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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夜色》
第一节
椎原典子乘下午4点35分由新宿车站发车的“小田号”特别快车前往箱根。
列车通过多摩河的铁桥,可以看到河上浮游的人和小船。七月的太阳虽已西倾,仍然像在水上燃烧。随后,四野平阔的相模平原骤然铺开一地青翠,强烈的阳光倾入车窗,典子旁边的乘客急急忙忙放下了窗帘。
这一动作惊动了正在读一部文库本译书的典子,她抬起眼来面向车厢。
只不过一小时的路程,车内可以看出将在箱根下车的旅客。既有年轻的情侣,也有中年的并非夫妇的男女旅伴。都在愉快地交谈着。将在小田原下车的通勤乘客,则个个面色疲惫,默然闭目。
坐在典子旁边的男子看来也是下班回家,他只穿着衬衫,胳膊倚着窗框,脸靠在上面,汗涔涔地睡着了。典子感到寂寞无聊。她虽然是前往箱根的宫之下,心情却与邻座的男子相同。她要在那儿停留两天,是前去那里工作的。
尽管同样是前往箱根,目的却与同车的旅伴们不一样。
典子是去年离开女子大学进入阳光社的。这是一家文艺图书出版社,还编辑发行《新生文学》杂志。她直接被分配九九藏书到杂志编辑部。经过半年校对和版面设计的见习,去年秋天开始跑外勤。往复于作者家中,承担约稿、催稿、定稿的工作。
典子容貌娟好,深得作者们的好感。
“请让椎原君一直和我联系吧!”与总编辑签约的畅销书作家这样说。
“椎原小姐,稿子晚点拿回去也没关系,今天晚上陪陪我吧!”热诚地执意挽留的女评论家也说。
“这都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哇!”总编辑白井一边用手拢着白色长发,一边扬起长长的下巴笑着说。典子羞红脸避开了。她虽然生得纤小,然而圆圆的脸,匀称的身材,从体内放射出青春的活力,步态也像芭蕾舞步一样富有轻柔的弹力。
实际上,她工作泼辣麻利,一旦临近截稿期,就在作者与编辑部、编辑部与印刷厂之间迅捷地奔走。
典子虽然还是新手,却已经承担起为这家出版社联系三四名主要撰稿人的任务。工作时间较久的男编辑们私下议论:
“白井先生也是出于‘利己’之心才这么照顾的吧?”
虽然这样议论,他们与典子的关系依然很好。典子的名字常常被省却,而用“利子”的爱称来称呼。
“哎呀,什么‘利子’!简直象是酒馆女招待的名字。”
尽管典子多次抗议,却仍然不被调皮的年轻编辑们所接受。实际上这个绰号贴切地表现出她给人的印象,透露出快活的青春气息。
但是,现在乘“小田号”特快前往箱根的典子却不太快活。她负责联系的女作家村谷阿沙子的文稿迟迟拖欠,预定的交稿日期已经过去两天了。约好今天中午前往她在世田谷的住宅,可是到了那儿,却门户紧闭。茫然之际,发现大门旁边用大头针钉着的一个信封,用钢笔写着收件人姓名“椎原典子”,拆开一看,是村谷阿沙子的笔迹:
文稿迟误,至为歉疚。本月因过于劳累,希望能够宽免。此行目的地,是箱根的宫之下,杉之屋饭店。
并且郑重其事地写明了电话号码。说如果需要,可以和饭店联系。
拿着这封信,典子急急忙忙回到社里,白井总编辑伸着长下巴怒目圆睁:
“说的什么话?!到现在开这种玩笑究竟是想干什么?我们等了两天,空着版面,等得令人烦躁。快,马上往箱根打电话!”
总编辑恶狠狠地咒骂着,但箱根杉之屋饭店的电话一接通,听到村谷阿沙子的声音,又谀言哀告说:
“是村谷先生吗?我们实在太为难了。请无论如何给予帮助。这个月届临酷暑,除大作之外没有征集到突出的稿子,先生的大作就是顶梁柱了!不,确实是这样。不论小手杖还是大梁柱都要仰杖,我恳切请求。今晚就派椎原君到您那里去,明天傍晚以前务请设法写出来!嗯?时间太紧迫?那么最迟等到后天中午。请务必设法帮助!因为如果没有先生的稿子,这个月的杂志即使出版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作家村谷阿沙子今年32岁,原名麻子。是证券公司职员村谷亮吾的妻子。
村谷阿沙子在三年前某出版社有奖小说征文中以优秀作品入选,迅即引起舆论界的注目。她的作品,文学性并不那么强,但题材多样,情节生动,读起来引人入胜。而且,看她的身世,又可以知道是从明治末年到大正期间活跃的法学博士宍户宽尔的女儿。宍户宽尔是当时具有强烈自由主义倾向的法律原理学者,以善于写文章,曾写了大量随笔而著名。阿沙子是宍户博士的第四个女儿。
那家出版社很感兴趣,接着又约她写第二部作品,于是又推出了比前一部更为有趣的故事,文章也更为洗练。这可能是她继承了亡父的才能。这种身份使她身上增添了绚丽的光采。就是说,她出身于书香门第的身份,正适应日本人的癖好。也可以说是宣传报道的作用——其实,最重视门第的,可能就是舆论界了。
果然,第二部作品发表,又进一步赢得好评。除了作品本身有价值而外,更由于作者是女性,而且又是著名的随笔作家宍户宽尔的女儿,出身于文章世家,这些因素导致她声名鹊起。
村谷阿沙子立刻成了名作家。虽然并不多产,但不管怎样发表的作品得到了较高的评价。读者能够感觉到她背后隐约环绕着宍户宽尔的名望所形成的光环,不过这只是由她的出身发生的联想,对她并没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村谷阿沙子在写作上称不上是快手。她无论与谁交谈,都板着面孔。有的作家让编辑等在一边,可以一夜完成一篇小说,也有的作家可以一边谈笑,一边纵笔狂书。然而也有非得远避尘嚣,白天也要关上木板套窗才能写作的作家。村谷阿沙子就属于后一种类型,无论书稿怎样拖欠,也绝对没有让编辑来家中坐等的情形。
“如果有外人在家里等,我就会分散注意力,什么也干不成。”
村谷阿沙子摇晃着圆团团的脸,皱着眉头说。看上去象婴儿一样,双下巴,小小的眼睛,低平的鼻梁,面色因精于保养、安闲自得而泛着红润。这样的人又何以如此神经质呢?可能由于终归是位小说家的缘故吧。
据说,在写作时,就连女佣也不许打开阿沙子房间的隔门,有事迫不得已时,得先摁响蜂音器让她知道。于是,她肥硕的身体懒洋洋地挪出房间,不耐烦地问有什么事。即使白天关上木板套窗与夜间并不完全一样,她书写文稿必须这样与周围相隔绝。一般来说,笔头慢一些的作家可能都是这样的。
村谷阿沙子成名以来,从事写作已经两、三年,但不知为什么,近来出稿速度慢了下来。虽然有合同关系,也不能在约定的时间内交稿,甚至有拖延一两个月的情形。
“不顺利呀,怎么也写不出来。”
她烦躁地触着眉头,向来索稿的编辑抱怨道。可是,随后她又说:
“不过,还请再通融一次。作为补偿,下次一定写出好的作品。我可以写稍微长一点儿的东西。”
这时候,她的鼻翼泛起光泽,表情亢奋激昂,然而下一部作品依然还是拖期。
实际上,《新生文学》对村谷阿沙子的屡次许诺信以为真,本月的目次已经确定,因此,总编辑白井是不能简单罢休的。
“村谷说明天傍晚以前设法完成。如果再落空,我们就措手不及,真正陷入困境了。利子,你今晚就去箱根取稿!”白井这样向典子交代道。
虽然受到总编辑的信赖,椎原典子却认为这是非常棘手的工作。村谷阿沙子虽然在箱根用电话承诺,但这次文稿依然可能再度落空。今天晚上说得挺好,到了明天晚上恐怕又会让人失望。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今天晚上就必须去勤加催促,因为终校完毕付印的日期已经临近了,如果可能的话,明天傍晚就可以赶回来,让总编辑放心。要督促写得比较慢的村谷阿沙子按期完稿,真得努力才行呢。
典子因此心绪不宁,在车厢里眼睛虽然看着那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根本不能集中精力读书。
到达终点箱根汤本车站时,已经日薄西山,车窗内一片红光。在这儿旅客们乘公共汽车或雇出租汽车,分赴箱根山中各处温泉疗养点,典子的车厢在列车尾部,在她前面刚下车的旅客摩肩接踵地走在站台上,依然大多是男女结伴而行。
这儿的站台地势较高,可以俯视车站的建筑物和公共汽车行驶的道路。向出站口的阶梯急步走去的典子,无意中向前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在出站口涌出的乘客的人流里,有一个认识的人。
——是田仓。
她立刻认了出来。他很清瘦,个子虽然高但总是稍微哈着腰,最显眼的是手里提着的黑皮包。他正以这种姿态一步一步走着。
在列车上没看见他,大概是坐在别的车厢吧。他事先也不知道她会来。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来找典子攀谈。
“坐在不同的车厢正好。”她想。
她不大喜欢这个人。这个叫田仓义三的男子,只是名义上属于S出版社这个不怎么出版刊物的三流会社,实际上却在经营迎合时尚的不正当的出版题材,他自己搜罗文稿,转手向各个杂志社推销。《新生文学》作为二流刊物也曾经买过他经手的稿子,但是由于过于露骨而最终没有刊用。
尽管如此,田仓仍然屡次来社里和总编辑商谈,因此认识坐在编辑部办公的典子,“喂,怎么样啊?”一边打招呼一边异乎寻常地笑着。曾经有一次,典子因公事正走在有乐町的路上,突然遇到这位田仓,他执意请典子去喝茶,让她十分为难。对这种有点儿厚颜无耻的男人,在断然拒绝之后仍然让人满肚子气。所以,这次同乘一趟列车,因为坐在不同的车厢而回避了这种麻烦,实在是件幸事。
典子一边慢步走着,一边居高临下观察着田仓的举动。幸亏出来得早,不至于再被他缠住。在箱根这样的地方,典子又是单身出行,田仓难免会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典子很想看看他是跟谁一块儿.99lib.到这儿来的。不管怎么说,他是不大可能一个人到箱根这种地方来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田仓始终只是一个人。他身边并没有同行的女性。出站之后的旅客渐渐四散,田仓挽起衬衣衣袖,站在公共汽车站上,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等候着从小田原方向开来的公共汽车。还有另外七、八个人也在等候这趟公共汽车,但都不是田仓的同伴。
典子如果现在走出去,将正好和田仓正面相逢,所以就停留在候车室里。她看见田仓一只手抱着上衣和皮包,一只手摇着扇子。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却显露出一张阴郁之色的苍老的脸。职业的阴险,在面容上也表现出来。
——他要哪到儿去呢?
一看就知道,田仓显然不是来旅游的,一定又是来这儿设计什么新的骗局。是来探访最近箱根旅馆中的秘事秘闻吗?典子一边这么猜想,一边耐心地等着,看田仓乘公共汽车要到哪儿去。
典子乘出租汽车前往宫之下。中途超过了田仓乘坐的公共汽车,典子挺满意。这路公共汽车是开往元箱根的。田仓今晚想在哪儿留宿呢?
在宫之下的杉之屋饭店门前典子下了车,饭店的每个窗口都放射出灯光,一派光彩辉映。箱根已经是黄昏,迷暗的山谷和山上山下旅馆那一处处吹璨璀的灯火,构成美丽的夜景。
典子来到饭店服务处,告诉他们想会见住在这里的村谷阿沙子,系蝶形领结的男侍向房间打电话。
“马上就下来,请稍候!”
典子点点头,在红地毯上特设的供等候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下来,不一会儿,电梯门开了,身材肥硕的村谷阿沙子独自走出来。她一向不穿西装,今天仍是穿着淡色和服,系着九州博多出产的丝带。不过,丝带系在她那滚圆的腰间,简直象是邈里邈遢胡乱缠在身上。
典子站起来。
“啊!远道而来,辛苦了!”
村谷阿沙子晃动着盆一样扁圆的脸,扁平的鼻子两侧皱了皱,笑着说。
“没什么,先生。”典子说着向她鞠躬。
“在休养时实在不该前来打扰。可是,这个月如关没有先生那篇大作,我们的杂志就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
“真糟糕。”
女作家说着,紧蹙双眉,脸上却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躲到这儿来还是不行。可能是因为有些疲劳,写起来力不从心,所以想换换环境,调理一下精神。我丈夫也一起来了呢。”
“啊,您丈夫也来了?”
“是的,连女佣也带来了,全家一块儿都来了。”
村谷阿沙子的丈夫,是证券公司的职员,典子在搬家曾见过三、四次,三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瘦高,看起来是个挺老实的人,见面说话时眼睛都不敢抬,嗫嗫嚅嚅,坐立不安,显然是个气质柔弱的男人。编辑们私下说,他无论在经济方面、性格方面,还是名望方面,都是屈居于妻子之下的从属者。典子见到他时的印象也肯定了这种说法。
可是,全家都来箱根游玩,文稿会怎么样呢?典子十分担心。
“稿子没问题的。”
村谷阿沙子从典子脸色看出了这种担心,于是说道。
“承白井君在电话里激励,正在加紧写呢。看来明天午后可以完成。只不过今天得开夜车了。”
“啊,太好了!”典子不禁欢呼起来。
“这样我就放心了,先生。不知道总编辑该怎么高兴呢!让您开夜车实在过意不去,但还是请多关照了!我今晚就住在附近,明天中午以前再给您打个电话。”
“那么,也好,就这样吧。啊,你还没吃饭吧?”
村谷阿沙子一只手抚摩着典子的肩头。
“不,在路上已经吃过了。”
典子撒了个谎。因为必须尽早向村谷阿沙子催索文稿,所以在此之前根本顾不上吃饭。“请多关照!”典子再三行礼,才走出了杉之屋饭店的大门。
山峰暗黑的轮廓掩映在眼前。可以听到山泉从下方传来的潺湲之声。在左侧高山顶上强罗一带的灯火光耀夺目。
今天晚上住在哪儿呢?典子站在回响山泉之声的道路上想着。作为单身女子,未免有点儿胆怯不安,然而又象孤独的旅人那样,心情欢欣愉悦。
她大胆地朝灯光疏落的道路前方走去。许久以前去仙石原的途中,听说在溪谷之中,好象有一处幽静的温泉。
幽暗的山路上,有一对对穿着疗养地的浴衣的男女安闲自在地徜徉。典子想早点把汗淋淋的肌体浸泡在热水里,于是加快了脚步。突然,她在散步的浴客中发现了一个极象田仓的男子的身影,不禁吃了一惊。
第二节
可能是因为气温下降吧,山间弥漫起淡淡的雾,幻光四围环绕着朦胧的光晕。
椎原典子认出了迎面走来的身着浴衣的田仓义三,然而狭路相逢,一侧是断崖,另一侧是山坡,已经无法躲避。转身从原路折回,又实在太令人恼恨。
她想佯作陌生人走过去。忽然,田仓停下脚步,似字是借着黯淡的路灯仔细端详着逆光处的典子,然而由于逆光,容貌看不分明。她想:“糟了!”快步横穿过去。
“嗳——,这不是《新生文学》的椎原小姐嘛!”田仓喊了起来。
没办法只好转过身来,这回位置交换了,田仓站在逆光的方向。表情看不清楚,声音听起来却象是在窃笑。
“果然是椎原小姐呀。真没想到竟然会在.99lib.箱根相见!”说着就凑了过来。
“晚上好。”
典子无奈,只好答道。对方的脸背着光,自己却暴露在光亮之下,难免令人沮丧。
田仓晃动着不知是哪家旅馆的浴衣的袖子,显得悠闲愉快。典子却为套装里面浑身都是汗水而烦躁不安。
“什么事儿啊?今天到这儿来?”
田仓一边问,目光一边朝前后路上扫视。想寻找典子是不是有同行者。田仓看起来也依然是一个人。
“是为公事。”
典子回答。
“公事?”
田仓反问,马上又99lib?说道:
“啊,是村谷女士的事。”
这个田仓立即说出村谷阿沙子的名字,典子根据这一迹象推测他也是有事找阿沙子才来箱根的。但是,田仓又是从哪儿知道阿沙子在箱根的呢?典子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一点。
田仓义三熟悉有关作家和艺术家的信息。他的工作本来就是以这种信息为素材来整理有关资料的,如果发现有趣的内容,就加工成暴露性的趣味纪实文字,卖给杂志社。
“到这儿来催稿实在是太辛苦了!啊,你们马上就要终校了,那当然得抓紧一点儿了。”
田仓了解这一切。
“村谷女士的文稿进展很困难吧?”
典子含含糊糊地答道。她认为对社外的人没有回答的必要。
“这可真难办。白井君又是个急性子,事情恐怕挺严重了吧?”
田仓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摆出要站着长谈的架势。典子想早点儿甩掉他。身穿浴衣的田仓步步逼近,典子心里有点儿害怕。看起来在住处喝了点酒,身上散发出酒气。他大概就住在附近的旅馆吧。
“那么,对不起,我失陪了。”典子轻轻低下头说。
“请等一等。你是住在村谷女士的旅馆吗?”他追上来问道。
“不。在另外的旅馆。”
“是这样。因为村谷女士是从来不和编辑同住一行房子的。”
典子向前走去,田仓也并行跟随。别人看来会误认为来温泉地游览的情侣,典子为此感到十分难堪。
“材谷女士写作似乎相当困难。她没写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发表的作品也不多。”
田仓看起来对与典子同行感到很愉快。
“那不是懒得动笔,而实际上是能力有限。”
田仓这种说法,似乎有某种调侃的意味。使用着所谓消息灵通人士那种嘲弄的口气。典子对这种类型的男人缺乏好感。
道路上只竖立着稀疏的路灯,冷寂而黑暗。使人感到与远处高山上辉煌的灯火之间的距离。田仓想跟着我走到哪儿呢?他的木屐的响声刺激着典子的神经。要投宿的旅馆也渐渐临近了,正要下决心说“再见”时,田仓又说道:
“村谷女士无论是讲演会还是座谈会,从来都不出席。”
田仓始终以村谷阿沙子为话题,看来仍然无意离开典子。
“村谷先生是不愿意在那样的场合露面吧。”
典子没有办法,只好说道,出席或者不出席讲演会、座谈会是本人的自由。田仓就此又要发表什么诋毁之辞。
“是这样的。作为女作家,一般都对讲演加以回避。”
田仓出乎意料地诚恳地对此表示首肯。
“不过,对于座谈会人们都是乐于出席的。讲演会上不能拘谨刻板,得滔滔不绝地说,然而村谷却连座谈会都加以谢绝。”
他果真又说道。
“读村谷的小说,可没想到她会如此清高呀。”
典子想,又没完了。再这么无止境地奉陪下去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了,她停住脚步。
“那么,我就到这儿了。”她语气坚定地说道。
“是这样吗?”
田仓不好意思再随行,也停下来。
“住处确定了吗?”
“嗯。”
“在哪儿?”
“就在前边。”
田仓向前方看去,说道:“啊,是木贺呀。木贺的确是个清静的好地方。”
典子担心一答话,他又要纠缠不休,于是急步走去。
田仓站在那儿。典子走了一段路回头望去,看到黑暗之中他的浴衣隐约的白色。淡淡的雾气流荡着。
典子的住处不是宏大的饭店,据说原先曾是什么人的别墅。令人高兴的是丝毫没有旅馆里那种感觉,房间也十分宁静。
洗过澡,换上这里提供的浆好的浴衣,心情顿时异常爽快。与田仓义三相见时产生的不悦终于消散了。
值得庆幸的是旅馆的客人也不多,好在没有住进旅游团体。因为女客只有一个人,在走廊等地方,被男客们直盯盯地看着自己的脸,实在令人讨厌。
照料典子晚餐的侍者,是一位中年女子,她对典子亲切地说:
“白天要游览的话,从这前面直到溪谷附近,景色不错呢。”
她还告诉典子附近的地形。典子也回想起曾经经这此地时所看到的河中岩石隐露的景象。
吃过饭后,典子到住所前的路上散步。断崖下水声鸣溅不休。由于黑暗,视野受到局限,负有盛名的木贺溪谷的景色难以尽情观览。
夜晚的空气幽静清冷。凉爽的山林的气息从黑暗的四周紧紧围拢过来。毕竟是名不虚传的箱根。现在的东京正在酷暑之中,家家都在蚊帐中难以成眠。典子想,住在这举的地方,还真有点儿惶恐不安呢。
这也是托了为杂志社出差的福。不,可能是托了村谷阿沙子这位作家的福。这对于自己来说,是相当奢华的待遇了。僻静而肃寂,然而可以听到蜿蜒的山路上来往的汽车的喇叭声,昏黑幽静之中,车灯的光芒匆匆掠过山林。山上一重重旅馆的灯火依然象海上浮游的特殊的发光的昆虫闪闪烁烁。极度的幽静拥抱着山谷。
可能因为雾越来越浓,周围白蒙蒙一片,远处的灯光淡化,融洇出朦胧的光晕。一切犹如在梦中。
典子觉得现在就回到住处未免有点儿辜负.99lib?了这苍凉夜色。尽管一个人稍稍有点儿胆怯,她仍然慢步向前走去。是啊,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景中信步漫游的机会,将来可能再也不会遇到了。夜雾梦幻般的美诱惑着她。23岁的典子,胸中逐渐充溢着犹如漂浮于天际的心情:
她向前走着。这条路在箱根也远离干道,因而极少有汽车通行。而现在,连行人也看不到。
典子在夜雾之中信步走着。山中并不是漆黑一片。虽然各有间隔,但山上山下各处的灯火相互辉映。流动着的白色的雾,使冷峻的夜色显出些许温柔。
该从这条路朝回走了,典子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漫步中不加思索地又向前迈开步。
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路上,另一个旅馆的灯光临近了,这不是又回到宫之下附近了吗?
村谷阿沙子现在一定在加紧写那稿子呢。典子眼前浮现出肥胖的阿沙子鼻翼泛着油光,伏身纵笔的形象。有时又停下笔来,手抚着额头沉思。不管怎么说,是我催逼她,才使得她这么辛苦,而我自己却如此悠闲地溜达着,想到这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过,明天傍晚假若不能设法拿到文稿带回去,那就不好办了。白井总编辑一定一边用手拢着头发,一边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想到这儿,典子的幻想迅即打断,思绪又回到粗俗具体的事?99lib.务中来。再继续漫游的兴致消逝了,职业的责任感,象绳索一样紧紧束缚起她的意识。
典子想、顺便看看文稿进行的程度,现在就去一趟村谷阿沙子住的杉之屋饭店。可是,她带着丈夫和女佣一起来,可见这位女作家巧妙地避免编辑上门索稿的用心,典子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今晚还有一整夜,明天中午从住处给她打电话吧。
典子回过身来,沿着来路向回走,忽然看到前面在夜雾中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从身穿浴衣看来,一定是旅馆的客人。
这条路上男女浴客散步并不鲜见,然而使典子注目的是,那个男子,特别象是村谷阿沙子的丈夫。
典子和村谷亮吾以前曾经见过三、四次面,他又瘦又高,恰恰与妻子阿沙子身材又胖又矮形成鲜明的对照,而两个人的性格也迥然不同。妻子是有才华的小说家,丈夫却不过只是证券公司平庸的职员。更有意思的是,听说由子妻子实在太繁忙,亮吾可能辞去自己的工作,也许是要为妻子写作处理各种杂事吧。总之,这是一个对妻子的意念无力提出反对意见的懦弱的男人。
看到那个男子的身影,典子断定的确就是亮吾。个头和姿势都实在太一致了。而且,村谷阿沙子所住的杉之屋饭店就在附近。
不过,他身边走着的那个女人却没有见过。黑暗中辨认不出她的面孔,又因为有雾,看起来益发模糊。
如果是亮吾,身边并肩而行的当然应当是妻子阿沙子了,然而与她那肥胖的体态完全不同,这是一位身材纤巧的女性。看来这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典子,低声悄悄地说着话,慢悠悠地走着,看起来显然象是一对幸福的情侣。
典子象看到令人讨厌的东西一样,急忙返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疑惑不解地想,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村谷亮吾呢。当然,刚才没能看清他的脸,但身材体态绝对相似,使人产生那种直觉,可是亮吾不可能跟别的女人那么亲密地并肩而行呀。对妻子那么驯服的男人,在和妻子同往游览的温泉区,绝不会有如此愚蠢的举止。
看来,终归还是认错了人。可能是看到相似的人,因而产生了这种错觉吧。典子想;可能是被这夜雾所迷惑了吧?
典子快步走着。她象从梦中醒来,忽然对这种山路夜行感到恐惧。路灯断断续续闪烁着,也使人心慌。她还担心田仓在这儿突然出现。
回到住处,女招待笑眯眯地说:“去散步了吗?今夜有雾呢。”
典子回到自己明亮的房间,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女招待随即也走进房间。
“明天早晨,不妨起来观赏一下,这儿的朝雾弥漫着山麓和谷地,简直就象水墨山水画一样。”
她说着放置好茶具后退下了。
典子上了床,拿出装在旅行提包中的书,读了起来,书的内容虽然浅显,可是怎么也读不进去。她想着,怎样在明天傍晚以前拿到村谷阿沙子的稿子,眼前却又浮现出田仓的身影,接着又想起夜雾之中那浅淡的灯光下所看到的一对男女,脑海中乱作一团。
“村谷女士无论是讲演会还是座谈会,从来都不出席。”
耳边又响起了田仓的声音。是这样的。象这样讨厌座谈会的作家确实也很少见。典子的编辑部也曾邀请过两、三次,然而都被断然谢绝了,而且也从未听说过她出席过什么讲演会。
可能有其他的原因。不知道田仓是怎么想的。然而不出席讲演会和座谈会的作家还是有几位的。村谷阿沙子不愿意在那种场合出现,是因为她的性格如此。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想到这儿,典子渐渐入睡了。
典子6点钟起了床。
昨天夜里那位女招待来问早安。
“要去散步吗?”
她问道。典子回答说“是的。”她又说“今天早上雾可浓啦!”
典子换上西装,走出室外。女招待说,穿浴衣也不要紧,但是典子却不喜欢穿着旅馆的衣物出现在公开场合。
这雾确实不同寻常。可能是由于山谷幽深,早晨的扫光还没有照到这里,浓浓的白雾象海一样翻滚。与昨天夜间所看到的淡薄的、象烟气一般流动着的雾不同,它将对面的山峰和溪谷尽行隐去,显得异常浓重。
与夜里不同,典子今天早晨悠然轻松地走在路上。还有起得早的客人,路上已经走着几个人,相遇时都象影子一般突然出现在面前。这也是挺有趣的。
走着走着,觉得走在大道上兴味索然,于是又踏上了一条岔开的小径。这条路显然不能通行车辆,连行人也见不到。青草和树叶都挂着露珠。
典子蹬蹬地踏上这条小路。她想,反正还会走到大路上的。前方依然是白茫茫一片雾海。随着脚步向前,小路和树林从雾中渐渐显现出来,回头望去,刚才走过的地方,林木又消失在雾色之中。她觉得自己正走在白色的世界之中。
忽然,前方的白幕之中出现了两个黑影。黑影并不走动,而是并排站在那儿。
典子紧盯着那黑影,停住了脚步。两个身影似曾相识,不仅如此,声音听起来仿佛也很熟悉。
雾中隐隐的黑影,一个是肥胖的妇人,一个是瘦高的男子。——是女作家村谷阿沙子和向杂志社出卖内幕新闻的田仓义三——男的声音沙哑低沉,女的则是金属敲击般的高声,无疑是阿沙子。
典子急忙离开那条小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因为她在这儿感觉到一种诡秘的气氛。这是一种直觉。
典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逃回旅馆的房间。
还是那位女招待送上茶来。
“您怎么了?”
她皱着眉头问道。可能是因为典子的脸色不好。
“不,没什么。”
典子说道,然而心中还没有平静下来。典子不明白,村谷阿沙子和田仓为什么在晨雾中并立在那儿。另一方面,也不明白这事何以会使自己的心情受到这么大的震动。可能这是因为昨天夜雾之中见到的象影戏一样的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和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的缘故吧。就是说,这两对雾中的人物之间,存在着内情未可详知的某种不寻常的联系。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个不同的男女的身影牵系在一起了。
第三节
典子午前的闲暇时间无法消遣。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也不干。想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打听文稿写作的进度,但是考虑到她昨夜一定写到很晚,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至少要等到11点左右。约定今天交稿。是否果真能够完成,依然放心不下,但又没有办法,非得等到近午时分,才能知道结局。尽管焦躁不安,也必须忍耐,对作者是不能发泄怒气的。
典子看看报纸,又翻翻书,再次拿起报纸,等待着时钟上指针的移动。尽管什么也没干,精神上仍然十分疲惫。外国电影中有人在房间中象团团打转的熊一样往复踱步的情景,典子今天亲身感受到了那种心情。
好容易到了11点。典子想着“总算到了”,一边拿起话筒。
请服务处九九藏书接到杉之屋饭店,对方答话,又请他们接到村谷阿沙子的房间。
“对不起,是椎原小姐吗?”换了服务处男侍的声音。
“是的。”椎原答道。
“那么请听我说。村谷先生今天早上搬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她交代如果椎原小姐来电话就如此转告。”
“喂,喂。”
典子吃了一惊。没想到村谷阿沙子今天一早就变换了住处。
“坊岛的,对……”
“是对溪庄。”
“这个对溪庄,在哪儿呢?”
“离这儿不远。顺溪谷向下,有专用的缆车。”
电话挂断了。
听说村谷女士移居的旅馆并不远,典子稍稍放下心来,搬走但托人转告,因而不能怀疑其诚意。不过这样一来,文稿又让人不得不担心了。
典子马上向对溪庄打电话。
“住在那儿的村谷先生在吗?”
典子听到旅馆女招待的声音。
“是的,在,请稍等!”
不到3秒钟就听到了村谷阿沙子的声音:
“啊,椎原小姐,昨夜睡得好吗?”
与睡觉相比,典子更想知道她匆忙变更住地的理由,还想早一点儿知道受到这种影响,文稿的命运会怎么样。
“先生,您早,您辛苦了!”
典子向她致意,阿沙子的声音却象要有所掩饰:
“那件事,椎原小姐,还是不顺利呀。”
典子吃了一惊。
“嗯?”
自己的声音流露出不高兴的心情。
“先生,是怎么回事儿呢?”
“约定是今天交稿的。不过无论怎样尽心还是写得太慢。尽管不象话,还是请再宽宥一次,明天早上一定交稿。不知道能不能再等一等。”
村谷阿沙子的声音也是惶惑不安的。果真应验了不祥的预感。因为有这种预感,实际上已经考虑了一天的拖延余地。但是,这已经是最终的期限了。如果明天再落空,那么就再也来不及了。
“不好办呀,先生。我等到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交给我,行吗?”
典子恳求道。留一天余地的事是不能说出来的。作者一放松,很可能又会再拖延一天。
“今天晚上实在不行。因为,还有一半没完成呢!唉,椎原小姐,通融一下,宽限到明天早上吧,不管你多早来取都行。”
“不好办呀。”
“尽管实在是不好意思,还是请求帮我一次,行吗?”
“不好办呀,先生。”
这样的问答反复了两、三次,典子终于让步了。她反复提醒,明天交稿的期限是绝对不能再改了。这对自己来说也是无法后退一步的最后阵地了。
“谢谢!”
村谷阿沙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典子在这次通话之后立即向东京作了汇报。她对文稿负有这种责任。如果明天早上又再次落空的话,那又怎么办呢?她似乎陷于一种被逼得无可奈何的境地。
电话接通后,白井总编辑直接和她通话。
“改换了旅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白井愤愤地说。接着,他又问了旅馆的名称。
“喂,那么,我也要给村谷女士打电括。不过,你如果也放松对她的约束就糟糕了。不能住在远离她的地方。搬到村谷女士住的旅馆去!”
“可是,村谷女士最讨厌编辑住在同一家旅馆来催促她了。”
“啊,啊,是这样吗?这是件麻烦事。”总编辑咂咂嘴。
“那么,实在不行的话,你就住到邻近的旅馆去。村谷先生如果出来悠闲地散步,说明稿子已经完成,交给你稿,你的任务就结束了。从现在起,每隔3小时,就打电话询问文稿写作的进度。”
“就是说,是进行监视了?”
“可以这么说。明天早上如果再出差错,印刷所也就又白等了。如果不这么做恐怕就会出问题。明白了吗?”
“是。”
典子被总编辑训斥,不免心情颓丧。
尽管如此,她还在想,村谷阿沙子今天早上为什么匆匆忙忙变换住址呢?那儿有什么令她不中意吗?
