
“山口的太太去年亡故,开具过死亡证明,死亡地点是广岛县福山市半坂某个街区。”
濑川再三道谢之后挂断了电话。
既然是在一年之前,山口应该还没搬离该处。要去福山,只需从今治乘船到尾道,再转乘列车三十分钟之内即到。濑川决定去前桥赴任时就走这条路线。
八月一日,濑川接到调任前桥的任职书之后,当天早晨就搭乘了从今治开往尾道的渡轮。
七月三十号,他已与武藤检察官交接了工作,当晚参加了支部同事们为他举行的欢送会。三十一号晚上去了松山,出席了首席检察官以及职员们举行的欢送会。
“听说你不走高松,要从尾道走,到那里有什么事吗?”首席检察官问道。
“啊,我要去拜访一个人,想晚一天到任。”此事已经用快信通知了前桥检察厅的首席检察官。濑川没向其他任何人提及经由尾道去福山的事。他也不知道这次去福山能否见到山口重太郎。即使能见到他,濑川也没有把握从他那里打听到自己想了解的情况。
从今治到尾道有两个小时的船程。早晨八点钟,渡轮划破笼罩在平静海面上的雾霭起航了。当别子铜山渐渐远去消失时,四国山脉的轮廓也消失在了茫茫白雾中。凝聚了濑川两年回忆的土地,就这样从视野中淡去。濑川这才心生几许调任异地的感慨。
白雾笼罩下的海面,不时地出现几座岛屿。每座岛上都有渔村、梯田和小码头。发生在十四年前的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中,究竟隐藏了什么内幕?单从报纸的报道中,濑川找不到想要的线索。但就在此案中,隐藏着地检厅保管旧资料的仓库被烧毁的秘密。现在要去寻访的这个山口重太郎,能否最终揭开这个秘密呢?
但是对于山口来说,本案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提起它就像揭破旧伤疤一样。尤其是对现任检察官的到访,从山口的心态来说恐怕是排斥拒绝的。
渔船在雾霭中接二连三地出现,然后又被甩在后面。不久,海面放晴,船头方向展开了中国地方山脉投映的无数倒影。这里也有绵延无尽的梯田。驶往别府的轮渡从眼前驶过。
当渡轮绕过向岛进入尾道水道时已是十点钟左右。向岛的造船厂与依山而建的尾道古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到码头下船之后,眼前是空旷的开阔地。行人们都说着广岛方言,在开往福山的大巴中也是如此。
濑川出示了山口的地址,但售票员也不太清楚。只是说半坂位于进福山市区的桥前,那里有个车站。大巴穿过尾道细长而杂乱无章的街道行驶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座桥。濑川在桥前下了车。这片河口面朝鞆町的方向,两侧河堤茂盛的夏草一直漫生到河滩,几近断流的河水在中央小心翼翼地流淌。
通往鞆町的旅游大巴驶过,扬起漫天烟尘。濑川在烟尘中,向附近寂廖的人家打听山口重太郎的住址。
“山口先生已经搬到鞆町那边去了,开了一家旅游礼品商店。你去那边问问看吧!”
从这里去鞆町乘大巴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终点是开往仙醉岛的渡轮码头。渡轮和岛屿都在烈日下泛着白光。码头前有四五家旅游礼品商店,濑川看了一下招牌,只写着店名,分不清哪一家是山口的。
濑川选了一家店面不大,似乎不太景气的店进去。
“山口就是我们家。”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呆呆地看着濑川,她一定是山口的大女儿。
“你父亲在家吗?”
“在里面睡午觉。”
濑川没递名片,只说了名字。那个女孩就走到昏暗的里屋去了。这时,濑川打量了一下店内。柜台上摆满了贝雕工艺品、羊羹、糖果等土特产,数量不多。
一个四十五六岁、胡子拉碴、瘦削的男人从竹隔帘里面探出头来,打量着濑川。
“我是山口,你是谁?”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初次见面……我是从东京来的,我叫濑川。”濑川故意没说自己是从四国来的。因为仅此即可使山口心生警觉。
山口眼角发红,似乎午觉还没睡够。“你从东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满脸狐疑地问道。
“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刚才那个女孩站在柜台后面,紧紧地盯着濑川。
“什么事?”山口似乎不问清楚就不得安心。
“实在对不起,能不能另找地方谈谈?只要十分钟就够了。”
“……”山口重太郎把目光投在濑川身上,但也察觉到女儿站在那里注视着这边。
“我不知道你要谈什么事。不管怎样,先进屋吧!”山口缩了回去。
濑川脱鞋进屋。走廊尽头撒满了明亮的光线。
第五章
濑川乘坐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福山始发的快车,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即可到达东京。列车已经驶过仓敷市。
山口重太郎的话送给濑川一个收获,看来绕道福山还是很明智的。他一开始不轻易张口,尤其在濑川拿出名片之后。他不愿意被触碰相隔近十五年的过去,似乎对当检察官的濑川有些畏惧。
濑川为劝说山口费尽了口舌。濑川多次申明来这儿决不是为了调查你,自己想知道的那个涉案者出现在大贺检察官的调查材料中,所以想从你提供的情况中找到线索。这并不是要检举罪行,而是为了查清完全与你无关的事情。
幸运的是,山口重太郎对十几年前的大贺庸平检察官印象很好,甚至可以说大贺是他的恩人。山口当时备受警察催残,后来被送到检察厅后经大贺检察官裁决被释放。山口对大贺感谢还来不及呢,当然没有理由恨他。
如果山口重太郎真的实施了犯罪,那他更得感谢大贺,何况大贺证明了他是被冤枉的。从山口的话语中流露出他对大贺检察官的感激之情。
当然,山口表现出了对警察的极端厌恶。所以,濑川想了解的情况才有所松动。山口重太郎用沉重的措词述说。
“案发当时,不仅我一个人,信用金库相关人员大都受到了调查。据说警方认为每一个离职的职员都由嫌疑,我也觉得自己犯过错误,被人怀疑也无可奈何。但是,除我之外,由于同样过失而辞职的还有四五个人呢!那是案发前三四年的事情……”
丝瓜的绿叶伸到小院的角落里,夏日的阳光洒落在绿叶上。由于坐在闷热的里屋客厅谈话,再加灼热的铁皮屋顶反射阳光落在白衬衣上,使人汗流浃背。
“本案被杀的米谷理事也有见不得人的丑事。简单说吧,米谷对当地渔行主帐外放款,暗地里发不义之财。这事职员们都知道,但大家都觉得是上司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如此。”濑川尽量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鼓励山口继续说。“于是,警方就对因此辞掉信用金库工作的人都进行了讯问,对吗?”
“是的……”
“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呢?”
在大岛信用金库由于行为不检点而离职的人,都受到了警方的调查,因为他们都有前科。
在信用金库,即使有人超支或挪用公款,考虑到影响都不会向警方报告。但是,有一位创业元老却把他们的名字及非法行为报告了警方。
“你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濑川问道。
“知道。我也是其中之一,但还有泷井泰造、河岛菊治郎,因为挪用公款被米谷理事开除了。”山口重太郎回答道。
濑川认为这与报纸披露过的以T和K字母打头的人物吻合。“除了他们,还有什么人呢?”
“还有山岸正雄和小川德次郎也受到了警方的调查。”
小川和山岸——打头字母不是S。
“他们俩做了什么事?”
“山岸的性质有些恶劣,他已经不是挪用公款,而是诈骗。他偷出理事长的印章,打着为信用金库增资的名义到处集资。据说当时在县内集资大约二十几万日元。他也是在那时败露的,当然就被解雇了。”
“原来是这样。”
“另外一个是小川,伪造收款发票侵吞差额。我所知道的,除了自己就是以上四个人。”
“别的再没有了吗?”
“是否还有其他的,我是不知道了。”
濑川写出泷井、河岛、山岸、小川四个人,都不是以S字母打头的姓氏。然后撇开姓氏来看名字,泰造、菊治郎、正雄、德次郎——也都不是。
“所以,最后只有你被警方重点怀疑了?”
“是的。”山口重太郎垂头丧气地回答。
“别人一点儿都没被怀疑吗?”
“啊,是的。但是,我不想说别人的事情。”
这一点濑川理解。但是山口回答得不是那么肯定。于是,濑川突然问起了另一件事。
“警方没有怀疑别人。但是在你接受大贺检察官调查时,对别人产生了疑问,所以就想早些释放你。而且,对嫌疑人又无法下手……有没有这种迹象?”
列车驶过了姬路站,站内仍然灯火通明。姬鹭城堡白色的轮廓浮现在夜空中。
濑川再次推敲山口重太郎后来说的话。山口对濑川提出的疑问表示赞同。也就是说,大贺检察官注意到除了山口以外,警方调查的旧职员中确实有真正的嫌疑人。大贺检察官针对那个男子问了山口很多问题,山口也觉得特别奇怪。
“那是谁呢?”濑川刚一问他,山口就说我不能说别人的事情,不肯轻易松口。濑川又说只是为了参考而了解一下,并不是打听到情况就要把那个人怎么样。而且对你说的情况绝对保密。最后,终于从他严实的口中得知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叫山岸正雄”。
山岸——大贺检察官向山口询问了很多有关此人的情况。山岸正雄就是在大岛信用金库任职时,盗用米谷理事的印章进行诈骗被解雇的人。
“你对山岸熟悉吗?”濑川问道。
“不很了解。因为我刚进信用金库就发生了那个案子,然后他就辞职了。差不多在一起待过三周吧。”
“私人来往也没有,是吗?”
“没有来往。”
“那么,大贺检察官向你询问了山岸的哪些情况呢?”
“问了很多呢!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具体细节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关于他本人性格的问题。还有任职期间是否有过女人以及日常用钱的情况,就是这些事情。”
但如果是山岸正雄,那就与大贺冴子说的S不相符了。S不是山岸的打头字母。但是,既然大贺检察官怀疑山岸,并问了山口很多情况,他当然要指令警察进一步调查山岸。
但是他却以不起诉山口告终,警方也没有继续调查。正像以前预料过的,警方把山口作为真正的嫌疑人抓来,而检察官却没有起诉他,于是警方自己把案子作废了。这可以看作是警方对检方的一种对抗。
如果这个看法准确,就算大贺检察官委托警方调查山岸,警方可能也不会受理。那么,大贺检察官当时采取了什么样的态度呢?
如果警方执意按兵不动,检察官当然要启用检察事务官。说不定,当时受命调查的人,就是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
列车驶过神户,漫长的夏日也终于进入了黄昏。
在大阪车站,乘客蜂拥而上,车厢内人声嘈杂了许久。驶过京都,车厢内又恢复了平静。濑川任凭身体随着列车的节奏晃动。
大贺庸平检察官在调查山口重太郎时,发现山岸正雄有可疑之处。这个疑问恐怕涉及到十月一日大岛信用金库米谷理事被杀前后的行动。
本来,因为山岸也同样受到了警方的调查,所以警方肯定认可了他的说明。而且,警察从一开始就认定山口重太郎是真正的罪犯。这是常有的事情,如果认定山口是真正的罪犯,就不会对其他嫌疑人进行深究。案情基本清楚,警察就相信了嫌疑人的话。
大贺检查官在怀疑山口不是真正罪犯时,一定想到了山岸。于是,他委托警方再次对山岸进行调查。但是由于警方过于自信地认定山口就是罪犯,对检察官不予理睬。
特别是看到检察厅以证据不足对山口免于起诉时,警察肯定异常愤怒。
于是可以充分相信,当警方不愿按照大贺检察官的方针办案时,大贺便任命平田检查事务官调查此案。说到为什么任命平田负责调查,可以从他在可疑的仓库纵火案中被烧死来推测。
可以想像,大贺检察官在听取了平田的调查汇报后对山岸进行了两三次传唤了解情况,但仍然没能获得足够起诉山岸的证据。可以举出的原因之一是,由于检查事务官与警察不同,靠孤立无援的调查不会获得有效的成果。
另外还可以推断,如果被警方释放的山岸是真正的罪犯,他也可以为了对付事后的再调查而销毁证据,并周密地制造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
不管是哪种情况,警方和大贺检察官对山岸正雄的调查记录肯定都在烧毁的仓库里。在警方的调查记录中,肯定记载着山岸在大岛信用金库时的不检点行为。在大贺检察官的询问记录中,肯定也列出了山岸的种种疑点。
卧铺车厢中已经没有了谈话声。从濑川前面座位上传来了鼾声。火车好像正在经过关原一带,速度减慢了一些。
“那些记录由于火灾而被烧毁。并且熟悉山岸正雄过去的两个人也死了……”
前桥是一座盆地中的地方城市,比四国的杉江市大。这里不临海,关东平原向东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濑川到了东京,只向哥哥家里打了个电话。因为绕道福山,所以再不能为了其他事情而耽误报到。电话是嫂子接的。
濑川上午到达前桥地检厅,向首席检察官报了到。首席检察官的名字叫田山,次席检察官叫山本。
首席检察官把濑川介绍给了前辈和同事们,因为快到下班时间了,而且首席检察官又说濑川可能旅途劳顿,所以濑川就直接入住了检察厅宿舍。房间比杉江那边的稍微狭小一些。由于濑川是单身生活,地检厅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个临时工帮忙。她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身材枯瘦。
濑川洗完澡,吃完第一顿晚饭是在八点钟左右。之后临时工就走了。
宿舍所在之处光线昏暗,但来到大街上散步时,便感到这里毕竟离东京较近,商业街热闹非常,是杉江不能比的。现代建筑也很多。
因为这里与四国不同,离东京只有两小时车程,所以濑川并没有调到地方上工作的感觉。
濑川十点钟左右回到宿舍,这时哥哥打来了电话。
“听说你没过来。下次什么时候能来呢?”
“我打算下个星期天去你那里。现在还要准备很多用具,还没有安顿下来。”
“那就让母亲去你那儿吧!母亲也说想去你那儿住一个月左右呢!”
因为濑川在四国住了两年,所以母亲想和久别的最小的儿子一起住上几天。但除此之外,母亲还想催促儿子快办婚事。
濑川支支吾吾。
“你在四国时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你到了前桥离得又近,母亲也想帮你成家。你就满足老太太的愿望吧!”哥哥说道。
“是啊。”婚事暂且不论,濑川也有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愿望。
“那就下个星期天去你那里,然后我把母亲接过来。”
哥哥说那就这样定了,然后挂断了电话。这次没有谈相亲的话题,可能是要等到下个星期天再仔细商议。
濑川于当晚给松山地方检察厅和杉江支部的人写了感谢信,并特别委托继任的武藤检察官调查大岛信用金库案中受到警方调查的“山岸正雄”的原籍。
次日清晨,濑川刚一到前桥地方检察厅上班,立刻翻开了名人录。当然没有山岸正雄的名字。姓山岸的有五十一个人,履历上都没有可疑之处。
濑川总是忘不了冴子所说的那句话,S是现在很有社会地位的人物。
从山口重太郎的话看来,和S背景相符的人也只有山岸正雄。距今十七八年前,身为四国一个信用金库的小职员,不可能轻易出人头地。不过,乱世造英雄。有些事按照常规是解释不通的。
濑川有空就翻阅检察厅备案的厚厚的名人录,专挑“正雄”的名字看。
如果名录中没有出现山岸,那就有可能后来当了别人的养子改换了姓氏。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原名可以保留。
濑川发现了很多“正雄”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很常用,数量自然也很多。濑川因此考虑到,虽然目前尚未明确,但可以设置基准进行筛选。
最后,他感到以下五例大有可能。山木正雄,山梨县的议员。不二旅游公司常务,东京都菊司之子,大正三年十月三十日生于山口县。爱好是看戏、运动。住址是东京都文京区驹込曙町××。
田中正雄,三宝产业公司总经理,岡山县茂造的长子。大正二年一月七日出生于岗山县,学历是R大学经济系毕业。爱好是读书。住址是东京都品川区大井元芝町××。
江藤正雄,茨城县的议员、江藤兴业公司董事。东京都浩平之子,大正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山口县。爱好运动、读书,住址是东京都涉谷区神泉町。
岗本正雄,旭产业公司职务总经理,东京都洁的长子,明治四十二年七月十三日出生于东京都。学历是F大学政治经济系毕业。爱好打猎。住址是东京都中野区鹭宫一×××。
石光正雄,关东土地修整公司专务,东都证券董事。爱知县定一之子,大正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出生于爱知县。学历是B大学商学系毕业。爱好是创作短歌。住址是东京都港区赤坂青山北町六××。
这样罗列观察可知,他们的年龄在四十六岁到五十五岁之间。因为跟山口重太郎所说“山岸正雄”的年龄大体相仿,所以筛选备考。
其次从毕业的大学来看,并不全是一流大学。其中有两名不是大学毕业,似乎某处与山岸正雄相符。
再次其中没有选入排行次子和三子,因为那不可能成为养子。其中有两名议员,于是按照大贺冴子暗示的“政治家”身份挑选出来。
然后从山岸的出身考虑,排除了一流公司继承父业的人物。
濑川接替前任办案,迎来了忙碌的日日夜夜。不管调到哪个检察厅,工作都堆积如山。他的前任从这里调到了金泽地检厅。
来到这里之后,濑川从四国的五个警察署长得到了答复,都是以松江支部签条的形式转到这里的。这是濑川上次咨询的关于大岛杀人案的答复。
“拜悉尊函。关于您所查询的案件,我们已经调查了辖内所有地方。非常遗憾,有关此案的线索目前尚未找到。日后我们将继续调查,暂作以上答复。”
这封答复信具有代表性,其他的虽然措辞有些差异,但大意只有这些。最要紧的是高森警察署长,但回信内容也是大同小异。
濑川虽然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先不说别的警署,就高森警署来说,往后一定还会有事相求。濑川现在不能感情用事。
濑川从名人录上摘抄了这些信息,大体上有了一些头绪。但是要想确认落实,却必须尝试其他的方法,这仍需要花两三天乃至一周的时间。
濑川到任的第四天是星期天。
濑川早上离开前桥前往东京。因为他在前一天晚上打电话通知过了,所以哥哥没去打高尔夫球留在家中。
“怎么样?这边的情况。”哥哥含糊地问道。因为哥哥对检察官的工作一无所知。
“很忙。现在接手前任的工作,忙得头晕眼花。”濑川回答说。
“还是得晚上把工作带回宿舍加班吗?”
“不这样就做不完了。”
“哎哟!你看看,当公务员真不划算,收入又少,工作又重……”
“而且又得秉公断案,不允许有差错。像哥哥那样跟商品打交道多轻松呀!”
“是这么回事儿。你一定很操心费神的吧?”哥哥无忧无虑地拿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啊,这个先不说了。母亲很操心呢,那事儿你准备怎么办?”
“说实话,还没决定。”
“对方是个好姑娘。婚事嘛,还是第一次比较能够坦率接受。要是将来后悔,恐怕还会觉得当初的那个更好。越往后拖,顾虑越多。怎么样?媒人宗方先生特别希望促成这桩亲事。听说女方家里因为你调回来了,也正等着谈婚论嫁呢!”
“不等也没什么关系嘛……”濑川不只是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跟哥哥喝啤酒时,母亲和嫂子也加入到谈话中来。
母亲因为能跟儿子住一段时间,嗓音中也力量倍增,连动作都变得年轻了许多。
“趁着在前桥照顾你时,把你的新家托付给你的新娘。”母亲说道。
“真的需要速战速决吗?”濑川和哥哥都笑了。
“那么,两个月之内怎么样?”
“两个月也定不了呀!”
“那么,就今年之内吧?”
“啊……就算定下来了,也不能速战速决吧?”
母亲虽然觉得很失望,但仍在嘟嘟囔囔。但是因为能和儿子住在一起,也就不那么失望了。
“良一,那个姑娘真的很不错,母亲也赞不绝口。还是早些定下来好。宗方先生也完全赞同呢!”嫂子说道。
“好了,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考虑……”嫂子张口结舌,眼睛盯着濑川。“你是不是另有对象了?”
哥哥盯着啤酒,大口地灌了下去。
“没有对象。”
“是吗?”嫂子沉默了。
哥哥接过了话头。“我也正想说这事儿呢!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对象,最好认真考虑这桩亲事。”
“我是想认真考虑。”
“你真是个切不碎嚼不烂的家伙。”
“对方是什么态度?”
“哪有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反倒打听对方态度的?”
“良一,听说对方有意应承这桩亲事。宗方先生之所以热心促成,也是因为对此有所耳闻。”
“就当作没有这回事吧!”
“啊?那为什么呀?”嫂子沉下脸来看着濑川。“再这么拖延下去可不好。”
濑川想到,如果还没拿定主意就勉强促成亲事,自己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真可惜呀!”嫂子叹了一口气。
“那也可以跟宗方先生说一声,让对方等半年左右。无论如何,我真想让你娶那位姑娘。”
下午三点钟左右,濑川离开了哥哥家。对于自己这个决定,在跟哥嫂、母亲谈话时也感到心中不忍。哥哥酒后有了困意便上了二楼,嫂子和母亲一起收拾餐桌。微风从狭小的院子吹进来,也带来了邻屋房顶反射的亮光。
“我去走访一个朋友。”
“是吗?几点回来?”嫂子问道。今天晚上要带母亲一起回前桥。濑川说八点之前回来,然后就去下北泽车站乘上了电车。
在吉祥寺下车后,正巧赶上开往关町的大巴发车。
濑川一边欣赏着八月盛夏沿途的风景,一边思忖着与冴子见面的借口。说从四国返回登门问候也不对劲,说散步时顺便过来就更古怪了。濑川决心哪怕招人厌烦,也只能开门见山地正面了解案情了。
濑川在十字路口下车。青梅街道两旁的榉树在盛夏的阳光中懒洋洋地耷拉着叶子。他来到了大贺律师遭遇交通事故的地方,又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大贺当时正在前面的甜点屋给孩子买冰淇淋。
濑川来到大贺家门前。窗户开着,挂着竹帘。侧面对着院子的拉门也敞开着。但是,门厅前的矮墙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门厅一角规矩地摆放着一双女式凉鞋。屋里没有动静。
濑川鼓起勇气。“有人在家吗?”
里面马上传来了走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然后有一个白色身影翩然闪动,那是穿连衣裙的冴子。
“啊!”她刚一看见濑川便停下了脚步。与外面刺眼的光线相比家中有些昏暗,濑川看不清冴子脸上的表情。
冴子跪坐在门厅上沿,白色连衣裙在腰间折叠起来。
“您来了!”冴子双手撑在榻榻米上。
“前几天突然打搅,实在冒昧。”濑川心如潮涌。
“哪里,是我多有失礼。”冴子抬起脸看着濑川,显得有几分紧张。
濑川看着久违的冴子明亮的眼睛,觉得那好像是在责备自己对那个问题纠缠不休,感到很难受。但是,他必须再来。他鼓起了勇气。
“其实,我四五天前从四国来前桥赴任……”他的开场白显得很不自然。
“啊,是吗?那要恭喜你了!”冴子冷淡地说道。
听到两人的谈话声,冴子的母亲从里屋出来。母亲一再邀请濑川到客厅里坐。同冴子的谈话又被打断,他感到很失望。
这时,冴子自己向母亲说明。“妈妈,濑川先生很忙,恐怕没有时间进屋去。”
“哎呀,是吗?那太遗憾了!”
“那 6211." >我送濑川先生去公共汽车站吧。”冴子随即站起来下了台沿,穿上了角落里的那双白凉鞋。
濑川佩服冴子的机智,同时,又为能向她了解情况而感到高兴。
两个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小巷里。离开她家一段距离之后,濑川对冴子说“谢谢你了”。这倒不是因为她出来送行,而是因为她创造了这个谈话的机会。冴子似乎也心领神会。
从狭窄小巷来到了稍微宽阔的街面,前行不久就来到了青梅街道的公共汽车站。濑川心想这下又没时间了。
“从这边走吧!”冴子说着便拐了弯。这是一所初中后面的小巷,去汽车站有些绕远。
濑川为她的善解人意心存感激。
在校园树林与寂寥民宅之间的小巷中,两个人缓缓地向前走去。阳光照耀下的校园中,只有五六个孩子在玩皮球。
“您还是来了!”冴子微笑着说。或许是因为穿着无领连衣裙,更衬托出她细长的脖颈。
她说的这句“您还是来了”的话中,不无挑战濑川的意味。
“S字母打头的姓氏,我怎么也搞不清楚。”濑川盯着走在灼热路面的鞋尖说道。
“是吗?”冴子仍然微笑着。
“我不认为你是在虚构。”
“不是虚构……您调查过了吗?”
“调查过了,尽我所能。我查到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发生的案件,是在大岛信用金库发生的理事被杀案。我对当时嫌疑最大的人进行了调查,甚至到广岛去……就是你父亲判定嫌疑证据不足而没有起诉的那个人。”濑川观察着冴子的侧脸。
冴子没有说话,但是那凄美的嘴角已没有了微笑。
小路仍在延伸。越走房屋越少,树林多了起来。这条路好像与青梅街道平行。
濑川发现当他说出山口重太郎的名字时,冴子的表情有些异样,想必她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她父亲大贺律师遗留的记录上就有。于是濑川认为,当时大贺检察官肯定不只记录了真正嫌疑人的名字,而且对其可疑之处也有详细的记录。
冴子一时没说话。
“那么,山口告诉你真正的嫌疑人了吗?”她终于开口问濑川。
“没有,他没有明确说明。不过那个男人曾在大岛信用金库任职,是因渎职被免职人员中的一个,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濑川回答之后观察着冴子的反应。
她望着天空的一角,眼中荡漾着落日的余辉。但濑川看出了她肯定的表情。
“不过,”濑川继续说道。“那些名字中间,并没有符合你所说的S字母打头的人。真的是S吗?”
“真的。”冴子干脆地回答。
“那就是改姓了。这么说来,那个人或是做了别人家的养子,或是以某种理由履行合法手续改换了姓氏……不会是笔名吧?”
“我不知道……”冴子脸上浮现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这对濑川来说当然是个名副其实的谜。
“请不要再问了。我觉得你渐渐地伤害到我父亲的感情了。”她半开玩笑似地说道。当然,她不可能开这样的玩笑。“关于这个问题,我再不想深入涉及。你是现任检察官,既有调查权也有传唤权。如果您使用这些权力,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到吗?”
从她的话语中,濑川察觉到她对那种权力的反感。这是为什么呢?她自己不也是检察官的后代吗?
“我只是个平头百姓,不想涉及与我无关的事情。”冴子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拐了弯。透过前面民宅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车辆行驶的大街。前面就是青梅街道。
他们来到了大街上,这里离公共汽车站很远。车道上大卡车、小轿车来往穿梭。两人默默地走在步行道上。
濑川断定今天即使再问,冴子也不会说什么了。但是他并没有失望,因为这里不同于四国,下次随时都能来东京了,还有机会。
“真对不起!”冴子突然说道。“我说的有些过分,请您谅解。”
“不,哪里的话。本来是我在强人所难。”濑川微微鞠躬。他特别想说希望不久能够再次见面,但是又咽了回去。
为了避让疾驰而过的汽车,两人自然靠得很近。有时肩膀碰到了一起,迫使濑川退后一步。
他看着疾驰而过的汽车,禁不住想起了冴子父亲大贺律师之死。但他现在没有勇气提及此事。
不一会儿他们又来到了中学门前。刚才走的是校园后面,所以绕了一圈儿。
冴子一边走一边观望夕阳下空无一人的校舍。
濑川感到这并非偶然,那里可能有令她特别关注的东西。但是,太阳西沉,余辉只落在学校楼顶的部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冴子也似乎发现了濑川的疑惑,看着濑川笑了。“我九月份开始就要当老师了。”
“什么?当老师?”
“是的。我在女子大学修过教师培训课程,毕业后派上了用场。虽然是高中,但不是全日制。”
那就是高中的夜校,学生几乎都是白天上班的人。
“您很惊讶吧?”
“非常意外。你会去当老师……哪个学校?”
“荻窪,荻窪高中……我一年以前就曾想过,父亲年事已高,所以我参加东京都的考试取得了教师资格,现在派上了用场。经父亲朋友介绍,我很幸运,到有职位空缺的荻窪高中就职……从我父亲遭遇的事情来看,能取得这个资格真是太好了。”
濑川曾经听说,到东京都立高中就职很不容易。所以,介绍冴子的人想必实力不弱。他在考虑一家之主去世后家庭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同时,也暗自思忖冴子的婚姻大事会怎么办。
濑川回到家里已是七点钟左右。进门时听到了宗方的笑声,他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可能是有人告诉他濑川赴任的事。他想应该不会是哥哥,可能是母亲和嫂子商量好的。
“哦,你回来了!”宗方坐在餐桌前,一只手端着啤酒杯笑着说。他已经喝红了脸。
“听说你要把母亲接到前桥去?”
“是啊,目前想请母亲帮忙料理一下家务。”
“那正好。刚才听你母亲说,她很久没和你在一起了,现在她很高兴。”
妈妈坐在宗方对面,嫂子坐在旁边。哥哥不在。
“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一直在挽留宗方先生。”母亲对濑川说道。
“哥哥呢?”
“你刚走不久,他就说要去打高尔夫球……”嫂子似乎有些不滿。
“哎,良一,”宗方滿面笑容地说道。“和母亲在一起固然是好,但最好还是尽快把媳妇娶回来。”
“他总是磨磨蹭蹭。宗方先生也帮我们说说他。”母亲接着说道。
“良一不愧是当检察官的,做事很慎重啊!”
“那倒也不是。”
“但是心中早已有数了吧?你母亲也说你好像没什么不同意见,所以我婉转地向青地转达了你的意向。青地也非常乐意,她滿怀期待。”
濑川感到必须阻止这门由他们擅自作主的亲事。自从见到冴子之后,更觉得这门亲事已经变成一种负担。冴子说要当高中夜校的老师,她望着空旷校舍的姿容清晰地浮现在濑川的脑海中。
“青地父亲因为大坝工程就要正式开工,所以如果再往后拖延他就离不开工地现场了。他说希望在这之前能把婚事商定。”
濑川态度非常干脆。“宗方先生,真对不起,如果青地有其他的人提亲,我就会误人大事。所以,这次就不考虑了。”
母亲和嫂子惊讶地看着濑川。
“那可是真不好办呐!”宗方老练的表情丝毫未变。“上次见到你的时候,可没有看出来你有什么不对劲呀!是不是最近心情有什么变化?”他笑嘻嘻地说道。
前桥检察厅也有很多案件等着濑川处理。地方犯罪也有地方的特色。濑川上任伊始便接手了一个案件,是关于借检举私自造烧酒进行恐吓敲诈清酒和钱财的案件。
警察送来的材料表明,县内某村有一户制造酒曲的人家名叫上野,当地有一个臭名昭彰的恶棍叫中田,趁上野家男主人不在时对其妻子说,你家私造烧酒了吧,让给我一升。
受害人回答说今天没有,中田就恐吓说那我就去税务署检举你家私造烧酒。因为他带了手下人,受害人恐惧之极不得已给了中田一升烧酒。
过了两天,中田路过上野家时,碰巧遇见上次的受害人,就说要付清上次的酒钱进了屋。而这次他又索要钱财,遭到受害者拒绝。于是中田破口大骂,说知道他家很早以前就开始私造烧酒,如果告发你家就全完了,还露出短刀威胁,敲诈了了二千日元。
濑川把嫌疑人中田从拘留所传唤出来,一看还是个孩子模样,却已经因盗窃而被判过两次徒刑,这让濑川有点惊讶。他在供述罪行时也是战战兢兢。
“我曾经在酒坊老板娘那里要过酒,现在我交待。两个月前,当地青年团聚会,共有二十五六个人在一起喝酒,酒不够了,我就去酒坊要酒。但老板不在,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我就对老板娘说现在年轻人在一起喝酒,酒不够了,想借一升酒。老板娘便爽快地借给了我。
“过了两天我从他家门前路过,又想喝酒了,就对老板娘说上次的酒钱还没付清,实在不好意思,月底一定还清,再赊给我二升吧!老板娘可能是误会了,脸色苍白地从里屋拿出二千元现金说要借给我。我绝对没有说要向警察检举,也没露出短刀进行要挟。”
这份资料中附有酒铺老板的证词,还有跟中田一起喝酒的青年团员们的证词。最棘手的是,事99lib.发两次都只有加害者中田与被害者酒坊老板娘,现场没有其他证人。
由于中田平日与无赖之徒混在一起,脾性粗暴,加之有前科在案,警察便相信受害者的申诉把中田送交检察院了。
但问题的关键是,受害人说受到了恐吓,而嫌疑人却说酒和钱都是借的。双方各执一词,没有旁证。
连酒铺恐吓案这样的琐碎案件,都集中到了新上任的濑川手里。不过,也是因为这里确实没有大案可办。
濑川回宿舍后仍须查阅接手案件的记录,这与在四国时一样。不,这边的案件数量较多。杉江支部只有一名检察官,而这里有五个同事。但每个人分担的却都比在杉江支部繁重。
濑川不知该不该起诉酒坊恐吓案。警察的调查也有些不完备之处,证据也不充分。恐怕警察是因为中田有两次前科而且又加入了帮会,因而肓目相信受害者的申诉。
受害者也不隐瞒私造烧酒的事实。但是,他们预料到中田早晚会检举,现在已经停止私造烧酒,等于是主动公开了此事。由此可以看出,他们过分强调了恐吓这一点。
检察官必须面对事实进行彻底审理。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中田有两次犯罪前科又与帮会交往都可以作为参考,但首先是必须把握事实。然而从警方调查来看,还不能说已经取得了足以证明有罪的依据。
濑川想,还是不起诉。一旦直接遇到不起诉问题,濑川就很强烈地意识到大贺检察官对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的不起诉判决。
那天晚上濑川又把记录通读一遍之后,就埋头阅读关于无罪判决的参考书。
其中有一个案例,是用类似斧子的凶器残杀了一家八口人的案件。发生在一九五一年,现场是某县水田环绕着的一户人家,而且是附近房屋最破烂的。警察已确认凶器是煤矿上用的斧子,也找到了劫财的痕迹,于是所以把附近品行不良者作为调查对象。
当时调查到,有一个青年当天上午七点左右在被害者房后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而且他还向邻居打听是否知道被害者家人到哪里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受害者乙野亲友的嫌疑人却不熟悉现场,而且另有很多可疑之处。虽然也逮捕了嫌疑人并进行了审讯,但他却完全予以否认。
此案附有鉴定书,有五种证明被告作案当晚行动的证词,还有嫌疑人当天戴过的手套、衬衣和有血痕的雨衣等。
但是案件的判决是被告无罪。
这起把一家八口杀光的案件被判无罪的理由如下所述:
有的证词说,乙野在天亮之际到户外干活儿直到天黑回家吃饭,饭后不久就睡觉了。他吃饭和睡觉都比附近人家晚一个小时。还有证词说,乙野家的习惯是七点以后才吃晚饭。而且通过对尸体解剖鉴定,从消化状态综合推定的晚饭时间,一家八口在晚饭后被杀经过了八到九个小时。因此,被告去受害者家是在次日上午七点钟左右,这样就很难认定被告者实施作案。
另外,从查收的雨衣来看,上面的血痕颜色极浅,而且像是飞沫状,不能认作行凶时溅上的血迹。还有,查收的线手套上血渍也很少,加之从血迹附着部位及程度来看,很难作为判定本案犯罪事实的依据。
被告者的生活不太富裕,而且在案发前几天因为买马和赌博输钱合计二万零五百日元。但其中一万八千五百日元是从亲戚那里借来的,而且当时尚未被要求还钱。除此之外,也没有证据表明当时正为金钱所迫,而且也没有足够证据表明在被告与被害者乙野一郎之间发生过经济、感情等方面的纠纷。综上所述,本案公诉的事实没有充分的证据……
濑川继续阅读这类不起诉的案例。
他此前只阅读过起诉的案例,而在发生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以后,他便对无罪案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无罪案件分为“罪名不成立”和“没有犯罪证据”两种情况。后者就是所谓的“证据不足”。
这本书中写了很多由于证据不足而被判无罪时警方的说法。“警察相信有罪的案件而因为没有犯罪证据被判无罪的情况,可能是因证据数量不足或证据价值不足,而且很多情况下是由于在证据的价值判断方面,我们和法官之间产生了不同的看法。”他读到了这样的阐述。还有警方的主张。
“本来,证据价值(证据的证明力)是由法官自己判断的,但既然要求其判断须遵循合理的、经济的法则进行并具有普遍妥当性,那就不应只是法官所准许的判断。”
这本书中阐述了警方的反驳意见,很多情况下警官和法官之间关于证据的价值判断产生了主观差异,证据的价值不应只由法官判定。
但是,毋庸赘言,司法警官只负责调查和举证,并逮捕嫌疑人审讯之后送交检察厅,关于嫌疑人是否有罪只有法官有权判定,而自己是在权限之外。在此,警官确信有罪而进行逮捕的嫌疑人却被法官判为无罪,就使警官对法官产生了不滿。
比如一家八口全部被杀的案例,警官从品行和经济状态判断嫌疑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充分。证物雨衣上的血痕也经过鉴定颜色过浅,而且附着的部分也很不自然,法官便排除了作案的可能,但这个鉴定的采用也并不滿意。此外,从晚饭后经过的时间来看,根据消化状态鉴定为八个小时到九个小时,但根据目击者证明认定被告在早上七点钟左右去过被害者家中,因此时间差只有两三个小时。而且还必须考虑到人在醒着的时候比睡觉的时候胃部的消化状态要快两倍。
负责此案的警官是不是这样考虑过?
这是警官对法官的不滿。但同样对于判为无罪的案件,检察官方面对警官又有怎样的抱怨呢?
濑川接着翻开了《无罪案件中警官的调查》一书,作者是前辈检察官。
妈妈端来了一杯茶。
“母亲还没睡?”濑川问道。
穿睡衣的母亲腰间系着和服腰带。“因为你工作到很晚嘛!”妈妈似乎有所顾忌,别别扭扭地坐下来。
“我们的工作上班时处理不完。在四国也是一样,每天晚上都得把工作带回家做。”
“犯罪真是越来越多了!”
“因为犯罪增加,而且检察官人数又少。”
“但也得适可而止啊,不然身体要垮掉了……这样给你端茶,就回想起你以前考大学时候。”
“是啊,还没有从那个地狱中逃脱。”
母亲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濑川心里也很明白,母亲肯定是想说早点娶媳妇照顾自己之类的话。
濑川觉得一说起来就麻烦了,于是劝母亲。“母亲,您去睡吧!”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濑川已经翻开了书页。
那本《无罪案件中警官的调查》中,列出了以下调查中应该重新审视的要点。
“不只限于杀人伤害的案件,我们看了警方送交的记录感到,一般来说对同案犯的调查很不高明,而且不够充分。对多人参与的杀人伤害案的调查来说,在事先有合谋的情况下,当然应该明确其具体内容。但最重要的是首先查明每个案犯的行为事实,同时必须确定当时各自的行动范围。
“接下来,必须对案发现场或附近的知情人进行周密细致的调查,这是一般的共同之处。但其中遇到特殊的杀人伤害案件时,对案发现场的目击者和知情人全部进行调查是特别重要的。如果不做好事先调查,过后在公审时这些人肯定会被辩护人要求作证,除了被害者之外,多数证人的证言都对被告有利。而且由于检察官方面缺乏做出反击的第一手资料,就会导致公审时发生争执或把案子搞砸的结果。
“上述(案例第四十)案例由于被告供述在作案后将凶器刀具交给了同伴,所以如果查明案发后凶器的处置情况和处置步骤,而且由嫌疑人和第三者确认的话,此案可以判为有罪。
“第七案例中的凶器是柴刀,但是没有查清由什么人从何处拿来,因而成为不起诉案件。如果没有进行充分的调查,就会成为案情的薄弱环节。此外,还有很多在一审中按检察官公诉事实认定有罪却在上诉时被认为证据不足的案例。
“第四十一案例中,嫌疑人A某晚醉酒殴打同事B,并且把B从某河边悬崖上推下河中致死,被作为伤害致死罪送交检察厅。从调查开始,A一直只承认用竹棍殴打被害者,却否认把受害人推下河,并辩解说‘我搂着朋友肩头一起走,来到河岸时他被石头绊倒跌落入河中。’但有力的目击者乙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证明肯定是A故意将被害者推下河中,所以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决定起诉A。
“但是经过对目击者证人的现场调查,证明案发当时虽然从证人所在地点可以看见A和被害者的情况,但不可能像证词所说仔细看清了A和被害人的态度,于是对证人证词的可信性产生了疑问,于是提请判处不起诉。
“对于这些案例,如果警官对案发现场的搜查更科学一些,就可以起诉A并判其有罪。
“午休时,濑川走出检察厅到附近散步。
“前桥检察厅和县政府等都在旧城堡遗址内。旁边松林繁茂的高坡上还立着城堡遗址的字碑。地方城市的机关街好像几乎都建在城堡遗址中,松山地检厅也是如此。
“检察厅的后面,利根川奔流不息。河堤被夏草覆盖,其间种有桑田。孩子们在河堤上玩棒球,大人在没膝的河水中手握钓竿。
“对于送交检察院的案件,警官和检察官对立的情况时有发生。昨晚阅读的书中也有警官的著作。‘证据的价值可以交给法官自由决定,但这不应该只委托法官来判断’。字里行间谴责了法官和检察官的自以为是,强调警方判断的正确性。
“对此,检察官的著作中嗟叹调查官的漏洞百出。‘从证据不足被判无罪的案例来看,如果警方调查更加切实一些,肯定会有很多案例被判有罪’”。
检察厅与警方的相互不信任由此产生。
检察厅如果把特殊的案件例如渎职、违规选举等委托给警方,就会被认为是与政界上层有牵连而害怕办案失败,警方也会嘲笑检察厅没有调查能力。
警方责难检察厅,说他们人手不够而且案件积压,所以应把调查全部委托给警方。检察官老想插手警方调查,是因为他们留恋旧刑诉法时代的自以为是。
但是,大贺检察官判定不起诉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嫌疑人山口重太郎,肯定是因为高森警署的调查不周密而怀疑其举证能力。可能大贺检察官对警方说过这样不能维持公判,因而排除了山口。同时在对山口调查取证时,又建议警察对别的嫌疑人进行调查。
这也使高森警署对大贺检察官的处理心怀不满,实际上对检察官的建议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尽管濑川曾向高森警署咨询案情,但署长却回答“事到如今案情不详”,这就是证据。
如果当时高森警署全力以赴的话,即使不能逮捕嫌疑人也可以展开周密调查,其记录也应该保留到现在,并答复濑川的咨询。
濑川凭自己有限的经验,也觉得检察官可以在警方调查中再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虽然够不上指挥,但可以在调查中连续接到报告并提出建议,这也不是坏事。像现在这种制度,在调查结束之后才看到调查报告,仍会发现漏洞。
濑川思索,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为检察官持有偏见。
进入八月,有很多检察官开始休暑假。一般是五天到一个星期,人数因此减少了一半。工作量也随之猛增。休假的检察官会尽量把手头的案件处理完,并将不能搁置的案件委托同事代办。
由于濑川刚刚到任,所以决定这个夏季不休假。当然他并非放弃权利,而是打算留到将来有效地使用。他预感自己不久必须去一趟四国,所以想把一年一度的休假留到那时。
同事们是当地人,所以有很多去山区休假。已经回来的人晒得黝黑。
田山首席检察官去东京出差不在厅里。
在这炎炎夏日,濑川被山本次席检察官叫去。旁边站着樱内检察事务官,手中拿着文件。
“你好!已经习惯了吧?”山本笑着问道。
“是啊。可能是因为离东京比较近,没有一点儿在地方上的感觉。”濑川也微笑着回答。
“是吗?但是我们只要迈出这条街一步,看到一望无际的桑田,还是切身感到是在乡下。你也可以在有月亮的夜晚上去郊区走走。”
“是……”
“皎洁的月光照在幽暗的桑田上,桑叶的边缘好像被月亮纤细的光线穿在一起……”
“真是富于诗情画意!”
“但我却急着想调回东京啊!但是跟别的乡下相比,这里可能还算好些。”
“……”
“哦,对了,听说你和母亲住在一起?”
“是的,母亲说我一个人太辛苦,她硬是要来。”
“老人家多大年纪?”
“六十二岁了。”
“那不是挺好吗?对母亲多尽尽孝道。”山本次席检察官转向樱内事务官。“这次送来的是控告案,因为暑期人手不够真是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接手这个案子?”
“遵命。”
“具体情况可以听樱内汇报。其实前天那个女人和律师一起来了,到樱内那里出具了控告手续和材料。”
“女人?”
“控告人是女性。哦,不是妻子,怎么说呢……是情人吧。控告对方侵吞财产。”
“明白了。”这是个较为单纯的案子。樱内事务官跟濑川来到办公室。濑川从樱内事务官手中接过控告书。
控告人是高崎市××町的栗山百合子,四十一岁。她在市内经营一家名叫“成田屋”的日本酒家,是未亡人。控告对象是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的议员佐佐木信明,生于一九〇八年。
佐佐木信明?濑川点着了一支香烟,开始阅读当地律师写的控告书。据控告书说,栗山百合子在三年前与被检举人发展了恋爱关系,其后一直保持交往。但在大约六个月前,被检举人擅自拿走检举人的正式印章,背着检举人将其拥有的前桥市××町四千平方米土地及一千多平方米的宅基地转到了自己的名下,从而侵占了时价约六千万日元的不动产。
濑川读完之后,樱内事务官作了补充说明。“成田屋是高崎市内一流的日本菜馆,经营者栗山百合子的丈夫在五年前去世。她丈夫手段高明,只一代人就创造了约两亿日元的资产。未亡人百合子也精明强干,现在的成田屋仍很兴隆。”
“原来如此。”
“以前因为百合子的亡夫依靠当地保守党发展壮大,便有传言说他在保守党头目的关照下赚取了高额利润。现在当地保守党的人经常利用成田屋,从小型聚会到大型宴会都在这里举行。社会上有人在背地里说,成田屋是保守党的俱乐部。因为当地的上流阶层经常出入成田屋,所以成田屋的身价倍增。”樱内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因此,东京来的保守党议员也经常光顾成田屋,其中就有这次被起诉的佐佐木信明。后来成田屋的女老板就跟佐佐木议员搞在了一起。佐佐木本来在对付女人方面很有一套,有人说佐佐木最初就是为了侵占成田屋的财产才笼络女老板的。”
“嗯……”
“其实三年来他们相处得挺和睦,成田屋女老板也给了佐佐木很多回报。所以议员中间都说佐佐木占了便宜,这下不用为竞选资金发愁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嗯,然后呢?”
“可是佐佐木议员不只有成田屋女老板一个女人,他另外还有两个女人,大约在一年前被女老板发现……”樱内事务官继续向濑川介绍被侵占财产控告佐佐木议员的成田屋老板娘栗山百合子的情况。
“成田屋女老板因此责难佐佐木议员。佐佐木议员口头说要和那个女人分手,却只断了一个。听说他跟另外一个女人仍然保持来往,因为那个女人在东京,所以老板娘就委托信用调查所和秘密侦探所对其进行了彻底调查。虽然发生了这样的纠纷,但因女老板深深地迷恋着佐佐木,怎么说呢?那些事反倒成了一种刺激,使女老板越陷越深。但佐佐木议员最近在东京另寻新欢,是赤坂附近高级酒吧的老板娘,也是寡妇。佐佐木跟那姐妹俩都发生了关系,也就是说,他同时拥有姐妹两人。”
“啊?”
“也就是说,如果不查清此事就无法抓住侵占财产案的真相。酒吧姐妹的事传到了成田屋女老板的耳朵里,所以这次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听说闹得挺凶,不知是真是假。据说成田屋的女老板把佐佐木关进一个房间,还用粗草绳绑住他拳打脚踢。”
不用说,这些情况从控告书上是读不到的。
“不管怎样,佐佐木一个月中有一周左右是住在成田屋的,所以盗用图章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当然,佐佐木这边也有说法。因为他曾得到过栗山的允诺,将她的不动产进行多次处置,并作为竞选费用提供给他。而且因为他们不是陌生人,已经同居三年,所以这次他登记时使用印章也是经过百合子允许的。可能是由于赤坂酒吧姐妹的事令百合子恼羞成怒,才导致这次纠纷。”
“原来是这样。”
“所以,听说在控告之前,佐佐木也曾跟百合子协商过好几回。”
“佐佐木议员来说明过情况吗?”
“不,还没有。不过,这里毕竟地方小,所以谁都会有所耳闻。”樱内事务官轻蔑地笑笑。
“接下来呢?”
“当然,我问过跟律师同来的成田屋女老板,她说不是协商,而是迫使佐佐木归还被他侵占的房地产。佐佐木回答说现在需要政治活动资金,等一阵儿再还,完全没有诚意,所以忍无可忍地对他进行了控告。”
这个问题相当微妙。因为控告人和被控告人之间是爱情关系,而且持续了三年。根据不同的理解,也可以认为栗山百合子是在给佐佐木提供房地产之后才控告他侵占的。
根据控告书所写,由于佐佐木涉嫌伪造私人文件、对公用文件的不实记载、盗用印章以及欺诈罪而对其进行控告。
“这个佐佐木信明议员,已经当选两届……”樱内对濑川说道。“他很能干,是众议院的预算委员。属于R氏的派系。”樱内举出一个实力人物的名字。
“他是从这个县的第×区选举出来的。第一次是在五年前的总选举中当选。”
“他为什么在这个县很有势力?”控告书上写着佐佐木出生于冈山县。
“其实他是个养子。你可能知道,有一位资深人士叫佐佐木信辅,是该县选出的议员。”
“啊,我知道。战后,他好像当过大臣吧?”
“确有其事,当过两届。”
“好像已经不在了吧?”
“十年前就去世了。佐佐木信明就是他的养子。”
“是这样啊!所以他就娶了佐佐木信辅的千金小姐或者什么人吧?”
“不,偏偏不是这样。”樱内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信辅没有孩子。当然,以前曾经从亲戚那里领养过一个,但在十五六年前因故被取消了户籍。”
“那么,也就没有男孩,是吗?”
“是的,只有夫妻二人。”
“所以,信明就相当于亲戚,对吗?”
“不,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其实他从十二年前为信辅竞选当参谋,然后一直得宠,终于在七年前做了养子。”
“但是,信辅在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是的。所以,后来他又取得了信辅夫人的信任……照子就是在信辅十年前去世的第二年,众议院解散的时候,出马参加总选举。也就是说,她代替丈夫当选。”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当时信明以选举参谋的身份拼命为她效力,所以终于赢得了夫人的信赖。于是两年之后被收为养藏书网子。”
“于是他就成为照子的丈夫了?”
“怎么会呢?”检察员笑着说。
“照子让他当自己的继承人了。关于此事众说纷纭,真相不明。”
“众人有什么说法?”
“信明在追求女人方面非常老到,正如控告书中所写。所以有人说他与养母关系不一般。因为未亡人对他的宠爱也有些异乎寻常。”
“稍等一下。”濑川打断了樱内事务官的说明。
“佐佐木信明没有老婆吧?”
“是的,他还是单身……怎么说呢?佐佐木议员年纪也很大了,但是好像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也有传言说,信辅的未亡人即佐佐木的养母照子跟信明有暧昧关系,所以如果娶妻会有麻烦。但是,信明又喜欢女人,爱在外面风流潇洒,所以对外说自己是单身也许更好。”
从樱内事务官的口吻看来,他对佐佐木议员没有什么好感,而且受外界评价的影响很大。
“正因如此,成田屋老板娘对还是单身的信明着迷。她又是未亡人,信明肯定地说要跟她结婚,所以她全心全意地对待他。哦,据说信明对其他女人也经常这样说。不管怎样,女人无论何时都向往着结婚。在这一点上,有家室的男人不够本分。”
“信明在男女关系方面的传言这么多吗?”
“好像真是不少呢!实际上有很多风言风语。竞选时有近半数的选票是女性投的。说个笑话,单身还是比较有利的。再加上他能说会道,在街头竞选演说时,看到有带着孩子的女性,他就会马上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逗一逗。别的候选人觉得难为情的事情,他都能满不在乎地做出来。”
“噢!”
“听说他还经常染指来竞选办公室帮忙的年轻女性。因此,来办公室帮忙的女性也说只要是为了佐佐木议员就无私奉献。”
“原来如此,好厉害呀!”
“不,这是县内政界对他的评价。”
“那么,他作为议员是很能干了?”
“他是个相当有才干的人,他虽然是预算委员,但对政府的质询也非常尖锐。当然,因为是执政党,自然是有所收敛。但是他的质询会触及到政府的痛处,所以被认为是不能轻视的年轻议员。这首先是年轻干将的优秀之处吧。”
“是吗?”
“最有名的是他追究××公团的贪污问题。这是个爆炸性的演说,使他一举名震天下。”
听到这里,濑川回想起两年前读到的报道。佐佐木信明议员在预算委员会上,对××公团的贪污进行了轰轰烈烈的谴责,当局也相当被动。但不知何故这个质询半途而废,只是一两名公团下属当了替罪羊,以后便不了了之。
“据说那是因为佐佐木议员被公团方面收买了。”樱内笑着说道。
“佐佐木议员就是这样的人。年轻又聪明,老练又无恶不作。另一方面,这也是人们认为他靠得住的地方。据说现在被预算委员长高村忠一看好,两人关系甚密。”
“跟高村忠一吗?”
“是的,这个高村也很精明强干。现在追随保守党内某实力派人物,说起来就是一匹狼。哦,这些事您都知道,没必要跟您说……”
“不,详细情况我还不清楚,只是听说高村议员非常能干”。
“他当预算委员长很长时间。这个人名声不好,总之干了很多坏事,他当了那么长时间的预算委员长,好像抓住了很多人的把柄。”
“是这样啊!”
“而且高村议员还跟暴力团有接触。这一点很令人恐惧,所以没有人敢正面攻击他。”
“什么?暴力团?”濑川瞪大眼睛反问道。“是事实吗?”
“是听说的,但已经是公认的说法,应该没错吧!”
“那个暴力团的名称是什么?”
“据说主要是关西派的,对这方面我不了解,所以不太清楚。”
“那么,其中是不是也有大阪的增田帮?”
“增田帮吗?增田帮不是在高村议员掌控的暴力团中跟他走得最近的吗?”
“原来是这样。”
濑川想,如果高村议员与增田帮有接触,那么与高村有密切关系的佐佐木议员当然也会与增田帮有交往。
濑川发现佐佐木信明的打头字母是S,脑海里蓦然浮现大贺冴子的话。S打头的姓……有社会地位的人……政治家。
而且,这个佐佐木信明当了别人的养子并改了姓,是在七年前。所以冴子对濑川说过,她从父亲大贺律师那里听说,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最可疑人物姓氏的打头字母,也是后来当养子那户人家姓氏的打头字母。
濑川在琢磨佐佐木议员当养子前的姓名是什么。
“佐佐木的旧姓吗?是叫山岸。”樱内平淡地回答说。
“什么?山岸?”濑川禁不住喊出声来。“你说的没错吧?”
“怎么会错呢?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此地出身的议员。即使现在,以前就认识他的人也不叫他佐佐木,而叫他山岸。”
濑川感到已经在这里抓住了“山岸正雄”。但是名字“信明”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最初就叫信明吗?”
“是的。据当地人所知是叫信明。”
那么山岸正雄就是实名,而信明可能是俗称。但是濑川觉得这样仍然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位居议员公职,一般不用俗称而用实名。当然,现在的选举法规定俗称也可以使用。但他到底属于哪种情况呢?
如果山岸正雄不愿意使用正雄这个名字,就可以认为他用的是俗称。而且他当了养子之后连姓都改了,所以“山岸正雄”这个名字就彻底变了。
关于山岸信明,必须做进一步的详细调查。
“听完你的说明我大致有个了解了,我把它作为参考信息来读。”濑川让樱内事务官离开了。
濑川叫来事务员,让他委托馆林市政府把佐佐木的户口复印件寄来。馆林是佐佐木信辅的出生地,因为那是他的原籍,所以作为养子的信明应该是把户口迁到了那里。
但是濑川重新一想,邮寄还不如让事务员直接去馆林市政府,在明天中午之前就可以把复印件取回来。邮寄反倒更费时间,他希望尽早看到复印件。
如果能在明天上午看到复印件,那么就可以在明天下午见到检举人栗山百合子的律师。濑川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事务员,让他打电话通知栗山的律师于明天下午三点钟来检察厅。
濑川把一切都安排停当,走到窗边向外面望去。这个房间位于大楼背面。远处的桑田上空,汹涌翻卷状的白云静止在空中。利根川河水懒洋洋地闪着波光。
我终于锁定S喽!濑川向云朵中冴子的脸庞欢呼。
第二天午后,从馆林回来的事务员送来了佐佐木信明的户口复印件。
“辛苦你了!”濑川上午就焦急地等待。他心情激动地打开了信封。他略过信辅的资料,先看信明的那一栏。
冈山县吉备郡足守町××街区
父春三一九二七年三月六日死亡
母久美一九三四年一月八日死亡
长子山岸正雄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生
户籍登记原籍群马县馆林市××町佐佐木照子的养子
一九五五年六月十三日申报
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八日申报“正雄”改名为“信明”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推测得过于准确,读过材料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根据户口复印件,信明在昭和一九五五年六月十三日入籍佐佐木家之前,他仍叫正雄。据樱内事务官说,当地都叫他山岸信明,其实那是他本人对外的俗称,正式名字是“正雄”。
那么在法律上也叫“信明”,是因为在入籍半年之后,他向馆林市政府户籍科提交了申报。
但是,改名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必须获得民事法庭的许可。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妥当的理由就得不到民事法庭的许可。首先,有前科的人是不允许更名改姓的。市政府受理前,必须得到民事法庭的许可。
佐佐木正雄为什么要申请改名呢?如果单纯因为最近流行根据姓名占卜算命,肯定得不到民事法庭的许可。
检察厅与民事法庭联系非常简便。濑川立刻向馆林的民事法庭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对方的事务官。濑川表明身份后,对方立刻查阅了合订本。“理由是这样的,他说使用正雄这个名字的人太多,如果将来竞选国会议员时有其他同名候选人就太容易混淆了。”
“原来是这样。以这种理由就能立刻得到允许吗?”