典子现在又想起在今天晨雾中所看到的两个人影。一个是村谷阿沙子,另一个是搜罗内幕纪实文学资料的田仓义三。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所以可以确藏书网信无疑。谈话的内容虽然没弄清楚,但绝对非同寻常。就是说,不是散步时偶然相遇那种单纯的寒暄。这是当时凭借直觉的感受。其中隐藏着某种秘密,这是典子通过眼睛和耳朵领会的。因此典子才连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回来。
村谷阿沙子和田仓义三的组合也是相当奇特的。一个是小说家,一个是出版界的无名鼠辈,并非完全无缘,但不管怎么说,早上在那样的地方站着交谈,是不正常的。村谷阿沙子一定从昨夜起赶写书稿干到很晚,可是她又由于什么原因起早去和田仓义三会面呢?
典子又想起昨天来这儿的途中遇见田仓时,他口中吐露出的话:
“啊,是村谷女士的事。”
当时想到“他知道村谷阿沙子来到箱根”,而现在看来,他正是以同阿沙子会面为目的而来到箱根的。不知为什么,总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阿沙子与田仓会面,此后就改换了住所一这两件事看起来不会完全无关。
想到这里,又回忆起另一件奇异的事,就是在昨夜的雾中,看到了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和一位不知名女子的身影。那人是否确实就是亮吾尚难断定,但大致是不会错的。
这样看来,昨夜和今晨两对男女的身影与阿沙子转换住所之间,不能说丝毫没有联系。这总不能看作是偁然的。或者这是雾的幻觉作用所导致的自己的多疑?那个田仓义三究竟住在哪儿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必须先搬到邻近村谷阿沙子的旅馆去。
典子叫来值班的女招待。
“坊岛这个温泉区,只有两个旅馆。”
中年女招待微笑着告诉她。
“啊,那么偏僻的地方?”
“不,不是偏僻,而是因为在谷底,从宫之下的温泉区得乘缆车下去。”
对箱根不太熟悉的典子,以往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些。
“两个旅馆,一个是对溪庄,一个是骏丽阁,都有专用的索道相通。”
村谷阿沙子住在对溪庄,所以,典子就只能在那个叫作骏丽阁的旅馆住了。女招待说,“我来给您联系一下。”
典子托她帮忙,答复说恰好还有房间。
“就要搬到那儿去了吗?还真让人依依不舍呢!”女招待说道。
距离不远,用不着叫车,典子步行前去,早上的雾已经散去,可以真切地观赏溪谷的景色。对面直壁一般峭立着明星岳。两辆高级汽车擦身而过,这是去仙石原的高尔夫球迷吧。
旅馆专用的空中缆车,因住宿地点不同分为两处,一处有通往对溪庄的标记。这是村谷阿沙子今天早上迁居的地方。
典子望去,离这儿仅仅100米左右,有通往骏丽阁的标记。一位年轻的男侍站在前面,看到典子后鞠躬问道:
“是椎原小姐吗?”
看来刚才出发时,旅馆就已经和这儿联系了。
缆车小巧玲珑。
定员六人,可是乘客只有典子一个,那个年轻男子站在操纵台上。脚刚一踏进车厢就悠悠晃动起来。
那位司机打铃发出信号,铃声响了两下。接着下面的旅馆发出回应信号。小小的车厢就开始沿着索道开始下降了。
从窗口望去,悬崖大约高达40米,可以看到旅馆的微小的屋顶闪着光。与索道相垂直,早川河的流水宛如衣带。如此剧烈升降的空间差,在视觉上使人产生瞬时的恐惧。
“以前没有发生过事故吗?”唯一的乘客典子问道。
“绝对没有。”司机笑着说。
这时,下方的景色逐渐变大。树木大起来,房屋也大起来。空中缆车停靠在安全的地点。旅馆的女招待来迎接典子。典子问下降需要多长时间。
“大约三分钟吧。”女招待答道。
典子.99lib.被安排在能够看到河水的房间。旅馆的庭院原来就是河滩,河水把白色的卵石区割开,潺潺地流过。对面的山麓,被一小片陡立的红色石崖截断。然而其四周,都是浓密的深橄榄色的树林。
打开侧面的窗户,视线被厢房高高的板壁所遮挡,只能看到相邻的对溪庄的屋顶。
不管怎么说,来到这儿的事,应该告诉村谷阿沙子。同时还可以再催一催文稿。
从旅馆打去电话,村谷阿沙子这次又是马上就接了。
“先生,那稿子怎么样了?”
“啊,刚才,正在烦闷之中,白井君又打电话来给予激励了。”
阿沙子的声音听起来高昂清脆。
“是这样吗?实在对不起。那么,那个,还有多少页了?”
“多少页?剩下不到一半儿了。”阿沙子随即答道。典子还是担心。稿子约定50页,还有一半没完成的话,到明天早上真的能交稿吗?
“先生,不瞒您说,我现在已搬到您旁边的旅馆。在这儿又得打搅您了。”
“哟,你,你住到这儿来了?真没想到。”
村谷阿沙子深感意外。
“是来当督战队吧?是白井君的命令吗?”
她显然了解这一举动的意图。
“是的。”
对方似乎稍作思索,又说道:
“那么,欢迎了。午饭就请到这儿一起吃吧!”
典子向送来替换的浴衣的女招待问道:
“从这儿想到对面的对溪庄去的话,应该怎么走呢?”
女招待脸上露出苦笑:
“对不起,到对溪庄,从这儿是过不去的。”
“怎么,过不去了?”
“是的。以前是从那儿通过去,有诸多害处。”
她回过头去,指着竹墙。
“所以加了一道墙隔开了。”
“那么,要到对面去,还非得乘缆车上去,再换乘他们专用的缆车下来,是吗?”
“是的,实在抱歉!”
旅馆两处相邻,依然还会发生纠纷。典子心想,相距咫尺,相互来往却要乘两种缆车,又升又降,这也实在太不方便了。
典子先乘骏丽阁的缆车上去,步行100多米,再乘对溪庄专用的空中缆车下来。
这个缆车大小和骏丽阁的大致相同,下降时候的信号也是丁零、丁零响两声。她还发现,从骏丽阁上升时,信号是三声铃响。大概上升是三声,下降是两声。对溪庄的缆车下降是两声铃响,上升的信号应当也是三声吧。
来到对溪庄的门口,除了女招待外,见过三四次面的村谷家的女佣也来出迎。
“欢迎。先生正等着呢。”
村谷家的女佣微笑着向典子说道。年龄大约20或21岁,身材纤小,发式不太讲究,但是眉目娇好。典子对她怀有好感。
由这位女佣引导,典子走了进去,踏在走廊的红地毯上,不一会儿,来到一处象是独间的房间。
“到了。”
女佣在隔门外面说。天气这么热,村谷阿沙子却关上走廊的隔门工作。
“请进!”
听到阿沙子的声音,女佣拉开了门,这是只有三张席的隔间,挨着是八张席的主室,房间中央,阿沙子肥胖的身体悠然坐在桌子前。
“先生,打扰您的工作,实在过意不去。”典子向阿沙子行礼。
“请坐。来,到这儿。啊,广子!”阿沙子叫她的女佣。
“客人来了,通知把准备的东西拿到这儿来吧!”
“是。”
可能是说午饭吧,典子急急忙忙说:
“唉——,如果是午饭的话,我,我已经……”
“怎么,已经吃过了吗?”
在阿沙子的小眼睛射出的目光下,典子不由得双肩紧缩。实在是不想跟这样令人心情不舒畅的人在一块儿吃饭。
“是的。”
阿沙子有点儿不快。
“那就算了。”
又对女佣说:“你也不用去通知了。”
“是。”
女佣刚一转身。
“唉,广子。”阿沙子又喊道:“先生呢?”
“现在,说是洗澡去了。”
“又去洗澡?”阿沙子稍露不快地说。
“先生,那篇稿.99lib.子……”
典子怯生生地开口问道。她悄悄瞟见桌子上铺开的稿纸上,清秀的文字写了半张。村谷阿沙子的文稿上没有删除、涂改的痕迹,这在编辑中是有定评的。文字尽管拙劣,然而整理起来却省心。
“那稿子呀,已经进行了一半,所以是没有问题的。”阿沙子面对着典子,郑重地对她说。
“这样的话,那就太感谢了!”典子放下心来,诚恳地说。
“你,就住在旁边吗?”阿沙子低平的鼻子两侧浮出浅浅的笑。
“那么,这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不管怎么说,在这儿想起邻近注视的目光,也会焦虑不安的,今天晚上还得加油哪!”
这言辞之中,多少使人感到某种讽刺奚落的意味。
“那么,请多多关照了!”
典子觉得久坐也没有什么意思,就匆匆告辞了。说实话,她和这位村谷阿沙子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回去的路上,在走廊迎面看到身穿浴衣,拎着手巾往回走的男人。无意中一看,这正是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
亮吾似乎在专心想着什么,低着头走着。典子正想是不是得打个招呼,幸好亮吾目光低垂,一付很疲惫的样子,没有发现自己,于是默默错身走过。好在走廊还比较宽。
典子回过头,看到亮吾的背影,一付孱弱凄苦的状貌。典子想起在雾中看到的淡墨色的阴暗身影。毫无疑问就是他。
在门口穿上鞋。
“现在就回去吗?”
不知什么时候村谷家的女佣来到身边,眉眼间漾起微笑,屈膝向典子行礼。
典子乘坐上升的缆车。这儿也和骏丽阁同样,信号是三声铃响。
从缆车的窗口向下看,对溪庄的屋顶渐渐缩小下落。相邻的骏丽阁的屋顶也同样越来越小。
她一边看着这幅逐渐下降的景色,一边又想:田仓住在哪儿呢?
第一节
典子在骏丽阁吃了晚饭。
照料用餐的女招待大约30岁左右。她问典子:
“小姐,一个人来这样的地方游玩,不感到寂寞吗?”
“不。我是来工作的。”
“噢,是这样啊。”
女招待说道,可是她却想不到是什么工作。尽管如此,还是随合着说:
“那多没意思呀。下次,结婚的时候,蜜月旅行,请再到这儿来。”
“好,谢谢!”
典子轻声笑着。眼前浮现出一种幻影,又迅速消逝了。她想,那还是遥远的将来的事呢。
“那种情况,非常多吗?”
“在现在这个季节就特别多,每天总要接待几对。虽然已经习惯了,可要是接连不断地迎迎送送,头也难免昏昏沉沉的。”
典子笑了。她说了声“承蒙款待”,表示晚饭已经吃完了,女招待行了礼,收拾着桌子。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黄金季节啊。夫妇们住的时间也久,可这样一来,也发生各种各样的怪事。哎,你看,今天就有。”
她低声说。
“在枫间,那个独自的单间,可不得了,夫妇两个打起来了。那位先生,开始只是一个人,后来他妻子追到这儿来,闹得天翻地覆。”
“哎,那位先生,是不是还带着另外一不女人?”
典子也是杂志的编辑,所以想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什么参考价值。
“不,就是自己一个人。”
“那么就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呀?”
“那位,你不知道,那位妻子真是气势汹汹。我中途就躲出来了,但看起来多半是妻子惦念得不得了,到处找她的丈夫,接着又追到箱根来了。”
“噢。”
“已经是中年夫妇了,那丈夫板着脸不说话,怒气沖冲的,妻子歇斯底里地哭哭叫叫,这也是闹得实在不象话了。看到这幅情景,当时结婚也真是罪过。那位当丈夫的,大概也确实是用情不专的脾性。照我的经验看,那位妻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是吗?”
“唉,我也是为丈夫辛辛苦苦,日夜操劳,最后还是离了婚。”
说到这儿,典子没有兴趣再听女招待谈自己的事。她看了看手表,女招待温顺地退了出去。
看表还有另外的意思。现在快8点了。总编辑吩咐每隔3个小时了解一下村谷阿沙子文稿的进度。如果过3小时的话,应该在11点打电话。接着应当在清晨2点,那时是绝对不能打电话的,所以,不管怎么说,11点得打一次电话。总编辑的心情当然是理解的,但作家也不容易,典子对村谷阿沙子也有点儿同情了。
洗完澡,走回房间,铺好了被子。在11点以前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拿出书来,连3页也没读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也可能是白天太疲劳了吧。
不久醒了过来,本能地看了看表。10点半。典子放心了。
可是,怎么会醒来的呢?总觉得不是自然而然地挣开眼睛,而是由于某种外部条件产生的作用。因为是正读着书睡着了的,台灯还明晃晃地亮着。环视四周,隔门接缝规整如初,各处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但是,这个疑问立刻就解开了,拿起书来读了还不到10分钟,丁零、丁零、丁零,响起三声铃响。随后又隐约听到缆车运行的声音。
刚才似乎就隐隐约约听到这丁零、丁零、丁零的声响。是的,确实听到了。犹如在梦中一样,可依然是现实。典子终于醒悟到,方才正是因为这铃声才醒来的。
丁零、丁零、丁零3声电铃,是缆车上升的信号。这是作为投宿者听到过才知道的。就是说,10分钟前,也就是典子睡眠被惊醒时,缆车上升过一次,现在,又上升一次。进一步说,在这中间,缆车下降回到这里,不过没有响起过两声铃响,这可能是因为没有乘客的缘故。缆车放空升降,作为信号的电铃是不响的。
典子想,大概有客人出行较晚的情形。客人是归来还是外出无从判断,然而可以想到10分钟之间缆车两次载客上升。
典子看了看表,已经过了10点40分。11点还早呢,然而也没必要非要等到11点整。相反如果晚了的话才是失礼呢。典子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交换台也没有马上回话,等了3分钟,终于接通了。
“对不起,我要对溪庄。”
“是,是。”
可是,这次对溪庄却不易接通。这回又等了3分钟。
“是,是,我是对溪庄。”
声音象睡着了一样。
“我是椎原,请接村谷先生的房间。”
“是,知道了。”
大约过了5秒钟。
“村谷先生不在房间。外出了。”
同一个声音答复说。
听说外出了,典子吓了一跳。这么晚了难道还出去散步吗?对溪庄的缆车作为信号的铃声在这儿听不到,所以不清楚。
“什么时候出去的呢?”
“啊,请稍等。”
中断的这段时间,可能去问女招待了。不一会儿传来答话的声音:
“大约30分钟以前。”
“30分钟前。”
那么,就是说,在使这位骏丽阁的顾客——典子被惊醒的第一遍铃声响起10分钟之前,可能村谷阿沙子也由对溪庄乘缆车上去了。
“喂,喂,那么,请叫村谷先生的丈夫听电话。”
无论如何必须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如果出去,要紧紧盯住,白井总编辑对此十分注意。
“啊,丈夫比他的妻子稍晚一点儿,也出去了。”
那么,夫妇都出去了吗?典子为此焦虑不安。文稿看来已经完成了吧?不对,明天才到约定的交稿时间,因此行笔较慢的阿沙子女士,是绝不会这么早就写出来的。她也一定不会半截撇下,出去游玩的。
“真糟糕!”
典子不加思索地抱怨说。
这时,听到了丁零、丁零两声铃响。可能有客人下来了。
“那么,请叫一下先生家里的女佣。”
女佣一定会知道这对夫妇的去向吧,然而典子又想错了。
“女佣作为丈夫的随从,也出去了。”
这么看来,村谷家全家都出去了。典子惊慌不安。她有一种直觉,等他们回到房间,也一定很晚了。
“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吗?请务必帮忙,因为工作的关系,要打听他们的去处。”
“请稍等。”
听筒里听到嘈杂细碎的女子的声音,似乎在问些什么。
“对不起,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所以都不知道。”
“是这样。”
“实在对不起。”对方挂断了电话。
没有线索。典子心中十分烦躁。“文稿还没有完成,你是怎么搞的!”典子好象听到白井总编辑在大声叱责。
——现在如果崎野君能在这儿就好了。典子想。
典子想向同一个编辑部的崎野龙夫求救。平素总是相互说着打趣的话,这时却最先浮现出他的面容。他虽然有点儿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劲儿,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请他帮忙。他是一个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黑夜中搜遍整个箱根山的男子。女性的弱点,是即使心中忍受委曲,也没有这种胆量。
除了半小时以后再次给对溪庄打电话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还没有回来的话,那就过半小时再问。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屡次给编辑出难题的女作家。一边想着再也不跟村谷女士打交道了,一边因眼下的危机而忧虑。典子真是一点儿也沉不住气。
她连半小时也等不及了。
没想到电话突然响起来,典子飞快地拿起话筒。
“喂,是椎原小姐吗?”
通过听筒传过来的,分明是村谷阿沙子的声音。
“是的,先生。”
“你来过电话?”
阿沙子的声音听起来象是情绪不好。她不愉快的时候才使用这种语调。
“啊,是的。因为我对稿子的事儿还有点儿不放心。”
典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仍然有些不安。
“没有问题。不用这么一次一次地来电话了。明天10点来拿稿子吧!”
“是。”
果断干脆的声音从听筒中冲击着耳膜。这种强硬的语气是村谷阿沙子所惯用的。“真粗鲁,”——典子想起了男编辑们常说的话。
但是,典子还是由此产生了一种安定感。不由自主地长吁一口气。总之,文稿到时候就可以到手了。这样,今天晚上也可以睡个好觉了。
早晨,醒来已经8点多了。不知为什么周围一片嘈杂。走廊上有人们急急忙忙走动的声音。还可以听到从哪儿传来的交谈声。语调慌乱急切。
典子刚洗完脸,昨天晚上那位女招待来送茶,还没道早安就激动地说:
“小姐,出事了!”她神情异常。
“今天早上,有人自杀了!在离这儿不远的河滩上,脑袋在石头上摔得稀烂,散步的客人发现的,旅馆里都乱成一团了。”
难怪今天早上这么嘈杂吵闹。典子皱着眉头。
“是怎么死的呢?”
“从悬崖上掉下来的。”
“悬崖上?”
悬崖高40米左右。这与缆车的索道线的高度是一致的。典子曾亲眼从缆车上往下看,想起当时的视觉映象,立刻觉得寒气袭人。
“我也跑去看了,只看了一眼尸体就吓得跑了回来。穿着我们的浴衣呢,所以更让人害怕。”
“那么说,是我们这儿的客人了?”
“就是,我告诉你——”
女招待严肃的脸上显得有点儿苍白。
“就是枫间的客人。昨天晚上跟你说过的呀,夫妻打架的那位丈夫呀。”
“哎呀!”
典子也瞪大了眼睛。
“哎,真吓死人了。从今天早上起,我们就该为这事忙了。”
“妻子怎么样,来了吗?”
“和警察谈话呢。尸体由小田原开来的救护车拉到医院去了。”
尸体运往医院。典子想,啊,这是为了解剖。可是,这里的自杀者都一一进行解剖吗?
“据说是昨晚11点到12点之间死的。今早6点钟发现尸体……这事儿,还真有点儿可疑呢。”女招待压低了声音。
“昨天夜里,夫妻俩大吵大闹,可是后来看起来又和好了,俩人还叫女招待给他们送啤酒什么的。我们还暗地里笑他们呢。可是后来那位先生就穿着浴衣一个人出了大门,乘缆车上去了。是这样的,那时大约10点半吧。又过了10分钟左右,那个妻子象是要追她丈夫,也乘坐缆车上去了。”
典子想起昨天夜里两次响起铃声。如果说10点半的话九九藏书,时间也是一致的。这最初的铃声惊醒了她。第二次的铃声,是在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前听到的。
“那妻子,过了30分钟左右,一个人回来了,可是位丈夫却一去不返。值班的女招待有点儿担心,问他妻子。她回答说,有熟人住在附近,请他去打麻将了,没关系。这才放心了,可作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典子因为听到过自杀者所乘坐的缆车的铃声,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切实感。
姑且不论,村谷阿沙子的稿子怎么样了?一看表,已经过了9点,可以打电话了。早饭送来了,可是心事重重,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实在对不起。在吃饭前给您说这种不愉快的事儿。”
女招待惶惶不安。
该打电话了,典子想。可是,反正都一样,于是又改了主意,打扮了一番。告诉旅馆服务人员说要出去,乘上了上升的缆车。
同一车厢乘坐着四、五位客人,始终谈论着自杀者的事。缆车逐渐升起来了,从窗口俯视溪谷,客人们纷纷说道:
“从这么高掉下去,简直不可想象!”
典子也看着窗下。看着下边身形微小的人在活动着,不禁打了个寒战。
缆车上升到顶点,于是又再换乘对溪庄专用的缆车下行。想到隔壁去竟然要这么麻烦。
刚站到对溪庄的门口,服务处的人看到典子,迎上前来。
“是椎原小姐吗?”
“是的。我来拜访村谷先生。”
“村谷先生,今天早晨很早,对,在两小时之前回东京去了。”
典子连话也说不出来,呆立在那儿。
“她委托我们把这个转交您。”
说着递上一个厚大的信封。这是稿子。典子打开一看,稿子最后的页数是43,旁边写着一行字:“页数虽然不够,务请原谅!”虽然不足原先所约定的五十页,但这已经使典子全身放松了。
“多谢了。”
典子向服务处的人致谢。这时的心情,对谁都想表示感谢。
可是,村谷阿沙子为什么急着回东京呢?如果是8点动身的话,也太早了。没有和典子联系,可能就是考虑到太早了吧,可是还是打一声招呼好一些。典子不由得这样想。
但是,不管怎么说,总算交出了稿子,所以她不管去哪儿都随便。最重要的是稿子。只要能拿到它,就值得庆幸。总之,典子心中洋溢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喜悦。
典子回到骏丽阁,再次作临行前的化妆。
“小姐,就要回去了吗?实在是照顾不周。下次新婚时,请务必还来。”女招待说道。
典子可能是因为心情舒畅,忽然说道:“对不起,我还想去看看今天早上发现尸体的地方。”
“可以带您去。”女招待又劝阻说:
“那可不是年轻人看的地方,石头上溅满了血,看了心里会不舒服的。”
“没关系。”
一方面是因为好奇心,其次又因为作为编辑因而对任何事情都十分认真的心理。而女招待虽然劝止了一次,其实内心可能还是想领典子去,于是终于兴沖冲地走在前面。
现场距离骏丽阁的庭院只不过30米,在早川溪谷的尽头,那高约40米的断崖下,到处都是巨大的石块。
游客和旅馆的雇员有20余人在这儿围观。中间白色的水成岩上,飞溅着已经变成黑色的血痕。
典子对坠落现场血迹斑斑的可怕情形,只战战兢兢地略微瞟了一眼,其实这儿可能已经经过警察的处理,并不象想象的那样遍地是血。
可是,典子看到石头上黑色的血痕,依然感到毛骨悚然,马上移开了目光。
“大概,是从哪条路上摔下来的吧?”
“听说是从那条路上。”
一名围观者向上指着。断崖顶上茂盛的树木看起来很小。
“实际上摔下来的地方,看起来还要稍微低一些。”
女招待告诉典子。
“顶上是从宫之下速过来的道路,可是从那岔出的小的便道绕来绕去拐下来了。警察说,坠落的现场,在比躲崖顶稍低一些的便道的旁边。”
在旁边听到女招待的话的好事者,又插言问道:
“小姐,那个人,是住在你们这儿的客人吗?”
“是的。”
女招待踌躇不安。看来不太愿意公开这样说。
“他是什么职业?”
“啊,不太清楚。”
女招待拉着典子的手,匆忙从人群中逃了出来。
“怎么样?没什么不舒服吧?”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典子的脸色。
“还好。”
典子眼前仍然是一片片染在白石头上的黑色血斑。
“那位客人的职业呀——”
女招待现在向典子说起方才没有回答的问题。
“住宿登记簿上,写着杂志记者。”
“什么,杂志的记者?”
典子吓了一跳。心中感到.99lib.猛然的震悚。
“年龄大概有多大?”
“42岁。是的,确实写着42岁。”
典子好象恍然有所悟。
“姓名是不是写的是田仓?”
“哎呀——”
女招待瞠目而视。
“你认识他吗?名字写的正是田仓。”
典子感到一阵晕眩。田仓义三死了!
不久以前,就在昨天早晨,在雾中所看到的田仓义三和村谷阿沙子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接着又联想到阿沙子的丈夫亮吾与不知名女子的淡淡的身影。进而又想起,村谷阿沙子今天早晨提前仓皇离去。
——典子耳边又响起昨夜那缆车的铃声。那是在黑色疑惑之中听到的。
第二节
次日14日是终校日,忙得头晕目眩。由于村谷阿沙子的稿子少于预定的页数,典子为填补版面不得不为加入插图,增添广告而东奔西走。阿沙子的稿子虽然排出来并不太理想,但是已经无法补救了。
杂志的编辑工作,每一期都有类似这样的风险。每个月在出刊日以前必须完整准确地编发完毕。直到把最后改定的清样送交印刷厂,才能安下心来喘一口气。
典子天一回到东京,就立刻给村谷阿沙子家里打电话,可能她不在家,电话没有人接。她是先回东京的,可能又绕到别的地方去了。为了对稿子如约完成并转交到自己手中致谢,在校稿期间的一天夜里,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是女佣接的。听到是在箱根曾一度同行的女佣的声音,典子想,阿沙子女士肯定也回来了,可是——
“不,先生还没有回来。”女佣这样回答。
“她有点儿事儿要处理,到外地去了。”
“是这样吗?她如果回来,请代为转致对她惠赐文稿的谢意!”
只说了这些,典子又回身投入到工作中了。典子一直困惑不解,在田仓义三深夜坠崖,发现尸体的那个早上,村谷阿沙子意外地由旅馆踏上归程。后来只是女佣回到东京,她自己却不回自己的家。这确实是可疑的行动。
田仓义三的死,典子一回来,就一五一十地向大家报告了,一时成了编辑部的热门话题。
“他不是那种可能自杀的人。”
这是大家一致的意见。人人都知道田仓义三这个人。他固执、刚愎,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就连向杂志社出卖的采访记事,也从不考虑对方是否为难,甚至连自己的人格也不顾,采用厚颜无耻的赤裸裸的方式来取得素材。而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可能连一条材料也得不到。他对名人丑闻和隐私的刺探,超过专职刑警进行调查和监视的水平。这也是他独特的执著的表现。
对那些适合读者口味的材料还要加以夸大渲染,然后把稿子揣在怀里轮流到各个杂志社去兜售,只稍许对内容加以暗示以引人注意,诸如此类的交易方式都是富有经验的,就象叫卖商品一样。
另外,还可以一抓住这样的材料,就给几家杂志社打电话,促使并等待着它们出最高的价钱来买。正因为他从前在地方当过新闻记者,文章也写得相当漂亮。
无论哪家杂志社都厌恶田仓这种人,但是,一暗示有叫座的材料,就都来抢夺。当没有精彩的内容而感到困窘时,就闭上眼睛向田仓伸手乞讨了。这也是为了保证杂志销路不得已才这么作。
以往,因田仓而陷于窘境的人不少。连杂志社都考虑到这一点,决定尽量不用他提供的东西了,然而,最近杂志社增多,发生了激烈的竞争,于是,田仓这样的人又成了宝贝,渐渐又得意起来。虽然受到“恶毒”、“卑劣”等等责难,他还是一边冷笑,一边在大众传播机构的下层活动着。
大象都说,这个固执而好胜的田仓义三,是决不可能自杀的。
由于典子曾经说起,出事前的晚上,田仓的妻子追寻到箱根的住处,夫妻发生争吵。于是又出现了这种说法:
“可能是被他妻子杀的,因为他讨厌她。”
有的说是没有办法,有的说是因果报应,吵吵嚷嚷,总之,直到终校日前象战场上一样紧张,这才慢慢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只有崎野龙夫没有参加这种交谈,一边独自窃笑着,一边叼着烟改着校样,或者进行版面设计。
典子没有说出雾中所见到的人物和村谷阿沙子的行动。因为她还不清楚这是不是和田仓猝死有关,不能随意乱说。
但是,她想只对崎野龙夫稍微透露一点儿。一个人了解某种秘密,如果不在哪儿有所吐露的话,心里就觉得憋得难受。
她等待着杂志的终校日赶快过去。
最后一天的后半夜,编辑部的女性都早早回去了,这时也不能说。
第二天全体休息,从次日起开始上班,这天早上,典子看到报纸的一角,不由得瞠目结舌。
报纸上的通讯中这样写道:
7月13日清晨6时,神奈川县箱根町宫之下坊岛的断崖下,散步的浴客发现一具坠崖死亡的男子的尸体。经调查判明,死者是前夜投宿于骏丽阁的神奈川县藤泽市南仲街从事著述业的田仓义三君(42岁),警察署因死因存在疑点,于是送往小田原的XX医院。经解剖检查得知,死后已7小时,胃中检出安眠药和酒精成分。田仓死前当夜在旅馆曾饮啤酒,随后外出去向不明,因而被认为是服用安眠药后,有意识从崖上坠落的自杀。
从报上的消息看来,警察已认定田仓的死是自杀。典子思考了许久,然后把这张报纸叠起来,装进手提包,就去上班了。
崎野龙夫两眼一付困倦的样子,过于11点才来上班。杂志的编辑部上班晚,特别是终校日刚过的两、三天,大家都悠闲自得,无拘无束。总编辑和其他负责人都不露面。
当崎野拉出自己桌子下的椅子刚坐下来,典子来到他身边。
“崎野君,到外边喝杯茶好吗?”崎野看着典子,瞪大了眼睛。
“是叫我一个人?邀请喝茶,太早了吧,利子小姐?”
“别摆架子了!喉咙都干了,对来得早的人来说,就连冷咖啡都想喝。”
“好吧,好吧。”
崎野两手撑着桌子,离开刚坐稳的椅子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身上披上了眩目的阳光。
因为是午前,饮食店里空空如也。侍者拿着苍蝇拍在追逐苍蝇。
崎野要了冰镇咖啡,躺靠在椅子上。
“真累啊。终校日过了,还是那么疲劳。”
“昨天一天没休息吗?”
“哦,一直睡到傍晚。看棒球赛,后来又被请去打麻将。睡的时候已经夜里2点了。”
“这样的话,当然疲劳了。”
典子看着崎野困倦的眼睛。
“尽管只有一天,如果连这样的时间都没有的话,那怎么受得了,对了,有什么事吗?”
崎野低头喝了口咖啡,又扬起脸问道。他觉察到典子是有话要对他说才邀请他出来的。在办公室里是不好问的。
典子从手提包中拿出报纸,在崎野面前展开,指着关于田仓之死的报道。
“啊,这个吗,读过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说道。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你偶然地在同一时刻去了箱根,见到了出事的现场,于是对这件事表现出过分的兴趣。”
“对,是有一点儿……”
“这样一来,青年女职员就不得了了。从箱根回到社里那天,就过度兴奋,喋喋不休地散布传言。”
“绝对不是什么喋喋不休地散布传言。我只是报告了田仓从悬崖上摔死这件事。是其他的人议论纷纷。”
说到这儿,典子想起来,大家谈论的时候,只有崎野一个人一边独自默然笑着,一边工作。他有这种与周围不相协调的怪脾气,大家都沉默的时候,他一个人唠叨不止,可是到了人们都大发议论时,他却缄默不语了。
“嗳,我那时没对别人说过,去箱根的时候,还看到了让人困惑不解的事。”
“是吗?”
崎野喝干了杯底的冰块之间最后一滴咖啡,一时并不表示有什么兴趣。
典子说了起来。她不想在大家面前说,却只愿意告诉崎野一个人。在雾中所目击的事情,是否果真与田仓之死有关,她独自已无法决断。或者她也有这样的愿望,想听听崎野的意见,并不下结论。
藏书网崎野一边听,一边吸着烟,眼光凝视着远方。听典子说完,低语道:
“果然。”
他聚精会神地沉思着。
“实在令人费解。阿沙子女士和田仓君,因为连声音都听见了,所以不会认错,可是阿沙子女士的丈夫和另一位不知名的女人,还没有确认的自信。”
“田仓来到骏丽阁的当晚,他妻子来寻找田仓,发生争吵,后来又和好了。”
“是的。这是旅馆的女招待说的。”
“哼。你看到的阿沙子丈夫的女伴,可能就是田仓的妻子。这样的话还真有意思。”
“……”
“田仓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崎野龙夫断言。惺松的双眼总算睁开了。
典子点点头。并99lib?不是因为大家的意见就是如此,而是凭借她从田仓的行为举止得到的实际感受。
“他没有自杀的决心,可是究竟是事故,还是他杀呢?”
崎野的目光落到报纸的报道上。
“从报道看,田仓服用了安眠药。不知道剂量是多少,但是无疑不是以自杀为目的,可能是要入睡。不过,这安眠药是在哪吃的呢?”
“从胃里检出了酒精,因此可以证明在旅馆他和妻子一起喝过啤酒。安眠药可能是在此之后,或者是和啤酒一起喝的。”
典子说。
“可能是这样。不过,吃过安眠药的人为什么又要外出呢?如果服药,一般应当在外出归来以后。”
典子在10点半左右听到了旅馆缆车上升的信号铃声。由女招待的话推断,这时田仓外出了。这时他服用了安眠药没有?的确,如果服了安眠药再外出显然是不正常的。
大约10分钟之后又响起了第二次铃声。这是田仓的妻子在田仓之后乘缆车追去,夫妻争吵之后又知好了,这是女招待说的,然而他们之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导致田仓首先出走,而妻子又紧追于后呢?
“还有一种假想,安眠药是在后来摔死的悬崖之上吃的。如果这样的话就是自杀。但是田仓不是会去自杀的人,因此可以排除在现场服用的可能。那么,仍然是在旅馆的房间里了?”
“服用安眠药之后外出,又回到刚才的疑问上来了。”
“不,不,不一样。安眠药不一定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服用的。也有被动服用的情形。”
典子吃惊地看着崎野。
“啊!那么,是他妻子?”
“是这样的,将药投入啤酒让他喝下去。他本人在并不知道的情况下外出。外出之前已经要入睡了。”
“那么,在那悬崖上面走着,迷迷糊糊地迷失了方向,因而摔了下来,是这样吗?”
典子屏住了呼吸。
“是的,这可能是合理的解释。妻子有杀夫之心。总之,田仓看来是相当好色的,因此歇斯底里的妻子百般猜疑,追寻到箱根的旅馆,争吵发生了。既然又言归于好了,那么妻子并没有什么恶意,一定是想在睡觉的时候干些什么。”
崎野把空的咖啡杯握在手里。
“然而,掺入酒中的安眠药还没有发生效力,田仓就外出了。大概她一定曾经劝止,可他一甩手还是走了。放心不下的妻子于是追上去。可是,黑夜中不辨方向,所以一个人又回到旅馆。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典子没有想到田仓的妻子有杀人的念头,但是崎野的推想言之成理。典子对崎野立刻就作出这样的推理略感惊异。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田仓为什么在那样的深夜之中,站在冷寂的悬崖藏书网上呢?那样狭窄的山间便道,究竟是通向哪儿呢?”
“我也曾经打听过,据说一直向下通向其他的村庄。”
“田仓难道会有事儿要到那样的地方去吗?”崎野叉着手沉思。
“是的,夜间10点半外出的田仓,为什么必须要去那个地点,这是问题的关键。”他说道。
“可是,田仓去箱根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典子问道。
“从你的话来推测,他是为了和村谷阿沙子女士会面。这事要向阿沙子女士询问还为时过早。”
典子赞成他的说法。
“从报纸的报道看来,警察以为死因可疑才进行了解剖,大概没有遗书,因为是作为没有自杀征候的人坠身而亡,所以才加以调查的。结果确定是自杀,但结论可以说仍然是可疑的。”
崎野龙夫梳拢着头发说。
“但是,为了使问题明确,得有一个出发点。田仓究竟是不是自杀。”
“我认为不是自杀。”
“是这样吗?那么,是事故致死,还是他杀?”
“哎呀。”典子望着空中。
“真难哪。根据你刚才的推理,事故致死的可能性大,那么为什么又提出他杀呢?”
“等一等。”
崎野从衣袋里拿出社里的公用稿纸和铅笔来。
“我们先把了解到的事实记下来。”
他一边对典子的陈述反复询问,一边写道:
(1)田仓前往箱根,是为了去会见村谷阿沙子。
(2)那个夜晚,村谷女士的丈夫和另外一个女人相会。不过这尚未得到确认。(典子目击)
(3)次日清晨,村谷女士在离开干道的小径上,和田仓单独会面。(典子目击)
(4)阿沙子女士当天早上变换了住址,搬到了坊岛的对溪庄。
(5)田仓也跟着搬到相邻的骏丽阁。
(6)当天傍晚,田仓的妻子来寻找丈夫,两人发生口角。(旅馆女招待)
(7)争吵过后又重新和好,夫妇共饮啤酒。(旅馆女招待)
(8)田仓于10点半左右,身着浴衣,乘缆车只身外出。(旅馆女招待)
(9)田仓的妻子10分钟后追赶丈夫,乘下一次缆车上升。(旅馆女招待。典子听到了这两次的铃声)
(10)田仓的妻子11时多独自回到旅馆,说丈夫在熟人的住处打麻将。(旅馆女招待)
(11)在这时,典子给阿沙子女士打了电话,她全家外出,房间里没有人。
(12)阿沙子女士给典子打电话是在11时过后,就是说,可以认为,在田仓夫妇外出期间,阿沙子女士一家也外出了。
(13)田仓的死,大约在10时40分至12时之间,因为田仓乘缆车上升是在10点半,到现场大约需要10分钟。
“恰好十三条。”
崎野让典子再看一遍他记下来的内容。
“如果小事都写上的话,还有一些,就先写这些吧。”
典子看了一遍。一口气读下来,眼前于是浮现出一条醒目的线。
“这么看来,田仓君的暴死,显然和村谷先生有着密切的关系。”
先前就已经感觉到的隐隐约约的疑点,现在稍微明朗化了。
“嗯。”
崎野含糊其词地回答道,侧过脸去,一面抽着烟,一面凝神沉思着。这个时候,典子侧面看着崎野那轮廓分明的面容,不禁心旌摇动。
第三节
这天午后,白井总编辑来到社里。他照例坐在中央的办公桌前,用典子殷勤递上的凉毛巾使劲儿擦着那长长的脸。
“利子,看到今天早上关于田仓的报道了吗?”
他仰望着典子问道,昨天休息,看来是去过理发馆了,今天脸上异常光净。
“是的。”
典子轻轻地点点头。
“有意识的自杀。报纸这样简单地下结论实在难以理解。可能从事文字工作的人都和自杀有缘吧,就这么刊登出来了。”
总编辑一边把毛巾递还典子,一边说。
这时,坐在白井旁边的副总编芦田也插嘴说道:“可是,田仓那家伙是不会想去自杀的。我也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报道本身就有可疑之处。”
他从挂在椅背上的上衣衣袋里好容易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这是剪下来的报纸。
“看。”
他用手把它展平。
“这儿写着:‘警察署因死因存在疑点,于是……解剖检查得知死后已7小时,胃中查出安眠药和酒精成分。’服了安眠药,又从崖上有意识地坠落自杀,这是无法解释的。一般用安眠药自杀的人,服用过量药物,当然是躺在席铺上睡着去死,如果要从悬崖上往下跳,还吃什么安眠药呀!”
他环视周围的桌子。
编辑部有6人出勤。而且因为终校刚刚完毕,都不忙,于是纷纷抢着讨论副总编提出的疑问。
“的确,是有点儿奇怪。”
白井总编辑说道。
“如果服安眠药的话,仅凭药力就可以致死。如果要跳崖的话,就没有必要使用安眠药。这才合乎情理。报道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安眠药是否达到致死量了呢?”另一个年轻编辑问道。
“这不清楚。因为报道太简略了。”总编辑回答说。
“不,恐怕没有达到致死的量。因为本人外出了。”
“但是,药发生效力,难道不需要一定的时间吗?”
“哎,你是怎么想的呀!”
“不,你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明白。”
大家的声音渐渐高起来。
“本人因服用达到致死量的安眠药,产生极度恐惧,他没有耐心一动不动地等死,于是跑到外面,从悬崖上跳下去。我是这么想九九藏书的。这是一种精神恐怖。”
“带有文学色彩的解释是没有意义的。”副总编芦田驳斥这种分析。
“我也不赞成刚才这种推论。”
其他的编辑都把脸朝向他。
“安眠药在哪儿服用的也不清楚,那么,暂且假定是在旅馆服用的吧,又有是自己服用,还是被动服用的问题。因为,假若是被动服用,也有在睡眠状态下被什么人抱着走到崖上再扔下来这种可能。但是,在那种状态下离开旅馆是相当困难的。要抱出去一个人,无论如何得两个人以上。这势必会被旅馆的人发现。”
“是本人外出,报纸上写到了。”
白井总编辑注意到了这一点。
“是的。因此被动服药不是在旅馆内,是在外边。田仓在外出时无意服用了别人投放的安眠药。然后被弄到了悬崖上。”
“可是,田仓外出的时间是10点半啊。那一带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在那个时候,要到什么地方去呢?是去和什么人物会面,然后无意中服用了对方投放的安眠药吧?”
“实在不可理解,那家伙怎么几乎毫无戒备。”
“不过,你的看法有点儿可笑。无论如何,田仓按照自己的意志是绝不会去死的,这是确定无疑的。”
他们不知道田仓在旅馆和妻子在一起,也不知道曾经发生争吵的事实。因为报纸上的报道过于简略,没有涉及这些情节。典子看了看坐在最边上那张桌子前的崎野龙夫,他象往常一样不介入大家的谈话,一边吸着烟,一边似乎在仔细看着什么杂志。他脸上露出的微笑不知是因为杂志的内容可笑,还是大家的谈话可笑。
“啊,是这样。”
白井总编辑象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盯着坐在一边的典子。
“利子,田仓所住的地方,听说和你是同一个旅馆?”
“对。”
在自己的桌子上正整理读者来信的典子抬起头。
“你在旅馆没有见到过田仓,在走廊和庭院里也没有见过吗?”
“是的。”
这是从箱根回来报告田仓之死时的谈话。事实确实如此,然而回答却有点儿保守。虽然没有直接看到田仓,然而他的情况通过旅馆侍者都一一知晓。
“嗯。”
总编辑伸着长长的下巴。
“这家旅馆和村谷女士住的旅馆相邻。等一等,等一等,这么说来,田仓也找村谷女士有事才来到那儿,那个旅馆……叫什么来着?”
“骏丽阁。”
“可能就住在骏丽阁。一定是这样。可能田仓为了和村谷女士会面,于是来到相邻的旅馆。恰好利子也住在那儿。”
“当然应当这样分析。”
副总编芦田表示赞同。
“作为田仓可能会这样的。因为对方是女作家嘛。可是,如果要这样,为什么不和村谷女士住同一家旅馆呢?”
“有两种可能。”总编辑答道。
“一种可能是田仓后来才到,那个……?”
“对溪庄。”典子说。
“那个对溪庄已经客满。所以没有办法只好住进相邻的骏丽阁。还有一种可能,田仓这个人考虑周密,特意住在邻近的旅馆。”
“噢,那是为什么呢?”一个年轻的编辑问。
“这是因为田仓了解村谷女士的性格。这位女作家有一种奇特的癖好,或许可以说是怕见人吧。在写作的时候,无论有怎样紧迫的情况,也绝对不许编辑到自己家里来。有的小说家如果编辑不在旁边就不能写作,而阿沙子女士与此完全相反。甚至到讨厌认识的人住进同一家旅馆。通晓关于作家的信息的田仓,早就知道这一点了。而且由于田仓的目的,是无论如何要取得比街谈巷议的流言更胜一筹的材料,当然更不会讨阿沙子女士喜欢了。因此住在相邻的旅馆里想办法谋求会面。”
说到这儿,白井突然沉默下来。自己“呀”了一声,眼睛看着远方。
“唉,利子。”他叫道。
“村谷阿沙子,起初住的旅馆是宫之下的杉之屋饭店吧?”
“是的。是这样。”
“她在你到达的第二天早上,突然变更预定的住处,搬到了坊岛的对溪庄。”
“是的。为此我也很吃惊。”
“是这样。”总编辑说。
“这个杉之屋饭店住着田仓。可能村谷女士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急忙搬到另一家旅馆了。”
典子听到这种说法,产生了一种推想。村谷阿沙子为什么要从杉之屋搬到对溪庄去住呢?那时,感到了那种惊慌之状,但是,应当想到这次换旅馆的行动与田仓之死似乎有着某种联系,因此,她对总编辑的话感兴趣。
“但是,这也有点儿难以解释。”
崎野龙夫第一次不慌不忙地发言。两手托腮,只是脸朝着大家。
“那么,田仓是在村谷之前,先住进杉之屋的了,可是,所谓在同一旅馆內等候村谷,用刚才说到的.99lib.情况分析,是不合情理的,而如果说田仓偶然发现村谷已经先住进杉之屋,那么与专门来箱根会见村谷的目的也不相吻合。”
总编辑默然不语。
但是,典子去箱根时,清楚地看见在汤本车站从同一列车下车的田仓。因此,田仓先于村谷阿沙子住进杉之屋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在结束对村谷女士的访问,在由宫之下通往木贺的夜路上漫步时,遇见了已换上浴衣的田仓,出于无奈不得不和他交谈。当时,曾偶然想到田仓住在什么地方呢,或许就是杉之屋饭店吧。
尽管有崎野所指出的不完备之处,白井的说法更接近典子所推想的村谷阿沙子变换旅馆的理由。
白井总编辑闭上眼睛,双手在桌面上展开,摆出奇妙的端然而坐的姿势。这种极度和谐的境界,使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下一期杂志的编辑设想,他在一瞬间陶醉于这种思索之中。
他突然睁开眼睛,说道:
“村谷女土确实与田仓的暴死有关系。至少,村谷女士知道田仓之死的真相。”
他命令典子:
“请给村谷女士家里打电话。告诉她将要去府上拜访,为稿件的事致谢。”
典子一边拨动着电话拨号盘,一边想着总编辑是否要将田仓义三之死作为报道主题。不过,关于田仓的详细情况还没有说出来。因为想只告诉崎野龙夫,所以总有什么都没说的感觉。但是没想到总编辑竟然有这么大的兴趣。
电话中听到了女佣的声音。和前天一回到东京后马上给村谷家打电话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先生今天早晨很早就出去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说过傍晚以前回来,可是临出门前却什么也没说。”
典子用手捂住话筒,向总编辑转达了对方的回答,他默默地点点头,典子于是挂断了电话。
“利子,你务必去村谷女士家拜访她。那个女佣是一块儿去箱根的吗?”
“是的。”
“对她委婉地问一问也会挺有趣的。尽管村谷女士不爱说话,也可能会不注意说出点什么。啊,而且,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也在,还可以问问他。”
“是。”
典子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这是对村谷阿沙子进行秘密侦察了。
“即使村谷不在家,就说承蒙惠赐大作,表示感谢,如果能够抓住契机就好了。”
“明白了。”
典子遵照总编辑的指示,当然自己本来也有兴趣。
白井先生是要把此事作为下一期杂志的报道内容吧,“某情报大王神秘之死”这样的题材,在信息时代当然是吸引人的,编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在典子做准备就要出去时,崎野龙夫神情漠然地又在看那本杂志。在门口等了等,他的身影没有出现。他可能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吧,这个小小的期望落空了,典子心中有点不快。
典子乘车前往世田谷的纵深处,足足用了40分钟时间。骄阳照射着道路和密集的人家,连车窗吮入的风也热烘烘的。这使人心情更加烦躁。
村谷阿沙子的家,是一座保留着日本风格的两层楼。二层是村谷女士的书斋。玻璃窗内拉着的白色窗帘,宣告主人确实不在。
站在铺敷着黑石板的大门口,看起来年龄20许的细长脸的女佣,穿着连衣裙出现了,她向典子行了礼。她们已经是熟人了。
“在箱根多蒙关照。”典子微笑着说。
“不,没有什么。”女佣羞怯地低下头。
“先生在傍晚以前不会回来呀。因为承先生不辞辛苦,赶写文稿,必须前来致谢,请务必转告。”
“这,这么客气,实在不敢当。”
女佣再一次鞠躬。典子不知道此后再怎么开口。
“对了,有件事想请问你,在箱根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田仓的人来拜访先生?”
最后,还是不得不正面询问。
“田仓?”
女佣的表情象是在思索。
“没有。没有见过。”她回答说。
田仓没有访问村谷阿沙子。但是,典子知道在雾中两个人曾站在一起。也可能通过电话相约,在外面会见吧。
“我接的电话,没有田仓这个人打来的。我不在的时候,先生直接接的电话就不清楚了。”
女佣看来象是对询问的意图惑然不解,凝视着典子。面对她那圆睁着的双眼,典子稍感不安。
“其实是——”
典子早就想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因为没找到线索,就不想再探听了。
“那个叫田仓的人和先生都是和你知道的我们这家杂志有关系的人,可是,在先生居住的相邻的旅馆附近,就在先生离开的那天早上,被发现了他自杀的尸体。”
“哟。”
女佣微微张开口,一付初次听说的表情。
“先生不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我想她不知道。”
“那么,男主人呢?”
“男主人不知道。”
女佣明确地回答。这句话给人深刻的印象。这种口气显然可以理解为,阿沙子的丈夫绝对不知道。虽然同样都是否定,但后者更为坚决,典子有这样的感觉。
如果说不知道的话,村谷家的三个人,就可能是在尸体发现引起的纷乱之前从旅馆出发的。典子想确认这一点。
“我们那天早上,是7点从旅馆出发的。那时什么也没有听到。”
女佣回答。田仓的尸体被散步者发现,是在6点左右。7点钟这件事相邻的对溪庄应当知道了。不过,这两个旅馆相互没有平面进行交通的渠道,一切都必须通过缆车,因此,这一消息的传递相应地慢一些也是可以想见的。而且,旅馆的女招待如果知道的话也不会保持沉默。总之,也可能村谷家的三个人在箱根是不知道田仓之死的。
“那么,男主人在家吗?我想拜访他。”典子转换了话题。
“恰巧不在。”
“是和先生一起出去的吗?”
“不,不是一起。”
女佣的回答有些暧昧。她低着头。典子感到其中仿佛有什么情况,但是已经不便再久留,于是表示要告辞。
“是这样吗?那么烦请代为致意了。”
女佣送到大门外。
典子在回去的车上对刚才听到的话加以整理。田仓义三未曾访问村谷阿沙子。据女佣所知,田仓也没有来过电话。田仓的死,在出发前也不知道。——果真是这样吗?这是女佣的话。必然有女佣所不知道的隐秘。在雾中所目击的村谷阿沙子和田仓义三淡墨色的身影,是不可能从典子的意识中消逝的。
车停在编辑部门前,典子看到崎野龙夫叼着烟在大门旁边晃悠。
“在干什么呢?”
典子从车上下来,不无嗔怨地问道。
“在等你回来。”崎野站在典子面前。
“是吗?有什么事?”
“先到这儿来。”
崎野说着,拉着她的手走进附近的饮食店。
“是想早点儿听到去村谷家的事吧?”典子没好气儿地说。
“也想早点儿听到。但是更重要的,是告诉你一条最惊人的消息。”崎野严肃地说。
“什么消息?”典子不再故作矜持了。
“这是在小田原车站工作的朋友在电话里悄悄告诉我的。据说村谷阿沙子屡次在车站打听丈夫的去向。”
“咦?”
“据说,7月12日晚,村谷亮吾氏在11点左右,对阿沙子女士什么也没说,就从宫之下乘出租汽车前往小田原了。到那儿以后的情况也已了解清楚,可是不知道乘坐的是哪次列车。说了相貌特征和服装色样,向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打听。检票口值班人员没有发现,于是又向那个时候以后发出的上下行的列车的乘务员打听,前天、昨天、今天,天天坚持不懈。据她本人陈诉,是由于担心亮吾氏自杀。但是为了自己的体面,据说都是秘密地进行的。如果说是12日晚上11时,这正是在所估计的田仓暴死的时间范围之内。亮吾氏也在这时失踪。这真是绝妙的巧合。”
第一节
村谷阿沙子的丈夫亮吾失踪,典子还是初次听说。据说亮吾是12日晚上11时左右从对溪庄出发的。崎野龙夫指出,这正是在所估计的田仓义三暴死的时间范围之内。
“真没想到!”典子也瞪圆了眼睛。
“村谷先生的丈夫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典子想起在造访阿沙子之夜,在旅馆的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亮吾若有所思的神态。看来他的目光疲惫,从身后看起来简直弱不禁风。
“这难以解释。”龙夫答道。
“不过,在被认为是田仓死去的时间内失踪,这确实令人感到惊奇。”
“那么,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可以推定存在着某种关系。”
龙夫不再叉着胳膊,从烟盒抽出一支烟。
典子也有同感。在典子到箱根的那天夜里,在浓重的雾中,亮吾和一个女子并肩而立。第二天早上,田仓又和阿沙子站在晨雾之中。这四个人物,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相互联系着。其中,田仓死去了。同时,亮吾又失踪了。这显然不是偶然的。
龙夫从衣袋中拿出笔记本,把夹在其中的一张纸在桌子上展开。典子一看,是今天早上写的“十三点疑问。”龙夫用手指着这两条:
(2)那个夜晚,村谷女士的丈夫和另外一个女人相会。不过这尚未得到确认。(典子目击)
(3)次日清晨,村谷女士在离开干道的小径上,和田仓单独会面。(典子目击)
“这就是推定的根据。”他也同样这样认为。
“不过,这是利子的目击,客观的依据性不强。”
“为什么?难道我看见的还不能相信?”典子生气地叫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别人没有看见。至少,目击者仅仅是你一个人,这就是弱点。如果其他一些人都说看到同样的情景,那么说服力就强了。”
“尽管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也一样可以肯定!我自信至少自己的眼力还不坏。”
“不是眼睛好坏的问题,如果是错觉呢?”
“不可能,怎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典子一边这么说,一边似乎感觉到眼前流动着白色的雾。雾使典子的自信不再那么确然无疑。
“我还是相信你的视觉的。”
龙夫慢慢地把烟吐到纸上。纸上的字迹立刻朦胧难辨了。
“总之,从你所看到的以及其他疑点推测,田仓暴死与亮吾失踪之间是有联系的。阿沙子女士也与此有关。而且,如果相信你的眼睛的话,还有一个人,就是站在雾中的那另一个女人。”
典子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看来,我们更倾向于田仓摔死并不是事故致死了。但是,要排除事故致死,也就是从悬崖上失足滑下这种可能,就只能是自杀或者他杀。”
“他杀?他杀是怎么一种情形呢?”
“田仓被什么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是的,只能这样推测。”
“那么,作案者不会是女人吧?”
“为什么?”
“因为田仓是男人呀,女人的力气怎么也不可能把他推下去的。”
龙夫注视着典子的脸。她看到这种目光,就想起外国小说中常常出现的“怜爱的目光”的形容。
“你糊涂了。田仓是服用了安眠药的呀。”
“阿,是这样。”
“假定田仓在外出前服用了安眠药。他乘缆车上升,来到了现场。在这儿他和某人交谈了大约5分钟。安眠药的效力逐渐发作。无论是谁,把睡着了的人推下去都并不困难。”
田仓正在和什么人谈话时开始摇摇晃晃。也许在那儿蹲了下来,或者摔倒在地。某个人的手把他挪向悬崖边缘。就象亲眼看见了在黑夜中进行的这些动作一样,典子屏住了呼吸。
侍者不客气地盯着他们俩。目光中似乎透露出对那种一坐下就不走的顾客的责难。龙夫用格外低怯的声音说道:
“利子,非得买点儿冰淇淋什么的才行吗?”
“田仓,看来不是自己服用的安眠药。”
“是的。吃了药就要睡觉的家伙是不会外出的。我以前就这么说过。”
“藏书网啊!是田仓的妻子让他吃了药!”
“对,在啤酒中投放了药。那家伙不知道,于是就出去了。”
“这么看来,妻子最可疑了?”
“她有充分的动机。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好色如狂的可憎的丈夫,让他吃了安眠药,又要作什么呢?这仍然让人想不通。”
“可以这样推测,本来是想让他睡倒在旅馆的房间里。可是药力还没有发作时,田仓就出去了,妻子在惊慌之中也追了上去。”
典子对送上来的冰淇淋连看也不看,说:“等等,等等。”
龙夫的脸色突然暗淡下来。倒不是因为典子的回答而困窘,看来是又想起了其他的事情。
“田仓的妻子,现在在干什么?”
典子也一直没想到这一点。
“我离开箱根的旅馆时,听说正在接受警察的调查。”
“陈述案情。”
“警察方面看来对地并没有产生怀疑呀?”
“怀疑可能也会有的。可是,从断定田仓之死是自杀来看,最终大概排除了这种怀疑。”
警察大概不理解田仓不是会去自杀的人。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的。箱根的警察署没有向在东京的田仓的诸多友人进行调查。而只是向留在旅馆中的田仓的妻子一个人了解情况。
田仓的妻子在那时是怎样回答的呢?大概说的都是符合自杀的情况。警察的判断,主要是参考了她的证言。如果她坚持“我丈夫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自杀的,而且,他也没有自杀的原因”,作为警察也决不会简单地作出“自杀”的结论。
田仓不是自杀。然而,她妻子却肯定地说是自杀。——这说明了什么呢?给丈夫投放安眠药的这位妻子的杀机,通过这一分析,得到了更有力的证实。典子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龙夫。
“是的,是这样的。”他立刻表示赞同。
“我想见见田仓的妻子,警察大概已经让她回来了。”
龙夫又补充说:“有许多事情想问她。”
“就是说,想问她向警察作那种陈述的根据?”
“不,田仓的妻子对警察是怎么说的还不清楚。我和你,刚才所说的仅仅是自己的推测。因此,有必要加以核实。这固然是必要的,可是我还想问更重要的事情。”
“你说吧。”
“田仓喝完啤酒之后,穿着旅馆的浴衣就出去了。当时,是不是有从外面打来的电话叫他?如果没有,他是以什么理由外出的呢?这是一件事。”
“还有呢?”
“田仓外出后大约10分钟,妻子乘缆车追去,这又是一件事。”
龙夫用手指着笔记:
(9)田仓的妻子10分钟后追赶丈夫,乘下一次缆车上升。(旅馆女招待。典子听到了这两次铃声)
(10)田仓的妻子11时多独自回到旅馆,说丈夫在熟人的住处打麻将。(旅馆女招待)
“问题就在这个(10)上。究竟有没有请田仓去打麻将的熟人?我想是有的。因为警察也必然会对此追问。但是,仅仅是有,并不能说明田仓外出是要到哪儿去。可是作为参考还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龙夫向前推了推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
“不过,事情好象确实象他妻子所说的那样。”
“为什么?”
龙夫用纸餐巾擦着嘴唇,说:“假如说田仓是去打麻将。”
典子说道:
“那么应当理解为他离开房间时就是这么对妻子说的。那为什么10分钟后她为了追他而乘坐缆车上升呢?然后过了11点才单独回到旅馆,对女招待所说的打麻将的话也很奇怪。总觉得好象是为田仓这么晚不回来作辩解。”
“是这样的。利子,真没想到,你会发现这一点。”
龙夫身子向前探了探,说道:
“田仓的妻子预想到了田仓那个晚上是不会回旅馆了。”
是的,典子也这样想。如果只是外出,就没有必要说什么打麻将这种一夜不归的理由。可是,又有追赶丈夫,而后又一个人回到旅馆这种相矛盾的行动。
这种行动,正象龙夫前面所说的那样,可能也意味着她出去探寻丈夫的行踪,因为黑暗,方向不辨,于是空手而归。
同时,这也意味着田仓没有得到妻子的同意,径自跑了出去。
但是,在典子看来,这还意味着一个更重要的事实。
“对,对。”
听了典子的看法,龙夫连连点头。
“再分析一下时间。”
他拿出铅笔,在纸上写起来。
“田仓外出,大约10点半,他妻子外出是10点40分,归来是11点多。11点‘多’的说法不大明确,但假设是11点10分,也有30分钟,有30分钟的空白。我们假定这一空白是妻子寻找田仓的时间,然而同时也是使开始入睡的丈夫从悬崖上坠落的时间。即使把到现场往返的时间估计在内,时间显然也是宽裕的。”
典子屏住呼吸。这样的想象令人感到突兀,但是现在用推理方法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就是说,焦点在10点40分到11点10分之间。”
“与田仓的妻子有关吗?”
与田仓的妻子有关,龙夫说。这一事实,还有着另外的意义。
“啊,是这样?”典子抬高了声音。
“明白了吗?”
龙夫看着典子的眼睛。又用手指着笔记:
(11)在这时(注:10点46分左右),典子给阿沙子女士打了电话,她全家外出,房间里没有人。
(12)阿沙子女士给典子打电话是在11点过后,就是说,可以认为,在田仓夫妇外出期间,阿沙子女士一家也外出了。
“也是11点过后回来的。因此,在11点10分这个时间也与刚才说到的情况相同。但是,不同的是,阿沙子女士是什么时候离开旅馆的呢?”
典子想起来:
10点46分左右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时,对溪庄的女招待出来回答,30分钟之前阿沙子出去了。她还说,随后丈夫亮吾氏和女佣也出去了。
典子把这一情况舍诉了龙夫。
“这么说,是10点15分了?那么,阿沙子夫妻有大约―个小时的空白。这是相当长的时间。”
这一小时阿沙子夫妇在做什么呢?仅仅是散步吗?还是在田仓摔死的瞬间在场呢?
“田仓死去的时间,根据推定,范围更宽,死后已经过约2小时,就是在夜间11点。但是,这种推定有一小时的误差是很平常的,因此,田仓的妻子的空白和村谷女士夫妇的空白都绝对在田仓可能死亡的时间范围之内。”龙夫说。
典子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村谷夫妇那一个都做了些什么呢?只因为时间长,就可以分析出与田仓的猝死有关的各种可能性。
“不过,有一个可以明确的事实,就是阿沙子女士的丈夫是在这一空白的最后失踪的。那是11点过后。”
听到这话,典子移动了自己的视线。
“这连阿沙子女士也没有发现。因为不知道,所以事后才急急忙忙跑到小田原车站调查丈夫的去向。如果是这样,我想详细了解这对夫妇一小时之内的行动,这除了与阿沙子女士直接会面,听取她的解释以外,别无他法。”
典子听了这番话,立刻想到了村谷家的女佣。她也曾同行前往箱根。但是,典子说到这一点时,龙夫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对主人不利的话,女佣是不会对杂志记者之类的人说的。”
“是吗?”
可能是这样。那个女佣是个有主见的人,看起来嘴很严。可是,典子觉得好象还有设法使她开口的可能。
“可是,我调查了一下亮吾氏大致乘坐的是哪次火车。”
“调查了?”
“不,是看了火车时刻表。”
龙夫翻开封面已经破旧的笔记本说:
“据说他是11点过后由宫之下乘出租汽车,因此到达小田原车站大约应是11点30分左右。可以看11点30分也就是23点30分以后由小田原发车的列车。听我用嘴说,不如看看从时刻表上抄下来的这个表。”
笔记本中有用铅笔写的象时刻表一样的内容:
下行 小田原站发车
23:40 开往姬路 普通
23:48 开往浜田 特快(出云号)
23:59 开往沼津 电车
0:05 开往湊町 特快(大和号)
上行 小田原站发车
3:15 开往东京 普通
“能够乘坐的只能是这些车次。”龙夫说明着。
“下行列车,还有0点05分以后的,然而根据常识,应当乘坐的是这几次。上行只有3点15分一趟车,从时间看,这也是可能的。在下行的四趟车中,23点48分的特快‘出云号’特别快车可能性最大。亮吾氏大概乘坐的就是这趟车。”
“浜田,是在山阴地区吧。”典子轻声说。
“在岛根县。亮吾氏不一定到终点站,可能是想在中途什么地方下车。”
“这个当丈夫的,为什么要瞒着阿沙子先生去这么做呢?”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全部都是为什么。为什么阿沙子女士匆忙变换旅馆呢?为什么田仓在夜间10点半离开旅馆,到那么荒凉的现场去呢?为什么他会摔死呢?为什么田仓的妻子尾追丈夫,过后又独自一人回到旅馆呢?为什么阿沙子女士在10点多到11点多离旅馆外出呢?都是为什么。最后,你所看到的雾中的人物的组合,又是一个为什么。”
典子沉默片刻,然后说道:
“这么说来,田仓的妻子和先生夫妻,在田仓死亡的时刻都不在家。”
“是的。所以都是可疑的。”
龙夫眼睛里放出光来,看起来神情兴奋。
“喂,利子。我不知为什么产生了兴趣。想投入点力量调查调查呢。”
“我也是。”
典子回答说。说兴趣不大合适,可以说是想查明真相的诱惑点燃了热情。
“好,那么我们一块儿调查吧!因为这次的事件连总编辑也动心了……不过,你和我一块儿的话有点儿不太方便吧。”
龙夫眼光中有一种特殊的微笑,他看着典子的脸。典子努力想让自己的脸别红。
“有一点儿。不过没有办法。”
“好,那么,有必要会见并询问田仓的妻子和阿沙子女士,因为我们没有直接询问过这两个人。然后,再到箱根实地看一看。那就要请利子作向导啰。”
“到箱根崎野君也一起去吗?”
“我们当天就回来。没关系。”
这次,龙夫的眼神中光彩飞扬。典子笑了。
从入口处好象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听到那人大声在喊:
“怎么回事?利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总编辑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这是编辑部的一个青年。
“好。”
典子看着龙夫拿着账单不慌不忙地在交钱,快步走出店外。马路上骄阳当头。和崎野龙夫交谈了好长时间了,她由此得到一种充实感。
第二节
白井总编辑斜坐着椅子,正读着读者来信,看到典子进来,又正襟危坐。
“村谷女士怎么样了?”他马上问道。
“不在家。只有女佣一个人在。”
典子回答,白井用手挠着长长的下巴。
“一直不在家。到哪儿去了呢?”他咂咂嘴,说道。
这是他失望时的习惯动作。
“到哪儿去了不清楚。但是女佣说傍晚以前一定回来……是因为丈夫的事才出去的吧?”
“丈夫?阿沙子女士的丈夫怎么了?”白井抬眼看着典子的脸。
看来崎野龙夫没有向总编辑报告。典子有点儿慌张,只好传达了崎野龙夫的话。
“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
连忙又补充一句加以分辨。
“不可救药的家伙!”
白井嘟嘟嚷囔地说。
“喂,叫崎野过来!”
站在窗前的不知是谁向外眺望着喊道:
“崎野,快点儿到这儿来!”