“是啊……当时就是这样得到批准的。”民事法庭的事务官回答。
挂断电话之后,濑川陷入沉思。原名妨碍竞选,这个理由能够成立。无论怎么说,以这个理由无疑可以得到批准。要说原因,那是因为正雄已是当地很有名望政治家佐佐木信辅的养子了。
但即使是这样——濑川继续思索。
山岸正雄在十几年前来到此地时,已经使用了信明这个名字。难道这是偶然吗?也就是说,他会不会是已知当地这位有名的政治家佐佐木信辅并谋划今后接近他,所以事先为自己取了一字之差的名字呢?
或者完全是偶然?
信明帮助佐佐木信辅竞选是在十二年前,所以必须考虑到此前他已经巴结上了信辅。颇具先见之明的他使用“信明”这个俗称,会不会是为了协助竞选的第一步?
恐怕他改名的根本,还是希望改变山岸正雄这个名字。如果是这样,那么连山岸这个姓也改了岂非更好?但他可能隐约地预见到将来会有履行法律手续的时机。如果是这样,把姓和名都改成俗称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他是为了避嫌才只改了名字。
问题是山岸正雄何时出现在馆林市。
这个问题,也许在与检举人栗山百合子的律师见面时才能得到答案。
濑川在餐厅吃饭时也不能放下这个疑问。他对接手的案件如此热衷,恐怕还是从独立办案之后才开始的。
吃完咖哩米饭的樱内事务官从对面走过来。“听说控告人的律师今天下午三点钟来?”
“是的,你也要到场见证。”
“遵命。”
“律师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大坪直夫,在本市开业以来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是个老手。”
“他性格怎么样?”
“比较正直。”
“既然是成田屋的女老板委托辩护,律师也会带有政党色彩吧?”
“不,那倒不会。我想成田屋也会考虑到这一点。如果是执政党的律师可能会跟佐佐木信明串通,如果是在野党色彩浓厚的律师则会泄露内情。”
濑川三点钟之前都在忙其他琐事,为了尽量专心致志地审阅栗山百合子的控告书,需要调整状态。
下午三点整,勤务人员送来了大坪律师的名片。
“哎,律师一个人吗?”
“不,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律师和控告人栗山百合子一同前来。
大坪律师是一位颧骨突出、浅色眉毛、四十五六岁的男子。
栗山百合子虽说已经四十一岁,但看起来较为年轻。她个子不高,长着一张肤色润泽、丰满的圆脸。她头发盘起,眉毛画得稍稍向上挑起,在眼角涂着眼影。浅灰色盐泽丝麻和服系着水草淡彩夏装腰带,与素雅的服饰相比,脸庞显得格外艳丽。
樱内向濑川做了介绍。
“这个控告书由我受理。”濑川向他俩通告。
律师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栗山百合子谦恭地鞠了一躬。“请多多关照。”
“那么,我就直接提问了。问谁好呢?”濑川微笑着交替看着他俩。
“那就先问栗山女士吧,她本人也希望向检察官谈谈。”
律师转向成田屋女老板。
栗山百合子笑容可掬地看着濑川。她目光微微向上,圆圆的黑眼珠静静地凝视着濑川,眼神极富魅力。
“那我就问栗山女士。大致情况已从控告书上有所了解,我想再问一些补充问题,请如实回答。”
“我知道了。”栗山用清澈的嗓音答道,微微现出圆圆的双下巴。
“根据控告书所写,你和佐佐木信明关系亲密是在三年前。准确地说,这里写的是一九六一年三月前后……这个关系亲密是什么意思?”
“噢,那是指我与佐佐木发生了肉体关系。”栗山百合子脸都不红地答道。
“那么,你在此前就认识佐佐木吧?”
“是的。我家检察官也知道,在高崎市内经营著名酒家,所以佐佐木因为政党关系经常光顾。他一般都是和别人聚会,但从一九六一年末起便经常单独光顾。最初叫艺伎作陪,后来就叫我来应酬。因为到我这里来的也大都是政党顾客,就想必须好好招呼本县出身的议员,所以就很尽心。于是佐佐木对我什么都说,我终于上当受骗跟他越陷越深。”栗山百合子只管自己述说。
“佐佐木对你什么都说是什么意思?”濑川看着浓妆艳抹的栗山百合子问道。
“哦,他说要跟我结婚。”
“结婚?”
“是的。您也知道佐佐木是单身,我也是在丈夫死后继续经营酒家。不管怎么说,我一个女人家总觉得无依无靠。有时就想,现在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在这个社会上,独身女人总会受人愚弄……所以,我就相信了佐佐木的话跟他订了婚。”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佐佐木说一年之后有了眉目就结婚。但过了一年他也没有明确表示,而且我还听到很多传闻。比如说,佐佐木跟过继的信辅先生的夫人关系特殊。这事众所周知。佐佐木之所以不能下定决心和我结婚,可能就是因为这种不道德的关系。我质问过他,他却一口否认。”栗山百合子不时伸一下舌头舔舔嘴唇再继续说。
“佐佐木是这样说的,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那都是恶语中伤,自己和养母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能是因为住在一起才引起别人的胡思乱想,他怎么会向称作母亲的女人伸手呢?如果做出这种乱伦行为,政治家的生命就会被彻底断送。而且我大可不必对老太太动心,只要我想要,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大把抓。”
栗山百合子继续独自述说。樱内也只是默默地听着。大坪律师抽着烟,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佐佐木并不是自吹自擂。这个男人体格强壮,善 4e8e." >于甜言蜜语,还是四十三四岁的单身,所以勾引女人手段也非同一般。实际上佐佐木来我这里之后,也经常说他在东京酒吧的女人和艺伎中很有人气。他还骄傲地笑着说,在竞选中占优势也是因为对他倾心的女人的选票很多……在检察官面前真不好意思,不过说这种话的男人真的特别吸引我这种人。”
“然后呢?”
“然后佐佐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从我手中骗走了很多钱财。他说在东京有自己的事业,那里进展迟缓资金周转不如人意。而且当议员需要花很多看不见的钱,应酬时也必须符合自己的身份。还说在竞选区耗费的接待费也不得了……”
栗山百合子继续申诉。“因为佐佐木这样说,我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大发同情之心,终于给他融资。到现在全部加起来,大概已有八百万日元了。”
“佐佐木一点都没还吗?”濑川问道。
“只还了十万日元。即使这样,我还想着三年以后他就会跟我结婚,就克服困难给他融资。佐佐木现在正跟他养母商量,养母说考虑到门第和去世的信辅的名声,娶我这样的酒家女老板是很不现实的。我也特傻,居然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一忍再忍。刚才说的八百万日元中,还包括出售轻井泽地产的款项。”
“稍等一下。”濑川打断她的话。“出售轻井泽地产的时候,是你自己跟对方交易,并在登记所办妥了所有手续,对吧?”
“是的,是这样。当时大约有一百一十万日元,我全都给了佐佐木。”
“正式印章呢?”
“哦,那是我自己盖的。”
“好了。请继续说。”
“是啊,这样做了之后,我听说了令我厌恶的东京传闻。其中有一个叫什么冈烧半分的人,好像是自觉有趣特意告诉我。比如说,他跟酒吧女老板怎么了、他跟旅馆女老板怎么了。我也非常生气,见面就责怪佐佐木。他就说那是造谣中伤,巧妙地避重就轻……哦,我也是做这种生意的,不想说我不懂。我想这种程度的花心多半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栗山百合子又伸舌头舔舔嘴唇。
“后来也有人告诉我,佐佐木又在哄骗赤坂高级酒吧女老板姐妹二人。据说已经持续了一年左右。因此佐佐木又要参加议会,又要参加政党聚会,而且自己工作在东京,所以在东京住的时间比较长。那段时间我也去东京跟他一起住在酒店里,但也不总是那样。我实在不能容忍佐佐木占有赤坂女老板姐妹俩,所以就委托信用调查所跟踪佐佐木……如果不把确凿证据摆在面前,他又会狡猾逃脱,所以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于是,我得知这次他又瞒着我把前桥的地产和房产转到了别人的名下。”栗山百合子诉说自己的财产被佐佐木信明暗中转到他人名下的情况。
“我以前也不知道,还是在买家为了税费来找我商量时才知道这事。我很吃惊。刚好佐佐木去东京了,我立刻向联络处打了电话,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立刻想到是去了赤坂酒吧姐妹那里。佐佐木当时在我面前拱手道歉说都怪他不好,今后一定不会再干那种事了。但是直觉告诉我他仍在背地里偷偷摸摸。
“于是,我立刻就到东京那个女人家去了。她妹妹在,但却装作不知道。我知道佐佐木常去聚会的地点,接着就赶到了那里。
“虽然女老板不断地辩解说佐佐木没来,但我打开旁边的鞋柜,却看见里面放着佐佐木的鞋。我勃然大怒,闯进去拉开房间的隔扇,看见佐佐木和那个女人睡在一起。
“我斜眼瞟着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那个女人,我对他说,我没别的事,就是问他为什么擅自把我的财产转卖给别人。佐佐木恼羞成怒地大吵大叫,反正已经跟你约定结为夫妻,所以这事法律按惯例是承认的,你告也是白告。还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该收场了,于是对那个女人说你也听见了他刚才说的话,这种男人当国家议员为所欲为。你要记住,别让他把你的店也裹走了。我又对佐佐木说,今天咱俩缘分已尽,以后你也别再来了。然后我就回去了。
“后来我回到了高崎,但是我忍无可忍,于是决定控告佐佐木。如果我忍气吞声,就好像输给那个家伙了。考虑到今后不知还会有多少姐妹们为他蒙受损失,我这次一定要把他的行为曝光。”
“你说佐佐木使用了你的印章,你很早以前就借给他了吗?”濑川问道。
“哪有的事。真要借给那个家伙,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都已经身无分文了。印章还完好地放在保险柜里。”
“那佐佐木是怎样把它拿出来的呢?”
“佐佐木在我外出时来,欺骗会计说跟我打过招呼了,强行让他拿出来的。会计最初也很犹豫,但是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加上佐佐木连哄带吓,终于打开保险柜把印章借给了他。”
濑川听取了控告人栗山百合子关于控告佐佐木信明的大致情况。据此看来,佐佐木盗用印章、伪造私人文件、不实记载公证书以及欺诈都能成立。
“过后我们会根据控告书慎重讨论,然后展开调查。”濑川对栗山百合子和大坪律师说道。
“拜托了。”栗山百合子鞠了一躬。“检察官先生,请你尽快把那个恶棍绑了!”
“还有一点想问,佐佐木在馆林出现是怎么个经过?”
“这个我也问过佐佐木。他说他在东京是地产交易的中介人,当时他就接近了佐佐木信辅。他既没有保镖也没有秘书,在竞选时为其帮忙。但是这也只是佐佐木的一面之词,只能打折扣地听。他说跟信辅议员很接近,但到底是由什么人介绍的,通过了什么途径就不太清楚了。”
“你有没有问过佐佐木,来东京之前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说跟在大阪的工作一样,似乎不太愿意详细说这些事情。”
“是这样啊。那么,佐佐木是冈山县出身,你听他说过十四五年前在四国做什么工作吗?”
“没有,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事。”
“大坪律师,”濑川对一直在旁边沉默倾听的律师说道。“刚才已经问过栗山了。你有没有从其他地方听说佐佐木来馆林时的情况和以前的职业关系?”
“没有。我也只知道刚才夫人说过的情况。据我个人的看法,佐佐木那么能说会道,可能是由于某种机缘接近了信辅议员。说难听话,我感觉他是流浪到馆林的。”
“佐佐木有多少财产?就是说信辅留下的遗产。”
“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财产。佐佐木家原来是馆林的名门,可到了信辅这一代却因政治运动倾家荡产。他曾经当过大臣,听说为了竞选也耗费了巨资。所以信明的经济也很拮据。这次骗取栗山夫人的地产也是因为身陷困境。”
山岸正雄在十二年前改名为信明出现在馆林市,接近佐佐木信辅议员后取悦于信辅帮他竞选,渐渐得到了他的信任。信辅死后,他又辅佐信辅的妻子竞选,不久便成为佐佐木家的养子并加入户籍。然后在下次竞选中占据了信辅的整个势力范围而当选议员。
但是,佐佐木家里没钱。信明以欺诈的手段骗取栗山百合子的财产,也说明他在经济方面困窘不堪。
这是栗山百合子和律师说明的情况。
“但是,听说他跟派阀头目高村忠一议员有关系,还跟暴力团有关联……”
“是的,确实如此。”栗山百合子替律师回答道。
“就像刚才说的,佐佐木家没有钱,所以信明自己做坏事敛财。他到底没有跟我说真话,但他有时会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去我那里好吃好喝地款待。那些人好像说关西方言。后来我问信明,他说那是大阪的黑社会老大。我说跟那种人来往不好吧,但他却笑着说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工具。”
“你不知道那些家伙的名字吧?”
“不知道。虽然佐佐木家并不富裕,但他自己的钱很多,不是一般的零花钱,好像偷偷地存在哪家银行里。总之是不给养父母家一点钱,却把养父母家遗留下来的书画古董差不多变卖一空。”
“他不是有收入吗?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呢?”
“检察官先生,这就是信明的品行。他把我家的房地产卖掉也是为了尽量保留自己的钱。我忘了是在什么时候,有一次他拿着用旧报纸包来我这儿,随随便便地把它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我想可能是小册子之类的,可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时对我说‘喂,我给你看样东西’。打开旧报纸,里面有六沓一百万元的钞票。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自豪地说只是张一张嘴就得到了这么多零花钱。所以议员这个职业不能不干呀……后来我想,他总是在我家白吃白喝,也许多少会给我点钱。可他却只字不提此事,夹着报纸包就回家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向他提要求呢?”
“这可能就是女人的弱点吧?总觉得说这种小气话会被看不起。我真是太傻了。检察官先生,你一定要尽量从重处罚信明,为我报仇。”
第六章
栗山百合子和律师回去之后,濑川到山本次席检察官那里去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既然有人提交控告书,那我们就必须调查。但被控告人佐佐木是国会议员,必须把他作为知情人询问情况。但我想听听您的指示。”
山本次席检察官边听濑川口述边看控告书,其间不时地扶扶眼镜。“是呀,看起来很有必要调查。即使对方身为议员,那也没有办法。”次席检察官似乎也认为欺诈等嫌疑较大。不过,对议员就有些复杂了。
“好吧。我想了解一下情况应该是可以的,但还是先请示一下长官的意见。”山本次席检察官起身离开。
濑川等了大约三十分钟,有很多事情在脑海里忽隐忽现。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栗山百合子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首席检察官终究会同意的吧?在将对方作为知情人了解情况的阶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后来,山本次席检察官表情明朗地回来了。“长官批准了。你跟我去一下。”
山本次席检察官招手带他去首席检察官的办公室。
田山首席检察官正在翻阅控告,濑川一直等到他看完。斑白鬓发在照进窗口的阳光中闪亮,衬衣的半截袖中露出细瘦的胳膊。他把叼着的烟卷掐灭在烟灰碟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坐在面前的濑川。“这也是不得已呀!”
“那就找佐佐木议员了解一下情况。你来办吧!”
“遵命。”濑川轻轻地点点头,仿佛看到山岸正雄已经打开房门出现在面前。
“不过,议员当然不好对付,你要多多注意。”
“是。”
“但是,了解情况的场所嘛……”他商量似地看看次席检察官。“到检察厅来也不合适,报社记者的眼睛很尖。”
“到长官的公寓什么样?”次席检察官说道。
“不,那也不合适。到我那儿去有些夸张。”也就是说,首席检察官意在进行直接调查。
“对了,租用哪个俱乐部吧!那样比较妥当。”
五天后,濑川与樱内事务官在自治会馆的一个房间中闲聊。时间已过三点二十分。他们通知佐佐木信明议员,今天下午三点钟到这里来。对方也从东京向樱内打电话,说他同意了。
那个房间是特意租用的,当然名义上是会见外部人士。墙上挂着五十号大小的妙义山油画,沙发上盖着清洁的白布。既像是高官的房间,又像是豪华的洽谈室。
虽然他俩在闲聊,但心情却并不平静,约定见面的三点钟已经过去快三十分钟了。
佐佐木议员会来吗?
同濑川一样,樱内肯定也在担心。
但是,当初并非强制命令对方出面。特别因为他是议员,所以如果他说公务缠身,那也无法勉强。虽然此时不在国会召开期间,但委员会却常有。
濑川从一开始就观察佐佐木信明的照片。他胖墩墩的,稀疏的头发和眉毛。嘴边留着胡须,但也是稀稀落落的:他戴着一副眼镜,眼神挺柔和。肥大的鼻子和横向拉长的薄嘴唇是突出特点。
他就是山岸正雄吗?濑川仔细长久地审视。照片上的他戴着眼镜,留着稀疏的胡须,也可看作是故意改变相貌。因为,佐佐木信明的前身山岸正雄没有必要戴眼镜、留胡须。
濑川把照片复印了三张,并将其中一张寄给了福山的山口重太郎。上面没有注明佐佐木的名字,只是附带问一下照片上是不是山岸。现在还没有收到回信。
濑川马上就要与照片上的本人见面了,他有点儿焦躁不安,继续跟樱内闲聊。
“怎么还不来呀?”樱内看看表说道。已经三点四十分了。
“他会来吗?”事务官看着濑川问道。
“不知道。”
“他在电话里确实说过,一定在三点以前到达。”
已经向他告知,会面时要针对栗山百合子提交的控告询问情况,没有必要逃避或隐藏。
“再打一次电话吧!我知道他在东京的事务所。”樱内说道。
“哦,再等一会儿。如果四点钟之前还不来再打电话吧!”濑川看着表回答道。
差五分四点钟,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濑川凭直觉感到这是佐佐木来了,便与樱内事务官对视了一下。
房间的门故意关着,窗户也只打开一条缝。虽然是二楼,还是要防备有人偷看。
门玻璃上刚刚投下黑色的人影门就推开了一半,一个黑脸男人探头张望。
樱内事务官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您是佐佐木先生吧?”
“我是佐佐木。”
“辛苦您了!”樱内抓住门把儿开门,让他进来之后便迅速关上了门。
这就是山岸正雄吗?濑川望着这个戴眼镜且晒得黝黑的男人。看上去他比照片上显老一些,但是稀疏的眉毛和胡须的形状同照片一样。他穿着红条纹运动衫,外面是白色西服套装,胸前的金色大徵章闪闪发光。
濑川站了起来。“辛苦您了!我是检察官濑川。”
佐佐木眼镜后面闪过打量的目光,虽然只是在一瞬间,表情却明显带有敌意。带有敌意?然而这种表情顷刻消失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是佐佐木。”
他们交换了名片。濑川指间夹着的名片上写着“众议院议员佐佐木信明”。濑川把名片收进上衣内兜。
这时佐佐木拿出胭脂色的手绢在脸颊和额头之间转圈擦汗,完全是一副随和的姿态。
“您请坐。”樱内事务官把他让到上等沙发坐下,位置与濑川面对面。这是从一开始就布置好的。佐佐木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将双手摊开放在扶手上坐下。他的脑袋和肩膀都很厚重。
“哦,我本来要在三点钟到的……哎呀,晚了一个小时呢!”佐佐木回头看了一下壁挂电子钟。“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去了一趟伊香保的高尔夫球场。本来应该早点收场,可是跟我同去的家伙硬要我再打半局,终于经不住劝就迟到了。我以为能早些到这儿,可是路况不好,车也开不快。”
樱内出去了,他到隔壁房间去取准备好的冷饮。
“让您受累了,真不好意思。”濑川说道。
“哪里哪里……实在是出乎意料。”佐佐木难为情地笑笑,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
濑川跟佐佐木闲聊了一会儿。佐佐木刚刚打完高尔夫球,谈论的也是这方面的话题。这种方式比直奔主题好,可以通过闲聊缓解对方的情绪,还隐含着了解对方性格和癖好的目的。
佐佐木具有议员的威严,但决不嚣张。他不是那种在检察官面前滥用国会议员权力而妄自尊大的人,反倒性情豁达,或者说爽朗豪放。
佐佐木问濑川是否打高尔夫球。濑川微笑着说还没有机会。
“那你一定要尝试尝试。也许你很忙,但是这项运动对健康很好。我也是因为打高尔夫球,身体越来越健壮了。”佐佐木建议说。
“您打高尔夫球有多久了?看来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哪里哪里,没有多久,也就是七八年吧……最近才得到单打资格认定。”
七八年前……这么说,在山岸正雄时代还没有开始。这是当然的事,因为当时还在冈山或四国一带游荡。如果说七八年前,那时他刚刚成为佐佐木家的养子,肯定是为了具备某种资格而开始打高尔夫球的。
濑川这样想着,谈话渐入正题。
“可是,佐佐木先生也知道,栗山百合子要起诉您。我们今天想就此事向您了解情况作为参考,你觉得怎么样?”
这时,佐佐木信明反倒满脸盛气凌人。“嗨!那个女人真是把我整惨了。”佐佐木笑着说道,口气却像是刚刚享受了一夜情。“唉,说起来怪难为情的,我上了她的大当了。在检察官先生面前实在羞愧难言。”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凡人嘛!这种事情不必介意。”
“其实我没有仔细看控告书,上面写了些什么也不太清楚。反正是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委托律师捏造了很多故事。好了,这且不管,你听我说吧!”
佐佐木从衣袋中掏出烟卷。旁边的樱内打着了火机。他已经在旁边摆开做笔录的架式。
佐佐木似乎对樱内作记录有些介意,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接近那个女人,是因为党派聚会经常去成田屋。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佐佐木笑着说道。
“从那时开始,她对我的态度就很古怪。或者在宴会结束后叫我一个人留下,或者在我去洗手间时等在那里,还靠在我身上,唉,我也是个男人,终于身不由己。这一点请您体察。”
“后来你们一直保持亲密关系吗?”濑川问道。
“是的。跟那种女人搞到一起是我一时失策,不管怎样,虽然我也谈不上人格高尚,但那种女人真是少见。”
“您是指什么?”
“怎么说呢?她非常古怪,又爱酗酒,又爱疑神疑鬼,真是令我头痛不已”。
“但是起诉书上说您擅自带出印章,把地产和房产卖给了别人,这事怎么解释呢?”
“哦,这个呀!她确实说过要送给我的,咱们按常识想一想,那么吝啬的女人怎么可能把印章放在我能轻易拿到的地方呢?她在金钱方面吝啬得不得了哦,也是因为她独自一人经营那么大的生意,也只能这样。”
“但是,栗山说她为了帮您竞选拿出了很多钱。”
“不知道她说我拿了多少钱,充其量不过是二百万日元。而且她也不是一次性的出资,而是三年一共这么多。这一点我敢肯定。不过,这可不是我向她开口,而是她说我可能需要资金给我的。我当初拒绝过,但她一定要我收下……地产和房产也是她提出让我适当处置使用的。她说生意七需要资金周转,拿现金比较困难。怛如果把地产和房产卖掉的话,你可以随便使用那笔资金。印章是她正式交给我的。”
“那为什么栗山没有亲自登记转让呢?”
“那样做很麻烦。也就是说,地产和房产可以放在我的名下。她说不管作抵押从银行贷款还是出售给别人,都是我的自由。所以她不可能去做转让登记,因为一切都交由我处置了……可事到如今她却大肆叫嚣说我偷盗印章、进行诈骗。总之,因为我对她冷淡了,所以她大为光火。”
佐佐木信明果然像濑川预料的那样,说地产和房产是栗山百合子送给他的,印章也是她交给他并让他适当处置。
他说,她起诉他诈骗只是因为两人之间感情冷淡而气昏了头,但对他自己来说却是天大的麻烦。
“有没有第三人的旁证,或者说有没有人能够提供证词?”濑川问道。
“你是说证词?”佐佐木议员像是遭到反对党议员的尖锐指责。“别开玩笑!这种话可不能在有别人在场时说。别人都回避了,没有人敢在我们谈话时闯进来。可以说那是我们的私房话,是在床头枕边的约定。”
“那就是说没人能够客观地证明栗山的意见,也不能客观地证明您的话了?”
“客观性就是我自己嘛!我说的完全是事实,丝毫没有歪曲……检察官先生,法律不认可这种情况吗?”
“这个问题很微妙啊!”濑川至此大体完成了对这个问题的了解。
“您跟栗山百合子订过婚吗?”
“这不过是那个女人在散布谣言罢了,根本没有的事。虽然我还是单身,但再怎么困难也不会娶那种女人为妻啊!”
“但是,栗山说她以为能和您结合才资助您竞选,并且在很多方面照顾您。”
“如果是那样,可以让她起诉我不履行婚约嘛!如果她做不到这一点,就证明是她在撒谎。对了……”佐佐木好像想起了什么。“如果那个女人自己以为能和我结婚的话,刚才的房地产处置问题就更对我有利了。因为她是主动要求提供房地产的。”
“原来如此。”濑川不发表意见。但是对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这一点确实对栗山百合子不利。
“总之,我是上了刁横女人的当。”佐佐木观察着濑川的脸色,高兴地笑着说道。“我虽然也吃喝玩乐,但那种女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她爱说大话,有时还撒点小谎,这都是大家公认的。所以检察官先虫,你处理问题要充分考虑那个女人的品行。”
“明白了,我只作为参考。”濑川开始触及佐佐木议员以前的经历。
“您好像是冈山县人吧?”
“是的,岗山县吉备郡足守町。”
“冒昧问一下,您是在哪个学校上的学?”
“小学是在当地,初中是在冈山市,高中是在京城,大学是在G大学,后来中途退学了。”
“是吗?您去过朝鲜吗?”
“嗯,父亲很穷,叔叔在京城做生意,所以当时曾被叔叔领养。”
“您叔叔是做什么生意的?”
“渔业。”
“渔业?”
“在江原道,办事处在那里,家是在京城。”
渔业和四国的大岛信用金库——这个信用金库的职员几乎都是从事渔业的。
“那么,是在战后回国的吗?”
“不是,由于当时战争的形势险峻,所以我在战争即将结束前回国。因为是特殊时期,所以几乎是身无分文地回来的。”
“您真是受苦了。然后,您就一直在东京工作吗?”
“不,不只是在东京,在大阪待的时间很长,和朋友一起做了很多事。我们经营旧军队的剩余货物和占领军的救援物资,总之,我是个身体健壮的黑市商。”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做这种事没什么意思,就开始着手正当生意。”
“还是在关西地区吗?”
“不只在关西,在名古屋也干过,但是,最后经营不顺,就到东京开始搞地产销售了。”
“光阳殖产公司就是经营这个的吗?”
“是的。如今这类公司像雨后春笋遍地都是,但是这项事业必须与民营铁路、土建公司合作才能成功。”
“公司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一九五二年八月份。”
“那就是说……”濑川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道。
“那之前……是一九四九年、一九五〇年、一九五一年前后吧?那时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生意呢?”
“那个时候吗?”佐佐木并拢三根手指抵在额头上思考。
“那时干了很多杂事,所以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在大阪、名古屋一带游荡吧!反正是在一九五二年春天去的东京,这一点肯定没错。”佐佐木说在一九四九、五〇、五一年的时候做过所谓各种杂事,记不清楚了。
濑川想搞清楚的是佐佐木在一九四九年、一九五〇年的栖身之处和行动,可是佐佐木却在濑川想知道的问题上含糊其辞。佐佐木抽着香烟,濑川也重新点着了一支烟。双方都不由自主地躲开视线。
“检察官先生,”佐佐木先打破了沉默。“我以前的经历在这次起诉问题中也有必要吗?”
“不,目前……”濑川终于把视线转向佐佐木。也许是心理作用,濑川觉得佐佐木镜片后面两眼发直。
“只是作为参考了解一下,如果我们决定起诉的话,可能会详细询问。”
“要起诉那些事情吗?”这次他的眼中像是有了笑意。“那是您的自由。但是,就算是起诉了,多半儿也不会有结果的。总之问题出在那个女人歇斯底里。”佐佐木满怀自信地说道。
“这件事由我尽快做出决定。百忙中辛苦您了,谢谢。”濑川说完告辞的话,佐佐木有些不快似地点点头。
“但是,刚才听您说是冈山出生,那您在四国住过吗?”
“四国?”佐佐木的视线迅速避开。“因为四国很近,所以有时会去旅行。”
“不,我指的不是旅行。战后您在四国从事过什么工作吗?”
“没有啊。”他立即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哦,那就可以了。只是随意问问。”虽然濑川这样说,却没放过佐佐木眼神中的一丝不安。而且,那不是因为猝不及防而狼狈错乱。当然,是已经做好回应准备后的不安。
“检察官先生什么问题都要了解啊!”佐佐木信明欠身说道。
佐佐木议员消失在门外不久,响起了汽车驶离的轰鸣。
濑川站在窗边往下看,黑色的大型轿车转瞬间消失在旁边大楼后面。
院门外的高坡上松树枝繁叶茂。天空中乌云滚滚而来。
房门外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去送佐佐木的樱内事务官回来了。
“不出所料啊!”樱内站在来濑川身旁。
“是啊!”不出所料是指佐佐木的陈述与栗山百合子的控告完全对立。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呀!”
“是啊!”
确实很棘手。这不是因其他借贷关系恶化导致诈骗而发展到控告,爱情问题是其根本。男女爱情并非一成不变,在变化过程中爱恨离合。栗山百合子控告的时刻也不是爱情的全部。
比如说,即使妻子检举丈夫侵占财产,法律也不会予以承认。因为财产为夫妻共同所有的观念是以爱情为基础的。
佐佐木信明和栗山百合子虽然没有完全同居,但也几乎维持了三年的夫妻关系。不过,一方认为法律承认夫妻关系所以否定侵占财产控告,而另一方却以没有正式认定为由,断定为侵占财产。
栗山百合子说佐佐木盗用私章、擅自出售不动产。而佐佐木却说是栗山百合子交给他印章的,而且她还说可以把不动产作为竞选资金随便处置。没有第三人在场,这只是夫妻之间的约定,是私房话。
但是,濑川认为栗山百合子陈述的是事实。不只是濑川,在旁边做笔录的樱内也这样认为。不,无论谁听了都会认为栗山百合子申诉的是事实。
但是,没有任何证物可以证明。相信此事属实仅靠局外人的良心,靠想象。而想象并不是证据。一定要这样说的话,顶多是根据经验法则得出的判断。总之,这也是常识。
濑川考虑需要调查证人。比如,佐佐木的养母、栗山百合子的雇员、不动产的买家、受理登记的官员……但是,这些证人的证词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接近事实呢?
濑川认为佐佐木巧妙地掩饰了他在四国大岛信用金库的工作经历。而对佐佐木来说,只有这一段是黑暗的过去。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即使隐瞒了那段经历也不会在法律上受到任何责难,因为这与此案没有因果关系。有的只是濑川心中留下的疑惑。
樱内事务官先从 4f1a." >会馆回到了检察厅。
濑川去见会馆的负责人并感谢协助,然后走出了大门。
太阳西斜气温更高了。柏油路被烤得异常灼热。因为这条街是政府机关街,所以行人较少,反而更让人感到夏日的炎热。在左侧立有城堡遗址字碑的河堤上,穿着短袖衬衣的男人和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松树下乘凉。
濑川仍然没把佐佐木信明的面孔从眼前放走。他已经当选了二届议员,所以相应的自信营造出了很强的威严。这个男人与四国信用金库职员的形象很不一致。尽管其间隔了将近十五年的岁月,但却判若两人。
佐佐木说他上G大学时中途退学了,濑川当时忘了问他是在几年级时退学的,本来毕业名册上就没有他的名字。他是在老家冈山县足守町上的小学,初中在岗山市,高中是在朝鲜的京城。
京城的高中?濑川感到疑惑,是与他在G大学中途退学纠缠在一起的疑惑。
战争结束之后,朝鲜就成为外国了。当时的高中肯定已被取消,毕业名册也肯定不在了。也就是说,佐佐木高中毕业的证据就不存在了。说不定佐佐木只有旧制初中的学历。濑川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佐佐木就怀有一种虚荣心。虽说是众议院议员,但也并非都是最高学府出身。其中不乏只有小学学历而活跃在政坛上的人物,但是从佐佐木的言行来看,其中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故弄玄虚,当然,这与他隐瞒曾在四国大岛信用金库工作的经历意味不同。四国的经历对佐佐木来说,是最见不得人的部分。
濑川在阳光中走回了检察厅,一进门立刻触到了凉爽的空气。濑川回到自己的房间,首先去次席检察官那里汇报。山本次席检察官说,如果只有这些情况,由他向首席检察官汇报就可以了。
“好像很棘手呀!”次席检察官歪着头说道,“如果不能从证人那里得到相当确切的证词,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和濑川的想法一致。
“你先把证人选好吧!”
濑川从次席检察官办公室退出,来到了后窗边。利根川波光粼粼,落日余辉洒在桑田上,空中的浮云也被染红。
濑川和母亲住在一起已经三周了。
做家政的临时工仍然来帮忙,所以母亲有点儿闲得无聊。她也就是重新缝一缝濑川的和服,再做做晚餐。此外,差不多每三天就向东京的大儿子家打一次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虽然没什么事情,但是离开那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借着询问孙子情况的机会,他跟哥哥或儿媳说说话。
他们似乎瞒着濑川,在电话中还在商量那桩亲事。母亲看到儿子转向桌子沉着脸,也就找不到机会提起那事。
濑川有时也想,大贺冴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想象着暑假结束之后冴子站在荻窪高中讲台上的样子。来上高中夜校的学生大都是在白天工作的少男少女,所以肯定与白天上课的氛围不同。
雇主一般都不太愿意让雇员上夜校,特别是最近人手不足。中小企业的工作时间无论如何都得延长。虽然他们嘴上说表示理解,但实际上却做不到给雇员们松绑,向他们提供上课的方便条件。
夜校上课的学生很疲劳,上课时也会打盹儿。而且没有预习和复习的时间,因此他们的学习成绩就落后于全日制的学生。不过,其中肯定也有勤奋好学的学生。不过,他们毕竟不同于全日制学生,刚当教师的冴子可能会感到困惑。
濑川想告诉冴子,他已经知道S是谁了。他觉得有义务向她汇报。
同时他也感觉到,如果那样做就会失去冴子的信任。因为她想尽量隐瞒这件事情。所以,尽管濑川是通过自主调查了解到的她无法干涉,但是由于父亲的遗愿她却不愿吐露此事。所以,如果特意告诉她已经判明S氏是谁,反倒会给她添麻烦,纯属多此一举。
但是濑川既然知道了S是谁,他就还想具体地了解大贺前检察官调查山岸正雄时出现的疑问。他想大贺肯定记下了那些细节。
如果想请冴子帮忙,就还是得告诉她已经查明了S是谁。特别是佐佐木由于这次的问题受到控告。即使从一般意义上说,佐佐木的生活也不能算品德高尚。从这一点来看,冴子就没有理由维护佐佐木的形象了。
濑川想向冴子写一封信。但是,用什么样的措词写呢?虽然考虑了两三种写法,但是提起笔来,还是觉得那些文字露骨地表现出濑川的职业意识。
还是得直接见面委托此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左右。母亲向检察厅的濑川打来了电话,这种情况很少见濑川想会是什么事情呢?那边传来母亲兴奋的话语。“宗方来了。”
“宗方先生?”
“不只是宗方先生,青地也一起来了呢!”
一提到青地,濑川眼前马上浮现出那个看上去很温顺的相亲对象。同时,对她来这儿感到费解。
母亲似乎已经察觉,赶忙补充说明。“不是她,是她父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他俩说去过了赤城山高尔夫球场,顺路过来一下,还说马上就走,你还是得回来见个面。我正挽留他们呢!”
时间不前不后,离下班还有一会儿,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非得早退不可。但确实像母亲所说,自己不见也不太好。
“你告诉他们,如果方便就来检察厅吧!”
“你在那儿见他们吗?”
“我想在这儿见。因为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只能清茶招待。”
“真难办呀!最好是能在这里多待些时间。”
“如果是来打高尔夫球的,恐怕不能耽搁太晚。就在我这儿见一面吧!”
母亲似乎想在家款待宗方和青地。
“如果你和他们见面时能挽留他们,就把他们请到咱家来吧!”
“如果他们方便我就请,不过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也许会陪他们到其他地方去。”
濑川打算就在市内餐馆一起吃个便饭,但是这顿饭可能会吃得很别扭。母亲离开电话一会儿,然后告诉濑川他们两人马上就去检察厅。
濑川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们为什么专程从东京跑来呢?虽说是打高尔夫球,那也没必要专门到这儿来一趟。濑川心想,可能是因为他对这桩亲事犹豫不决,所以宗方带着青地来做做工作。
濑川放下电话还不到十分钟,接待处就通知有人来访。濑川把工作交给事务官就下楼了。
在门厅一侧的接待室里,身材瘦小的宗方和身材魁梧的青地并排而立。看见濑川,青地首先现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两个人都只穿着短袖衬衣和长裤。
青地说“你好”,然后向濑川走近两三步,亲切地说“突然打搅你。”
“青地先生到附近打高尔夫球,我也一块去了。”宗方眨巴着眼睛说道。
濑川没有想到宗方也打高尔夫球。“欢迎二位!”濑川陪两人出去喝茶。他们在炎炎烈日下走到机关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前些日子多有叨扰……”青地客套一番,其中也暗示了相亲的事情。
“哪里,是我多有失礼。”濑川也只好客气地回应。似乎感到话不对题,没着没落的。
“百忙之中打搅你,真对不起。”青地不停地亲切微笑着说话。
“哪里,是我招待不周。”
“刚才见过你母亲了,看起来她的身体很好。”青地询问了母亲的年龄、身体情况,还说只有母子二人的生活一定很愉快。
濑川不知道青地为什么突然到来,他的真正用意何在?亲事还在协商过程中,而且濑川并没有应承,此时对方的父亲来访显得有些唐突。由于媒人宗方在座,濑川明白这是在催促自己快下决心。也就是说青地家十分希望促成这桩婚事,但这样做还是令人感到有点不自然。
宗方一边喝冰镇汽水一边客气地说,青地已经安排今晚住在高崎,还接着补充说明。“其实本来打算住在伊香保,但是因为来得突然,没有订到好宾馆。哦,现在休闲旅游很热火,所以到处人满为患。”
“虽然是来打高尔夫球的,但一半也是为了公事。”青地辩解似地说道。
“我是因为公司承建大坝工程的事情,来会见本县出身的议员。”
濑川猜想这会是谁呢?但从青地所说住在高崎一事来看,莫非这个议员就是佐佐木信明?
“你可能知道吧?是佐佐木议员。”青地仍然那样和蔼可亲。
“是吗……已经跟那位佐佐木见过面了吗?”濑川问道。
濑川想,如果青地见过佐佐木,就可能问起过自己的事情。
“还没有。过后才去。”青地说还没和佐佐木信明见面。濑川从此人笑眯眯的样子来看,可能真是他说的那样。如果青地得知负责这宗控告案的检察官是濑川,那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相见了。
青地是建筑公司的高管人物,不仅对于佐佐木,也许建筑业者对于所有议员都得做一些政治性工作。濑川回想起在T庄相亲的时候,青地曾经说过要去会见某个政治家,恐怕那就是佐佐木信明。
但是,濑川不想主动谈及佐佐木,所以对此充耳不闻。
旁边的宗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怎么样?良一,青地先生今晚住在高崎,所以他说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你一定很忙,但是能不能抽空到宾馆来一趟。这儿离高崎又近,青地先生觉得时机不错,非常期待。”
距离是很近,从前桥到高崎开车去用不了三十分钟。
“谢谢,但是……”濑川说道。但是想起母亲在电话中说这两人来一趟不容易,最好找个地方吃顿饭。虽然濑川不太情愿,但是也不能随随便便加以拒绝,否则以后会遭到母亲责怪。
“那一定得让我来款待。”
“哎呀,这事请不要客气。”青地笑逐颜开地说道。
“只要你能赏光,我就感到不胜荣幸了。”
“啊!”
“哦,濑川先生,这样说也许不合适,但我希望您把吃饭跟亲事完全分开自由对待。亲事是要看缘分的,是天意。即使这次不能如愿发展,能和你交朋友我也十分高兴。请你放松心情参加聚餐。”
“啊!”
“从常识来讲,在这种微妙的时候跟你一起吃饭,我自己也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但是难得来这儿一趟,怎么能不见一面就回去呢?这一点请不要误解。”
“良一先生,”宗方在一旁说道。“青地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你就当熟人一起吃个饭吧!其实,地方已经都定好了。”
“在哪儿?”
“听说高崎有一家成田屋最好。”
“……”
“暂时先定在那里……”
濑川五点钟下班后向母亲打了个电话。“我现在就去见青地先生、宗方先生。今晚可能要迟一些,他们请客。”
“哦,是吗?那不是搞反了吗?不过那也挺好。”母亲嗓音中充满喜悦。
濑川走到市政府前面乘上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频繁地往返于高崎市内。
太阳还是高高挂在空中。离开前桥市内,两边的街市时断时续,其间连接着桑田。酷热的白昼即将过去,行人看上去又恢复了生气。从车窗吹进来的风也凉爽了一些。
濑川当时特别想找个理由拒绝这次邀请。这不仅是因为婚事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青地作为建筑公司的重要人物正要接近佐佐木,令身为检察官的濑川顾忌与青地见面。如果没听青地说起此事倒也没事,但是现在已经听说了,濑川便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
其次,招待的场所是高崎的成田屋,这也令濑川心怀疑虑。不管是成田屋女老板栗山百合子还是佐佐木信明,对濑川来说都属于非公莫见的人物,应该尽量回避。
但是,濑川最后还是接受了邀请。这也不是仅仅为了母亲着想。栗山百合子的陈述有多少是真实的?自己要去成田屋切身感受那里的气氛从而找到答案。
濑川去成田屋酒家,并不是直接找栗山百合子谈话,特别是因为地点也不是由他选定,所以事后不会受到指责。当然,他的检察官职能不会因为在成田屋接受青地款待而受到影响。
在终点站下车后,到成田屋只需步行五六分钟。榛名山近在眼前。成田屋跟想象的一样,是一个相当大的酒家。走进铺着碎石子的庭院,左边是停车场,右边是宏伟的大堂。途中,竹林围成的篱墙中灯笼高挑。周围天色终于昏暗下来,灯笼更显得明亮起来。
一进门厅,四五个穿着灰白和服的女服务员跪坐在台沿上迎接客人。其中没有女老板的身影。
濑川说出名字,其中一个服务员带他走进里面。走廊上铺着红地毯,红鲤鱼在中庭水池里游来游去。
“客人来了!”服务员在一个房间的隔扇外面说道。
青地和宗方同时抬头迎接濑川。
“我来迟了。”濑川双手并拢在榻榻米上向青地和宗方行礼,突然看见旁边有一张熟悉的女人面孔。
女主人栗山百合子眼中带笑,双手并拢打招呼说“欢迎光临!”
濑川没有料到她已经在包间里了。
“你好!”濑川有些拘束地回应道。
“濑川先生,她是这里的女老板。”青地笑眯眯地介绍道。
“初次见面,我是店主栗山。”百合子像迎接初次见面的客人再次行礼。
“这位是濑川先生。”青地故意不提检察厅和检察官。
“请多多关照!”栗山百合子不愧是酒家女主人,待人接物很圆滑周到。
赖川佩服不已。白天在检察厅见到的栗山百合子是浓妆艳抹、穿着华丽,但这样在灯光下看去,其妆扮令四壁生辉。今晚的她穿着黑色薄衫,腰间系着白色和服腰带。虽然与年龄相比略显花哨,但毫无异样感觉。
那三人都已各自落座,濑川被让到壁龛前面的上座。
两名女服务员进来倒啤酒,栗山百合子也为濑川斟满啤酒。
“来,干杯!”青地把酒杯举起,轻轻点头。
“不过,每次到这儿都能眺望后面广阔的桑田,景致很美!”青地赞赏道。
濑川听到颇感意外,难道青地以前来过成田屋吗?
“哪里,因为是乡下嘛!”栗山百合子笑着说,露出整齐的皓齿。
“不,还是有一种在东京体味不到的情趣。”
“真的不错。最近东京的这类人家也是房屋密集,而且旁边就是车道,越来越煞风景了。”
“濑川先生,您在这儿习惯些了吗?”
“是啊,还行……”
栗山百合子以店老板的身份与濑川寒暄,濑川不由得拘束起来。还是后悔,真不该到这儿来!
栗山百合子接受了青地的敬酒,然后又回敬他一杯。她的姿态非常高雅,有一种朝气焕发的风韵。
但是,百合子却一眼都不看濑川,也不跟他搭话。
“好了,请各位慢用。”她非常知趣地打过招呼,然后离席出去了。
大家开始用餐。
青地开始说起高尔夫球。但是,当他知道濑川不打高尔夫球时,就在不经意间转换了话题,谈起了不疼不痒、模棱两可的话题。对双方都无妨碍的话题就是下酒菜,可以使双方都轻松愉快。
但是双方都必须敞开心扉,心灵相通才能使这样平凡的谈话鲜活起来。
但是,濑川和青地却都只是不温不火的心态,即使享用着美酒佳肴,谈话也总是偏离核心。不,毋宁说双方都不敢接触那个核心。旁边的宗方随声附和着双方的话,也只是站在外围。
濑川渐渐感到了自己的责任,觉得还是早点拒绝这桩亲事为好。但他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吃完饭也不能说。因为这样对特地从东京赶来的两个人是很失礼的。
濑川考虑就在这两三天之内给东京打个电话,通过哥哥向宗方转达一下自己的想法。想到这里,他觉得现在和这两个人一起吃饭的自己仿佛飘在空中。他恨不得赶快逃出去,特别后悔稀里糊涂地来到这里。
青地透露了一些公司工作上的事,都是令人愉快的话题。他兴高采烈地频频回头看看宗方,然后向濑川说话。因为濑川是在被动地听,所以成了青地的一言堂。这也许是青地做东请客理所当然的用心。
近两个小时令濑川痛苦的晚餐结束了。
濑川不喝酒,所以青地也喝得不多。但是宗方却喝的不少。
宗方离席出去,濑川心想他可能去洗手间了。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服务员对濑川低声说请到走廊去一下。
青地和身旁的女服务员谈得津津有味,濑川撇下他来到走廊,看见了站在角落的宗方。
宗方向濑川招手说“哦,抱歉。”
濑川走到宗方旁边,宗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其实,这也是受青地之托……”
“啊。”
“还是为了那件事情。”宗方似乎有些顾虑地对濑川说。
“青地家很希望和你结亲,你可能也能觉察到了。青地打高尔夫球时顺便叫上我,也是想让我问问你的意向。”
宗方问到自己的意向,濑川感到很为难。
宗方虽然红着脸,表情却是畏畏缩缩的。
濑川本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媒人,但觉得现在不合时宜。而且青地就在旁边的房间里,濑川认为还是应该循序渐进,通过哥哥答复比较好。
“总之我会在近期答复的。一直拖到现在真不好意思。”
濑川说完,宗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但是,宗方并不是要询问濑川的意向,因为宗方大概能够推测到。
红着脸的宗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听说对方姑娘向她父母说过,无论怎样也要跟你结婚。”
濑川的眼前浮现出曾在T庄一起散步、总爱垂下眼帘的温顺姑娘。
“听说对方此前曾接到过好几次提亲。但是,她这样主动提出来的还是第一次。说实话,青地夫妇为此大吃一惊。青地也笑着说,女儿虽然温顺,但毕竟还是现代的姑娘呀!”
濑川对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责任重大。而且现在已经陷入得知对方态度的困境,这就更加难以拒绝了。由于自己的优柔寡断,可能会伤害一个年轻姑娘的心。
如果在见到大贺冴子之前,濑川肯定会轻易地答应,在四国的时候,濑川读完谈到这桩亲事的信后,原本打算把一切都交给兄嫂处理。
濑川意外地发现,大贺冴子的影子竟然在自己心中深深扎根了。然而这个影子是什么呢?还只能是一种虚幻的形象,终究只是与未来的模糊联系。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宗方支支吾吾地说道。
“说实话,今晚洋子跟他父亲一起来了。”
“啊?”濑川惊讶地看着宗方。
“哦,请不要误解。虽说是一起来了,但没有到这儿来,她留在青地住宿的宾馆里。”
“……”
“洋子小姐也打高尔夫球。因为她是和父亲一起来的,青地对你有些顾虑,所以没说出来。”
濑川张口结舌。
走廊侧面也有一扇大窗户,暗黑色的桑田一直延伸到附近民居的前方。
宗方顺着濑川的视线指着桑田远处的一角。“青地住的宾馆就在那边。”
幽暗桑田的那端隐约透出灯光,濑川不知道哪个是宗方所说青地住宿的宾馆,眼前却浮现出在那里独自等待父亲归来的洋子的身影。
这与濑川本身没有关系。说起来,青地带着洋子一起来也许是跟宗方商量过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濑川就上了他们小把戏的当。如果是在平常,濑川肯定会生气。但是一想到温顺老实的洋子,他甚至没有感到这是对方的策略。看来宗方打算一旦濑川有意,他会高兴地把洋子带到这里来或者带濑川去宾馆。当然,这两种情况对濑川来说都不沾边。
“我也该告辞了。”濑川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我刚调到这儿,工作还没熟悉。而且回家还得处理带回来的材料。”
“你一定很忙啊!”宗方也客客气气地应承着。但是,在他那期待万一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濑川装作没看见。
回到席间,青地还在跟女服务员聊天。看到他们两人之后,青地扫了宗方一眼。青地也想从宗方的表情中读出宗方耳语的结果。
濑川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所以就没有坐下。然后拢手对青地说“谢谢您的款待。”
“啊?就要走了吗?”青地有些慌乱地问。
“是的。请原谅我的失礼。”
“良一说他还有工作要做。”宗方为濑川帮腔。
“哦?是吗?既然有工作我就不留你了……哎呀,特地请你来,却招待不周。真是对不起。”
“哪里,是我失礼……母亲专门交待叫我款待二位,可现在却颠倒过来了。”
“不、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你来我往客套之间,从宗方表情看出濑川意向的青地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请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谢谢,我一定转达。”
青地和宗方跟在濑川身后来到成田屋的大堂,刚好有另外五六个客人也出来,大堂变得拥挤起来。
女老板栗山百合子热情地招呼每位要走的客人,当她看见站在后面的濑川三人,立刻小跑过来轻声说“不巧这会儿人多,对不起,请稍等片刻。”
濑川和青地、宗方一起等到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穿好鞋的客人在门口乘两台轿车走了。服务员把濑川他们的三双鞋摆在面前。
“那好,老板,我改天再来。”青地穿上了鞋子。
“谢谢您经常光顾……”栗山百合子跪在青地和宗方的身后,她瞅了一眼濑川。她低声对他说“哦,先生”。
濑川刚刚穿上一只鞋。
“您忘下东西了。”
“啊?”濑川一时不知所言何物。
栗山百合子间不容发地邀请濑川说“请到这边来。”
濑川觉得在青地面前说其他事不好,就照女老板的话把鞋脱了。
青地和宗方诧异地站在门厅里。
“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百合子笑着向青地他俩鞠躬。这是服务行业中自然的举动,没有让他们感到不自然。
濑川跟在栗山百合子的身后,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濑川正在犹豫时,她站在隔扇门的旁边等着他。濑川无可奈何,便也进了门。
“检察官先生,前几天真是不好意思。”栗山百合子原地不动,郑重地鞠了一躬。
“哪里……”濑川困惑地点点头。
“没想到今天晚上你能来。”
“我是受青地邀请来的。青地以前也来过这里,是吧?”
“是的,偶尔……”她含糊其辞地说道。
“我没想到青地会请您一起来。不过,能见到您我真的很高兴!”她露出整齐的牙齿,与在检察厅相比判若两人,表情十分生动。她的脸颊有些绯红,可能是因为别的客人向她敬过酒。
“谢谢。”濑川对散发酒气的百合子有点儿烦。
“哎,检察官先生,听说你和青地先生的女儿相过亲了?”
听到栗山百合子问到此事濑川猝不及防。是不是自己刚才与宗方在走廊的谈话被她听见了。不,不会的,当时连服务员的影子都没有一个。他觉得挺纳闷。“不,没有的事儿。”
“是吗……”栗山百合子仍在微笑。她那鲜艳的口红此时并不显得不自然。她微笑着表示不相信濑川的否定。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倒觉得是一桩好姻缘呢!”
濑川在想,百合子与青地这么熟悉!她是不是专门为了说这事而把自己叫来的?如果她与青地熟识,不用说是通过佐佐木。也就是说,在佐佐木和栗山百合子还没翻脸之前,佐佐木曾经带青地一起来过。
但是,会不会是青地向她透露的消息?因为自己与宗方站着谈话没有别人听见,那么青地就是在濑川出去的时候告诉栗山百合子的。
如此说来,青地在席间曾经出去过两次。
“哎,检察官先生!”栗山百合子在同样的微笑中改变了话题。
“佐佐木的案件能有结果吗?”
“这……这事不能在这儿说。这不妥当。”
栗山百合子挽留濑川,真正的目的似乎在这里。
“那家伙是个恶棍,一定要惩罚他!”
“……”
“听说昨天他被检察官先生叫去了。”
“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看来有人向她通过气。
“他都说什么了?”
“这也不能在这儿说。而且还正在调查阶段。”
“他那种人,反正是油嘴滑舌的。他肯定说我的坏话了,对吧?”
“……”
“我都能想象出他大概会说些什么。他自己勾引女人,却说我现在还对他恋恋不舍,自以为是……听说他对别人也是这样说的。”栗山百合子借着酒劲,只顾自己兴奋地说道。“他肯定会说,我控告他是为了使他回心转意而使用的苦肉计……他肯定还会说我对他很痴迷,所以只要稍微安抚一下,我马上就会撤回控告。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濑川听着栗山百合子的话,想到佐佐木确实有可能到处宣扬这种事情。但是他认为自己不可以在这里发表意见。而且她可能是借着酒劲兴奋异常,或者是对自己的话语感到兴奋。
“我这是背着人说坏话。检察官先生,其实,一个小时之前佐佐木给我打过电话。”栗山百合子像是在报告新情况。
“啊?真的吗?”
“我怎么会撒谎呢?”
“他都说什么了?”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很多事情都对不起我,还说想跟我谈一谈,能不能出去一下。”
“……”
“你能想象到他要叫我去哪儿吗?”栗山脸上浮现出谜一样的笑容。
“是伊香保温泉。他住在那边的旅馆里,叫我马上过去。他说坐车只要三十分钟,应该不费事儿吧?他真是信心十足,这不是太小看我了吗?”
“……”
“那家伙为了拉拢我,打算用身体来跟我说话呢!他就是这种男人。你昨天叫他去的时候见过本人了吧?他可是个精力旺盛的男人。”
“……”濑川无言以对。
“我当然也是单身,从年龄来说,中断那方面生活也挺痛苦。而且迷恋佐佐木的女人都被他的技巧搞得神魂颠倒。佐佐木本人也很自鸣得意。当我知道赤坂酒吧姐妹的事以后,他又为了煽情向我细致入微地描述当时的情形。他还吹嘘说粘上他的女人都离不开他。”
或许是心理作用,濑川似乎看到栗山百合子的眼中燃烧起红色的火焰,眼神也含情脉脉了。
“他抓住女人的弱点,今晚还想征服我。谁还会再上他的当?以前跟他吵架之后,就都是被他这样笼络过去的。我既然已经控告他了,所以这次请检察官先生彻底打消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念头。我绝不妥协。”栗山百合子恳求似地伸手贴在濑川的胸前。“好吧?拜托你了,检察官先生。”
濑川来到走廊,走出大堂来到街上,青地和宗方站在车旁等他。栗山百合子也跟其他服务员出来,似乎在为他们三人送行。
青地看了看濑川和栗山百合子,什么都没说。
“请!”青地让濑川先上车。
“不,青地先生要回旅馆吧?我到哪儿下车都行……然后自己打车回去。”
“不,那怎么行呢?绕到前桥又用不了多长时间。请不要客气。”
濑川照他说的上了车,接着青地上了车。宗方靠边坐着。
栗山百合子靠近车窗。“欢迎再次光临。”她鞠躬说道。眼睛看着濑川而不是青地。
汽车开动之后,宗方问“良一,落下什么东西了吗?”宗方肯定是从青地的心情出发问的。说是落了东西,可是又没带皮包,而且耽误的时间也长了点儿。
“哦,有点事儿。”濑川并没有找什么借口,宗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青地装着没听见。
离开高崎市区,两侧出现了幽暗的桑田。濑川想起了在成田屋二楼望见桑田对面的灯火。青地洋子正独自等待父亲的归来。他觉得很对不住青地。
“到这儿就可以了。”濑川对青地说。
“不,要把你送到。”
“可是那太不好意思了。而且我还要顺便去别的地方。”
“哦?现在吗?”
“我跟首席检察官约好,要去他的公寓,所以在这儿打出租车去就行了。”濑川第一次撒了谎。
“晚上还这么忙呀?”青地并不是挖苦他,看起来他真是那样认为的。
濑川下了车,目送青地的车原路返回。濑川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这不只是因为凉爽的夜风迎面吹拂。
回到宿舍,还在等候的母亲赶紧问濑川“怎么样”。母亲以为他们在青地的宴席上谈过亲事。
“我们什么都没谈,只是吃了顿饭而已。”濑川冷淡地回答道。母亲失望地看着他,因为儿子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她便沉默不语。然后她转换情绪对儿子说“哦,对了!有你的明信片。”
明信片是大贺冴子寄来的,真意外,濑川就站在原地,迅速地浏览着熟悉的笔迹。
“那以后还好吗?上次说过,我从九月开始的第二学期去荻窪高中任职。今天我被主任叫去,他详细叮咛了我很多事情。如果有急事找我,请拨打后边的电话号码,这是学校的电话。”
电话号码写在后面。大贺冴子为什么要寄这样的明信片来呢?濑川一时搞不清她的用意。但是濑川正想给她写信,收到明信片他感很高兴。这样就可以和她联系上了。大贺冴子是不是察觉到他的心情而先敞开了心扉、明信片上写着“若有急事”。前桥和东京之间是直拨电话,几乎跟市话一样。只要在晚上随时都可以听到冴子的声音。
想着想着,濑川觉得冴子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她不说出佐佐木议员的名字,而只告诉濑川S这个字母。她是不是后来觉得有些不妥?她是不是想到今后要对濑川有所帮助?