崎野龙夫闻声推开入口的门,叼着烟悠然走了进来。
“喂,崎野君!”总编辑大声喊着。
“唉。”崎野龙夫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瞥了一眼站在总编辑桌子旁边的99lib.
典子,走到白井面前。
“村谷女士的丈夫去向不明,是这样吗?”
“不,还不太清楚。”
龙夫答道,典子再一次递来目光,那是微妙的目光。
“阿沙子女士是在拼命寻找吗?”
白井下巴前伸,目光闪闪。
“这是我的朋友,一个在小田原车站工作的家伙告诉我的。”
龙夫还是一付莫名其妙的样子。典子插话说:
“崎野君。再跟总编辑谈谈。我们交谈的过程也可以谈―谈。”
反正要认真深入调查的话,得有总编辑的理解。崎野龙夫的迷惘,看起来是基于不确信,可是他以往所说的,却使人感到富有深意。
“什么都不知道,别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对我也都说说吧!”
白井的眼睛看着龙夫和典子。
典子不知为什么感到两颊发热,龙夫搔弄着干枯的头发。
“是这样。”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写着十三点疑问的纸片。他拂落纸上的烟屑,小心地展开让白井看。
总编辑身体前倾,认真地读着,热心地听龙夫解说。这个人的特点就是这样,真象是入了迷,中间总是嗯、嗯、嗯地答应三声。
“真有意思!”
听完后,白井自下而上抚摩着脸。
“田仓绝对不是可能去自杀的人。因此他的死是他杀。”
看着这十三条疑点,“的确,村谷女士的逗留看来确实与此有关。”他十分兴奋地说。
“眼下据说女作家的丈夫去向不明。决不会是失踪吧,如果女作家拼命在寻找,当然就是丈夫单独的行动。而且是在估计田仓死去的时间内的行动,因而笼罩着疑云。田仓的妻子也很可疑,她的行动很99lib.不正常啊。怎么样,放开手干一番吧?”
总编辑看着龙夫说道,看起来兴致勃勃。
“我们干下去!”
龙夫独自回答,白井于是把目光移向典子。
“利子,你不是也对最初发生的情况就有兴趣吗?这次,和崎野君协力调查吧!不管成功还是不成功,社里都支付费用。”
典子微笑着和龙夫一起点了点头。
最初从何处入手,成为他们俩所面临的问题。
考虑了一下,从田仓的妻子还是从村谷阿沙子那儿,都没有直接听到什么。
“首先,关键是和田仓的妻子的会见。”典子主张。
“尽可能详细地询问田仓临死外出之前的情形。尤其是她即使暗示自杀说的时候,也要问问当时的情形。尽管不知道她是否说的是实话。”
“对。”龙夫也表示赞同。
“田仓的妻子,终归还是这一事件的关键人物。不管她是不是说假话,无论如何要会见她本人。”
“她家是在藤泽吧?”
“等一等。虽然报纸上说是藤泽,为了慎重起见,给那个与田仓有密切关系的S出版会社打电话,问问田仓的住所。”
龙夫给出版杂志的S社打了电话。记在笔记本上,放下话筒,回头对典子说:“和报上登的一样。”
典子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字,说:“是的,好远哟。”
“确实,乘电车得一个小时。走吧!”
“好。”
“怎么了?不高兴?”
“不,没有。我是想从田仓的家再绕到村谷先生那儿去。说不定恰好村谷先生也回来了。”
“不,晚点儿可能反而更好呢。不管怎么说,先去藤泽吧!”
龙夫说着,想赶快乘上开往藤泽的车。
从东京站到藤泽的一个小时,对于典子来说,是感到格外不好意思的一小时。以往外出采访,除了曾经跟白井总编辑一起外,还从来没有和男同事同行过。更没有想过会和崎野龙夫坐在同一座席上,在湘南电车上被摇晃着。在编辑部里或者在饮食店,两个人单独交谈还不太感到拘谨,可是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以及离开东京的感觉,使人心情难以平静。到藤泽当然不能算是旅行了。可是不知怎么会产生这种心绪,真感到局促不安。
龙夫对着车窗默默地吸着烟。原本也没有许多话,可是从龙夫侧过去的面容看,也同样拘谨腼腆,显得不自然。这样的话,两人如果同行去箱根,那又该怎么样了呢。典子确实有点儿担心。
在横滨站的站台上典子买了两份烧麦。这不为别的,只想活跃一下气氛。
“请!”
把一份递给了龙夫。
“谢谢。”
龙夫立即打开包装,把一个塞到嘴里。不管什么体面什么斯文。紧接着第二个也吞了下去。
龙夫之所以沉默,并不是出于和典子同样的心绪。他是在专心思考着什么。典子放心了,那种拘板心理也弛缓下来,她曾感觉龙夫有一种不怀敌意的戒备心。
典子想,龙夫在车上可能会就这次事件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呢,可是他却一语不发。迎着车窗吹入的风,眼睛眯缝着,头发微微拂动。他象小孩子一样不停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由车窗望去,绿色的稻田飞旋而过,一条白色的道路上,卡车载着沉重的货物,扬起尘埃。
真古怪。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龙夫鼻梁高高的侧影,心里说。
藤泽市南仲街,是崎野的笔记本上记录的田仓的住址。
在车站前边的水果店一打听就知道了。乘出租汽车还不到10分钟,可是找到他的家却颇费周折。
在狭窄的小巷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向糕点店打听,一会向酒馆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田仓的家。
这是分为两所的一栋房屋中的一所,颇为古朴、狭小。看起来不过只有四席半和六席两间,板壁剥落。贴有写着“居丧服忌”字样纸条的帘子,在门口懒洋洋地垂悬着。
那个说话口大气粗的田仓义三,竟住在小巷中这种狭小破旧的房子里。想到屋子里放着的骨灰罐,典子有点可怜起他来。龙夫也停下脚步,从外边打量着这所房子。
典子钻过帘子站在门前,所谓门,也是徒有其名,甚至不能两个人并立。隔门经过修整,贴着新的纸。大概是因为发丧,匆忙把破旧的地方修理了一下。门口角落里扔着底朝上的缺齿的木屐。
从屋里走出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头发乱蓬蓬的,一付不高兴的样子。尽管如此,可是看到典子,还是弯曲着穿着肮脏裤子的膝盖,俯首行了礼。
“我们是《新生文学》杂志编辑部的。实在打扰了。我们想表示悼念之意。”
典子致词。那青年默默地还了礼。
“如果女主人在家的话,希望能够拜访。”
“姐姐送遗骨回故乡去了。”
青年大声回答。称呼“姐姐”,当然是田仓妻子的弟弟了。
“是吗?”
典子与站在背后的龙夫目光相遇。他脸上明显表露出失望的神情。当然,是满怀希望到这儿来的。
“那么,希望叩拜一下亡人灵牌。”
青年欠身说道:“请吧!”动作显得笨拙而不自然。
灵位在一个小桌上,挂着白布,立着崭新然而粗糙的牌位。很少一点点时鲜果品象征性地放置在盘子里。仅仅是这些。在这笼罩着阴冷气息的祭台前,双手合十的典子感受到一片肃寂。
已经成为牌位的田仓如果发出声音,他会说什么呢?他会发出笑声,还是强悍的言辞呢?闭着眼睛的典子又感受到当时山雾白蒙蒙地流动的情景。
灵位的冷寂,看起来也象征着田仓的暴死。或者也可以说,这种凄楚之中表现出他的妻子的憎恨。
太无情了,椎原小姐。厚颜无耻的田仓的声音,夹裹着神秘的哀愁在耳边响了起来。
供上奠仪之后,青年行了礼。
“您是女主人的弟弟吗?”
典子问道。青年点了点头,作了肯定的回答。
“女主人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说是两、三天就回来。”
“故乡是?”
“秋田。”
这个青年确实有浓重的东北口音。
“你姐夫是个温和的人吧?”
典子问,青年无论言语还是表情都未作回答。
“你在什么地方工作?”
龙夫在旁边第一次提问。
“运输会社。我是汽车司机。”
青年低声答道。
可能他是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的。大概是来投靠姐姐的吧。
典子实在不适应向这个青年问田仓和他姐姐的事情时的那种气氛。他那付穿着肮脏衬衫的样子,透露出一种毫无亲近感的冷漠。
“那个青年,对生前的姐夫看起来没有什么好感。”
出来后,走在宽阔的街道上,龙夫说道。
典子也有同感。可能是和憎恨田仓的姐姐一条心吧。
来到车站,离开往东京的列车发车还有30分钟。典子想起来去阿沙子家的事,于是往东京的阿沙子的住处打电话。
“是的。先生回来了,可……”
接电话的,是那个女佣。
“什么?太疲劳了,一回来就休息了。”
村谷阿沙子外出回来了。这回典子他们一定要去会见她了。
“那么,请转告大约两小时以后我们将去府上拜访。”典子说道。
“是……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情绪不好……”
女佣的声音也许由于某种心理作用,有点儿颤抖。
“无论如何请转告将要来拜访。”典子挂断了电话,对龙夫说:
“村谷先生看来明显失常。”
说着缩了缩脖子。
第三节
从藤泽乘湘南电车在品川下车,由山手线到涉谷,从那儿换乘井头线在东松原下车。仅乘车,就足足需要一个半小时以上的时间,因此,典子他们走出车站,沿着商店街缓缓的坡道走下去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两侧的商店灯光明亮,村谷阿沙子的家在从水果店旁边拐弯的道路的深处。经过灯光烁烁的水果店,立刻感到周围一片漆黑,黑色的树丛绵延不断。
“这路太黑了。”崎野龙夫不满地说。
透过漆黑的树丛,泄露出住家若有若无的灯光。
“已经快到了,就在那儿。”
典子说。象是在鼓励龙夫。主张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村谷女士的是典子。只有她的脚步声急促地响着。
村谷阿沙子的家也淹没在黑暗的静夜之中。树篱深处,门口那盏灯孤零零地闪烁着。
“已经睡觉了吧?”龙夫担忧地嘟嚷着。
女作家看起来心情不好,在电话里女佣这么说。女作家白天不在,她一定去探访丈夫亮吾的行踪了,因此,不愉快大概是因为目的没有达到。亮吾究竟是到哪儿去了呢?这是人们包括我们自己都要探求的。今天,应当听听女作家自己是怎么说的。
两个人在乘电车来这儿的途中已经这么商量过,可是无论怎么说,听说女作家心情不好,在她家门前龙夫还是踌躇不前。
想说他一句“真没志气”,然而又强忍住的典子,出乎意料地站到前面,摁响了门铃。
龙夫站在后面,似乎在四顾左右。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灯亮了。门被打开,从半开的门里露出脸来窥视的,是那个年轻的女佣。
“请进。”女佣行了礼。
“先生呢?”典子问道。
“嗯,已经睡了。”
典子借着灯光看了看手表,还不到8点。
“那,男主人呢?”
“还,还没有回来呢。”女佣犹豫着回答。
“是这样。那么请转告先生,实在对不麵,我务必要拜望先生。”
“是,请稍等。”
女佣消失在走廊深处。
龙夫走到典子身边。
“利子。今天的女佣,是和阿沙子女士一起去箱根的那位吗?”他小声问典子。
“是的。”典子回答。
“如果是的话,假如不能见到阿沙子女士,问问这个女佣怎么样?”
“她看来是个嘴很严的人,恐怕没什么用。”
“如果没什么用,那是那时候的事。总之,可以试试嘛。”
对龙夫的耳语,典子表示同意。
这时,门口看到女佣的身影在晃动。
“先生同意见面。”女佣行着礼九九藏书说道。
“是吗?多谢。今天失礼了。”
女佣走在前面,典子和龙夫紧随99lib.在她身后。
走廊上只悬挂着光线昏暗的电灯,每间房子都被纸隔扇遮蔽着,使人感到确实是已经安寝入静了,然而,只有最里边一间,向外透射出亮堂堂的光。
这是典子和村谷阿沙子多次会面时来过的房间。只有八席宽,正中放置着黑檀木的会客桌,摆设有各种各样的装饰品,总之这儿不是女士的书斋,而是专门会客的客厅。典子在走廊上行了礼。
“可以进来吗?我是椎原。”
“啊,请进。”
里面传出女子高亢的声音,典子吃了一惊。声音气冲冲的,明显透露出“情绪不好。”
典子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纸隔门。
村谷阿沙子肥胖的身躯坐在黑檀木的台子前。她的圆脸毫无动人之处,深深的皱纹,小小的眼睛发出滞钝的光。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仪表堂堂。
只看了一眼,典子就低下头来。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对不起,这次来是为稿子的事致谢的。”
似乎龙夫也马上在后边行了礼,坐了下来。
“你们。这次是为那件事来的吗?”
阿沙子用尖厉的声音劈头问道。这可以理解为对夜晚来访的非难,也可以理解为“稿子交了已经好多天了,为什么不早点来呢”的叱问。
“是的。本来应当更早一些来拜访的,可是打过电话,先生不在家,所以现在才来。虽然知道先生已经休息了,依然想当面向先生致以深忱的谢意。”
典子扬起脸来说道。正面看去,阿沙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是吗?不足挂齿。”
她似乎是说,其实不必。
“是的。不过,总编辑特别高兴,他说,多亏您惠赐大作,这一期杂志才有了顶梁柱。实在太感谢了!”
典子再一次低下头。虽然说了白井没说过的话,但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这么随机应变。
“譬如,我到箱根,住在那儿等着,总觉得给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抱歉!”
“不,没有什么。”
阿沙子虽然措词如此,然而语调仍然是生硬的。
这时,女佣送上了茶。把三个茶杯分别放在各人面前。在明亮的灯光下的女佣的脸,可能对于主人的不愉快忌惮,看起来毫无表情。年轻的皮肤,略微有些苍白。
“好了,你去看看门关好没有!”阿沙子厉声命令道。
“是。”
女佣象被追赶着一般退了下去,而典子却感到自己也象要被撵出去一样。
“先生。”
典子想,得坚持下去,双手捧着茶杯问道:
“在我所投宿的骏丽阁附近,先生也认识的田仓从悬崖上投身自杀了,先生,您知道了吗?”
恰巧这时女作家把茶杯放在口边,她咕嘟喝了一口,然后依然语气生硬地回答说:
“是的。在报纸上看到了。”表情毫无变化。
所谓看了报纸才知道的,显然不可相信。那天早上的骚乱一定会传到相邻的对溪庄的。这样的话就应当会传入村谷一家某个人耳中。
“我很吃惊。因为,田仓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听到人声嘈杂;去看了一下,原来是田仓。”
典子这么说道,她悄悄观察着阿沙子的反应。
“是吗?”女作家放下了茶杯。
“不知道。我们早上很早就离开旅馆了。”女作家语气坚定地说。
“先生,您不知道田仓来到箱根了吗?”
虽然尽可能用拉家常的口气,典子的声音还是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
“不知道。”女作家明确地回答。在从一开始就不高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改善的迹象,至少没有显著的变化。
“因为和我没有关系。”
这句补充的话,语调象是发泄积愤一样。
和自己没有关系。这可以理解为与田仓本人没有关系,听起来也有与田仓之死没有关系的意思。
这是撒谎,典子在心中叫道。我看到的。在田仓死的那天早上,在雾中,你和田仓并肩站在一起,我连声音都听见了。
还有一个问题。
就是,那天晚上从10点过后到11点过后这一个小时,阿沙子和她的丈夫亮吾,到什么地方去了。在绝对属于田仓死亡的时间范围内的这一小时,她们夫妇的空间位置,是重大的疑问。
但是,典子没有提出这个问题的机会。阿沙子女士脸色的恶意有增无已。
女作家小而滞钝的眼睛望着另外的方向,她板动自己的手指,骨节发出喀喀的声晌。这是她表示厌倦的动作,是催促客人及早告辞的表情。
典子畏怯了。她丧失了再进一步坚持的勇气。
“先生。”
突然,龙夫在典子背后发出声音。
“您丈夫现在在家吗?”
典子吃了一惊。她对龙夫提出的问题也感到意外,没想到他会采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
与典子心中战栗的同时,阿沙子女士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是谁?”
她怒气冲冲地盯着典子身后。
“啊,通报过的。”
典子象要庇护龙夫一样,急忙说道:
“我们编辑部的成员,叫崎野龙夫。”
龙夫以为村谷阿沙子认识他的想法是错误的。他们是初次直接见面。
“我叫崎野。请多关照。”
龙夫搔着头行了礼。
阿沙子女士紧闭双唇,细小的眼睛藏书网向上吊着,默然无语。
“其实没别的意思,我的朋友认识您的丈夫,托我代为致意。”
龙夫好象是要消解女作家的怒气,用轻柔的语调分辨道。
“他叫什么?”阿沙子极不愉快地反问。
“叫田中。在证券公司工作,他说因为工作的关系,和您丈夫曾多次见面。”
“这么说吧,他今天晚上不在。”
女作家冷淡地回答道。不过,她一时疏忽泄露了真情。
“这真遗憾。”
龙夫抓住这一点。
“后天他会在家吗?”
“后天?”
女作家的目光一闪,于是龙夫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其实,是那位朋友想早点儿见到他,所以,如果在家的话就来拜访,他托我问一下。”
听到这番话,女作家严厉的目光中微微闪露出惶恐和狼狈。不过,也并不很明显。
可是她的两颊却因激动而涨红,嘴噘了起来。
“后天不知道!”她用高亢的声音断然说道。
“那么,是旅行去了吗?”
龙夫的这句问话,使女作家紧张地一哆嗦。
“随你说在哪儿都行,最近反正不管是谁都不见!”
她恨恨地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典子,命令道:
“我累了?99lib.t>,所以请你们现在就回去吧!”
她用尖厉的声音说道,又自己摇晃着沉重的身体,从黑檀木桌子旁站了起来。
“让您如此疲劳,实在过意不去!”
典子身子倜缩着,发出细弱的声音。
“广子,广子!”女作家怒声呼唤着女佣。“客人要回去了,把门口的灯打开!”
从黑暗中出现的女佣沿走廊走到门口。
女作家没有送客的意思,在鞠躬之后向外走的典子背后,威严地大声说:
“椎原小姐,你,最近最好别到家里来了,总编辑那儿由我作解释。”
平时看来,这个女作家有着婴儿一样的双下巴的圆脸上,小小的眼睛,低平的鼻子,狭窄的前额,给人一种可亲的印象,然而这时,眼睛放射出异样的光,一付凶狠的神色。
典子和龙夫出了门,女佣鞠躬,回身要关门。
“等等。”
龙夫早就走到女佣身旁,抓住了她的手。女佣吓了一跳。
“失敬了。”
龙夫道了歉,又低声说道:
“唉,姑娘。想问你一点儿事,到门外说行吗?”
女佣惶惑地看着典子的脸。
“来吧,广子。”
典子第一次用这个听来的名字称呼她。
“别担心。我们为杂志采访,只问一点儿事。”
她和善地劝着广子。
“那好吧。”
女佣象是对家里有点儿担心地回过身来。
“只用三、四分钟。”
龙夫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女佣的背,来到门外。
这一带没有行人,只有幽暗的道路和黑色的树丛。远处有路灯在闪亮,然而又被高高的树梢所遮挡。
“你这次是和先生一起去箱根了吗?”
龙夫小声开始问道,女佣虽然还没有定下心来,还是点了点头。
“12日晚上,喂,还想得起来吗?就是这个人给对溪庄打电话的那个晚上。”
龙夫指了指典子,女佣又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先生和男主人离开旅馆去散步了。你也一块儿去了吗?”
“是的。”女佣回答。
“大概10点过后吧,先生好象是在另一个房间写稿子,说想休息一下脑子要去散步,于是就去了。她丈夫在这之后也来叫我,说也想去遛遛。”
“果然是这样。那么,你们走到哪条路上去了呢?”
“要说到哪儿的话,我对地名可不清楚。”
“不,请说一下大概的路线,大体上所走的方向。”
“乘缆车上去,顺着那条大道走,稍微一拐,右手岔出一条平整的路。沿着那路向上走,然后……”
“请等一等。”
龙夫打断她的话,象是在思索。
“大概是去强罗方向的路吧?”典子对龙夫说。
“可能是这样的。喂,沿着那条路走,没有看到并排的大旅馆吗?”
龙夫象是要看透女佣的内心。
“是的。有许多漂亮的大旅馆。”
“果然是强罗。是一直沿着那条路走上去的吗?”
“是的。”
“后来呢?”
这时,突然听到家里传出阿沙子女士连连呼唤“广子!广子”的声音。
听到这叫声,女佣广子惊恐地哆嗦起来。
“啊,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说着转身往回走。
“等等,等等!”
龙夫和典子都急急忙忙地挽留她。
“后来又绕到哪儿才回旅馆的呢?请简单地说一下。”
然而听到主人尖厉的叫声的女佣已经身不由主。
“实在对不起!”
说着逃进门去,关上了门。
“广子!”
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阿沙子女士的声音比刚才更为凶狠。
“唉,我回来了。”
女佣惊惶失措地回答道。典子紧追着小声说:
“哎,广子姑娘。还有好多事儿要问你呢。下次,先生不在的时候我再悄悄来,所以先生什么时候不在,请告诉我!”
希望能够借助她的力量。
不知道这话她听到了还是没听到,黑暗之中,只听见门上加闩的响亮的声音。
第一节
第二天中午,椎原典子与崎野龙夫来到了小田原。
昨天晚上,典子与龙夫回到编辑部,白井总编辑单独一人在等着他们。
白井扬起长长的下巴说道:“怎么样?”
典子诉说道:“村谷先生很不高兴,最终对我们下了逐客令。”
“那是为什么呢?藏书网 ”白井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龙夫从旁边插话说:“我来解释这一点。”他把正吸着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然后就慢慢地说了起来。
龙夫按顺序向白井汇报了他们的活动。去藤泽本想拜访田仓的妻子,但是她已经回秋田老家了,在家的只有他妻子的弟弟一个人,从他那没有打听出什么有价值的情况。然后,我们就转到世田谷拜访了村谷阿沙子,她当时很生气,挨了她一顿训斥后,我们两个人被赶了出来,最后,女佣在门口想对我们说什么,也由于阿沙子女士的妨碍而没能说成。
典子也不时地从旁边插话,所以成了两个人汇报。
听完汇报后,白井失望地说道:“没能听完女佣的话真遗憾啊!”
“她当时应该是与亮吾氏在一起的。所以,她应该最了解亮吾氏失踪那天夜晚的行动。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
典子为难地说:“反正我最近不能去她家了,所以事情就不好办了。”
“什藏书网
么?女人真是没常性,干事光凭一时的兴趣。过后一高兴,你又什么都不在乎了。最先是你发现这事的,如果你心情好了,又会说派利子去干这事吧。”
龙夫又掏出一支香烟继续说道:“可是,总编辑那种感情容易激动的人真是既可爱又可恨。”
典子摇摇头说道:“唉呀!我也没对村谷女士说什么呀!”
“是的,你只是去答谢她为出版社写完了稿子。”
龙夫对典子继续说道:99lib?“但是,你一提起田仓的事,她的情绪就变坏了。对村谷女士来说,这是句多余的话。我向她追问男主人是否在家的话也触怒了她。”
典子想起了在当时龙夫问女作家这事时,提出了一个虚构的与女作家的丈夫有公务关系的熟人。这真是一个高招。因此女作家也就无意中泄露了丈夫一时回不来的真情。
“听你们这么一说,我想女作家不高兴是因为你们扯到了田仓和她丈夫的话题喽。”
白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这证明村谷女士与田仓的不正常死亡有联系。而且,由于她正在到处探听寻找丈夫的下落,所以很疲劳,当天傍晚徒劳而归。正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们去了,并且还提到了那些她不想涉及的讨厌的问题,所以引起了她的歇斯底里。”
白井作完这些判断之后,皱着眉头闭了一会眼睛,这是他要下命令之前的习惯。
“总之,你们明天先到小田原,然后到箱根去一趟。”
总编辑睁开眼睛继续说道:“你们还没能从当事者那直接打听出任何情况。村谷女士夫妇也好,田仓的妻子也好,不是谁都没有对你们说什么吗?”
典子点了点头,表示是那样。
“女作家歇斯底里了,她丈夫下落不明,女佣一时又不能接近,田仓的妻子又回乡下老家了。尽管这些不同,但眼下他们都缄默不语,其中,马上能够听到的只有田仓妻子的话了。”
“嗯?”
典子和龙夫都吃惊地看着总编辑的脸。他们心想,田仓的妻子不是回秋田老家了,不在吗?
“小田原警察署当时不是听取了田仓妻子对事情经过的解释吗?去那看看那份调查记录。这就是我所说的能够听到田仓妻子的话。”
典子耳边听到龙夫不知不觉地嘟哝了一声:“啊,对啦。”总编辑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表情。
“在小田原警察署调查完后,到箱根现场转转。利子带路。你们去实地考察验证一下。村谷女士和女佣的话,以后再慢慢打听。”
根据白井总编辑的这番指示,典子和龙夫今天在东京火车站碰头,乘上了湘南电车。
中午,天气闷热起来。男人们的白衬衣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龙夫走出小田原火车站的检票口后,就站在车站候车室内的列车到发时刻表前看了起来。
典子马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原先为了解村谷亮吾乘了哪趟火车看过列车时刻表,好象必须再看一遍。典子也跟着看了起来。
下行 小田原站发车
23:40 开往姬路 普通
23:48 开往浜田 特快(出云号)
23:59 开往沼津 电车
0:05 开往湊町 特快(大和号)
上行 小田原站发车
3:15 开往东京 普通
列车时刻表上的数字当然不会错,这张告示牌子上恭整无误地写着那些数字。
“是那趟车吧。”
典子指了一下用红字写着的23点48分(“出云号”特快列车),表示特别快车的红色在这种场合的确很显眼。
“嗯。”
龙夫露出了确认的目光,用手吧喳吧喳地挠起自己缺油的头发。他的表情说明现在还难以知道更多的情况。
“请在这儿等一会儿。”
龙夫回头看着典子说道:“告诉我村谷女士在打听她丈夫乘了哪趟车的朋友就在这儿工作,我去问一下情况。”
龙夫说完顺着人群向检票口走去。
典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周围的大多数旅客或是走着或是坐着。车站里特有的匆匆忙忙的气氛,多少有点使典子感到心里不踏实。她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好象与龙夫一起两个人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车站正在束手无策,龙夫去向车站人员打听去向,而自己在这站着等着似的。
龙夫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看样子好象是没找到人。
龙夫马上说:“走吧。”
“怎么了?”
“不在。说是今天休息不值班。”
龙夫一边走到太阳照射着的车站候车室外面,一边向典子介绍了在车站里工作的朋友的情况。
“算了,见不到也没办法。我们以后再问他吧……”
“现在应该去警察署吧?”
“是的。就照总编辑说的去办。老头子现在也来劲了。”
“真是呀!”
典子也有同感。白井总编辑表现出这么高的积极性在半年中只有那么一、两次。这只是在他有兴趣的时候才会发生,可以说这次也是这样。
“喂,崎野君。”
典子对在站前出租车和公共汽车停车场一带东张西望走着的龙夫说道:“如果说先生的丈夫乘上了火车的话,―定会是那趟23点48分的特快吧?”
“也许是那样。”
龙夫的回答好象是从天上什么地方传来似的。
村谷亮吾到底为什么要隐蔽起来呢?另外,他去什么地方了呢?
典子感到亮吾那寂寞的身姿正孤零零地站在23点48分特快沿线经过的某个地方。瘦弱的身躯,使人感到某种阴暗的东西。
走进小田原警察署,在写有“收发”的地方看到一个年轻的警官正在写着东西。
“你在这儿等一下。”
龙夫让典了等在那里,自己向收发室走去。警官抬起了头。龙夫在收发台上弯着身子开始说了起来。毕竟是记者啊。
正在值班的警察站起来走进里面去了。外面亮得有些晃眼,而这栋房子里面却显得有些昏暗。龙夫看到了坐在桌子前面的一个穿白衬衣的警官。
那个穿着白衬衣的警官听到值班的警察说了什么后就站起来了。龙夫向他那边行了礼。会话很简短。
龙夫回头叫来了典子。
“对方说可以跟我们谈谈。我们一起去吧。”
警察把两个人带到了一间象接待室那样的小房间。
一个40岁左右的矮个子警官进来后对龙夫和典子说道:“真热啊!”他把手里拿着的本子放在桌子上,热情地为龙夫和典子打开了电风扇。老式电风扇发着噪音懒洋洋地扇起了温吞吞的风。
“你们是来打听有关田仓义三先生自杀身亡一事的吧。”
警官自我介绍是和田见习警部。然后他翻开了桌子上的册子。他好象是一个爱出汗的人,用手绢擦着额头那如雨滴般的汗水,那条手绢也湿透了。
“首先,说说验尸的鉴定结果。”
见习警部用东北口音说了起来。
“全身的创挫伤有三十五、六个地方。头、脸、胸、背、腰、臂肘、脚,差不多全身到处都有伤。因为现场的悬崖高达35米,所以他才受了那么多伤。尤其是他本人当时只穿着浴衣,所以,在坠落过程中身体外露的皮肤全都撞刮在突出的岩石上,造成了这么多伤。”
龙夫问:“致命伤是哪一处?”
“还是碰到悬崖下面岩石上造成的头部的创伤。因为解剖检查的结果是头盖骨骨折,所以大概他当场就死了。头部还有另一处挫伤。”
“请等一下,创伤与挫伤的区别是什么”
见习警部回答说:“所谓创伤是皮肤破裂处于出血状态的那种伤。所谓挫伤是皮肤没有破裂的那种伤,如殴打伤或擦蹭伤等。”
“是嘛?”
龙夫点着头记录下来,然后他考虑了一下问道:“尸体已经解剖了吧?”
“嗯。解剖了。”
见习警部擦了擦汗,然后翻开了那本册子。
“关于创挫伤的验尸情况就省略了吧。从他的胃里检查出有安眠药和酒精。田仓良子,她是田仓义三先生的夫人,她说田仓先生在投崖前在旅馆喝过啤酒。根据她的证词知道了田仓先生喝过酒。据说义三先生还吃过八片安眠药。”
如果是八片安眠药的话不会过量。典子在睡不着的时候一般也服用五、六片。
龙夫询问道:“在内脏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吗?”
“没有发现什么。”
“致命伤的解剖鉴定是怎样说的?”
见习警部听到这一提问后,找到本子上的有关记录。他用手指指着那段记录说道:“那个致命伤,长3.5厘米、深0.5厘米,是靠近头顶部的头的正面,造成头盖骨骨折、颈椎骨折。因此是当场死亡。”
典子打了个寒战。她的眼前浮现出田仓义三最后那惨不忍睹的相貌。
过了一会,龙夫问道:“这种不正常死亡的尸体一般都要在这做解剖吗?”
“不,并不一定。”
见习警部擦了擦汗又说:“已经清楚了的只验验尸就完了。”
龙夫问道:“那么,田仓先生这次呢?”
“据那家旅馆的女招待说,她听到过事发之前田仓先生夫妇吵架。坠崖自杀是在吵架不久之后。这大概不能不让人怀疑吧。最近,比起丈夫杀老婆来,老婆干掉丈夫的事件多了起来呵。”
见习警部脸上皱起皱纹笑了起来。
果然,这么说来,报纸上报道的“警察署因死因存在疑点于是进行了解剖”这一意思就明白了。
最后,问起了田仓的妻子都向警察说了些什么。
“在为调查死因而向田仓良子夫人询问事情经过时,她说了这些话。这里有当时的询问笔录。”
见习警部膀子上边流着汗说道:“那么,你们看看吧。”
龙夫和典子同时都看了起来。这所谓询问笔录采用的是值日官与田仓良子的问答形式。
问:您与田仓义三先生什么时候结婚的?
答:是昭和十七年。我们没有孩子。
问:夫妻关系很融洽吗?
答:开始时很好,但最近常常发生冲突。
问:这是因为什么呢?
答:是从田仓开始玩女人之后。他不是玩一个二个、而是接连不断地玩了好几个。
问:您7月12日傍晚去箱根的目的是什么?
答:田仓说去箱根收集有关杂志报道上的材料于两天前就出去了。但我想他会不会与往常一样带着女人去玩?所以就去寻找他。
问:他住的是骏丽阁吗?
答:不,当时住的是强罗的春日旅馆。他出去时是这么说的。我到那个春日旅馆一打听,说田仓于当天早上已经搬到骏丽阁去了。我想他到底还是和女人在一起,就去了骏丽阁。
问:是在那见到的田仓义三先生吗?
答:是的。田仓对我的突然到来很生气,我也很生气,所以越说越僵,不知不觉就吵了起来。可是,过后田仓也缓和了,当得知他没跟女人在一起时,我也冷静了。在旅馆我们要了啤酒喝了起来。
问:那是几点左右?
答:我想当时是晚上10点之前。
问:是谁说要喝啤酒的?
答:是田仓。他很贪杯。我也能喝点。
问:田仓先生是在那时吃的安眠药吗?
答:我不知道。好象他没在我面前吃过药。
问:您在喝啤酒时,田仓义三先生没有离开过吗?
答:除去过厕所一趟以外,我们一直在一起。
问:然后呢?
答:过了30分钟左右,田仓说是由于收集材料的关系必须要见某一个人,所以就穿着浴衣走出了旅馆。
问:他说了要见谁吗?
答:他没说。工作上的事他从来不对我说。这是他的老习惯。
问:然后呢?
答:田仓出去之后,我想是不是田仓找借口又去跟女人幽会了,于是马上乘旅馆的缆车追上去了。
问:上去见到了吗?
答:没有,没见到。因为田仓乘前面一次缆车上去了,所以当时没能看到他的身影。
问:请讲讲您以后的情况。
答:我为寻找田仓的踪影,从宫之下走到了强罗附近,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所以,我就回旅馆睡觉了。我想大概找了有20分钟左右。
问:在您走着寻找时,有谁见到过您吗?
答:因为时间很晚了,所以当时没见到任何人。
问:您是从谁那得知田仓义三先生已经死亡了的?
答:早晨7点多钟听旅馆的女招待说的。
问:您想到过死亡的原因吗?
答:我想多半是自杀。
问:为什么?
答:虽然田仓在工作上很要强,但实际上他性格懦弱。他经常悲观地说活着干这种无聊的工作真让人难以忍受。他还说过玩女人就是为了忘记这种痛苦。以前,他在家病情发作时用头撞过门柱,还受过伤。因为他常流露出想死的念头,所以,多半当时也是病情发作,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听到他事前吃过安眠药一事,我就愈加有这种感觉。
第二节
询问笔录的内容,在下一页还有一些。
问:您在没找到田仓义三先生而于晚上11点多钟回到骏丽阁时,对旅馆的女招待说过丈夫被熟人叫去打麻将了。这是为什么?
答:如果他一晚上都不回来,旅馆会担心吧,我也不好意思,所以就找了个适当的理由。
问:您是否想过他也许不会回来了?
答:我想如果那个女人来了,住在其它旅馆的话,他就不会回来了。他是一个从不顾妻子心情而经常心安理得地在外过夜的人。
问:田仓义三先生晚上睡得很熟吗?
答:他经常不能马上入睡。
问: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吗?
答:有。
问:都服用多少?
答:经常吃八片。
问:从田仓义三先生的99lib?
胃里发现了他曾服用过安眠药的迹象,而您说不知道田仓先生吃过。
答.99lib.:我的意思是指没有看到他当时吃药。我去过厕所,离开过田仓一、两次,所以,也许是在这期间吃的。我想如果他吃了药的话,一定会与往常一样是八片。
问:那么,您认为是田仓先生打算睡觉而吃的药喽?
答:是这么认为。
问:可是,过后他又外出了,这难道不矛盾吗?
答:他就是一个经常矛盾的人,经常干那种不符合逻辑的事。
问:在这之前,田仓义三先生来过箱根吗?
答:经常来。
问:您认为他很了解跳崖自杀那一带的道路吗?
答:我想他多半了解。他对箱根很熟悉。
问:田仓先生没留下遗书吗?
答:没有。
问:您认为田仓先生之死不是事故致死而是自杀,有什么根据吗?
答:就象刚才说过的那样,田仓以前经常说,象我这样的男人还不如死了好。他有时也突然发作胡来。我想这次他多半是突然发作想死的。还有,我去自杀现场的乡间小道看过,道有2米多宽,虽说是夜晚,但也能大致看清道上的白色,所以,不会是不小心失足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我认为田仓是病情发作后跳崖自杀的。
龙夫看完后,典子接着又看了起来,在她看这些的时候,龙夫吸着香烟专心沉思着。
“谢谢!”
典子把有参考价值的话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把记录本还给了见习警部。
龙夫这时开始问见习警部:“田仓义三先生吃了八片安眠药不是根据夫人目击的证词而是推测的吧?”
“是的。”
见习警部合上记录本回答说:“可是,夫人说田仓先生有每次吃八片的习惯,同时胃里的检查也不明显,所以可以相信吧。”
“正象调查记录上问的那样,田仓先生吃完药后又外出了,这有点不大合逻辑啊。”
“是啊,是有点奇怪,但是,他夫人的解释也并不是说不通,根据我们的经验,常有那种想象不到的自杀情况发生。这种情况大概是病情发作造成的,是精神状态突发性异常了吧。”
见习警部又看了一眼典子说道:“特别是据夫人讲,田仓义三这个人好象性格很怪,所以,我们认为这种情况有可能存在。”
见习警部看上去好象对已经基本定性的事件不想再说什么了。
“你们是要写什么有关田仓先生自杀的报道吗?”见习警部怀疑地问道。
“不,我们没想要写什么。只是田仓先生与我们在工作上有往来,所以只想来问问。谢谢!”
龙夫鞠了一躬,对见习警部的热情表示了谢意。
典子与龙夫并肩坐在开往元箱根的公共汽车上。也许是因为并非假日的关系吧,车上的乘客不多。公共汽车在撒满阳光的印有白线的道路上向山间驶去。
典子一边注意别碰着龙夫那出汗的胳膊,一边说道:“让我们看了调查记录真不错。这样了解了很多情况。”
龙夫笑着问道:“田仓良子的话,你对哪一段最感兴趣?”
龙夫那懒得刮而长长的胡子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快点把汗擦了就好了,典子一边这么想一边说道:“田仓先生的性格呀,并不象想象的那么单纯。好象他当时很苦恼吧?”
“是对自己的工作吧。”
龙夫点头道:
“我在看调查记录时对这一点也感到有些意外。我终于了解到田仓义三也有凡人的苦恼。田仓的工作是把从内部探听到的别人的私生活作为写作素材卖给杂志社。特别是对名人。严格说起来,他是一个下贱的暗探。他有时也会对借此种工作为生的自己感到讨厌吧。”
典子也有些意外,看上去豪放洒脱的田仓义三居然也有如此细腻的内心情感。
“因为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创造性吧。的确,没有人比他工作得更没意义、生活得更空虚了。”
这时从扩音器里响起了公共汽车女售票员的声音。左边看到的是石垣山,现在开始介绍秀吉一夜城的由来。
这时,典子想起了调查记录中的一段话:
——虽然田仓在工作上很要强,但实际上他性格懦弱。他经常悲观地说活着干这种无聊的工作真让人难以忍受。他还说过玩女人就是为了忘记这种痛苦。以前,他在家病情发作时用头撞过门柱,还受过伤。因为他常流露出想死的念头……
“田仓的心情是能够理解的。”
女售票员的解说结束了,于是龙夫说了起来。
“现代社会的人不是多少都有这种心情吗?”
典子看了一下龙夫的侧面。投射到对面窗外的他的眼神,这时似乎霎那间出现了忧郁的苦思着的迷惘,这一印象,奇妙地留在了典子的心底。
龙夫又恢复了原来的声调说道:“还有什么可供参考的吗?”
“田仓先生最初在箱根住的是强罗的春日旅馆,就是说搬到骏丽阁以前是住在那家旅馆啊。”
典子明白了。她想起了到这儿催稿子的那天晚上,自己为找旅馆从宫之下向木贺方向走去的路上遇到过身着浴衣的田仓义三。当时就觉得他住的旅馆好象就在附近,果然是附近的强罗。
“是啊。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龙夫这才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这个手绢有些脏了。典子想,洗一洗就好了。
“村谷女士为什么急急忙忙从杉之屋饭店搬到对溪庄去了?田仓的迁移与这一问题有联系。也就是说,当明确得知村谷女士变更了住处之后,田仓也变更了自己的住处。而且还搬到她住处的隔壁。所以,去春日旅馆也许会打听?99lib?到田仓更换旅馆前后的情况,”
在典子到达的那天晚上,村谷女士住的是杉之屋饭店。杉之屋在宫之下,春日旅馆在强罗,两者的距离很近。
典子当时到这的第二天上午,她为稿子的事给杉之屋饭店挂过电话,但是,那边说村谷女士搬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当时她吃了一惊,感到难以理解,就是现在也还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的确,田仓跟自己一样,在村谷女士住进对溪庄后就搬到了隔壁的骏丽阁。因此,调查一下这件事,也许能查明村谷女士突然更换住处的原因。
公共汽车停在汤本,车上换了一些乘客。在不远处可以看到汤本火车站。
典子于11日傍晚乘“小田号”特别快车到这个火车站时看见过拿着黑皮包的田仓义三在前面下车走了。
她现在回想起了当时他的背影。
公共汽车到达了宫之下的停车场。
典子和龙夫站在有坡度的道路中央。两旁旅馆的人都盯着他们,以为他们是一对要住宿的旅客。这时典子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龙夫一个人站在三叉路口,望了望周围。一条路是通向刚才来的小田原方向,顺着这条路向反方向一直走就通向木贺和仙石原方向,向左侧岔开的有陡坡的路经过强罗通向小涌谷方向。
“村谷女士的丈夫在12日晚上散步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吧。”
龙夫用手指了指通向强罗的坡道。
龙夫刚才说的是在村谷家听女佣说过的话。
(大概10点过后吧,先生好象是在另一个房间写稿子,说想休息一下脑子要去散步,于是就去了。她丈夫在这之后也来叫我说,也想去遛遛。乘缆车上去,顺着那条大路走,稍微一拐,右手岔出一条平整的路。沿着那条路向上走……)
在女佣还想接着往下说时,响起了阿沙子女士大叫“广子、广子”的歇斯底里的喊声,打断了谈话。
典子说:“当时真可惜啊!”
“如果先生的喊声再晚一会儿,事情就会搞清楚了。”
“是呵。”
龙夫仍然在眺望着道路。
“好了。这事回东京后再找机会问吧。”
他说话的口气意外地轻松。
“马上去现场看看吧。”
“哪个现场?是发现死尸的现场?还是坠落的现场?”
“先去坠落的那条路上去看看吧。”
典子没有明白龙夫的用意,因为龙夫在小田原警察署把验尸报告上附带的现场草图画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所以,典子还以为他要到去看看呢。
两个人走过了通向骏丽阁和对溪庄的缆车发车站。啊!就是这个呀!龙夫以明白了的表情看着缆车走过去了。他心想反正以后还要到这来。
这条道路向前走100米左右,与一条下坡的小路相连。来到这条小路上一看,路的一面是山,一面是悬崖。目测它的宽度有两米半左右。当然没有铺柏油,是一条布满小碎石头的小路。这条小路曲曲弯弯,坡度比想象的要平缓些。
路旁两侧长满了夏季繁茂的草,草丛中的热气扑面而来。在悬崖的边上也长着高高的草,凌空伸出的树木枝叶茂盛,悬崖下面的景象根本看不到。
两个人顺着这条小路慢慢地走了下去。在这条路的对面耸立着在夏日酷暑冒着热气的山峰,山麓一直延伸到峡谷的底部。这里和这条道路下边的悬崖之间深不可测的空间,象巨大的空穴一样陷没下去。
一条缆车索道斜下深谷。
山谷幽明相间,从溪谷深处到整个山坡,响彻聒噪的蝉鸣。
“是这边吧。”
龙夫对照了一下笔记,突然停住了脚步。此处位于前后两处急转弯之间,正好在这段200米左右直路的正中。
龙夫弯下腰用手拨开悬崖一侧的草和小树往下看了看。
典子不由地叫了起来:“危险啊!”
龙夫用目光示意典子过来。她提心吊胆地走到他跟前,从拨开的草丛和树叶缝隙往下一看,看见了在下边有两所相毗邻的发亮的房顶。
龙夫仍然盯着下边问:“那就是对溪庄和骏丽阁吧。”
“这边是骏丽阁。”
往骏丽阁那边望去,只见有一个黄色的小缆车正在缓缓向下滑降。
是的。正好这下边就是现场。典子大致看了一下田仓横尸的位置。
龙夫抽回身子,又环视了一遍周围的地面,当然,现在已不会留下什么东西。
典子指着路上留下的车轮胎痕迹说道:“这种地方会通汽车吗?”
“连卡车都能通吧。”
龙夫回答了之后,又转向悬崖方向望了望山谷的深度。
他叹了口气说道:“田仓就是从这种地方掉下去的呵,简直让人心惊。”
“田仓是怎么回事?是被谁推下去的呢?还是自杀?或者不小心掉下去的?崎野君,你也该拿出个判断的意见了吧。”
但是,崎野龙夫显出为难的表情,没有回答。他默默地率先迈步顺着路开始往下走去。
拐过几道弯后,龙夫回过头向典子招了招手。
“利子,你看,果然这条路上可以通卡车。”
典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落,那里还有一家木材加工厂。
从木材加工厂里传出锯木声回响在周围的山谷之间。
第三节
在这家木材加工厂里,有七、八个工人在干活——用机械锯把圆杉木锯成木板。机械锯锯木头的刺耳声响彻了这一带上空。
在这种地方居然有木材加工厂。因为这里是箱根山里的村落,本来不足为奇,但是,典子和龙夫对在这种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木材加工厂还是感到有点出乎意料。
龙夫说:“过去看看吧。”
“好吧。”
典子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象是要去看怪异之物似地向前迈起了脚步。
在木材加工厂干活的人们回过头来看了这两个旅游者一眼,马上又继续干了起来。他们对两位没兴趣,好象觉得这两个人是到箱根来玩的一对情侣,此时信步走到这边来了。木屑从机械锯里象雨点一般地飞了出来,空气中飄荡着一股树木的清新气味。
龙夫捅了一下典子的肩膀说:“你看,那边有一辆卡车!”这辆印有木材加工厂标志的卡车好象出了故障,孤零零地停放在厂房旁边。那边堆放着不少木材。
典子想起在刚才经过的路面上有车轮轧过的痕迹,说道:“这条路果然通卡车啊。”
田仓之死当然不会与这里的木材加工厂有关系。可是,也许是由于某种心理上的错觉吧,典子的心里总觉得在两者之间被两条汽车轮胎轧过的痕迹联系着。
龙夫催促道:“回去吧。”
他们俩由原路返回。这回是上坡,两个人走得很慢。炎热的太阳从头顶照射下来,龙夫掏出脏手绢擦了擦脖子。
拐过几道弯后,又重新来到了原来龙99lib.
夫往悬崖下探望的地方。
龙夫看着地面嘟哝道:“有轮胎的痕迹。”
地面上两条车轮的痕迹有些混乱,好象这里经常通行卡车。
典子心想卡车通行与田仓义三的不正常死亡不会有关连吧,这种普通的小道到处都有,只不过田仓义三是从这种道路中的一条坠落下去的,过于注意轮胎痕迹就会导致错误的判断。
龙夫站在被认为是田仓掉下去的地方眺望着对面。强烈的光线从天空照射下来,峡谷和对面的山峰都显得毫无生气。草丛中冒出扑鼻的热气。
龙夫叉着双臂站在那儿说道:“夜里这可是个寂静的地方啊!”
典子想,他是在想田仓死去那天夜晚来到这里时的情景。过了10点半,田仓一个人走出旅馆,坐着缆车上来后就走到这里来了。当时一定是在11点之前,这里肯定既寂静又黑暗。
龙夫以疑问的神情问典子:“他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太阳从头顶上直射下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睛象是畏惧强光,眯缝起来。
典子答道:“是为了要见谁吧。”
“见谁呢?谁是必须要在其时、其地会见的人呢?”
“我也正在想。”
“那么,这个人一定跟田仓义三关系很密切。”
“是的,因为田仓先生放心地来了。当时正在与夫人喝着啤酒,半道却慌忙地走出了旅馆,因此,肯定是事前约好了地点和时间。”
“是被邀请去的吗?”
“即使是被邀请的,田仓先生也放心地去会见了。”
“跟田仓有这么亲密关系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两个人好象是在讨论研究。
龙夫说:“把我们知道的与这个事件有关的人都例举出来看看。”
“首先应该是田仓先生的夫人。”
“夫人,的确,她与田仓关系最近。可是,说是她邀请田仓到这来的有些说不通。如果夫妇两个人想说话,就应该一起走出旅馆、同乘一个缆车。为什么夫人要等过10分钟后才追上去呢?”
“先把丈夫叫出去,夫人随后再追上去,这种情况也有呵。事先约好地点嘛。”
典子尽管这样说,但并不是对田仓的妻子抱有怀疑,这只是为了讨论一下事件的各种可能性。
“你说的不大合乎情理。”
龙夫走到了树荫下。一躲开直射的阳光,就感到了箱根特有的凉爽。两个人在山边道旁的树荫下站着休息。
“为什么?”
“是这样。一般夫妻在这种情况下约会的时候,丈夫会来这种寂静的路上等着吗?坐缆车上来到这至少要花10分钟左右。而且会让妻子一个人随后走这种寂静的小路吗?一般的情况应该是在缆车停靠的地点会合吧。”
听龙夫这么一解释,典子不由在笑了起来。他独身一人却能理解夫妻的心理真让人奇怪。
“的确如此。”
典子笑着看了一下龙夫的脸。
“好吧,就算是在缆车停靠的地点附近田仓先生等了夫人吧。如果夫妇两个人后来又一起走到这来了呢?”
“是呵,这99lib?样就明白了。”
龙夫点了点头,“但是,这和在小田原警察署看到的田仓妻子的询问笔录不符啊!她确实是说随后就去追丈夫了,但是没有找到丈夫的身影啊。”
“如果这是夫人的谎言呢?实际上她是在说没见到任何人。我想当时时间很晚了,所以不会有过路者,实际上是没有目击者。也就是说,当然没人能够证明夫人的话是否属实。”
龙夫赞扬道:“高见。”
“没有人证明夫人所说的是否属实,所以,对她那天夜晚的行动可以任意想象推测。”
“是啊!”
龙夫在原地转了几圈。
“这么说是那个妻子把丈夫哄骗到这条路上,然后又从悬崖上给推下去的喽?”
朝溪谷那边一望,这时正好有一个玲珑的缆车在缓缓下降。那小巧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想到向下有35米的高度,幻现出从这儿被推落下去的田仓的身姿,典子身上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典子本来并没有想到把背对着悬崖的田仓推下去的人就是田仓的妻子。
尽管如此,作为讨论应该提出这种假设。
龙夫故意以不理解的神情问道:“虽说田仓瘦弱,但也是一个男人啊。女人能有劲把他推下去嘛?”
这是一种问答形式的讨论。
“有安眠药啊!”典子回答道。
“田仓先生走出旅馆之前服过安眠药呀!当时药性产生效果开始昏昏欲.99lib.睡,所以已经无力抵抗了!”
“他妻子当时知道田仓服了安眠药吗?”
“说不定不是田仓自己服的,而是被动服用。如果夫人骗他把白药片说成是治肝病的药,田仓先生也不会不吃吧。还有,把安眠药掺在啤酒里一起喝的话,效果不是会更快吗?”
“是那样,越来越有眉目啦。”龙夫理解地点了点头。
“动机呢?”
“夫人憎恨田仓先生呀。我想因为田仓经常跟别的女人鬼混,所以她肯定受到田仓的虐待。你瞧,我们去藤泽他家拜访时,夫人弟弟的表情不是不大怀念姐夫吗?我想,那就是夫人对田仓先生的憎恶感情也传染给了自己弟弟的证明。”
龙夫嘟哝着自言自语道:“是啊,她弟弟是那样。”因为典子说到了田仓妻子的亲弟弟,所以,龙夫好象是突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似的。
“完全如此。”
龙夫接着又说道:
“你对田仓妻子的推理完全正确。既有动机,又有能够让人理解的行动推理。而且,从他妻子走出旅馆到回来的这段时间也吻合,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不能证明她当时不在现场。的确,你完全推翻了田仓良子在小田原警察署调查报告上所说的证词。”
典子只是把它作为一个推理假设说出来的,实际上并没有觉得事情真是这样。
四、五个当地的人从这条路上下来了。他们路过时直盯着站在道旁树荫下的龙夫和典子。好象他们以为这两个人是常在箱根见到过的那种从东京来的一对男女。
他们在拐角处消失后,传来了一阵笑声。典子心想可能是在下流地议论着自己,所以脸红了。
“利子,我们边走边接着谈吧。”龙夫似乎也意识到了那笑声的含义,说话时的表情极为严肃。
“下一个,是可疑地失踪了的村谷女士的丈夫、亮吾氏。”
龙夫重新点着一支香烟,故意不看典子的脸。
“亮吾氏的情况。”
典子说话声有些生硬。她自然地与龙夫拉开了距离后接着说:“与村谷先生一起考虑不是更方便吗?”
“可是,他们两个人是分别出去的呀。”
“但是,从时间上看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内离开的旅馆。离开旅馆这段时间前后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啊。”
“这么说,如果有这么一段充足的时间什么都能干啰?”
“亮吾氏是和女佣在一起的,而且说是还去了强罗那边。”
“也许开始是去过,但是,也可以认为过后又回到这条路上来了。因为他从对溪庄出来的时间比田仓要早得多。”
“当时,女佣也一直陪伴着他到最后吧?”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亮吾氏在这条路上会见了田仓的话,那么女佣在场就会有妨碍。所以,也许在半道找个借口把女佣打发回旅馆了吧。问题是女佣是几点回去的。”
两个人不知何时又重新并排走到一起了。在交谈中、双方无意识地并肩向前走去。典子意识到这一点后并没有离开。
这回是龙夫进行解释了。
“在村谷夫妻中,或是阿沙子女士,或是亮吾氏,他们中的一个因某件事与田仓约好了在这儿见面。所以,在田仓与他妻子喝啤酒时,田仓说现在有事必须出去一趟。当时是因为快到时间了吧,所以他急急忙忙地出去了。这时,妻子已经给他吃了安眠药。为什么他妻子要这样做呢?我赞成你刚才说的出于憎恨的假设,可以姑且认为她有什么企图吧。”
两个人慢慢地踱着步。龙夫接着推测道:“当两个人在这儿会面时,安眠药和啤酒的效力发作了,使田仓开始有了睡意。这对对方来说很意外。田仓义三很没出息,当时就倒在那里。对方本来就忌恨田仓,所以利用这次机会把根本不考虑他人的那个正在昏睡的田仓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这种假设可以成立吧。”
典子说:“不对呀!尽管推理很圆满。”
“为什么?”
龙夫第一次这样凝视着典子的脸。
“因为没有动机。村谷先生夫妇没有理由那么憎恨田仓先生呀!”
“这很难说。我们一个一个地分析。阿沙子女士怎样?”
“我想没理由。”
“亮吾氏呢?”
“更没理由啦!”
“是吗?”
龙夫用鞋尖踢了踢路面上的小石子。
“但是,人和人的关系从外部是不容易看清真相的。其中很可能潜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隐情。”
“这话好象有所指吧。”
典子抬头看了看龙夫的侧面。他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冒着热气。典子大胆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绢。
“给,这个。”
龙夫一时显得有点儿吃惊,但还是默默地接过手绢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他不好意思地轻轻地擦,引得典子笑了起来。手绢随风飘散出微微的芳香。龙夫惶恐地马上又把手绢还给了典子。
这回典子放心了。一想到他又要从衣兜里掏出那条乌黑的手绢,典子就受不了。
典子说:“你感觉到什么?”
“啊,感觉挺香的。”
“不对。我说的是你刚才有所指的那句话。”
“呵,是吗?是的。我刚朦朦胧胧地开始觉得,现在还不到该说的时候。”
“真滑头。真会装模作样呀。”
“不是的,因为事关重大呵。单凭我的想象是不能断言的。”
龙夫的目光转向了远处。浓积云在对面一侧山上闪着光。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又走上了那条大道,然后,又向通行着公共汽车和出租汽车的宫之下的柏油路走去。
“喂,现在去强罗吧。田仓最初住的是春日旅馆呵。到那去一趟,打听一下当时负责田仓住过房间的女招待,说不定能获得什么新情况。对溪庄以后再去吧。”
龙夫这么说着向通往强罗方向的路上走去。
典子突然想起来了。村谷家的女佣说过,亮吾氏在那天夜里就是往强罗方向去散步的。这件事与田仓最初住过的强罗的春日旅馆也许有什么联系吧。
第一节
春日旅馆大致座落在强罗的中央。这家并不很大的中等旅馆被夹在附近的大旅馆中间不大显眼。
龙夫和典子正要走进铺着石板地的门厅时,穿着衬衣的老板乐呵呵地说道:“请进!”
龙夫慌忙郑重地鞠躬行礼,以此来表示自己不是旅客。这时的龙夫与平时的样子不同,所以,典子觉得滑稽可笑。.99lib.果然,老板满脸狐疑,蹬着眼睛注视着龙夫和典子。
“我们是……”,龙夫说着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因为名片上印有出版社的名字,所以老板那可疑的目光也稍微缓和了些。
“实在给您添麻烦。我们出版社正在调查7月11日夜晚在这住宿过的从东京来的一个叫田仓义三的人的事,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见一下当时值班的女招待小姐?”
老板一时没能理解龙夫这番话的意思。重复两、三遍后,老板看着名片上杂志的名称总算同意了。
两个人进了门厅后被让到位于左侧客人用的接待室,接待室的墙壁上挂着箱根导游图和芦湖的航空照片。
一个身着简单服装的中年胖女人出现了,她手里还拿着象发票簿那样的东西。
“我就是女招待领班。”尽管她微笑地说着,但还是让人感到有些装模作样。
“客人99lib? 的事不便说。可是,到底是什么坏事促使你们进行调查的呢?”
“不是有损名誉的那种事。我们正在进行杂志报道所需要的调查。决不是给被调查者本人及其家庭添麻烦的那种事。”
女招待领班華下胖成琛重的下巴,并且翻开了手里拿着的册子。这就是住宿登记簿。
“在7月11日住宿的人中确实有叫那个名字的。是这个吧?”
看样子好象已经查过了,女招等领班啪地一下就打开了那一页。
——神奈川县藤泽市南仲街 田仓义三 42岁 公司职员
这是写惯了的笔迹。原来担心他使用化名,而田仓义三却诚实地记下了真名。
“是的九九藏书
、是的,正是这个人。”
龙夫顺势抬起了头。
“当时值班的女招待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请稍候。”
女招待领班仍然等模作样地鞠完躬后就走出去了。
龙夫松了口气拿出了香烟。
典子轻轻地喃咕道:“好啦。”龙夫默默地点了点头。电扇无力地转动,吹拂着这间不平静的接待室。白天旅馆的沉闷空气在整栋楼里飘荡着。
一个身材矮小纤细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穿着也简单随便。如果没有和服和衣带就看不出是旅馆的女招待了。
看上去象二十四、五岁的女招待鞠躬说道:“听说你们想打听萩间客人的一些事,我就是当时值班的女招待。”
萩间好象是田仓住过的房间。龙夫让这个女招待看了住宿登记本上的田仓的名字。
“在百忙之中打扰真对不起。想向您了解一些事情,您还记得那个叫作田仓的客人吗?”
“是,记得,但详细的事……”女招待有些不安地说道。
“噢,不会给您添麻烦,只想请99lib?您给讲讲那位客人的情况。但是,嗯……”
龙夫考虑了一下话题继续说道:“这位客人是于11日傍晚到达而在12日早晨走的吧。”
住宿登记本上记载着:11日下午6点到达,12日上午9点30分离去。
女招待回答道:“是,是的。”
“到旅馆后出去散步了吗?”
“是的,8点左右穿着浴衣出去溜达了,我想是藏书网11点左右回来的。”
典子点了点头。第一次去杉之屋饭店拜访村谷阿沙子后,为找住处而步行去木贺方向时,在暗处遇到过穿着浴衣的田仓。那时正是9点左右,正是在他散步途中。
龙夫问道:“是11点回来的吗?好象稍微晚了点啊。”
“是啊,好象是遇到了某个熟人,他回来后心情很好。”典子吃了一惊,心想田仓在途中遇到的不正是自己吗。
“他没说遇到的是什么人吗?”
“没有。可是,他笑着说过,毕竟还是箱根啊!遇见了一对有趣的情侣。”
“情侣?”
龙夫看了看典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下思考的目光。
龙夫小心翼翼地问道:“就这些吗?”
“是的,就这些。他是一个开朗的客人,当时还笑着说了我也想被女人邀请来这里一次之类的话,然后好象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一早就出去散步了吧?”
女招待摇着头回答道:“没有。”
龙夫又问道:“什么?没有出去?”典子也惊讶地注视着女招待的脸。
12日早晨,典子在散步时看见了晨雾中田仓义三和村谷阿沙子女士讲话的场面。那是典子从木贺来强罗的途中,确实是7点左右。田仓义三在12日上午离开前应该从旅馆出去过一次。
女招待明确地回答道:“是的,他一直在房间里休息。到近9点钟。”
“请再回想一遍。那天早晨客人是不是早早地出去散步过一次?”
女招待坚决否定道:“没有。他确实一直休息到近9点。这不会错。”
龙夫也为女招待的自信所折服,说道:“是啊,的确。”
“那么,那位客人没有往什么地方打过电话吗?”
女招待对此点头回答道:“打过,好象两次。”
“知道是往哪打的电话吗?”
女招待明确地回答道:“是杉之屋饭店。”
龙夫与典子又互相看了一眼到底田仓还是跟村谷女士有事才来到箱根的。
龙夫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探问道:“这不大好开口,可是,你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吗?”
“这可不知道。因为在结帐时看到帐单上写着电话费‘杉之屋饭店两次’才知道打电话一事的。最后一次电话因为是在次日早晨用餐时打的,我当时也在场,所以偶然听到了。”
“是啊,的确。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事?”
女招待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这可以告诉你们。”
“杉之屋饭店那边接电话时,这位客人叫了村、村什么的女人的名字。”
“是村谷阿沙子这个名字吗?”
“是的,是这个名字。而且,光是这边的客人讲话,那边好象回答说要找的人已经离去了,这边的客人不断地寻问对方的去向。电话挂断后,客人嘴里嘟哝着说要马上走。”
“那么说,在此以前没有要走的迹象吗?”
“是的,因为原来说好了至少要住上两、三天,所以得知他要走时,我也很吃惊。”
要问的事好象大致就这么多,龙夫深切地致谢,并给了招待一些小费,然后与典子一道走出了春日旅馆。
再次顶着烈日顺路向宫之下方向走去时,龙夫对典子说:“呵!真是不可思议!田仓12日早晨9点半离开旅馆之前一次也没走出过旅馆。那么,你在雾中见到的与阿沙子女士一起说话的那个田仓义三是怎么回事呢?”
“我听了女招待的话后也觉得奇怪。而我认为自己所见到的确实就是田仓先生。难道是那个女招待当时不知道田仓先生外出散步了?”
龙夫好象不赞成似地说道:“是呵,也可以这么考虑。”
典子于是强调说:“一定是那样!”
“可是,你是在雾中看到的吧,也有可能会看错。”
“也许会看错。但是,就算是看错了,那么在雾中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嗯……不知道是谁。”
“啊,请好好想想,那个人一定还是田仓先生。”
“可是,就算是那样,我们还是从女招待的谈话中听到了有意义的事实。”
“是什么?”
“是田仓于11日晚见到了一对有趣的情侣,是12日上午从杉之屋饭店得知阿沙子女士搬走后自己也慌忙地离开了春日旅馆,就是这些。一定是田仓探听到两沙子女士搬到对溪庄后相跟去了毗邻的骏丽阁。这也很有趣啊。我们还是先去对溪庄看看吧。”
——10分钟后,两个人乘上了对溪庄的专用缆车。
第二节
刚一下缆车,对溪庄的女招待就出来欢迎了。因为女招待把他们当客人而恭敬地鞠了躬,所以龙夫摆摆手说:“错啦,小姐,我们不是住宿的客人,而是想打听一点事。”
女招待愣住了。
“我们是出版社的,这里前些夫好象住过村谷阿沙子先生吧?”
女招待点头答道:“啊,是的。”
“当时值班接待的小姐是您吗?”
一说到出版社就会想到与作家有联系,这样话就说通了。
女招待摇头答道:“不,不是我,是文子小姐。”
“那么,请让见见文子小姐吧。”
“嗯,好象刚才她出去办事了,不知现在回来没有?好吧,这边请。”
女招待带着他们向旅馆走去。
在旅馆的入口处有一座红色的小桥,下面清澈的河水在小溪中流动着,旁边一棵大树上有一只蝉在吵闹地鸣叫着。女招待让他们俩在大门口等着,自己先走进了旅馆。三、四个穿着浴衣的男客人在路过时直盯着这两个人。典子与龙夫拉开了距离。
过了一会,女招待一路小跑出来告诉说:“他们说文子小姐办事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呢?”
年轻的女招待亲切地说道:“我想快了,请进来等吧。”
“谢谢!”
龙夫看了看典子。于是她就用手指着流向旅馆后面的小溪说:“不到那边去看看吗。”
与其在白天寂寞的旅馆里等着,还不如在外边使人感到愉快些。
龙夫谢绝了女招待说:“那么,我们就到那边去溜达溜达。”然后跟着典子向外走去。
旅馆后面到处都是大石头,河水在河床的正中间流动着。尽管水的流量不大,但因为流得很急,所以溅起了白色的泡沫。
正对面是山,深绿色茂密的林木覆盖了陡哨的山崖。风已经带凉意了。
龙夫看了看旅馆后面,把目光转向隔壁的屋顶说道:“那就是你住过的骏丽阁吧?”