但是除此之外,濑川对冴子主动关注自己产生一种阳光照耀的感觉。冴子那闪烁光芒的星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同时又仿佛看到,冴子的背后出现了在桑田对面宾馆里同父亲在一起的青地洋子。濑川坐到桌前,取出信纸先给东京的哥哥写信。
“今天青地先生和宗方先生突然来访。我接受了他们的款待。但是,我想请哥哥婉言拒绝与青地的婚事。我也考虑了很多,还是觉得这样做最好。明天宗方先生就回东京了,所以收到这封信后请马上与他联系。但是,我并不是讨厌那个姑娘,只是我还没下定决心结婚。”
濑川迅速地写好信封,把信装了进去,然后收进桌子抽屉里。在母亲进来之前要把这件事处理完。
接着濑川写了明信片。
“收到你的明信片。得知你即将活跃在讲坛上,我无比高兴。要努力奋斗!得知你的近况我非常高兴。此外,那个案子我希望你在愿意和妥当的时候讲一讲。因为我这里也查得很清楚了。”
第二天,濑川去地检厅上班时,传达室交给他一封信。信是广岛县鞆町山口重太郎寄来的。
濑川心情激动地打开了信封。此前他给山口寄了一张佐佐木信明的照片,请他辨认是否与山岸正雄同属一人。现在正焦急地等待他的回信。有时他还担心对方不给他回信。
“上次光临我多有失礼。招待不周实在抱歉。阁下日夜勤勉公务,实为可敬。分别之后我也平安度日……”
从这封信的开场白来看,确实像是地方人士所写,而且也能想象到山口重太郎的人品。濑川回忆起炎炎夏日下的丝瓜棚,回忆起坐在棚下的旅游礼品店老板山口重太郎那消瘦的面孔。
“这次我看到来信和照片大吃一惊。照片上的人风度翩翩,但确实是山岸正雄。与当时相比老了一些,也胖了一些,但是去掉眼镜和胡须,简直就与山岸毫无二致……”
濑川预料的果然没错,现在得到了决定性的证据。其实尽管向山口写信确认,但濑川还是担心山口可能会因疑虑重重置之不理,最坏的可能是给予否定的回答。
而且在给山口的信中并未写明照片上的人是佐佐木信明,只是打听这个人是不是山岸。
“如此看来山岸好像是飞黄腾达了。虽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乍一看像是高官要职。尽管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人生际遇的变化真是令人感慨。我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从无出头之曰,正如你所知一直幽居于乡下,这可能就是命运吧!
“前些天你谈到山岸,总之当时的大贺检察官对他怀疑只是我自己的印象,所以希望你理解这一点。如果因为我说的话使检察官先生对他产生什么新的怀疑,我会感到惶恐不安。当然,如果您让我当证人,恕我不能从命。
“我也渐渐年老体衰,健康生活来日无多。今年我的小女儿要去东京品川的糕点厂工作,送她的时候顺便到东京游玩一下。如果检察官先生在东京的话,或许还能见面。但我到不了前桥,所以遥祝身体健康,事业发展。就此搁笔。”
读完山口重太郎的信,濑川心情激动起来。佐佐木信明就是山岸正雄,这在预料之中。当然,从户口本所记载的内容也可以得到证明。但是,找到山口重太郎这个健在的证人更为有力。
山口说要送小女儿到东京来工作,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山口为了保全自己,不愿意站在任何涉案证人的立场上。但即便如此,这次也应该能从他口中了解到更详细的情况。不仅如此,如果让山口和大贺冴子见面,山口的陈述就可以与大贺律师的记录对照印证。也就是说,读过父亲记录的冴子以此为契机,才能向濑川说明父亲手记的内容。如果是这样的话,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局面。
但是,山口重太郎的信bbr>.中没有写明来东京的时间和在东京投宿的地址。就像信中所写,山口即使来东京也不会来前桥,濑川可以去东京见山口一面。虽然不知道山口会在东京停留多久,但是他说过顺路旅游,所以至少也有两三天的充裕时间,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与冴子见个面。
濑川立即写了一张明信片,询问山口什么时候来东京,预定住哪家旅馆等,然后以快件寄出。
但是仅仅这样濑川仍不能放心,因为在明信片寄到之前,山口重太郎是否来东京仍未可知。从这封明信片来看,这似乎还是将来的事情。濑川担心他万一不来怎么办。
濑川注意到山口的小女儿要到品川的糕点厂工作。近来厂家人手不足,东京的工厂也在从地方招工。山口的小女儿恐怕是初中毕业应聘的,就业时间有点儿出入,但因为招工活动一直都在进行,所以并非不可能。
品川的糕点厂在哪里?因为是工厂,所以不是糕点铺。
濑川向警视厅打电话,找到负责工厂系统的科员。负责人接了电话。“品川好像没有专门的糕点厂。”
但是明信片上是写得很清楚,于是濑川照着信上的大意说了一遍。
“如果是这样,可能是H商厦的糕点部。因为那里有专门的糕点厂。一定是那里。”
濑川向H商厦的糕点部打了电话。他向接电话的H商场糕点部的人说想询问人事方面的情况,对方把电话转到了人事科。濑川表明了身份。“冒昧地问一下,最近你们糕点部有没有计划录用地方来的女孩?”
“是,请稍等一下。”因为是电话来自检察厅,所以对方也好像有些犹豫不决。而且,又是前桥的地检厅。
“是怎么回事啊?”电话中变成了粗声大嗓,好像是负责人。
“哦,不是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只因其他事情需要打听一下,你们那里是否招聘了广岛县鞆町一个名叫山口的女孩?”
“是啊!最近从各地录用了十来个初中毕业的女孩,说不定有你打听的人。我查一下。”对方离开了电话。
等了两三分钟,那个男子好像一手拿着名单在回答。“广岛县沼隈郡鞆町XX街区的山口良子,是这个吧?”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她父亲叫山口重太郎。母亲已经去世。她是第三个女儿。”
“肯定是这个女孩。十分感谢。这个女孩子什么时候来东京?”
“广岛县有四个人一起来,后天早上八点到达品川。”
濑川想多亏打了个电话,若是写信打听就会错过机会。
“那个孩子的父亲也一起来,是你们安排住处吗?”
“是的,她的父亲只负担在我们这里住两晚的费用”。
最近到处都缺人。特别是各个工厂都在争夺初中毕业生。招聘单位在毕业前一年就到地方去以确保招聘,也就是所谓的“割青苗”。这种招聘随着激烈的竞争,已经变成了服务上的竞争。可能H商厦给予招待一位家长参观东京的优惠条件。
“那么我想,山口重太郎也计划在东京住几天吧?”
“是的,他是这样跟我们联系的。”
“他住在哪里?”
“山口有什么问题吗?”对方不安地地问道。
“哦,绝对没有问题。其实,我和山口是熟人,时隔多日想见面聊聊。”濑川消除了对方的疑惑。
山口重太郎到达东京刚好是星期六的早上。他如果在东京住两晚的话,那就是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晚上,这对濑川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晚,他回家后向母亲说明此事。“所以,后天下午我要回东京。母亲也一起回去吗?”
“是啊!一起回去也可以。”母亲也感到前桥的生活有些单调。毕竟和兄嫂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所以觉得那里才是自己的家。母亲说跟濑川一起回去。
星期六下午三点钟左右,濑川陪着母亲一起回到了下北泽的老宅。
“我看过信了,你是要拒绝亲事,对吧?”哥哥趁母亲不在的时候问道。
“我还是没感觉,所以想请你帮我向宗方明确表示拒绝。”
“是吗?既然本人这样想,那就无可奈何了……听说前几天青地先生和宗方先生去前桥了?”
“说是打完高尔夫球回家,突然就来了。那天晚上还请我吃饭,反倒让我感到负担更重了。”濑川没敢明说青地洋子跟父亲同行,一个人留在宾馆等候。
“哎,挺可惜的一桩亲事。”嫂子来到旁边,遗憾地看着濑川。
“那你就暂时孤身一人了。”哥哥笑着说。
“是啊,我想再过一段悠闲自在的日子,顺其自然吧!”
“良一,你还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吧?”嫂子嘴角浮出笑意,眼神却像在探询答案。
“没有那回事儿!”濑川一口否定。
说完这番话,他好像完成了一项义务心情轻松了许多。翻开电话号码本,他开始寻找品川的松荣旅馆。
接电话的是旅馆的女服务员。
“你们旅馆有没有H商厦介绍的从广岛县来的山口?好像应该是今天早上到东京的。”
“是的,有啊!”对方马上回答。
“他叫山口重太郎,没错吧?”
“是的,没错!”
濑川的心情很激动。“我是他的熟人,你能不能让他接一下电话?”
“他说十二点左右跟女儿一起去游览东京,然后就离开旅馆了……”
“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他是坐H商厦的包车去的,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听说晚饭也由商厦招待。”
山口重太郎说和他女儿一起游览东京,那肯定是H商厦提供的服务,晚饭也由商场请客。
但是,濑川推测山口重太郎回来得比预料的早。因为商厦出于情理才请客吃饭,所以肯定会简单打发。而且还带着一个女孩子,所以他晚上不会在街上逛得太久。濑川认为他九点左右会回到旅馆。
“那我九点钟去你们旅馆。如果他九点之前回来了,麻烦你告诉他,濑川要去拜访。”
“是濑川,对吗?知道了。”服务员挂上了电话。
濑川想接下来和大贺冴子联系。明天是星期天,如果山口后天离开东京,就不能和冴子当面对质了。所以濑川想在今天之内与她取得联系。
濑川在电话本上找到了冴子信中所写荻窪高中的电话号码,当下就拨了号。
“你是问大贺老师吗?”
从办公室那个女声听起来,她好像不太知道大贺。濑川为了确认又补充说,她不是全日制教师而是夜校的老师,并且她刚来,办公室可能还不熟悉。
“啊,是吗?请稍等一下。”办公室那个女人好像正在向别人询问。
濑川等了一会儿。他想这时对方可能在查阅夜校的课程表。
“让你久等了,是找大贺冴子老师吧?”这次听上去像是已经搞清楚了。
“大贺老师下午五点钟来学校。”
“她几点下课?”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七点半下课。”
“我想给她打电话,她下课回到办公室大概是几点?”
濑川担心打电话时冴子正在上课或者已经离开学校。办公室那个女人说在七点四十分大概刚刚回到办公室。
濑川回到客厅,哥哥笑着说“你可真忙呀!”
“嗯,有一个麻烦的案子。”濑川故意往工作上扯。
“那不能在检察厅正式联系吗?听你刚才打电话,像是在谈私事。”
“根据案件调查的需要,经常有公私不分的情况。”濑川回答说。哥哥本来就对检察官之类的职业不感兴趣。
“是吗?”哥哥只说了这一句话。
离晚上七点四十分还有一段时间,濑川不知道如何打发。濑川等不到七点四十分就向荻窪高中打了电话。他是外出在半路的公用电话亭打的。
“请稍等一下。”办公室的人回答的时候,濑川有点呼吸急促。
“我是大贺。”听筒里涌出冴子的声音。她的脸庞也同时浮现在眼前。
“我是濑川。”
“好久不见了。”
“久违了。”
“我上次寄那样的明信片真是失礼。”大贺冴子的嗓音中毫无感情色彩。不如说是缺少抑扬顿挫,无精打采的语调。
“哪里,我觉得十分难得。因为上次听你说过,所以我想现在你差不多该上任了。”
“昨天才到学校,还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一样。努力干吧……哦,我打电话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有点事想见你一下。”
“啊!”冴子好像刚刚发现。“你现在不是在前桥打电话吗?”
“我现在到东京了。”
“啊,是吗?”
“我一定要见你。”濑川想如果可能的话就在今晚见面。但因为是在晚上,所以他难以说出口。
“明天是星期天,你有时间吗?”
“那倒没什么关系……”听上去她似乎想问还是那件事吗。
“如果可以的话,想请你出来见个面。”濑川下决心说了出来,并赶忙补充理由。“我想如果不直接面谈,你可能不会同意。其实还是此前那个案子,我想请你见个人。”
“见什么人?”冴子疑惑地问道。
“他是广岛县鞆町人,以前在四国,与那个案子有关。你父亲也知道他,山口重太郎。”
“……”
“喂、喂!”
“哎!”
“也就是说,他是在四国案件中接受过你父亲调查的一个人。他曾经是重大嫌疑人,被警方送到检察厅去了。但是在你父亲调查后没被起诉。所以,他对那个案件很了解。我想和你一起见见这个山口,向他了解一下情况。山口称赞你父亲是个好检察官,所以我想请你一定见见他。听他聊一聊记忆中你的父亲。”
濑川的言外之意是说,这对你来说肯定会激起怀念之情。总之,必须先说服冴子与山口见面。
“是吗?”冴子没有说话,好像正在考虑。因为沉默了很久,濑川担心她会拒绝。
“那在什么地方见面?”冴子终于开口问了,这让濑川很激动。她心中也有会见山口的意愿。
“山口先生住在品川的松荣旅馆,就在那儿见面吧!”
“品川的松荣旅馆?”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碰个头吧……是啊,见面时间……”濑川正要说过后再联系,但是发现明天星期天学校放假,而且冴子家里没有电话。
让冴子与山口重太郎见面,必须先问山口是否方便。这只有等今晚去拜访山口以后才能知道。没有别的办法。“那么,十一点左右可以吗?地点在涉谷的……八公犬像前面等吧!”此时说定咖啡馆的名字他们也都不知道,最后,虽然过意不去,不得已也只有这样说了。
“知道了。”看来冴子也觉得奇怪,嗓音中半含着微笑。
濑川放心了,他第一次听到冴子的笑声。
“那就拜托了。”
“再见。”
濑川走出电话亭,心中就像春天一般暖洋洋的。
他从下北泽车站乘列车到涉谷,再乘环状线到品川。
松荣旅馆在电车大街进入高轮的地方。确实有一种车站旅馆的感觉,门厅破破烂烂,里面乱七八糟。从这里就可以看出,H商厦不过是在形式上兑现了招募女工的优惠条件。
濑川在前台询问山口回来了没有,女服务员问问别人。
“是的,三十分钟前已经回来了。”
“我想跟他见个面。”
“请稍等一下。”服务员拨通房间电话,说有个叫濑川的人来了。
“他说要见你。”服务员放下话筒,向站在门厅的濑川说道。
“房间有点那个,您请到这边来。”服务员把濑川领到门厅旁狭小的像接待室的房间里。这里也只虚有其表,沙发弹簧也没弹性了,布套也烂了,让人感觉很寒碜。
他没有让濑川去房间,看来女儿可能也在一起。或者是和别人合住在一起的。
不到十分钟,服务员领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战战兢兢地进来了,他就是久违的山口重太郎。山口穿着破旧的翻领衬衣和旧长裤。
“你好!好久不见了。”濑川站起来招呼。
“上次实在感谢……”山口重太郎也笑着向濑川行礼。服务员很忙似地从门口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寒酸的桌子两端。
“听说你女儿来东京工作了。”濑川先从信中的话题聊起。
“是啊,因为他们热情推荐,终于决定让她来东京了。”山口小声地说道。
濑川考虑在这种地方就算请求山口重太郎,他也未必会同意。所以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带他到外面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地谈一谈。
“怎么样?山口先生,这里不太方便,咱们到街上找个清静的地方吧?”濑川建议道。
“是啊,谢谢。”山口重太郎用广岛方言说道。“但是,我女儿刚来东京,把她一个人留在旅馆我不太放心……”山口不太情愿。他说得在理,所以濑川也不能强迫他。
山口好像察觉到了濑川的心思。“你要谈的还是那件事吗?”
“嗯,其实就是那件事。”
“就像上次回信中写的一样,你寄来照片上的人肯定是山岸君。他看起来风度翩翩,现在可能是个什么人物吧?”
濑川现在不能说出那是叫佐佐木的国会议员。此前寄去的照片上也故意没有说明。
“嗯,像是出人头地的样子。不过,现在不太方便说。”
“是吗?我看见照片上他胸前好像别着什么徽章?”
“……”
“那是町议会议员的徽章还是市议会议员的徽章?”山口好像也没有想到山岸竟然当了议员。作为国会议员的佐佐木已经当选两届,也没怎么在报纸上露面。当然,总选举当选者的照片是会张贴的,但是山口不会注意看那种广告。
“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濑川也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是吗?那可真是出息啦!我还是老样子,翻不了身呀!”山口对当年的同事多少有点羡慕,有些失意的样子。
“你别那样想,人只要正直生活就可以堂堂正正。”濑川不经意说出,但这话却让山口很高兴。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检察官先生见到的都是坏人,所以看得更加清楚。”
“哦。”
“在这个世上,做了坏事的人未必衰败破落。我觉得山岸君也不是什么正直的人物,如果他当上了市议会议员或町议会议员的话,我们觉得太没道理了。”
山口重太郎或许是在和自己对比,对那个案件中被大贺检察官认为嫌疑最大的山岸没有好感。濑川决定抓住山口重太郎对山岸反感这个好机会。
濑川看着山口重太郎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询问。“山口先生,你明天有没有计划去哪里?”
“没有。我女儿去第一次工作的只商厦。我也被邀请去参观,所以我想去看看。”
“那上午就能结束吧?”
“是啊。”
“下午呢?”
“现在还没有决定。好像有人下午继续游览东京,我还不知道干什么呢!”
“如果你方便,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啊,谢谢。”
“也没什么特别招待,我想一起随便在哪里吃顿饭。”
“那不行。上次你去我那儿也没好好招待你,哪能让你破费……”
“请不要客气,你就放松心情一起坐坐。最近,东京也新建了大型宾馆,我想带你到那边的餐厅去。”
“我以前在报纸和杂志上看见过新建大型宾馆的报道,今天又在观光大巴上又听导游介绍了,的确够气派的。广岛就没有那样的大楼。”
“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聊天话题而已。那么,我十二点半左右来接你。”
“是吗?那太麻烦你了。”山口重太郎鞠躬说道。
濑川觉得在这儿提起大贺冴子的事情不合时宜。如果事先告诉他,肯定会令他退缩。还是把大贺冴子带到餐厅,做出偶然相遇的样子。
濑川与冴子约好上午十一点钟在涩谷晤面。必须把山口重太郎的事情全部告诉她,再从山口嘴里问出情况,然后对照着引出冴子父亲笔记的内容。这必须争取她的同意。
十一点钟与她见面,说服她可能需要三十分钟。然后在十二点半就可以到品川的这家旅馆。
“你很辛苦,真对不起。”濑川从破旧的沙发上站起来。
“哪里,我也没好好招待你。”山口重太郎也站了起来。
“不过,山口先生让小女儿来东京,那你以后不是太孤单了吗?”这是分别前简短的谈话。
“毕竟让她出远门了,所以目前还是挺担心的。但是女儿说乡下都是熟人,讨厌。”
太阳很毒。在国营电车涩谷站前,涌动着白色的人群。进站的、出站的、电车门口吐出的、过人行横道的、从地下通道出来的,男男女女全是白色装束。在八公犬的铜像附近,由于商厦的暗影投在地面上,周围聚集了身穿白衬衣或白裙的行人。只有这里与周围忙碌的人流毫无关联地静止着。
但是,站着抽烟的男人,不惹人眼地伫立的女人,眼睛都追随着来往的人潮。尽管他们相距咫尺,却从不交谈。几十个人聚在这里,却互相不感兴趣。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等待的那一个人。
濑川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那群人当中。虽然他听说过,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等人。这里都是些年轻人,濑川显得年龄偏大。
十一点过五分了,因为冴子住在关町,所以不知道她是坐大巴到吉祥寺转乘井头线来,还是乘西武电车到高田马场再转乘国营电车来。因为出站口各有不同,所以濑川不得不左顾右盼。
十分钟过去了。进入眼帘的都是年轻女孩。考虑到冴子的身高,一见有相似的女孩出现,他就把视线投过去。
又过了五分钟,濑川开始担心冴子恐怕是不来了。尽管打电话约好了,但还是担心她会变卦。在这种像是恋人约会的地方见面,她也许不愿意来。
对冴子可能不来的担心,此时已经变成错失与山口见面绝好机会的遗憾。山口重太郎明早就要回广岛县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冴子是不会开口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与山口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就算冴子现在出现,也不知道时间够不够说服她。濑川心中烦躁起来。
有很多男男女女跟濑川一样,正在焦急地等待对方到来。站得筋疲力尽的女孩只把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扭扭捏捏地站在那里。男孩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手中的杂志也没心思去看。还有的人往返于商店之间。想到在别人的眼中自己也是这样,濑川真想立刻离开此地。
有的人如愿等到了同伴,起死回生似地一起走开。剩下的人对此漠不关心,仍旧眼神空虚地等待。还有人坚持不住了,就到车站检票口或地下通道入口或商厦门口,远远地注视这边的动静。
突然,濑川的眼前遮上了女式阳伞,伞后出现了向他鞠躬的冴子。
“真对不起!我迟到了。”冴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第七章
“我迟到了!”大贺冴子用手绢擦拭脸上的汗。可能是因为赶得太急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以前只是在安静昏暗的氛围中看到冴子,所以现在她红润的脸庞显得特别鲜活。
“等了很久吧?”她笑着问道。眼中含着对濑川的歉意。
“不,也没多久。”
濑川迈开步子。一走到太阳光照射中冴子就举起了太阳伞,一半遮在濑川身上。
“哎,找一家咖啡店坐坐吧!”濑川环视四周,看到全是商店,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那儿有一家。”
冴子使劲地指着高架桥方向,那边有一顶绿色条纹的帐篷,像车蓬微微突出。
今天的冴子活力四射,甚至一起走过人行横道时也兴冲冲的。濑川在心里对此做出各种解释。也许是因为走在充满动感的夏日阳光下,也许是父亲去世后刚参加了新的工作,也许是……濑川自己否定了最后那个解释。
走进小咖啡馆,冴子要了一杯果汁。看来她十分口渴,她一口接一口地用吸管喝饮料。今天,冴子的一切都活泼可爱,白色连衣裙也飘逸清爽。
濑川精神焕发,如此看来,冴子应该会答应与山口重太郎见面。
“从那以后你还好吧?”濑川问道。
“是啊,你看我!”冴子瞟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半袖以下被晒成了麦粒色。“有点胖了吧?”
濑川感到绚丽夺目,赶紧移开视线。“对教师工作感到新鲜?”
“现在还说不上呢!我还不太自信,干劲倒是很足。”
“那太好啦!祝你藏书网工作进步。”濑川微笑着说。
“濑川先生怎么样?”
“是啊,我到哪儿干的都是一样的工作。只是地方有所变化而已。”
“但是,心情也该有所不同吧?”
“有一点吧!”濑川在这里抓住转换话题的机会。“大贺小姐,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
“啊啊,是那事吗?”冴子顿时皱起眉头。
濑川述说了事情的原委。说话之间,冴子最初表现出的活泼点点地消失,脸色也阴沉了几分。但当初的动感还有所保留,还没流露出以前那种抑郁的表情。
濑川仍然满怀希望,鼓起信心说服冴子。
“那么,见到那位先生后该怎样做呢?”冴子听完之后抬起了双眸,那双星眸依然明亮。咖啡店很闷热,她的额头也渗出细小汗珠。但她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锐气。
“听了山口先生的叙述,如果有与你父亲笔记吻合的内容,只要你不介意就请告诉我。”
濑川说完之后冴子沉默了许久,她把视线投向阴暗的角落。
“现在,你说的S已经露出了真面目。希望你把全部都说出来。”
“这是在为濑川先生的工作帮忙,对吧?”冴子有点儿不当回事。
“如果说帮我工作,就等于我给你添了负担。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的前任机关有一个职员被烧死了。其死因还没有查清我就被调到这里。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查清。要查清这件事,就不能不了解你父亲笔记的内容。”
“那就是市民配合工作啦!”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感谢了。总之,我真的不愿意勉为其难。但是我不能丢开这件事情。”
“好吧!”冴子说道。濑川没有听清又“啊”地反问了一声。
“那就见见他吧!”
“是吗?”濑川松了一口气。
“但是,对那个山口先生的话我只是听听而已。”
“……”
“听完之后就是我的自由了。”
濑川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管怎样,冴子答应了与山口见面,令人担忧的难关总算过来了。
“那现在就去品川邀请山口先生。约好十二点半见面,接着一起吃顿午饭、这样安排可以吗?”
“嗯,可以啊!”
冴子顺从地答应了。
“那我们走吧!”濑川说着,抓起桌子上的濡湿了一边的账单。
濑川跟冴子一起走进国营电车站。站内熙熙攘攘。他俩有时并排走着,胳膊自然地挨在一起,有时冴子紧随濑川。
站台上更加拥挤。身着白色夏装的人群中散发着汗味。
电车来了,两人上了车。被后面的乘客推向车厢中间,大多数吊环都有人抓着。濑川只找到一个空着的,让给了冴子。
车厢里,飞驰的车窗不断吹进凉风。然而一到车站停下,站内的阴影就使车内暗下来,随即飘起汗味。
濑川虽然站在冴子的身边,但没怎么说话。冴子用另一只手提着白色提包,眼望窗外沉默着。她的双眸纹丝不动,注意力并没被窗外景色吸引。她现在关注的是即将与山口重太郎见面。
濑川又有些担心了。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可是预感到最后关头她可能会提出中止。看来她正在为下决心深思熟虑。
每当列车进站或穿过高架桥,她的脸庞就暗淡下来,但每到这时星眸仍在闪亮。濑川看看目光依旧的冴子。
濑川为了帮她调整心绪,不,莫如说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偶尔地说上几句话。
“这个时间也这么挤啊!”
“看来天还会热上几天呢!”
“是啊。”冴子只是简短回应,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怀疑她还在动摇。
她抓着吊环的胳膊渗出汗水,泛着微光。没有吊环可抓的濑川挨着旁边一位中年男子站着。
电车到达目黑站,下车的人很多。冴子前面的乘客有两人站了起来。冴子坐下抬眼望着濑川。“您不坐下吗?”说着往旁边挪挪空出座位。
濑川说了声谢谢,声音却被很快开动电车风声湮没了?空座被一个读报的年轻男子占领。
终于到了品川。
濑川的关注本来集中在冴子的态度上。但是,电车刚一到站,她就默不做声地猛然站了起来。
濑川暂时放下心来,被人群从电车推出来时,他撞上了冴子的后背,她向前轻微踉跄几步。
被人潮拥出品川车站,冴子就撑开了阳伞。伞端泻进的阳光中,她的脸颊轮廓特别优美,眼睛水灵灵的。
“就在前面不远,用不着坐出租车。”濑川说道。
“哦,没关系啦!”
从站前商业街向右拐,走过王子饭店前面的电车大街,一直走到饭店院子尽头。再横穿电车大街,走进中间的一条小巷。
濑川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冴子突然拒绝与山口重太郎见面,现在看到她的步伐终于放下心来。
进入小巷,路旁的大楼在地面投下阴影,令人感到舒服多了。松荣旅馆越来越近。
濑川在旅馆门厅前告诉冴子。“我现在就去把山口先生带出来。不好意思,你在这等一会儿,好吗?”
“好的。”
“山口先生不太熟悉,也许准备出门要耽误一些时间。我们会尽快出来。”
“不必着急。”冴子点点头说道。
濑川一个人走进旅馆的门厅。正好看见昨天传话的女服务员在那儿。她不知何故看到濑川突然瞪大了眼睛。
“您是来找山口先生吗?”那位服务员先开口问道。
“是啊。”濑川从她表情中直觉到山口先生可能不在这里了。莫非他已经回家去了。或者是外出了,也应该有留言的。
“您是濑川先生,对吧?”
服务员盯着濑川问道。
“是啊。”
“那就是走两岔了吧?”
“啊?你说什么?”濑川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大约三十分钟前来了一个人,说是濑川先生派来的,山口先生和那个人一起出门了。”
濑川突然心头一紧。“我派来的?我根本没有向山口先生派什么人!”这次是濑川紧紧地盯着服务员。
“可是,那人确实是这样说的呀。这可就怪了!”服务员歪头看着濑川。
“带走山口先生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濑川问服务员,目光也随之锐利起来。
“嗯……是个年龄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女子……”
“女子?”
“一位很漂亮的女子。身材高高的,体格健壮,穿着花色连衣裙。”
“她真的说是濑川派来的?”
“是啊,她到这儿的时候确实是这样说的。我随后就去房间告诉了山口先生。”
“然后呢?”
“山口先生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我一告诉他,他就说了声‘派人来啦’就出了房间。然后他就到了门厅这儿。”
“当时那个女子对山口先生说什么了?”
“只是鞠了一躬,问了声‘是山口先生吗’。”
“然后呢?”
“山口先生问‘你是濑川先生派来的吗?’,那个女子回答‘是的。濑川先生不能到这里来接您,所以让我来给您带路。’”
“接着山口先生就出门了吗?”
“是的,和那位女子一起出去了。”
“去了哪里……你当然不知道吧?”
“是啊,那我可不知道。”
“门外是不是有车等着?”
“这个……因为当时没有人外出,我就不清楚了。”
“除此之外,他们两人还说什么了吗?”
“再没听见什么。”
“为了慎重起见我再确认一遍,自称是濑川派来的那个人年龄大约二十二三岁,长相比较漂亮……”
“高个子,穿着花色连衣裙的女子。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大红花之间点缀着绿色。”
濑川边听边做笔记。服务员注意地看着他。
“那位女子不是您派来的吗?”
“不是。”
“哎呀!那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女儿呢?山口先生的女儿……”
“她说今天在H商厦跟大家一起吃午饭,一小时前出门了。”
“如果山口先生回来的话,请告诉他我来过了。总之我待会儿还会打电话过来的。”
“知道了。”
服务员目送濑川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濑川回到在刚才那里等待的大贺冴子旁边。大贺冴子在阳伞阴影下看着濑川回来。
“让你久等了。”濑川朝旅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不是要见山口先生吗?”冴子有点惊讶地问。
“山口先生不在。”
“啊?”
“好了,咱们走吧!”濑川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耀眼的阳光下只有三个跑着玩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人。
“其实……”转过那条小巷拐角濑川说道。“据说山口先生跟一个自称是我派去的人出去了。”
“啊?你说什么?”冴子一时不知所言何意。
“濑川先生,您派人去了?”
“根本没有。我谁都没派。”
冴子大惊失色,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定是有人把山口先生骗出去的。”濑川催促冴子快走。
“……”
“这下可麻烦了。”
“一定是有人……濑川先生,您心里有数吗?”
“这……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这真是太意外了!”
“这样一来,山口先生的安全太令人担心了!看来必须找警察采取措施了。”
“可是……”冴子还是有些冲动。“可是濑川先生要见山口先生的事怎么会被那个人知道呢?”
“是啊,这事儿太奇怪了。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会不会是山口先生瞒着你告诉了别人?”
“山口先生自己应该不会那样的吧!”
“这样的话,就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山口先生。那个男子知道山口先生要与濑川先生见面,就撒谎把山口先生带走了。”
“不是男的,是个女子!”
“女子?”
“哦,我是说带走山口先生的人是个二十二三岁、体格健壮的漂亮女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花连衣裙。”
濑川一边把在旅馆听到的那女子的特征说给冴子听,自己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个形象来。
难道会有这种事吗?濑川自己也半信半疑。
濑川和冴子又返回到品川站前。濑川看着站前聚集的人群,目光却在寻找山口重太郎。
“山口先生是被谁叫走的呢?还盗用濑川先生的名字,真是不可思议!”
冴子看着濑川的侧脸说道。
“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即尚未具体到某一个人,其实濑川已经有了某种猜测。“反正在这儿待着也于事无补,咱们先吃饭吧!”
与山口重太郎聚餐泡汤了,濑川邀冴子进了站前大众食堂。濑川没有胃口,冴子手中的餐叉也没怎么动。
全是槽糕的想象在折磨濑川,他感到就在此时山口重太郎也许正承受着最惨痛的厄运。
在一般情况下,必须等到今天深夜才能知道山口先生的安危,因为他离开旅馆还不到一个小时。可是濑川总感到山口再也回不来了。他也考虑过动用警力,等到晚上就来不及了。如果部署警力还是越快越好。
然而临到下决心时,却又想到山口外出不久便又迟疑起来,因为还无法确定山口遇到了危险。真是叫人提心吊胆。
“濑川先生,山口先生的女儿呢?”冴子满脸担忧地问道。
“孩子被H商厦叫走了。”濑川答道。他突然想到,对了,孩子怎么样了?
如果山口先生一去不复返的话,孩子怎么办?难道也会……心中还是充满不祥的预感。
“他女儿什么时候回旅馆?”
“是啊,他说H商厦招待午餐给叫走的,所以两点左右该会回来吧!”
如果孩子回到旅馆找不到父亲,旅馆的人会不会像父母一样照顾孩子。虽说她是自己来东京工作的,可是同行的父亲招呼也不打就走人了,孩子不知会多担心呢!
“濑川先生,我去陪陪那个孩子吧?”
“啊?”
“如果山口先生回来太晚,孩子一定会很害怕的,太可怜了!”
濑川想,虽然冴子说山口先生可能回来太迟,但她可能也预感到山口先生遭遇了不测。
为什么大贺冴子会对山口重太郎的“外出”如此关心呢?濑川认为,冴子一定是看过父亲的笔记后有所感觉。若非如此,她一定会对濑川在山口才外出不到一个小时就如此惊慌感到奇怪。濑川还没有说明详情,冴子已是满脸凝重。
濑川感到,冴子可能会以此为契机说出父亲笔记的内容。但是濑川不能主动提出要求。目前的事态怎样应对是当务之急。同时濑川预料冴子肯定会自己开口讲。
“你能这样做的话,山口先生的孩子也就安心了。”濑川对冴子的主动提议感到很高兴。“估计她父亲到晚上也回不来,所以最好提前联系H商厦的人事科。这样一来,商厦应该安排宿舍收留孩子。”
“对啊,那就这样定了。”
“但是,对商厦还是先别说她父亲不回来的事,只需简单地告诉他们今晚有急事回不来就够了。”
“知道啦!”
两人决定由濑川联系商厦方面。
令人担心的是山口重太郎,还是应该尽早采取措施。但是到了联系警方的时候又有了困难。首先,如果由濑川出面的话,检察官的头衔碍事。尽管出于个人的立场,但警方肯定会意识到检察官的职务。这一点很难办。
冴子像是在独自沉思,随即抬起头来。“濑川先生,如果你担心山口先生的话,最好还是尽早联系警方。”
“是啊。”
看来大贺冴子也在考虑同一件事。但她的出发点恐怕与濑川不一样。他想,冴子的预感很可能来自阅读大贺庸平的笔记。
“由我来联系警方吧?”
“啊!你?”
“濑川先生不是检察官吗?这种事态你不好出面,不是吗?”
濑川禁不住赞叹冴子的睿智。“确实有这个问题。”他支吾了一句。
“果然是吧?我觉得濑川先生不宜出面。我是普通市民,没有什么避讳。”
“可是要知道,山口先生外出才一个多小时。这一点你怎么对警方解释?”
濑川在冴子去了辖区警署之后,就在品川车站内等她回来。山口重太郎到底是被谁叫出去的呢?知道山口重太郎来东京的人应该不多。不,也只有H商厦的负责人知道。他家乡鞆的人也知道。但是,他们会与此事有牵连吗?
到松荣旅馆叫走山口的女人明确宣称她是濑川派去的。所以,此人肯定知道濑川要与山口见面。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缩小范围了。有谁能知道濑川要与山口见面呢?而且既然骗走了山口,肯定是不愿意让濑川向山口了解情况,否则会对他不利。
濑川想从山口那儿了解山岸正雄,也就是现在的佐佐木信明的情况。这也与四国大岛信用银行金库理事被杀案有关联。这样的话,不想让山口与濑川见面的人一定是害怕山口说出案件真相的人,不用说,只有佐佐木信明。
可是,佐佐木怎么会知道山口来东京以及要和濑川见面呢?此外,在濑川去品川的旅馆之前仅差三十分钟就把山口骗了出去,他怎么连时间的安排都了如指掌呢?
濑川怎么想也搞不清原因在哪儿。假设自己被人跟踪了,可是跟踪也不可能得知谈话内容啊!消息是从哪儿走漏的?又是谁听到后通报给某个特定人物了呢?
就在濑川冥思苦想的时候,大贺冴子在人潮中出现并走了过来。
“哎?这么快就办妥了?”濑川觉得她回来得太快,有点吃惊。
“是啊……”冴子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不行啊!”
“不行?”
“他们说这事归搜寻离家出走的部门管。我又去了那里,他们笑话我,说什么出了旅馆还不到一小时,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们,之所以报警是因为非常担心出事。负责的人问我担心什么,我就说担心被暴力团绑架。”
“……”
“警官又问我这样说有什么理由?我回答说讲不清楚,就是有这种预感。他们说只凭这些不能出动搜寻,并且说今晚人就会回来的,然后就再也不理睬我了……”
濑川听了冴子的话,觉得警察这样说并非无理。当事者离开住处才一小时左右就请求搜寻太勉强了,不是正当理由。
两人看着眼前上下车的乘客默不做声。虽然默不做声,但濑川内心期待冴子什么时候说起笔记的事。她现在和濑川一起为山口重太郎的下落担心,说明她和濑川的思路一致。这是她从父亲遗留材料中得到的信息,并由此展开的想象。
冴子开口了。“我暂且先去那个旅馆看看山口先生的女儿。”还是没提到记录的事。
“是吗?”濑川看看冴子的脸,那表情像是故意让濑川的期待落空。但是,还有机会,再说孩子的事也很重要。“那就拜托你了。这次去就要说是我的代理人。”
“好的,明白了!”
“那你打算在那儿等到什么时候?”
“也就是下午五点钟左右吧。如果到那时山口先生还没回旅馆,我就把孩子交给H商厦,给宿舍的人说一声就行了。这样即使晚上山口先生回来也可以跟商厦联系。”
“那就这么办吧!你打算怎样对孩子说呢?”
“我正在发愁呢!”
“不知道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他有点事今晚可能回不来。只有这么讲了。如果明天再不回来的话,到时再找其他借口,别无良策。”
“那我就按这样的设想先去商厦,不动声色地向负责人说一声。”
“好吧。”
“然后到了五点钟,我就去旅馆看看情况。”
濑川想,等冴子把孩子交给商厦之后就跟她谈谈。他觉得那是询问的最佳时机。
“是啊,我一个人还真有点胆怯呢!那就拜托您了。”
两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濑川先生,您现在打算做什么?”冴子的眼睛亮亮的。
“是啊,跟H商厦交代好了就上街随便走走。其实走走也解决不了问题……”
确实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既不可能发现正在大东京转悠的山口,再说,山口也不可能到处转悠。
“那就拜托了!”说完,濑川就在站前与打着阳伞的冴子分别了。濑川与冴子分别之后,就朝H商厦走去。
商厦离这儿二百米左右。他没进正门,而是绕到后面找到办公室。他以为是人事科,一打听对方却说在二楼。上楼后有个接待处。他请接待处打了电话,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濑川说是为了这次录用女员工的事而来,对方请他到接待室谈。濑川谢绝了,就站在走廊上问话。
“我想问问贵公司招聘的山口重太郎的女儿的事……”
濑川递上了名片,人事科的人有些紧张。
“我与山口先生有私交,山口先生因为有事可能不回旅馆了。因此,能不能让他女儿住进贵公司的员工宿舍?”
“这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99lib?,不管有没有家长照管,今晚就可入住员工宿舍。”
“几点可以入住呢?”
“大概定在四点钟……刚才召集新员工吃过了午餐。”
“那就拜托了。如果要了解山口先生女儿的情况就找我,地址也在名片上。”
“明白啦……可是,她父亲为什么不回旅馆了呢?”
“完全是个人的原因。”濑川打消了人事科负责人的疑虑。
“突然有了急事,也可能直接回乡下。不管怎样,据说没有告诉他女儿,怕她担心。我这样也算是通知他女儿了。就是这些情况,请多多关照。”
“明白了!”人事科负责人点了点头。
“另外,原定下午四点钟入住员工宿舍,能不能等到五点钟?”
“……”
“我想让她在贵公司安排的松荣旅馆等候,如果最终得知她父亲确实不回来的话,由我或别人代替我负责把她带到这儿来。”
“明白了!”
濑川托付完便走出商厦。他又回到车站,乘坐内环状线列车,在新宿站下了车。从车站出来,他顶着烈日朝着熙熙攘攘大街走去。
濑川走进商厦后街的一条小巷。这一带是新宿的餐饮街,也是娱乐街。他来到上次那个小剧场前,招牌上已经没有了“朝风香”的名字,换上了刀客剧与爵士乐的怪异节目广告。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那个耍蛇舞女还在这里演出。但是,濑川仍想知道朝风香现在何处。
上次他被几个怪男人围攻,那是在晚上。而现在却是头顶艳阳的大白天。濑川在想是否需要申明身份见见小剧场的老板。但是目前还下不了决心。还是暂且坐在观众席,然后再想办法。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可能因为天热,观众席只坐了七成左右观众。后面的座位空荡荡的。濑川从刀客剧快要结束时开始看。他坐在周围没有人的座位上有心无心地看戏,心中却飞速地盘算着见了经理该怎样开口。
一般情况下,对方不会告知那个女人的去向。一旦被拒绝也就再没机会,如果再问就不合适了。
那还是得直接出示名片!可是,对方可能会说那个女人又不是专属演员,想找她就去别的夜总会问吧。据说来这种小剧场的艺人大都从属于夜总会,由夜总会分派到剧场来。
只打听到夜总会的名字也是线索,但恐怕不会向普通人公开。此时濑川也觉得检察官头衔的名片既有方便之处,也有麻烦的地方。
舞台幕布合上又拉开,这次是脱衣舞女的表演,随着那种低劣的乐曲,舞女一个接一个地出场,不久走出七八个站满了小舞台。
就在濑川刚要起身的时候,昏暗的舞台侧面传来报幕人的声音。
“现在由东邦歌舞团明星春日月子小姐做特别表演,大家鼓掌欢迎!”
舞台上的女孩们向两侧分开,一个头戴闪光宝冠头饰的女人,裸体裹着点缀繁星的披风满面春风地舞蹈上场。这就是春日月子。
她身材窈窕匀称,一边被老套的拉丁舞曲操纵扭动身体,一边把衣裳一一脱掉。舞姿也与以前不同,显得超凡脱俗。称作东邦明星恐怕虚有其名,但看起来还是训练有素。
她张着一张长脸,年龄好像比其他女孩稍大。濑川望着那个女孩,突然注意到她的面部特征。正在跳舞的春日月子是长脸,濑川注意的是她下巴有些向前翘。濑川心头猛然一惊。他想到,当初杉江地检厅支部发生可疑火灾时,把事务员竹内带进附近小洲旅馆的三名女子中,就有这样一张酷似花王香皂商标的面孔。
那个女人在松山道后温泉表演脱衣舞直到前一天晚上。那个耍蛇舞女也参加了那个组合。但是,濑川已在松山机场见过那个女人,他凝神细看现在舞台上女子的脸,随着舞蹈面部不断扭动,因此从所有角度都能观察那张面孔。
可是,舞女化了浓妆,而且聚光灯不断变换色彩,所以很难断定就是那个女子。另外,濑川坐在后边,距离稍远。他想向前挪挪,可是表演正在进行似乎不宜走动。
不过事先没有这种规定,所以他还是利用黑暗悄悄移到前面的座位上了。舞台上顿时一片漆黑,这个节目结束了。
接下来是短剧,观众席上响起下流的笑声。简直无聊透顶。春日月子是不是直接离开剧场回去了?她在白天的演出是不是就这一场,夜场之前再不出来了?
由于有了以前跟那个耍蛇舞女朝风香打交道的经验,濑川马上来到出口。他想在这里等候,却仍像上次只是在来到地面的地方徘徊。
但是那个女子再也没有出现。无法可想只好问门口的女孩。“刚才表演完的舞女还在后台吗?”
女孩满脸狐疑。“这……回去了吧?也许还在,我不清楚!”回答得很迅速。
“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到了哪个旅馆?”
“迗……我可就不清楚了。”
濑川很想说你帮我问问,但又想起上次被几个男人围困的尴尬经历。“刚才上台的东邦明星春日月子小姐属于哪个夜总会?”
“我不知道。”不管问什么都咬定不知道,门口这个少女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濑川暂且出去一趟。必须好好考虑现在该怎么办。还有山口重太郎的现状也令他更加担心。他走到公用电话前,拨了松荣旅馆的号码。
“还没回来呢!”接电话的冴子告诉濑川。
“是吗?他女儿怎么样?”
“在房间里,没有太慌乱,不必担心。我说你父亲有事今晚可能不回来……您跟商厦那边说好了没有?”
“嗯,见到一位负责人,已经托付好了。说好五点钟左右带孩子去集体宿舍。”
“明白啦。您在哪儿?”
“我在新宿。”
“新宿?”冴子压低了嗓音,可能是用手捂着话筒。濑川反而听得更清楚了。
“在新宿能找到山口先生吗?您有线索了?”
“哦,没有线索。”濑川想,冴子听到新宿立刻追问,看来她还是考虑与暴力团有关。这也许是看了父亲大贺检察官留下的记录想到的。
“总之我会在五点钟之前返回那边。之前山口恐怕还是不会有联系,为了慎重起见我过一个半小时再打电话。”
“好的,明白了。”
“现在你在做什么?”
“我给她买了东京地图,正在讲解。她初来乍到,听得很认真。”
“那太好了。”濑川挂断了电话。
这一带到处是小酒馆、咖啡店、酒吧、弹子游戏厅、中餐馆、寿司店。不知道这里的暴力团大白天里聚集在什么地方?一到夜晚肯定会聚集到固定的场所。现在看上去每个店面都很可疑。
濑川想了解佐佐木众议员目前的情况。他从上衣口袋取出名片夹找了找,里面有上次在前桥要来的名片。联系地址是众议院议员公寓的一个房间号。
濑川考虑的是,尽管现在不召开议会,但许多众议员都把公寓当作办公室使用。这似乎是一种对外虚张声势,濑川看着名片又拿起话筒,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请问佐佐木先生在吗?”
这是直拨电话,那边传来男子的回应。
“我是前桥的濑川。”
“濑川?”
不知是秘书还是事务员,好像对濑川的名字没有印象。
“我找佐佐木先生有点事,先生在吗?”濑川见对方不知道自己,反倒安下心来。
“他现在不在。你找他有什么事?”对方问道。
“有件事想直接面谈……先生今晚回来吗?”
“他后天才能回来。目前去了选区。”
佐佐木信明的选区群马县馆林是他的根据地。
“什么时候回那边的?”
“两天之前。”
两天之前的话,今天是九月五号,那就是九月三号。议员必须不断地关注选区。佐佐木在与濑川会面的那天返回东京,然后又去了群马县。
“这样的话,他今天是在馆林还是去了别的城市?”
馆林是他养父母的家。
“请稍等一下。”对方好像在查看日程表。
“今天预定在馆林……喂!”
看来由于濑川问得太多,对方想进一步了解他的身份。
“您跟先生是什么关系?”
“哦,等佐佐木先生回来后,你告诉他我打过电话就明白了。”濑川挂断了电话。
佐佐木于两天前返回了选区,如此看来,他与目前山口重太郎的失踪没有直接关系。濑川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尽管佐佐木离开了东京,也不能断定他与山口的去向无关。相反,佐佐木回选区难免令人怀疑是故意制造不在案发现场证明。
尽管如此,仍然有些不合逻辑。因为如果佐佐木在两天前离开东京的话,那么山口先生进京以及濑川与其见面的事他也应该一无所知。如果此事与佐佐木有关的话,那他是怎样知道的呢?
濑川感到需要查一查刚才那个秘书或事务员的话是真是假。
下定决心,他立刻就想付诸行动。不巧今天是星期天,机关都休息。想向樱内事务官家中打电话,可是公用电话又没法打,于是乘坐出租车直接到新宿的电话局。坐车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但走起来还是挺远的。
先前还担心樱内不在家,但接电话的就是他本人。濑川请樱内事务官查一下佐佐木信明这两天的活动情况,然后就挂了电话。
“多少钱?”濑川问工作人员。
濑川在付钱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受到了监视。旁边是一位中年妇女和女儿模样的少女,正在申请向鹿儿岛打电话。她俩对面有两个穿半袖衫的男子,似乎也在等着打电话。濑川刚走出来电话亭里,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说个不停。
濑川没有转身看。他按工作人员说的付钱之后,漫不经心地转过了身。但是,对面电报受理窗口前只有三四个男女,没有人往这边看。另外,在等候处有两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坐着说话。
濑川推开门来到外面,沿着电车大街走了一阵回头看看,没人跟踪过来。只有一个女人收起阳伞,急急忙忙地走进了电话局。
濑川寻思自己可能有点神经过敏了。
横穿电车大街进入小巷,这是返回原路的近道。本以为没有多远,但走过来还是出汗了。来到刚才脱衣舞地下剧场前,濑川扫视在附近转悠的年轻人。每次到这儿来,他都是这种目光。
毫无意义地转来转去不可能找到山口重太郎。但也未必与山口失踪毫无关联。濑川走下通往地下剧场的台阶。
“老板在吗?”在剧场入口一问,正在检票的女子看了濑川一眼冷淡地说“现在不在”。表情似乎在说,刚才来过的男人又来问什么?
“什么时候来呢?”
“这就不清楚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大致情况吧?”
“怎么说呢?有时七点钟来,有时九点钟来,没个准。”实在无计可施。在这儿即使出示名片也不起作用。有观众入场了,那女孩沉下脸来,似乎嫌濑川站在那里碍事。
“经理叫什么名字?”
“叫大仓。”
“那花田先生呢?”
“花田先生不是这里的人。他是艺能社的人。刚才还到这里来过了呢。”
濑川无意中问了几句,听到回答顿时睁大眼睛。
“花田先生现在在哪里?”濑川问那个女孩。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她不耐烦地说,看来也真是不知道。
“有没有办公地点?”
“可能有吧。”
“刚才上台表演的春日月子小姐是不是归花田先生管?”
“一定是吧。”这一点女孩也了解。
濑川觉得再问下去就不明智了。“下一场春日小姐几点演出?”
“下次演出是夜场,八点左右吧。”
春日月子的出场时间很晚。不过,濑川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如果可能的话,此前要查清“花田”的去处。
濑川突然觉得,山口重太郎就在花田的事物所里。但这是凭空想象。如果有意拘禁山口的话,这个地下剧场有的是地方。
要了解花田的情况,只有去见这里的老板或什么人。但这样一来,名片上的头衔还是会造成障碍。搞不好还会对他们造成不必要的刺激。另外,即使出示自己的名片,也不能指望得到诚实的回答。至多不外乎“啊,不知道啊”之类的答案。
濑川在此时特别希望得到警方的协助。若是所辖派出所的警察来问,很容易就能查清楚。只要委托一位熟识的刑警,不费吹灰之力。
像他这样在远离东京的地检厅任职的人,在警视厅一点关系也没有。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他烦躁地在街上走着。
他想起在司法研修所时代的同事们。其中有东京地检厅的检察官,他们与警视厅的警察有交往。警察们常来检察厅移交涉及杀人、抢劫、诈骗、强奸的嫌疑人,或者来联系事务。他们应该对刑警很熟识。
可是,濑川熟悉的进修生时代的朋友,现在也是去地检厅任职了。有的做了法官,有的做了律师。在东京地检厅任检察官的又不太熟悉。现在突然去拜访并请求介绍刑警太唐突了。再说今天又是星期天,今晚的事来不及办。
他看看手表已过了四点钟,再过一个小时就必须返回品川的松荣旅馆。冴子也在等待。冴子也——濑川脑海中仿佛掠过一阵强风。有大贺冴子!真是灯塔照远不照近!
濑川返回品川的旅馆。他没有进客房,就在门厅里让服务员通报一下。等了片刻,冴子领着山口重太郎的女儿走出来。那女孩子身穿白色西装,个子高挑,简直不像刚刚初中毕业。冴子提着孩子的衣箱。
“现在去商厦吧!”濑川说道。
女孩子点一下头。虽然父亲没有回来,但她的表情并不显得很担心。由于濑川来得比预定时间早,冴子似乎有些奇怪。
“那我们走吧!”冴子示意孩子穿鞋。
濑川去前台留了话。“山口先生回来的话,就说他女儿住到商厦的集体宿舍了,并请他与我联系。”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
“谢谢你!”两三个服务员把三人送出了旅馆。
已经四点半了,外面还像中午那样又热又亮。他们沿着品川的电车大街走,女孩好奇地东张西望,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顾虑重重。
“查清什么了吗?”冴子悄悄地问濑川。
“不,什么也没查清。”濑川摇摇头。
“我见濑川先生回来得早,还以为有什么好消息呢!”
“这个回头再谈吧!”
女孩虽然东张西望,但耳朵却在敏感地听他俩谈话。所以不能随意交谈。
来到了H商厦,三人从大楼背面的楼梯上到了二层。刚才那位人事部负责人走出来。
“我把本人带来了,请多关照!”
“知道了。”
人事部负责人微笑着轻轻地拍拍女孩子的肩头。“好啦,从今晚起你就跟伙伴们一起生活了。完全不用担心。而且这里很热闹,很快就跟大家熟悉了。”
负责人叫来女事务员。“请把这个孩子带到集体宿舍去吧!”
女事务员从冴子手中接过皮箱,微笑着说“好了,走吧!”
女孩对濑川和冴子说了声“再见”。她的脸上这才流露出无助、孤寂的神情。
“她父亲还没回旅馆吗?”女孩被领走后,商厦人事部负责人问濑川。
“还没有。”
“这可麻烦了。他到底去哪了呢?”
“我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但如果今晚不联系的话,明天之内会有消息的。”濑川不想让商厦这边也跟着操心。
“他女儿已经安排好了,请尽管放心吧!”
“那就拜托了。我还会与你们联系的。”
人事部负责人已经拿到检察官头衔的名片,看来没有什么担心了。
濑川和冴子走下二楼来到街上。太阳已经偏西,但仍然像火球一般炽烈。
“还是没有线索吗?”冴子迅速问道。
“我只是溜达了一圈,无法找到线索。走路也只是宽宽心罢了。”濑川挑没有车辆行驶的路边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冴子放慢脚步说道。
“这事儿我考虑过,只有去当地警署找找关系,请他们帮忙查找。”
“……”
“如果山口先生真是被绑架了,那像我这样到处跑是根本找不到的。可是我现在又不能去警署委托他们找,最好的办法是委托老刑警找当地的痞子打听。”
濑川说了找痞子之类的话,冴子听了也没反问为什么。濑川想,这是因为她也赞成这样做,“我想来想去。比如说我进修时的朋友现在东京地方检察厅做检察官,如果找他们介绍合适的刑警也行。可是我和他不是很熟,突然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去也不合适。于是我突然想到你父亲。”
车站就在眼前了,边走边说话感觉距离很短。濑川找到一处楼房阴凉地站下。
“你父亲是从四国调到东京地方检察厅的,之后又从事律师工作。因此,在警视厅辖内是不是有熟识的刑警?”
冴子立刻将目光投向楼顶与天空的交界处,上空出现的积乱云被霞光染得通红。
“如果有这样的刑警,一定要请他帮忙。不凑巧今天是星期天,如果他不值班,咱们可以登门拜访。我明天必须赶快回前桥去,所以没有多少时间了……冴子小姐,你认识不认识这样的刑警?”
冴子思索片刻。濑川估计冴子可能会说不认识。
在新宿想到了她才急忙赶来,可一互见面才知道期望要落空。首先,冴子不可能认识大贺庸平检察官时代熟识的刑警。另外,即使有一面之识,也是她父亲的关系。退一百步来讲,冴子即使想到了这样的刑警,也会摇头否定。冴子就是这样的女子。
濑川已做好被否定的准备。冴子说了句什么话,好像说认识。由于周围很嘈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你说什么?”他反问了一句。
“我只认识一个。”
在嘈杂声中这次听得很清楚。
“你认识吗?”濑川感到自己的嗓应变了调。
“是的,是父亲当检察官时代认识的,父亲当律师之后也一直来往。”
“能向我介绍一下吗?”
“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不管怎样见见再说吧!如果真有,年龄应该很大了吧?”
“嗯,可能有四十七八岁吧。”
“现在哪里任职?”
“听说是在四谷。”
“四谷?那太巧了!”濑川禁不住喊出声来。新宿娱乐街是由四谷警署和淀桥警署分管的,好像是以伊势丹电车大街为界。表演脱衣舞的地下剧场属于四谷警署的管辖范围。
“那位先生怎么称呼?”
“叫平塚友二先生。”
“知道住址吗?”
“这……听说是在大久保一带,详细住址不清楚。”
这事问四谷警署就清楚了。如果那个平塚刑警今晚值夜班,那真是太幸运了。
“谢谢你!那我可以说是大贺小姐介绍的吗?”
“没关系。”冴子回答得很干脆。
“当然,见了平塚先生我会说明我是检察官。那位先生性格怎么样?”
“他人很好。有一次他在我父亲负责的案子中担任刑警,以后就常来我家玩儿或者商量事情。”
“冴子小姐,你能跟我一起去吗?”濑川想既然她能讲这么多就一定愿意同去。另外,她也能从父亲笔记中想到些线索她已经帮了这么多的忙,当然愿意带他去平塚家。
濑川已经肯定大贺冴子会跟他一起去平塚刑警的家了,但是冴子的回答却截然相反。
“我就不去了。”
“……”濑川感到被摔了一个“大背”。
她曾为山口的女儿竭力帮忙。她曾同意跟濑川一起去见山口并听他讲述。
“对不起,请让我回去吧!”冴子甚至不再向车站走,停下了脚步。
“不行吗?”
“我还有事。”冴子说道。她的眼神已经判若两人,秋水一般冰冷。
“非常抱歉。我母亲还在家里有事等我呢!”
她这样一讲,濑川也就没法再说什么了。他感到又被冴子抛开了。
“那太遗憾啦!”他只好这么说了。
“那么,濑川先生请多加小心。”
“……”
“然后,您明天就回前桥了吧?”
“是啊!”
“至于山口先生的女儿,我会常常联系H商厦问情况的。”
“……”
濑川揣摩不透冴子的心思。一方面拒绝,另一方面又帮濑川打开局面。
“您在前桥联系H商厦不太方便,我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
“那就拜托你了。”
“好的,再见啦!”冴子转身朝站前出租车场走去,这个动作仿佛是在回避一起乘电车。濑川也去新宿,冴子如果回家也可以去新宿换车。她为什么故意去乘坐花费很大的出租车呢?
下次什么时候能见?濑川正要说出这句话,可是她已走远,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电车到达新宿之前,濑川一直在想冴子的事。他对她的言行百思不解。他觉得她可能拒绝帮忙时她反倒愿意,他觉得她可能同意帮忙时却被断然拒绝。
他忍不住从车窗俯视终于暗下来的街道,觉得奔驰在车道上的无数汽车灯柱中映出了冴子的身影。
四谷警署中警官的身影稀稀落落。刚到下班时间,还有人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你要找平塚先生吗?”一个戴交警臂章的警察听到濑川问话后嘟囔着。“值外勤还没回来吧。”然后就去找搜查科负责人询问。
那位负责人看了一下站在台前的濑川,走到他的面前。“平塚君今天休息。你是哪一位?”当然,警署里没有人认识濑川。
“我是他的私人朋友。这样的话,我想到他府上去拜访一下。劳驾您告诉我他家在什么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这位负责人有点怀疑地问道。措词也变得粗糙起来。他似乎误解是业者来找门路了。
“我叫濑川。”
“是哪儿的濑川先生?”
濑川将哥哥家的住址告诉了他。
“是吗……”既然是私事,负责人也就不再追究了。
“平塚的家在……”那位负责人很快便说出了住址。
“谢谢你!”濑川表示了感谢。“有电话吗?”他又问道。
“电话?那可没有。他家附近有传呼电话,是一家荞面馆,传话很慢,现在这个时候荞面馆里客人最多。”说着流露出自己也很忙的神情。
以那家荞面馆为目标,濑川从大久保车站沿着杂乱无章的小巷搜寻着。
“平塚家就在这后面。”一脚撑地一脚蹬着自行车踏板的送外卖伙计告诉濑川。
附近好像有公共澡堂,在昏暗小巷中不断地与抱着洗漱用具的妇女们擦肩而过。濑川将小房子的木格门打开一条缝,按响了门铃。
出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系着围裙的女人,她在狭窄的门厅台沿前跪坐下来。“啊,是吗?”她像是平塚的妻子。看过濑川的名片之后,急忙站了起来。“孩子他爸、孩子他爸!”她打开旁边的隔扇喊着,里面传出孩子们的嬉闹声。
嬉闹声静了下来,可能是妻子正在让丈夫看名片。片刻,一个身穿夏和服的秃顶男子走了出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濑川面前,双手并拢。“我是平塚。”
平塚热情相邀,濑川有点犹豫,但还是跟在后面进了屋。
狭窄的六铺席客厅,平塚的妻子正在急急忙忙收拾。孩子们好像被撵到别处了。与里面板壁之间的狭窄空间中零乱地种着庙会上买来的小盆栽,套廊台沿也有盆栽。房檐挂着的破竹帘卷起一半。
濑川与平塚再次互致问候,然后坐在坐垫上。
看来这是第一次有检察官来访,平塚的妻子急急忙忙地出了门,估计到附近商店去买了什么。家里塞得满满登登,密不透风,濑川感到像是在蒸桑拿。即使脱掉了上衣,衬衫里面仍是汗涔涔的。
濑川说今天完全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拜访,特来请教有关新宿黑社会的情况。
“发生案子了吗?”平塚问道。他的头上秃顶,深陷的眼窝不时地透出锐利的目光。他的颧骨高耸,两颊消瘦。
濑川暂且隐瞒了山口的情况。此事可以过后再说。他说想了解目前新宿地下剧场脱衣舞女的情况,以及这种演出与何种团伙联系,这些艺人所属俱乐部与何种势力勾结在一起。他具体地提到了花田这个名字。
“我明白了。检察官先生,您认为您亲自向对方了解情况比较好,对吧?”平塚刑警问道。
他果真心有灵犀,他看破濑川不会满足自己介绍的情况。
“好吧!反正我今天歇班闲着,就当散步顺便陪你到那一带转转吧!”平塚刑警再没多说什么。他自顾站起身来,到隔扇里面去换衣服。
这时,刑警的妻子端着放了两杯刨冰的托盘进来了。“这儿是乡下,只有这种东西。”她递给濑川。刨冰上浇着绿色的果汁。
“谢谢。”濑川接过来,用勺子岛着堆起来的刨冰。
换了T恤衫的平塚走了出来。
“孩子他爸,你也陪先生吃点儿吧!”妻子说道。
好啊、好啊,平塚说着又坐了下来。他只吃了一半,其余的留下了。因为被撵走的孩子回到隔壁房间,都瞄着刨冰呢。
穿T恤衫的平塚与穿西服夏装的濑川来到街上,乘出租车到了新宿的二丁目。
夜晚的新宿十分拥挤,人们轻松地散着步,有的人穿着单和服。硬把平塚刑警拽了出来,濑川感到实在过意不去。拐进小胡同有一家牛肉店,对门是咖啡馆。刚在平塚家吃过刨冰,濑川不想再喝什么冷饮,但平塚却推开咖啡馆的店门,快步走进昏暗的店内。
边上的包座里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客人。平塚瞥了一眼后,向柜台里一位穿白衣服的男子打招呼。“哎!胜平没来这儿吗?”
剪了寸头的男子应景地微收下巴,目光警惕地斜瞟着濑川这边。
“胜哥不在啊!”
“他今天没来过这儿吗?”
“是啊……好像是三点钟左右吧,他在里面睡了一个多小时午觉,然后就出去了。”
“嗯。这会儿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
“在事务所吧?”
“不清楚。”
“现在谁在这儿?”
“健坊在呢!”白衣男子用剃得发青的下巴指指里面。
“请在这稍儿稍候片刻。”平塚对濑川说完,自己向里面走去。
不过,从濑川站的位置也可以直接看到里面。在尽头的左侧窗边坐着三个年轻人,面前桌上只摆着喝干了的空杯。
“健坊!”平塚站到他们面前。
“哦?晚上好!你劲头真大呀!”背朝濑川的健坊仰望着平塚。
“我可不能像你们这样玩啊!”
“我们也没玩啊!不过,现正休息呢!”
“在等敲诈的机会吗?”
“我们在等女友呢!”
“撒谎!又在物色美女诱饵吧?”
“最近对那些东西没兴趣啦……有事?”
“胜平在哪儿?”
“这……我不清楚。胜哥也许已经回家了,因为他特别溺爱孩子嘛!”
“他孩子多大啦?”
“三岁,”旁边男子模仿幼儿的发音答道。
“三岁啦?正是好玩的时候。他家好像是在中野的公寓吧?”
“是啊。”旁边男子默默地开始摆扑克牌。
平塚和濑川走出咖啡馆,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胜平是寺井帮的小头目。”平塚刑警在车上解释说。“咱们刚才去的咖啡馆是寺井帮年轻成员的据点。跳脱衣舞的地下剧场一带是寺井帮的势力范围,问问这个家伙,基本情况能查清楚。”
“这个寺井帮是个大型组织吗?”
“不,也不很大。嗯,二战后新宿一带的黑社会势力也在不断变化,现在基本上由三股势力控制着。这三股势力中的寺并帮到新宿年头不长。正因如此,他们跟以前的黑帮团伙关系还不紧密。但是最近有传言说,他们开始跟关西的黑势力联手了。”
“关西的?”
“也就是说寺井帮要进入关东的势力范围中,就必须处于原有黑帮的下风,这样就总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新兴势力想要发展,只有对抗原有的势力。正是基于这一点,才有了跟关西黑帮势力合作的传言。”
“那他们一定断不了跟其他团伙闹磨擦吧?”
“据说一直在互相敌视。但是,他们的上层一直在尽力避免基层的冲突。您也知道,最近警方也很积极,稍不留意黑帮组织就有可能出现裂痕。另外,基层的年轻成员被杀或受伤时帮主是要花钱的。年轻成员一人被杀,大概需六十万到一百万左右。目前哪儿的黑帮都没钱,甚至会避免偶然的斗殴,所以表面上看目前比较平静。”
“传言中说寺井帮跟关西的哪个团伙结盟?”
“大阪的增田帮。”
“增田帮?”果真如此!濑川想道。增田帮的影子已经投射到这边来了。
“我常听说关西势力侵入关东势力范围了,果然是事实吗?”
“是事实。”平塚刑警用力的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关西的会做生意。关东的呢,还是从前聚赌的习性,还是继承了人情世故和好勇斗狠的简单做法,敌不过关西的生意经。如今黑帮的世界里也在斗智呢!”
“增田帮发展的这么快,有没有和政治挂上钩?”
问到这里时,出租车已停在了中野车站附近的一座公寓楼前。公寓也不很气派,从外面看起来估计也就是两室一厅的样子,房租最多也就一万日元吧。
“那小子在的话,我马上把他带到这里来。”平塚刑警对濑川说完,又转向司机。“司机师傅请稍等一下。”
濑川下车,目送平塚刑警进了公寓,登上第一段楼梯。他的脚步像年轻人一样轻快。
濑川吸着烟等候。天气闷热,公寓的主妇们领着孩子在入口处乘凉。
濑川还向平塚刑警提到了山口的事,没有涉及深层的原因,只说如果有牵扯新宿黑帮的线索就帮着问一下。也不知这个叫胜平的寺井组小头目能不能满足他的期待。
过了大约十分钟,平塚跟一位三十多岁、同样穿着T恤衫的男子并肩走下楼梯。
“这位是胜平。”平塚向濑川介绍说。这人个子很高,举止文雅,怎么看都是个本分的公司职员。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彬彬有礼。
濑川不知道平塚是怎样介绍他的,他不留神忘了向平塚交代。不过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这方面应该颇有心得。
“那我们就去新宿吧!”平塚抢先说道。
濑川上了车,胜平被夹在中间。
“您正在休息,给你添麻烦了。”车开动后濑川向胜平客气地招呼道。
“没有没有,反正呆在家里也热得难受,一下子也睡不着觉。这样倒可以乘凉散步,挺好的。”胜平显得很圆滑。
“刚才我问过了。”平塚刑警向濑川那边探头说道。“名叫花田的经营着名叫黑金的演艺社,据说他们的所谓事务所在四谷三丁目的后街。”
“现在新宿地下剧场跳脱衣舞的女孩就在哪儿吗?”
“好像是的。”胜平接过话头答道。
到目前为止,濑川想要问的都已经有了答案。可是胜平还是跟平塚刑警乘出租车向新宿驶去。这可以看作是胜平热心地去找花田予以确认,不,说不定还可以帮着找一下山口的下落。濑川内心霎时充满了期待。
出租车在新宿附近折返。在车中,胜平向平塚耳语了几句什么,平塚点点头。“就停在这里吧!”
三人下了车。这一带比较僻静,离新宿站西口也比较远。胜平走在前面,从电车大街拐进一条胡同。
“到这儿就可以了。”胜平走进一家灯光暗淡的咖啡馆,里面客人很少,空荡荡的。
女招待走了过来,见到胜平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就像对普通的客人一样。看来胜平有意将两人领进了一家不认识他的咖啡馆。
“刚才听平塚先生提到了,花田是不是干了什么事?”胜平向濑川问道。
听他的口气,刚才平塚可能把他介绍成其他警署的人了。
“哦,倒也不是他干了什么事情,我听说新宿地下剧场的舞女春日月子是经过花田介绍来的,只是想确认一下。”濑川还是不能完全讲明。
“把花田这小子叫来吗?”胜平问道。
“不、不,现在还没必要。”其实,濑川也很想直接向花田了解四国演出的情况。可是万一搞不好,也许会对他们造成不必要的刺激。他目前还没有想好与花田接触的步骤。
“花田也是你们势力范围的人吧?”
“那小子是江湖卖艺的出身,说起来他跟附近的成员不太熟。而且,因为这小子往关西方面转运货物,由于有这层关系所以就由我来招呼。”
“关西方面也包括四国在内吗?”
“包括在内。”
“这么说,他也可以把自己演艺社的女孩派往松山一带的剧场和温泉町的旅馆,对吧?”
“听说花田巡回演出时,往四国和广岛那边派的人比较多。”
听了这话,濑川突然想见见花田。可是想到突然见面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所以还下不了决心。正在濑川犹豫不决时,胜平说话了。
“我问过平塚先生,说是有人失踪了。这是不是跟花田有关?”
“不,我想没有关系,只是有些想法,所以想请你在新宿一带打听打听。”
“是吗?”
“不管怎么说,这人领着女儿从地方来到东京。我也很担心呢!”
对了,先必须解决自己担心的问题,濑川想道。
“能不能马上找到那个人的线索?”平塚刑警从旁边问胜平。看来刑警与濑川的想法一致。
“这一点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有个大概的预料。”胜平答道。
“那太好了。拜托了!”
“那我这就去看看吧!”胜平立刻拉开椅子。
濑川直到此刻都没有想到这个黑帮能靠得住。
“我们怎么办?”平塚问道。
“这个……能不能在哪儿等一等?”
“在哪儿等?”
“新宿的这里怎么样?”胜平说出武藏野馆前面一家咖啡馆的名字。
“那我们就去那里等你吧……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嗯……三四十分钟后我就回来。”
濑川付了三个人的冰淇淋钱。
“那好,我得赶紧去,就先走了。”胜平拦了辆出租车,一个人坐上走了。
“没问题吧?”看着胜平乘坐的出租车开走,濑川问。
“那小子会有办法的。”平塚与濑川并肩站着回答说。
“只要是对自己的组织没有太大的影响,黑帮通常是会协助警察的,这话本来不应该说,但我们如果不和他们保持一定的亲密关系,在很多事上都有不便之处。”
基层警察与黑帮接触也是为了调查的便利。但这并非正当的姿态。在江户时代,密探曾与赌徒交往,这样做有助于侦探,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对赌徒网开一面。所以,在发生犯罪时了解内情的赌徒就会向密探报告。或者促使自己势力范围内的案犯自首。
明治时代也因袭了这些老式的做法,即使到了现代也还保留着这些痕迹。当黑帮被逮捕入狱,刑警会向他们提供寄送用品的方便,或者让他们过得舒服一些。如果这种交往进一步深入的话,有时还会在搜捕前发出通知,或在逮捕前发出暗示。也就是说,警察和黑帮之间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利益交换。现在胜平为平塚刑警做这些事,也包含有这种因素在内。
濑川和平塚进入胜平指定的武藏野馆前的咖啡馆。一楼已经坐满,他们上了二楼。里面年轻人很多,几乎没有坐的地方。濑川和平塚在咖啡馆等了很长时间。
胜平说好三四十分钟后回来,可是等了近一个小时也不见他的影子。
“这么长时间呐!”濑川对平塚说道。
“是啊!”平塚也看看手表。两人面前摆着空饮料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胜平老大的家离这儿不远,可能是谈得太多了。而且如果有了线索,可能正在那边找人呢!现在间不来或许反倒有希望呢!”平塚说道。
已经过了九点。濑川原本打算今晚住在哥哥家,明天一早返回前桥。可是如果今晚这事解决不了的话,他就想在东京再待一天,他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查清山口重太郎的下落不能离开东京。可以找个什么理由向检察厅请一天假。
过了一小时十分钟后,胜平终于走上楼梯来;平塚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向他招招手。看来胜平赶得很急,他在擦额头上的汗。“我来迟了。”他向两人点点头。
“怎么样?”平塚焦急地问。
“他们让客人回品川的旅馆去了。”
“啊?”濑川大吃一惊。“这就是说已经查清山口先生在什么地方了?”
“查清了。”胜平点点头。
“在什么地方?”
“老板,请原谅我不能说。”
“……”
“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是不管怎样,客人应该已经安全回到品川的旅馆去了。请原谅!”
“……”
旁边的平塚板着脸一个劲地抽烟。
“那么,山口先生是由你们帮的人带走的吗?”濑川不能不问。
“是我们帮还是别的什么帮,现在都不能说。”胜平虽然彬彬有礼,但还是暗含强硬的态度拒绝回答。
“山口先生什么时候回的旅馆?”濑川问胜平。既然详情不能讲,那必须确认山口的安全。这也是先决条件。
“这个嘛……大约三十分钟前用出租车送回去的。”胜平又擦擦汗回答道。
“要是用出租车送回去的话,应该有帮会的成员跟着到品川的旅馆吧?”
平塚这才开了口。“因为客人不熟悉东京的街道,所以有人带着去的。”
这并非单纯的带路,大致可以断定组里的成员监视着山口将他送到的。
濑川立刻站起身来,问女店员什么地方有电话,然后向角落的柜台方向走去。
濑川焦急地拨着电话号盘,把话筒贴在耳边,听筒中传来松荣旅馆前台女服务员的声音。
“我叫濑川,请问你们旅馆的客人山口先生回去了没有?”
“啊,刚才回来的,大约是在十分钟之前吧!”
濑川松了―口气。他并非在怀疑胜平的话,而是要亲自确认后才能彻底放心。
“那就请你转到他的房间。”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
稍隔片刻,传出了山口的声音。“是我,劳您费心了。”山口的嗓音到底还是有别于以往,噪音中明显经历了异常体验之后的情绪波动。
“您刚回去吗?”
“是的……”
“我一会儿过去看望您,请您别再去别处啦!”
“好的。”
“你哪里有谁在吗?”这是指胜平所说的帮里的监视者。
“没有,就我一个人。”
“是吗?在我到之前请别离开……对了,后来我们把您女儿安全地送到H商厦的集体宿舍去了,请您放心。”
“谢谢!”
“因为您没能回来,您女儿也很担心。我现在跟她联系一下吧?”
“好吧,那就拜托了。”
“那好,回头见。”濑川挂了电话,但他觉察到山口最后的声音隐约有些虚脱感。也许他的异常经历太可怕了。
濑川返回平塚和胜平正在悄声低语的桌旁。濑川不清楚平塚刑警和胜平正在说什么,看到他走近突然停了下来。
“山口先生确实回到旅馆啦!”濑川看着两人说道。
“那太好啦!”平塚刑警很高兴,可是胜平却伏下眼睛。
“胜平先生,多谢你了。”濑川表示了感谢。
“不用客气。”
由于胜平再没有多说什么,濑川知道再问也毫无益处,不如回到松荣旅馆问问山口,就能查清基本情况。
胜平也是在休息时间特意从公寓跑出来东奔西走,濑川不能再追根问底了。他也有他的处境。接下来是花田的问题。
“胜平先生,还有刚才说过的一件事,我想和那个叫花田的见一面,如果不妨碍的话,你能不能引见一下?”
“这事不难。但是我还有其他的工作,不能带您去。不过,您只需对花田提起我的名字就可以办妥。”
“地点是不是四谷三丁目后面的黑金演艺社?”
“是那儿。可是花田那小子晚上在哪儿可就不知道了。要想锁定他,还是明天早上比较好。早上大约十点之前,他一般都在那儿的二楼睡觉。”
“谢谢你。”濑川不能不放弃明天回前桥了。他拿起账单先站起来,结过账后三人走了出来。
新宿的晚上九点正是最拥挤的时候。
“那好,我就在这里告辞了。”胜平站在人群外围对濑川说道。
“是吗?真是太谢谢了……”濑川本想留住胜平再问些情况,看来不能如愿了。胜平片刻之间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那好,检察官先生,”平塚刑警说道。“山口先生平安地回去了,我的事也算办完了。我就在这儿告辞了。”平塚刑警也在告别。濑川还有很多话想问这位刑警,但是从态度上看,他是先发制人有意避开。濑川也只好作罢。
“打扰了您的休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濑川只能这样说。
“哪儿的话?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可是,检察官先生要多加小心,帮会的人已经知道您的名字了。听说,一个年轻家伙要了你的名片?”
第八章
濑川乘上新宿到品川的电车,耳边还回响着临别时平塚刑警的话。
“检察官先生请您多加小心啊!帮会里的人知道您的名字。还有,您把您的名片给过一位年轻人?”
上次,当他向地下剧场出来的耍蛇舞女问及花田情况时,曾经遭到三个年轻人围攻,名片就是那时被哄抢的那张名片会在暴力团中引起何种反应?濑川觉得自己的名片成了那伙人的戏耍对象。
刚才胜平与平塚刑警窃窃私语,说的也许就是名片的事。此前平塚刑警从未提到过此事。
请多加小心啊!这是什么意思?濑川刚想仔细问问,平塚刑警的背影已离他远去了。暴力团会不会因为濑川检察官在活动而引起警戒?看来那张名片对他们造成了不必要的刺激,而且还指名道姓地提到了花田。花田所属的寺井帮会怎样分析濑川的活动呢?会不会因此与大阪的增田帮联系起来呢?平塚刑警所说的多加小心真是意味深长啊!
那位刑警与胜平的关系亲密,平日一定与新宿扩张势力的暴力团有过交往。刑警说的那番话不只是出于好意,同时也在暗示确有其事。而且,濑川打算明天到花田家中拜访,花田本人也一定知道了濑川的情况。他背后的组织也在关注濑川的动向。但濑川并不会因此而打消与花田见面的决定,也许从花田的应答及其态度上可以确认自己的判断。早晚都得会会花田的。
电车驶进了品川车站。濑川从站前向松荣旅馆走去。虽说是夏夜,但毕竟时间已晚,路上行人寥寥无几。终于到了晚上,能感觉到秋夜的凉气。这条路曾在白天与冴子一同走过。他想把山口重太郎返回旅馆的事告诉冴子,她也为山口女儿的事操心担忧。但是她家没有电话,无法取得联系。
来到旅馆附近,发现一对情侣站在墙边避开街灯正在低语,男的在吸烟。
濑川走进旅馆。女招待看见他立刻报告。“山口先生在大约四十分钟前回来了。”她也知道濑川十分担心。
“他是什么样子?”濑川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就是紧绷着脸不大吭声。”
“是吗?”
“他问,孩子呢?我告诉他您把孩子带到H商厦去了。他听了后只说了句‘是吗’就回房间去了。还说吃过饭了,不必准备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
“刚才我去问他要不要铺被褥,他说您要来,现在不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发呆。”女服务员说道。
濑川进了房间。他先在隔扇外说“有人吗”就开了门,看见山口重太郎穿着外出的T恤衫和长裤面朝套廊坐着。对面是另一座大楼,挡住了夜风。
“山口先生。”濑川打了声招呼。
“啊!”山口重太郎转过头来,流露出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
“您可回来了,真叫人担心啊!”
“是啊!”
濑川尽量想让他放松心情,坐在了桌子前面。山口却没有马上从套廊过来的意思,似乎还有点难为情。
服务员倒了两杯凉麦茶,用托盘端过来放在桌上。
“好了,这边坐吧!”濑川趁机招呼山口。
“好啊!”山口这才磨磨蹭蹭地坐到桌旁。
濑川这下才看清楚,山口面容僬悴判若两人。昨天才见过,而现在却像是隔了一个月。
濑川发觉山口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神态也显得很胆怯。那种恐惧让人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他。这种时候正面询问,他是不会立刻回答的。
“您女儿真了不起!看来把她一个人留在东京完全可以放心了!”为了消除山口重太郎的紧张情绪,濑川先从孩子谈起。
山口的脸仍像刚才一样僵硬,只是消极简单地应一声“哦”或者“是啊”。他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刚从乡下来到东京就突然遭遇了这次意外的经历。看上去他表情呆滞,其实是过分激动导致的结果。
濑川觉得这样等下去没完没了,索性直奔主题了。“山口先生,你去什么地方了?”
“……”
“我们可真是担心坏了。请你坦率地谈谈经过,好吗?”
山口重太郎好像很害怕这个问题。当濑川问到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时,他立刻把头低下。
“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山口没有立刻回答,做出思索片刻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对东京地理不熟悉……”山口的回答不知不觉地表露他是被人带走的。
“对当地不熟悉的情况下,你一个人不可能去,对吧?是谁带你去的呢?”
山口沉默着。
“我在这个旅馆打听到,把你从这儿带走的是一个自称是我派来的女子,是吧?”
“……”
“所以你就相信那个女子是我派去的,跟着她走了?”
“……”
“随后又怎么样了?是不是外面有人等着,让你坐上了车?”
不管濑川怎么问,山口都保持沉默。濑川知道山口不回答的理由。第一,由于山口被暴力团绑架,他害怕讲明一切会遭到报复。其次,是由于问话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检察官。即使濑川本人自认从纯私人角度出发,但山口只认为他是检察官。尤其是此事有黑帮插手,如果告诉了检察官,以后自己更要吃苦头。山口害怕的正是这些。
濑川暂时停止了提问。在审问难以对付的嫌疑人时,必须让他适当地喘口气。对于山口重太郎,濑川也不知不觉地采用了检察官的技巧。
“来,抽支烟吧?”
濑川观察了一会儿山口的脸色。山口抽着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这种状态下是很难让他开口的。
“山口先生,”濑川恳切地说道。“您带女儿来东京遭到了意外,就此我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如果我根本没遇见您的话,您就能亲自将女儿送到H商厦,然后可以很轻松地观光旅游了。但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我想,原因就是我找您了解过很多情况,这一点我必须向您道歉。同时我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尽量消除您的不安。”
山口重太郎似乎有点被濑川的话打动了,流露出思考的眼神。
“所以我很理解您现在不想告诉我那段经历,我想您的遭遇一定非常可怕。但是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您既然已经回来了,我明天就可以送你到东京站坐车,送您回到鞆町……”濑川虽然这样说,但越说越没自信。
把山口送上车确实没问题,可是回到鞆町的山口能确保安全吗?增田帮的势力扩展到关西一带,下辖各组也遍布各地。比如,福山或者鞆町本地的的黑帮说不定就与增田帮有结拜兄弟的关系。但是,濑川此时不能流露出信心动摇的神情。
“所以,请您尽管放心说好了,对您绝对没有危险。”自己可以说“绝对保证”吗?濑川闭上了眼睛。
“那么我问您,自称是我派去的女子有多大年龄?”也许是觉得这个提问无关紧要,也许是对濑川的话有所触动,山口紧闭的嘴终于张开了。
“嗯,是个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女子。她说是濑川先生派来的,我就跟她一起离开了这家旅馆。”
“然后走到哪里?”
“……”
“是不是走到品川车站乘坐电车了?”他期待山口回答坐的是汽车。
山口却冒出一句“从品川车站坐的电车”。山口说他没有坐汽车,而是从品川车站乘坐了电车。
“当时那个女子就在你身边吗?”濑川继续问道。
“是的。她说带我去濑川先生等我的地方,我就跟着去了。”山口终于开口说话,濑川心中欢呼“成功了”。“然后去哪儿了呢?”他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询问。
“在涩谷站下了电车。”
“什么?涩谷?不是新宿吗?”
“不是。站名清清楚楚写的是涩谷。”
濑川的估计有些偏颇,看来他们的据点不只限于新宿。如果从品川方面走的话,涩谷也许更近一些。
“在涩谷站下了车,然后怎么样?”
“跟我一起的女子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让我上车我就上了。”
“没有其他人跟着,是吗?”
“是的。只有我们两人。”
“然后又去了哪里?”
“……”
“坐出租车去那里用了几分钟?”
“……”
“走了很长时间呢?还是很快就到了?大概几分钟?”
“嗯……二十分钟左右吧..t>!”
“方向呢?也就是说,嗯,是新宿方向,还是别的方向?”
“这个……”
濑川注意到这个问题对山口有点难了。对他讲新宿方向或青山方向他也不明白,因为他连东京哪边是东哪边是西都搞不清楚。
“出租车走的是电车大街呢?还是没有电车的宽车道?”
“这……我没留意。我没怎么向外看。”
看上去山口说的没有留意是事实。
“那你们到的地方叫什么?哦,即使不知道地名也没关系,那儿是不是商店很多、非常拥挤的街道?比如说像新宿那样的……”
“这……”
“带你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宅院?是普通的民宅?还是比如说高人的办公楼?或者是地下剧场那样的场所?”
“……”山口重太郎没有回答。他并非对以后发生的事情没有记忆,而是正因为有记忆才使他像石头一样沉默。
“那么,那个女子一直跟你到那儿的吗?”
“是的。”
“原来是这样。带你出去的女子一直跟你到了那儿。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有别人出来把你领到客厅或者事务所那样的房间里去了?”濑川用平常的语气询问脑袋越垂越低的山口。
“那个女子回去了。”山口好不容易说出一句。
“是这样啊。那就是换了别人跟着你了。这么说,你从离开松荣旅馆到进入那座建筑就算用了近一个小时,回到这里之前的七个多小吋一直待在那里。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
“你到了那儿才发觉并不是我叫你去的,对吗?什么样的人跟你谈话?”
“……”
“那儿是不是人很多?”
“……”
“我说,山口先生!”濑川交叉着双手放在桌面,上身前倾看着对方说道。“你不用害怕,有什么尽管说。你也许是害怕那些家伙报复,我可以负责保护你,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
“你在那儿被非法监禁了七个多小时,是吧?你要求放你走,可对方不放你走,对吧?”
“……”
“大概情况我可以推测出来,但是我必须了解具体的细节。因为此事与你无关,这更让我感到应该对你负责。你不用害怕,尽管说。你害怕那些人是暴力团,对吧?他们很可能是,不过……”
“……”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些家伙就会一直这样横行霸道下去。你看他们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挟持,如果不管不问的话,他们今后还会干这种事,对不对?请你把那段经历讲出来!”
立案必须要有受害人的申报。不能对暴力团成员实拖拘捕,大都是因为受害者不敢举报。
但99lib?在这种情况下,濑川并未打算将山口的事件立案。他更想知道的是山口见到的是什么样的人物,被问及什么事情,被强迫做什么?他要了解这些具体情况。
濑川把这些告诉了山口。他谆谆开导说,不会为你的事惊动警方或检察厅,只是询问事实经过,绝不会给你增添任何麻烦。
山口缄口不言的态度令濑川焦急万分,尽管他一直按捺着情绪,但也渐渐地产生了焦躁。“山口先生,能不能说句话啊?”濑川强忍着焦躁说道。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失去自制。山口不主动讲才是真实的。
“怎么样?”他追问紧闭嘴巴、转动眼球的山口。
“那就由我来说说看吧!”除此之外无法可想。他不能没完没了地等下去。
“你被带去的是新宿黑帮团伙的首领或者小头目的家,对不对?”
山口没说是或不是,不过也没摇头。
“这样吧,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就说不对或摇摇头,这样总行了吧?”
“怎么样?你是不是被带到这种人家里了?哦,你可以不说姓名,只告诉我是不是这种人就行。”
山口这才点了点头。
“是吗?那儿有几个人?三个人吗?”山口沉默着。
“那么,跟你说话的是领头的吧?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吧?”
这次山口点了点头。
“那个人问过你和我的关系吧?”
山口点头。
“然后你就开始说我上次去鞆町拜访你了?”
山口摇了摇头。
“是吗……可他总说会问起咱们是在哪儿认识的吧?”
“是。”山口轻微地回答。
“那你是怎样解释的?”
“我说收到过濑川先生的信。”山口重太郎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看来恐惧感稍微消除了一些。
“那么有没有问到大岛信用金库那件事?”
“没有。”山口明确地予以否定。
“这事没有问到,是吧?那么有没有提到山岸正雄的名字?”
山口沉默着,头也不动了。
“怎么样?肯定会提到山岸的名字,或者是别的名字?莫非提到了佐佐木的名字?”
山口摇了摇头。
“佐佐木的名字应该不会出现的。是不是仅仅提及山岸这个姓氏?”
“是。”山口简短地回答。
他说对方提到过山岸这个姓氏。这一点山口重太郎没有否认。这样就能判明是谁指使黑帮团伙头目对山口重太郎封口了。对方也没有提到大岛信用金库,也没说到山岸正雄的全名,仅对黑帮头目说过山岸这个姓氏。也就是说此人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黑帮头目。毫无疑问,因为如果说得太多反到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所以只向山口重太郎提到山岸这个姓氏就足够了。这个指令方式反倒使濑川推测出发令者是谁了。
“于是黑帮团伙的头目……哦,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头目,总之是把你带去的男人叫你今后不要和我来往,是不是?”
“……”山口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那么,黑帮头目一定紧追不放地问你告诉了我多少有关山岸的情况,对吧?”
“……”山口点了点头。
“你全都讲了吗?”山口重太郎摇了摇头。
“你没说,是吧?谢谢你!”
恐怕那个人物只想问山口是否全部告诉了濑川。他的目的并非想让山口当着黑帮头目的面说出内容。因为如果让山口说清楚的话,对那个人物反倒会造成威胁。
“但是,他们威胁你了吧?”
“……”
“他们说话一定很客气,但却让人感到很害怕,是吧?”
山口点了点头。
“你怕女儿担心所以求他们放你回旅馆,对方却说嘻皮笑脸地说不急不急,把你留下了,对吧?虽然对你以礼相待,但是看到奇怪的男人进进出出,你感到十分害怕,对吧?”
山口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的手段。对你不打不踢,但却是名副其实的监禁。你不知道他们今晚让不让你回来,心中十分忧虑,就发誓说今后绝不和我来往,对不对?”
山口点了点头。
“并且你发誓说即使见了我也什么都不说,对不对?”
山口又点了点头。
“太遗憾了。不过,虽然我不能向你了解山岸正雄的详细情况,可是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本来想了解为什么山岸正雄能从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中逃脱罪责,可是,我还是收手吧!”
濑川站了起来,从客厅里走了出去。山口重太郎像是过意不去,在后面站起身来。
“濑川先生,”山口低下头说。“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我给你添麻烦了。应该道歉的是我。”
“……”
“说实话,因为你带女儿来东京,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我没想到对方会知道我要与你见面,由此引发了让你担惊受怕的结果。哦,我没料到对方如此戒备森严,这反倒对我是个有益的教训。”
“检察官先生,我可以安全回家了吧?”山口重太郎担心地问道。
“当然能回去啦!这没问题,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对吧?”
“对不起!”
“我到这儿来的事对方也知道……我来这儿的时候,有一对情侣装作若无其事似地站在墙外边,其实是一伙的。”
山口重太郎立时慌了神。
“那好,山口先生,我就此告别啦!回家时请多加小心!”
山口重太郎站在那里目送濑川穿鞋出门。
来到外面,周围比刚才黑了许多。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关了大门。
濑川走出小巷,刚才那对情侣已经不在了。但是,肯定还有人在某处监视着这边。濑川来到明亮的电车大街,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新宿!”
“新宿的什么地方?”司机回过头来问。
“先到新宿附近再说吧!”濑川还在犹豫,是去花田的事务所呢?还是再去一趟地下剧场?看看表已经是十点四十分,地下剧场也该散场了,说不定会碰到那个春日月子或者朝风香呢!
听胜平讲,上午要见花田必须去四谷三丁目的黑金演艺社。但是,今晚花田也许就在地下剧场一带溜达呢!或者现在去黑金演艺社看看,也许他已经回去了。
由于失去了山口重太郎这条线索,濑川有些焦躁。他心中不断地闪过今晚理出头绪的念头。
出租车到达新宿路口时,濑川叫司机开到四谷三丁目去。他觉得现在去地下剧场也没用。纵然花田此时不在黑金演艺社,他也想去访访看。反正早晚都得见花田。
濑川在车座上向后面看了看,他总觉得刚才站在松荣旅馆附近的男女是对方派来监视的。对方已经通过胜平的通报,知道了濑川要去看望被黑帮团伙放回去的山口重太郎。
监视他的就是刚才那两个人,年轻女子肯定是从新宿一带拉来的妓女。这样一来,自己的行动就完全被监视起来了。
可是濑川坐在座席上向后看,根本无法断定无数车灯中哪个是监视的车。
“到四谷三丁目啦!停在哪儿?”司机问道。
“请开到那个小巷里。”他估计了大概方位,叫司机把车开了进去。在小巷拐弯处叫司机停了车。在看着里程表付钱的时候他也留意着后面的汽车,但只有四五辆接连驶过身边,却没看到有嫌疑的车。他付过钱后下了车。
他对胜平所说的黑金演艺社地址有个大概的估计。可是现在不同于白天,在寂静黑暗的街上并不容易找到。
终于,他在药店和菜店中间夹着的民居小二楼上发现了一块写有“黑金演艺社”的不起眼招牌。其实,这块看上去有些心虚的小招牌若非有意搜寻是很难发现的。
楼上楼下都黑漆漆的,只有门厅外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濑川按了一下木格门旁的电铃。等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按了一下按钮,里面还是没反应,就像是门铃坏了。就在濑川想按第三次的时候,木格门里终于有了亮光。
“是哪一位呀?”从木格门旁的小孔传出上年纪女人的声音。
“胜平先生介绍我来见花田先生,您丈夫在吗?”
“花田不在。”只有一只眼睛出现在小孔里面。从小孔里传出的声音判断,这个女人已经近五十岁了。
“对不起,您是花田先生的夫人吗?”濑川问道。
“夫人?哦,就算是吧!”
濑川根据女人的回答判断她不是正式妻子,可能是同居的女人;花田做的是娱乐生意,而且加入了黑帮组织,可以断定不是正当的夫妻关系。
“花田先生今晚回来很晚吗?”濑川对着小孔问道。
“是早是晚,那个人的事情我搞不清楚。”
“那今晚也有可能不回来?”
“靠不住啊!也许天明时分会回来吧。”语气像是在说“我才不管他呢”。于是濑川想到胜平说,早上去就可以堵住花田。
“那我明天也许还要来。”
“即使你再来也不见得他就在。”女人嘲笑似地回答。
“要是那样也就没办法了。总之我还会来的。”
“是吗?那好。”说完就锁上了小孔的盖子。
濑川沿着小巷朝有出租车通过的电车大街走去。小巷一侧停放着小型卡车和轿车,任凭雨淋日晒。濑川觉得暗中好像有寺井帮的人盯着自己,他故意满不在乎地走着。也许并没有人盯梢,就连松荣旅馆附近的情侣也只是普通男女而已。他想自己今晚有点神经质了。他在电车大街拦了一辆出租车。
来到新宿的繁华大街上,来往行人到底还是少了许多。手表已经指向十一点,地下剧场肯定已经散场了。早知如此还是应该先到这边,但是人在犹豫不决时也真是无可奈何。
他在电车大街下了出租车,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所幸这一带酒吧较多,路上行人也不少,但是濑川总有一种进入敌占区的紧张感。他觉得寺井帮的人正在盯着自己。
他来到地下剧场前,招牌上的灯果然已经熄灭。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演出结束”。周围像废墟般黑暗,空无一人。濑川从地下剧场门前走了过去。要是先来这儿就好了,他隐约感到有些懊悔,随即又拐进酒馆密集的狭窄小巷。这里路上也有行人,店里也有客人。小型霓虹灯、红灯笼、广告灯箱混杂在两侧。
与其原路返回,不如穿过小巷再回电车大街。酒馆和酒吧门前也出现了拉客女子,还有皮条客模样的年轻男子转来转去。
这时濑川听到女子“哎呀”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下,一家门面狭小、门里昏暗的酒吧前站着两个青年女子,由于光线暗看不清脸。那两人看着濑川,像是碰到熟人的目光。
濑川最初并未在意,以为是酒吧女子在拉客。但又突然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走过后又回头看了看。
两个女子还站在那儿,也望着这边。
濑川透过灯光看着并肩站着两个女子的脸,果真是见过!他突然喜出望外。
“哦,几天不见了”他对耍蛇舞女朝风香说道。但是,他也看清旁边站着的女子正是翘下巴的春日月子。
“检察官先生,又在这儿溜达啊?”朝风香嘲讽地说道。看来她刚从酒吧出来,有些醉意朦胧。
被人直呼检察官先生濑川有些别扭,好在旁边没有黑帮之类的家伙,估计也是那张名片作祟:因为对方喝醉了,濑川想机不可失。“好高的兴致啊!刚散场吧?”他回身走到她们身边问道。
朝风香笑嘻嘻的。她旁边的春日月子虽说也在微笑,但似乎并不知道个中原委,满脸迷惑不解的神情。
濑川曾在松山机场看到过这个女子,对方对他当然没有印象。
“你们现在要去哪儿?”他不知道怎样向这种女子搭话,只好怎么想怎么说了。
“去哪儿?当然是回家喽!”朝风香轻轻晃着肩膀答道,“回家?家在哪儿呢?”
“就在那儿。”
“现在就直接回去吗?”濑川交替看着两人问道。
“还没决定是不是直接回家,如果还有喝酒的地方,我还想和小月一起喝几杯呢!”朝风香嘻皮笑脸地看着濑川。
“那我也陪陪你们吧!”濑川说道。
“啊?检察官先生也喝酒?”
“我喝酒不行,比不过你们啦!”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看见朝风香要走,濑川慌了。“我虽然喝酒不行,但可以一起吃寿司。都这么晚了,你们也有点儿饿了吧?”
“说的是啊!”朝风香和春日月子对望了一眼。看来月子想吃寿司。
“你请客吗?”朝风香问道。
“当然是我请喽!”
“那,这就走?”
“请!”濑川想,这回有希望!“附近有没有你们熟悉的店?这带我不熟。”
“转过那个街角有一家。挺贵的,但是很好吃。”
“行啊!走吧!”
两个女子跟在濑川后面走去。良机可遇不可求,濑川心中暗喜,比起在剧场前堵住她们,这样见面更好。在剧场她们不会老实,那些人也肯定要百般阻挠。像现在偶然邂逅,旁边又没有别人,可以直接问话。
但是必须好好想想,到了寿司店之后应该怎样引出话题。
“拐角的第二家。”朝风香在后面发号施令。
寿司店门脸狭小,纵深很长。柜台边差不多坐满了客人。寿司店老板在里面腾出三个人的位子,濑川坐在中间,两个女子分坐在两边。
在明亮的电灯下,先不说皮肤粗糙的耍蛇舞女朝风香,就连翘下巴的春日月子也使濑川产生了怀念之情。在近处看感觉她比在松山机场看见时年轻得多。在机场时可能更显老一些。在四国要找的人现在就坐在身边,让人奇异地感到恍如隔世。
“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濑川对春日月子说道。
“啊,是吗?在哪儿……我到处抛头露面,自己记不过来,在外面经常有人打招呼。”她笑着说道。
“不好啊,就你俩叽叽喳喳。”朝风香捅捅濑川的胳膊肘。
濑川夹在两个女子中间正在吃寿司,被朝风香提醒才想到不能得意忘形。她当然是半开玩笑,可是如果自己的名字在这一带黑帮中传开的话,说不定这两个女子也会听到风声。
这样把她俩邀进寿司店似乎成功了一步,似也说不定是落入了对方圈套呢!或许对方反过来要刺探他的想法呢!此后濑川只是夹寿司吃,再不多说什么。春日月子也没再追问濑川在哪里见过自己。
后来又有客人来,坐在空座上。濑川不禁担心那也是黑帮的成员。
“啊,真是太好吃了。”朝风香说道。
“谢谢款待!”接着,春日月子放下筷子。
“吃不动了吗?”他问道。
“已经饱啦!”她开始喝茶。
接下来怎么办?又不能冒失问话,但这样放她们走实在太可惜了。“啊,对啦……”濑川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你俩认识胜平先生吗?”
两个女子隔着濑川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个名字没怎么听说,是吧?”朝风香对春日月子说道。
“是啊。”月子附和道。好像朝风香在把握分寸。
濑川想,这两人不可能不知道胜平的名字,他觉得如果黑帮团伙知道了自己的名字,那么说出胜平的名字多少会有些效果。
两个女子此后只是默默地喝茶。
濑川曾向朝风香打听经理人花田的情况,结果碰了大钉子。但是,当时朝风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才那样做的。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濑川决定再说出花田的名字试试。
“我说,花田先生在哪儿?”濑川问朝风香。
朝风香马上变得很厌烦,垂下眼帘。而春日月子瞟了一眼朝风香的侧脸也不吭声,两人的表情大有不同。当问及花田时,朝风香表现出某种情绪,而春日月子却是局外人的表情而且还偷看朝风香的脸色。
濑川从她俩的表情中感觉到,朝风香与花田关系较为亲近,而春日月子距离远些,如果更细致地分析,朝风香与花田的交往更深,似乎目前还有某种纠葛。从她一听到花田的名字立刻沉下脸来垂下眼帘即可看出。而春日月子则以旁观者的目光看朝风香。
可以想象,因为花田是朝风香的经纪人,关系自然要比春日月子密切。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仅仅是演艺经理与舞女的关系呢?还是具有更深层的关系?不太好判断,濑川觉得可能是后者。
演艺圈子里这种男女关系容易形成。朝风香听到花田的名字表现出不愉快,与其说是金钱方面的问题,不如说更多是感情方面的纠葛。虽然只是瞬间一瞥,濑川却想到这么多的深层内容。
“好了,我们该走了吧?”春日月子知趣地说道。
“是啊……谢谢你的款待。”朝风香表情复原,站起身来。
濑川无奈地买过单后随即起身来。两个女子在门口等着他。
濑川接过零钱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出了此店,她们肯定会在门口跟他说再见。好不容易跟她俩搭上话,可是连一句关键的话语都没探到就得分别了。
如果濑川作为陌生人请客的话,倒也可以勉强缠住她们,但她们已经知道他是检察官,反倒被束缚了手脚。还没想好怎么办,濑川已经走出寿司店门。
“谢谢你!”春日月子点头说道。
“谢谢您的款待。”朝风香也道了谢。
毕竟不是普通的女子,礼节只是应景的形式,没有一点儿诚意。尤其是朝风香,听起来像是在讥笑。这也与朝风香上次的态度大不相同。当时她甩开濑川逃走,而且叫来个黑帮……
当然,正因为她还记着那事,所以才与濑川保持距离。让濑川请客也可以看作是她的嘲笑。
“你怎么办?”朝风香离去之前问春日月子。
“我要回去了。”
两个女子在寿司店前分别。朝风香目送濑川片刻之后,溜溜达达地走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春日月子朝电车大街方向走去。
濑川在附近转悠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朝风香走进的巷子。他瞥了一眼,那里也寒酸地排列着许多小酒馆和怪异的酒吧,朝风香的背影朝小巷深处走远了。
濑川见她没有注意这边,便迈开大步朝春日月子追去。春日月子微微低头前行,身边出现了几个男子和醉汉说了什么戏弄的话。可能是看过她表演的家伙。
濑川在走到电车大街之前与她保持一定距离,濑川又朝后看看,朝风香没有尾随过来。走到电车大街拐角处,濑川招呼了一声。
“春日小姐!”春日月子回过头来。看来她并未察觉濑川在跟踪,以为他回家也走这条路。
“你回哪儿?”
春日月子莞尔一笑,“有点儿远,我得坐出租车回去。”
路上来往的车灯不时地照亮她特征明显的下巴。
“如果不添麻烦,我跟你说个事儿……”濑川征求意见。
“是吗?什么事呢?”
“在这儿不好讲。”濑川环顾周围,除了酒吧之外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他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钟。
春日月子在微笑。可是那种微笑,是受到男人邀请时考虑如何脱身的表情。濑川心里明白。
“哦,请别误解,不是开玩笑,是正事。”
“是吗?”可能因为知道濑川是检察官,所以她也收起了微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顺便送你在出租车上谈也行。我去世田谷方向,你呢?”
“我正好相反啦……是龟户方向。我姨住在那儿。”
龟户方向完全相反。不过,从新宿去龟户坐车也得很长时间。濑川想,这段时间可以利用。
“反正我把你送到龟户。”
“可是,那就太麻烦了。到那儿后您还得回世田谷啊?”
“我没关系。”濑川拦住了一辆空车。
春日月子坐在濑川的旁边,眼看出租车驶往世田谷方向,她显得有些拘谨。
濑川考虑该如何开口。对方知道自己是检察官,所以应尽量不使对方受刺激。另外,也不清楚春日月子从黑帮听到多少自己的情况。
如果花田是黑帮的成员,肯定也向这个女子嘱咐过。可是从刚才她和朝风香在一起的情况看,月子好像跟他们还有一些距离。可是如果她接受了黑帮的安排,就不是毫无关系了。
“我以前见过你。”濑川开了口。
“刚才您也这样说过。是今天在剧场里吗?”春日月子笑着反问道。
“不,不是在东京。是在很远的地方。”
“那就是在旅行的时候了。什么时候呀?”
“是在四国。”
“哎呀?这么说您去过四国了?”
“我去过道后温泉。朋友邀请我去的地方,刚好你也在那儿。”
“真是不可思议啊!没想到我们在那儿见过面。”春日月子看来并不觉得难为情,当然,脱衣舞是她的职业,当然觉得自己堂堂正正。
“后来你们一直在四国巡回演出吗?”濑川从这儿开始了解。
“是的,不多……”
“那是在五月份,对吧?”
“是的。”
“当时朝风香小姐也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是同一个组合。不过,她不是总和我们在一起。因为她很特殊,独立行动。”
“那么,当时的组合有几个人?”
濑川想了解把竹内带人小洲旅馆的人数。
“当时是五个人。因为阿香加入进来,总共就是六个人了。”
濑川想到虽然人数不对头,但可能有两个人呆在旅馆,所以没有慌乱。
出租车沿着护城河朝竹桥方向行驶。这一带很冷清,只有亮着前灯的车辆来往穿梭。
“你们走的地方真不少啊!花田一直是经纪人吗?”
“他不是我的经纪人。不过他专做阿香的经纪人。”
“专做”这个词语反映出朝风香与花田的特殊关系。但是濑川没有问及这些。“你们去四国是对方邀请的吗?”
“是的。我们自己不太清楚,人家让去我们就去。不过,听说去四国是大阪发来的邀请。”
车中谈话继续进行。春日月子说四国之行是大阪那边联系的,濑川接着询问。“是增田帮吗?”
“嗯,是的。”她老实地点点头。
“那我听说与增田帮有联系的是新宿的寺井组,是寺井帮通知你们的吗?”
“不是寺井帮直接通知。我们属于割草演艺社,它属于寺井帮,所以就是这个结果。”
“那就是说,在增田帮的要求之下,由割草演艺社通知你们去四国,对吗?”
“是的。”
濑川觉得渐渐有些眉目了。寺井帮与大阪的增田帮有联系,可以说是关西势力在东京的桥头堡。关西势力已对东京方面虎视眈眈了。春日月子无所顾忌地回答,濑川想这是个机会。出租车经过神田朝浅草桥驶去,大街两侧没有行人,只有黑黢黢的楼房。
“可是,到了四国之后就不是增田帮直接掌控了吧?”
“嗯,四国就不同了。但是管理我们的组织与增田帮有联系。”
“你们去过的松山是哪个帮会?”
“……”她没有回答。
“哦,我不是为了工作问这事的,只是对这方面不了解,作为参考问问而已……据我听说,那一带是八幡滨大本营的势力范围、对吧?”濑川尽量不动声色地提问,但还是害怕春日月子对此保持沉默。
不出所料,她没有马上回答。问到此处,她果然小心谨慎起来。但是,濑川认为她这种谨慎肯定与自身经历有关。他用近乎企盼的心情希望对方继续回答。
“你见过这个叫尾形的人吧?”濑川用平常的语调问道。
“嗯,只有一次。”她简短地回答。
“到那儿见面时向他问候?”
“是的。”
“毕竟是……怎么说呢,到了人家地面都得跟当地的老大打招呼,是吧?”
“那是。”
出租车驶过两国桥,向锦系町开去。电车轨道在车灯下闪闪发光。
“那次演出是由这个尾形安排的?”濑川继续问道。
“嗯,是的。”春日月子对此点头认可。
“但是,尾形的势力范围是八幡滨,难道他在松山也有势力吗?”
“这方面我不太清楚,反正当时就是尾形先生。”
“这个尾形先生在八幡滨经营电影院,是吧?”
春日月子惊讶地看着濑川,似乎对他熟悉情况感到意外。
“……是的。”
“哦,你也许觉得我问得很奇怪。不过,在不影响你的前提下,我想请你讲讲情况。”濑川不想再装傻了。谈话进入实质性问题,不能老这么不痛不痒地对话。
“也许你会感到不愉快,但说实话,我调任前桥检察厅之前,曾在四国的杉江任职。”
“……”
从侧面可以看出,春日月子脸色起了变化。
“这样说话好像我在调查你,但决不是这样。请别误解!你在松山演出尾形安排的节目时,曾经受什么人委托跟其他女子起去过杉江。我想问的是这件事。”
春日月子好像呼吸急促起来。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你们在松江把一个男子带进酒吧劝酒,他当场喝得烂醉如泥。然后你们把他拉上车带到不远的小洲旅馆……应该有这么回事。”
女孩身体僵硬,像冻结了一样。
“那个人其实是我的部下。”
“……”
“提到这位部下,他受到那次打击后已经无法恢复到普通人的状态,长此以往将与废人毫无两样。”
她肩膀一震,好像初次听说一样震惊。
“我觉得这位部下太可怜了。因为在他跟你们喝酒的时候,他供职的办公室着火了。有一个值班员被烧死,被拉去喝酒的人也在值班,所以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因此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
“……”
“虽说如此,但我并不是追究你们的责任。因为你们只是受人之托。”
此后,春日月子基本保持缄默。出租车在深夜以相当快的速度穿过锦丝町,然后从宽阔的大街拐进厂房较多的岔道上。路旁的河面上,冷清地反射着工厂的灯光。
濑川着急起来,因为快到她下车的地方了。“春日小姐,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请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他向仍旧沉默着的春日月子恳求。“当时是谁说要把喝醉酒的人带到旅馆去的?”
“请原谅,只有这事儿我不能说。”月子终于回答了。
“不能说吗?”
“我不想说。”
“如果说出来的话,是不是会受到威胁?”
“那倒不是……但我已经跟别人说好不提此事。”
“可是我刚才不是讲了吗?这件事让两个无辜者做出了牺牲,一个人被烧死,另一个人接近精神失常。我很清楚,这显然是某些人玩的花招,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哦,这不等于我要公开你的名字去调查真相,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
“你跟谁说好的我不知道,但是请你为受害者着想告诉我吧!”
“那位先生身体损害很大吗?”春日月子考虑之后问道。
“因为他想不开,已经精神失常了。如果治不好的话,当然必须辞掉工作。而且家里还有妻子儿女呢!出事之后,一家人的生活都毁了。”
她又沉默了,但这次好像是被那番话深深打动,叹息了两三声。
“我真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啊!”
“我想你也不会知道。”
“刚才听您讲我才知道的。我们不久就离开了四国,所以对后来的事一概不知。”
听她说离开了四国,濑川想起了松山机场的那一幕。来送行的尾形,穿着和服盛装的矮胖子、挥着手杖朝飞机走去的春日月子和另外两个人。
“司机师傅,就在这儿停车吧!”春日月子招呼了一声。出租车经过厂区停在特别僻静的地方,眼前是住宅小区的公寓楼。
濑川和春日月子一起下了车,但发现这一带没有谈话的场所便有些困惑。
“检察官先生,”春日月子说道。“我就住在这儿的公寓里,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如果可以,请您光临……我告诉您后来的事情。”
公寓楼共有四层。濑川放轻脚步跟着春日月子走上楼梯。黑暗中可以看到对面楼上晾晒的白色衣物。天空何时阴下来了,看不到一颗星星。
春日月子站在门前,从手提包里取出钥匙、“我妹妹在家,不忍心把她叫起来。”她一边转动钥匙一边解释。
好像是两室的套房,一边用隔扇隔开。那边是客厅,可能是她和妹妹的卧室。
濑川被让进木地板的四铺半席房间,这里连着厨房,摆着椅子。春日月子按下电灯开关,厨房里排列的金属器具闪闪发光。濑川心中很不平静,有点后悔到这儿来。他对春日月子有些过意不去。
“我现在去泡茶。”月子说完朝厨房走去。
“我很快就走的。”濑川小声地说道。他担心隔壁还有她妹妹在睡觉。可是听到自己声音那么低微神秘兮兮的,又有些难为情。
春日月子站在灶前没动。
濑川环视四周,虽然用具不很高级但布置得很整洁,就像是进了女职员的公寓,与他想象中巡演团脱衣舞女的房间相去接远。无论是窄墙上挂的绘画还是装饰物,虽说是廉价物却并不俗气。
濑川突然看见墙角立着一根手杖。他知道那是在四国巡山朝佛时用的、刻有花纹的木质手杖,上面有寺院的烙印。
濑川想起在松山机场时她曾经握着这根手杖,同行的女子也拿着同样的手杖。当时她挥舞着手杖走向飞机……
月子将茶杯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那根手杖是去四国时买的。”她发现濑川看着那根手杖便解释说。
“我也看着像。”
“那是在街上的旅游礼品商店买的。因为没有时间参拜寺院,所以就买根手杖留作纪念,至少有这份心情。”
“同行的那两人也拿着同样的手杖。”
春日月子瞪大眼睛看着濑川。“您都看见了?”
“你离开四国的时候我就在松山机场啊!”听濑川说在机场看见了她们,春日月子惊讶不已。
“您真的看见了?”她还是半信半疑。
“虽然很偶然,但我恰好在机场。当时我是去机场送人。因为候机厅不大,所以大家都看见你们在那儿买礼品,也看见尾形先生送行。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尾形这个人,也不了解你们的情况。说老实话,刚才我说在松山的剧场见过你是假话。我在机场时是第一次看见你们。”
“于是,你就开始调查了,是吗?”
“因为你们把那个男子带到酒吧又送到小洲去的那天晚上,他供职的地检厅杉江支部发生了火灾,这事你知道吗?”
“当时并不知道,因为也没看报纸。但是过了很久,才从阿香那儿隐约听说了一点。但我们并不知道被我们灌醉的那个人在那儿供职。另外,那场火灾中死了人也是今天才知道的。”看来春日月子是真的不知道。
濑川简单讲述了那场火灾的经过,并补充说那场火灾很可疑。
“那我就把自己知道的说给你听吧!”春日月子长吁一口气说道。
“那事是阿香带的头。因为那天老板有事,我们就停演休息了。”
“你说的老板是不是八幡滨的尾形?”
“是的。在四国时尾形就一直是我们的演出老板。”
“后来呢?”
“阿香带的头,她说有人委托办个事,让我帮帮忙。把某个人带进旅馆并让他住下,这样就可以拿到很多钱。我听了觉得顶多就是搞个恶作剧,也是对演出厌腻的时候,就从伙伴中叫了两人跟阿香一起去杉江市了。因为离松山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就当成游山玩水去了一趟。”
“委托阿香的是尾形吧?”
“我想是吧。但是,发现这一点是因为那人来机场送我们了。当初并不知道。因为我们挣的钱几乎都被演艺社拿走了,所以零花钱也想要。我并不知道那是听您讲的无法无天的阴谋。”
“请继续往下讲。”
“我们傍晚到了杉江市,有一个当地的年轻人来接我们,并立刻去了一家小酒吧的二楼,还给我们准备了晚饭。那个年轻人可能是尾形的手下。后来所有事情都照那些人的指令去做……”
“那家酒吧是不是在一条狭窄的酒馆街上?”濑川问道。
“是的。”
“名字呢?”