“是的。同时它也是田仓先生住过的旅馆。”
“嗯。”
龙夫一边吸着香烟一边观看着。
“你在看什么?那么感兴趣。”
“没有,两家相邻的旅馆被高墙整整齐齐地隔开着。的确,用一般的交通工真难以通行啊。”
这面墙向前一直延伸到河边。龙夫回过头来望着高高的悬崖嘟哝道:“这边只有靠缆车才能上到上面的路上。”然后龙夫又心不在焉地说道:“这里好象是一个封闭的密室。”
“象侦探小说一样。田仓先生的死与密室有关系吗?”
“关系似乎没有、密室什么的是外国侦探小说里的事。实际上那么有趣的事是不存在的。”
龙夫捡起小石子扔到河中心。只溅起了一点点白色的水花。
“这条河好象很深呵,人是走不过去的。”
然后,他只用手指夹着香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小河。垂在前额的头发随风摆动着。
“哎!崎野君。”
典子看着他的侧面靠近了一两步。
“你刚才讲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时候?”
“你看,你说过我在雾中看到的不是田仓先生。”
“噢噢,是那个呀。”
“别冷笑啊!我仍然认为那个人就是田仓先生。”
龙夫说:“可以随便想。”
“问题不在于想,而在于这是不是真实的。”
想的并不等于就是真的。龙夫好象说过错觉的话,但那真是错觉吗?典子不仅表现出这种疑问,而且还说出了这种疑问。
典子一说出心里的疑问,龙夫就回答了她:
“人的声音可以分为粗的、细的、尖声、嘶哑声、清脆声、粗野九九藏书 混浊声等各种类型。一般当面一听就能辨别每个人的声音差别,但在远处嘁喊喳喳说话时就听不出口音。同样是一句嘶哑声音的话,仔细一听会因人而有很大差别。因为你是在远处听到的,更何况说话声如耳语密谈一般,所以可能区别不清。你当时没听清楚谈话的内容吧?总之当时隔着这么一段距离。更何况你当时相信在那雾中的男人就是田仓,所以你就确定那声音也是田仓的。”
听龙夫这么一说,典子感觉似乎有些道理。她自己有些退让了。
“那么说那个人不是田仓先生喽?”典子依然想再坚持一下。
“不,不是说不是田仓,而是说没有证明他就是田仓。”
“你象律师在兜着奇怪的圈子似的。”
龙夫觉得典子的这句话挺有意思,所以笑了。
典子瞪了龙夫一眼说道:“那么以后再说吧。”
“在去春日旅馆的途中,你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呢。”
“我讲过那么奇怪的话吗?”
“讲过!你当时不是表情深沉地想出了什么主意又说因为事关重大暂时不说吗?”
“呵,是那个呀。”
“别老是‘是那个呀’。快说是什么事。装模作样地自以为是,真古怪!”
龙夫没有马上回答这一问题。他把吸剩下的烟头扔到了河里。烟头随着河水起伏着流逝了。
龙夫面无笑容地看着典子说道:“利子,这么对你说吧。”在耀眼的阳光下,龙夫的面容显得很白。
“村谷阿沙子作为作家而开始出名是什么时候?就先从这开始说吧。”
典子看着龙夫那变得严肃而奇异的目光回答道:“是3年前。”
“是因为什么缘故而初次登上文坛的呢?”
“是中选获得一家杂志举办的新人奖以后。”
“是啊,从那时起出了名,开始给各家杂志写文章了。都认为她作品的文学价值不高,但是作为现代女作家的作品有股不屈不挠的顽强劲,并且故事情节也有.99lib.意思,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就畅销起来了。对妇女杂志来说,她的文章有些生硬,因那种文笔象男人写的而不大对路,但是作为女性作家算是畅销的一位。”
典子点头说道:“是啊。”
“然而,好象阿沙子女士在写作时绝对不让别人进入她的书房。不是据说她也讨厌编辑在自己的家里等待完成原稿吗?”
“对。”
事情确实这样。
“还有,她绝对谢绝被杂志社关在屋里写稿不许外出。”
这也是事实,没错。
“还有,她绝对不出席座谈会和讲演会等。不管别人怎么请求,她坚藏书网决不答应。”
典子回答道:“是呀!她在这方面是出了名的。”。谁都知道村谷阿沙子这方面的乖癖。
“你从这些事没想到什么吗?”龙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典子。
典子说:“没想到别的什么。”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作为她的联系人,你经常出入她的家门,接触多了反而不觉得了吧。”
“觉得什么?”
“那么,告诉你吧。”龙夫慢慢地说道:
“写作时绝对不允许人进屋,也不许女佣靠近,也讨厌编辑在同一栋房子里等着,以象被囚在屋里为由绝对谢绝在编辑经常出入的旅馆写稿。啊,对对,说起原稿,阿沙子女士的原稿特别整洁吧。这你也看到过。”
“是呀。”
阿沙子女士的原稿没有什么涂抹划去和补加添写的地方,整洁得象是从头至尾一气呵成的。不象别的作家的原稿胡乱改写的地方很多,很不整洁。
“而且,好象她还不擅长讲演和座谈,对这些也拒绝。由此你难道得不出什么结论吗?”
“嗯。”
典子想了一会,但什么也没想出来。
“那么,说说我的想法吧!”龙夫说道。“阿沙子女士的小说不是她本人写的。”
典子吃了一惊说道:“哎呀!你说什么?”
龙夫目光闪烁地断言道:“那是别人写的,阿沙子女士仅仅把作品的草稿抄写到稿纸上而已。”
典子噤声无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第三节
典子屏住气看了一会儿龙夫。有关村谷阿沙子的所有想法在她的大脑里转动了一遍。
烈日照射在龙夫的脸上。龙夫的脸色看起来比那阳光给人的印象还要强烈。
典子喘了口气说道:“但是,不能仅仅从那些现象就推断出如此重大的结论。”
龙夫以充满着自信的表情反问道:“为什么不能?”
“可是,写作时连家里人都不让进屋的作家相当多呵。”
“是,是多。”龙夫没反驳就同意了。
“讨厌闷在旅馆房间里而不能与外界联系的作家很多啊。”
龙夫肯定道:“是有这种作家。”
“绝对拒绝被人家拉去参加讲演会和座谈会的作家也很多啊。这就是说,她是属于懒得说话那种类型的人。”
“这种人也确实有。”
“还有原稿整洁的事吧,这种作家也有呀。作家并不都是净写错的人啊。”
“是的。”
“你提到过文章之事吧,说她的文章文笔生硬好象男人写的。在女作家中有这种人。你看,评论家不是说八女士等人就是这样的嘛。”
“是那样。”
“怎么啦,你难道光赞成,一点也不反对?”
典子好象有些生气了。
“是不是你承认自己原来的推断错啦?”
“不是承认错了,而仅仅是肯定你说的那些事。”
龙夫嘴上叼着香烟,眼睛眯成一条缝。
“别捉弄人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利子,不要生那么大的气嘛,来,稍微冷静一下。”
龙夫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么我就解释一下,好吗。你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是有那种作家。但是,具备你所说的全部条件的作家不存在。”
“……”
“有的作家即使讨厌被关在屋子里但却出席讲演会和座谈会。即使是不让家人靠近书房的人也能够沉着地在旅馆写作。原稿整洁的人也一样。总之,刚才我所列举的一个一个条件分别对每一个作家来说都具有,但是,这些全部条件集于一身的作家却只有村谷阿沙子。想想看,难道这些不能证明她不是自己进行创作的女作家的吗。”典子陷入了沉默。
“在家写作时不让编辑靠近,并且还拒绝关在屋里不与外界联系,这就说明她不是自己在创作,她只是在抄着什么人的稿子。这真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呵。稿子整洁,既没有改写又没有添写,说明那是誊写的。”
“……”
“当然,不能出席讲演会和座谈会是因为她没有要说的话。如果被别人提问的话,就会露馅丢丑。”
“真可怕呵!”
典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没说话。
“明白我的推理了吧?”
“那么,村谷阿沙子的作品到底是谁写的呢?”
“还不明白吗?是经常在阿沙子身边的男人,也就是说是她的丈夫亮吾氏。那些作品是村谷亮吾氏创作的。文章之所以没女人气,而象男人那样生硬就是因为这个。”
“可是,初次发表作品登上文坛的是村谷阿沙子呀。”
“是啊。这是在悬奖征稿时亮吾氏在应征作品上使用了老婆的名字。这也许是他对自己没那么自信,所以用老婆的名字把稿子试着发出去的缘故吧。可是,没想到那稿子却意外地入选了。当时才女时代还没到,总之女性的作品很新鲜,所以一些杂志就开始向她约稿了。这时已经不能说作品是丈夫写的了。还有,你也很了解那对夫妇的性格吧?”
“……”
龙夫继续说道:
“老婆的性格坚强,而丈夫秉性懦弱。因此,可以设想老婆当时起了虚荣心,强迫丈夫以后的全部作品都要以她自己的名字发表。从阿沙子女士强硬的性格来看,这种推测可以成立吧。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来亮吾氏有这种创作的才能,阿沙子女士的冒名作品才很畅销。在文坛出名以后,越来越难以隐退了,不得不伪装起来进行欺骗。可是,这样一来,亮吾氏就开始迫于写作而忙得不能去上班了。因此,亮吾氏就辞去了公司的工作,每天埋头为阿沙子女士创作。所以,在有阿沙子女士的地方,一定能看到亮吾氏的影子。”
这一番话倒也合乎情理。典子一开始的那种对抗心理一减退,就不知不觉地同意了这一说法。她只能小声地嘟哝道:
“真难以想象呵。”
“是难以想象。我对这一推理结论也感到吃惊。”
“那么,你原来没注意到这一点而现在是怎么想到的呢?”
龙夫吐露道:“是田仓呀!”
“田仓先生怎么了?”
“田仓来到村谷女士这里必定有什么事。他是个嗅觉灵敏的男人,而且,他还是一个专爱探听名人秘密以此进行写作的人。这个田仓来到箱根拜访阿沙子女士引起我深思。是什么事呢?是田仓知道了什么来的吧?我总在想这些,后来反过来又把焦点对准了村谷阿沙子。”
“这么说,田仓先生也曾经知道村谷先生的事九九藏书喽?”
“我想他是知道的。”
“那么,如果说田仓先生的死是他杀的话……”
典子表情恐惧:再没有往下说。
“现在还不清楚。”龙夫凝视着远方说道:
“即使能够推测到此,也还存在着各种不可理解的事情。现在就下结论还早。比如,亮吾氏为什么失踪了?这是一个重大的谜呀。”
龙夫回过头看了看。
“啊,女招待在叫我们呢,一定是外出办事叫文子的那个女招待回来了。去看看吧。”
龙夫离开了河边向旅馆方向走去。在旅馆外边,果然站着一个身着发白连衣裙的女人在向这边望。
典子尽管随后也跟去了,但刚才听到的龙夫的话语总在耳边回响。这就象风吹皱水面一样使她头脑很不平静。
他们绕到旅馆的旁边,先遇到的那个女招待就指了指身旁站着的那位刚见到的女招待说:“这就是文子小九九藏书姐。”
叫文子的女招待微笑着低头鞠躬。
“啊,您就是文子小姐呀,您曾经接待服侍过村谷先生吧?”
龙夫微笑地这样说道。“是,是的。”
“已经从这位女招待小姐那儿知道了,村谷先生住在这的最后那天晚上出去散步了吧?”
“是,是在10点多钟。”女招待记得很清楚。
“是,是啊,就是那时候。”龙夫接着又问:“那么是大约几点回来的呢?”
女招待想了一下回答说:“嗯,我想是11点刚过。”
“她丈夫也是那时候回来的吗?”
“不是,她丈夫没回来。一直到早晨村谷先生离去时,他都没回来。”
龙夫点了点头。这么说,有可能亮吾氏出去散步后就直接坐车去了小田原火车站。为了慎重起见又问了一句,回答是:阿沙子女士和跟着一起出去的女佣当时都穿着浴衣,而亮吾氏却从一开始出去时就穿外套。
“是啊,那么,女佣大约是几点回来的呢?”
“嗯?”
女招待文子小姐歪着头想了想。
“女佣好象确实是30分钟后一个人回来的。”
“那么说,过了11点半喽?”
文子补充说道:“为这,那个女佣还挨了先生一顿骂。”
“嗯?挨骂了?是怎么骂的?”
“没听清。只是听见从先生的房间里传出了那种声音。那个女佣马上就出来了。我在走廊遇到她时,她正在哭呢。”
这到是一个新情况。龙夫和典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村谷家的女佣名叫广子。前些天晚上去拜访时,她曾经在门口想说什么,但是被阿沙子女士连续呼唤“广子、广子”的叫声打断了。这种场面又浮现在两个人的眼前。龙夫和典子互相看了看。
两个人离开了箱根。在此之前,龙夫跟着典子乘坐骏丽阁的缆车到田仓横尸的现场看了一遍。
今天收获真是太大了。很多事不到实地详细看看就是不行。特别是春日旅馆的女招待和对溪庄的女招待的话都很有参考价值。
乘坐的“小田号”特别快车顶风向新宿方向奔驰而去。夏日天长而太阳仍快坠落西山了,沿途行走的人影渐渐变长了。
“我们还没调查亮吾氏从小田原火车站乘上了哪趟列车呀。”
典子捅了一下在旁边座位上抱着胳膊闭目坐着的龙夫。在烈日下走了一天,现在好象累了。头发随着窗口的风摇摆飘动着。
龙夫象要睡着似地说:“什么,那事以后再慢慢地调查吧。”
典子为了让他睁开眼睛便在他耳边大声喊道:“崎野君的推测真让人吃惊!”
“是他人代替阿沙子女士写作这个推测吗?”
“是的,总编辑要是听到了,准会大吃一惊!”
这时龙夫才睁开眼睛,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老板一定会大吃一惊的!”龙夫嘴边露出了笑容。
“但是,我有一个不同意见。”
“是什么?”
“在雾中我看见了阿沙子先生和田仓先生,你推断说那人不是田仓先生,我就是不同意这一点。我坚信那人就是田仓先生。”
龙夫依然笑着说道:“真顽固呀。”
“如果是那样,该怎样理解春日旅馆女招待所说的话呢?”
“在女招待没注意时,客人外出散步后又回来了的情况也有啊。”
“是啊,现在我也没有最后确信田仓那天早晨没外出,可是……”
“可是什么?”
“就这些,现在再也不多说啦,就算是暗示一下吧。”
“不是已经开始说了嘛。”
典子瞪了一眼龙夫,但是他装作不知道又把眼睛闭上了。
电车靠近了下北泽车站。典子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龙夫的肩膀。
“崎野君,到下北泽了。”龙夫睁开了双眼。
“什么,下北泽?”
“村谷先生的家不是在这附近嘛。如果在这换乘电车的话,第二站就是东松原呵!去看看吧,到阿沙子先生那去见见叫广子的女佣。她一定知道一部分真相。”
龙夫也好象一瞬间明白了典子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他小声叫到“噢!”然后慌忙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东松原下车后,两个人急急忙忙沿着前几天来过的路向前走去。路旁有蔬菜店和面包房。从水果店的拐角处一拐弯,前面就是熟悉的道路。
看见了村谷的家。她家的门紧闭着,在门上贴着一个白纸条,上面写着:“现在外出旅行不在家 村谷”。
读了纸条上的字,典子和龙夫都愣愣地站着,谁也没吭声。
第一节
第二天,天气从早晨开始就很热。
典子上班到编辑部一看,白井总编辑已经来了,正在没人的编辑室里,打开衬衣的扣子,敞着怀尽情地吹着电扇。
“早晨好!”
“早晨好!”
白井总编辑离开了正对电扇的位置。
“昨天辛苦啦!”
他看着典子,表现出一种想尽早听她汇报的神情。
“利子,箱根之行怎样?”
“哎,收获很大啊。”
听典子这么一说,白井就用手摸了摸藏书网自己的长下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来,坐这儿。”
说着,他拉过来一把椅子。
典子心绪不宁地坐在那把椅子土说:“在汇报箱根之行收获前,先说说发生了一件让人担心的事。”
箱根之行的汇报要等龙夫来这以后再进行。这是昨天与龙夫分手时约好的。
“什么?什么让人担心的事?”总编辑愣住了。
“昨天,从箱根回来顺道去了村谷先生的家。而她家门上贴着一张写着正在旅行不在家的纸条。”
白井听罢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旅行嘛,是到哪里去写作了吧。”
白井漫不经心地抽着香烟。
“但是,这真让人有点担心啊!”
典子想要引起白井的注意。
总编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便问道:“你是去要稿子的吗?”
“不是,不是那种事。如果您要是听了箱根99lib?之行的故事就会明白了。”
“那么,现在就想听听。”
“等崎野君来了之后,两个人一起给您讲。”
典子终于道出了本意。
“真好象是件很棘手的事啊。”
白井笑了笑,似乎大致察觉到了典子话中的意思。
“这么说,村谷先生家里谁都没在吧?女佣也不在吗?”
“是的,大门紧闭着。”
“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们问了邻居。据说昨天早晨先生与女佣一起外出了。邻居说当时看见她们提着手提包。”
“她们藏书网没向邻居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只是女佣到邻居那转达过先生当时要外出请照看一下的话。大门上的纸条据说是先生自己贴的。”
“说到昨天……”
总编辑继续说道:“你们访问村谷先生家是在前天晚上吧。你们正想要听女佣讲什么的时候,女佣突然被村谷先生叫走了……”
“是的。”
典子想,白井的表情已经说明他明白了自己所说的意思。
“等一等。难道会逃跑了吗?”
总编辑拿出了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那页是各杂志社的电话号码表。
白井依次向与村谷阿沙子有写作关系的杂志社打了电话。正因为白井是一个老编辑,所以他的交际很广。
“啊,A君吗?我是白井。好久不见。近来怎样?噢,是吗?好呵。可是,从昨天开始村谷阿沙子先生就不在家。我们想求她写一个急等着用的稿子,真难办啊。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啊,是的。多谢了!过几天一起喝一杯吗?”
白井不管往哪儿挂电话都这么说。白井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一边合上笔记本一边说道:“都不知道啊。”
能提供线索的杂志社都不知道她的去向,因此,她外出与杂志社无关。
典子心情激动,思潮翻滚起来。
村谷家叫作广子的女佣了解田仓不正常死亡那天12日夜里村谷亮吾的行动。对阿沙子女士来说,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就会有麻烦。所以,在龙夫和自己去拜访的那天晚上,阿沙子女士大声招呼广子,使她离开了我们。
不仅如此,说不定她认为将来会有危险便在某时带着女佣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典子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村谷夫妇与田仓的不正常死亡有着密切的关系。
崎野龙夫与其他工作人员一道露面了。
过了30分钟后,典子、白井及龙夫三人在三层空荡荡的屋子里进行了交谈。这间屋子虽然被称作会议室,但是只摆着一张大桌子和几把简陋的椅子。这是一间到处都落满灰尘的房间。龙夫不加修饰地汇报了昨天的行动。
白井总编辑一句不漏地侧耳倾听着。尽管他不拘礼节地、不断晃动身体,但是,这正是他专心致志时的习惯。
“利子已经告诉我了很有收获,你们在仅一天的时间里的确获得了不少情况。”
白井总缚辑表扬了龙夫和典子。
“然而,尽管知道了各种有意义的新情况,但事情的梗概还没清楚哟。”
总编辑搔着腮帮继续说道:
“村谷阿沙子女士与田仓之死好象有某种关系。这似乎是确实的喽。但是,我们还不知道她丈夫为什么失踪了。”
龙夫同意道:“我也不知道。”
典子看了看擦着汗的龙夫。今天使用的手绢是新的。好象他已经注意到了昨天的情况。她轻轻地捅了一下龙夫的臂肘。
“崎野君,说说那件事嘛!”
“哪件事?”龙夫看了看典子。
“就是代笔写作那件事呀!”
白井听后责备地问道:“代笔写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夫露出了稍许有点尴尬的目光。他大胆地说道:“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推测。”
“嗯,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村谷女士的小说不是她自己写的。”
“嗯?你说什么?”
就连平素稳重的白井总编辑这时也瞪大了眼睛。
“哎呀,你快说呀!”
“好。我认为真正的作者是另一个人,女作家本人只不过是把原稿抄写一遍。”
白井追问道:“其证据呢?”
龙夫把曾经对典子解释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阿沙子女士写作时连家人都不让进书房。她还讨厌编辑在同一栋房子里等着稿子,拒绝关在屋里不与外界联系,绝对谢绝讲演会和座谈会的邀请。她写的稿子特别整洁,没有删改过的地方。文章象男人写的,很生硬。
龙夫最后说道,这一个99lib?一个现象就是他人代笔的证据。
“真有趣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些事。嗯,嗯。”
白井独自一个人在点头,脸上也出现了红色。他又目光闪烁地问道:“那么,你认为真正的作者是谁呢?”
“是女作家的丈夫亮吾氏。”
“什么?那个丈夫?”
“对,我想是他。”
龙夫陈述了自己的推理。这与典子曾经从他嘴里听到的一样。
“嗯。”
白井用手撑着面颊陷入了深思。他面部的表情长时间没有变化。
白井过了一会突然说道:“好象不对呀!”
“啊!不对?”
这回是龙夫说话了。典子不禁看了一下白井的表情。
“的确,女作家的作品是他人代替写的,这没错。你们已经很好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真正的作者会是亮吾氏吗?”
白井歪了歪头。
龙夫问道:“推理不对吗?”
白井答道:“不,道理说得通。好象通得过分了。我也一下子说不明白。”
龙夫追问道:“怎么,一下子说不明白?”
“这难以解释,你的理由能够理解。但是,我就是一下子说不明白,怎么说好呢?对,是感觉,就是它!”
“感觉”词好象冲击着龙夫的胸膛。他沉默了。典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理解龙夫的心情。是编辑工作的长期经验使白井说了这个词。长发中混杂着的白发、额头上的皱纹,这些就是他十几年从事杂志编辑工作经验的烙印。他所说的“感觉”就是从长期的经历中产生出来的直觉。
典子觉得接触到了最宝贵的东西,龙夫也有同样的感受吧,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总编辑为了缓和一下龙夫的心情抱歉似地说道:“不同意你们好不容易得出的推理有些不好,但我还是有这种感觉。真正的作者不是那个丈夫,更象是另一个人。”
“实在遗憾!还是只有感觉,但无法论证。你也许会看不起我吧。”
“不,哪儿的话!总编辑。”
这是龙夫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典子还从来没有听到过龙夫这么尊敬地说话。
“我相信总编辑的感觉!”
总编辑礼貌地答道:“谢谢!”
“但是,崎野君,这是件棘手的事啊。尽管棘手,我仍感到出现了一小片晴空。听了你箱根之行的说明,我注意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然而,那件有趣的事是什么?白井没有说。
“来,你和利子来帮我想想,我也好好研究研究。”
随后,白井象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啊!对对。在你来之前,我从利子那得知阿沙子女士和女佣不在了。打电话问了其它杂志社,但都回答说不知道。”
“是吗?”
“真有趣啊,你看,这不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不在了吗?”
——谁都不在了。
这句话深深地印在典子的脑海里。
谁都不在了。谁都不在了。
不,不是这样。第二天早晨,当典子在自己家靠在藤椅上打开报纸时,她“啊!”地叫了一声就站了起来。
第二节
典子的目光被报纸文化版上的一小块报道所吸引住了。那一小块版面登载着“作家村谷阿沙子氏住院”的消息。典子急急忙忙看了一遍那条简短消息。
“——作家村谷阿沙子女士于17日住进了东京都市内品川区西品川XX号的进藤精神病院,因高度神经衰弱,现在谢绝会面。”
典子受到了很大的震动,随后陷入了茫然。村谷阿沙子因高度的神经衰弱而住进了医院。这消息过于突然,使得典子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那个长着一张圆脸的身材肥胖的村谷阿沙子患了高度的神经衰弱?这个病好象怎么也不对头呀。如果是糖尿病或者心、脏病的话还能够解释得通,而这个病真让人感到有点不对头。
可是,丈夫亮吾氏的失踪一定会给阿沙子女士以很大的打击,她曾经几次去小田原车站打听过丈夫的下落。
这绝非一般的失踪,好象与田仓的不正常死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典子和龙夫去箱根调查以后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阿沙子知道这件事吧?她一定与这件事有更密切的关系。可以推测她因此事而忧虑着。由此,典子想起了阿沙子女士最近很焦躁的种种情形。
因为典子是向阿沙子约取稿件的联系人,所以她了解阿沙子。阿沙子女士近来那种大方和稳重劲全没有了,过去,女士的小眼睛和小鼻子看上去很善良,而近来,那小眼睛里闪出异样的光,小鼻头上不断冒出油汗。
女士过去那朗朗柔和的声音近来带上了尖硬的刺耳声调。在箱根旅馆打电话催稿时听到的就是那种声调。总之,确实是心情恶化了。
这样一来,典子反倒重新推想她也许是一个神经脆弱的人。人是不能够以面容和体格来衡量神经的。
这样推理看来,田仓的不正常之死再加上丈夫亮吾氏的失踪使她过度地损害了神经,以致于到了要求住院的地步。
典子想起了在与龙夫一起拜访阿沙子女士家的那天晚上女士那歇斯底里的反应。还有,在门口听到的“广子、广子”那象切割金属似的喊叫声也回响在自己的耳旁。这确实是不一般。
在门上贴着所谓“现在外出旅行不在家”是因为住院了。那个女佣也一定跟着去伺候了。
尽管事情一般,但由于典子是村谷阿沙子的稿件联系人,所以典子不想撒手不管。阿沙子女士曾经对典子说过:“你最近最好别到家里来了,总编辑那儿由我作解释。”这就象宣布不欢迎她出入阿沙子家门和用手指着门口让她滚蛋一样。一想到这都是病中说的话,典子也就不生气了。
报纸上登着谢绝会面,但是典子还是想去医院看看。她带着这种打算做了一下上班的准备。
到社里一看,白井总编辑已经先来了,他仍然在电扇前面眯着眼睛吹着风。
白井一见到典子就瞪圆眼睛说:“哎,看封今天早晨的报纸了吗?”
典子一边鞠躬致礼,一边回答道:“是的,看到了。”
白井一边把电扇转向典子,一边说道:“说是住进了精神病院,真让人大吃一惊啊!”
“各杂志社还不知道她的去向,但是前天的事今天早晨就上报了啊!可是,说是高度的神经衰弱?”
总编辑用手搔了搔长下巴进一步强调了他的惊讶。
“那位女士以前有过这种病吗?”
典子微笑了,心想大家的想法都一样。
典子客气地说道:“最近想到了不少事。您想听听吗?”
“嗯。”
白井左思右想地扭着头。
“原因还是田仓事件啊!问题越来越复杂了。可是,阿沙子女士住进了精神病院真有意思。利子,尽管说是谢绝会面,你还是去探视一趟吧。”
典子回答说当然有这种打算。
“是啊,等崎野君来了以后,你们一起去吧。一定要见到阿沙子女士。得了高度神经衰弱的女士说不定会不知不觉吐露真相。”
崎野在出租车里苦笑着计典子说道:“一见到阿沙子女士,说不定她会发怒:你又是谁?”他还在想着前几天拜访时的情景。
“这回如果真是得了神经衰弱的话,也许不会认出对方而说出实情。”
汽车一路找着品川的精神病院。混乱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商店。
典子说:“白井先生好象想到这一点了。”
“他说过,高度神经衰弱就象精神病一样,所以村谷先生也许不知不觉会吐露一点真相。”
龙夫坐着不停地晃动着腿。
“但是,现在去会见女士一定有趣。还有,那位女佣也会在吧。要问的事很多啊!”
龙夫似乎正在期待着会面。典子也期待着能够听到那天晚上没能听到的女佣的解释。
过了商业区就是住宅区,接下去附近就是工厂。进藤精神病院就座落在这种地方。这是一家出乎意料地漂亮的医院。在里面好象有一栋住院大楼。
下了出租车后,两个人就走进了医院的大门。收发室在左侧,从那一直通向走廊。“稍微打扰一下。”
龙夫对收发员一说,从小窗口里面就露出了一张护士的脸。
“我们是来看望村谷阿沙子女士的。”
“是前天住院的那位吧。”护士没看名册说道。
“那位谢绝会面。”
“稍微见见就行。甚至见上一面也行。”
护士拒绝道:“不好办啊!大夫吩咐过。”
“她的病有那么重吗?”
“是的,好象是那样。”
管收发的护士不了解情况也是正常的。
“那么,请让我们见见医生吧。我们想询问一下患者的病情。”
“你们是什么关系?”
收发员同意了。这边一说是跟患者在工作上有关系的出版社的人,护士的脸就从窗口消失了。
“听完大夫的话后,想见一见跟着一起来的那个女佣。”
龙夫转向典子小声这么说道。她点了点头。
过了四、五分钟,大夫披着一件白大褂,拖着拖鞋从走廊走来了。大夫很年轻。
龙夫拿出了名片。
“会面不合适啊。”大夫说着也看了看典子。
龙夫问道:“咬呀!病得这么重了?”
大夫回答说:“是的。前天刚住进来,最好让她一个人休息养病。”
“到底是什么病呢?”
“是神经衰弱。用大夫的话说,叫作精神创伤性反应。”
“是吗?这是怎样一种症状呢。”
“详细一点讲,就是异常体验反应。也就是说,特别容易抑郁、惊恐、不安、多疑、暴怒,而且这些反应在有异常强烈的动机时,就容易造成异常敏感或缺乏自信的心理。村谷女士的这种病是由抑郁和不安的反应非常强烈引起的。”
大夫就象是讲课似地说了这些。
龙夫和典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龙夫象要失去信心似地问道:“会面还是不合适吗?”
“不合适。这种病造成了精神创伤性的内脏障碍。实际上,村谷女士已经得了心脏病。你们一见面就会引起99lib.患者兴奋,所以作为大夫,我谢绝你们会面。”年轻的大夫断然拒绝了会面。
“是吗?”龙夫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么,那个来伺候病人的女佣在吧。能不能请您给叫一下她?”
“噢,那个女佣现在不在,她好象请假回去了。”
“什么?请假回去了?”龙夫提高了声音,典子也吃了一惊?99lib.t>。
大夫说道:“是呀。来了一个替换的人。这个人好象是家庭临时女佣协会的护理员。”
叫作广子的女佣不在了。
主人阿沙子女士住院了,并且亮吾氏又去向不明,这时广子请假就等于是逃跑。
比起不能见到广子向她打听一些情况的失望来,典子对广子近乎于背信弃义的行为更感到吃惊。平时看上去温顺诚实的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女佣。这么一想心里也就明白了。
总之,亮吾氏不在,平时干习惯了的女佣又请假不知去哪儿了,这样一来,万一阿沙子有事会跟谁联系呢?典子就象把这事当成自己的事似地担心起来。
典子这时第一次开口向大夫问道:“那位村谷女士的联系人地址在住院患者名册上写着吗?”
“写着吧。因为不是我管的事,所以不清楚,我去问问。”
大夫走到收发室向护士吩咐了什么。过一会,护士手里拿着一张纸片来了。
“据说是这位。”
纸片上用铅笔写着——鸟取县东伯郡东乡町XX号 岛田义太郎(兄)。这个人好象是村谷阿沙子的亲哥哥。典子心想联系人住得可真远啊。
两个人即使再在医院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就向大夫道谢,然后走了出来。
回去准备坐公共汽车,两个人慢悠悠地遛达到了公共汽车站。
典子生气似地说道:“那个女佣真不讲情义!”
“是啊。”
龙夫好象对这种感慨并不积极附合。
“可是,对此我有不同的看法。”
“什么看法?”
“比如,说不定是阿沙子女士给的假。”
“哎呀,为什么?那样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这就是所谓难以两全。就是说,如果让那个女佣在身边伺候,我们什么时候去都有可能向她打听出很多情况。她正是害怕这个才给了女佣长假。这可以解释得通吧。”
“噢,是这样。”典子开始觉察到了。
“尽管给了女佣长假,但又指定鸟取县的哥哥家作为联系地点,真是不近呵!”
“我也这么想。联系地点过于远了点。”
龙夫说完,好象在想着什么似地呆呆地站在那里。
来了一辆大型公共汽车。两个人上去了。
典子坐在公共汽车座位上继续说道:“村谷先生指定了远方的哥哥作为联系人。没在住院册上写上丈夫的名字是不是对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龙夫也说道:“也许是那样。至少现在不能指望吧。”
典子象征求答案似地问道:“亮吾氏到底去哪儿了呢?”
“这可不知道。请等等,我现在正在想这件事。”龙夫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是由于什么原因而失踪的呢?”
“这也正在考虑。”
龙夫叉着胳臂坐在那闭目沉思。典子看着他那种过于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共汽车减速了,慢慢地往前开了一段以后干脆就不动了。售票员下车后吹了吹哨。
往前一看,前面堵了不少车,错车的双方都一筹莫展。在这种狭窄的路上跑公共汽车,而且又都是美国那种大型车,才挤成了这样。
两台公共汽车正在慢慢地开着,车顶擦着商店的房檐头、车身差一点就要撞到铺面上摆着的陈列品。后面跟着的出租车和自行车都烦躁地停在那里。售票员不断地吹着哨挥着手。
典子看着窗外说道:“真不得了!”