“好像是叫花园。”
濑川知道“花园”。案发之后曾到那里调查过,但老板娘说根本没有那么回事。
“那附近应该有一家叫‘宝屋’的酒馆……”
“是的。在一起的黑帮指示我们说,那家酒馆里发生斗殴,有一个人被追出来,你们就想办法把他引进酒吧。”
“那人是不是有点胖、个头很矮的男人?”
“是的……哦,检察官先生在机场见过那人了。因为他也和尾形先生一起去送我们了。”
“果然是那个家伙啊!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我就去外面等,就像那个男人说的,那个人拼命地逃跑过来。我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说快进来吧!躲在这里就没事了。他扫了我一眼,因为他当时一心只想逃掉,所以立刻进去了。那时阿香和另两个女孩冒充那家酒吧的女招待,在最里面的包间里劝酒。酒是黑帮的人准备的,说不定里面还放了安眠药呢!反正才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当时没有客人进店吗?”
“没有任何人来。也许是他们在店门口挡着不让客人进来呢!”
“车呢?”
“车是尾形先生从八幡滨带过来的,是私车。后来把我们也载上车,司机只管开车走。他们和那边的旅馆也打好招呼了。”
“那家旅馆和那帮家伙没有多少往来吧?”
如果有往来的话,后来与宝屋、花园一起受到调查时,也应该会否定这个事实。对于濑川提的问题,春日月子也只能回答说那就不清楚了。
“后来,你们就把不省人事的男子放在别的房间睡觉,在那儿呆到天亮?”
“是的。我们本来想回去,可是黑帮的人说天亮之前不要走。可能怕半夜走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濑川想,也许就是这样。然而恰恰就在那时,地方检察厅发生了火灾。看来因为与此事有关,他们才不许夜间行动的。
时钟已接近一点钟,周围没有一点声响,只有隐约传来远处车道驶过汽车的声响和远处工厂的夜班作业声。
濑川有些担心时间太晚。虽说她妹妹就睡在隔壁的房间,但是跟一个年轻女子这么晚交谈总是不好。但又必须听她把话说完。
“实在对不起,打扰到这么晚。”濑川表示了歉意。
“没什么,我倒没关系。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春日月子独具特点的脸上浮起微笑,其中隐含着豁出去的决心。眼神也因为疲倦而有些呆滞。
“后来怎么样了呢?”濑川催促道。深夜的空气触到脖颈,使他感到秋天的凉意。
“我们按照指令让那人睡下,然后一直闲聊到早上六点钟左右。你见过的那个胖子上楼来说没事儿了你们回去吧。我们就出了旅馆,来时的那台车就停在门外。”
“你们就直接回松山了吗?”
“是的。回到松山的旅馆是九点钟左右。”
濑川想,自己推断这些女孩没有经过八幡滨而直接被送回松山是正确的。
“在你们中间,朝风香小姐对一切都事先了解吗?”
“是的,阿香就像我们领头的。而且后来她说发零花钱了,我们都从她那儿领到了一万日元。她说是尾形先生让发的。”
“然后演完了剩余的场次,你们很快就离开了松山,是吗?”
“是这样的,不过发生那件事后我们都寝食不安。最初只是想玩玩恶作剧,可是后来特别担心被灌醉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会不会被杀掉。”
“原来如此。”
“在那之前,我们一致认为那是黑帮之间的争斗。可是,发生那件事之后我们不就成了同案犯吗?我们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警察会找上门来。阿香哄劝我们说没必要担心。如今回想起来,她可是什么都知道啊!”
“从松山回来的时候,阿香另走一路,是吗?”
“是的。”
“她去什么地方啦?”濑川又确认一遍,“朝风香离开四国没和你们在一起,对吗?”
“是的,她另走一路。”春日月子答道。
“为什么呢?”
“我刚才也说过,本来阿香可以独挡一面,所以在松山跟我们组合演出之后,又去别处演出了,跟经纪人花田先生一起……可能你已经察觉,那两人关系不一般。”
不出所料,本来花田跟着她,可是在四国演出时与春日月子几人组合,所以花田自然被看成“雪月舞蹈团”的经纪人了。关于这一点,对武藤检察官的话有听错的地方。
“那你们离开之后,她也马上跟花田离开四国了吗?”
“不是这样。听说他们又呆了四天。”
“还是呆在松山?”
“不是。”春日月子说着摇摇头,眼神却有些犹豫,似乎预感到难以回答濑川接下来的提问,像是在后悔自己说得太多。
“不是松山,是哪儿呢?”
春日月子被问到预料中的问题,嘴里小声嘟囔。“如果我全都说出来就对不住花田先生和朝风小姐了。”
濑川担心她就此打住,因为前面确实说得很痛快。他最想了解的是后来的情况,还觉得照此下去很容易得到结果,正在暗自高兴。
“你已经说了这么多,就算有些对不住朝风小姐,也请务必讲给我听。真的对我很有帮助。”
春日月子看了看濑川,又瞟了时钟一眼,她的耳朵也能感受到沉入大地的深夜的沉重。她犹豫不定,点上一支烟后,深深叹息着吐出烟雾。
“检察官先生追问到这么晚,我也只有认输了。”
春日月子生存在那个世界里,所以还是有些侠肝义胆。而且对自己在四国做的事感到后悔,或者说她也是受欺骗者。表面看来关系很亲密,实际上她对朝风香和花田并无好感,刚才就有这种感觉。
“全招了吧!”她用男子汉的口气说道。
“在我们离开松山的那一天,朝风小姐和花田先生去八幡滨市里了……”
春日月子说朝风香和花田在公演结束后的第二天,即二十三号去了八幡滨,濑川觉得此话可信。
濑川听松山地检厅武藤检察官说,耍蛇舞女住在八幡滨的旅馆。第二天她外出后,旅馆服务员曾到房间里察看,发现那蛇盘在榻榻米上,吓得从二楼上滚落下来。这也与二十三日晚的住宿时间吻合。
“这是你后来听阿香讲的吗?”
“是的,很久之后才听说的……”
濑川想起,春日月子刚才说过她这时才听说杉江发生了火灾。
“那么,关于杉江发生火灾的事也是听阿香讲的,对吗?”
“是的……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当时她怎么说的?”
“我们也觉得给那人灌酒、玩挟持游戏很有趣。当然,这件事禁止外传,还拿钱。但见面时还是会悄悄说起这件事。当时阿香也说,如此说来,当晚杉江市真的发生了火灾。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回了一句‘哦,是吗’就过去了。根本没想到检察官先生说的与我们有关。”
濑川明白朝风香的心理。她当时肯定想保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保密意识逐渐淡化,终于说漏了嘴。而且她想这也没说给外人,而是说给与自己一起“挟持”竹内事务员的搭挡。
朝风香和花田为什么要住在八幡滨呢?毫无疑问,是花田要与八幡滨的尾形见面,所以朝风香也一起去了。在离开四国之前,花田和尾形应该谈过话。
这时濑川想起朝风香在来到八幡滨旅馆的第二天,午后外出直到傍晚才回来。她回来之后就急忙退房离开了。
“请稍等一下。”濑川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快速地翻动着。
五月二十三日。耍蛇舞女在八幡滨赞州旅馆住了一宿。同行男子在住宿登记簿写的是田中正夫。此人是不是花田?但是晚饭后,男子离去,只有女子住下。女子在第二天即二十四日午后外出,傍晚返回旅馆结账后离去……
为什么花田只与朝风香在八幡滨旅馆吃过晚饭就离开了?为什么当晚只有阿香住在旅馆?
恐怕花田是住在尾形家里了。这时濑川想起刚才在寿司店里感觉到阿香与花田最近关系不太融洽。花田在晚饭后离去是不是因为跟朝风香发生了争执?
濑川说出了这个推断。
“也许吧。”春日月子说完就低头笑了。“阿香嫉妒心特别强。所以可能是吃饭时发生了争执,花田就跑出去了。花田也有寻花问柳的毛病,所以到各地演出时都会找当地的女孩鬼混。当时也肯定因为他在道后温泉背着小香鬼混,暴露之后受到阿香责怪了。”
“原来如此!”
“阿香争强好胜,她把花出赶出去完全可以预料到;即使现在两人关系也不顺当。这也是因为花田还有别的女人,令阿香无法接受。”
“刚才在寿司店里看见你俩的样子,我大致有所察觉。花田有妻子,是吧?”濑川想起刚才去花田家时从小孔看到的衰老女性。
“他是有妻子的,但花田对这此毫不在乎。毕竟是做娱乐的,又入了黑道,品行自然恶劣。听说他夫人也很歇斯底里,可能也管不了了,对阿香这事也已经烦透了。”
濑川根据春日月子所说再次把当时的情况整理了一遍。朝风香与花田发生了争执,一个人住在旅馆里。第二天外出傍晚返回。她去哪儿了呢?她是不是去杉江市看地方检察厅的火灾现场了?那又是为什么呢?
濑川想起,附近一位主妇火灾前曾看到一个女子在海边公路上与平田事务官站着谈话。目击者说,因为天黑看不清那个女子的脸面,好像穿着红色的衣服。时间是十点二十分左右。这是在平田去宝屋酒馆之后了。
“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濑川抬起头说道。“.99lib.t>你们去杉江酒吧的那天晚上,你们四人是不是一直呆在二楼上?也就是说,把那个喝醉的人拉进酒吧后,在把他带到小洲旅馆之前,有没有人离开?”
“这个,哦,这么说阿香确实离开过一会儿。”
听春日月子说把竹内事务员拉到酒吧后指使行动的朝风香离开过一段时间,濑川心中激动万分。“那时大约几点?”
“这……我记不大清楚了。大概是十点以后。”春日月子想想后回答道。
“到她返回过了多长时间?”
“也没过多长时间,也就三十分钟吧。因为她回来后大家就上车去小洲旅馆了。”
如果是三十分钟,时间完全一致。濑川知道从那家酒吧到杉江码头步行往返也用不了二十分钟。她与平田事务官站着谈话估计有五、六分钟足够了。
“对了对了,当时阿香穿的服装是什么颜色?”
“红底儿,点缀着白花绿叶。”
红底儿——目击者、那位主妇因为天黑看不清楚,但说到那女子穿着红色的服装。没错儿!那结论如何呢?所有一切都是那个矮胖子干的。
竹内与平田在宝屋酒馆喝酒,矮男人唆使黑帮的家伙找茬儿跟竹内打架,然后只放竹内逃出。竹内惊恐逃跑的途中,被拉到那家酒吧。竹内在那里被四个女子灌了酒。
在此期间,朝风香短暂外出。这也是矮胖子的指示。留在宝屋酒馆的平田出来去海边,在那里跟朝风香站着说了一会话。平田出来时那个矮胖子可能就等在外面,定是他让平田去海边的。平田就去了码头边,有个女子在等、或随后到来,总之他和她谈过话。
后来平田一人回到地检厅值班,不幸的是在随后的纵火中死去。
朝风香找平田的任务是什么?濑川推测,最初计划烧死的可能是竹内,但不知什么缘故换成了平田。也就是说两人的位置完全颠倒了。
说到什么缘故,犯人一定是觉得留下竹内比留下平田更为有利,所以才改变了计划。也许是看到竹内醉得不省人事失去了记忆才突然改变了计划?这种情况下,能够活下来作为证人的人,对罪犯才是重要的。
可是平田事务官对他们的计划了解多少呢?濑川考虑了一会又开了口。
“在你们从杉江酒吧去小洲旅馆这段时间内,花田先生一次也没出现吗?”
“是到,我没看见。一直都是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矮胖子和我们在一起,就是和尾形先生一起到松山机场送我们的那个人。穿着和服盛装,脚上是一双人字袢拖鞋,一副黑帮的派头。不过,他在杉江酒吧和小洲旅馆偶尔露面时,穿的是毛衣西装。”春日月子回答说。
“这么说,花田是在松山等你们回来的,对吗?”
“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濑川原想这个计划是花田从东京带到四国的,但实际上花田并没有临阵指挥。是不是花田知道这个计划自己一个人难以实施,就把一切都委托给了尾形?无论是在宝屋酒馆打架,还是租用那家灌醉竹内,以及安排车辆将竹内运往小洲,花田一个人的本事是不够的。
有可能是尾形受花田的委托实施这项计划的。因为花田不熟悉当地情况,根本无法实现这种预谋。而尾形既有喽罗又熟悉当地情况,在饮食街使用恐吓手段也能奏效。
可是这种事情尾形决不会只听花田一个人的委托,如果只是花田的委托尾形不会理睬。能让尾形应承并动用自己的组织,肯定是有比花田更强大的阵容大阪的增田帮人物过来了。花田的任务则是为了实施计划带那几个女子去了四国。
在温泉街出现的歌舞组合是掩人耳目,还可以造成搜查的盲点。如此看来,计划的主体是增田帮。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勾结增田帮的某个人物。
为了实施这项计划,他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把值夜班的人引诱出来,另一组实施随后的纵火行动。但是,值夜班期间首先是平田 5916." >外出了。这是外面有人叫他出去的呢?还是他本人的既定行动呢?
濑川认为是后者。平田事务官早有擅离岗位去酒馆的想法。从他随后向竹内事务员打电话叫他也暂时离岗即可明确断定:也就是说,平田事务官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可以说他早与罪犯约好。当然,他肯定没被告知要在地检厅仓库放火,并且有人被烧死,平田事务官曾与他们同谋,可以从他走出宝屋酒馆到海边与朝风香谈话这个事实推断出来。应该可以肯定,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与尾形这一派之间早就有了联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平田喜欢赌自行车赛,经常去松山。濑川从地方检察厅的同事和平田的妻子口中都听说了。平田的妻子说他在那次案发之前赚了很多,拿回一大笔钱。这些都是濑川去他家吊唁时听说的。平田与黑帮接触,一定是在自行车赛场上。各地的自行车赛场往往都是黑帮的领地。
黑帮认识平田事务官,每当他们犯了伤害、恐吓等罪行时都会被警方送交检察厅平田作为事务官有时会帮检察官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跟他们常见面。
平田偶尔赌输时,以此为据点的黑帮很有可能借钱给他。当初平田也许会拒绝,可是连输几次后就不得已借了钱。他想尽快归还,但很难做到:对方可能不会催他,而是说没关系,下次赚了再说。平田虽然心中自责,但终于不了了之。
假设这种事再发生两三次。那么,平田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了。黑帮做平田的工作,最初无非是想在被送交检察厅时得到他的关照。
可是,当地的黑帮组织可以通过大阪的增田帮接手东京委托的大动作。而且无论如何必须得到地检厅事务官的协助。平田在被烧死前曾为得到大笔钱财而喜悦,而那笔钱难道不会是承诺协助大动作的谢礼吗?当时的平田已经陷入预支工资维持生活的困境了。
可以断定,平田接受的任务只是在黑帮指定的时刻将值夜班的同伴竹内事务员叫出去,造成地检厅无人留守。或者可能会把第二资料库的钥匙交给对方。总之,平田的动作就是这样。
但是,他从宝屋酒馆打电话叫出值班的竹内之后,事态的发展却超出预料。店内的黑帮找茬与竹内打架,竹内吓得跑出了酒馆。平田事务官预料之外的斗殴行为,可以说意味着黑帮改变了计划。最初计划烧死竹内,后来却换成了平田。
此前濑川认为他们有意留下了容易醉酒的竹内,可是再仔细想想,留下平田就等于留下了掌握他们秘密的人。竹内不知内情,让他活着对他们无害。
这个思路使他们中途改变了计划。当竹内跑出酒馆时,平田一定是惊呆了。为了说服平田返回值班室,黑帮肯定会对平田说些什么。
这就是朝风香的任务。可能就在平田走出酒馆时,有个黑帮成员低声叫他去海边公路。平田就顺从地来到这里,从朝风香的口中听到了那个黑帮,也就是尾形或是他手下矮胖子的口信。
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总之是叫平田服从之类的话语。让女人去办这事,是因为即使站着谈话被人看见也不受怀疑。目击者还以为平田在与相好的女子幽会。如果被看见的是黑帮,以后就会出问题。
平田就这样返回检察厅,进入值班室。其后发生的事无论怎样想象也不会错。譬如说平田呆呆地坐着,有人从背后用木刀之类重击他的后脑,或者猛踢其侧腹使其气绝而亡。
平田横卧在火灾现场,所以虽然找到他烧焦的尸体,皮肤上也没有留下痕迹。这样一来,知晓犯人为何瞄上第二资料库的平田也就永远闭嘴了。罪犯一方也许在想,警方一定会以为,平田在宝屋酒馆喝过酒,而且醉后昏睡不知道失火,所以才被烧死的”
濑川与春日月子面对面地交谈,同时在大脑中一丝一缕地拆解迷团。
“但是,竹内君就是你们在酒吧灌醉的那个男人,把竹内拉进酒吧的是你吧?”
竹内的证词中也说是个长下巴的女子,这正是春日月子的特征。
“嗯,是我。这也是阿香叫我干的……当时真不知道会有这么可怕的后果,以为是搞恶作剧。所以我们都觉得很好玩儿。”
这也是那个矮男人指使朝风香说出来的话。濑川沉默了片刻,大脑中快速地整理着刚才听到的情况,搜寻可能留下的疑点。
“但是……”他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你现在还跟阿香亲密交往吗?”
“是的,因为是同行嘛……就算有点儿小摩擦,也得处好关系……”她笑着回答。
“那么跟花田君关系如何?”
“因为花田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并不是很接近所有的事情都通过阿香,那个人的事情……”
“那么,如果阿香跟花田闹翻了的话,就能听到她说花田的坏话,是吧?”
“差不多吧。”
“目前闹僵是因为男女关系,但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这个……该怎么说呢?我不太想评论朋友的事情。”
“这我明白……哎,春日小姐,你或许从阿香口中听说过佐佐木这个名字吧?”这是濑川从新思路提出的问题。
他认为杉江的案子是佐佐木背后搞的鬼。当时佐佐木曾经有过焦躁不安的表现。他推测是佐佐木通过大阪的增田帮动员八幡滨的电影院老板尾形,借尾形之手给地检厅支部纵火。花田与尾形并非一伙,但他从东京去现场协助作案。所以,花田有可能向朝风香提到过佐佐木的名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阿香也许向春日月子讲过。濑川想从这里寻找与佐佐木有关的线索。
“佐佐木先生?”春日月子眼睛看着别处,似乎在回想这个名字。“嗯,没有听说过。”她否定了这一点。
濑川有些失望,但并没放弃。“即使不是从阿香那儿听来的,总之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这人……是干什么的?也是黑帮成员吗?”
“不是黑帮的……是另一种人,有社会地位……”濑川没有贸然说出是众议员。
“嗯……没有听说过。”
濑川忽然想起,如果没有提到过佐佐木,或许提到过别名——山岸。
“山岸先生?嗯,没听过。”这也被她一口否定了。
濑川想,即使没有提到过名字,但极有可能提到过身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么,也许只说过议员这个名称。你有没有听说过?”
“众议员?”濑川刚说完,春日月子马上摇头:“没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称。”
濑川终于失望了。但是,能听到她讲这么多情况已经非常幸运了。她没有隐瞒已经是很难得了。此前曾经推断的情况,现在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
“花田先生的经济情况怎么样?”濑川把话题的重点转到其他方面。
“经济情况吗?好像很不错啊!听说冇一段时间花出先生给阿香买了不少东西呢!”
“比如说?”
“比如说,两串珍珠项链、翡翠戒指、意大利鳄鱼皮包等等。因为阿香向我炫耀过,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经济情况相当不错啊!当演艺社的经理收入这么好?”
“绝对没有这么好!可是干别的也能来钱啊!”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嘛……”说完春日月子突然一惊,睁大了双眼。
“您这样一问,我觉得就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呀!”
“三个月前的话,正好是案发之后?”
“没错!”
濑川与春日月子对视了一下。
“真是这样的话,阿香现在也应该不缺钱花,是吧?”
“不,最近有些变化了。这也是他们吵架的一个原因。据阿香说,花田另寻新欢。她确信花田把钱都给那个女人零花钱和买东西了。”
“原来如此啊!可是按刚才说的,花田君不应该对阿香那么吝啬嘛!因为有四国那个案子,万一把她惹火了,不一定会说出什么来呢!”
“这一点因为环境特殊,所以他不担心。如果真有这种苗头的话,阿香清楚自己也是跑不了的。”
“你是说因为有黑帮控制吗?”
“就是因为增田帮势力强大,花田才那么有恃无恐。”
“但是钱从哪里出呢?阿香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只透露过一点儿。”
“哦?”
“她说花田目前不缺钱花。花田告诉她说,上次大阪的增田帮帮主来时,他跟着去了两三家公司,拿到了不少钱:而且他还从增田帮帮主那儿得到了零花钱。说是以后大阪方面有吩咐,就由他代理收钱。”
濑川不由得站了起来。“我把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花田说过在增田帮帮主来东京时他跟着去各个公司收了钱。而且今后大阪方面需要收钱的时候由他代理……是这样说的吧?”濑川再次确认。
“是这样说的。”春日月子点了点头。
“是哪儿的公司?他有没有提到公司的名字?”
“嗯……”春日月子把手搭在额头上,好像在回忆。“好像听到过一家公司的名字,现在想不起来了。”
“请再想想好吗?”
“前一段时间还记着呢,突然就忘光了,都已经到嘴边了……”
即使是一家公司,说出名字就帮大忙了。
“花田有没有说过帮主一去对方马上就拿出钱来之类的话?”
“我也不清楚……啊,对了!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阿香还曾经这样说过,如果花田有国会方面的名片,要几百万对方也得拿出来。”
“什么!国会方面?”濑川一问,春日月子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啊?这个说的就是议员?”说完,她使劲盯着濑川。两人像是猜到了谜底一样对视着。
如果他真是议员佐佐木信明,那就是说佐佐木指令与他有特殊关系的公司出资了。增田帮帮主从佐佐木得到融资,但佐佐木不可能自己掏腰包。交给黑帮的钱是跟他有权钱交易的公司出的。也就是说,如果“国会方面”指的就是佐佐木的话,那就是他安排增田帮到东京来“敛钱”的。
所以,在东京的增田帮成员花田就是跑腿的。花田因为跟着沾了光,手头自然宽绰。
而且,花田突然经济情况好转,正与四国案发日期吻合。这意味着增田帮开始在东京“敛钱”了。
远处传来了鸡鸣。濑川惊讶地看着手表。
第九章
“真对不起,不知不觉说了这么长时间。”濑川向春日月子道歉。
低垂着厚重窗帘的外面,天就要亮了,濑川觉得自己因为有事要问就在初访的女人房间里谈到拂晓时分,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如果隔壁春日月子的妹妹因此而不能安眠,不知还要怎样自责。
“这就要回去了吗?”春日月子抬头看着站起来的濑川。
“啊?”
“哦,我估计不会有出租车。因为这一带交通不便,所以深夜没有出租车。”
“……”
“不过,多走一段路到京叶国道,说不定能找到车。”
“那好,我就走过去。”
“可是,路相当远呢!”
虽然春日月子觉得过意不去,可是濑川决心步行到那儿。这时,隔扇那边发出轻微的响动。
“久美子!”春日月子回头打招呼。
“哎。”一声低微的应答。
“到这边来吧!有客人来了,没关系。”然后她转向濑川莞尔一笑。“妹妹起来了。”
刚才就听到她妹妹在隔扇那边悉悉索索。走出来的是一位长得很像姐姐的长脸姑娘,已经很快换上了白色外套和裙子。
“晚上好!”濑川向对他鞠躬的妹妹打招呼。“打扰这么久,真对不起。”
“没有。”妹妹拘谨地说道。
“这位是……”春日月子想说“检察官”,但瞟了濑川一眼改口说“法学家”,自己也笑了。
“久美子,你也睡不着了,冲点咖啡吧!”
濑川发了慌。“我这就走。”
“哦,没事儿的。刚才因为妹妹没起来,所以我说走到京叶国道就能等到空出租车。其实,你到了那儿也没车。”
“……”
“不到七点找不到车的。我也不太困,你就坐到天亮吧?”
妹妹在冲咖啡。狭小的房间又加了个妹妹,濑川和春日月子都无法继续谈论重要的事情。当然,濑川已经了解到大概的情况,再不会找到其他的新线索了。到头来看,还是朝风香最了解情况。春日月子知道的除了自己在杉江时的行动以外,其他全是听朝风香说的。但是,即使找朝风香直接询问,也不能指望她会开口。倒是因为能与春日月子谈话,才了解到这么多情况。
濑川考虑接下来如何打探佐佐木的情况。他很着急,如果要赶在大岛案的时效之前,只有二十六天,今天已经大亮,是九月五日。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发生在十月一日,所以即将达到十五年。杀人案的时效期限是十五年。
当然,虽然有地检厅失火一案,但以此追究佐佐木信明毕竟只是间接的关系。也就是说,佐佐木并没有亲自下手,而是通过大阪的增田帮实施。即使抓住了纵火者,但最终能否追究到佐佐木尚未可知。对方也肯定已经做好应对法律追究的周密准备。
与其如此,不如查明地检厅失火的根本原因即大岛信用金库案。这是直接涉及佐佐木的案件。佐佐木信明为了毁掉那份记录,企图烧毁资料库文件,濑川如此判断。
然而问题是佐佐木为什么如今才想到烧毁资料呢?以仓库失火时间为起点,离大岛信用金库案的时效期限只剩下五个月。如果再不查清,时效就到了。为什么不惜采取非常手段烧毁资料呢?必须考虑到,佐佐木身边一定是发生了紧迫状况。不管怎么说,佐佐木是国会议员,拥有社会地位。那份调查记录的存在,对他的地位具有相当大的威胁。如果记录永远压在四国地检支部的老仓库里,对佐佐木毫无妨碍。但是,如果那份调查记录被某人“发掘”出来并采取某种行动的话,佐佐木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是谁试图这样做呢?还有,佐佐木是怎样预料到这种意图的呢?濑川正在深思这些问题,妹妹端来了咖啡。
二人闲聊起来。等待天亮的闲聊这也是为了濑川。
濑川擅自“在外过夜”,不能不在意哥嫂的疑惑。如果就这样回前桥上班,一夜不合眼有些疲倦。
“稍微躺一会儿吧?”春日月子看着濑川说道,“到那个沙发上可以休息一会儿”
但是,濑川不想在初访的人家躺下。
“我们可以过后多睡一会儿,可濑川先生还要上班吧?”
“不,没关系。”
春日月子第一次叫他“濑川”,此前都叫他“检察官先生”。濑川因此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新宿黑帮所有的人知道了,起因是他曾经找朝风香询问花田被黑帮围住,名片被抢走。名片一定被他们传看过了。
于是,早先的疑问再次浮出。濑川曾约大贺冴子去品川的松荣旅馆走访山口重太郎,但此事怎么会被黑帮知道呢?事到如今仍然百思不解。
那只是自己跟大贺冴子之间商量好的事情,甚至没有告诉山口要带大贺冴子去见面,然而黑帮却抢先一步,在濑川和冴子到达旅馆之前,他们已把山口诱骗出来。而且冒用濑川名字进行诱骗的是个年轻女子。
濑川推测,春日月子现在可能知道解开疑团的线索。因为妹妹在旁边所以有些顾忌,但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见到春日月子。只有这次机会了。
“我有件事想说。”
春日月子也有所察觉,于是吩咐妹妹:“肚子有点儿饿了,你做点吃的吧!”
妹妹到厨房去准备吃的东西。
“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濑川简单地说道,“我当初也曾想到过阿香,但是不合情理。去那边旅馆见山口先生的事,我只打公用电话对一个叫大贺的小姐说过。为什么对方会知道呢?实在琢磨不透。”
“真不可思议。”听到这话,春日月子也歪歪脑袋。“我也想不出原因,阿香什么都没说过。”
“是吗?”
“但是,您二位在电话上说的事,怎么会被别人知道呢?”春日月子也很纳闷。
这事儿太奇怪了,当时向荻窪高中打电话商量见面,不会是打电话被人偷听了吧?
妹妹烤好面包片,煎了火腿蛋,然后摆在桌上。
濑川肚子饿了,所以吃得很香。
这时天边开始发白。春日月子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清爽的晨风吹进房间,同时也听到外面过路人的脚步声。
“谢谢,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对不起。”濑川站起身来。
“到底还是没合眼,天也亮了。”春日月子笑了。
“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我把你留下来才成了这个样子。”
“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下次见面,一定要表达谢意。”
“不客气,请别费心……如果我的话能帮一点儿忙,我就很高兴了……可我总觉得泄露了朋友的情况,对不住阿香。可这也没办法,是吧?”
“找你谈过话的事我决不告诉别人。谢谢你!”
姐妹俩送他到门厅。
来到外面,公寓已经有人起床,有的男子刷着牙就走出房门。濑川被别人盯着看。下楼来到路面,前方工厂附近笼罩着白雾。
濑川没想到春日月子是这样一位女子。人的品性不能只根据职业概念来判断。春日月子是个三流的脱衣舞女,在东京都外围小酒馆里表演,偶尔组团到各地巡演。没想到这样的女子如此古道热肠。见她以后才知,在那个世界里生存的女子具有不同于凡人的人情味。
春日月子自己打工送妹妹上大学。还笑着说她已经不考虑婚姻问题了,妹妹长大成人我就做我想做的事情。此时濑川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春日月子追来了。濑川想是不是自己忘了东西。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刚才怎么都想不出来那家公司的名字……我听阿香说过增田帮帮主敛财的一家公司,刚才怎么都想不起来,濑川先生出门后才突然想起,所以跑来告诉你。”
“那太感谢了……”
“公司的名字叫久岛建筑公司。”
“啊?久岛建筑公司?”濑川表情骤变。
濑川回到下北泽家中。嫂子正在准备早点,哥哥还在被窝里,母亲也还没有起床。
“昨晚等你到很晚。”嫂子看着濑川疲倦的面容说道。
“碰到熟人聊到很晚,终于没有赶上电车。因为那里很偏僻,连出租车都没有。”濑川无可奈何地辩解道。
“如果那样还好。真让人担心……瞧你迷迷糊糊的眼睛,像打了一夜麻将。”
“那倒好了。”
“今早还要到那边去呢,睡一会吧!”
“不了,一睡恐怕就起不来了。这就吃早点,然后回去。”
“那你稍等一下,我去叫醒你哥。”
哥哥起来了,也没问他在哪儿过的夜。
“对了!”提前吃早餐时嫂子说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宗方先生来过电话。”
“宗方先生?”濑川心头一惊。
“良一还没想好吗?宗方先生问得很宛转。”
“如果是那件事,前天说过了,我想回绝。”
“但这太可惜了。”嫂子遗憾地看着濑川。
“我和青地小姐的事就拒绝了吧!”
今早刚听春日月子说过的话促使濑川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回答,回答口气很强烈,连哥哥都停下筷子看着弟弟。嫂子也有些惊讶。
青地担任高管要职的久岛建设公司与佐佐木信明有权钱交易。上次相亲见洋子时,他父亲青地久吉说接着要与某位政治家谈话,那或许就是佐佐木信明。
花田曾经跟随增田帮帮主去那家公司敛财。春日月子说她从朝风香那听说那是佐佐木信明介绍的。佐佐木所属的派阀首脑在建设业界实力雄厚,他们追求权力和利益相当恶毒,这在部分地区臭名昭著。佐佐木也因这层关系与业者拉上了关系。也许在久岛建设公司负责交涉的就是青地常务。
濑川想这事不行。先前就没心思,现在更坚定了拒绝的决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哥哥一边喝酱汤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没什么事……”
嫂子默不做声地给哥哥添汤。
濑川径直走进前桥地检厅。途中电车电上班族拥挤不堪,他被挤得筋疲力尽,到熊谷车站才有了空座。他只靠着车窗打了一小会儿盹。
濑川去次席检察官的办公室,为上班迟到道歉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樱内事务官向他报告。“今早,成田屋的女老板来过了。”
濑川眼前浮现出栗山百合子浓妆艳抹的脸:“她说什么了?”
“控告佐佐木议员霸占财产。她气势汹汹地催问检察厅是否受理该案。”
“那么厉害吗?”
“是啊,相当厉害。”樱内事务官苦笑道。
濑川在想,对能是出什么事了?虽然女人催问办案并不稀奇,似听说栗山西合子情绪激动,所以可能她与佐佐木议员之间发生了争执。那就是说,她上次来过之后又与佐佐木见过面,而且激烈争吵。这次争吵肯定是佐佐木的男女问题。栗山百合子为此再次勃然大怒,大叫大嚷地到这儿来了。
“那你怎么说的?”濑川问事务官。
“我先劝解她说起诉已经受理,正在调查证人。于是成田屋女老板说你们拖拖拉拉的可不行,佐佐木那家伙老奸巨猾,拖延下去他就会毁灭证据。首先检察官先生回东京不来上班,太不像话。瞧!够历害吧?”
“都怪我迟到了!”濑川苦笑着说。
“佐佐木先生还在这边吗?”
“好像是昨天吧,据说在赤城山的高尔夫球场,所以现在可能已经回馆林了。”
“那就还没回东京。或许成田屋的女老板是昨天见到佐佐木的。”
“检察官先生也这样推断吗?”樱内事务官好像是同样看法。“可能见面之后又开始为争风吃醋吵架了。老板娘就是为这生气的。”
“那现在就把成田屋的女老板叫来吧!”
“是,明白了”樱内事务官的神情像是在说,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还没到向起诉人说明情况的时候。所以他推测,濑川叫栗山百合子来,也许是在东京得到了新的材料。
“因为女性往往感情用事啊!”濑川打消了樱内事务官的推测。“我见了她,暂时先让她平静下来。”
下午三点多,栗山百合子一到,樱内事务官就向濑川报告,已经让她在接待室等候。
濑川去了接待室。樱内事务官似乎想一起来,但濑川什么也没说。现在,他只想和栗山百合子单独谈话。
栗山百合子仍然穿得花枝招展,坐在椅子上。
“听说您今早来过了。”濑川笑着坐在对面。
栗山百合子虽然微笑着,但面部僵硬。“因为检察官先生还没从东京回来,我就先把大致情况向樱内先生说了。”栗山百合子一开始就目露凶光。
“我听说了。”
“佐佐木是个坏家伙。检察官先生,早点儿把他扔进牢房。”
“又发生什么新情况了?”濑川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新的也好旧的 4e5f." >也罢,先前写的检举书还不够吗?那么多还不行吗?”
“不是这样。如果情况属实,我想那些也就足够了。”
“如果情况属实?”栗山百合子噘起涂得猩红的嘴唇,“绝对是事实。是我控告别人,决不捏造谎言。”
“这我明白。总之,法律重视的是判罪所依据的事实。眼下正在调查事实。请您再等一等。”
“等?要等多久啊?”
“期限定不下来,我们会尽快办理。”
“为什么裁决这么费时间?我听说民事案件需要的时间长,但刑事案件比较快,所以我想能早些得到解决。如果起诉佐佐木按照民事可以等,可我就是想尽快解决才按照刑事案起诉的。”
“我完全明白了。我会与你的辩护律师联系。”
“那个律师先生也是罗罗嗦嗦的靠不住,所以我直接来问。”栗山百合子和先前在菜馆态度判若两人。那时是和蔼待客的酒家女老板,可现在却完全变成气急败坏的控告人。“检察官先生,那样调查佐佐木一定要花很多时间吗?”
“为了保持公正,我们要公平地审理。”
“无论怎么调查我都没意见,可不管您问谁,都不会说佐佐木好话的……对了,说到这里,听说检察官先生最近调查过佐佐木,是吗?”
“作为知情人把佐佐木先生叫来过。”濑川回答栗山百合子。“可那不是审讯被告,顶多不过是了解情况。所以也请你保密,因为佐佐木先生有社会地位,还是国会议员。”
“议员没有什么正经东西!”栗山百合子破口大骂。“我认识几个议员,都不是正人君子。既好色又贪财,简直像恶棍。”
“恶棍?原来如此……”濑川默默地笑笑。“你以前说过,佐佐木先生曾经把一些怪人带到你那儿去。你知道他们的真面目吗?”
“是啊,当然知道。”栗山百合子上次把这方面的情况搪塞过去了,而现在却激动地肯定。
“那是大阪增田帮的帮主。”
濑川尽量不表现出积极关注。“增田帮是关西的黑帮组织吧?佐佐木先生跟这样的组织有关系吗?”
“有!佐佐木跟我好的时候,什么都对我说。”
“他和增田帮建立关系是通过什么途径?”
“当然是通过高村先生。佐佐木是高村先生的部下,所以给高村先生跑腿,自己也占了不少便宜。”
“增田帮的头目经常到你那儿跟佐佐木先生会面吗?”
“有过两次。但是,我想他们在东京很多地方见面。”
“在增田帮中有个叫花田的男人吗?”
“你说花田?我知道。”栗山百合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人在东京,对吧?他是为增田帮头子跑腿的,曾经几次到我那儿见佐佐木。黑帮头子来跟佐佐木见面,他也在旁边作陪。”
“花田来见过佐佐木先生几次?”
“这个……三次或四次吧。当然,间隔时间相当长。”
濑川心想,间隔时间长是因为花田去地方巡演了。
“他是有什么事情来求佐佐木先生吗?”
“他来拿钱。据说佐佐木给过他钱。”
“稍等一下……花田五月初没来见佐佐木吗?”
五月十六日,杉江地区检察厅支部发生了火灾。
“你说五月初?”栗山百合子苦思冥想着。“是的。但不是五月初,花田好像是四月底来过。我回家就能找出具体日期,因为当时的餐费都记在账本上。”
“过后能不能通报给我作为参考?”
“可以啊……但是,检查官先生,你为什么对花田的事情那么上心?”
“佐佐木不是从你那里诈骗不动资产吗?”
“是的,那是侵占!”
“从他的手段来看,我怀疑他身后有黑帮团伙。所以想先问问这些。”濑川尝试了一下,果然奏效。
“那确实有。跟大阪增田帮的联系也是一回事。我这么认为,增田帮想从关西到关东来发展。但是,东京、横滨等地先前就有黑帮势力,对吧?所以他们与增田帮互相敌视。佐佐木好像承担了协助增田帮在关东发展的工作。”
“那具体的是什么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比如说为了打击关东势力派警察逮捕身居要职的头目,难道不是这样吗?佐佐木曾经夸口说无论多少警察他都能发动得了。我想这就是高村先生的体系。因为照佐佐木的话说,警视厅的干部都与保守党有关系……”
“如果这样的话,因为是佐佐木帮助增田帮,所以应该是佐佐木先生从对方那儿敛财。”
“这方面我不太了解。我也和检察官先生想的一样,可能从增田帮那儿搜刮钱财的是高村先生,而佐佐木又因为其他原因反被增田帮勒索。感觉好像是这样。”
“你刚才说,花田在四月底去你那儿见过佐佐木。当时,佐佐木先生主要是住你那儿吗?”
“对,以前也说过,当时我还不清楚哪边儿是佐佐木的住宅。”
“当时佐佐木和花田说过什么秘密事情吗?”
“他开始连服务员都不让进去。而且让旁人回避的时间很长。所以后来我还取笑过他。因为当时我想他们肯定是在商量给佐佐木找女人,所以后来生气地追究过他。佐佐木说不是那种事,而是商量有关他自己的大事。”
“有关他自己的大事?”
这次谈话在四月底,案子发生在五月十六日,其间有二十天可以准备。佐佐木所说的有关自己的大事,可能是指杉江地检厅支部仓库里保存的山岸正雄调查记录。沉睡在杉江支部资料库里的山岸正雄调查记录,有很多关于山岸的可疑内容,对他非常不利。这可以根据山岸改名换姓变成现在的佐佐木信明推断出来。也就是,作为阴暗的历史证据,调查记录存放在杉江支部资料库bbr>..对佐佐木构成极大威胁。
但是,调查记录已在那里存放了十五年,即将迎来时效期限。佐佐木也很清楚这一点。如今他实施“消灭证据”是出于什么心境呢?
可以考虑到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对现在身为议员的佐佐木进一步升官有影响。也就是说,那起大岛信用金库案与山岸有关,此事为地方部分人所知,所以如果他要进内阁当大臣,就会出现在大众媒体,可能会有人发现他就是原来的山岸,就会产生有关他黑暗过去的传言。但是,如果只是传言还可以消除,然而实际上存在着证明那个案件的调查记录,这是很麻烦的。所以,佐佐木一定要想办法抹煞调查记录。
可是,目前佐佐木信明还没有可能当大臣。此外,也没有发生引起大众媒体大肆报道的事态。
那么,还可以考虑到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人要把那份证据材料曝光。如果像此前一直埋没在资料库的尘埃中,佐佐木毫无痛痒。但如果公诸于众,即使最终不起诉,也不会与他毫无关联,将留下极大的疑点。如果被公布,就暴露他是杀人案的嫌疑人,其议员地位也将摇摇欲坠。
比如说如果有竞选活动的话,就会因他以前历史有劣迹而落选。另外,要想进入内阁也会由于同样理由被取消候补人选资格。
濑川怎么考虑都觉得只有这两个原因,但是,两种推测都还不是现实。比如,到底是谁想从资料库中取出那份调查记录并恐吓佐佐木,濑川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濑川也联想到了增田帮。但是,无法想象黑帮团伙会关注那份调查记录,也无法想像黑帮会以此为把柄索取钱财。因为倘若如此,增田帮就不可能派手下烧毁那么重要的资料。佐佐木付给增田帮的钱,应该是委托他们烧毁资料的报酬。
栗山百合子不知道濑川正在整理思绪,依然煽动着红嘴唇叙述对佐佐木的憎恶。
栗山百合子讲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接待室走了。因为濑川无辜地蒙受了一顿数落,加之昨晚几乎没睡,于是就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栗山百合子前脚迈出检察厅,他也来到了门厅。耀眼的太阳光照射在面前的宽阔大街上,路边的石墙上面,男男女女在松树荫下休息。
栗山百合子最终没说和佐佐木信明争执的事情。但是,她气势汹汹地前来催促受理控诉,当然与佐佐木的男女问题有纠葛。也许是又发生了令她愤怒的新情况。如此看来,栗山百合子还在迷恋佐佐木。
这一点必须予以警惕。女人的迷恋会倾向于任何一方。这种憎恨同时也有可能再次被男人笼络。栗山百合子未必不会取消对佐佐木的控告。
是啊,这是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佐佐木眼下一定在千方百计地劝栗山百合子撤诉。为此,他还会再找栗山百合子试图笼络她。他借口来赤城山高尔夫球场,其实就是想找栗山百合子进行说服。所以,她昨晚或前天晚上应该见过佐佐木。
他的抚慰不奏效,却又叫栗山百合子大发雷霆。其原因恐怕是在谈话中对男女问题老调重弹。然而,佐佐木不可能就此收手。今后他仍会多次劝说直至她屈服。此前并非没有先例。
濑川认为这样很危险。倒不是因为已经为审理付出了努力,如果撤诉就会前功尽弃。而是如果撤诉的话,濑川就失去了直接面对佐佐木的机会。也就是说,以此为契机追究佐佐木大岛信用金库案的计划就会泡汤。那个案子的时效期限迫在眉睫。濑川觉得,目前栗山百合子的控告是个稳固的立脚点。尽快进行审理,劝栗山百合子绝对不要妥协。
从旁边走过来一个穿对襟衬衣的年轻男人。“您好!检察官先生。”
回头看看,想不起名字,是当地报社的记者。
“你好。”濑川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您好像在考虑什么事情……”记者笑着说道。
“秋老虎这么厉害,我想清醒清醒。”
“您眼睛里充满了倦意啊!昨晚在查阅记录吗?”
“没有啊!”
“刚才成田屋的女老板从这儿出去了。那个控告案怎么样了?”
栗山百合子控告佐佐木信明侵占财产的案子,濑川从一开始就没让报社知道,而是秘密地进行调查。佐佐木是县选出身的议员,就事论事,要考虑到佐佐木议员的名誉。首席检察官也叮嘱过,当事人栗山百合子也承诺。所以至今为止,此事还没有出现在当地的报纸上。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佐佐木所属政党极力向报社施压。无论怎样秘密处理,还是会走漏一些消息。现在站在濑川面前的报社记者是哪个报社的呢?濑川记不清楚了。但肯定是当地的报纸。县内有十多种地方报纸。
“哦,只是听取了一些情况。”濑川若无其事地说道。“是吗?但是,成田屋的女老板好像找检查官先生说了很长时间才离开。而且检查官还特意出门相送,就觉得您投人了不少精力。”翘下巴的年轻报社记者笑嘻嘻的。
“我不是送她出来。因为头有点疼,只是出来换口气而已。”
“原来如此。检察官先生也会为问题头疼啊?不管怎么说,这个地区政党的势力很强啊!”
“……”
“因此,作为检察厅,既然接受了控告就必须审理。不过,佐佐木先生的审理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还没到那个阶段。”
“但是,成田屋的女老板刚刚很激动,她是不是来催促办案了?”
“也不是这样的。”
“检察官先生口风很严实啊!还是上头发布了缄口令?”
“那倒也没有。只是在得到结论之前无可奉告。也不只是局限于这回的案子。”
“那么,审理是在进行当中了?”
“检察官先生,即使作为县民,也请您一定要坚定地处理这个案子。否则会留下很多疑惑。检察官先生刚刚调来,我期待您带来新鲜的气息。”报社记者离开了。
濑川回到办公室,樱内事务官向他询问。“刚才您门口碰到仓桥君了吧?”
濑川料想可能是那位报社记者。“嗯,碰到了。他是哪里人?”
“是高崎发行的地方报纸,叫作关东日报。刚才他来我这儿,拐弯抹角地打探成田屋女老板控告问题的调查情况。”
因为是关东日报这家地方报社的记者询问栗山百合子控告案的进展,所以濑川向樱内事务官了解。“这是什么样的报纸?”
“也还是保守党派的报纸。”
“那是不是因为同一党派的议员被起诉,他很担心?”
“虽然是保守党,但这是地方报纸,与特定的人物相联系。与其说是政党的报纸,不如说是政党的县联合会的派系报纸。”
“原来如此!这事儿常见。”
濑川说到这里意识到了什么。“它跟佐佐木议员不是一个派系吗?”
“这个报纸与县联合会副会长岩崎辰二郎有关。岩崎与佐佐木信明同在一个选区。”
“但是,那个人也是议员吧?”
“是的。但是从上一代佐佐木信辅开始就同在一个选区,所以每次选举彼此竞争,结果,双方水火不相容。佐佐木信明继承父业之后依然关系紧张。上次选举中佐佐木先生的票数很多,岩崎先生差点儿落选。”
“上一辈佐佐木信辅就挤掉了岩崎先生。这事儿挺有意思的,信辅氏在竞选正热时叫警察总长来县内视察,自己也一同乘车去各地转。哦,这是对警察的一种示威。可以说,他是狐假虎威,暗示对手绝对不要在下届竞选中触及佐佐木的劣迹。所以,警方领会其意之后,对岩崎派的竞选违规严加监控。岩崎派的谋士们被束缚了手脚,在竞选中惨败。最后,由于选举违规行为被揭发,简直是焦头烂额。岩崎氏怒不可遏,冲进党部大发雷霆,并向总长抗议。但佐佐木派的违规行为却一点儿也没被揭露,平安无事。怀恨在心的岩崎氏还要考虑下届选举,由于那次痛苦经历,极端敌视现在的佐佐木信明。县联合会也分成了两派。”
“那么,岩崎派是想指使亲兵关东日报大肆报道佐佐木信明的控告案,并揭露他的丑闻,对吧?”
既然是地方报纸,这种情况不足为奇。
“可是有点儿莫名其妙。成田屋的女老板控告佐佐木议员的事早就走漏了风声,关东日报也该连篇累牍了,然而却几乎见不到什么报道。倒是也登载了几篇毫不起眼的文章。怎么说呢?这档事儿甚至令人毛骨悚然。其实他们并非漫不经心,像刚才那样,报社记者正在转来转去地打探消息呢!”
佐佐木信明有个叫岩崎辰二郎的政敌,濑川还是初次听说。这是地方政界常有的事。同党在同一块地盘竞选时,比起与反对党的对立还要激烈。
根据樱内事务官的说明,从信明养父时代即信辅开始,岩崎辰二郎就是他们的政敌。即使对于信明,岩崎在上次竞选时就苦苦应战,所以还延续着信辅时代的敌意。
岩崎派的地方报纸没有披露栗山百合子控告一事,这是怎么回事?地方报纸经常过火地宣传这种事情使对方深陷困境,使支持者有利。这次的材料不是很好吗?特别是,提出控告的栗山百合子与佐佐木信明不是普通关系。如果编排成丑闻,再没有更好的宣传资料了。
然而,关东日报并没有触及此事。这是不是出于善意暂且压着不报呢?据樱内事务官所说,对方的采访记者正在检察厅里东游西逛,对审理情况刨根问底。
那么,是不是为了在有效时机大肆宣扬,目前已箭在弦上?
反正地方报纸够烦人的。濑川先前就任的四国杉江市,地方报社也有四十家以上。当然,其中大部分是半月刊!就像广告单那样没几页。
即使如此,那些炮弹一般的报纸也对杉江的名人们发挥着十足的威力。比如,当市内有银行或公司换了经理时,他们必定蜂拥而至,向新官讨要喜钱。此外,当市政府的股长升任科长、科长升任处长时,也要索取升官礼金。如果拒绝,就会在报纸上猛烈抨击,刊登小题大作的报道,几乎都是桃色新闻。
濑川经受过一个案子。某分公司的经理上任,狗崽队云集讨要礼金遭到拒绝。于是,他们就冒名向双方打电话,设圈套让一位女性与新经理到某咖啡馆见面。两人不知内情,就在咖啡馆会面,浑然不觉地被隐藏的人拍了照。第二天,报纸上就刊登了以此为证据的长篇报道。
这种情况层出不穷,杉江这样的小城市里也有四十多种报纸发行,记者们乐此不疲。常被报道的人虽然感到无辜,然而一旦变成白纸黑字就被传得沸沸扬扬。由于不堪其烦,只好答应拿出一两万日元。据说市政府某位科长升职当月,工资连一分都没剩下。
濑川了解这些,所以特别在意关东日报现在这种绅士态度。
回到公寓,信箱中塞进了两封信。一封是宗方写来的,另一封是大贺冴子写来的,两封都是快件。濑川先打开了大贺冴子的信。
今天,那位家政临时工没来。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读冴子的来信。
“现在是分别后的第二天,我立刻开始写信,因为我很担心。我想您已经回到前桥了。分别以后怎么样了?山口先生已经平安地回到了品川的旅馆。我今天一大早就向松荣旅馆打了电话,服务员说山口先生很晚回到旅馆,濑川先生也来了,你们两人谈过话,这我就放心了。
“我打电话的时候,山口先生已经回广岛了,也没能听到他的声音。我想,这次的事让濑川先生也操了不少心。我想直接向濑川先生打听后来的情况,目前好像没有机会,是吧?我很好,已经去学校上班了。最近习惯一些了。祝您愉快!”
“那天傍晚在品川站就跟大贺冴子分别了,所以她不知道后来的情况。因为她也很担心,所以濑川也想设法告诉她结果。但是她家里没有电话,于是便搁置下来。冴子照她分别时所说,第二天上午就向松荣旅馆打了电话。
“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浮现出和她走在品川一带的回忆。另一封信是宗方写来的,不读也知道内容是什么。因为是今天早上才告诉哥嫂明确回绝与青地家的亲事,所以肯定是没赶在这封信之前。信上的大意与想象的一样。
“上次见面后想必你一直很好。多次催问真是不好意思,但看来青地小姐很喜欢你,她父母也委托我无论如何成全此事,鄙人也很苦闷。但是如果这门亲事能够成功,鄙人的苦闷将会变成喜悦。青地家尊重你的意志,同意婚礼延期举行。只是希望能够早日订婚。我也委托你哥嫂了,但鄙人既了解你也了解洋子小姐,所以认为这是天赐良缘,此处再次向你恳求……”
濑川已经毫无兴趣了。不过,他还是感到自己回信太迟是有责任的。他放下宗方的信,再次拿起大贺冴子的信。
第二天上午,濑川一到检察厅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好像是今早刚送来的。翻看背面得知,是杉江支部的武藤检察官寄来的。
昨天有信今天也有信,都赶到一块了。濑川心中激动起来。这次进京之前已经写信告诉武藤检察官,地方检察厅支部火灾恐怕与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有关,但是没写明推断的理由。因为调到前桥之后,与四国的联系就只有杉江的武藤了。而且现在手中拿着的是武藤检察官的第一次回信。
濑川满怀期待地打开信封。
“敬复者:很久没有问候,想必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我接替你之后也在努力工作。检察厅内总有关于你的传言。
“关于前几天的来信有事想咨询一下。因为我想你一定很感兴趣,所以在向你通报的同时,也想向你了解线索。
“事情是这样的:一年以前本县田岛町有个五十二岁的男子泽田甚之助去了东京,其行动有些令人费解,所以家人非常担心。他的邻居阿婆把这事告诉我,并委托我帮忙。
“泽田在田岛町拥有一座小桔山,两年前他去了九州,好像从事过各种职业。他本来出生在田岛,十三年前从县高森警署退职之后经常改换职业并去了九州,很长时间都没回老家。两年前忽然回来时,与在九州娶的妻子多少挣了些钱,所以收购了那座小桔山。虽然桔园不大,却也安定舒适。
“然而,他一年前突然说要去东京就走了。好像他曾对妻子说过靠这实在无法生活下去,要找赚大钱的好工作。正如他所说,最初从旅馆寄回信来,说他找到相当不错的工作,并且每月给妻子寄五万日元。据说信上写着他开始干房地产,比预想的顺利。刚到东京连方向都搞不清的外地人,一做房地产立刻大发横财,这事有些不正常。
“好了,这些姑且不论。他辗转了四五家旅馆,最后住进了公寓。而且在四个月前,连着两次寄回十万日元。
“可是,最近这四个月即六月开始,泽田甚之助向家里寄钱一直很少。特别是上个月和这个月分文没寄。据说泽田在信上说因为现在不景气,所以土地运转不了,再忍耐几天。家里很担心,向他的公寓多次寄信,要他差不多就回来。先前回信还挺及时,但后来却迟迟不回信。据说最近二三次干脆不回信了。
“泽田的妻子担心丈夫是不是去东京干什么坏事了。因为先前连续两次寄回十万日元,妻子从未见过如此巨款。妻子也觉得,丈夫头一次去东京不可能很快挣那么多钱。结果从四个月之前开始,寄钱就少了。即使写信回复得也很迟,甚至音信全无,真是令人担心得不得了。
“这些事是来帮忙的邻居阿婆告诉我的。阿婆的女儿嫁到了田岛的泽田家附近,女儿回娘家时把听到的事告诉了母亲。泽田的妻子想委托警方调查,可是万一丈夫真做了坏事不就成了引火烧身吗?所以又不能报警。
“我因此想起一个情况,泽田甚之助直到十三年以前都在高森警署供职。不用说,高森警署负责调查你信中所说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所以我推测,这个泽田是不是也参与了调查。
“于是,我为了确认此事咨询了高森警署。可是,因为当时的警员已经离职,记录也没有了,所以回答说不知道。据说以前你也问过相似的问题,当时也是这样回答的。
“杉江警署当然也不知道详情,因为当地检察厅支部火灾中资料被烧毁,调查报告书等也不存在了。无可奈何,我抽假日去了高森,到处寻访认识泽田刑警的人。于是打听到泽田当时孤身寄宿的人家,并向老人打听。据说泽田确实负责大岛信用金库案的调查,回到家里经常说办案的情况。可是他说,泽田说过的话全都忘光了。
“我的报告只有这些。泽田刑警当时负责调查大島信用金库案,是否与此次进京也有关联?我当然不得而知。”
读信时濑川感到一阵兴奋,他继续读下去。
你觉得调查一下泽田甚之助在东京的情况怎么样?泽田是负责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的刑警,所以如果能把他找来谈谈,或许很有参考价值。先不说泽田在东京令人费解的生活,但仅此一点不也反映某些问题吗?尽管不能确认过去刑警的行为与地方检察厅支部的火灾有必然联系,但是也不能说毫无关联。
第一,泽田一年前进京时,每月寄给妻子较多的钱款。第二,他在半年前搬进了公寓,但四个月前开始寄钱突然减少,最近连信都不来。第三,说到四个月前,正巧是地检厅支部失火的五月十六号,同在一个时期。
这些条件似乎促使人推测到什么。当然,仅凭这些不能过早结论,因为世上常有偶然巧合的事情,但至少还值得关注。你先调查一下怎么样?
最后附记了泽田甚之助最近的住址——丰岛区池袋日出町X丁目若叶庄五号室。
濑川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武藤检察官列出的三项事实之间好像有些关系。或许真像武藤所说具有偶然性,但濑川却感到很大的必然性。
第一,从四个月前开始,泽田甚之助在东京的生活发生了某种变化,那正是地方检察厅发生火灾的时候。这很重要。濑川把信放在眼前沉思。
在地方检察厅支部火灾之后曾经寻找过参与大岛信用金库案调查的警官,高森警署回答说当时的警员都不在职,现在去向不明。当时大失所望,现在武藤检察官来信说当时的刑警泽田甚之助出现了。因为泽田不久离职去九州游荡,所以即使他回到故乡田岛,高森警署也不知道。或者高森警署对濑川的咨询很反感,所以一口咬定不知道而拒之千里。
当然,高森警署全力以赴地调查了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逮捕了嫌疑犯山口重太郎并送交检察局。但是大贺检察官却轻易决定不起诉,警察失败了。高森警署对检察厅的处理一定忿忿不平。事到如今,检察厅又来问什么情况,高森警署不可能不恼火,这是检察厅和警署之间围绕案件产生的对立情绪。
不管怎么说,武藤检察官通报的情况极有价值。濑川此前一直搞不懂佐佐木信明为什么指使烧毁大岛信用金库案调查记录,为什么还要销毁长期沉睡在资料库已经接近时效的材料。
但是,武藤的通报填补了揭开谜团的思路空白。濑川想立刻前往东京,查清泽田甚之助借住的池袋日出町X丁目若叶庄。但不可能现在就走,要去的话也得到下个星期天。可以忙完机关里的事再去东京,做完调查第二天回来。可是不凑巧,现在手头积了很多案子,为首的就是栗山百合子的控告。必须把资料带回公寓加夜班,否则处理不完。而且上次已经去过东京,昨天上班都迟到了。
于是,濑川想委托大贺冴子。冴子当了高中教师,但只上夜校的课,所以白天闲着。他马上写信,内容几乎全是武藤检察官来信的内容。
“……当然,仅凭这些不足以判断泽田与地检厅支部的可疑火灾是否有关,但我非常关注这件事:即使万一出了差错,但因为他的妻子在家乡非常担心,也可以告知泽田现在的情况。我很着急,能不能请你见信立刻去公寓找房东问问情况?
“还有,山口重太郎已经平安到家。他女儿已被H商厦录用,工作得很好。这事让你费心不少,但已经顺利解决,可以放心了。现在又委托你办事,实在不好意思。可是我实在无法脱身,所以只好拜托你了。”
寄出快件之后,濑川稍稍有些茫然自失,类似兴奋过后的委靡,无法立刻着手工作。材料在桌上堆成了山。这时,樱内事务官又捧着一抱文件册进来了。
“哦,樱内君!”濑川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认识一个叫泽田的人吗?”
“泽田?”
“泽田甚之助。”
“是当地人吗?”
“不,不是。他是从四国来的,他或许会在附近转悠。”
“嗯……不认识啊。”樱内君歪着头。
“哦,如果不知道就算了。”
濑川让樱内事务官回去后,濑川把目光投向新文件册。
“伊藤仙吉等三人赌博案。”
濑川立刻感到索然无味。
此后四天内没有特别的事情,只是来了一封宗方的信。收看到宗方的来信后,濑川最近心情格外沉重。信上说,上次去信错过了时机,这次听你哥哥说要回绝对方,深感遗憾。因为我受青地家之托一定要撮合这门亲事,实在左右为难。洋子小姐此前也有多次提亲,但全都不中意而拒绝了。但只有这次,洋子小姐对你很主动。对方说婚礼什么时候举行都可以,总之希望不要把话说死。但是在我看来,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你也很麻烦,反过来于对方也不好。所以虽然感到十分可惜,还是打算把你的意思转达给对方。然而我还是惋惜不已。
濑川觉得肩上的负担终于放下了。想到此事拖延至今,自己也有责任。本来在四国得知提亲时已把此事全权委托给哥嫂,但现在又自作主张言而无信。濑川不愿承认这个矛盾产生的原因是见到了大贺冴子。
决定拒绝亲事,应该是在得知青地久吉担任要职的久岛建筑公司与佐佐木信明有利权关系之后。或许这不能说是青地久吉的责任,但却沉重地压在濑川的心头。
亲事已经回绝,他想起曾在高崎成田屋二楼眺望幽暗桑田对面的一盏灯。那里,是青地洋子的所在。
下午,东京打来电话,传出大贺冴子的声音。“我读过您的信了。”冴子的语气很急促。“所以我昨天就去信中写的池袋公寓。我把情况写在信里,今早用快件发出去了。你说事情很紧急,所以先打个电话。”
“那太感谢了。”濑川对她热心相助表示感谢。
“那我说说吧!”
“请讲”。濑川拿起了铅笔。
“我找若叶庄的房东问过了,泽田半年前入住,并说过此前住在旅馆。泽田在东京从事房地产交易斡旋事务,或许是职业需要,他经常外出。”
“原来如此!”
“他一个月前离开公寓,现在还没回来。据说人住时交了四个月的押金,身边物品还原样留着。我和房东一起去查看过那间房子,他妻子的那三封来信还没打开,就放在榻榻米上。据说是泽田不在时来的信。”
冴子在电话中说,看到泽田房间里留着妻子的来信还未开封,濑川想象到房主不在、落满灰尘的样子。虽然远在四国的妻子向泽田寄信,但她当然收不到回信。
“那么,泽田去向不明,房东也不担心吗?”濑川问道。
“房东说房客外出一个月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不很担心。我为那事去询问,他倒显得无法理解。”
可能是因为押金已经交过,所以房东不会太担心。
“泽田先生外出时,没说要去哪儿之类的话吗?”
“我也问过了,当时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因为泽田先生以前去过馆林,后来常去中条,所以房东想到他这回也是去那边。”
“什么?馆林?”濑川心头一惊。馆林是佐佐木信明的竞选地区!
“他说前一阵曾经去过馆林,对吗?”
“是的。”
“后来,又去中条,对吗?”中条这个地名也给濑川强烈的印象。
“是的。”
“就是说他去的是两个地方吗?”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好像先是馆林,后来是中条。”
“我明白了。谢谢你。”濑川的嗓音情绪激昂。
“这些情况可以吗?”冴子倒像是很担心。
“真不好意思,这种事情还劳您大驾……”
“没什么,这点儿事你不用客气。反正到校上课前还有时间。”
“非常感谢。下次当面道谢……”
濑川挂了电话,而且心跳加速,甚至顾不上跟冴子再说几句话。他仍然坐在椅子上,眼球一动不动,眼前浮现出事务官工作的身影。聚精会神地阅读记录,一笔一划地书写材料……背后有一扇映出明亮天空的窗户。
然后,濑川又看到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在馆林和中条等处东奔西跑。此前推导的思路缺口由此连接起来。此后的问题是怎样在现实中抓住证据。必须找到泽田甚之助,这是濑川大脑中浮出的念头。
这个男人掌握着杉江地方检察厅支部火灾的关键。同时也知道佐佐木信明在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中的角色。但是,这位离职的刑警为什么在一年前突然进京?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刺激了他?
这些问题过后再查,眼下要查明泽田甚之助进京后为什么忽然收入不菲。为什么在杉江支部发生火灾之后又断了财源。
但是,濑川有过一个假设。这个假设能否证实,要找到泽田本人直接确认。泽田进京后,留在四国的妻子非常担心,怀疑丈夫在东京的生活并想象得很坏,因此不敢向警方提出搜寻请求。
想到这里,濑川感到有一件事必须委托杉江支部的武藤检察官。现在写信通报根本来不及,于是便打电话到杉江。
“要多长时间能接通?”他问交换台。
“正常状态下,现在这个时段需要三四个小时。.99lib?”
濑川请求紧急联络,但看来也要相当长的时间。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濑川个人”已经无能为力了。此前自己东奔西走,还动员了大贺冴子,已经达到了极限。此后必须转换为正式调查。但他仍在犹豫,要不要向首席检察官报告。
第一,他所在的地检厅管辖区不同。特别是因为杉江支部的可疑火灾应该由松山处理。第二,关于火灾本身濑川已经判定为“失火”。警署和消防署也照此下令处理。第三,没有明确的直接证据。
然而,只要佐佐木信明处在这个辖区,就不可能把事实依据完全埋没。但即便如此,证据依然不够有力。如果掌握了更强有力的证据,濑川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向首席检察官进言,现在却只能停留在怀疑的阶段。
尤其因为对方是议员,首席检察官是否能够支持尚不得而知。即使现在提出请求,也很又可能被驳回。如果真是那样,濑川的“个人”活动也会受到制约。濑川犹豫不决,难作决断。
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委托樱内事务官取来一年前报纸的缩印版,准备从此发现泽田甚之助进京的原因。泽田甚之助从四国的田岛町进京是在一年之前,但还不知道准确的日期,有必要追溯一年前的报道。樱内事务官送来的缩印版当然是东京方面的报纸,从一年以前开始。东京报纸的报道不一定原封不动地被四国的地方报纸登载,但是如果有什么事件刺激泽田进京,那一定是从东京发出的报道。
濑川开始专心地翻阅缩印版,不止是政治栏,经济、社会、文化各方面都看。翻阅了两个月的报纸,时间已足足过去了一个小时。这事太费时间了,目前还有重要工作要做。即使不查阅报纸,承担的工作量已经超负荷了。濑川放下报纸缩印版,决定晚上再慢慢看。这时电话铃响,四国的杉江支部接通了。
“是武藤先生吗?谢谢你的来信。”濑川道谢说。
“能帮上忙吗?”电话中传来武藤久违的声音。
“很有参考价值。我有事通报给你。”濑川直接进入正题。刚好事务官离开了房间。“先说在东京了解的泽田先生的情况。”他叙述了大贺冴子了解情况的概要。“因此,看来泽田没有做坏事的迹象。但是他一个月都没回过公寓,这还是不太正常。所以,你能不能建议他妻子先向警署提出外出家人的搜寻申请?如果他的家属提出申请,我这边多少也有些线索,就能找警方搜寻泽田。”
“原来如此!”武藤检察官也心有灵犀,已经察觉到濑川的意图。
“我尽快办。从这边去泽田的住处很耽误时间,所以我直接向警方联系,让他们建议泽田的妻子办理相关手续……”
“拜托了。”
“不过,如果能以此顺利打开局面就好了。”武藤的话意味深长。
“我也希望如愿以偿。”濑川没有否定。
“那就好好干吧!”
“谢谢!其实你通报的情况非常重要,非常感谢!”
“但是接下来就不好办了。”
“确实不好办。将来会发展到哪一步,我没有信心。”这是濑川的真实想法。
“我尽可能地支援你。你有事随时找我,不要顾忌。不管怎么说,案发地点是在这里。”
搜寻泽田甚之助的申请提交到当地警署,接下来要转交东京警视厅和群马县辖区的警署布置行动,恐怕还要四五天。即使武藤检察官提供了支持,也不会更快。
最关键的是搜寻申请,在提交之前濑川无法积极行动。这一块超出了他工作范围,所以受到制约。
濑川晚上留下,继续查阅报纸缩印版。事务官回去之后,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从窗口可以看到星空,明天还是秋老虎天气。
每册缩印版就是一个月的报纸。他专心地查找报道。佐佐木信明是议员,所以濑川特别留意政治栏。但是,如果泽田甚之助要通过报纸发现佐佐木信明也就是原来的山岸正雄,那么照片比报道更直截了当。
濑川特别注意照片。特别是《时代人》专栏附带面部照片和简历。佐佐木信明作为议员尚未具备很强的实力,所以像刚才已经看过的,他不会成为什么委员长或哪个团体的首脑。那么照片就不是以佐佐木信明为主,而是他与其他重要人物一起照的。濑川也注意这种照片。
在一年零两个月前曾经发生过内阁更迭,照片上以新首相为中心,周围是议员们的面孔。濑川留心地查看这些照片,但是每个人面孔都很小,而且为了清晰地表现中心人物,故意把周围的人处理得有些模糊,所以不容易分辨。而且他在其中没有发现佐佐木议员的面孔。
即便如此,由于目标不明确,所以不能疏忽大意。但是,查遍十余册缩印版,最终仍无发现。
那位刑警是不是从报纸上了解到现在的佐佐木?当然,濑川现在看的缩印版是全国版的中央报纸,如果泽田是通过报纸发现的,就应该考虑到地方报纸。因为中央报纸没有刊登的照片和报道,地方报纸可能会有。
但是,如今的佐佐木信明已与四国毫无关系,他修改了原籍和姓名。佐佐木有意识地割断了过去。如此看来,因为地方报纸主要刊登当地报道,所以佐佐木不可能以乡土关系出现,这至少在逻辑上讲不通。
那么,促使泽田甚之助离开东京的不是报纸吗?
濑川深感渺茫和疲劳,他在与这个疑问苦斗。
第二天午后,濑川被山本次席检察官叫去。
“啊,坐吧。”山本让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桌上放着十来封打开的信件,看来刚刚读过信。“栗山百合子控吿佐佐木议员的问题查得怎么样了?”
“是,正在审理中。”濑川简略地回答。次席检察官主动要求自己说明此案情况,这是第一次。濑川想这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山本次席检察官点点头。“那么,不久就要正式传唤佐佐木议员了吧?”
“既然受理了案件,我想尽快进入这个阶段。”
山本支着胳膊肘,用打火机点着香烟,然后吐出烟雾,像是在整理思路。“哦,其实东京地检厅的特搜部询问案子的进展情况。所以,必须给予回复。”
“东京地检厅的特搜部?”濑川感到意外。“特搜部为什么来问这个案子?”
“这……我也不很清楚。当然这并不是正式程序,是次席检察官平冈的私人来信。”
虽说是私人来信,但既然是询问地检厅的调查情况,当然具有公务性质。好奇怪啊!东京地检厅的特搜部只负责查办渎职和竞选违规。而这宗控告案是侵占财产的刑事案,不属于特搜部的职权范围。特搜部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
“这个么……我也不清楚。”山本次席检察官说道。
“或许因为被告是议员,所以多少表示一些关心。即便如此,要求报告情况还是有些奇怪。”
这次的控告案只在前桥地检厅处理,而且还没有审理完毕,也没必要向东京高级检察厅报告。所以,地检厅特搜部可能是从其他途径得知这个问题的。
“实在是搞不清楚。哦,既然他们提出要求了,你就写一份答复材料吧!”
“遵命。”
“写完之后给我看看看。”
“明白了……长官,这件事首席检察官知道吗?”
“特搜部的来信就是寄给首席检察官的。”山本答道。
东京地检厅特搜部为什么对栗山百合子的控告感兴趣?真是搞不僅。不会只是因为被告是议员。但是,也可能是议员通过政治关系搬动实力人物暗中捂盖子或隐瞒案子。
濑山认为也有这种可能。但在特搜部就不合情理了。当然,政界的实力派不择手段,也会求助于检察部门的个人关系。只靠表面上掌握的材料还无法解释。检察厅部门也有关系网。
但是,特搜部对此案感兴趣是不是从其他方面针对佐佐木的。其他方面——这些内容并非想象不到。如果真是这样……想到这里,濑川的心情很沉重,就像太阳突然被乌云遮蔽,心情郁闷。
必须撰写报告书。他让樱内事务官取出有关材料。
“怎么了?”得知东京地检厅特搜部查问案情,樱内事务官也露出满脸惊异。
“这……我也不太清楚。”濑川只能这样回答。
“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不清楚啊!”
如果发生了问题,也是特搜部那边。樱内事务官也似乎心有所想,但看到濑川板着面孔,赶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
回复信尽量简洁。即使如此,也写了十几页信纸。复印了百合子的正式控告信,另外还扼要地叙述了栗山百合子的申诉和询问知情人佐佐木议员的结果。
当他终于写完报告书时,事务官送来了电报。
“手续刚刚办完。武藤。”
电报是杉江支部的武藤检查官发来的,手续办完当然是指已经让泽田甚之助的妻子向所属警署提交了搜寻申请。因为濑川抓得紧,所以先发电报告知。
濑川把电报装进衣袋,再次读过自己写的回信,心中有了两种想法。不管怎样,先把回信交给了次席检察官,返回之后却没心思立刻继续工作。东京地检厅特搜部的洵问和搜寻泽田甚之助的事情在心中绞成一团。
搜寻申请送到警方还需要三四天。濑川等不到那个时候。特搜部发来不明意图的咨询函确实令他烦躁不安。
“樱内君!”濑川呼唤资料堆对面伏案工作的事务官。“我有事想和你谈。”濑川叫年轻事务员泡茶。“你在中条警署有熟人吗?”
“是,..刑警中有认识的。”樱内答道,然后喝了一口茶。
“馆林那边呢?”
“馆林警署吗?”樱内回答说也认识那边的刑警。毕竟是当地的检察事务官,通过业务联系交际面很广。
“那,我个人有个请求。”濑川先打好招呼,然后才说具体事情。从四国来东京的泽田甚之助目前下落不明,他家里人请求搜寻。因为有迹象表明泽田从东京到过中条和馆林带,所以那份搜寻申请最近也将被送到两地警署……
“如果等接到指令再寻找当事人为时过晚。这个泽田我也了解不多。由于我在杉江工作时的熟人关系,必须赶快搜寻。所以如果你认识这两个警署的刑警,能不能尽快委托他们搜寻一下?几天后四国警署肯定会发来正式的搜寻委托。”
樱内同意了,于是濑川告诉他泽田甚之助的年龄和他在四国的住址。
“他的长相和特征怎么样?”
这些还不太清楚。搜寻申请书上应该写得很详细,并且贴着照片。现在还一无所知。不过,如果他是最近才从四国来到这里的话,从人们的传言和本人的口音都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
“那我立刻去本地警署打警用电话联系。”
“如果前桥有认识的刑警,顺便也委托他们协助一下。”濑川补充说道。
泽田甚之助未必不会在前桥市一带游荡。
樱内事务官走后,濑川心中又升起泽田甚之助进京的迷团,怎么样也解不开。泽田进京肯定是有某种动机,那么,是不是有人写信邀请他进京呢?但是,这无法想象。泽田显然是奔着佐佐木信明来东京的,是泽田自己来东京找佐佐木的。濑川反省自己,是否还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
泽田甚之助要来东京,却没跟妻子讲明情况。可是一到东京就得到大笔款项并向妻子汇款。泽田是因为有赚钱的把握才进京的,但他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明确告诉妻子呢?其中隐藏着泽田的秘密。
即便泽田没有告诉妻子他去东京的理由,但妻子应该对丈夫有所推测?丈夫没有明说的事与妻子的观察是两码事。濑川感到必须找泽田妻子再了解一些情况。因为泽田没有告诉妻子,所以妻子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以前的解释。但是,他妻子还有更多情况可以了解,能够得到有用的启示。
濑川对自己身在东京感到遗憾。如果还在杉江支部工作的话,今天也能找泽田的妻子问话。如果可能,哪怕只请一天假就能到四国跑一趟。可是眼下的状况不允许,只有劳烦武藤检察官。真是急死人,但又无法可想。
写信委托太慢,发电报又无法细说,而打电话也不能马上接通。但是,最终只有打电话了。他避开白天,在能够快速接通的夜晚要了杉江电话。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被旁边的事务官听到通话。
过了一会儿,去警署的樱内事务官回来了。“我已经向中条和馆林的警署打过电话,委托过认识的刑警了。”
“太感谢你了。怎么样?”
“现在还没有这个人的线索。两边都这样说。但承诺现在就去寻找这个人。”
“那,这边的前桥警署呢?”
“这边也有两三个认识的刑警,所以我跟他们说了。也是现在还没有这个人的线索。也答应尽快搜寻。”
“你辛苦了。拜托你了。”
樱内一边坐下一边苦笑。“对了,检察官先生,我回来时碰到成田屋的女老板了。她在大街上拦住我,缠着我要求尽快审理那个案子。”
眼前浮现出栗山百合子浓妆艳抹的面孔。
八点钟左右,濑川委托接通四国的杉江的电话。因为担心武藤检察官不在办公室,所以打到了他的公寓。
电话在二十分钟之后接通了。
“你好!”
突然传出武藤的声音,濑川脑海里浮现出令他怀念的房间。那里还留着自己生活过两年的痕迹。“谢谢你的电报。我很快委托有关方面寻找线索了。”
“那太好了!我想田岛警署发出的搜寻联络信明后天就到你那边了。”武藤说道。
武藤把电话贴在耳边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有个事电报上说不清,你能不能描述一下泽田甚之助的长相和特征。虽然搜寻申请寄过来就清楚了,但我还是想顺便问一下。”
“好的,请等一下……”武藤好像去取搜寻申请的笔记。
“让你久等了。泽田甚之助身高一米六十左右,端肩膀,胖墩墩的。外表比年龄老一些。寸头,花白头发。深深的皱纹,细长眼睛,鼻子……”武藤描述了泽田的特征。
“我明白了。申请中附带本人的照片了吧?”
“有啊。”
“我突然打电话是要问你一个情况。先前听你说泽田甚之助进京前什么都没对妻子讲,关于去东京的事,他妻子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她说过完全不知道他进京的目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从他妻子的感觉来说,有没有促使泽田甚之助进京的契机?这方面能不能想到什么线索?”
“其实,在给你发电报之前,我去田岛町见过泽田的妻子。为了让她赶快提交搜寻申请。当时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已经问过夫人了。”
“原来如此。”
“所以就像刚才所说,泽田只说过有事去东京。有关那件事的内容、目的以及进京后的行动都没说过。不过,在去东京三四天前,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哦?”
“事情是这样的,当地出身的某位议员有个后援会,有十四五位会员去东京旅游。其中也有田岛町的两三个人参加。据说他们在东京的住宿、乘坐大巴旅游、午餐盒饭等所有事项都由议员招待。他们还去了国会议事堂,在议员带领下参观了内部……泽田听到其中一位谈论东京的事情,还看到了那个人拍的照片。所以妻子猜测,泽田是不是因此也想去东京旅游。”
议员款待进京的家乡人是很普通的事。特别是那些后援会的成员,与选票有直接关系,所以当然要尽力服务。家乡人从东京回乡后,就会自豪地吹嘘“先生”怎样款待他们。所以,泽田甚之助也接触过东京见闻。
濑川听说泽田看过那人在东京拍的照片,心中猛然想到一件事。“那些照片拍的是什么?”
“这……不外乎是东京各处名胜。初次进京的人看到什么都新鲜,肯定是见什么照什么。”
“你看到过那些照片吗?”
“还没看。即使看了也没用。”
“又要给你添麻烦了……”濑川趁热打铁。“能不能向那个人借来所有的照片,立刻寄到我这儿?”
“倒也可以……那些照片是不是与泽田进京有关?”
“还不知道。不过,我有某种推测。”
“如果这样,我明天就去田岛町借来照片寄给你。”
“真是给你添大麻烦了。另外,我还想知道招待那些人的议员名字。”
“哦,那我知道,是平贺太市议员。”
“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
终于有照片出场了。以前一直以为泽田看到的只有报纸。但是,照片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出场。泽田是不是在看东京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就是促使他进京的原因。
那么,泽田为什么没有向妻子讲明此事呢?这是不能对妻子讲明的事情。所以他也没有讲明去东京见谁。即使说出名字妻子也不知道。这是结婚以前的熟人。如果谈起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必须向妻子讲明全部经过。
另外,决定进京的泽田肯定拿不准此行是否能够如愿以偿。无法告诉妻子无法确定的事情。特别是如果那决不是正大光明的目的,就更不能明说了。
濑川心想,终于把泽田进京的谜团搞清了。这个推测会被随后送来的照片证实。
四天过去了。从杉江寄来了鼓鼓囊囊的快件大信封。寄信人是武藤检察官,邮戳是田岛邮局。用不着打开看,这就是泽田从进京后援会那个人看到的照片。武藤检察官肯定是接完那个电话就迅速找到此人,借了照片马上从当地寄出。
从收发室取来邮件已经是十一点钟左右,不巧要去审查送到检察厅的嫌疑人,所以没能立刻打开信封。濑川惦记着这些照片,心神不定。
终于审完嫌疑人,他打开了信封。薄纸板之间夹着三十来张四寸大的照片。照片中有皇宫、银座、东京塔、浅草等地方。濑川一张张地翻看,几乎都是纪念照。
但是,尽管都是纪念照,一翻到国会议事堂那张照片,濑川的手就停了下来。中间有一位很胖的六十岁老年男人被众人围着,这就是当地出身的平贺议员吧。其他人的表情严肃,只有他笑嘻嘻的。
有一张在议事堂旁边从身后抓拍的照片,是他们跟随平贺议员进入内部时的情景。接着是内院的照片。这是抓拍的照片,从参观者背后拍的。也就是说,前景是一群人的背影,对面是正在讲解的平贺议员。这位平贺议员正在站着与某人交谈。
濑川盯住了一个男人面孔,好像就是那位议员。虽然脸照得小了一些,但毫无疑问就是佐佐木信明。平贺议员带领众人参观时,在这里偶遇熟人佐佐木,简短愉快地交谈了两三句话。两个人都属于同一个政党。
濑川在心里欢呼,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泽田甚之助也从熟人处看到过这张照片。抓拍了佐佐木信明的照片只有这一张,其他的就没有了。就是这张照片映入了原刑警泽田的眼睛,使他想起佐佐木议员的前身。
虽然濑川不知道佐佐木信明十五年前的面孔,但十五年的岁月并未怎么改变山岸正雄的外貌。泽田只看一眼,很容易认出山岸正雄与佐佐木议员是同一人物。
第十章
武藤检察官寄来快照已经三天了。四国田岛警署发出的搜寻泽田甚之助申请已被送到县内各警署。濑川还没有接到关于泽田去向的报告。在正式捜寻申请下发之前,已经通过樱内事务官委托了中条警署和馆林警署。当地的前桥警署确实反应快,是樱内事务官接的电话。
“前一阵委托的刑警向我打来电话,说还没有发现泽田在这边的行踪。”
“说没说田岛警署的通报到了前桥警署?”
“他说昨天到了。因为有照片,特征描述得又清晰,于是去查找线索。但是去旅馆也没见到,他去过的地方也没有。”
“那个刑警熟悉黑帮方面的情况吗?”
“黑帮?”樱内事务官露出诧异的眼神。“泽田这个人是黑帮组织的人吗?”
“不,不是。只是我想在那方面也调查一下。”
“嗯……这方面还没有……这个泽田据通报上看,很久以前是在四国当刑警的,对吗?”
看来通报上写有当事人以前的履历。
“是的。后来他辞职了,在九州一带从事过很多职业。”
“因为他当过刑警,所以检察官先生就想到了黑帮?”
“也不完全是这样……”暂时不能说明理由。如果泽田从东京来过这里,那就是来找佐佐木信明。佐佐木常常在东京和选举区馆林之间往返。
濑川接着考虑中条,因为那是佐佐木信明的反对派岩崎辰二郎议员的选举区。他推断泽田甚之助也会来找岩崎议员。先不说岩崎,如果泽田见过佐佐木了,那就可以考虑到黑帮的介入。但这不能对事务官说明。
“那我就请他们再查查本地的黑帮团伙吧!另外,让他们也去查查旅馆和高崎。”
濑川听到说高崎,好像被什么敲了一下似的。“你能不能委托那位刑警探查一下成田屋?”
濑川自己都感到二目放光。他想到了成田屋,是推测泽田可能会去那儿见佐佐木信明。
如果说在半年前,栗山百合子与佐佐木的关系还没有破裂,当时佐佐木肯定经常去成田屋。去东京事务所找佐佐木的泽田可能听说佐佐木在这边,就跑到高崎来了。
还有一种推测,如果泽田曾经这一带转悠过,他也可能发现那层关系而关注成田屋。如果更大胆地想象一下,既然泽田曾在这一带转悠,却没有住普通旅馆的迹象,那就必须考虑到他隐身在成田屋。尽管成田屋旅馆,但却是餐馆式的旅馆,或更准确地说是以宴会为目的的高级酒家。如果藏在这里,刑警无论查访多少旅馆也不会了解到他的行踪。樱内事务官听说查成田屋感到奇怪,但还是说委托刑警去成田屋看看。
濑川是这样推测的。泽田看到熟人进京的照片,发现了山岸正雄今天的姿容。山岸如今改名当了议员,这让泽田大吃一惊。
当时泽田刚从九州游荡回来。期间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不顺利,即便回乡经营桔园也毫无起色。流浪时走到一起的老婆也一起回来。不难想象,原先当刑警的泽田是看到山岸飞黄腾达的样子才想去东京求援的。
泽田具有向佐佐木求援的理由。他当刑警时曾负责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调查过嫌疑人山岸正雄。因为当时每天与山岸照面,所以即使在十五年之后看到照片,他也能辨认出佐佐木议员就是山岸。
泽田去东京向佐佐木寻求“援助”,但他预测只有五成的胜算。这位刑警在发生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后,又干了两年便辞职了。
他的辞职可能与调查山岸正雄也有关系。当然,这仍然局限在想象的范围,但可以断定。如果把泽田突然进京与其他情况进行综合分析,就可以归纳出这样的结果。
其他情况——从广岛县鞆的山口重太郎了解的情况就是其中之―。山口重太郎是当时调查中作为嫌疑人被警方送到杉江支部的,调查此案的就是大贺检察官。
经过大贺检察官的审查,山口免予起诉被释放。检察官好像强烈怀疑案件有关人物山岸正雄——这是山口讲的。为什么可嫌疑的山岸并未被送到检察厅,而山口却被警方送到检察厅了呢?
为什么在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中,设置在当地警署的专案组没有把嫌疑最大的山岸正雄送到检察厅,而是把山口重太郎送去了呢?这就可能就是刑警泽田甚之助和山岸正雄之间的秘密所在。
大贺检察官肯定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是在审讯山口重太郎时意识到的。所以他没有起诉山口并释放了他。但是,大贺检察官终于也没有逮捕真正的嫌疑人山岸,也没送他到检察厅。
大贺检察官在释放山口重太郎的同时,应该命令警方再次调查此案。但是大贺没有这样做。恰巧在那时,新刑诉法出台。
当时刑诉法刚刚新旧交替,坦率地说,检察厅和警方对新刑诉法的操作只有模糊的知识。虽然后来熟悉了新刑诉法,但当时却不够熟悉所以当局畏畏缩缩。
不用多说,新刑诉法的精神是尊重人权,与旧刑诉法以供词为依据相反,新刑诉法排斥以供词为依据,只尊重客观的物证,维护嫌疑人的人权。
因此,像以往那样只靠案情证据是不能实施逮捕的。虽然后来警方针对这一点也炮制出“另案逮捕”的便捷方法,但在当时还没有想到。
举一个案例。新刑诉法刚刚取代旧刑诉法后,发生了一起千叶县一家八门被杀案。当时的千叶县被指定为新刑诉法试点地区。
一天晚上,犯人侵入民宅用尖铁棍刺穿正在睡觉的每个人的咽喉,致使全家人当场死亡。凶器被推断为挖山芋的金属棍。于是,刑警在附近农家四处搜查金属棍,但没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但是,发现了一个嫌疑极大的人物。刑警们也说无论怎么分析都只能是这个人。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没有物证,即使案情证据再充分也不能逮捕审讯。如果让刑警们说,他们确信“一定是那家伙。”即便如此,本案仍旧悬而未决。
除了这种情况之外,检察官与警方的关系在新刑诉法中完全改变。旧刑诉法中,检察官须到案发现场指挥调查,但新刑诉法规定,检察官不能直接指挥警方,而是完全依照警方送来的调查记录审讯嫌疑人并写好起诉书。检察官只管公审了。
因此,濑川理解当时大贺检察官无法命令警方再次调查。此外,他也理解警方看到送到检察厅的山口没有被起诉而失去了再调查的热情。
如果是在熟悉新刑诉法之后,检察厅与警方都会指令彻底调查。现在来看,新旧交替时的警方和检察机关处于相当萎缩的状态。
问题是当时一名刑警调查了特定的嫌疑人,却没有结论就放人了。调查此案的是一位资深刑警,他的办案业绩以前早有定论。而且如果他说这个嫌疑人的证据不足,专案组也可能就此放弃。
特别是在山口重太郎作为重要嫌疑人被送到检察厅后,其他嫌疑人的线索全都被切断了。一般倾向是,警方的搜查一旦决定了最大嫌疑人,就会集中进行调查。那位资深刑警是不是采用了这种做法?如果采用了这种做法,就可以看出刑警的明确意图。
在调查送来的嫌疑人时,大贺检察官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勇气让警方再去调查其他嫌疑人。第一,警方不会同意。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警方对于检察厅的尊严。换句话说,他们强调没有到过现场的检察官只凭送交的资料是无法了解案情的。第二,检察机关本身失去了根据新刑诉法尊重人权主义进行再调查的热情。
但是,如果那位资深刑警没有忘记当时的意图的话,在时隔十五年后的今天也不好没有反应。虽说当时一切都已结束,但是环境的变化也可能促使人反过来利用它。濑川考虑到了另一条思路。
樱内事务官来报告了。“那个男人好像没去过成田屋。”这是指查找泽田甚之助。
“是吗?”濑川的推测崩溃了。“是女老板说的吗?”
“不,还问过其他伙计。我也认识那儿的女服务员,拐弯抹角地问过。看来对方并没有特别警惕。”事务官对自己的报告很有自信。
那么,泽田离开东京的公寓在哪里转悠呢?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本县以外的地方。
“检察官先生,”樱内事务官说道。“刚才进门厅的时候正好来了一辆车,东京地检厅特搜部的相川主任从车上下来了。”
“啊?相川先生?”
“首席检察官去迎接了。相川先生胖得跟大象一样,不可能看错。”
濑川从听到山本次席检察官说东京地检厅特搜部要求报告栗山百合子控告佐佐木信明的情况时,就察觉到特搜部的兴趣。但是,现在听到相川特搜主任亲自驱车来到前桥地检厅,他没想到特搜部会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相川检察官分管经济领域案件,特别是战后特大疑案他必定出场。他那大象般的体形和细长的眼睛,与柔和的面容一起给人胸襟博大的印象。然而实际上,如今已经少有这样敏锐的检察官,他具有毫不妥协的顽强意志和正义感。
查办贪污案必然要调查该公司的账目,而在查账方面,据说没有强过此人者。传说他靠直觉从卡车运来的查抄账本和材料中重点抽查,一眼就能看穿机关暗道。
一旦发生政府机关与业者勾结的渎职案,他的行动就会在媒体眼中骤然扩大。相川检察官接手的渎职案必定会涉及到政界。如今的检察阵营中枢首脑,充分发挥这位相川检察官纵横捭阖的才能。当然背后也有人说坏话,他是被人当枪使来监视政界,才爬到了今天的位子。传言说,相川检察官之所以还没从特搜部长解放出来,就是因为最高首脑顶多不过是把他当作工具而已。
这位特搜部长亲自驱车来前桥地检厅了。他为什么对一名议员被控告怀有如此强烈的兴趣呢?濑川突然感到自己的头顶掠过了一阵风暴。这场风暴的真面目还不清楚。但是,有所预料……
“长官叫您。”三十分钟过后,事务官进来叫他。“他请您带上栗山百合子控告案的相关资料。”
濑川把这些材料归拢在一起。
“会是什么事呢?”樱内事务官在对面抬起头来。他也瞪大了眼睛。
“这……不太清楚。”濑川回答道。但这位资深事务官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两三下头。肯定与濑川预料的一样。
进入首席检察官的办公室,相川特搜部长的硕大身躯占满了椅子,正在跟首席检察官谈笑风生。
濑川向特搜部长默默行礼。
首席检察官和次席检察官都在。“相川先生,这是负责本案的濑川检察官。”
相川站起硕大的躯体,和蔼地微笑着用胖乎乎的手指从名片盒里拿出名片。
“这位是东京地检厅的相川特搜部长。”首席检察官说道。
“多多关照。”相川部长接过濑川的各片,很恭敬的姿态。名片看起来很小。部长的态度如同大象一样可爱,而且彬彬有礼。
“刚才已经委托了检察长,想了解一下栗山百合子控告佐佐木议员问题……”
“好的。”检查长从旁答道。“相川部长因为其他事情顺便到前桥来。不是以东京地检厅的身份来听汇报,哦,只是作为相川个人的参考。所以,你就放松地说说吧!”
“是。”
“哦,我说是到附近游玩顺便来这儿的,恐怕有些不妥。其实我是来表达敬意的。此前这个控告问题就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也想听一听。”相川部长首先讲明这是非正式谈话。
濑川翻开资料开始讲解。相川部长一只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仔细倾听,有时点点头现出双下巴,后来还记了笔记。时间用了三十分钟。
“我清楚了。谢谢你!”相川部长和蔼地微笑着道谢。“那么,准备什么时候传唤佐佐木议员呢?”他笑眯眯地问道。
“是。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我想尽早传唤。我想在这本周内传唤佐佐木先生和其他相关人等,以控告内容为中心询问情况。”
“是这样啊!”相川部长把笔记装进衣袋,另一只手指尖轻而密集地敲击椅子的扶手。
“佐佐木先生的事务所是在东京都内吧?”沉思的部长睁开了仿佛睡着了的细长眼睛。
“是的,在中央区日本桥蛎壳町有一个佐佐木经济研究所。”
佐佐木信明主办的政治经济研究所在东京都藏书网内,号称研究所却有名无实。
相川特搜部长依然静静地微笑着。“劝说栗山百合子把那个控告案转到东京地检厅,你觉得怎么样?”
因为佐佐木的研究所在东京,所以提议把案子转到东京地检厅。
“这样做抢了你的工作,实在过意不去。但你能协助一下吗?”
看来检察长和副检察长已经谈好,所以他俩都沉默地听着。也就是说,特搜部长不是通过检察长,而是尊重负责该案的检察官的立场直接与濑川谈。
“这……”
为什么突然要转到东京地检厅呢?濑川不是没有预料过这种可能,但是不能不问理由。
“理由吗?”特搜部长又眯着眼睛微笑了。
“佐佐木是我们早前开始从各方面瞄准的人物。但他一直不咬钩,因为他手段高明,抓不住证据。正在此时听到这边发生了控告问题,所以想并案解决。”
虽然特搜部长说要并案解决,但以充分表明真正目的是以此为突破口。这刚好与濑川以此为线索进入杉江地检厅支部可疑火灾案及其间接原因大岛信用金库案的方法类似。
特搜部长是想追究佐佐木信明的渎职事实。这不只是佐佐木一个人,还与其上面的某位政治实力派有联系。但是,无论是佐佐木也好,相关人物也好,其本质并非贪污而是一种恐吓敲诈。
从特搜部长的话中听得出东京地检厅的决心,看得出他们抓不到证据心急如焚的样子。政治家勒索捐蹭与恐吓只隔一层纸,没有人提交受害报告,因为受敲诈一方也在权钱交换关系之中。这里具有说不清是恐吓还是渎职的特殊性质。
濑川无法立刻向特搜部长说“遵命”,他与首席检察官和次席检察官的立场不同。这两位上司不了解濑川掌握的佐佐木的犯罪事实,所以认为只是单纯的财产侵占控告。
濑川后悔了,早知如此,就该至少先把杉江的可疑火灾告诉首席检察官。一直犹豫是因为那起火灾是由于自己的责任被认定为“失火”的,所有问题都是那时留下的影响。
但是不管濑川怎么考虑,既然首席检察官已经答应了,就不得不同意放手这起诉讼案件。
“实在感谢!”特搜部长破颜一笑。他的笑脸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你正在全力以赴地调查,我真过意不去。”特搜部长依然面带笑容地转向首席检察官和次席检察官。“二位已经听到,我已经得到濑川先生的同意。多谢协助。”
“因为东京地检厅也有具体情况,所以我们决定简便地办理此事。”田山首席检察官微笑着回答。
濑川瞬间意识到佐佐木信明将要从自己的手中逃掉。
一定是因为濑川的表情相当颓丧,特搜部长收敛了笑容。
“哦,濑川先生,我半路杀出让事情变成了这个结果,你一定很失望。不过,请你站在检察工作的大局上允许我这样做。我想,尽量追求更好的效果,从检察工作的宗旨和回答民众的期待都是好事。”
“是啊,确实如此。”濑川只好这样回答。
“濑川君,特搜部长热情地提出了请求。还有一点,我们也可以看看东京地检厅特捜部的作为嘛!”首席检察官也安慰他说。
“等着听我们的好消息吧!”特搜部长又笑逐颜开。“关于这一点,”他向濑川稍稍弯腰。“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
“已经得了礼物还要托你办事,真不好意思。接下来必须让原告栗山百合子把此案转交到东京地检厅。让她撤回在前桥地检厅的控告,重新在东京地检厅提起诉讼。不过,我不认识栗山百合子女士,因此想委托濑川先生说服栗山百合子。”
这是理所应当的请求。既然已经转交此案,就只有提供协助了。
“我尽力劝说栗山女士。”
“一定。”相川特搜部长细长的眼睛里浮现希望与喜悦的神色。
“部长先生,您这回在构思一个大案吧?”濑川有狴按捺不住了。
特搜部长仰起头来。“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鼓起的肚子像波浪起伏。
下午四点钟左右,栗山百合子浓妆艳抹的脸出现在地检厅的接待室里。
“检察官先生,该审理案子了吧?”她亲切地打完招呼后立刻问道。
濑川让事务官打电话通知她,控告问题有事相商,请立刻过来。因此,百合子领会得很快。不过,无论谁都会这样想的。
“正在一步一步地进行。”濑川说。
“是吗?赶快审理吧!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想快点把那个可恶的家伙扔进监狱。”百合子皱起眉头憎恶地说。
“关于这一点……”濑川尽量沉温地说道。“想找你商量的不是别的,为了实现您的愿望,能不能让我们把案子转交给东京地检厅?”
“啊?转到东京?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哦,我是说想请你从前桥地检厅撤诉,转到东京地检厅上诉。我想那边的效果更好。”
“从前桥转到东京去吗?”
“是的。”
“我倒是哪边都可以,但是我家在这儿,所以前桥这边不是更方便吗?”
“确实是这样,可我说的是效果。哦,决不是说前桥地检厅的能力怎么样,但东京地检厅是中央机构,所以当然聚集了的检察官的精英,人力充足。不管怎么说,对手是个议员,所以转到东京对原告更有利。”
“我是哪边都行……检察官先生,怎么没有早点儿搞清这一点?”
“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但即使是现在也决不迟。”
“检察官先生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还是别处有指示呢?”
栗山百合子确实脑子转得快。毕竟经营着酒家,所以对情况很敏感。可能是凭直感发现事出有因。
“说实话,是上头的建议。”
濑川不能说是东京地检厅的要求。必须千方百计说服她同意,否则实现不了特搜部长的希望。
“事到如今,怎么忽然说起这种事情?”栗山百合子疑心重重地皱起眉头。
“哦,可能是因为上头觉得这样办效果更好。总之,是前辈的意见,所以我强烈建议你变更起诉地点。”
栗山百合子承诺把控告移交到东京地检厅。“那就这样办吧!只要能把佐佐木投进监狱,我无论哪边都行。”她恶狠狠地说道。
“你同意了?谢谢你!”濑川终于松了口气。但他又感到了失落。
“检察官先生,我得先撤消这边的控告,再重新向东京地检厅提起诉讼吗?”
“不,没有那个必要。只要征得你的同意,案件就能移叫到东京地检厅。手续由我们来办,不给你添麻烦了。”
因为一旦撤消控告,这个案件就会中断。
“检察官先生,这事佐佐木信明也知道吧?”
“是的,我们会把此事通知给被告人。”
濑川说完此话,才第一次考虑到佐佐木信明的反应。因为疏忽一时,此前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
佐佐木对前桥地检厅似乎不屑一顾,这是濑川见到他时得到的印象。但是,当控告被移交到东京地检厅后,佐佐木会怎样应对呢?佐佐木一定会感到非常棘手,因为东京与前桥不一样。
不,更重要的是,佐佐木会怎样考虑东京地检厅受理此案的意图呢?佐佐木也许一时搞不清楚,但是当他知道是特搜部受理时,一定会吃惊不小。
但是,东京地检厅特搜部应该已经把所有的可能都估计到了。相川部长慈祥的面容和爽朗笑声中,包藏着揭发佐佐木的锐利尖刀。
栗山百合子也似乎因为事态有了新发展,显得有些兴奋。
“检察官先生,这回能干净利落地收拾佐佐木了吧?”
“我说不清楚。但是东京那边也决心很大,所以肯定能满足您的期望。”
栗山百合子稍微想了想。“那么,我还想收回被那家伙侵占的财产,那应该可以吧?”
“当然!只要佐佐木被判定有罪,就能收回来。”
“让那个坏家伙下大狱我也高兴。但我还是想收回财产。”
“一定会做到的。”
“那太好了……检察官先生,我抽根烟可以吗?”
栗山百合子伸进袖兜取出香烟,抽出一根像是要稳定情绪。
让栗山百合子回去后,濑川返回办公室。樱内事务官好像在等他迎上前来。
“怎么样?”樱内也很担心。
“嗯,她同意了。”
“是吗?”
那只会对东京地检厅有益。濑川感到煮熟的鸭子飞了,利益属于别人。这样想或许不应该。从检察工作整体来看,属于哪儿管辖都一样。不如由人才济济的中央受理更好。所以,现在自己的不满便是山头主义。
但是,道理虽然明白,心底却有一种吹进冷风的茫然,真是无法填补。好像半颗心被揪了下来。
樱内事务官也了解濑川的心情。昨天,濑川见过相川特搜部长回来之后,濑川沮丧的样子令他目瞪口呆。问过情况他也同情濑川。当然,樱内不了解濑川真正的意图,以为只是单纯地为了栗山控告的事情。
所以,当他得知栗山百合子同意把控告案移交到东京地检厅,当然也是唉声叹气的。
“樱内君,你帮我把全部资料整理好,寄到东京去吧!”濑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道。
“明白了。”
樱内回到自己的桌前。“可是,检察官先生,好像有点儿不甘心呐!”他恋恋不舍地说道。
“没有办法啊……我们想想办法吧!”
想办法是指追究佐佐木,这事现在没有任何具体进展。总之,这样就失去了直接讯问佐佐木的机会。
“樱内君,你整理后我要再看一遍,所以请把资料放在这边儿。”
“遵命!”
要再看一遍资料是想检查移交案件是否有遗漏的地方,也是心中有一个期待,想通过再次浏览资料发现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濑川去检察长办公室报告栗山百合子同意移交案件的事。
“那太好了。”窗边的山本次席检察官半边眼镜一亮微笑了。“现在怎么样?闲下来了?”
“是啊!”
“那就聊十分钟吧!”
濑川在次席检察官那儿聊了二十分钟左右,回到办公室,樱内事务官不在。紧接着他又进来走到濑川身边。
“检察官先生,中条的刑警朋友来了。关于那件事……”
他说的是泽田甚之助的消息。
“好像没有确切的线索。”
“现在在吗?”
“嗯!我让他在别的房间等着。您要问问情况吗?”
“是啊……他说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吗?”
“虽然没有确切线索,但有消息说,两个月前有这样一个人去过岩崎辰二郎先生的事务所。”
岩崎辰二郎是佐佐木的政敌。
“两个月前?这消息确切吗?”
“哦,这只是事务所的工作人员透露给刑警的。听说事务所的其他人都否定这一点。随后刑警再次问那个工作人员时,他却挠着头改口说那也许是其他人。”
“原来如此!”
似乎有这么回事。如果那是事实,就大体上与濑川的推测吻合了。
“馆林那边没说什么吗?”
“后来我打过电话,据说还不没有确切消息。只是因为发布了搜寻申请,搜寻工作已经展开。”
案情毫无进展。从四国来的那个男人应该在某个时期到本县内游荡过。特征介绍得很清楚,说话也不是当地口音,原以为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踪迹。然而现实中却并不那么简单。
“总之,去见一下中条的刑警吧!”
濑川想,既然樱内事务官已经问过,自己就不好再去了。可是本人来了的话,还是有必要见一下。
但是,总觉得没劲。之所以感到没劲还是因为失去了直接讯问佐佐木信明的机会。时间越长越感到那是一种打击。
濑川去了接待室。
中条的刑警四十岁左右,端肩膀,像牛一样。他站起来礼貌地敬个礼。
“您辛苦了!”濑川在桌前坐下。“您特意到这边来的吗?”他给刑警递了根烟。
“不,办事顺便来这边,所以向您报告樱内先生先前委托的事,”刑警像农夫一样朴实木讷的腔调。
“那太感谢了!刚才听到了大概的情况,不过,还是想再听您亲口讲述。”
听中条的刑警讲完情况后,濑川回到了房间,他最终没能得到新的情况。正像樱内事务官事先问过的那样,除了泽田甚之助在岩崎辰二郎的事务所露过脸以外,再没有什么新发现。但是,从那个事务员矢口否认自己说过的话这一点,濑川反倒更愿意信其有了。
事务所的其他人都向刑警否定此事,而且迫使那个事务员否认他说走嘴的话。这只能是因为该事务员受到了周围的压力。
泽田到底去哪儿了呢?
濑川推测,泽田进京后首先出现在佐佐木面前,并且从他那儿得到了一些钱。但是,佐佐木当然对这位原刑警的出现感到很棘手。他有把柄被别人抓住了,所以虽然感到棘手,却不能置之不理。佐佐木给泽田钱是为了封口,泽田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来东京拜访佐佐木的。这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然而,佐佐木给的钱没有泽田估计的那么多。于是,泽田又找到给钱更多的人,那就是佐佐木的对手岩崎辰二郎。虽然他俩是同一党派,但在同一选举区内的竞争比对付反对党议员还要阴险。
泽田原刑警很快发现了他俩的矛盾,这是很自然的事。这种情况各县都有,泽田当然也会利用这一点。这应该是进京两三个月时的事情。
岩崎高度评价泽田的情报,但那只是泽田的口述,还不能成为证明佐佐木过去的证据。濑川推测岩崎和泽田之间可能会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说的很有意思,但是有什么证据呢?只凭你的一面之词,就算我相信了,众人也不会信服的。
我有证据。当时的调查记录应该全部被保存在松山地检厅松江支部的资料库里,现在是那些资料重见天日的时候了。因为此案时效即将到期,所以可能会撤销。
那份材料中,是不是包括佐佐木的前身山岸正雄有重大嫌疑的报告?
其实,调查山岸正雄的主要是我。他作为知情人被传唤后,也主要是我审问的。最后,由于专案组逮捕了其他嫌疑人送到检察厅,所以把我对山岸正雄调查报告中对他不利的情况几乎全都删掉了。但是,即使这样,只要仔细阅读,仍然能找到证明山岸可疑的报告书。
濑川想,泽田县内四处游荡时会不会也在栗山百合子的成田屋出现过。泽田当初依赖于佐佐木,但佐佐木给钱不多,所以他转而投奔岩崎,并从岩崎处得到了很多钱。但那只是在岩崎相信泽田的一段时间内。
岩崎肯定问过泽田,你能把放在松江地检厅资料库的佐佐木调查书拿来吗?
是,我能拿来。泽田肯定会这样回答。但是,泽田并没有把握。因为能够自由出人地检厅资料库接触材料的,除了检察官就是检察事务官。也就是说,原刑警泽田根本不可能把那份记录拿来。
但是,如果拒绝说拿不来,泽田就不能从岩崎那里拿到钱。他必须让岩崎相信他能办到。他大概会说很快就能取来,因为毕竟很难,所以请再等几天。他肯定是在拖延时间,而岩崎在他拖延期间也肯定给过他钱。岩崎也清楚从地检厅资料库偷出材料不容易,所以在得到材料之前先稳住泽田。
然而,松江支部突发火灾,本案材料与仓库一起化为灰烬。也就是说,岩崎想要的东西灰飞烟灭了。此时他一脚把泽田踢开,但泽田死缠烂打,就是不离开岩崎。与此同时,他又接近佐佐木,想把亏空补回来。佐佐木虽然十分僧恶泽田,但自己的把柄被他抓着,所以不能冷酷相对。不久,泽田突然消失……
濑川认为泽田接近佐佐木分为前期和后期,而不论前期还是后期,泽田一定去成田屋找过佐佐木两三次。幸好前不久叫来栗山百合子的时候已经确认过此事,栗山百合子否认说没有这么个人来过和住过。因为她现在十分憎恨佐佐木,所以不会隐藏不利于他的情况。
泽田的行踪难以捕捉,这很奇怪。
“检察官,佐佐木先生打来电话。”听到樱内招呼,濑川心头一惊。当樱内事务官把电话递过来时,濑川想,说来就来了!他估计在这边通知佐佐木之前,他就会得知控告案被移交到东京地检厅。然而,特搜部来这里还是昨天的事,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是濑川检察官吗?”佐佐木似乎在笑着问候。“最近早晚天气凉,您还是那样很忙吧?”佐佐木确实在和蔼地寒暄。
“是啊!每天忙得团团转。您身体挺好的吧?”
“我越来越健康了,还是打高尔夫球的作用。”
“您现在在这边吗?”
“不,我从东京打电话……反正打高尔夫球挺不错的。你也一定要玩玩。”
“别人也向我建议过,但现在还顾不上。”
“无论如何,工作忙的人身体很重要,你可以在星期天去嘛!如果您有意,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位好教练。”
“那谢谢您了。如果我要去,说不定会麻烦你。”
“顺便问一下……”佐佐木以同样的语气说道。“听说,栗山百合子那个案子转交到东京地检厅了?”果然是这件事。
“是的,预定今天向您发通知,想必明天会寄到您东京的事务所。”
“原来如此……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这里做出的决定。”
“理由是什么?转送到东京的理由,可以告诉我吗?”
“这……”
濑川语塞,此时丝毫不能透露特搜部的事情,“这是上边定的事,我不清楚。大概因为您在东京的时候多,那边审理比较方便。”
受到被告人的询问,负责该案的检察官不得不应付一下。
“不,我并不总是住在东京。您也知道,只要不开议会,我大都是回选举区去的。我希望跟以前一样由你们审理……是不是东京地检厅特别招呼的?”
“没有那样的事吧!我不知道。”
“哈哈……您不知道?”佐佐木议员听到濑川回答“东京那边是否打过招呼”的问题后,仍然语气很爽朗。
“那就只是前桥地检厅上层研究决定的了?”
“反正我只知道是因为考虑您所在的地点,认为把案子转交给东京地检厅比较好。”濑川干脆地回答。
“是吗?”佐佐木笑道,“就算如此吧。但是,不顾原告的意志,检察厅随意转交案子有些过分了吧?”
“不,此事已经征得栗山百合子女士的同意了。”不留神说出此话,濑川心想这下糟了。
“同意?如果同意,不,还是前桥地检厅提出的方案吗?这不是栗山百合子的主意。要么是前桥地检厅建议栗山百合子,或者是强行要求的。总之她是被动地同意了这种做法。”
“那倒未必。如果双方意见一致,就能达成协议。”
“达成协议?哈哈,你改变说法了!啊,好吧,你们随意处理吧!”
“……”
“但是你别忘了我是国会议员,如果做得太过分我是要追究的,我会向法务大臣追究的。”国会议员常常会利用职位进行恐吓。
“即便您这么说,我还是不清楚。因为我只是服从上级的指示。”
“那我就不跟你说了。不过,社会越来越怪了,检察官独裁似乎又抬头了。”
濑川没有必要回答。
“好吧,等我看到移交通知后再说吧!”佐佐木说道。
“请便……不过消息传得太快了。”濑川也反唇相讥。虽然他按捺着激动的情绪,但也不由得被对方的话语激怒。
“那我当然要布置很多耳目啦!这点儿风声不在话下。”
“是吗?”濑川很想问,那你知道泽田甚之助先生的行踪吧,可是又咽了回去。
“那好,以后再联系……”佐佐木说道。“你与其搞这些没用的谋略,不如打高尔夫球更利于健康。”他笑着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樱内事务官向他抬起头来。“佐佐木先生已经知道那事了?”通过濑川说话的口气,他已经有所觉察。
“很有可能。他说要向法务大臣抗议,说理由不明确。”
“确实是议员爱说的话……他说话是什么口气?”
“好像有点儿嘲弄我们。他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呢?议员说他在所有地方都布置了耳目。”
“那肯定是从栗山百合子那条线得知的。”
“啊?从栗山那条线?”
樱内离开椅子,来到濑川身边。“这是我的直感。栗山百合子还迷恋着佐佐木。因为佐佐木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可能让在暗中与栗山百合子频繁联系。”
栗山百合子仍然迷恋着佐佐木,濑川也有所察觉。她以侵占财产控告佐佐木,其实最根本的原因在与佐佐木另寻新欢而醋意大发。
但是,即便佐佐木试图接近栗山百合子,现在未必会被接受。昨天她刚刚强烈痛斥过佐佐木。不过,佐佐木至少会与栗山打电话联系。事实如此,佐佐木常打电话联系百合子,而且她昨天也说都让柜台回绝了。然而,她实际未必一次都不接。
很可能就在昨晚,百合子在佐佐木来电话时说到了移交控告案的事。当然,此时她并非与佐佐木私下通气,倒可能是痛骂一顿,这次把案子移交给东京地检厅了,你小心着点儿!如此看来,今天大早佐佐木打来电话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佐佐木是高高在上的议员,他不会因此被女人搞得手忙脚乱。”濑川这样说道。
然而樱内说过的话很快在第二天就应验了。翌日上午濑川一上班,樱内就像等候多时一般来到了他身旁。
“检察官先生,昨晚成田屋闹腾起来啦!”樱内小声地报告。
“闹腾起来?怎么回事儿?”
“听说昨晚九点钟左右,佐佐木驱车赶到成田屋跟店员发生了冲突。”
“……”
“这是成田屋附近的人听伙计说的,一大早就来向我报告了。详情是这样的……”
樱内听到报告说,昨晚九点钟左右,佐佐木议员驱车赶到成田屋,在门厅说叫女老板出来。
在成田屋,老板栗山百合子曾经打过招呼,说佐佐木来了就把他挡回去,所以店员开口便说老板不在。然而,佐佐木却说百合子应该在店里,他把我当什么了?少罗嗦,快叫百合子出来!要不我就进她房间了。说着佐佐木就要脱鞋。
成田屋的雇员清楚佐佐木与女老板长期以来的关系,也知道最近在闹矛盾,所以想尽量劝解。但喝过酒的佐佐木把前来阻拦女服务员之一推开,女服务员向后摔倒碰倒了屏风。一个伙计见此怒不可遏,使去推搡佐佐木的胸部。
“你干什么?这个混蛋!”佐佐木抓住伙计的前领,两人扭打起来。其他人拉扯不开,又顾忌着女老板,只能袖手旁现。
后来因为佐佐木会两下柔道,箍紧伙计的脖子致其昏迷,然后就闯了进去。其他人被他的气势吓呆了,而且只顾查看女服务员,没有人追进去。
佐佐木知道栗山百合子的私人房间。其他人把女服务员和伙计护理完,终于担心起老板娘来,便来到百合子的房间门口。
房间门闭着。仔细一听,百合子正怯生生地说着什么。伙计拉开隔扇门,只见百合子头发散乱地坐在梳妆台前,抬头看着岔腿挺立着的佐佐木。她的衣领敞开、腰带松开,露出艳丽的衬垫。
岂止如此,周围的家具也七零八落。电熨斗翻倒在榻榻米上,三面镜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看来是佐佐木把熨斗摔在镜子上又落下来。另外,折叠式的衣架也倒了,挂在里面的衣服也被扔在外面。很多小玩艺儿散落一地,狼藉不堪。看样子,佐佐木是随手抓到什么就朝百合子砸过去。
然而,关键的是栗山百合子本人,她一看到伙计,虽然表情激动,却流露出难为情的眼神。
“没事儿了,你们到那边去吧!”她想让伙计们退下去。伙计们看到佐佐木背朝这边,凶神恶煞般地站着,就担心还会发生暴力,不愿离开。
“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到那边去吧!”百合子再次命令道。
樱内向濑川叙述了以上内容,最后补充了一句。“看来佐佐木先生对此案移交东京地检厅大为光火。”
佐佐木酒后闯人栗山百合子房间闹腾是伙计说的,有多少是事实不得而知。总之,他确实曾经说三道四过。
“那结果怎么样?”