龙夫眯着眼睛呆坐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
“怎么啦?”
典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龙夫兴奋地流露出了充满自信的目光。“杀害田仓的方法,我明白了!”
第三节
崎野龙夫突然兴奋地脱口说出明白了田仓是如何致死的话,使典子大吃一惊。
“唉,田仓先生还是被杀的?”
典子注视着龙夫的脸。
龙夫断言道:“肯定是被杀的!”
因为早就预料到了田仓不正常的死亡,比起自杀来,他杀的可能性更大,所以对龙夫说的这句话没有感到特别意外。既然明确地断定是他杀,那么就应该问问这一判断的根据。
典子问道:“什么方法?”
由于问话的声音太大了点,坐在旁边的一个学生向这边看了看。公共汽车正在慢慢地通过错车困难的地方。
龙夫小声说道:“是被打死的。”
“嗯,打死?是被殴打死的吗?”
典子往龙夫身边靠了靠。
公共汽车上的乘客纷纷看了看这两个人,别人也许把他俩人看成恋人在互相说悄悄话。但是,典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是的。当然不会是被勒死和刺死的。有可能是从悬崖上掉下来或被打死滚落下来的。比起前者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根据呢?”
“你还记得在小田原警察署看到的田仓的尸体检查报告吧。全身竟有30多处创挫伤。头部、险部、胸部、背部、腰部、胳臂肘、脚上,差不多全身到处都有伤。我当时问致命伤是什么,那个警察回答是长3.5厘米、深0.5厘米的挫伤,位于头顶靠前额部。警察当时肯定说了就是这处伤引起了头盖骨骨折当即死亡的。”
“哎呀,记得真清楚啊!”
龙夫得意地说道:“从小记忆数字就是我的特长。”
典子催促道:“快往下讲呀!”
“这一点是解剖尸体的医生诊断的,所以不会有错。但是,警察、医生,还有我们都以为那个伤是从悬崖上滚落下来时碰到突出的岩石棱角而造成的。”
“是呵。”
“但是,那个悬岩我们俩一起看到了,它陡峭的程度也就相当于一个很倾斜的山坡。要是掉下去,即使碰到岩石,伤口也不会是在靠近头顶的部位。如果是那地方受伤的话,悬崖应该是垂直的,必须是头朝下来了个倒栽葱。”
典子闭目沉思起来。她在脑海里描绘了一遍人从空中掉下来的情景后,明白了龙夫所说的意思。
“这么说,头顶部那个致命伤是……”
“是人为造成的伤!当时把这个伤与其它30几处伤一样看待了吧。”
这时,典子突然想起了那天早晨现场的情景。当时并不象想象那样满地是血,而是发黑的血稀稀啦啦地溅落在石头上。典子把这些对龙夫一说,龙夫不断地点着头,眼里闪出光亮。
“我倒是听说过头部的伤出血比较少,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真是这样,凶器是什么呢。”
“是钝器吧。”
典子又开始思考。田仓不是一个矮个子男人,要想打他靠近头中央的地方,必须是比田仓个子更高的人。她对龙夫讲了这点看法。
“你想得很对。的确如此。是一个比田仓个儿高的人。”
对典子来说,在与此事有关的人中只能想到一个人。
典子说道:“那么是村谷阿沙子先生的丈夫?”
“亮吾氏吗?”龙夫露出了微笑。
“是啊。据说那位丈夫个头高。我没有见过他。他眼下又不知什么原因失踪了,这就更奇怪。”
他看了看典子。
“可是,利子。就是个矮的人也能使自己变得比对方高。你在女人当中算个高的,比我只差3厘米吧。但是,我能使自己变得比你高一倍。”
龙夫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瞧,怎样?”
站着的龙夫从上面俯视着坐着的典子。这时,公共汽车正好到了终点站,乘客们都站起来了。俩人从品川车站上了国营电车。典子在车上手扶着把手站着。在前面的一个乘客是年轻的自卫队员,他正在专心看着杂志周刊。他的体格很壮,如果站起来的话,一定比典子高得多。
的确,站在这种位置上,典子如果用铁棍子什么打下去的话,正好打到自卫队员的头顶部。
自卫队员根本不知道正在想这种事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正埋头阅读着通俗小说。
当时田仓到底是什么姿势呢?不会是站着。以前只想着田仓是站着的,现在有了新的发现。田仓当时正蹲在那乡村小道旁。
田仓蹲着而罪犯站着。典子的眼前浮现了这幅情景。那么,99lib?为什么两个人采取这种奇妙的姿势呢?
耳边突然响起了龙夫的声音:“真热啊。但因为天气晴朗,所以心情也爽快。”
电车奔驰在新桥站附近的高架线路上。建有各式各样建筑物的街道降到下面,眼前所展现的是放射着耀眼光线的蔚蓝色天空。
“怎么样?去看看大海,九九藏书吹吹风吧。好久没闻到潮湿的气味了。如果不经常休息休息,象村谷先生那样被关进精神病院就不好办了。”
电车停下门一打开,龙夫就立即随着人群走下了电车。
典子追上来问道:“去哪儿?”
“哪儿?去浜离宫。那里是能看到海的离这最近的地方。”
典子又看了一眼龙夫,心想那地方与龙夫怎么也不相称。
在浜离宫后面的公园里有很多年轻的情侣。他们坐在树荫下互相倾述着悄悄话。
龙夫来到了伸向大海的突凸处。从海边吹来的风很凉爽。潮湿的海风正象他所期望地那么强烈。龙夫眯起了眼睛。
这里能够看见炮台和轮船。载满海水浴客的汽艇正向海上驶去。
典子想尽快让龙夫听到从他的暗示中得出的自己的想象。
典子说道:“哎,我明白了。”
龙夫依然望着大海,问道:“明白什么?”
“田仓被杀前的姿势呀!”
“啊,是嘛,是怎样一种姿势?”
“田仓先生蹲着,罪犯在他前面站着。这样一来,罪犯就完全能够对九九藏书准田仓先生的头顶部,并且还能用上劲。”
龙夫说道:“是的,我赞成你注意到的能用上劲这一点。”
“总之是头盖骨骨折,这必须要从正上方用劲把凶器打下去。罪犯站着打了蹲着的田仓这一假设能够成立吧。那么,俩人采取这种姿势的理由是什么呢?”
“田仓先生先到了,在那等着对方。时间一长就站累了。正在他蹲着的时候,罪犯来了。”
典子又开始说道:“当时田仓先生嫌麻烦,就那么蹲着跟罪犯讲话,这种说法怎样?”
“那么,罪犯与田仓之间曾经有很亲密的关系。”
“是的。”
典子把自己考虑的一说出来,发现果然如此。
“照你的说法,大致能断定出罪犯啦。”
“是啊,是这样!”
“是谁呢?”
不清楚。比如,不能设想亮吾氏与田仓有那么亲密的关系。阿沙子女士也不会有。最能够想到的就是田仓的妻子。
“现在还不清楚。再想想看吧。”典子避开了。
“可是,可以设想在另一种情况下也会有那种姿势。”
“哦,还有一种情况?”
龙夫第一次从海面上收回目光看了看典子。
“人在专心地读着什么东西时就有蹲着的习惯。”
典子的脑海里浮现出正在埋头看杂志的自卫队员的姿势。
“对,有这种习惯。”
“田仓先生当时正在专心地阅读着罪犯带来的什么东西,而罪犯在站着等着。不对,罪犯假装在等着,实际上用偷偷拿着的凶器对准正蹲着的田仓先生那低着的头……”
那以后的悲惨残酷情景真是难以说出口。
“是吗?这么说,应该是罪犯和田仓约好了时间在那会面,罪犯交给了田仓书籍之类的东西吧?”
“是,是的。”
“那个书籍是什么呢?田仓那么专心致志地阅读着它,并且必须秘密地在夜晚寂静的小路上把它交给田仓。”
典子的脑海里闪现出了阿沙子女士的代笔原稿。当然这不能立即作为推理的结论。
“虽说还不清楚,但现在可以就我们假设的情景谈谈。”
龙夫首先赞扬道:“真是一幅有趣的假想画面。”他接着又说道:“但是,是在晚上啊,能看清楚书籍吗?”
典子反驳道:“有手电筒呀。”
“的确,是谁拿着手电筒的呢?”
“是罪犯手里拿着的,给正在阅读的田仓先生照着亮。”
“罪犯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只手拿着凶器打了田仓?”
“是的。”
“罪犯是用尽全身力气照准田仓的头部打下去的。由于身体重心变动的关系,在那行动的一瞬间,手电筒一定会有很大的晃动。在这种情况下,田仓还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书吗?”
“那么,是田仓本人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边照着书一边读的。”
“死者并没有拿着手电筒。而且在警察现场记录里也没有提到在附近有手电筒。”
“说不定是罪犯抢去后逃跑了。”
“嗯。”
龙夫无可奈何地嘟哝道:“能找到手电筒吗?”
典子以胜利者的口气说道“怎样?不错吧?”
“我真笨啊。”
“为什么?”
“一下子说不明白哟。”
“啊哈,真象白井总编辑的口气啊!”
于是,俩人一齐笑了起来。
龙夫说道:“利子。我想没有用手电筒,而是利用了更强的光线。”
“这么说,你在公共汽车上很兴奋地说过知道了杀人的方法,我还没问你这事呢。”
“还不能说。”
“瞧,又来了,坏毛病。别那么装模作样。”典子有些生气了。
“不是这意思。说这个要有更充分的证据。我想等掌握了这些证据之后再对你讲。总之,推想当时真实的姿势,有决定性的意义。”
“你不能稍微提示一下吗?”
“现在请你稍等一下,这样,我就能让你也一齐帮着想想。”
因为龙夫说得很认真,所以典子默默地同意了。在这件事情上,龙夫的想法总是比典子先行一步。但是,那种落后的感觉反而使她体验到了满足感。
龙夫笑着说道:“但是,并不是让你替我想,作为惹你生气的补偿,我现在向你讲一个重要推断。”
“真讨厌,快说是什么?”
“是阿沙子女士得的高度神经衰弱。”
原来是这件事,这件事还没有好好想过。典子抬头想了想。
“大夫说过,女士的症状是抑郁、不安的反应非常强烈。我们把它跟田仓的不正常之死有联系的亮吾氏的失踪相联系了。也就是说,阿沙子女士受到了异常的刺激。但是,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什么事?”
“是女士的神经衰弱。那是装病!”
“哦!”
典子大吃了一惊。
“装病?”
“是的!因为是私人开的医院,只要花钱就可以住进去。正好这时女士也精疲力尽了,也不是没有一点症状,所以住院的理由也能成立。但是,没有到谢绝会面的程度。那不是简直给人以女士发狂了的印象吗?”
龙夫再加重语气说道:“这个发狂的印象很重要。当不得不终止作为作家的活动时,是装得更象艺术家的虚荣心使她选择了近似发狂的高度神经衰弱。这就如同要给别人留下她是一个天才作家的印象那样。她所具有的这种强烈的虚荣心是这次事件的一个关键。”
第一节
“装病?嗯。”
白井总编辑眯着眼睛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长下巴。这是在听到从医院返回编辑部的崎野龙夫和典子所说的话之后时的情景。
龙夫把椅子拽到总编辑跟前坐下说道:“这是我的推断,也许不致于如此。总之当时由于谢绝会面而不能见到本人,所以只能听听大夫的解释。在听大夫解释中,我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那肯定是一家私人办的精神病院吧?”
“是的,并且也称不上是一流的,所以,只要出钱,不需要更多别的理由就能住进去。”
“是吗?”
总编辑还从龙夫那里听到了推测村谷阿沙子假装神经衰弱这一论断的理由。
总编辑凝视着某处说道:“因高度神经衰弱乃至发狂来作为创作活动的光荣终结,这在古今中外有很多例子。假如阿沙子女士真是想到这一高招,以此来伪装自己藏书网今后放弃写作的真正原因,那么她使用了一种高级骗术。这样一来,即使不得不结束自己悲惨的作家生活也能蒙混过关。”
龙夫向前欠了欠身说道:“总编辑也是这么想的吗?”
“现在还不能明确断定,但总有这种感觉。因为那位女士似乎虚荣心很强。还有,那位胖女士与高度神经衰弱之间的联系怎么也一下子说不明白。”
因为总编辑又说到一下子说不明白,所以典子发出了笑声。
“这样一来……”
龙夫说道:“还有那个代笔的问题。女士之所以不能进行创作活动了,是因为真正的作者不能写稿子了吧?”
“可以这么认为。对,不会有其它可能了。不会是她自己受良心谴责而作罢的,因为她是一个俗气十足的女人。”
龙夫询问道:“真正的作者缀笔的原因是什么呢?”
“有三种情况吧。首先,有什么原因作者自己自动地不写了。其次,因与女士在感情或利害上的关系,如报酬低等原因而不写了。最后,不是不写,而是不能写了。即真正的作者的才能枯竭了;或是真正的作者不在了,如死亡了或者去什么地方了。”
典子在旁边听着总编辑的解释,不知不觉地想到了田仓和亮吾。
田仓义三死亡了,村谷亮吾失踪了。这俩人不是都符合总编辑所说的情况吗?……如果这两个人就是阿沙子女士作品的真正作者的话,那么女士确实只好停止写作了。
好象龙夫也在考虑这件事情。
“总编辑说过代笔的不会是亮吾氏吧?”
白井点头道:“对,这是我的惑觉。”
“那么是田仓吗?因为田仓死了,所以跟总编辑所提出的推想完全吻合。”
白井总编辑没有立即回答。他划了根火柴点上香烟,然后在烟雾中紧蹙双眉。
他说道:“这么推断多少有点太顺利了吧。”
过一会他又继续说道:“由仓还有那种才能吗?”
这虽然是一句问话,但是,并不是要龙夫和典子回答。他好象是在问自己。
“我了解年轻时的田仓。那小子年轻时确实有写小说的才能。我相信他有那么一段时期,那还是他在日本时的事。那小子在太平洋战争即将开始前突然去了海外领地,战争结束后不久他就回来了。这时,他已经变成一个与年轻时完全不同的狡猾诡诈的人。他曾经在杂志社干过编辑,但不安心在一个地方干事,这里那里到处游荡,终于成了一个特讯员。”
总编辑继续说道:“这么说来,他以前采访报道得很不错,如果继续努力干的话,现在早就应该坐上一家大型杂志主编的交椅了。他早就缀笔了。因此,没能马上想到他能够代替村谷女士写小说。”
白井歪着头,用指尖啪嗒啪嗒地敲着桌子。
“那么,是年轻时的才能复活了?”
白井这样说了以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村谷女士的小说不是田仓的写作风格。”
如果村谷女士发表的作品是别人写的话,那么真正的作者到底是谁呢?白井总编辑否定了亮吾氏和田仓。典子在认识的人中猜测了一遍,但是没有结果。如果那个人是她所不认识的人,她当然不可能知道。
典子突然碰了一下沉思着的龙夫。
“哎,崎野先生。把你发现的田仓先生的被杀方法向总编辑说说怎样?”
龙夫为难地看了看典子。
“别,太不应该了。”
白井听到这番话后,突然表现出浓厚的兴味。
“喂,崎野君,发现那种事了吗?那么快说说。”
白井看着龙夫的眼里闪出光彩。
“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而且还没弄清楚。”
龙夫搔了搔自己的头。
典子很失望。龙夫在公共汽车里那种兴高采烈的劲,而现在他却说出这种失望的话。
可是,在总编辑面前必须要装装样子,所以典子对白井解释道:“崎野先生对田仓先生头盖骨骨折的原因做了推断。那不是从悬崖上坠落下来时受的伤,而是被钝器打的。”
“噢,这是怎么回事?”
总编辑看了一眼龙夫,做出一付要听典子解释的样子。
典子讲了一遍与龙夫在浜离宫边观海边议论的情况。典子说得很精炼,减去了不必要的内容。
白井照例嗯、嗯地随声附和,抱着双臂饶有兴味地倾听着。他眯着眼睛证明他对这番话很感兴趣。
“的确,要使劲打头上的正中,那种位置是最好不过的。”
白井特别对田仓蹲着和罪犯站在他面前这一想象感兴趣。
白井看了一眼沉默的龙夫问道:“哎?你不认为利子的想法很有趣吗?”
“田仓正读着什么,从上边照准头部一击。因为打的地方是正中,可以想象他当时没躲。还有,如果他当时读的是代笔的稿子,那看起来联系就更紧密了。”
“可是。”
龙夫这时发话道:
“这个想法是很有趣。但如果判断不出田仓读的是什么,就不好办了。不能认为田仓当时正在读代笔的稿子,因为没有必要非得在那种黑暗的地方靠手电筒去读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定是罪犯把代笔的稿子交给田仓的。可是,为什么要交给田仓呢?还有,为什么非得杀死田仓不可呢?这些都难以推测。”
白井思考一下说道:“是呵!”
“真是越来越麻烦了,但是,想问问你,说田仓非正常之死是他杀,你相信这一点吗?”
龙夫爽快地答道:“相信。”
“村谷女士的小说是别人代替写的这一点呢?”
“这一点也信。”
“好。如果相信这两点是事实的话,我们就可以把知道的各种事摆出来看看。比如,把田仓叫到死亡现场那条道上去的是谁?代替写小说的人是谁?从那些琐碎事实的排列和组合中归纳出来的结论也就是问题的关键。”
总编辑的说法很正确很精辟。但是,如果能够这么简单地解决问题,就不用费那么多辛苦了。典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白井的脸庞。
白井总编辑把上身往后靠了靠,打了一个小呵欠。
“大家都到齐了吧?”
白井总编辑说着环视了整个编辑部办公室。总编辑宣布道:“大致都在。那么,乘大家都在,开一个研究今后工作的编辑会议。”
编辑会议一直开到天黑。
《新生文学》的确听上去象是以文学青年为对象的纯文学杂志,但是,实际上是以年轻一代读者为对象的登载中篇小说和读物的杂志。因为杂志发行的册数不象大型杂志那么多,所以编辑部也只由6人组成。
编辑会议如往常一样为白井总编辑的意见所左右。因为他经验丰富,同时主意也不错,所以其他编辑也就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典子以前就认为,杂志总编辑如果在某种程度上不独断专行的话,那么也就没有杂志的特色。如果征求集中大家的意见,其结果只是从中得出平庸的最大公约数,不会有什么精彩的创新。
在这天的会议上,同样也是白井总编辑大致以自己的独断意见确定工作计划,分配各个编?99lib.辑相应的工作。
白井的工作干劲与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在这天的会议上制定了特别多的工作计划。龙夫和典子要完成自己的任务都会相当忙。
会议一结束,总编辑只留下了龙夫和典子。
“是村谷女士的事儿。”
白井开始说道:“因为非常有意思,所以请你们再继续调查。但是,由.99lib.于人手不够,所以不能光搞那件事。你们的工作量已经减少了。希望你们能在调查的同时完成工作,调查所需的费用尽可能从编辑费里出。”
龙夫和典子都明白了总编辑这番话的意思。
编辑人手不够,总编辑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不能象过去那样放手调查了,所以有些不满。但是,在其他编辑面前,必须抑制这种情绪。
第二天,典子来上班,但是过了中午也没看见崎野龙夫的人影。
典子开始想,他也在外边跑工作呢吧。典子带着这种想法去问了总务人员后才知道龙夫来过电话,说肚子坏了请假休息两天。
典子想,崎野龙夫因病请假还少见,他是一个平时难得生病的男人。
也许在这期间跑的地方太多累了吧?或者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把肚子弄坏了?一天看不到龙夫的身影,典子总觉得象缺点什么似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典子下决心要去龙夫的公寓看看。他住在大久保附近的独身公寓里。
人家今天明因病在家休息就去探望,有点不大好意思。但是,可以说是来再研究研究这期间所调查到的情况。典子这样想着借口,在国营电车大久保站下了车。
典子还不知道龙夫住的公寓是什么样。她边打听边走来到跟前一看,这是一栋干净的三层楼房。
尽管是出版社的同事,但是独自一人去拜访,对典子来说仍然需要勇气。典子差一点都想返回去了,但还藏书网是下了决心,打量了一下这栋楼房。这时,一个看来是住在这栋楼里的小青年在路过时盯着典子看了一会。
典子下决心走进了大门,在走廊拐角处敲响了管理人员房间的门。
象收发室窗口那样的窗子打开了,从中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男人的脸。
“崎野先生去旅行了,不在。”
听管理员这么一说,典子吃了一惊。原来他没生病。所谓去旅行,又使人吃了一惊。
管理人看典子愣在那不走,就问:“说不定你就是椎原小姐吧?”
“对,是椎原。”
“那么,崎野先生临走前委托我转给你一封信。”管理员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谢谢!”
典子接过信后就走出了大门。在没人的地方,典子撕开了信封。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推原典子小姐:
生病是借口。外出旅行三、四天。请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总编辑。详情回京后再谈。
龙夫
第二节
龙夫说是外出三、四天,但是突然到哪儿去了呢?典子想,这次外出准与田仓事件有关。在这期间,龙夫对这件事着了迷,还时常吐露出一些谜一样的话,所以典子推测他一个人秘密外出旅行,可能就是去进行有关的调查了。
这样的话,是可以向总编辑说明的,但是他为什么要以生病为借口请假呢?好象是他对调查的结果没有把握。他大概考虑到了没收获时的难为情吧。典子想,平时看龙夫满不在乎,但实际上他是一个谨慎的男人。
即便如此,典子还是想,龙夫要是对自己打声招呼就好了。典子对龙夫擅自行动有些生气。这件事原是典子自己去箱根村谷女士那发现的。然后与龙夫一起又到箱根进行的调查。
这也就是说,最初典子是主角,现在不知不觉她与龙夫颠倒了位置。不仅如此,对身为合作者的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外出去旅行了。
典子边生着气,边想象着龙夫到底去哪了。如果是三、四天的话,那么可以到很远的地方去。
典子猜不出龙夫去哪了,只好等着龙夫回来再说。一想到龙夫回来时一边搔着那.99lib.头乱发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哎呀,真对不起”这种情景,典子就象龙夫真的在场似地笑出了声。
龙夫这个人即使是外出旅行也肯定会不修边幅。他的手提箱里一定乱糟糟地装放着杂物,住在旅馆里也会求女服务员给熨裤子,他一定还会穿着脏领子的衬衣,还会无所谓地拿那黑手绢擦脸。
典子想象到龙夫在什么地方正这样走着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典子到编辑部没有看到龙夫的身影,还是觉得缺点什么。今天是龙夫请假的第二天,一想到还要等两、三天之后才能见到龙夫,典子就格外感到惆怅。
其他编辑人员都陆陆续续地边问好边进了办公室。在编辑部办公室的长桌子周围气氛活跃了起来。只是龙夫的座位上依然空空荡荡。
不久,白井总编辑手提一个黑色皮包进来了。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把皮包往位于办公室正中的桌子上一放,就边脱上衣边看了一眼龙夫的空座位。
白井总编辑问了一声:“崎野君还没来上班吧?”
旁边的编辑答道:“还没来。”
白井又把自己的长脸转向干总务工作的榎本问道:“哎,请假条上说只是昨天请假吧?榎本君。”
榎本答道:“不,是到今天。”
白井总编辑一边看着桌子上的来信,一边嘟哝道:“怎么搞的,这个平时很少请假的人。”然后,白井总编辑突然抬头看了典子的方向。
“利子,你不了解崎野君的病情吗?”
典子吓了一跳。她感到昨天下班回家时去过龙夫公寓的事被发现了。但是,她还是镇静一下,拿出勇气说道:“昨天下班回家时,为联系工作上的事去过他家。”
典子感到其他编辑人员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到她这来了,所以脸红了。
“他弄坏肚子后很虚弱。也许需要再过一、两天才能来上班。”
说谎是很困难的。典子的心跳在加快。
总编辑一边看着她的脸,一边听着她的话。典子马上低下了头,但是还是拿出勇气说了那番话。
“是嘛,是有些疲劳了吧?”
白井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起一封信打开了信封。典子松了一口气,在自己的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白井总编辑看着那封信叫道:“利子,请来一下。”典子又紧张起来。
“你今天去西村先生和小松先生那一趟好吗”
白井边读着信边对站在他桌前的典子这么说道。
“是。”
典子放九九藏书心了。这是工作上的事。她想今天不管让自己干什么事,自己都会尽全力去干。
“已经向西村先生约好了下期杂志发表的稿子,去问问他写得怎样。”
典子点头道:“是!”西村氏是小说家。
“小松先生那儿,去求他写一篇有关动荡时局的解说。大致有20页左右就行。请他把重点放在最近年轻一代的思想倾向上。”
“是,明白了。”
典子一边听着,一边作了笔记。
西村氏住在中央线附近的荻窪,藏书网小松氏住在田园调布。典子想先去西村氏那儿拜访。
典子刚想快点离开,这时,白井总编辑把目光从信上转移到她的脸上,微笑地对她说道:“怎样?田仓那个问题,想出什么好主意了吗?”他的表情与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
典子小声答道:“没有,还是原来那些。”典子只是在想为龙夫缺勤辩解的措词。
“是嘛,我现在有我的想法。”白井继续说道:
“但是,不能光想这件事情。杂志的工作也必须要干。过几天崎野君上班后,跟他谈谈。那件事也要继续搞,决不是放弃不管。”
“是,明白了。”
典子低头行了礼。一想到白井是替自己着想说了这些,她就感到对不起总编辑,不敢从正面看总编辑一眼。
刚才庇护了龙夫,现在对总编辑必然感到难堪。典子对根本不关心这种心情独自去旅行的龙夫还是生气,并且想着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典子坐着电车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一边想在哪列火车的窗子里也坐着的龙夫的姿势。
西村氏的家位于离获窪车站只有10分钟步行路程的幽静地方,一进被绿杉树围着的院墙门,典子就看到在门厅前摆着三双来宾的鞋,西村氏是时下很吃香的作家。
女佣出来,让典子稍候,于是她走进会客室。在软靠垫上有一个年轻的男士正在坐着看杂志。他也是等着见西村氏的某家杂志社的编辑。
典子向先到的客人打招呼道:“你好!”因为他们经常在被约稿人家里见面,所以面熟。
“啊。”
那个年轻的编辑朝典子笑了笑。
由于坐着过于无聊,双方很自然地交谈起来,作家的传闻也就成了他们共同的话题。
那家杂志社的编辑首先说道:“据说村谷女士住院了?”
“对。”
典子不太想谈村谷女士的事。
“据说是由于神经衰弱?”
“是的,真不幸明。”典子回答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据说病重得连会面不都行啊?”
“好象是这样,快点病愈就好了。”
“即使治好了也不能写作了吧。还有,也许是那种病的缘故吧,最近她没出什么有分量的作品,尽管这么说有些不好。”
年轻的编辑直言不讳地说了这些。典子虽然默不作声,但是内心也有同感。在女作家的最近的作品中,以前那种魅力确实不见了。典子想到了龙夫所说的代笔问题,当然嘴上没有说出这些。
年轻编辑评论道:“但是,在村谷女士最初的作品中有些闪光之处。我还期待着她的将来。”
“我想血统还是无可争辩的。女士的父亲宍户宽尔博士曾经是有名的法学家,但同时对大正时期的文学也相当有见解。听说他还有一些文学弟子。”
年轻编辑说到这时就被叫走了。典子尽管知道这些事,但是刚才那番话再次回响在自己的耳旁。
从西村氏那儿出来,3个小时后到了位于田园调布的小松氏家。
小松氏这时那高大的身躯正坐在紫檀桌子前与客人愉快地交谈着。
“打扰了。”
典子在小松氏桌前怯生生地坐下。
“啊。”。
小松氏晃动着白长发,把自己的胖脸转向了典子。他的身材魁梧,但声音温和。
“今天有何贵干?”
小?99lib.松氏露出满口烟熏的黑牙笑了笑。
典子向客人点了点头。这个人有四十三、四岁,一付绅士派头,不象是编辑,也猜测不出他的职业。在桌子上摆着一瓶威士忌酒和两个玻璃杯。
“请说吧。”
小松氏以和蔼可亲的口气让典子说明来意。
“在先生您百忙之中打扰是想请您为敝社下期杂志写篇稿子……”
典子说明了来意。在说这话时,客人饶有兴趣地乐呵呵地听着。
“啊,行呀!”
小松氏爽快地点头接受了。
“是吗?那太感谢了!”典子道了谢。
小松氏这时向里边喊道:“喂、喂,再拿一个玻璃杯来。”
典子慌了神,急忙说:“先生,我不会喝。”
“嗳,少喝点总行吧。”
小松氏有些微醉了。从简单地接受约稿也表现出来。
客人劝阻了氏:“你别那么勉强她。”
小松氏看了看典子那窘迫的表情,大声笑道:“是吗?”
“这个人啊。”
小松开始把来客介绍给了典子:
“是老朋友。他原来也搞文学创作,现在不搞了,当上了一家位于日本桥那边的大厦股份公司总经理,是一个以向各种各样的商人出租房间为生的房主。真是一个典型的堕落男人。”
客人眯起眼睛大声笑了起来。
典子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哎呀,谢谢!”
客人接过名片看了看,突然,他抬起头看着典子问:“白井良介是在你们那儿吧?”
这是总编辑的名字。于是,典子回答:“他是我们的总编辑。”
“真是这样呵。以前听过传说。”客人点了点头。
小松氏就象听到了一件意外的事似地问了客人:“什么?你认识?”
“那是老早以前的事,还是在京都大学那会儿。当时揪起了一股文学热。我和白井曾是同期的同学。”
客人对小松氏说完这些后,又对典子微笑地说道:“白井当时是一个很漂亮的美男子呦!”
典子又重新看了一遍客人的名片。
第三节
两天以后的早晨,崎野龙夫突然在社里出现。
“怎么样,身体好了吗?”
“瘦了一点啦。”
见到龙夫的同事们都向龙夫打招呼寒暄着。
龙夫致礼答谢:“谢谢!已经好了。”
典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了一眼龙夫,心想并不好。实际上,他看上去象不舒服似地无精打采。他的脸色发灰,就象别人说的那样,脸庞瘦下去了一圈。
这会是装假演戏吗?典子心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他的演技可太高明了。现在不管怎么看,他都象个病号。
龙夫走过来,一遇到典子的目光就说:“谢谢!”同时他还微微地点了点头。
因为典子曾说过去探望过龙夫,所以这时地装作答礼道:“已经痊愈了吗?”
典子话里有话,一半是在其他同事面前装装样子,另一半是想挖苦龙夫一下。一想到连招呼都不打就擅自去旅行,典子就生气。
龙夫严肃地说道:“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他然后又看了看正中间的桌子小声说道:“总编辑还没来啊。”他说话时有气无力。也许是下巴上长着九九藏书稀疏长胡子的缘故吧,他使人感到格外憔悴。典子歪着头心里想,真怪!
正当典子想问龙夫什么的时候,蓬头散发的白井总编辑出现了。
“哎。”
总编辑向龙夫叫了一声,然后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坐下。龙夫站起来,走到白井桌旁,恭敬地鞠了一躬。
“实在对不起,随便请假不来上斑,真对不起。”
总编辑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望了望龙夫的脸。
“气色有些不大好呵。已经病愈了吗?”
“是的,不要紧。在这么忙的时候请假休息,真对不起。”
龙夫又一次鞠了一躬,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白井的视线还是没有从龙夫身上离开。典子吓了一跳,因为她从旁边看出白井总编辑的目光里闪着一种异常的神情。典子心想,是不是他看破了龙夫的装病?
然而,这次白井温和地招呼了龙夫:“崎野君,马上就派给你任务有些对不起,你能到斋藤先生那去采访一趟吗?”
龙夫回头道:“是,知道了。”
“在这以前,已经跟他打好了招呼。他说什么时候都行。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就去一趟。”
典子看到总编辑的目光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温和慈祥的神情。他的这种表情看上去象是在关心爱护龙夫。
“明白了。”
龙夫把笔记本和铅笔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白井用手指啪嗒啪嗒敲起了桌子。这时他转向典子叫道:“利子。”
“登载在下一期杂志上的摄影报道的解说词已经求吉田给写了。照片排版印刷如不快点送印刷厂就赶不上了,所以请你去他那儿取一下稿子。”
典子边点头边说道:“是。”
总编辑好象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似地说道:“凉快些了啊。”说着,他就站起来向窗口方向走去。这时已经不用吹电扇了。
典子看了一眼龙夫。他也好象约典子似地看了一眼典子。典子用目光对龙夫暗示一下,然后装作要去喝茶的样子向打开水的地方走去。
在那等了一会儿,穿着上衣的龙夫也象是要喝开水的样子走了进来。在那窄小的地方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任何人。
龙夫看着典子的脸只说了一声:“对不起。”他看上去确实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走近一看,龙夫的脸上显出非常疲劳的神色。
龙夫匆匆地说:“听管理员说,你已经看到我留给你的信了。”
“看到了,因此……”
典子在这儿与龙夫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如果有人进来就不好了,所以,典子只匆忙简短地说了几句。
典子从作家吉田氏家取来稿子,在银座站下了地铁。这时已经是下午2点钟了,离与龙夫约好见面的时间还有15分钟。
典子从电车路旁向银座里面走去。白天的气候在阳光下还很热,但是街上的人群却川流不息。汽车排成了长队,走走停停缓慢地开动着。道路越来越窄。当典子停下正想过马路到对面去的时候,有人朝她说了声:“啊,你好!”