“这……佐佐木闹腾了一个小时后离开了成田屋。离开时也没向伙计道歉,厚颜无耻地扬长而去。据说众人非常气愤,说这是什么议员?太蛮横无理了!”
“那,老板娘怎么样了?”
“当然呆在房间里没有出来送。正因为以前亲如夫妻,所以很微妙。老板生气了又不能叫警察,那样反而会败坏名声。”
只靠这些情况,还搞不清佐佐木与栗山百合子说了些什么。但是,从伙计的话语推测,因为佐佐木用电熨斗砸碎了镜子,房间里狼藉不堪,所以他可能还打了百合子。佐佐木还把她当作自己的女人。
“那个女老板性格刚烈,所以今天或许还会打电话催我们赶快把那个家伙投进监狱。因此,她要是向警方控告佐佐木的暴行,这事儿就更热闹了。”
樱内像是在说,如果栗山百合子报案,至少这边地检厅可以受理。
“但是,恐怕栗山百合子不会那样做。”濑川说道。
“我想她不会。”樱内点着头。
“正因为两个人的关系特殊,所以更会顾忌社会上的反应。”
濑川也不认为栗山百合子会向警方报案。但如果这样的话,正像樱内所说,可以有再次传唤佐佐木的机会。
真的是山穷水尽了。泽田甚之助隐身何处尚且无从得知,周围如同森严的壁垒。如果能找到泽田,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有力的线索,可以明确地证实佐佐木曾经唆使关西黑帮给杉江地检支部纵火的事。
为什么当时自己没有提出纵火这条线索呢?事到如今,真懊悔自己缺少勇气。这种懊悔与现在无法向上司说明情况的苦恼是相通的。
濑川想到,如果说出地检支部火灾可能是纵火,并请求首席检察官指令调查,完全可以行使司法权调查泽田甚之助。而现在只能以离家出走来处理此事。也就是说,他既非犯人亦非嫌疑人。警方也不会有兴趣进行调查的。
为什么当时没按照自己的怀疑向松山地检厅提出纵火的可能呢?如今只能后悔当时太谨小慎微。假使自己陈述真实想法,也不敢保证上司就会接受。首先因为火灾现场已经按照失火性质处理了,也没有相关物证。又没经过调查,也就没有记录。
而且,如果此刻再提起当时的想法,又担心会受到上司的嘲笑。若是如实上报,还会牵连更多的人。松山地检厅的首席检察官和次席检察官一定会被追究责任。濑川实在不忍心给长期照顾自己的上司添这种麻烦。
濑川独自按个人的想法努力至今,然而,没有任何回报。他既不能动用具备搜查实力的聱方组织,也不能使用应属于检察官左膀右臂的事务官。因为他无权下命令。
濑川只能凝视着自己发问,我到底算个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做?
“检察官先生!”樱内拿起响铃的电话招呼道。“东京地检厅的电话。”
濑川回过神来,接过了电话。
“您是濑川检察官吗?”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是。”
“这里是东京地检厅特搜部。请您稍等一下。”
稍等片刻之后,听筒里传来相川特搜部长洪亮的嗓音。
“我是相川。上次给你添麻烦了。”
“我是濑川,上次多有失礼。”
“你又汇总了全部材料,谢谢你!我已经安全收到了,请放心!”
今天一大早,东京地检厅派人取走了控告佐佐木的材料,现在已经安全送到。看看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四点钟。
“我得到了重要材料,所以想直接向你表达谢意。”特搜部长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案子请多多费心。”
“明白了。我粗略地看过了一遍,相当有意思。好了,就交给我办吧!”特搜部长朗声笑着,就像濑川在首席检察官办公室听到的一样。
三天之后,濑川清楚地记着那个时候。这天下雨,窗外昏暗,办公室像夜晚一样亮起所有的电灯。大概是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同在办公室的年轻事务员对濑川说您的电话。“是一个叫上田的人打来的。”
濑川不曾听到过这个名字。事务员又补充了一句,是一位女士。
“您是濑川检察官吗?”从语调听来像是个年轻女性,说请稍候。接着传来男人的声音,好像是中年人,没有什么特征。
“您是濑川检察官吗?”对方确认了一遍。
“是的。”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每天工作很辛苦吧!”
过后想想,对方虽然措词礼貌,但流露出某种亲热的语气。
“检察官先生以前在四国的杉江任过职,对吧?”
“是的,你是哪一位?”
“我是上田,当然,您不认识我。在这儿不能告诉您我的来历,似我想提供一些情况做参考,可以吗?因为内容非常?重要,请您务必仔细听。”
“……”濑川想,这是告密。这种匿名电话他以前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是与夸大的开场白相比,内容却大都毫无价值。当然,也曾听前辈说过,通过告密电话也能抓住破案的线索。
“其实,社会真是千奇百怪哦,有一个重大谋略正在进行。”对方继续他的开场白。
“是什么事情?”濑川的口气在催促对方快说。
“什么事?哈哈,这事就发生在检察官先生身边,而且检察官先生正在拼命努力。这也是我们都知道的。”
“……”
“我直说了吧。检察官先生所在的杉江支部办公室今年五月十六号烧毁了,对吧?而且只是放有重要材料的库房化为灰烬。”
对方的语调也变了,濑川也紧张起来了。“是,是这样的。”
“那场火灾被判定为失火事故,但检察官先生也这样汄为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濑川不禁转眼看看周围。樱内事务官正在用钢笔撰写记录,年轻的事务官正在刻蜡板。昏暗窗外的树叶在雨中闪烁着苍白的光亮。
虽然濑川反问对方“你是谁”,可对方却小声发出“嘿嘿嘿”的坏笑。“检察官先生,我不能告诉你名字。但是,我决不是开玩笑或是搞恶作剧。请您仔细听好。”
“检察官先生,杉江支部的火灾是纵火案。哦,我想检察官先生隐约知道一些。”
“你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濑川迅速准备好纸张和铅笔,想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某些东西。
“不管你问多少遍,我有难言之隐。总之,你别问我的情况,请听我说……为了烧毁地检支部资料室里的某份重要记录,有人给仓库放了火。”
“您不认为那是失火事故吗?”濑川在装糊涂。
“根本没那么回事。因为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濑川从现在的匿名电话突然想起在杉江时接到的同类电话,当时是个伊予地方口音的男人。
你好像在调查地检厅火灾,最好不要死缠烂打。说完就咔嚓一声挂断电话。
那个电话对开始怀疑纵火的濑川说你再查也没用,而这次却是相反,说那次火灾其实是纵火。口音、嗓音都不一样,内容也完全相反。
此事瞬间掠过大脑,濑川紧接着转到下一个问题。
“你凭什么这样说呢?”
“那当然不会错。”对方礼貌地说道。“那份材料上写有某个议员以前的经历。那可不是普通的经历啊!而是他与某件命案有关的审问调查书。那家伙被别人发现即将暴露真相,所以慌忙指使别人烧毁了整个资料室。”
“为什么要那样做?已经结过案了嘛!”
“虽然结案了,但时效还没到。此案犯人最终没有露面。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而且此案就这样不明不白了吗?你,哦,检察官先生,首先死者不能瞑目呀!”
“那,是谁放的火?”
“一个男人,调查报告书一旦公布于众就会身败名裂。他现在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这次的告密者说得很到位。他说是一个拥有社会地位的人指使纵火,濑川感到此人了解很多情况。
“那是谁呢?”
“检察官先生不是最了解吗?”那个男人过分礼貌地说道。
“我一点儿也猜不到。”
“你从检察官的立场上只能这样说。但是,那些情况我们全都了解!”
“我们?”
“不,只有两三个人吧。”对方有点慌张。
“那是哪方面的人呢?”濑川明知问了也没用,但还是试了一下。
“请您原谅。如果告诉了你,我这边就麻烦了……与其这样问,你不如去调查佐佐木。”
“佐佐木?”
“你瞧!又装糊涂。就是佐佐木信明嘛!本县选举的议员。那个家伙指使黑帮给你所在的杉江地检支部放了火。”
“证据呢?”
“证据很多。其中有一个,找一个叫泽田甚之助的人试试。”
“他是什么人?”
“原先是杉江附近警署的刑警。把他抓住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哪儿呢?”
“两个月前我们还在这一带见过他,可是突然又销声匿迹了。其实我们也在找他。”
“……”
“但是我们有线索,就在佐佐木那儿。我想他被与佐佐木有关连的黑帮监禁起来了。”
“是哪儿的黑帮呢?”
正在整理资料的樱内仔细倾听他们的对话。
“东京的新宿方面。而且,这个黑帮好像已经成为关西黑帮势力的驻京机构。总之,我现在只能说这些了。搞清楚后再打电话。”
“那得到什么时候?”
“一有信儿就跟您联系。总之,一定是佐佐木使用这样的暴力团伙,给你所在的杉江支部放了火。您快点调查吧!说了很长时间了,就到这儿吧!”
“喂……等等!”
“那好,再见!”对方的声音消失了。濑川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脊背向后压斜了椅背,耳边回响着刚才电话中的话语。
对方通报了不利于佐佐木的情况,可以看作是佐佐木的敌方,一定是岩崎辰二郎阵营的人。看到濑川放下电话,樱内事务官来到濑川身旁。
“是不是提供什么消息了?”樱内通过濑川的话,察觉到了电话内容的性质。
“不,都是些没用的情况。”濑川不能明说,不是舍不得说,而是因为与自己深藏心底的念头相关,所以不能明说。
“是犸?”樱内似乎有点不太乐意。“我还以为成田屋又来找事儿了呢!”他笑着说道。
“成田屋没有来找事儿。不过,是不是有这种苗头?”濑川反问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樱内瞟了濑川一眼沉默下来,似乎想说什么。因为濑川没告诉他电话的内容,所以用沉默来回应。
刚才电话中的内容基本上符合濑川的思路。既然明确说出佐佐木的名字,那就应该是与其对峙的岩崎辰二郎一派。他们完全了解杉江地检厅纵火案的详情。
毫无疑问,他们是从现在不明去向的泽田处听说的。他说泽田被隐藏在与佐佐木有联系的黑帮手中。恐怕这是事实,因为与濑川的推断相符。不过打电话的人没有明说泽田藏在那个黑帮手中。是明知不说?还是不知道而不说?两者都有可能。
濑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好像很疲劳似地揉搓着肩膀。这是为了不让同室的事务官和事务员看出他现在的情绪。外面在下雨,天色昏昏沉沉。路上伞来伞往,汽车溅起了水花。
大贺冴子怎么样了呢?濑川望着雨水冲刷的树叶在思索。从那以后她既没来过电话也没写过信。她是夜校教师,现在已经去学校了吧?
濑川最终没有从大贺冴子那里得到她父亲的笔记。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但是,濑川已经不像当初那样被笔记紧紧吸引了,因为他已经推断出笔记的内容。或者说他觉得大贺检察官对案情的记录并不十分精确,未必能够超出濑川了解的程度。
当然,最好还是能够看到记录。但是,过分期待又会导致更大的失望。既便如此,濑川仍然想见到大贺冴子。
杉江地检支部的武藤来信了。剪开封口,与信纸一起掉出一个茶色的信封。濑川先开始读信。
“关于泽田甚之助的事项,你来信说完全不知其行踪,我也对此深感困惑。今天,泽田的妻子到我这里来,说昨天收到丈夫寄回的明信片,终于得知他平安无事。还说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很抱歉等。我也高兴地说没事儿就好。当我看到那张明信片时,感到有些奇怪。于是,借用明信片复印了一份同封寄去,想请你仔细看看……”
濑川打开同封中的另一个信封,取出两张薄纸。这是寄给泽田妻子明信片的复印件,一张是正面一张是背面。濑川先读了背面的内容。
“让你操了不少心。我在东京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人热心相助,这次应该收入不少。但是,因为工作进入正轨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安心等待吧!一切都明确之后,我就详细地告诉你。我现在为工作旅行在外。”
明信片的正面只有“埼玉县大宫泽田”。看看邮戳,复印件上的字迹也很清楚。
濑川先把复印件放在一边,继续读武藤的信。
“从同封的明信片可以看到,泽田没有写清地址。问了他妻子,说确实是丈夫的笔体。事实上这张明信片一来,他妻子好像完全放了心。但我却很难理解。你可能也注意到了,这张明信片上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只说自己平安无事所以放心吧。有关赚大钱工作的内容,在什么地方开始的,还有旅行的地点,没有一件说得清楚。虽然写了‘在大宫’,但如果住在旅馆,为什么不写旅馆的名称呢?
“如果是在旅行途中,生活用品还应该放在公寓,所以应该告诉妻子把信寄到公寓。这也没说,实在是莫名其妙。你通报说警方查找过了,还是不知道泽田所在。如果泽田从事普通工作,那么警方肯定能够查出来。
“我推测泽田现在身处困境,而且这张明信片是不是按照他的意志所写也值得怀疑。我感到很不安,总觉得泽田可能是出事了。当然,我没有对泽田妻子说这些,让她回去了……”
濑川读完信后,对泽田寄给妻子明信片的想法与武藤一样。只是由于武藤不了解全部案情,所以只是担心泽田的失踪。而且据武藤推测,泽田是因为被迫写的这张明信片。
濑川觉得可以认为泽田甚之助落入了黑帮的手中,被迫向妻子写了那张明信片。那个黑帮与佐佐木信明串通一气,佐佐木早就把他们收服了。当然,佐佐木与其行动组织肯定没有直接联系,而是与其上层勾勾搭搭。因此,监禁泽田的那伙人肯定是按上层的命令行事的。
这一点只要查清新宿的花田就能证实。花田是关西增田帮的党羽,隐藏泽田的人是与增田帮有联系的东京黑帮。濑川焦躁不安。危险正在迫近某一个人。虽然泽田还不至于被除掉,但也无法保证他不会被除掉。对佐佐木而言,泽田就是绊脚石。
濑川不曾想到,自己的过失居然捅出这么大的漏子。就是因为把地检支部的火灾处理为失火,才发展成这样的结果。当时只是不想在地方警署面前丢掉检察官的面子。但是,正因为想要维护地检厅的威信,现在反倒险些丢掉这种威信。
濑川坐立不安,想把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报告给上司,如果再拖延下去,一个人的生命难免会有危险。如果警方行使搜查权,就可以找到泽田。可以要求警方采取这个措施。但这同时也是自己担负责任的时候。
这一天,濑川忙着手头的工作,不知道多少次想走向首席检察官的办公室。并且,在看到山本次席检察官时,也有一种跑上前去的冲动。但是,他最终没有付诸行动。
他无法痛下决断,心中总有“再考虑考虑”的想法在阻栏他。他对自己说“再考虑一个晚上吧!此事要慎重”。此外,他还想尽一切努力找到泽田,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弃。
泽田那张明信片是从大宫发出的,但这并不等于泽田就在大宫。也许是有人故意从大宫发出泽田的明信片的。不,这种伪装是显而易见的,在大宫搜查毫无用处。不过,泽田明信片的出现比此前的音信皆无,似乎已有找到线索的希望。
这天傍晚,在上司下班后接近七点钟时,栗山百合子向濑川打来电话。
“检察官先生!”栗山百合子电话中的语调从一开始就有些兴奋。“我被东京地检厅叫去,现在刚刚回来。终于到家安顿下来,所以赶快向检察官先生打个电话。”
“您真辛苦了。”濑川说道。他想,特搜部终于传唤栗山了,已经进入调查的第一阶段。“在地检厅见到哪位检察官了?”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有个年轻人问了情况,然后有个像相扑力士一样的胖长官出来了。听起来像是个主任。”
看来相川特搜部主任一开始就与她照面了。濑川好像感受到了相川的决心。
“那,你把情况都说了吗?”
“是啊……”
对方的语调突然低落下来,濑川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栗山百合子居然羞羞答答起来,语调也有些发嗲。“检察厅还问了好多的细节呢。还刨根问底地了解我和佐佐木的关系,怪不好意思的。”
“……”
“哎,检察官先生,实在抱歉……我决定撤消控告。”
“什么?”濑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实在对不起,真是让您费心了。我出于某种考虑,想看看情况再说。”
“看看情况再说?”
“你看,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决定撤消控告。”
“栗山女士!”濑川十分愤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左思右想,觉得佐佐木未必真是侵占了我的财产。”
“啊?”
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从栗山百合子最近的表现来看,濑川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安。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已经打消的预感不幸中的。濑川仿佛听到佐佐木信明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仔细想来,我也有很多搞错的地方。因为有些是我同意转让给佐佐木的。因为有记错的地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还因为我跟佐佐木吵了架。我是个爱冲动的人,一定是把事实与误解搞混了。”
濑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脸色变得煞白。
“所以呢,检察官先生!”栗山百合子开始撒娇了。“实在是让您操心了……请别怪我。”
“但是,栗山女士,这是不是太仓促了?您仔细考虑过了吗?”濑川着急地问道。
“是的,我仔细考虑过了,就在从东京回来的电车上。而且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么,这事还没有告诉东京地检厅,对吗?”濑川觉得事情还有救。
“是还没说。但我打算明天通过这边的律师办理撤诉手续。”
“……”
“由于这些原因,所以请您别见怪。虽然案子已经移交到东京地检厅了,但案子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想向检察官先生打个招呼,并表示谢意。实在不好意思!”
“等一下,栗山女士!你说你现在在家?”
“是的。”
“我现在就过去。”
“啊?”
“总之,我现在就去你那里,我想当面听你说。电话上我搞不明白。”
“但是,我还有事呢!客人已经进宴会厅了,我必须去问候他们。而且我还有别的约定。”
“有五分钟或十分钟就可以了。总之,我去你那儿。”濑川立刻挂了电话。
不知什么时候,樱内事务官呆呆地站在了旁边。
“栗山百合子说要撤诉!”濑川抬头看着樱内,他也变了脸色。
“真是这样啊!”樱内呆立不动。
“真是这样……你也有这样的预感?”
“我没向检察官先生说,但我老觉得女老板的样子很奇怪。我真担心会出这样的事。”
如此说来,濑川还记得樱内也曾透露过这种口气。
“这事儿吧,检察官先生,佐佐木肯定暗中笼络那个女人了。就是佐佐木!佐佐木完全控制了栗山百合子。”
濑川乘出租车赶往高崎。
栗山百合子突然决定撤诉,毫无疑问是受佐佐木教唆的。樱内事务官前一天晚上听到佐佐木醉酒大闹成田屋的经过时就说过有这样的预感。
据伙计说,虽然佐佐木把栗山百合子的房间闹腾得乱七八糟,但百合子自己却指令赶来的伙计退下,不用担心。
樱内说过,我听到这样的情况就想,哈哈,这不过是夫妻吵架嘛!
话虽如此,樱内开始似乎认为,佐佐木大闹是因为得知百合子同意把案子移交到东京地检厅而大发雷霆,并且冲进了成田屋。其实佐佐木还有另一层打算,表面作出粗暴的举动,暗中却在笼络百合子,濑川想,樱内所说的“夫妻吵架”很贴切。他此时才想到这一点。而且,还可以想象到那次吵架之后佐佐木尝试了什么样的笼络手段。栗山百合子本来并不讨厌佐佐木,只是因为佐佐木另寻新欢才勃然大怒。就是由于这种不满而导致了侵占财产的控告。所以,当佐佐木一番甜言蜜语之后,她便束手就范了。
现在指责女人愚蠹已经于事无补。独身女人无法舍弃佐佐木的身体,因为佐佐木精通御女之术。去找百合子改变主意近乎于不可能。
濑川在从前桥赶往高崎的车中已经陷入了绝望。但是,一定要尽可能地说服栗山百合子。如果此时被她撤诉的话,不知会使决心已下的东京地检厅特搜部怎样沮丧。濑川觉得这也是自己的责任。
相川特搜部主任爽朗的笑容再次浮现在眼前。另一方是佐佐木狰狞的笑脸。
车到成田屋门厅。妖艳诱人的门厅。
“老板刚刚出去了。”女服务员规矩地跪坐着回答。在濑川眼里,女服务员像是一堵掩护女老板逃走的墙壁。
“她去哪儿了?”
“这……我没有问。”女服务员故意似地歪歪头说道。
“这里有没有人知道?”
“是啊,老板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所以没有人知道。”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老板娘说也许去很远的地方,今晚就不回来了。”藏书网
濑川知道栗山百合子已经逃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了。
“实在抱歉!”女服务员有礼貌地道歉。
里面传来喧闹的笑声。濑川觉得佐佐木也似乎夹杂在其中。
濑川回到了前桥地检厅,办公室已空无一人。
值夜班的事务官在走廊看到濑川,便笑着打招呼。“检察官先生,您要开夜车吗?”
濑川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樱内的桌面和其他事务员的桌面都已收拾整齐,看上去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全部工作。
濑川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吸着香烟。只有心脏在激烈地跳动。他从抽屉里取出便笺,考虑之后提起笔来。
“辞职申请,此次由于个人原因,提出辞职申请。请予考虑批准。”
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写上“前桥地方检察厅首席检察官田山庄太郎阁下”,并且在自己名下仔细地盖了私章。
重新读过一遍后装进信封,再同样写上首席检察官的名字。旁边用小字写了“辞职申请”四个字。
栗山百合子肯定会通过律师到东京地检厅撤诉。这是濑川的失败。赢家是佐佐木信明。
写完之后,失落感袭上心头。检察官的将来、现在的生活以及人生,都被失落感所吞没……就连与母亲、哥嫂的亲情也都在瞬间消失了。
然而,从失落感下面又逐渐涌出奋不顾身的勇气。与其说是勇气,不如说是敌忾之心。这也是建立在失落感之上的。肩上的重担终于放下来了。
“哎,全都说了吧!说了就轻松了,能睡个好觉!”
刑警催促嫌疑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情也放松了。然而,自己的坦白或许不是辞职就能抵消的。把纵火案当成失火案来处理,这个罪名可是不小。不为别的,就因为国家权力机构被纵火烧毁。该检察官用“失火”蒙混过关。濑川仿佛看到辞职申请之前下达的免职处分。
濑川拿起面前的话筒,向山本次席检察官家里拨电话。
夫人来接电话。次席检察官还没睡。
“你好!辛苦了。什么事?”山本好像晚酌了几杯美酒,语调很快活。
“这么晚给您打电话真抱歉,我想打扰您一会儿。”
“现在吗?”
“是的。”
“那倒没什么关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有件急事要报告一下,就是那个移交到东京地检厅的栗山百合子控告佐佐木的问题。”
“哦……”次席检察官的语调变了。
第十一章
山本次席检察官在公寓里等着濑川。濑川被山本夫人让进一间八铺席大的客厅,桌前摆着坐垫,已经做好了招待客人的准备。
山本穿着单和服,脸色微微发红。他边观察濑川的表情一边坐下。
“晚上已经很凉了。”山本让濑川不必拘束,可是濑川仍然跪坐着,自己也知道此时的表情很僵硬。
山本夫人刚把茶水端过来,山本立刻把她赶到了别的房间。
“刚才在电话上听你说了,是成田屋的控告案,对吧?”次席检察官将双手撑在桌面,凑近濑川问道。
“是的。一小时前栗山百合子打来电话,说她今天被东京地检厅叫去了。”
“原来如此。”
“而且听她说,由于某些原因想要撤消诉讼。”
“啊?什么?”山本把耳朵侧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直接说电话的内容吧!栗山原先确信佐佐木侵占了自己的财产,但仔细考虑后,又说有记错和搞混了的地方,其中也有双方都同意后转让的不动产,所以决定中止控告。于是,准备立刻通过律师向东京地检厅办理撤诉手续。”
“……”山本没有吭声,仍然盯着濑川。微红的面孔一时冷了下来。
濑川继续说,接到那个电话后立刻赶到成田屋,却没有见到栗山。同时推测,在栗山撤诉的背后,一定是佐佐木插手此事,栗山因此而被软化。
“嗯……”山本托着腮帮子嘟哝道。
“这下可麻烦啦!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栗山改变主意?”他像是在寻求希望。
“这……我自己考虑因为情况特殊,恐怕不可能了。”
“是吗?真棘手啊……我马上向长官报告,东京地检厅要大发雷霆了。”
“……”
“此前相川专门来过一趟,他们特搜部正想借此机会彻底查办佐佐木的渎职罪行。不管怎样,此前他们还没有机会出手。佐佐木是个坏家伙,倚仗着高村大老的势力搞权钱交易,向业者敲诈勒索……”
佐佐木的大老高村是政界里的邪恶干将,他敏锐地嗅出政客与业者之间的权钱交易,于是插手向业者敲诈。
高村忠一与执政党的大老也有密切关系,而且众人都对他心存畏惧。他是预算委员,也曾担任过会长职务。最可怕的是,他在预算委员会场上采用揭露战术,而且总是独往独来,关于质询的核心问题,连执政党的干部们都不事先打招呼。
据说,党内高级干部无法割舍蛮不讲理的高村,是因为自己也被他抓住了把柄。而且高村的做法非常巧妙,绝对不会暴露出恐吓的痕迹。他精通此道,决不露丝毫马脚。
渎职案件虽说是业者、官僚与政客三者之间的关系,但是毫无疑问,比起业者与官僚之间,业者与政客之间的权钱交易规模更大。国家预算越大,承包项目的业者利润越大。大事必须靠政治家才能够搞定,而官僚们只拥有小范围的许可权和监督权。或者说,他们只不过是按照政治家指示行事的实务家。
已经明确了解由高村插手勒索巨款的就有中央电力集团的莲见川大坝工程、国内综合开发集团的紫川大坝工程、首都圈港湾填拓工程、西部综合港湾设施工程等。他对这方面的权钱交易是必定要进行恫吓的。
受贿一方虽然知道由于高村介入敲诈,自己得到的钱会减少,似因为被抓着把柄也就无法抱怨了,这事是没有办法打官司的。对高村无可奈何,只能苦着脸保持沉默。但是,他们的愤怒表现在地检厅特搜部收到的大量匿名信和匿名电话中。
但是高村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另外,如果要动高村的话,就会牵扯出别的政治家,所以还会对调查有很多抱怨。高村自知不可能被检举,所以才肆无忌惮。当然没有一家公司报过案。
佐佐木作为高村的手足到处活动,专门从事交涉和敛财。高村的方针是不直接涉及金钱往来,这是为了防备万一。
现在,相川特搜部主任盯上了佐佐木,实际上是在搞声东击西,目的是为了揪出其背后的高村。佐佐木得到高村的庇护并效仿高村的做法,一直都没被抓住尾巴。这次相川正是要抓住栗川百合子控告的大好时机调查佐佐木。
刚才山本预料东京地检厅会大发雷霆,其中就有这样的原因。濑川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有点罗罗嗦嗦,不过你还是千方百计地说服栗川改变主意吧!”
山本次席检察官叉着胳膊说道。他也很了解东京地检厅的意图,所以想极力阻止撤诉。
“我会尽力的,不过大概无济于事。我觉得没有办法让栗川改变决定。”濑川回答道。
“是吗?”山本瞟了一眼放在多宝格架上的座钟,像是有意把此事报告给田山首席检察官。可他仍然坐在那里,似乎打消了这个念头。
山本取出香烟来抽,一脸的不快。毫无疑问,他是在考虑对策。
濑川见此情形,重新跪坐好,将两手并拢在膝上,微微低头。“次席检察官,有一件事本应在厅里报告,但我想先请您听我讲。”
山本抬起眼来看着濑川。
“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想向您汇报所有的情况,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示。”
山本面露惊讶。“什么事?”
“与佐佐木信明有关的情况,噢,虽然确信跟他有关,但我想说的是杉江地检支部的火灾。”
“……”
“那次火灾后,我做出了非常错误的处理。其后我心中一直自责不已。而且此次调查不能顺利进行,也是我的罪过。”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吧!”山本眼中一时闪现出紧张的神色,但立刻自我放松地笑脸相对。
“事情是这样的。那次火灾其实是纵火。”
“纵火!?”山本满脸的难以置信,但他看到濑川郑重其事的样子,立刻瞪大了眼睛,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详细说给您听。”
濑川开始道出事情的原委。杉江地检支部仓库火灾虽然有纵火的嫌疑,但自己出于对当地警方的成见便断定为失火。那场火灾中一名事务官被烧死,一名事务员则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事发之前他俩遭遇了很多怪事,顺着这些怪事继续调查又发现周围有个神秘人物。
这些说明费时不少,而且说得很不流利。最后,濑川取出信封放在了桌上。“由于这些原因……”讲完所有情况后,濑川把信封向山本面前推过去。“我也犯有重大过失,所以不能留任检察官了。这里是我的辞职申请。”
山本看到信封上写着“辞职申请”,神情不安地挪动一下身体。“写这个为时尚早吧!”听完濑川一番说明,山本望着眼前的辞职申请不知所措。
“不,我感到十分歉疚。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请您一定转交给长官。”濑川低头恳求。
“是吗……好吧,我把它交给长官。”
“拜托了。”
“不过……我还真不知道那场火灾还有复杂背景。”
“实在对不起。这些事一直隐瞒到今天,我从心里表示歉意。”
“这事可就麻烦了!”次席检察官也忐忑不安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些,听过一遍还是不太清楚。我想再从头到尾听一遍,这次我来提问,你回答,好吗?”
“遵命。”
“你认为给地检支部仓库纵火案是黑帮干的,对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实施行动的也是他们。我曾经问过一个在不知情中参与此事的脱衣舞女,也证明事实如此。像刚才所说,烧死的那名地检厅支部事务员曾把值夜班的同事叫到了小酒馆。当时向事务员找茬打斗的也是黑帮同伙,而且把逃离小酒馆的事务科员带到小洲的旅馆,也是尾形和花田的指使。”
“纵火的目的是烧毁仓库中的旧资料,对吧?因为其中记录着佐佐木议员的过去,所以他就通过增田帮派人纵火,对吧?”
“我相信是这样的。从杉江一带进京的泽田甚之助的行为就可以证明……我本想在自己的职责内解决这件事,但正如刚才所讲,我把它当作失火处理了,所以没能展开正式调查。为此我十分苦恼……但是今天听说栗川撤消对佐佐木的控告,我终于从长期的迷茫中清醒,下定决心讲明此事。”
首席检察官和次席检察官协商的情形浮现在濑川眼前。
第二天上午,濑川上班之前乘坐大巴去了一趟高崎。
桑园对面青山叠翠,秋高气爽。车上乘客中已经有人穿外套了。
濑川昨晚离开次席检察官家回来,整晚都没能睡好。三个小时长谈沉重的话题使他持续处于亢奋状态,赶走了睡意。对检察工作的负罪感、案件的发展趋向以及辞职后的立身之策,思索的问题漫无尽头。
今天早上要去面见栗川,但只能徒劳无益。昨晚对山本次席检察官也讲过。估计不会峰回路转,因为佐佐木在背后控制着她。
濑川刚刚迈进成田屋尚未清扫的门厅,一个系着围裙的女服务员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我 6765." >来见你们老板。”
女服务员用围裙擦擦湿手,跪坐在台沿上。“哦,老板今天一大早去东京了。”
“去东京了?”
她是去了东京地检厅?还是去了佐佐木那里?不管是去了哪里,大概都是要撤诉。酒家都是营业到很晚,第二天起早出门,真是非同寻常。
“她要去东京什么地方,问过吗?”濑川知道没用,但还是问了一下。
“不,倒也没问……啊,您稍等一下。”女服务员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转身走进里屋。过了片刻又出来,手中握着一个薄信封。
“刚才我问了老板身边的服务员,说老板走时留下这封信,她说如果您来了就转交给您。”
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到其中内容。濑川立刻打开信封,一张信笺上只写了四行字。
“电话中也说过,我决定今天去东京地检厅通过律师办理撤诉手续。关于此事,即使您大驾光临,我仍认为还是不见面的好。承蒙您多方关照,谢谢您的好意。”
濑川把信放进衣袋回到了地检厅。樱内事务官及其他事务员们纷纷问早,可是这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喝下的茶水也索然无味。
首席检察官田山上班的时间越来越近,濑川为了缓解窒息般的紧张,拿起眼下正在处理的案件记录看了起来。可是脑袋已经发木,一行字都看不进去。
“濑川检察官,请到长官室来一趟。”房门打开,一名事务员探进头来。
山本次席检察官也已经到了那里。田山让濑川进来,表情一如往常。他让濑川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
濑川感到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气都喘不过来。
“大致情况我已经听山本君说过了。”首席检察官双手交叉地放在桌上,湿和地对濑川说道。“听说原告要撤消对佐佐木侵占财产的控告,是吗?”他并没有触及濑川的“过失”。
“是的。我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高崎,打算再见见原告,可是她本人没在,只留下了这封信。”
濑川说着,从衣袋中取出栗川写的信。首席检察官看完之后递给了山本次席检察官。
田山首席检察官等山本次席检察官看完信。“这样看来确实不行啊!”
“是啊。看来再怎么劝说都不会奏效。大概今天她的律师办好撤诉手续了。”
“律师是谁?”山本次席说出了一个名字,田山首席点了点头。“看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那就跟东京的相川先生联系一下吧!”
山本立即让总机拨打东京地检厅的电话。
“山本先生,”首席检察官面对次席检察官。“这次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东京地检厅了。”
“好的。”次席检察官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一步。
“电话里讲不清楚,东京地检厅也对本案寄予期待,肯定想当面详细了解。大概只有律师出头,原告恐怕不会露面。”
“是的,我也这么想。”
山本肯定已把昨晚濑川所说全都报告过了,一向沉稳的首席检察官也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些许不安。濑川不知该不该把昨夜说过的事情讲出来,但因为次席检察官也在场,所以想等被问到时再说。
面前的电话机铃响,田山拿起电话。
“请接相川特搜部主任。”
对方接了电话,田山特别地用事务性的口气通报了栗川撤诉一事。濑川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从田山首席检察官的应答中听得出相川主任超乎想象的惊讶。对方询问了很多问题,首席检察官按照濑川的报告一一作答。
通过电话之后,决定由一名叫大桥的特搜部副主任火速来前桥了解情况。山本次席检察官和濑川去东京出差暂罢。
大桥副主任这次来恐怕不只是了解案情,因为刚才在电话中已经讲明栗川撤诉的原因,而且已知栗川已经不可能改变决定,所以东京地检厅派人来是要研究善后对策。
“特搜部大发雷霆了。”田山转达了东京地检厅的反应。
“相川对这个意外发怒可以理解。”山本也点头同意。
“不管怎么说,东京地检厅是鼓足了干劲,想借这次控告良机把佐佐木拉下马。真想帮他们办成此案啊!”首席检察官一脸失望地握着茶杯。
濑川也理解东京地检厅的心情。特别是此前相川部长还借口另外有事专程跑来一趟。栗川撤诉确实叫他们气得切齿扼腕。
然而,即使撤诉使他们当前的目的落空,特搜部此时仍要全力以赴地惩治佐佐木。一旦锁定了佐佐木,即使栗山撤诉也不会轻易地放弃佐佐木。不,正因为知道是佐佐木做了手脚才使目的落空,所以斗志更旺,还会采用其他手段将他击败。
相川听完电话报告立即派来副主任,其坚定决心可见一斑。
“还有,”田山首席检察官把茶杯放在桌边,稍微调整姿态看着濑川。“今天早上从山本那里接到你的辞职申请了。”
虽说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濑川听到此话还是心中打鼓。
“理由我也大致听说了。但我还是想听你本人亲口再说一次。”
山本也在一旁补充说。“我已经向长官报告过了,不过其中或许会有出人。此事非同小可,所以请你直接准确地报告长官。”
“……好的。”濑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物体压在肩头。
濑川离开首席检察官的办公室已是十二点多了。樱内事务官和事务员都不在,大概是去吃午饭了。房间里空荡荡的,樱内的桌上摊开着写了一半的材料和红色浮签,事务员的桌上堆着厚厚的记录资料。玻璃书柜里法律书籍的字在闪亮,屋角放着刚开始印的油印蜡版和上了墨的滚子,白墙中间的窗口投进婆娑的叶影。连这间办公室也似乎从濑川的意识中远离而去。
自己的辞职申请大概会被通过。听完濑川两个多小时的陈述,首席检察官只说“先放在我这儿吧”。他既没说没有必要这样做,也没说你不必承担那么多责任。他肯定已经跟山本次席检察官协商过处理办法了。
首席检察官只是听濑川的陈述,自己却不说有结论性质的话语。对濑川的道歉也没发表意见,似乎认为那确实是濑川的过失。
当然,即便首席检察官挽留,濑川也无意留任此职。不光如此,他还做好了接受任何处分的准备。然而,首席检察官没说任何抚慰的话令他感到绝望,同时也使自认有重大过失的想法成为客观事实。这又给了他重重的打击。
濑川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不得不开始整理交接的材料。这种义务感超越了所有的空虚,悄然滑入心田。
这时,面前的电话响了。
“濑川检察官先生,有一位佐佐木先生打来电话。”话务员转达说。还没来得及惊讶,耳边已经传来对方的声音。
“濑川检察官先生在吗?”这是早已熟悉的佐佐木信明的声音。
“我就是。”
“啊……你刚好在,那太好了。我是佐佐木。你好。”
濑川一时说不出话来。
“前一阵为栗川百合子的事麻烦你了……喂?听得见吗?”
“是的,我在听。”
“你听说了吗?栗川撤诉了。她今天告诉我的,律师去东京办手续了。这个女人真是事儿多。你工作那么忙还老是打扰你,真是对不起。”佐佐木声调中透出日常问候般的笑意。“这个女人真奇怪。你也知道吧?真是个怪娘们。女人不管大小,一旦有事生了气就什么都不顾了。要么记忆混乱,要么故意歪曲事实或装糊涂,特别恶劣!确实像我说的绝对没有侵占财产的事实……”
“栗川已经跟你联系过了?”濑川对着电话挖苦说。
佐佐木当然不会为之所动。“这个女人后悔了,所以来找我道歉。我这才知道的嘛!”佐佐木平静地答道。
濑川此刻真想说“是你做手脚让栗川百合子撤诉的吧”,但却忍住了。
“所以,即使栗川不来找我,只要她再不给你添麻烦我就放心了。那事即使受理了也不会办成的,撤诉了倒好呢!”
濑川顿时怒上心头,佐佐木打电话是挖苦人的,其言外之意就是此案即便受理也肯定是检察官败诉。只为防止丢面子也应该撤诉。
不用说,从案件移交东京地检厅后,佐佐木就看出了特搜部的意图。他也正是从那时起,千方百计地叫栗川撤诉。成功后便以为自己逃到了安全岛,便给濑川打了这个电话。
“谢谢您特意打电话过来。”濑川压抑着满腔怒火,竭尽全力应对冷嘲热讽。
“哪里,不问候一声我真过意不去呢!”佐佐木笑了。
濑川一时无言以对。
“这事儿先不说了,濑川先生,另外听说你相亲了?”
“……”濑川一时惊呆了。
“据说最终你回绝了。不过,我想给你一个忠告。啊……哦……我比你年长,所以斗胆忠告。如果你一开始就无意允诺,应该立刻回绝嘛!拐弯抹角地拖延那么久,最后拒绝了人家,这算怎么回事呢?难道不是给对方难堪吗?我总觉得你在这里暴露出检察官的优越感。哦,不不,但愿你不是这样。哦,我实在是多管闲事。跟你才见过一两面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那好,再见了。”随后的笑声像被关在门外戛然而止。
濑川感到像是一块飞石正中门面。佐佐木竟然知道他与青地洋子相过亲。一定是从洋子的父亲青地久吉得到的消息。青地久吉是久岛建筑公司的高管人物,他与佐佐木信明的关系也会在这里露出端倪。
在他们交谈时,青地久吉跟佐佐木提到了这事。或者是佐佐木在谈这次诉讼的时候提到了濑川的名字,青地久吉顺带说起了自己女儿相亲的事。
不管是哪种情况,佐佐木都把它当作攻击濑川个人的飞石。而且,这块飞石确实给他带来了重创。
毫无疑问,佐佐木是从洋子父亲那里得知相亲的事,青地久吉满腹牢骚地透露了此事。这一点,可以从媒人宗方执著地贯彻对方的意愿,特别热衷于这门亲事看出来。
在此事上确实不能说濑川完全没有责任。他最初就说好一切都交给哥嫂安排,可他却中途变卦。虽然他不愿把此事与大贺冴子联系起来,但却不能不承认,在把过于温顺的洋子与大贺冴子比较之后,就觉得洋子有所欠缺。总之,那件亲事确实该尽早拒绝。他被宗方氏和哥嫂劝说得犹犹豫豫。从对方来看,就像是故意拖延亲事。
但是显而易见,佐佐木听到此事立刻把它作为对濑川报复的武器。他无中生有,责难濑川玩弄单纯女孩感情。尽管这很不正当,但濑川确实有失误之处,应该承担几分之一的责难。佐佐木的话语如同飞石正中濑川的门面,也是因为他在此处有弱点。
佐佐木议员与青地位居要职的久岛建筑公司有权钱交易,濑川早就了解,但他终于放松了警惕,是因为考虑到相亲是件私事。而佐佐木恰恰反过来利用了濑川的个人问题。比起公务方面,个人问题受到攻击更多,令公务员十分困惑。这件事上濑川确实有失慎重。
佐佐木为胜利而洋洋得意。他抑制不住想向濑川表露胜利的喜悦。他打电话挖苦检察官,顺带发泄一些讽刺性的责难。
濑川至今还不了解久岛建筑公司的详情。但是刚才佐佐木的话语对他有所触动,他感到有必要了解一下这家公司的内涵。因为他想到,佐佐木议员与久岛建筑公司之间也许是一种超乎想象的表面联系。也就是说,佐佐木很有可能在这家公司里充当参事或是顾问。
濑川走出办公室去庶务部查看《公司名册》,在一本厚书中找到了久岛建筑公司条目,果然有青地久吉常务董事兼营业部长的职称。但是,却找不到佐佐木的名字。而令他惊愕不已的是,在其末尾写有“顾问律师大贺庸平”的字样。这本公司名册是大贺律师死亡之前制作的,仍保持生前的记载。
原来大贺庸平是久岛建筑公司的顾问律师啊!濑川感到四处仿佛张开着无形的蛛网,禁不住一阵惊恐。
这样一来,倒让他想起大贺冴子的奇妙态度。看到这本名册之后,这个奇妙女子谜团一般若即若离的态度似乎得以破解了。
刚刚进入十月,濑川就接到了去东京出公差的命令。时至今日,检察厅已经进行了多次讨论。特搜部与前桥地检厅之间也多次开过碰头会。
特搜部相川主任听说栗山百合子要撤诉,真的是怒不可遏。他也许把这看成是佐佐木的挑战。相川已经决心把佐佐木绳之以法了。这也是濑川预料之中的事。
相川主任通过田山首席检察官得知濑川的“自我反省”,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天,濑川被叫去东京地检厅,仔细听取了纵火案的情况。他还讲述了花田的情况,脱衣舞女朝风香、春日月子的行动,还说出了八幡滨的尾形巳之吉和他的亲信——那个矮胖的寸头男人。并且说明了他们与大阪增田帮的关系。当然,他还详细地讲述了住在广岛鞆町的山口重太郎、目前下落不明的爱媛县高森署原刑警泽田甚之助的情况。而且也讲述了这―切事态的根源——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的经过。
“好的,就照这些线索调查!”相川主任召集部下开会时说道。相川主任此时的表情与他在前桥地检厅时一样和善,但眼神已经没有了笑意,当然也没听到他那豪爽的笑声。
“但是,没有纵火的证据能不能立案呢?”有的检察官对此表示担心。因为火灾是由濑川当作失火处理的,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现场物证。
“不要紧,既然已经查清这么多知情人,只要敲打敲打必然露出马脚。”相川主任强调说。“总而言之要把他们揪出来。当然,只凭地检厅纵火嫌疑还无法传唤,目前先以暴力犯罪嫌疑签发逮捕令。当然,这只限于花田、四国的尾形以及他的亲信。多少有些勉强,但在这个阶段只能如此。两个脱衣舞女可以作为重要知情人传唤询问。如果需要,可以适时传唤广岛县的山口重太郎。还有,虽然搜寻泽田甚之助的申请已经发出,但我们可以委托相关警署转为正式搜查。”
相川主任把他那壮硕的身体勉强塞进椅子里,继续部署行动。
“首先逮捕花田。然后派一名事务官到四国把尾形带到东京来,同时叫脱衣舞女也来。这样就完成准备工作了。”
准备工作面向杉江支部纵火案,等时机成熟再把佐佐木信明带来。特搜部主任分别任命了各方面的负责检察官,还与实施调查的检察事务官人选见了面。
决定濑川作为外援检察官派到东京地检厅协助调查,也是相川部长的主张。于是,濑川以保留辞呈的外援检察官,参与了对此案调查的活动中来。
这也是濑川所希望的,既然播下了种子就得除草浇水。他想把这次收获作为最后的效劳。
濑川最初还曾担心自己不能参与这次调查。可以说他其实是犯有重大过失的当事人,是被告的身份。即便不准他参与今后的调查工作,他也没有理由抗议,而且也没有资格提出要求。尽管如此,他必须感谢征得前桥地检厅田山首席检察官同意的相川主任。是他指名力荐自己加入的。
不过,相川主任只字不提濑川的辞呈。当然,这也不属于他管辖之内,但他私下也不提此事。关于漱川的辞呈他也应该从田山首席检察官得知了。此外,他也明白濑川是在下定辞职的决心后欣然参与此次调查行动的。相川主任同样只字不提。濑川也不说。这就是心照不宣的境界。
濑川住进了下北泽的哥哥家里。因为事先没有打招呼,兄嫂还以为他只是偶然回来玩玩而已。
“这一次真要多打扰几天了。”当晚,他一边畅饮一边向兄嫂说道。
“怎么回事啊?”
“决定要给这边的地检厅帮几天忙。”
“那太好了!时间长吗?”
“这……要看调查情况,估计十天半个月也许能结束。”其实濑川就是这样估计的。
“真没想到啊!我也不清楚这其中的究竟,但既然专门到东京来协助调查,咱们良一也是能干的检察官呢!”嫂子笑着说道。
“不,只是因为在那边没什么事可做,所以就被赶到这边来了。”濑川说完,想到自己不久就得向大家讲明辞职的事情,玩笑过后不免有些心情沉重。
“你太谦虚了。干脆申请调过来工作,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刚刚上任,那有那么好的如意算盘啊?”哥哥打断了嫂子的话。
妈妈也过来了,真是久违的团圆。但是,濑川依然无法融入其中。如果辞去检察官的工作,将来就只能做律师了。这也得投靠前辈,每天到律师事务所上班,俗称“打工律师”,但那也是相当遥远的事情,还没有切身的感受。现在的意识当中,亲人围坐的饭桌仿佛完全与己无关。此时已有一种类似于自我异化的意识在起作用。
“你好像没精打采的?”哥哥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
濑川每次回来时,家里总有宗方在座。可这次却只有母子四人。
“良一好像瘦了!”母亲看..着濑川的脸说道。
“是啊,可能瘦了一点儿。”濑川摸了摸脸。
“良一刚进门我就看出来了,怕您担心就没吱声……真的比以前瘦了呢。”嫂子说道。
“怎么瘦成这副摸样?”哥哥边倒筷子边问。
“还是工作太忙。总之检察官人手不够,个人要接手好多案子。”
“本想你去乡下会胖一些,哪知刚好相反。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
“那倒没有。”
“看来我不跟着去还是不行啊!这次你回去的时候,我还是一起去吧!”母亲兴奋得两眼闪亮,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没有必要。如果妈妈去了,我在公寓加夜班又要分心了,那可不行。”濑川说着,情绪渐渐低落。为了掩饰自己,故意提到今晚缺席的宗方。
“宗方先生也不来了。”嫂子静静地说道,又瞅了丈夫一眼。“哎,那件事,告诉良一吗?”
“嗯。”哥哥喝一口啤酒,不置可否的表情。
濑川明白,提到宗方,嫂子想说的是青地洋子?
“哎,良一啊,上次跟你提过亲的那个姑娘,最近已经定了。”嫂子眼中有些顾虑地看着他。
“是吗?”濑川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何故,脑海中掠过在成田屋二楼看到的昏暗桑畑对面的灯光。
“真可惜啊!那个姑娘,要是做了你的媳妇,那我就有个好妹妹了。我真希望能这样!”
“算了吧!说那些有什么意义呢?”
“那倒也是……宗方先生到最后都很遗憾,说句多余的话,听说这次定的是大阪一家大型建筑公司总裁的公子呢!”
“……”
“听说以前就提过这门亲事,后来这边没谈成,姑娘突然就定下了那桩亲事。”
上午,特搜部副主任召集三位检察官协商了办案方针。
濑川把自己了解的情况罗列在一张大纸上,还制作了图表。其他检察官以此作为参考。目前,濑川的综合情况成了调查的基础材料。
由于时间关系,尾形巳之吉预定明天到达。此事得到杉江地检支部武藤检察官的协助,这边派出两名检察官前往押解。
在与杉江支部电话联系中、武藤通报说那个矮瘦的嫌疑人叫岩井五郎,二十五岁,目前已离开尾形手下,因下落不明而无法逮捕。岩井出生于今治,独身,五年前加入了尾形的组织。据说已经签发了逮捕证,现在委托警方实施搜捕。
濑川是外援检察官,所以在东京地检厅没有办公室,是借用特搜部副主任办公室角落的办公桌。相川主任安排副主任担任本案的主任检察官。
这是一个雨天。濑川刚刚走进审讯室,就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个枯瘦的男人。他只有额发留得较长,贼亮的眼珠。黑色外套里面露出有些脏垢的翻领衬衫,穿着黑色瘦腿裤子。
“你就是花田君吧?”濑川坐在他面前问道。
花田用黑帮的架式向濑川点点头。在接下来的讯问中他微微低着头,贼亮的目光擦过额头瞅着濑川。关于花田的身份已经调查清楚,原籍静岗县三岛市,今年三十五岁,有妻子和一子,有两次前科,恐吓和诈骗。
“检察官先生,为什么非要把我带到这儿来不可?”核实本人之后,花田就反抗似地问了一句,“逮捕证上写着猥亵物陈列嫌疑,这是没有的事儿。反正是把我带到这儿之后去我家搜查的,找到那种物品了吗?”
“你认识一个叫泽田甚之助的男人吗?”濑川问道。
“我不知道啦!怎么是那样的名字……”花田愣楞怔地着回答道。“就因为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人我带到这儿来的吗?太过分了!把我吓得要死呢!”
“你怎么会吓得要死呢?稍微抖娄抖娄浑身都是坏水,带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濑川说抽根烟吧,就打开烟盒伸到了花田面前。濑川仔细打量着这个脸色难看的男人,这就是我曾迫切找到的那个人吗?从未干过体力活儿,手指细嫩,女人一样的溜肩,微低着的额头道道皱纹,不安分的眼珠——黑帮中的典型形象。
花田开始忙着过烟瘾。
“那当然因为我是做这种生意的,所以不能说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如果因为别的事情把我带到这儿来倒也能接受,可是什么泽田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用手指夹着香烟的根部说道。
“你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濑川进入了讯问。
“检察官先生真罗嗦,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我决不撒谎……那个泽田到底是哪里人?”
“四国。”
“啊?”
“也是在四国的西边。”
“那个家伙,噢,不,那个人,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都是四国的人,我想你可能认识。”
“……”花田表情突变。
“哎,花田君,说到四国,跟你有些因缘吧?”
“因缘?因缘是什么东西?”花田有些反抗情绪。
“难道不是吗?你今年五月份去过四国吧?”
“去过。”花田的喉结微微一动。
“所以嘛,这个叫泽田的作为四国人不会与你没有因缘。”
“开什么玩笑?我经营着演艺社,到处巡回演出,怎么可能走到哪儿都跟别人拉扯什么因缘呢?”
“你今年五月份在四国什么地方做了什么生意?”
“歌舞团嘛!也就是在松山附近的道后温泉演出了十二天而已。”
“那个歌舞团叫什么名字?”
“倒也没有正式名字,巡回演出是根据具体场合起名字,当时叫‘雪月歌舞团’……哎,检察官先生,那个歌舞团有什么不对劲吗?”
“哦,你只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那个雪月歌舞团的女孩是你的专属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各种情况都有。”
“那你说说当时那些女孩的名字?”
“嗯……那个叫什么来着?”花田若有所思地闭眼仰头。
濑川此时想到,花田可能有某种预感,所以在拖延时间。
“没有必要考虑这么长时间吧?你也是做生意的,不可能忘记。”濑川说道。
“你等一下嘛!”花田很不耐烦,用手掌揉两三下眼圈。
“生意也有多种经营嘛!我又不是只做雪月歌舞团……对了,当时是春日月子、朝风香、山野宫子、秋野红子……”
花田总共说出了七个女孩的名字。
“那你把她们的来历写出来看看!”
“来历我可不知道。因为歌舞团是把当地闲散的女孩集中组建的,都是朋友找朋友。现在你让我写出她们的来历,我怎么能知道呢?”
“她们都是这样吗?”
“几乎都是。”
“几乎都是,也就是说还有例外?”
“……”
“怎么样?”
花田又微微地歪一下头。
“好吧,这个问题留着你以后回忆吧。那么你在五月份组建了那个雪月歌舞团,然后一起去了四国,对吧?”
“是的。”
“都是什么地方找你们演出?”
“检察官先生,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到处都有关系网。没有小剧场直接来找我们。我是新宿寺井帮那个系统,他们一声令下我就去了松山。所有的事都是由寺井帮跟那边的人联系,我们只管带演员过去就可以了。演出费通过寺井帮得到。当然,他们要收手续费的。”
“寺井帮不是也加入了关西增田帮吗?”
“外边的人都这么说,其实没有多深的联系。”花田故意装糊涂。
“好吧。那么,在道后温泉的演出是从哪天开始的?”
“五月十号到五月二十二号。在当地的城南小剧场。”
“你们从东京出发是哪天?”
“五月八号,九号晚上到达松山,当晚对方安排了住宿休息,第二天晚上开始演出。”
“你负责什么工作?”
“我嘛,也就是所谓的经理吧二可我什么都得做。又要换唱片,又要当司仪,还要当舞台监督,还要跟小剧场交涉,忙得不得了。”
“你也是从五月十号到五月二十二号跟她们在一起吗?”
“是的。”
“这期间没有休息过一天吗?”
“没有休息!”花田非常肯定他们在四国的公演一天也没有休息。
濑川盯着他再次确认。“好好想想!应该是休息过一天。”
花田频频歪头,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正在考虑如何辩解。
“我记得确实是没有休息过。”花田尽量佯装不知。
“那么我问你,在城南小剧场的演出是五月二十二号结束的,此后你们是哪天离开四国的?”濑川询问别的话题。
“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三号,我们离开了四国。”
“你也是一起离开的吗?”
“是的……”
“花田君,你可不要撒谎啊!这个问题我可是要不厌其烦地问的!”
“……”
“再想想看!二十三号你是不是也跟那些女孩一起离开了四国?是不是记错了?”
花田一直翻着眼珠窥视濑川。检察官到底知道多少实情?或许他是在碰运气?花田在窥探,但是,花田应该有更担心的事情。检察官为什么总是在四国的问题上纠缠不休呢?在花田故作镇静的表情中,已经流露出这种动摇。
“怎么样,因为是你带着那些女孩去了道后温泉,所以说你是有责任的。回到东京发生的事情你应该还记得吧?”
从濑川语气中,花田推断检察官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终于不再嘴硬。“后来只留下了一部分。”
“谁和谁留下了?”
“我和一个女孩。”
“那就是说其他人都回东京了,对吗?”
“是的。”
“那回来的都有谁?”
“……”
“谁和谁回来了?”
濑川故意让他看见刚才记下的女孩名字。
“检察官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些事情?”花田还在试探。
“因为我们需要。”
“这也和那个泽田有关联吗?”
“我不知道哪里有关联。”
“开什么玩笑呀!完全没有关联嘛!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事情?我真搞不明白。难道检察官先生是想蒙我吗?”
“我没想蒙你。如果你老实地回答,我们考虑的问题就会找到答案。花田君,我把你当男人看。”
“五月二十三号送回东京的是三个女孩。”花田终于说了实话,他显然已经察觉到检察官的意图,所以觉得比起在小事上撒谎,不如在大局上装糊涂。
“那个人的名字?”
花田说的是春日月子、山野宫子、秋野红子三人。
“那就是说你和朝风香留下了?”
“是的。”
“为什么留下的?”
“朝风香说她第一次来四国,想参观参观,就独自去各地转了。”
“独自去了?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向各方协助者致谢,三天后从高松乘船到大阪。在大阪待了两天后回到东京。”
“你没跟朝风香在一起,是吧?”
“我们是分开了嘛!”
濑川不相信花田的话。“那你就说说去过的地方!”
出乎濑川的意料,花田竟然对答如流:濑川一边作笔记,一边暗想这可能是他事先考虑好的。因为他说在大阪的两天中,先是去了一趟增田帮,住在附近丰中市的旅馆里。
“你在对我撒谎。二十三号,你跟朝风香不是一起去八幡滨的一个赞州屋旅馆了吗?”
花田吃惊地看看濑川,对检察官的周密调查感到意外。但同时也让花田感到自己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你在那里用的是田中正夫的人名。这些我心中有数。花田君,你应该也不是个生手。既然是黑道上的人,就得像个样子,痛快点儿嘛!”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么点儿事有什么好问的?”花田有些不耐烦。
“嗯,既然你知道这事了,那也应该查清我并没在八幡滨的旅馆住下。”
“嗯,那是查清了。你为什么不跟朝风香一起住呢?”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朝风香是我的女人。从两年前开始的……那个女人明知我已经有老婆孩子了,但还是盯着我不放。不过,检察官先生,这种关系已经都持续两年了,差不多也该腻味了。”
“那你当晚住在哪儿了?”
“……”
“如果你忘了,我告诉你吧!你是不是在八幡滨开电影院的尾形巳之吉的人那里?”
濑川问到二十三号晚上是否住在八幡滨尾形巳之吉处时,花田使劲地摇摇头。
“我确实去尾形巳之吉的家里拜访过。因为那次四国巡演时得到他很多协助。我这是仁义之举。”
“仁义之举我明白。为什么不跟自己的女人住在一起?”
这是濑川长期以来的疑问。此举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检察官先生,必须说清楚吗?”花田忽然表情怪异起来。
“任何事情都要说清楚。”
“对不起,再让我抽一支烟吧!”花田向面前的烟盒伸出手去,点着吐出一口烟雾。“真有点难为情啊!其实那天晚上,我暗地里从大阪叫了个女人。这娘们是半年前搞上的,当然没有告诉朝风香。所以,我托尾形帮我找了一家旅馆,叫那女人等着我。所以就没跟朝风香住在一起。”
濑川对此也很意外。但从花田的表情来看,可以断定他说的是真话。
“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调查确认。那个旅馆的名字我忘了,但是可以查五月二十三号的情况。八幡滨的旅馆又不多,很快就可以查清。”
“是吗?那我就明白你没跟朝风香住在赞州屋的原因了。但是,朝风香居然会同意你离开他?”
“哎呀,检察官先生,我可真是费了不少口舌呢!如果我说今晚在尾形家里今晚有事回不去了……你应该能理解吧?”
“你说要去赌博吗?”
“啊,就是那么回事。朝风也知道尾形对我们有情有义,所以只好答应了……而且这个女人带来了一条蛇。虽然以前就有我也习以为常了,但不管怎么说,跟蛇住在一个房间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后来你什么时候见到朝风香的?”
“朝风这个娘们第二天傍晚就去尾形家找我了。但是,有个多嘴的家伙,在我没回去之前,把我跟别的女人住在另一家旅馆的事告诉她了。好家伙!这可不得了喽!我傍晚去尾形家时,这娘们已经等着了,一看见我就大喊大叫……这你也就都清楚了吧?从那以后,我俩就分道扬镳,各自回东京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濑川这才完全认可了。他觉得这些话没有假。因为在新宿与春日月子见面时,她曾说花田与朝风香关系紧张。原来他们闹别扭是因为花田金屋藏娇濑川暗暗点头。
“你跟朝风香五月二十三号在八幡滨时没有住在一起,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濑川进入了讯问的下一个阶段。
“据赞州屋旅馆讲,朝风香曾在二十四号下午外出,傍晚时回来。她后来离开旅馆去了尾形巳之吉家碰上了你,是这样吗?”
“是的。”花田老实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流露出不安。
“朝风香离开赞州屋到返回之间,去了哪儿?”
“不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应该问过她。”
“我不可能问她嘛!我找女人的事都暴露了,所以她一见我就咆哮不止。后来我俩连话都不说了。”
“那她从杉江回来后应该跟尾形巳之吉说些什么。”
“说什么啊?”花田耸了耸一边的肩膀。
“你也听到了吧?”
“没有听到啊!因为吵架之后,这个女人想跟尾形先生说什么,跟我没关系。”
“花田君,你肯定没听到吗?”
“就是没听到嘛!你再怎么问,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好吧。那么,五月十六号,你在道后的城南小剧场是不是停演了?”
花田的表情僵硬了。看来他意识到检察官切人了他最害怕的问题。
“怎么样?是停演了吧?”
“没有停演啊!小剧场开放了。不信的话,调查一下就清楚了。”
“小剧场确实开放了,可只是叫剩下的女孩们应付演出。那天离开的是朝风香、春日月子、山野宫子和秋野红子。”
花田忽然满脸苦涩的皱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你就是不说真话,我们也已经向城南小剧场的主人确认过了。为什么停演?”
“对方不方便。”
“对方?你是说尾形吗?”
“是的。十号开始演出,十六号刚好是中间那一天,所以四个干部应邀去了尾形家。”
“那就是说,十六号晚上你跟这四个人一起去八幡滨的尾形家赴宴了?”
“是的!”
“住在哪里?”
“尾形家。”
“撒谎!”濑川厉声呵斥。
花田说五月十六号晚上自己跟朝风香、春日月子以及另外两个女孩住在八幡滨的尾形巳之吉家,所以濑川忍不住喊起来……然而,这个谎撒得很巧妙。如果他说住在尾形家,就可以与尾形口径一致,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就可以成立。
受到呵斥的花田忽然死皮赖脸起来。“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啊!”说完就把脸扭向一边。
“喂,花田君,反正是明摆着的事情,你撒谎也徒劳无益。我不该呵斥你,不过你还是老实说吧!”
“你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那还有必要问我吗?”花田破罐破摔,像是在说随你的便吧。
“确实调查过了。那就让我告诉你吧!你十六号晚上叫那四个女子去了杉江市内,当时应该有个二十四五岁的矮胖男人同行。”
“……”
花田没有应答,但扭向旁边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那个矮胖男人叫岩井五郎,是尾形的左膀右臂。尾形委任他负责购买弹子游戏厅的奖品。不止是尾形的游戏厅,应该也插手其他的游戏厅。”
这是通过武藤检察官的通报了解到的。
“岩井跟尾形游戏厅里的女店员关系密切,尾形的本意是以此牵制岩井,但岩井去向不明,目前不在店里。恐怕是因为做出了很恶劣的事情……”
“那种事跟我没有关系吧?”花田仍然扭脸朝向一边。
“是否有关,岩井现在是全国通缉,不久就会被抓来。如果岩井招认的话,你的老底也就清楚了。到时候你再抓耳挠腮就太不够男子汉了。怎么样?趁早说清楚吧?”
“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不要胡蒙乱碰好不好!”
“你说我在胡蒙乱碰?好吧,那我告诉你。当晚杉江发生了火灾,快到十二点钟时起的火。烧的是检察厅的杉江支部。当然,最后是烧毁了一半。”
“……”
“你叫朝风香、春日月子以及另外两个女人事先化装成女服务员,并进入名叫花园的酒吧。当然,尾形已经对该酒吧老板施加了压力。朝风香指挥一切行动。”
花田扭向一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在花园酒吧里,朝风香指挥另外三人等待时机。另一家叫做宝屋的酒馆里,有两个男顾客正在喝酒。这时四五个船员打扮的男子进去,向其中一个挑衅殴斗。那位顾客惊慌之下逃出酒馆,被来到街面的春日月子拉住带到了花园酒吧。然后大家众人吵吵嚷嚷劝其喝酒,该男子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架上汽车带到了附近小洲的旅馆……”
濑川说到这里闭上了嘴,刚刚想起似地拿出香烟,吞云吐雾地观察花田的反应。房间第一次持续地沉默。花田时而摇头,时而倒换二郎腿,时而动动身体,已经失去了镇静。
“我都把话说到这儿了,后来的事情就由你来说吧!”
“我不知道啊!这是头一次听到的故事。”
“你真是个瞒天过海的男人。这一切你应该从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朝风香那里听说过的。”
“检察官先生,”花田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刚才那些是从朝风香那里听说的吗?”
“我们从很多人得到了取证。不只是朝风香。”
“他妈的!这个娘们!”花田骂道。
“就算跟我闹了别扭,怎么能到处随便乱说呢?”
花田见检察官了解到这个地步,就轻率地以为泄露此事的只有朝风香。濑川放心了。
“都招了吧?”
“……”
“伪装船员的是尾形的手下,连他们的名字都已经查清了。”
“……”
“就连开车送走那个醉酒男人的司机,甚至车号我们都已经查到了。”濑川赌了一把。
花田耸起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还是一言不发。
“关键问题是,灌醉那个从宝屋酒馆逃出来的男子并把送到小洲,是受谁指使的。花田君,尾形叫你办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濑川看看花田。
“……”
“你别以为沉默就没事了。这与检察厅的火灾有关。为此把值夜班的两个人叫出来,然后带到了酒吧。而且其中一个被女孩们设法送到了小洲的旅馆,另外一个回到地检厅后被烧死。他们都曾是我的部下……有人纵火烧毁国家司法机关,而且有一个部下被烧死。放火烧普通民宅都已经是重罪了,更何况火烧司法机关还杀了人,罪行更加严重了……你参与严重的罪行,好好想想老实回答吧……”
花田脸色苍白。濑川的话语显然对他有所触动。花田这才把脸转向濑川,瞪起了眼睛。
“检察官先生,我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我那天晚上确实待在尾形那里,根本就没去杉江市区。”
“是吗?原来你没有去啊?但是,你授意那几个女人去了杉江,这总是事实吧?”
“那也跟火灾没有关系。只是说要让女人们玩个有趣的游戏,跟我借四个人。”
“是谁说的?”
“……是尾形先生。”
“什么时候?”
“十三号或十四号左右。”
“那就是火灾前两三天前。”
“这跟火灾无关。尾形对我只说了这些话。”
“第二天早上那四个女人应该是回到你那里了。当时朝风香怎么向你报告的?”濑川加强了语气。
“就像检察官先生说的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从酒吧开车把那人送到了杉江八公里外的小镇旅馆里,然后大家给他灌酒,最后留下他―大早就回来了。”
“就这些吗?”
“就这些!”
“你从尾形那里拿了多少钱?”
“……”
“我问你拿了多少钱?”
花田咬着嘴唇。
“那……每个女子一万,你两万,总共拿了六万吧?”
“开什么玩笑!”花田满脸愤怒。“哪能拿那么多?”
“那到底拿了多少?不说实话,你就是地检厅纵火的同案犯。”
“说实话,大家总共两万。我从中拿了五千,其它的分给那几个女人了。”
“朝风香拿得更多吧?”
“……”
“朝风香是你的女人。而且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应该还有某项特.别行动。”
“我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你应该听朝风香说起过。也就是说,在宝屋酒馆殴斗逃走之后,还留下了一个同事。他出了酒馆,但没有直接回值班室,而是去码头跟朝风香站着说了一会儿话。讲吧,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应该什么都说了。朝风香不是你的女人吗?”
“她跟我吵架了,所以没对我说那事。那女人特别倔强,检察官先生,这是真的啊!”
花田坚持说,他因为女人的事跟朝风香闹翻了,所以当晚的事没听她说过什么。
“那怎么可能呢?”濑川继续追问。
“你回到东京不是还跟朝风香交往吗?既然还在交往,肯定听她说过当时的情况。说吧!朝风香在杉江码头见的是什么人?而且干的是什么事情?”
“真的不知道嘛!朝风香跟那个男的见面,我也是刚从您这里第一次听说。”花田生气地说道。
“好……那我问你,朝风香五月二十三号下午离开八幡滨的赞洲旅馆后去了某处,傍晚回到了尾形那里。当时她去了那里?”
“不知道。反正刚才也说了,刚在尾形那里见到她,就为女人的事冲我大发雷霆。”
“你能不能说点儿真话?你应该事先知道她要去杉江的事。”
“不知道啊!”
“你和朝风香吵架,是因为她在尾形那里听说了你和别的女人的事而生气的。可在那之前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所以她二十三号下午的行动应该是互相商量过的。”
“那女人没事爱到处溜达,这些事怎么会一件一件地找我商量呢?”
“那好,让我说给你听。朝风香去过杉江市区。地检厅火灾是在十六号发生的,过了大约一周之后再次去了杉江,是为了确认火灾之后的状況。”
“……”
“为什么要去确认呢?是为了向某人报告火灾之后的状况。当然,尾形在第二天也派人看过了现场,但最想了解火灾现场状况的人物只靠尾形的报告还是放不下心来。所以要求你通报情况,而你则叫朝风香到现场仔细看过。你去八幡滨也是因为有这个目的。”
“……”
花田把脸扭到一边,故意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但表情中有所反应。
“说吧!向谁报告了情况?”
“没有人让我这么做。”
“你从四国回来的时候,受到大阪增田组的照顾。委托你的是增田组吧?要么就是东京方面的人,是哪一边?”
“……”
“这点儿情况我们也已经了解了。花田君,你想一直隐瞒是无法蒙混过关的。你现在被看作是一宗大案的同案犯。如果你说实话,还是可以从轻发落的。”
朝风香的供述。
“五月十六号晚,我和春日月子、山野宫子、秋野红子四人去杉江市区是前一天花田吩咐的。因为事先没有任何交代,所以我们就像往常一样只为演出去了松山。十五号晚上演出结束后花田过来说明天让我们出去玩,因为要去杉江市区,让我们在下午三点钟之前作好准备。还说是这次邀请我们演出的尾形先生的心意。
“第二天十六号,我们五个人乘坐下午三点二十分的列车离开松山,当时有个像是尾形先生手下的人来迎接我们。花田跟那个人小声交谈。那是个矮胖男人,穿着西服拿着提包,看起来像推销员。没有问那人的名字。
“不久,他们两个谈完了。花田来到我跟前,说今晚在杉江有好玩的游戏要我协助。让我们装扮成酒吧服务员为客人服务。因为其他女孩也很无聊,听说这事就说真好玩,都同意了。花田说详情回头再告诉我们,就又回到尾形先生手下那里去了。后来我知道,那个推销员模样的人就是尾形先生的手下。
“不久,花田把我叫到一边,说今晚所有的事都是那个人策划的,所以要按照那人吩咐的指挥另外三个女人,我答应了。据花田所说,虽然刚才说过是个游戏,但也是尾形先生的策划,中途也许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是什么都不要问,按照他说的去做。事后可以拿到很多酬金。
“于是,花田留在了尾形先生那里,我们等到天黑之后乘火车从八幡滨到了杉江。到站后,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来接我们,说是尾形先生的手下,直接带我们去了花园酒吧。那时大约八点钟左右。
“接着,那个矮胖男人出现了,点了很多好吃的饭菜。他只把我叫到里面说,大约十点钟左右会有个男人打架后跑出来,让我在附近路上等到他后带去酒吧,再把他灌醉弄上车送他回家。当时确实是说把那人送到家,所以我就答应了。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转念又想可能是尾形先生有所考虑,也就没有多问。
“然后,他说可以让别的女孩等着那个男人,我就委托平时很要好的春日小姐了。她年长一些,而且也很漂亮,应该能够做好。”
“后来怎么做的?”
“当晚十点半左右,春日月子把一个中年男子带进了花园酒吧。那个人已经醉得够戗了,可我们还是按照花田说的倒啤酒劝他喝。那个人果然像花田所说,是跟人打架后逃出来的,不停地颤抖。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一直喝到不省人事。那个尾形手下的人把我叫出去,说继续叫那个男人喝酒。你立刻去海边大道,有个男人等在那里,见到后叫他赶快返回值夜班的地方。并且说他的同事不要紧,正在某处休息尽管放心,两个小时之后就会回去的。
“于是我把一切委托给春日月子,按他指的路去了海边大道,看到码头附近有个中年男子走来走去,我就把尾形手下说的话告诉了他。”
“当时那个男的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说担心同事,不知今晚能不能回值班室。我就说请你放心,他正在某处喝啤酒呢。不久就送他回去。那人放心了,说那我回去了,然后就走了。我陪他走了一段,在大街上与他告别了。然后我回到花园酒吧,被灌了啤酒的男人趴在了桌子上。刚才我忘说了,当时花园酒吧里一个顾客都没有。事后才想到,可能是尾形手下叫店主别让其他顾客进来。因为顾客很少,太不正常了。
“后来过了不久,在列车中遇到的那个矮胖男人过来说,已经没事了,你把这人送到别处去。外面开车的知道去哪里。大家一起把那个喝醉的男人架到外面,巷口停着一辆熄了灯的中型汽车。那不是出租车,开车的好像也是尾形的手下。大家把那个男子抬上车后,车子立刻开动。然后翻过黑漆漆的山脊到了叫做小洲的镇子。司机似乎对一切心中有数,把车开到了一家小旅馆前。然后,把那个烂醉如泥的男子抬到了二楼。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像死人一样。盖上被子,他动也不动地鼾声大作起来。
“尾形手下那个开车的对我说,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在这里守到天亮……”
检察官们开始讨论嫌疑人和知情人的证词。以本案主任检察官为中心,包括濑川的五名检察官聚集在会议室。这次调查的主要是嫌疑人花田、知情人朝风香和春日月子三个人。
濑川向副主任报告了讯问花田的结果,花田即被转为纵火同案嫌疑人,并签发了逮捕令,他一人关进了东京拘留所。两个女孩被允许回家。
从目前情况来看,朝风香的参考证词几乎证实了案情。但是还有一个遗留问题,花田加入了新宿的寺井帮,他去四国也不是增田帮直接联系的,而是通过寺井帮作好了一切准备。
八幡滨的尾形巳之吉也加入了增田帮。总而言之,大阪的增田帮以同系统的东京寺井帮、八幡滨的暴力团、尾形帮为中心。如果杉江支部的纵火案是通过寺井帮由花田和八藩滨的尾形巳之吉实施的话,唆使者必然是增田帮。
增田帮的总头目是一个增田与茂平的四十八岁男子,他本人将于今晚八点钟从大阪抵达东京。
另外,预定在明天六点半把四国的尾形巳之吉护送到东京来。根据花田的供词,以朝风香为首的四个女子在挟持事务员竹内之后,从尾形巳之吉处得到了两万日元酬金。
目前看来,尾形没有必须去杉江支部纵火的动机。尾形只能是接受增田与茂平指使行事。也就是说,地检厅纵火案有两个行动组。一组是尾形命其部下去地检厅纵火。另一组则是由花田派那几个女人把妨碍行动的两名值班员叫出来。然后叫平田事务官回到即将被纵火的地检厅值班室并把他烧死,这又是尾形组的任务。从朝风香的供词可以证实这一点。
花田坚持说这份工作不是从东京寺井组承接的,而是到松山时尾形让他做的。如果此话属实,尾形就是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
不过,尾形把花田的黑金演艺社叫到松山,是不是当初就想叫他们协助纵火呢?还是在演出过程中尾形突然想到的?这还是个疑问。因为花田还没有供述这方面的情况。
问题是新宿的寺井帮与本案有多大的关联。如果花田他们在去四国前就已经从寺井帮得知杉江方面的策划,寺井帮也难脱同案嫌疑。如果寺井帮毫不知情,只是派花田他们去松山演出的话,嫌疑就减少了。所以花田坚持说到松山后才受到尾形的委托,很有可能是在包庇寺井帮。
检察官们的讨论集中到这一点上。或者就在今晚逮捕寺井帮的干部,或者在对今晚八点钟到达的增田与茂平进行讯问之后再行动。明争尾形巳之吉也将到达。
濑川在会议中力主逮捕寺井帮的头目。
“抓他们的理由很多。暴力行为、恐喝、赌博惯犯、诈骗等,都可以成立。即便我们没有得到寺井组唆使花田的证词,也可以对泽田甚之助目前下落不明进行追究。我认为,泽田就被隐藏在寺井帮,几乎处于被监禁状态。因为他们的组织已经知道花田被捕,所以泽田的处境很危险。总之我希望今晚签发逮捕证并进行搜查。”濑川的建议被通过。
一般来说,针对暴力团的逮捕行动都在早上进行,因为他们只有这个时候在家。不过,这次只须搜查住宅就可以达到一半目的。因为逮捕可以过后再行实施,即使逃跑了也总会被抓回来的。
所以这次必须火速进行住宅搜查。也许可以从此得知泽田的下落。延迟时日,不知泽田又会被转移到什么地方。
负责住宅搜查的是其他检察官。
“增田来了以后,立刻开始讯问。濑川君陪我一同讯问。”
濑川因此没有参与搜查寺井帮住宅行动。
当晚八点钟,增田与茂平被检察官从大阪带到了东京,从东京站到达地检厅。
增田与茂平刚刚进入老年,体形较胖,鬓角斑白,下垂的粗眉,看上去很和善。眼皮有些松弛,大鼻子、厚嘴唇,富态的脸颊——若以为他是拥有一千二百个成员的暴力团老大,确实有足够的威严。若以为他是即将退休的平头职员,也能够让人理解。
他像是来找副主任和濑川闲聊的,始终笑呵呵的。他坚持说自己对杉江地检厅纵火案完全不知情。他用非常温顺的语气予以否认。
“怎么?就是这事吗?”增田与茂平说道。“我以为又发生了恐喝和诈骗呢!你看,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再说,我连那个杉江在四国哪一片都不知道呢!”他开始装糊涂了。
问及他与尾形巳之吉的关系。“尾形我很熟悉。我一直在关照他。那家伙不错。大约在十年前吧,他加入了关西帮。可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求我收他加入增田帮。可我那时候跟别的帮会有些摩擦,后来我就收他人伙。他所管的演出尽量由我来安排,也可以派遣演员巡回演出。”
问及与寺井组的关系。
“寺井组很早以前就在东京新宿,不过战后新兴势力日渐壮大,寺井帮的影响就衰弱了。到第二代寺井忠藏的时候,已经萎缩得很小。于是有中间人过来说和,要跟我拜把子兄弟。大概在两年前,哦,我就同意他当我的把兄弟了。
“因此,我想到东京来就有个歇脚处了。而他也尽心尽力地照顾我。社会上说这是关西增田帮进入关东的步骤,还说东京有了增田帮的桥头堡。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儿!全都是夸大其词的谣言。”
问及花田。
“花田这家伙在东京见过一两次,听说是寺田帮手下的演艺社,我也不太清楚,没多大意思……在四国松山的演出吗?那是因为尾形说最近温泉有些冷清,想找点热闹的玩艺儿,我就向寺井提了一下。”
问及关照雪月舞蹈团的事。
“就这样,我把尾形的要求转达给寺井帮。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刚才也说过,花田那家伙我也不是直接打交道,说起来他就是寺井帮的小兄弟,我没有直接说过话。我向寺井提出,寺井又找花田,承办了那次演出。”
问及花田回四国时顺路去增田与茂平处。
“这件事我知道,好像是五月底的事情。不过我没有亲自见花田,我要是一个个地见下面的人,哪还有个完?我也是事务缠身呢!后来我只听一个手下说过,有个叫花田的要在大阪住两三天,就把他安排在丰中的旅馆了。这是真的!检察官先生,我在大阪根本就没见过花田。”
问及杉江地检支部的火灾。
“我怎么知道这种事?哦?发生过这样的火灾?我不怎么看报纸,也不知道当时报纸上是否登过这件事,也没有人告诉过我。这还是第一次听检察官先生说呢!”
问及尾形已之介与纵火案的关系。
“我认为尾形绝对不会干这种事。你们可能也查过了,他又在八幡滨经营电影院,还在市内有三四家弹子游戏厅,没理由做那种蠢事。
“您按照常理想想看,既然是黑道生意,肯定有赌博,另外对殴斗的仲裁和不听话的家伙也会忍不住吓唬两句。这是迫于无奈。进了侠义之道,说句不恭的话,警察解决不了的问题太多了,都要靠我们侠义之道摆平。社会上都说我们是暴力团、是黑帮,对我们冷眼相看。可要是真的没有了我们,日本就更不得了了。
“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这些事要是都由警察来办,有多少巡警都管不过来。况且,有些事就算告到警署也不受理。还有些事是不能告诉警察的……我的话太多了,总之我是想说,尾形不会傻到放火烧公家的房子。”
寺井忠藏当晚十点钟被逮捕,送到了地检厅。根据搜查住宅的检察官报告,目前没有发现与泽田甚之助及杉江地检支部纵火案有关的任何物证。
寺井忠藏三十刚刚出头,身材瘦高、脸色苍白。如果他穿着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的话,完全是个地道的保险推销员的形象。
他被问及与大阪增田帮的关系时,说法大致与增田与茂平相同。当然,两人都没说任何细节。增田与茂平在哪方面协助了寺井,而寺井又是如何报恩的,两人都没有供述。
问及花田,寺井这样供述。
花田本来是其他演艺社的事务员,为了另立门户找到寺井寻求庇护。演艺社要想经营下去,不加入这种组织就会受到多干扰。当然,寺井不会说这种话。因为对方找来寻求庇护,所以就同意“关照”了。
根据他的供述,他与花田的关系只是寻求后盾,保护生意不被其他帮派干扰。此外自己又是大阪增田帮的小兄弟,所以增田委派他演出时,他就转告花田,尽量按照对方的要求派出演员。如此而已。
在四国松山举行的雪月歌舞团演出也是增田帮的要求,是按照增田手下尾形的要求安排的。不过,增田意思是让寺井帮来组织这次演出,虽然没有直接关系。因为这样做的话,四国的其他帮派就不会说三道四了。因此演出费也是通过增田组得到后交给花田的。
他说,自己压根儿就不知道杉江地检支部的火灾,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当然,在花田结束四国演出回来后也没听说过。他强调此案完全与己无关。
接着问及泽田甚之助,他与花田一样说从未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就这样,增田与茂平和寺井忠藏都极力否认。
藏书网不过,还剩下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与佐佐木信明议员的关系。
“我和佐佐木先生关系并不亲近。也就是在什么集会上见过一两次,仅此而已。议员有他的身份,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敢老去找他。”
第十二章
当晚,濑川快到十二点钟踏上归途。他走出地检厅,乘地铁去渋谷。时间这么晚了,可电车中还是相当拥挤,全是与白天截然不同的乘客。装扮得十分花哨的年轻女子很多,正是银座一带酒吧下班的时候。有一半的男乘客喝得醉醺醮的。
濑川看到眼前的人群,这才想起了大贺冴子。最近因忙于讯问嫌疑人和知情人等,忙得把其他事全忘在了脑后。大贺冴子此刻应该在家99lib.,作为高中夜校教师,她也是晚上上班,深夜才回家。
来到东京之后,连电话都没给她打过。因为这四五天心无旁骛地忙案子,无暇与她联系。
想到大贺冴子的同时,也想起了青地洋子。前几天晚上听嫂子说她跟别人订婚了。据说这是以前就提过的亲事,洋子后来听宗方说濑川最后的决定之后,立刻向对方表示了同意。
洋子小姐肯定喜欢良一的!所以在绝望之后才下了决心同意那桩不太情愿的亲事。
不至于吧,濑川笑着想道。但是,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起在T庄散步时洋子似有几分兴奋的表情。
如果说是因为有大贺冴子而拒绝了洋子的话,濑川觉得有些对不起纯真的洋子。
但是,自己现在连职业都快丢掉了,反倒觉得没有同意与洋子的亲事是明智之举。姑且不说洋子本人,青地家人也肯定希望女儿嫁给当检察官的濑川。但是,辞职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也许明天就要离职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对于青地家来说,提亲没成倒是一件幸运的事。
尽管如此,濑川还有一些事情问冴子。这个女子不可思议。刚开始请她协助时怎么也不肯答应,而中途却又很积极地协助调查。但是到了最后关头,又从自己身边倏然离去。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有自己的生活。她与洋子情况不同,必须靠自己工作维持生计。也可以说她时间太少,但是不仅如此。冴子心底有解不开的谜团。
她终于没让濑川看到父亲遗留笔记的内容。有一次她似乎就要说出真相,但最后还是三缄其口。
但是,现在必须要看到她父亲的笔记。问题的根源就是大岛信用金库案。嫌疑人和知情人都已查出。明天上午,八播滨的尾形巳之吉即将到达。濑川要设法事先见冴子一面。
濑川想见冴子,但她家里连电话都没有了,只好直接登门拜访了。不过,要是等到第二天早上去东京地检厅之前顺道去的话,时间上是不可能的。今天早上四国八幡滨的尾形巳之吉应该已经到了。濑川心中不免有些焦虑。
随着地铁车厢的摇摆,濑川心想即使晚上也得向荻窪高中的大贺冴子打个电话。
来到地检厅,他立刻问事务官。“今早从四国来的尾形到了没有?”
“到了!现在让他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睡觉。好像昨晚没怎么休息,显得很疲惫。”
“谢谢!”在审讯室门口向里一看,只见窗边并排摆了三把椅子,一个裹着毯子的男人,像木桩似地躺在上面。在他枕头的那一边,有个事务官正在看杂志值班。毯子的一端露出那个男人的卷发,正是在松山机场看到过的那张脸。
三十分钟之后,副主任来地检厅上班了。
“昨晚辛苦你了!”副主任把皮包放在桌上,向濑川表示慰问。副主任也是到了深夜才回的家。
“您也很辛苦!”濑川问候道。
“哪里、哪里,这才刚刚开始。哎,从四国带来的人到了吧?”
“是的,现在正让他在审讯室里休息,据说昨晚在火车上几乎没睡。”
“是吗?”副主任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也许是不习惯坐夜车?或者是因为案件苦恼得睡不着?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比较容易开口。副主任似乎这样认为。
过了一会儿,特搜部主任好像也上班了。副主任走进主任办公室,报告截止昨晚的讯问结果。
负责本案的其他检察官也陆陆续续来到副主任办公室。一个小时之后,副主任召集大家简单协商,整理截止昨晚的口供记录,找出疑难问题。
“尾形已经起来了,正在洗脸。他说不吃早饭了。”事务官前来报告。
“尾形的讯问还是先由濑川检察官做吧!”副主任说道。
关于此案,还是濑川比任何人了解的情况都多。前期的调查准备工作是由濑川着手做的,专门负责的人选在此基础上确定。因此,无论濑川讯问哪个嫌疑人,都有检察官陪审。
尾形巳之吉面色苍白,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当濑川和另一个检察官进来时,他心神不安地看看两人,站起身来礼貌地鞠躬。他的相貌特征十分明显,卷曲的头发,宽宽的额头,红脸大眼睛,蒜头鼻两侧皱纹较深。他曾在松山机场挥手向春日月子和另外两个女子道别,就是那张脸。
濑川心中想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为了记录问答内容,事务官在旁边桌上摊开纸张。濑川也把昨晚询问朝风香等知情人的记录摆在面前。尾形巳之吉望着他的手边,有些忐忑不安。濑川旁边坐着的是铃木检察官。
“怎么样?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濑川开始问道。
“是,没有睡好。不过,我在这里躺了一会儿。”
“不习惯坐火车,是吗?”
“是的,实在不习惯。”尾形低下长卷发的头。
“那么现在轻松些了吗?”
“是的。”
“你没吃东西……”
“不知为什么,现在还不太想吃东西。”
“那就等饿了给你弄点吃的。”
“谢谢!”
“现在进入调查……你的原籍?”
尾形巳之吉流利地讲出原籍、现住址、出生年月、姓名、年龄、职业以及亲属。关于职业,他说自己经营电影院和娱乐场所。
“娱乐场所是指弹子游戏厅吧?”
“是的。”
“据说经营这种行业都与黑社会有联系,你也有这样的组织吧?”
“倒也不是黑社会,但是电影院、弹子游戏厅这种娱乐行业经常发生纠纷,出于护卫目的雇了几个年轻人。”
“那就是所谓的尾形组吧?”
“也没有什么正式名称。”
“雇来的年轻人大概有多少?”
“很少,不到十个人。但是,检察官先生,我给他们都安排了正当职业。比如电影院的事务员、弹子游戏厅的主管和协调员,没有一个是混混儿。”
“但是,万一出事,那些人就会为你舍命,对吧?”
“是啊,平常挺照顾兄弟们的,所以他们也很忠实于我……”
对尾形巳之吉的讯问继续进行。
“你知道大阪的增田帮吧?”
“知道。”
“帮主的名字呢?”
“都叫他总长,名字叫增田与茂平。”
“你也是他的部下吧?”
“我做这种生意,经常得到增田的关照。但我不是他的部下。嗯,算是一个系统吧。”
“东京的寺井帮呢?”
“我也认识寺井忠藏先生。”
“你是通过增田与茂平认识他的吧?”
“是的。我们都想靠近增田先生。”
“那就是说,你们都属于增田那个系统,所以关系也很亲密?”
“嗯,是这么回事。”
“今年五月十号到二十二号,应你的邀请,寺井帮派遣一个歌舞团去了松山道后温泉的城南小剧场,对吗?”
“是的。”
“叫什么名字?”
“雪月舞蹈团。”
“主管是谁?”
“一个叫花田的男人。”
“是你直接找花田安排的吗?”
“不,不是。我委托增田帮告诉寺井,把花田编排的演出介绍过来。”
“当时的那些女孩叫什么名字?”
“这我记不清了。”
“不会吧?那就省点时间我来问你,你知道叫朝风香的吗?”
“是……是有这样一个女孩。”
“还有一个叫春日月子吧?”
“是的。”
濑川说出另外两个女孩的名字,尾形巳之吉也都勉强承认了。
“可是,道后的演出是从五月十号到二十二号,这期间一天都没停演过吗?”
“……”
“怎么样?是不是天天演出?”
“嗯,是的。”
“你要是说错话,我们就很为难了。我们全都调查过了,如果有说错的地方立刻就会发现。怎么样?真的是一天都没停演吗?”
“是啊……小剧场没有停过,只是为了慰劳花田和歌舞团的几个骨干,让他们休息了一天。”
尾形巳之吉意外地很快就说出了实话。
“那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演出期间中间的那一天。”
“中间那天是哪天?你记不清楚了?”
“真的记不清了。”尾形用手摸卷发脑袋,做出思索的样子。
“那我告诉你吧!那天是五月十六号。”
“哦?是吗?”
“说到五月十六号,还有一件事你不该忘记!”
尾形巳之吉表情有所变化,在松山机场时的红脸变得苍白起来。
“怎么样?十六号,你慰劳花田和雪月舞蹈团那几个女孩休息的那天,难道没有发生留下深刻印象的事吗?”
“这……”
“那么,所谓慰劳花田和朝风香其他几人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这……就是叫他们来我们的八幡滨款待了一下。”
“在哪家旅馆?”
“是在我自己家里。旅馆花销太大,我家客厅挺大的,所以这几个人能住得下。”尾形巳之吉拼命地解释。
“当天晚上在你家住下了吗?”
“嗯!是在我家住下了。”尾形露出惊慌的眼神答道。
“这不是真话吧?”
“……”
“那四个女人不会住在你家,住下的只有花田……女人们住哪儿了?”
尾形喘不过气似地张着嘴望望濑川,并不时担心地看看旁边事务官不停记录着的手。
“这也忘了吗?”
“……”
“尾形,我有话在先,已经说过多次了,情况我都清楚,隐瞒是没有用的!”
“我……”
“朝风香、春日月子、山野宫子、秋野红子,应该是住在小洲的柳家旅馆。”
“没有的事儿。她们住在我家了。问问我家的年轻人就清楚了。”
“那就对不起了,受你庇护的年轻人,我无法相信他们的话。我们宁愿相信春日月子和朝风香的供述!”
尾形巳之吉瞠目结舌,额头上渗出虚汗。
“当时那几个女孩应该还带了一个男人住在那家旅馆。”
“……”
“你知道吗?那个人曾经是我的部下。我当时就在杉江地检支部。”
“那么,你就是……”
尾形一边说一边凝眸细看濑川,因为他听说过当时杉江地检支部濑川检察官的名字。你就是濑川先生啊!他心头又是一惊,仍然死死地盯着濑川。
“尾形君,你的部下在杉江的宝屋酒吧挑衅殴斗,并使对方逃出门外。把他带到花园酒吧的是春日月子。然后那四个女孩劝他喝啤酒,把他灌醉之后,你的部下用中型轿车送这五个人去了小洲的柳家旅馆。当晚,四个女孩就在不省人事的男人枕边直坐到天亮。后来又是你的部下开车来,只把四个女孩送到了你家……那几个女孩是这样说的,怎么样?”
“哎,检察官先生,朝风香到底是不是这样说的?”
“朝风香是这样说的。但是,其他人也这样说。”
“其他人是谁?”
“与本案相关的人都已经被带到这里来了。”
“是花田吗?”尾形横眉竖眼地问道。
“不只是花田呢!”
尾形似乎在心中一个一个地排列出其他人等。“都有谁被带到这里来了?”
“你会知道的。”
“是寺井吗?”
濑川默然不答。
“要不就是增田总长?”
濑川仍不回答。
“检察官先生……难道是岩井那家伙被抓来了?”
尾形巳之吉快要窒息似地问道。尾形自己脱口说出了岩井五郎的名字,因为某种担心令他无法沉默了。虽然他是地方的名人,却不具备黑社会老大那种气魄。
“岩井是你放走的吧?”濑川一针见血。
“那也不能说是放走的。那家伙说情况不妙,要去控制一下局面。我说那就带些钱去吧,然后给了他些零用钱。”
“岩井说的是什么情况不妙?”
“我不知道,那家伙什么事都干。不知道他跟什么事情牵连上了。”
“既然你给他钱,那就是协助岩井逃走的!”
“……”
“你至少应该知道岩井要去哪里吧?”
“我不知道。但是,检察官先生,岩井做了什么我不管,因为我一点儿都没插手。我没有出去做任何犯法的事情。哎,你们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尾形巳之吉拼命地解释道。他极力强调自己与岩井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越是这样说,越是让人感到他与岩井关系密切。
尾形巳之吉知道岩井五郎干了什么,因为是他指使岩井干的。只是他没有直接参与,此时才得以脱身。虽然都是黑社会的老大,但像尾形这种经营着电影院和几家弹子游戏厅的人肯定是会有所留恋,会千方百计地逃脱罪责。在这一点上,那些专门从事赌博、恐吓的黑社会头目则十分强硬,因为他们不会失去什么,早有心理准备。
但是尾形做不到这一点。如果他被捕蹲了班房,生意就会在服刑期间一落千丈。他最害怕这样的结果。
尾形说他给岩井钱了,但又极力强调他与岩井的所作所为没关系,其实已经承认岩井去杉江地检支部纵火的罪行,也是为自己解脱罪责。
“五月十六号你一直在家吗?”濑川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是的,一直在家。我和花田一起,所以不会有错,仔细调查就清楚了。”
“当时,花田带来的那四个女孩是跟岩井去了杉江,对吗?”
“……是的。”尾形沉默了一阵儿,垂下脑袋承认了。这是尾形招供的开始。
“命令手下去杉江地检支部纵火,并指使人设计把值夜班人员引诱出来,是你干的吧?”
“我没有下令纵火。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好像是那家伙自己的主意,我只是说你随便怎么做都行。关于那几个女孩,岩井说要带她们玩玩儿,我说那还可以。”
“你没问玩玩儿的内容吗?”
“我知道岩井这家伙肯定不会干什么好事,但也没问。”
“但是,你命令手下开车去了杉江,把女孩们送到小洲的旅馆。第二天又让手下开车去柳家旅馆接她们,不是吗?”
“>?那也是岩井要求做的。”
“那就是说,你绝对没有指令岩井去地检厅纵火了?”
“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蠢话?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呀!哎,我是在报纸上看到地检厅火灾的报道!但报纸上说的是失火,所以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是岩井干的。我想问一下检察官先生,那次火灾不是失火吗?报纸上确是这样报道的!”
“不是失火,是纵火!”濑川仿佛吐出苦涩似地说道。
“哎,尾形君,你不必再抵赖了!岩井马上就要被带到这里。只要他一开口,你也不可能硬撑到底。还是赶快坦白,展示一下你的风度?”
尾形巳之吉彻底崩渍了。四天后,尾形供述了从大阪增田帮总长增田与茂平那里得到钱后,指使手下岩井在杉江地检厅纵火的罪行。
增田与茂平乍舌嘟嚷。“这个混蛋,还是给吐出来了。”帮主摇摇花白头发的脑袋。“早就发现这家伙最没出息。”增田与茂平也彻底放弃了抵赖。
“尾形说从你这里拿到了二十万日元,他的话没有假吧?”
“是二十五万!这个混蛋,难道少拿五万会给他减刑吗!”
“那些钱是从哪来的?”
“是从大贺那里。”
“什么?大贺?”濑川大吃一惊,盯着增田的脸。
“大贺是谁?”
“大贺律师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大贺庸平。”
大贺律师把佐佐木的钱转交给了增田!濑川突然感到自己掉进了无底深渊。
“大贺律师已经死亡。你不会是想把罪责栽到死人身上在胡说八道吧?”
“不是胡说八道,是在他死之前的事。”
“拿到钱的日期呢?”
“是三月十二号。”
三月十二号,那是地检厅纵火案发生大约两个月前。
“在哪里拿到钱的?”
“高崎的成田屋酒家。”
“成田屋?”濑川突然感到眼前发黑。“详细点,说出详细经过!”
“是。三月十号,这位律师先生寄来一封信,说他预定十二号去东京,约我届时去高崎的这个酒家。于是,我就去了。”
“大贺律师知道住在大阪的你要在十二号进京吗?”
“因为大贺先生是久岛建筑公司的顾问律师,而我又认识久岛建筑公司的人,所以可能是从谁那里得知的。”
濑川眼中闪现出公司名册的一页,久岛建筑公司高管人员名字的最后写着顾问律师大贺庸平。当时的那种震惊,又在听到增田与茂平供述的此时重现在心中。
“你跟久岛建筑公司的什么人认识?”
“这……”增田与茂平没有马上回答,抬眼窥视着濑川的表情。
清晨,秋高气爽。濑川乘公共汽车在关町下车。街角有一家自行车店,店主正在为顾客补胎。顾客也身穿黑毛衣,说话的声音都令人感到早晨的爽朗。
走过自行车店,便来到一家蛋糕房门口。路面连一片纸屑都没有,色调也冷冰冰的,阳光已经没有威力了。大贺庸平就是在这儿被撞死的。是单纯的交通事故?还是故意撞人致死?无法断定。但处理结果是意外事故。若说此事有疑点,确实有可疑之处。冴子也曾说过这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
但是,濑川已经失去了详查大贺庸平死亡的热情。死者已经把案情的核心和自己的肉体都带到了地下。
杂树林朦朦胧胧地现出秋色,围着树篱的人家密密匝匝。一座眼熟的房屋出现了,朝阳辉映着屋顶,虽然明亮,却也是冷光。屋顶不是在反射,而是静静地呼吸着阳光。
门厅的格子门紧紧地关闭着。狭小的院子里秋草已经开始枯黄。不远处,邻居们在互相招呼说天气凉快了。他们注意到了濑川,边朝这边转过头来。
濑川像是受到他们目光催促,赶快按响了门铃。在格子门打开之前,濑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里面传来人走动的声响,门闩拉开。格子门微微打开,冴子的眼睛出现在濑川面前。还未出声,先流露出惊讶的眼神。
“好久不见了!”
“您什么时候到这边来的?”
“四五天前……”
冴子开门请濑川进屋。
“如果你方便,我想请你到外面去谈谈。”
冴子的目光在濑川脸上停了几秒钟。
“……好吧!”冴子回答道。她脸上没有微笑。
濑川在门外等了十五六分钟之后,冴子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出来了。匆忙之中化好的淡妆,如同清晨的气息一般洁净。两个人并肩前行。
“到那边走走吧!”
刚才那些邻居朝这边望着。
“去公园那边吧!”冴子像是要逃离邻居们的视线。
来到宽敞的大街上,等公共汽车。在等车的十分钟内和乘车的十五六分钟内,冴子什么都没有说。乘客很少。冴子表情僵硬,似乎已经揣摩到濑川此行的目的。
到站下车,穿过很短的街道,便可以看见石神井公园的池水。早晨的石神井公园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漠不关心的过路人。濑川和冴子坐在池塘边的长凳上。长凳冷冰冰的。
濑川吸着烟,吐出的烟也没有温度。草坪上有一只红蜻蜓在飞。濑川不知怎样开口,理不清头绪。虽然此前已经考虑再三,但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冴子似乎已有某种预感,生硬的表情给他不少压力。连她灰色毛衣领口露出的白衣领,都仿佛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严。
“我来问你吧!”冴子望着落在池塘边的晨光说道。濑川正在踌躇,冴子主动发话。“是关于我父亲的事吧?”
“是的。”濑川在犹豫是不是该把嘴上的烟扔掉。
“刚才看到您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
“您说已经来东京四五天了,我就想到可能是调查那个案子。”
报纸上一个字都没披露,审讯是秘密进行的。说完之后冴子就沉默了。濑川不敢看冴子的侧脸,眼角余光中冴子白皙的侧脸一动不动。片刻之后,听到冴子的轻微叹息。
“我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冴子静静地说道,不含任何感情,口齿清晰。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父亲的问题的?”濑川把烟头扔到脚下。
“我看到父亲遗留的记录时还不知道详情。”冴子停顿了一下。“但是,就在你让我去见山口重太郎先生之前,我开始渐渐明白了。”
“哦,所以你就在我带你去品川的旅馆之前,向花田打电话联系了?”濑川此前怎么也解不开山口被挟持这个谜。让冴子去见山口重太郎,除了当事人谁都不知道。当时,濑川为新宿黑帮的行动迅速感到惊讶。在品川的旅馆附近看到的男女,还以为是在监视自己,更加深了错觉。
可是在电话中直接与冴子谈话谁会知道呢?但时濑川猜测可能是寺井帮的人在监视,在暗中偷听了电话。虽然不太合常理,但当时濑川只能想到这些。
“花田到你这儿来了吗?”濑川这才转眼庄视冴子。冴子喉咙微微―动。
“花田这个人,”冴子垂眼看着草地。“在父亲生前就见过。当然,父亲没有直接向我介绍过他。父亲好像不太喜欢他,并不欢迎他来。但也没有严厉地拒绝他……从那时起,我就对父亲抱有奇怪的感觉。曾经问起过花田这个人,父亲只说是他当顾问律师的久岛建筑公司劳务科的,再也不多说。如果当时发现就好了。”
濑川沉默着等冴子继续说。
“父亲遭遇交通事故后,久岛建筑公司来人帮着办了丧事,就是花田帮我们打理的一切。当时他带了四五个年轻人来,我一直以为他们是久岛建筑公司的人。花田在那时才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黑金演艺社’。当时我也没有细想他与久岛建筑公司是什么关系。”
池塘对面的林荫道上,汽车、自行车来回穿梭。
“父亲去世后,我看了父亲遗留的记录,这才搞清长期以来的谜团。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不得不承认事实。后来没过多久,就收到了濑川先生从四国寄来的信。”
“……”
“当时我特别犹豫。我想干脆把记录内容全都告诉你,以便你们查明真相。但是我没能做到。回信就写成了那个样子。”
“我能理解。”
“我想这样就能把父亲的事情对付过去,但是手记内容含糊不清,很多部分必须反复推敲。现在想想,虽然父亲因为受到良心谴责而留下了记录,但还是没有全部坦白。之所以弄成了半途而废的材料,外人看得满头雾水,就是这个原因。当我又想了解内情,又不想触及此事时,您就突然来了。”
濑川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刚开始冴子拒绝了与自己合作调查。濑川永远都不会忘记冴子那双闪光的眼睛。
“其实如果当时把父亲的事隐瞒下来就好了。不,刚开始是有这样的打算。但是,后来几次收到濑川先生的来信,我也变得犹豫不决了。与其说是被您的热心所打动,倒不如说我也想通过协助调查搞清父亲记录的真正内容。”
阳光暗了下来。空中流动的云朵也充满了秋意。
“所以你就时而接近我,时而又远离我。”
大贺冴子对自己若即若离的谜团,在濑川对大阪的增田与茂平讯问时得知大贺律师的实情后已经解开了一半。
父亲写的记录不能使冴子彻底明了详情,其中肯定有很多故意回避重点问题、含糊其辞的记述。
这既是出于大贺检察官的羞耻,也是出于他的自我保护。但是,整篇记录都是父亲的忏悔,冴子肯定读出了这种内涵。
“那些记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是两年前。”
“两年前,那就是你父亲担任久岛建筑公司顾问律师之后吧?”
“是的。”
“那时,佐佐木信明先生已经和你父亲见过面了吧?”
“我想他们已经认识了。”
濑川心想,这些也和预料的一样。因为如果大贺不是久岛建筑公司的顾问,如果他没见过佐佐木信明的话,那些记录就不会是令冴子迷茫的文字了。
如果在十五年前刚调查完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之后就作记录的话,一定会是很具体的。濑川当初也想象记录内容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不这样认为了。因为大贺庸平在调查此案之后并没有作记录,而是在案发后过了十三年,也就是两年前才开始写的。
这是为什么?
恐怕是因为昔日的山岸正雄变成了佐佐木信明议员出现在面前,令他十分震惊。这种震惊成为动机,促使他做了这些记录。也就是说,大贺检察官确信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的凶手就是山岸正雄。尽管由于当时的情况没能追究山岸,但对他就是真凶的确信从未动摇。
他如今改姓更名迁户口,居然成了高高在上的议员了。大贺庸平的震惊变成了愤怒,觉得必须作记录。他不能不作记录。当时大贺庸平对自己没有向螫方坚持追查真凶感到懊悔,心中充满了失败感。
他的记录至少可算作是忏悔书,是对在逃真凶的无言的抨击。然而,这只是大贺庸平自己的记录,当初就没打算公开。换句话说,那只是为他自己而写的,也没打算让女儿冴子看到。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会把那些记录烧毁。由于意外的死亡,那些箱底的记录才被冴子发现。大贺庸平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佐佐木害怕原刑警泽田甚之助的出现会暴露他过去的劣迹。因为泽田甚之助向自己的对手出卖情报,立刻成为自己的直接威胁。
佐佐木最初恐怕没把泽田放在眼里,肯定是想与其给他钱纠缠不清,倒不如冷言冷语地把他赶走。却没有料到泽田会向自己的对手提供情报。
佐佐木担心反对派岩崎会把泽田的情报作为证据,从杉江地检厅仓库取出那些材料,就策划销毁地检厅所有的证据。此时佐佐木想到的就是增田与茂平,他是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干的黑帮。
增田也是通过佐佐木的帮主高村忠一接近佐佐木的。佐佐木经常把增田请到高崎的成田屋酒家。
那些酬金恐怕是佐佐木直接交给增田的。但是佐佐木害怕事情败露,就暗示增田酬金是大贺庸平托他转交的。当然,这可能并不是在交易时商量的,很可能是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后佐佐木才暗示增田的。这样推断比较符合情理。
问题是,佐佐木信明为什么会想到利用大贺律师这个名头呢?是不是在以权钱交易接近久岛建筑公司,并在顾问律师中发现了大贺庸平的名字后想到的?那宗案件的检察官名字,给佐佐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佐佐木没有想到大贺检察官就在自己身边,他肯定是吓得够呛。大贺作为担任讯问的检察官看过本案的记录,对佐佐来说,他与地检厅仓库的资料具有同样的威胁。如果那些材料被反对派弄到手的话,大贺检察官也有可能会被对手作为证据利用。换句话说,最重要的证人就活在自己身边!
如果大贺律师不存在……佐佐木不可能没有这种强烈的愿望。特别是如果在地检厅纵火的是增田帮,大贺庸平当然会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佐佐木。
当然,佐佐木没有想到大贺律师那么快就发觉山岸正雄就是佐佐木信明。但是,也有不能绝对断定的理由。因为当时调查详细案情的大贺律师,也看到了警方提供的山岸正雄的照片。警方肯定会向负责本案的检察官提供嫌疑人以及知情人的照片。
此时如果酬金通过第三者转交增田,而且转交酬金者死亡的话,常言道“死人不作证”,当然也就不会成为证据。这样一来,与佐佐木做金钱交易的线索也就随之消失。因此不难想像,佐佐木具有两种希望大贺庸平死去的理由。
濑川跟冴子从池畔走到了一片树林里。此时看到的是一泓古色苍然的池塘。仍然看不到人影,池畔草丛中,红蜻蜓无精打采地飞着。
“最后是我父亲把钱交给了那个增田吗?”
“看起来像是这样。因为从你父亲去世至今,还没有找到反驳的证据。所以只能认可增田与茂平的一面之词。至少这还不能触及佐佐木。”濑川合着冴子的步调说道。
“那个佐佐木早把一切准备周全了。”
“那种专搞歪门邪道的人很难对付。而且在政界里这种人特别多。”
“难道我父亲背的黑锅就无法平反了吗?”
“确实很遗憾!”
“你说的也有道理……”大贺冴子无奈地说道。“父亲的记录断断续续,连我也看不太懂。也正因如此,我才预感到父亲有难言之隐。说不定父亲被卡车撞死,也是有人为了灭口而故意制造的。”
“……”
“在你来信之前我没有想到这些,收到你的来信之后我才注意到父亲的手记。”冴子也对父亲的死怀有疑惑,濑川也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话。
“……但是,听您说了这些,我心中踏实多了。”冴子用鞋尖轻轻拨开一片散落的树叶。
“我也觉得父亲可能还有秘密,所以尽管有点儿害怕,为了了解真相还是想接近您。如果我见到了山口,不知道会听到多么恐怖的事情。我想从这种恐怖中逃出来,所以一闪念就向花田打了电话……在和濑川先生约定见面之前,必须去品川的旅馆,但我又不愿意见山口。我终于为了减轻痛苦,找到名片向花田打了电话。我想到父亲还有很多隐秘,也是因为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经常来找父亲。所以后来山口失踪时我非常担心。还有他带来的孩子,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万一山口有什么意外,全都是我的责任。在山口平安回来之前,我感觉简直像坠入了地狱。”
濑川非常能够体察冴子当时的忧虑心情。然而本案该怎样收场呢?最后可能会判为暴力团在地检厅纵火。从当初的决心来看,办案战线收缩到很小的范围。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地检厅的失败。
如果找不出佐佐木直接向增田帮提供资金的证据,就无法触动他一根毫毛。而且,增田与茂平一口咬定是从大贺那里收到钱的,这种场合一般不会有常规的收据或字据。这样一来,即使是对增田公审,他也随时都可能翻供。这种可能性极大。现实中增田与茂平的口气已经有些古怪了。
明确地说,我没有命令尾形去杉江支部放火,就因为尾形说地检厅有很多妨碍我们的资料烧了算了,我只是附和着说是啊。我没有明确指令他去地检厅放火。大概是尾形自以为是地猜测我的意思,贸然命令手下放了火。
供述已经有所变化。实际上现在尚未决定要起诉他,濑川就听说增田与茂平已经委托了三四名得力的律师了。搞不好,本案只能以教唆纵火来处理增田与茂平和尾形巳之吉。剩下的就只是迟早会被逮捕的尾形手下岩井五郎和同案犯花田来承担一切罪责了。
佐佐木已经考虑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且布置得滴水不漏,全都可以用大贺庸平提供资金来遮挡。佐佐木早已看透了尾形的性格,预料到尾形不能守口如瓶,所以早就告诉增田资金来自大贺,以此作为最后的防线。佐佐木了解尾形并不是能够顽抗到底的硬汉。这一招果然比鼓动尾形坚守到底更奏效。
总之,本案是以地方黑帮纵火结案。但问题是平田检察官被烧死,但这也永远无法追查了。平田到底是被蓄意烧死的?还是因为醉酒不知道发生了火灾而被烧死的?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现在只能推测,平田是被尾形巳之吉调虎离山而造成了便于纵火的条件。当然,其背后也会有金钱交易。然后,尾形为了永远封口而把平田烧死。
但事到如今,这种推测也没有证据。只要没有证据,地检厅也不愿意调查检察事务官的死因。
小树林走到了尽头。白色小路的前方是高尔夫球练习场。濑川停下脚步聆听小球飞过的声音。佐佐木信明肯定正在哪个球场得意洋洋地击球,也发出这种声音。
濑川和冴子原路返回。晨光渐渐变成白昼的强光。凝在茂密的草丛中的露珠也已经消失。
“讯问还要继续吗?”大贺冴子问道。
“是啊,可能再继续几天。还有一个嫌疑人没有逮捕。”
“那就要拖延一段时间了?”
“逮捕只是个时间问题。如果抓到那个家伙,讯问就轻而易举了。因为外围案情已经完全查清。”
说到这个尚未逮捕的人,昨晚地检厅接到报告,说在关西发现了原刑警泽田甚之助,果然是被增田帮隐藏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东京挟持走的。
但是,如果能把泽田甚之助押来,案情就更加明了了。但是,那也只能把佐佐木的前科曝光,与纵火案无关。此外,不管泽田甚之助说什么,调查已经很难涉及佐佐木了。
“真是不可思议啊!”濑川不由得感叹道。
“什么事儿不可思议?”
“有个案子,刚好明天要到时效了。”
“……”
“时效一到,某个人物就完全逍遥法外了。”
“你是说佐佐木先生吗?”
“是的。”
“时效是多少年?”
“十五年。”
“啊!就是父亲手记中提到的那件事。”
濑川默默地点点头。
“是吗?原来是明天啊!”冴子也自言自语起来。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是,这有什么不可思议呢?是不是还有别的情况?”
“嗯……”濑川欲言又止,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其实,我明天就要离开地检厅了。”
“是要回前桥去吗?”
“是要回去。然后在那儿办离职手续。”
“啊?”冴子惊讶地停住脚步,紧紧盯着濑川。“您要辞掉检察官工作吗?”
“由于责任问题,我决定辞职。报告已经向长官提交了。”
“……”
“今天,特搜部主任说案子已经差不多了,我可以回前桥了。这就是说,我的辞职申请已经被批准了。”
“……”
“我没判杉江支部火灾是纵火,这是我的过失。因此我不得不辞职。”
冴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濑川。时隔许久,濑川又看到冴子闪光的星眸。濑川辞去检察官职务,着实令冴子惊讶万分。她一时沉默不语,注视濑川的双眼也挪向一边,茫然若失地望着远方。钢筋状的电车触电杆滑过小树林上方。
“无论如何都得辞职吗?”冴子像是在确认。
“辞!”
“是吗?”
冴子又沉默了。两人继续向前走。
附近小学校的孩子们来到池畔画写生。他俩从旁边走过时,小学生们害怕被大人看到,害羞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画。
“人生路上总有一些意外严阵以待。”冴子低着头说道。
冴子似乎在说,人生路上总有意想不到的挫折,你经历的是第一次。与其说是在安慰他,听上去更像是比他经验更深刻的女子的教诲。“濑川先生本想一直从事这个职业吧?”
“从大学毕业起就有这样的愿望。老实说,现在也仍然热爱这个职业。”
“我能理解。我与獭川先生接触之后,发现您简直就是检察工作狂。”她像是要停步,却又继续向前走。“但是,我意外地看到您精神一如既往。”
“说不定是在别人面前强打精神。终究是失败了,所以独处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濑川自嘲地笑了笑。
前方就是商业街口了。
“那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冴子担心地问道。
“目前还来不及制定方针。”
“……”
“不过,我倒想当个律师。先去.99lib.前辈的律师事务所找点儿事干,学习学习。”
“我也赞成您这样做。”冴子说道。“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嘛!”
“但是说实话,我还是想当检察官。我对如今的检察部门怀有很多疑问。虽然我还太年轻,但也雄心勃勃地想改革弊端。”
“父亲生前也常说同样的话呢!”
云朵在路面投下了阴影。
“那您什么时候从前桥回东京呢?”
“可能还得在那边待三四天吧。因为还要交接工作什么的。”
“濑川先生,到时候您一定要给我发个电报,告诉我你坐哪趟车。我……去接您。”冴子的眼神和嗓音都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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