典子一转过身,看见在强烈的光线下有一位清瘦的绅士正在朝她笑。典子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又想起来了。他就是两天前在田园调布的小松氏家见到过的客人。典子有他的名片,他是一家位于日本桥那边的大厦股份公司的总经理。
典子边鞠躬边说道:“前些天失礼了。”
客人这时仍然笑着问道:“正在忙工作吗?”
典子暧昧地回答道:“是的。”现在正要去与龙夫在约好的一家饮食店会面。
大厦股份公司总经理和蔼可亲地邀请道:“如果不忙的话,能不能一起到哪儿喝喝茶?”
“谢谢!可是,现在有点……”
“是嘛,正忙着呢。我现在有空,所以正在街上溜达溜达。正象小松君说的那样,每天只收收房租就行了。那么,再见!”
大厦的总经理笑着举起一只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典子来到约好的饮食店一看,龙夫已经来了,正坐在一个昏暗的地方。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的冰激凌盘子已经空了。
“让你久等了。今天难得来这么早啊。”
典子在龙夫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龙夫说了声“噢”,看他的样子还是没有精神。这与平时的龙夫的确有很大不同。
“别那么无精打采的,怎么啦?”
典子本来想责怪他什么招呼都不打就外出旅行,一看见他这付模样不忍心再责怪,换了一句话。
“嗯,有点累了。”龙夫用手搔了搔头。
“一下子什么也不说就外出旅行了,真让人讨厌。为了对总编辑说谎,我费了不少精力。我总觉得自己好象是崎野先生装病的同谋者似地被总编辑看出来了。”
典子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牢骚。
“对不起。对不起。这里面有很多原因。”龙夫低了低头认了错。
“那么疲劳地回来了,到底去哪了?讲讲你的理由。”
“嗯。”
龙夫皱了皱眉头说道:“请再等等。现在还有点不太好说。”
“什么?”
典子吃惊地看着龙夫。
“老毛病又犯了。这人真怪,人家为你操了那么多心。”
不知不觉说了出来,突然典子觉察到了这些表露出某种感情的言词,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不好说也罢。”典子马上又改变了口气。
“可是,至少到哪儿去了总可以说吧?”
“嗯。”
龙夫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只说了句:“是京都。”
“京都?”
典子瞪大了眼睛,她马上想,是什么事使他到那儿去的呢?
龙夫好象看出了典子的疑问似地说:“去调查了一件事。但那几乎完全徒劳。”
“不仅去了京都,附近的一些县也走了走,但几乎等于空手而归。真让人失望。”
噢,龙夫那非常疲劳的神情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辛劳加失望使他面容削瘦、脸色坏得象病人一样,但是,龙夫没有进一步多说他所调查的是什么事。
“总编辑——”
典子有点可怜龙夫,换了一个话题。
“他说请崎野先生上班以后继续慢慢调查田仓事件,决不是要把那件事放弃不管。”
“他说过那种话吗?”
龙夫把视线转向某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里。
“总之,现在收集稿子的工作忙起来了。干这些本职工作也是没法子的事。在崎野先生休病期间,我在约稿人的家之间奔波忙得不可开交。”
“那真抱歉啊。”
龙夫的回答就象心不在焉似的。
“是呵,是呵。这么说……”典子却很活跃。
“在她先生家听到了有关总编辑的议论。”
“嗯。”
“不是小松先生说的,是去先生家的一位客人说的,他是日本桥附近一家大厦股份公司的总经理,我还收了他的名片。那位看了我的名片后还问我:‘白井良介是在你们那儿吧?’”
龙夫突然把视线转向典子的脸。九九藏书
“他与白井总编辑青年时代在京都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他还笑着说过,当时的白井是个美男子,而且还是个爱好文学的青年。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所以听得很有意思。”
龙夫的目光变强了。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典子打开手提包,在名片本中找了找,马上就把那张名片拿出来了。
“是这位。刚才在来这儿的途中还在那边见过面。”
龙夫抢过名片,目不转睛地看着。
——T大厦股份公司总经理 新田嘉一郎
“喂!”
龙夫突然大喊一声。
“利子,你见到过这个人了吗?”龙夫睁大着眼睛,瞪着典子。他的大半个身子都从椅子里探出来了。
“是呵,那……”
典子刚想说当然见过,所以才交换了各自的名片,但一看龙夫那么认真地呆愣着,她就把后半截话99lib?咽下去了。
“喂,快说呵!”
龙夫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从京都转到邻近的几个县,到处都找遍了。原来他本人就在东京呀!而且你在最近还见到过他!”
“对!”
这回轮到典子吃惊了。
“崎野先生到京都是为了要找这位新田先生吗?”
“不,刚开始并没有想到要找他。到京都才知道有新田嘉一郎这么一个人。我怎么找他也找不到。我到处找他,直到精疲力尽,最后终于灰心回到了东京。没想到你就在东京见到了他。这真具有讽刺意味。”
“到底是为什么去找新田的呢。”
“这以后再说。总之,我倒了大霉。真感谢你发现了新田先生。确实是无条件地感谢你。”
龙夫独自一人情绪高昂。典子象是在旁观龙夫这种旋风般的变化。
“喂!利子,我想马上见见那位新田先生。理由以后再说,请你先打个电话,问他现在方便不方便。”龙夫把上身伸向典子这边。
典子受了龙夫的感染,什么也没说就向在店铺结帐台旁边的电话走去。她感到龙夫的目光在她背后紧紧地盯着。
典子一只手拿着大厦总经理的名片,一只手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了电话号码。
第一节
电话一接通,在典子的耳边马上就响起了新田嘉一郎的声音。
“喂喂,是新田先生吗?我是《新生文学》的椎原,刚才失礼了。”
“啊,没关系。”
对方回答得很爽快。可是,话音里流露出为什么打来电话这种疑问。
“实在太突然了,我们出版社里有一个叫崎野龙夫的人,他说,如果方便的话,想见见您。”
“好呵。见我有何贵干?”
新田氏在电话里这么问道。
“请稍侯。让他本人来说。”
典子把话筒递给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的龙夫。
龙夫恭敬地说道:“我是《新生文学》的崎野。”
“正象刚才椎原所说的那样,我想见见您。噢,实际上是想向您打听一下关于畑中善一先生的事。”
典子在旁边听着,觉得很奇怪。畑中善一这个名字以前没听到过。
“对,是的。据说是很早以前的事啦……对、对……这还是去京都后从神代先生、赤星先生、吉田先生、上田先生等几位那得知的。据说新田先生最了解畑中先生……对,最近去京都时到过那儿……呵,是嘛,谢谢!那么今晚6点之前,我们去拜访。您住在阿佐谷的,是,XX段XX号,知道了。那么失礼了。”
龙夫放下了电话筒。典子站在那已经发呆了。
一回到座位上,典子就对龙夫责备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去京都见赤星先生、吉田先生等人?还有,畑中善一是什么人?”
“现在只好坦白了!”
龙夫笑嘻嘻地说道。而且这是一种很自信的微笑。
“你刚才不是说了嘛。白井总编辑与新田先生在京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而且都是爱好文学的青年。”
“是说过这些,可是……”典子还是不明白。
“也就是说,白井先生、新田先生、赤星先生、上田先生、吉田先生,还有叫畑中善一的人都曾经是京都时代的宍户宽尔氏的门生。”
“嗯?”
典子睁大了眼睛。宍户宽尔氏是从大正时期到昭和初期的法学家,同时也是文学家。有一个时期,他还在京都的大学里讲过课。使人不能忘记的是他就是村谷阿沙子的亲生父亲。
典子直愣愣地盯着墙壁。她心想,这么说,白井总编辑是宍户宽尔氏即村谷阿沙子女士的亲生父亲的弟子啦?就算是这样,龙夫是怎样发现这些,去京都调查这些的呢?
“白井总编辑不是说过村谷女士的代笔作品不是田仓义三写的嘛。我当时想这是他从自己长期的工作经验中得出的感觉。实际上可能有这种情况。但是,我很想、知道总编辑提出这种设想根据是什么。他的履历上写着在京都上过大学,于昭和13年毕业。我想查一查当时文学系的教授是谁,翻开名册一看,不是文学系,而是在法学系无意中出现了宍户宽尔氏的名字。我当时吃了一惊,心想,宍户宽尔博士是村谷女士的父亲,也是自成一家的文学家,这难道不是一条线索吗?这些当然不能去问总编辑。”
“不能去问总编辑?……”
典子盯着龙夫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看上去她吃了一惊。
“啊,你认为替村谷先生代笔的是白井总编辑吧?”
“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想得很不清晰。所以,没跟你讲就去了京都。因为,你很尊敬白井总编辑。”
典子睁大着眼睛点了点头。
“是的。可是,你不也是这样吗?”
龙夫表现出复杂的神情,答道:“嗯。”
龙夫与典子在6点整来到阿佐谷的新田嘉一郎氏家拜访。
“欢迎,欢迎!”
大厦股份公司总经理笑嘻嘻地出现在会客室。他象是刚洗过澡,脸色红润而富有光泽。
互致问候以后,新田转向龙夫微笑地问道:“听说去了京都一趟?”
龙夫掏出笔记本答道:“是的。向了解京都的大学往事的人打听了一些事。从中知道了宍户宽尔博士各位文学门生的名字。”
“白井良介和我的名字都在其中吧。”
“对,是的。还有神代先生、吉田先生、赤星先生和上田先生。在力户宽尔博士的门生中有人已去世了,我只拜访了这四位。”
新藏书网田嘉一郎提高声音说道:“你可真行。”
“他们住得很分散吧?”
“是的。神代先生住在伏见,吉田先生住在奈良,上田先生住在桑名,赤星先生住在大津。”
新田嘉一郎以怀旧的语调说道:“他们都还好吗?”
“是的。尽管各自的职业不同,但干得都很出色。那时,我还打听到了畑中善一这个名字。”
大厦股份公司总经理回忆道:“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最具有写小说的才华。可惜的是在年轻时就死去了……当时大家都还年轻。”
“学文学的和学法学的学生都有,他们在宍户先生的影响下组成了文学小组,还出版了油印的同人杂志。当时,我也参加了杂志销售工作,还写了些无聊的东西。白井良介也写了些东西。提起当时的伙伴,噢,在一年前,我在东京站突然遇见了田仓义三这么个人,他还说了些白井良介的传闻。”
新田说得很平淡,但是,龙夫和典子的身体就象通上了电似地哆嗦了一下。
“田仓当时也是那个小组的成员吗。”
对龙夫的问题,新田摇摇头说道:“不是,他不是宍户先生的门生,但有从事文学创作的志向,并且还很有野心。我想他是想要接近我们小组。我还记得当时与他最亲密的确实是畑中。是的,他也很敬佩畑中的才能,当时常去畑中家玩。”
好象新田还不知道田仓已经死了。
“此外,现在大家职业都不同,所以都互相不联系。我想恐怕他们也不知道我现在的住处和职业吧。”
龙夫点头道:“是这样。”
龙夫继续说道:“谁都不知道新田先生的住处,我找不到只好失望地返回东京。这时,听这位椎原君说在小松先生家见到过新田先生,我大吃了一惊。真具有讽刺意味,我当时只想着先生您会住在关西。”
“10年前我就搬到这边来了。”
新田这么说着,表现出了奇怪的神情。
“但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因为听大家说您与畑中善一先生当时最要好。畑中先生在临终前嘱咐过您什么重要的东西。听其他几位说,新田先生手里有畑中先生写的一些东西。”
新田没有立即回答。他边吸着香烟边看着龙夫的脸。
“是什么原因使得你要调查我们过去小组的事和畑中善一的事呢?我想你直接问白井良介不是更快更方便吗?”
这个提问也有道理,龙夫也流露出困感的表情。
“坦白地讲,这次调查这件事事先没告诉总编辑。理由现在还不好说。但是,调查清楚后,一定全部详细地告诉您。”
龙夫好象求救似地看了看典子。典子又把恳求的目光转向了新田嘉一郎。这是一种包含着以死相求愿望的表情。
一见这种情景,大厦股份公司总经理的目光也柔和了。他说道:“你们是年轻人,所以不会欺骗我这样的前辈吧。好吧。理由以后再听。对白井良介不好问的请只管向我问。如果是知道的事,什么都告诉给你们。”
“谢谢!”
龙夫鞠躬致了谢。
“我想要找的是畑中善一先生写的作品。吉田先生、神代先生和赤星先生他们都说新田先生曾经是畑中先生的密友,也许您有那些作品。”
“你来电话以后,我就想你也许需要这个,所以就从旧箱子里找出来了。就是这个。”
新田嘉一郎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薄杂志。粗糙的纸已经旧了,油印字也模糊不清了,看起来很费劲。封面上写着《白川》,好象它出自京都的一个地名。
“就这一册。实际上因为这上面有我的拙文,所以还留着。请别看这页,让人不好意思。畑中写的在这一页。”
大厦股份公司总九九藏书经理用粗手指翻到了那页。龙夫拿着杂志,典子在旁边看着。
《早春》这一题目在那个时代的确很流行。可是,一读起写有畑中善一作者名字的这篇小说,还没读到两页,龙夫就明白了,典子的脸色变化得更厉害。这是村谷阿沙子的某篇小说的原型。
读完这篇小说后,龙夫问道。“新田先生看过最近的小说吗?”
“没有。不仅最近,这十二、三年以来没一点兴趣,什么小说都没看。这也许可以说是对年轻时代的一种反动吧。”
“那么,宍户先生的令爱村谷阿沙子女士的小说呢?”
“我是知道先生的令爱正在写小说。但是,对不起,我还一次也没拜读过。”
大厦股份公司的总经理回答到这有些不好意思了。龙夫此后还继续问了一些问题。
第二天上午,典子乘坐9点30分从东京站始发的特快列车出发了,目的地是岐阜。
“这回,在你回来之前的这两天里,我替你把工作干好!”
这是龙夫在站台送典子时说的话。当时他还把手从窗口伸进来握了典子的手。对典子来说,与他握手还是第一次。典子对这种感觉回味了好一会儿。.99lib.
第二节
下午4点多钟,典子到达了岐阜。从东京出来过了6个多小时,典子的心情就象是好久没出门旅行似的。
在浜名湖看见了在静静的湖面撒网打鱼的小船,在名古屋火车经过高架线路时了望了站前那漂亮的高楼大厦。这些美丽的街道简直使人觉得就象是回到了东京似的。
一边这样联想着一边乘车旅行真让人愉快。在典子对面的座席上,从东京发车后乘客已经换了三次。有学生、商人和老年夫妇。学生爱大声喧嚷,商人爱叨叨,老年夫妇爱悄悄地说家常话。就这样与别人说一会儿话也使人感到很愉快。
典子从岐阜乘上了开往犬山的公共汽车。典子还是在当小学生的时候就从地理教科书占了解到犬山的地形很象德国的莱茵河畔,所以别名叫日本莱茵。典子万万没能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天自己有机会不远千里来到这儿。
典子向公共汽车售票员问了问在自己笔记本上写着的地名,然后在某站下车了。这里是一条有很多土产商店的狭长街道。在路的对面可以看见一座铁桥。
典子必须在这换乘别的公共汽车才能到达要去的目的地。她一看贴有公共汽车时刻表的布告栏,现在离发车还有25分钟的时间。
利用这段时间,典子向铁桥的方向走去。走到那一看,木曾川的河水一下子展现在眼前。
清澈的河水流动着。铁桥的两岸是悬崖哨壁,下这的水面上漂浮着顺流而下的游览船。
向下游望去,在左侧的小山岗上的确能够看见一座可爱的小城堡。那座小山岗倒映在木曾川的水面上。
这幅景色与典子在明信画片上所见到的照片完全一模一样。在水面上浮映出夏日的白云,悬崖峭壁后面那片广阔的平原显得朦朦胧胧。
很多年轻人不停地在面对这一景色拍照。拴在河边的游览船和小艇都挤满了年轻的乘客。夏天的欢乐时光好象就要过去似的,这些年轻人正在这一时刻尽情地游玩着。
这幅美丽的风景使每天迫于工作而难以出来旅行的典子感到心旷神怡。她想如果与龙夫一起出来的话,一定会更愉快。
这时,一想到龙夫与自己相互交替出来就觉到很有意思。她想自己从田仓的这件事中积累了很多经验。
一看手表,快到公共汽车发车的时间了。典子按原路返回车站。
公共汽车摇动着车身开过来了。乘公共汽车不知目的地在哪儿,使人多少有些忧虑,但是也很新鲜。
公共汽车在广阔的田野上奔驰着。青绿的稻穗随风漾动,泛起波浪。这里是浓尾平原吧,一点也看不到山的影子。
公共汽车到处停车。停车的地方一定有散落着几所房子的村落。在某一站,典子下了车。
在附近的商店门前挂着一面小红旗。香烟店的女老板注视着孑然一身从公共汽车上下来的典子。典子走到了这个女老板的跟前。
“稍微打扰您一下。”
女老板吃惊地抬头看着典子。
“畑中先生的家在哪边?”
在一片稻田中,有一个用防风林围起来的农家就是“畑中善一”出生的家。典子沿着狭窄的田间小道走到了那家门口。
典子向昏暗的屋里面喊道:“有人吗?”旁边的一个小屋里有一头牛探出了头。
喊了几遍后,从里面出来一个40岁左右的农夫,他奇怪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典子。
典子一边鞠躬一边问道:“这里是畑中先生的家吗?”
农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反问道:“嗯,这边叫畑中的有很多家。是叫畑中什么呀?”
“是去世的那位,叫畑中善一的家。”
农夫有趣地听着,把目光转向典子看了看。
“啊,善一先生呵。他在15年前就死了,你是善一先生的什么熟人吗?”
“我并不直接认识善一先生,是东京的新田先生介绍我来的。”
农夫一听到这些就流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是这家的养子,不太了解善一先生的情况……内人是善一先生的表妹。如果是善一先生的事,因为他妹妹邦子还在,可以把她叫来。”
“是吗?那么对不起啦,多多拜托您了。”
“现在,她正和我内人一起下田除草呢,请在这等一下!”
他出去后,家里面传出了鸡的叫声。牛也叫了几次。
畑中善一的妹妹与农夫和象是他老婆的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一起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毛巾,恭敬地鞠了一躬。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很黑,显得有些憔悴。但是,与她的表妹那农活干得较少的脸相比,让人感到这是一张聪颖、见过世面的面容。
“您是从东京来打听哥哥的事的吧,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路上一定辛苦啦。”
“来,请进!”她先进了门。
典子随后跟着进去了。房间尽管又窄又暗,但是整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感到清洁舒适。畑中邦子洗了脚,换上一身和服,然后出现在典子面前。
她寒暄道:“我是善一的妹妹,欢迎您这么老远到这儿来。”
“不,突然来打扰,给您添麻烦了。我想打听一点关于善一先生的事,这儿有新田先生写的介绍信。”
典子拿出了龙夫求新田写的信封。新田的这封信里应该大致写了典子来拜访的原因和事项等内容。
“啊,原来是这样。”
畑中善一的妹妹接过那封信后没有立即去读,而是跪着爬到佛龛边把信供在那上面。
她敲响了钲,叩拜了一会,然后重新转向典子。
“哥哥在正当年时死去了。每当想到这些,我都心如刀绞。”
她一边说着,一边撕开信封,从中拿出信读了起来。
典子期待着畑中善一的妹妹再继续说下去。
“新田先生也好久不见了,他还好吗?”
她一边收起信,一边看了看典子。
“是的,他很好。”
“他和哥哥关系很好,是京都时的密友……但是,这封信上提到哥哥写的笔记?”
“是的。善一先生爱好写小说,他写过很多大学笔记,据说放满了整整一柳条包。”
关于这些笔记,还是龙夫最初去京都调查白井总编辑的事时从当时的校友那听到的。当时那位校友说,有一个死去了的叫畑中善一的校友曾经想当小说家,.99lib.为此他在大学笔记本上孜孜不倦地试着进行了创作,那些笔记装满了整整一柳条包。这些笔记现在怎样了不清楚。新田嘉一郎是畑中的密友,他会知道吧。
龙夫想要看畑中善一的那些笔记,所以到处寻找新田嘉一郎,但是,却没找到,空手而归。正在这时,偶然靠典子的线索见到了新田。
新田本人倒是知道有那些创作笔记,但是现在怎么样了,他也不清楚。因此,他写了介绍信,让他去找还在位于犬山附近畑中善一出生地的妹妹问问看。
畑中善一的妹妹又看了看新田的那封介绍信,然后抬起头对典子说道:“您特意来看那些笔记,真对不起!那些笔记被哥哥生前的一位朋友全部借去了,现在家里没有。”
“噢,没有了。”典子显得很失望。
“借您哥哥笔记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哎呀,他的名字不大清楚。”
“名字不清楚?”典子流露出惊讶的目光。
“是的。据说是6年前的某一天,当时还在世的妈妈把那些笔记全部都借给了一位来家号称是哥哥生前朋友的一个人的。当时,我正好与现在已经死去了的丈夫在海外,因为是在妈妈死后才回国的,所以这事最终也不得而知。”
邦子对不清楚的原因进行了这么一番解释。
“把那些笔记借去的+没留下什么字据吗?”
“字据也没留下。也许他写过什么证据,但绝对没有留在这儿。”
把那些笔记借去的号称畑中善一生前好友的人是谁呢?典子思考着该怎样搞清这个问题。
这时,邦子的表妹端着茶走了进来,她把茶放在典子面前就走了。
“是您哥哥的朋友,您不知道姓名吗?”典子拼命地想得到一点线索。
“嗯。”
邦子思考起来。为了向特意从东京赶来的典子表现一下善意,她歪起脑袋考虑了一会。
“呵,是的。”
邦子象想起了什么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可能有关于那个人的东西。请稍等一下,我就去找来。”
向典子表示了一下歉意后,她就起身出去了。
外边暮色渐渐降临。天棚上昏暗的电灯也亮起来。从外边仍然不断地传来鸡和牛的叫声。
找东西好象很费时间,邦子没能很快就返回来。
但是,正坐着等待的典99lib.子最期待的是她拿回来的东西。
第三节
在天棚上是被熏黑了的粗大房梁。昏暗的电灯在房梁下面发放着橙色的光。这时,牛不叫了,鸡叫声也听不见了。刚才邦子的表妹端上来的茶杯孤零零地留在红色的茶几上。典子今天算是体验到了一个人被迫在陌生的农家等人的心情。
从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让您久等了。”
畑中善一的妹妹边不断向典子鞠躬边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
“好不容易找到了。如果说有关于哥哥的线索的话,就是这个东西了。”
“真让您费了不少时间。”
典子万分激动地接过这本书,但是拿在手里一看,她马上又失望了。
这是在东京从大厦的总经理新田嘉一郎氏那看到过的同样的杂志《白川》。而且,连期号都一样。如果仅仅是为了看这个的话,根本用不着特意跑到这么远的美浓农村来了。
“就这些吗?”
这问得有些无礼,但是,典子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是的。哥哥的东西放得很散乱……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平民百姓家,而且又过了17年,没经过整理,所有的东西都不知丢到哪去了。还有,如果我在家就好了。刚才对您说了,早年我长期在海外,以后又年老了,什么事也不管了。以前,哥哥的东西还留着不少。”
因为留着这个,就好象有点什么线索,什么都没有的话,也就不会去找了。
“您特意跑来一趟看看,却一无所获,真对不起。”
农妇看着典子的脸,的确表现出抱歉的样子。
“什么也没有,对不起。只是还剩下这么一张照片。这是哥哥年轻时照的,也许没什么用,请看看吧。”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旧照片。典子拿在手里看了起来。
一共有3个人,背景是寺院的门楼,他们都站着。那个男子大概有二十二、三岁左右,穿着白色的衬衣和裤子,满面笑容。旁边那个7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衬衣,一只手拽着旁边一个年轻的姑娘,那个姑娘看上去有19或20岁左右,她穿着发白了的和服,打着阳伞。从服装和光线的强暗也能判断出这张照片是在夏天拍摄的。
“这位小姐是哪一位?”
典子问了打着阳伞的那个年轻姑娘。这张照片上的容貌也很漂亮。
“这,就是您吗?”畑中邦子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她是哥哥的恋人。旁边站着的是她的弟弟。”
“噢,是吗?”
大致想象到了,典子端详着被称作畑中善一恋人的那个姑娘的容貌。她是一个下颏丰满,看上去让人感到可爱的女性。
“真是一位漂亮的小姐。那么,她没跟您哥哥结婚吗?”
“还没等到结婚,哥哥就死了。哥哥也爱那个姑娘,对方好象也喜欢哥哥。然而哥哥得肺病回乡后,事情就再没有进展。”
畑中善一的妹妹说话的声调变得有些沉重。
“那么,有信件往来吗?”
“不,没有信件往来。”
“噢,为什么呢?”
“在哥哥返回故里之前,发生了一件不得不与这个恋人断绝关系的事。详细情况不清楚。哥哥对父母什么话也不说,我是妹妹,他也没告诉我什么。可是,哥哥却一直珍惜地保存了这张照片。我至今还记得:在我年轻时,有一次从哥哥的书箱里发现了这张照片。我问因病躺着的哥哥,这个是哥哥相好的人吧?哥哥苦笑地答道,嗯,是的。”
“这位小姐现在怎么样?”
“我一点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因为现在已经有三十八、九岁了,所以,可能是有两、三个孩子的夫人了吧。”
典子又一次看了照片。畑中善一笑容可掬,他的恋人也满怀幸福地微笑着。
“您不知道这位小姐的姓名吗?”
典子就象看到了一个青年的人生,心中充满了淡淡的伤感。
“这可一点也不知道。对这件事哥哥一句也没透露过。所以,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只是留下了这张照片。”
畑中善一的妹妹在说这话时,她的样子让人觉得好象想说什么似的。
她稍微降低声音说道:“我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有些是现在想象的。”
“我想,自从与那个相好的人分手后,哥哥很痛苦。哥哥死得早也是由于精神上的巨大折磨造成的。这并不是说那个女人厌弃哥哥。我总觉得在他们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不,我并不清楚有什么事,只是想象罢了。”
畑中善一妹妹的说话方式与城里人一样。也许是长期在海外居住的缘故吧,让人一点儿也想不到她是一个农村人。
说到哥哥恋爱的失败,典子能够充分理解她的想象。恋爱因当事者意志以外的事情而失败,这也是常有的事。畑中善一的恋爱好象没有遭到周围亲属朋友的反对,是什么事情使他们俩人分手的呢?典子不由地沉思了起来。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照片上。突然她端详起7、8岁小男孩的脸来,他与自己周围什么地方的一个小孩很相象。她没想起来,是哪儿的小孩,也许这种年龄的小孩有很多都是面容相象的吧。当然,这个小孩是打着阳伞的姑娘的弟弟,好象是姐弟与畑中善一一起去京都的寺院游玩时照了这张相。
但是,这张照片不象是专门照纪念照的人照的,一看就知道是外行照的。因此,当时应该还有一个拍照的人。当时应该是畑中善一,他的恋人和弟弟,以及拿照像机的那个人四人同行。
典子翻到了照片的背面。这上面有钢笔写的字。
“昭和十X年X月X日,于京都南禅寺。摄影……”
摄影者的姓名被墨给涂掉了。典子暗暗吃了一惊。涂掉摄影者姓名的是畑中善一本人吧。这就是说,当时他写下了日期、地点、摄影者的姓名,但是以后因什么缘故而又把那个人的姓名抹掉了。
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这儿就已经涂黑了。”
畑中善一的妹妹继续说道:
“当时我还问哥哥为什么用墨把这个抹掉了。当时还年轻,也没经过深思,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了。哥哥笑着说因为名字写错了。于是我又问,写错了的话,抹掉后再重新写上不好吗?这时哥哥答道不想写了。当时我还想哥哥真是一个懒汉,可是,近来我想哥哥不是那种人,好象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
“是的。”
畑中善一的妹妹表情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本不想说这件事。小姐她……”
她看了一眼典子后低着头又说:“您是东京人,又在出版社工作,一定比一般的人更能分析问题。以下的事实就让您自己想象吧。”
典子也想象到了一件事。可是,她不能说出来。但是,典子相信自己的相象与畑中善一妹妹要说的大致差不多。
典子想如有可能就把这张照片借来带回东京去。因为这是畑中善一妹妹作为哥哥的唯一纪念品保存着的物品,所以出口要借不大好意藏书网思。但是,她还是拿出了勇气。
“行,可以。过后还回来就行。”
畑中善一的妹妹爽快地答应了典子的请求。她一边笑着一边看了看典子的脸。
“对不起,因为我对只见过一面的小姐不知为什么产生了好感。”
那天晚上,典子返回犬山,住在木曾川边的旅馆里。她在旅馆给龙夫写了封信。
也许她返京比信到龙夫的手里还要快,但是她现在心想,与其面对他用语言说话,还不如在信上用文字写上更合适。这不仅仅是干巴巴的事实汇报,而且还想把她所感受到的气氛都告诉给龙夫。
从她写信的房间外面可以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崎野龙夫先生:
按预定计划到达。
我拜访了畑中善一先生的故乡。这是一户位于浓尾平原中部的孤零零的农家。
我见到了被称作善一先生妹妹的那位妇人。也许是由于长期在海外生活的缘故吧,她让人感到特别爽快诚恳。我很敬佩她。
在拜访时,我问有没有留下什么与畑中善一先生有关的东西,遗憾的是一无所有。真让人失望。也许是看到我特意跑到这里来却有些泄气的样子吧,畑中善一的妹妹出于同情,好不容易找出了两件东西,一件是在新田先生那里见到过的那种同人杂志,没什么用。另一件是一张照片,很有意思。随信寄去的照片是得到他妹妹的理解从她那儿借来的。请好好看看。一共有三个人,站着的青年就是20年前的畑中善一先生,打着阳伞的姑娘就是细中善一的恋人,旁边那个七、八岁的小孩是姑娘的弟弟。时间据说是善一先生从京都大学毕业的那年,地点正如照片背面上也写着的那样是南禅寺。我以前去过一次,是一个很幽静的好地方。.99lib.然而,关于畑中善一先生的心上人,却不知道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字和住在何处。据说他家里的人一点也不知道。因为,畑中善一先生的这次恋爱以失败告终,好象是畑中先生还没来得及把恋人的情况对家里人说就去世了。因此,就只剩下这么一张照片。
然而,尽管畑中善一的妹妹具体不清楚这次恋爱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她有某种猜测。这次恋爱因当事人双方意志以外的某种缘故而失败,这种打击加速了畑中善.99lib.一先生的死亡,还有,这种缘故多半与某人有关,上述这些好象就是她的想象和推测。不过,最后一点他妹妹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是从口气上看有那种意思。
按我的推测,在畑中善一先生与他恋人之间出现了另一个男人,是这种纠葛使畑中先生失意的。请翻到照片的背面好好看看。摄影者的姓名被用墨涂黑了。这是畑中先生抹掉的,可以认为抹掉的姓名一定是导致他恋爱失败的那个男人的姓名。这就是说,在照这张照片时,畑中先生的恋爱还在正常进行之中,畑中先生与他的恋人、弟弟和以后成为他情敌的那个朋友一起去南禅寺愉快地玩了一趟。我想当时写下了给他们拍照的朋友的姓名,以后又发生了使细中先生把它涂掉的事情。据说当他妹妹随便问他时,他回答说已经不想写那个姓名了。这也许是一个他想永远忘记和憎恨的姓名。来到美浓的乡下,可以称作收获的是这张照片。我想它是一份暗示着非常丰富内容的资料。尽管不知道把畑中善一先生的创作笔记借去了的那个男人的姓名,但是我感到20年前的那次恋爱的失败与这次事件有一种联系。现在还仅仅是预感,是模模糊糊的想象,我打算在回京的火车上再慢慢归纳整理一下想法。
也请崎野先生好好想想。
畑中善一先生的妹妹是一位好人。即便是只见到了她,我想这一越来得也值得。回来时已经天黑了,所以她提着灯笼一直送我到通公共汽车的路上。在那弥漫着田野气息的黑暗的浓尾平原上,提着红纸圆灯笼在前面走着的这种印象真让人终生难忘!
我现在正在木曾川河畔的旅馆里给您写这封信。犬山那可爱的城堡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典子
第一节
当典子睁开眼睛醒来时,明亮的阳光已经照射在拉门隔扇上了。一看手表,已经过了8点钟。可能是昨天太疲劳了吧,不知不觉就睡过头了。
一打开拉门,只见木曾川的河水在早晨强烈阳光的照耀下奔流而下。今天早晨,犬山的城堡清晰可见。
“早晨好!”女招待进来了。
“哎呀,真不早了。”
“是的。”
女招待微笑着开始整理了房间。
“昨天晚上写的那封信已经给您发出去了。”
“谢谢!昨晚立即就发出去了吗?”
“是的。”
这样一来也许今天晚上就能送到龙夫的公寓。但是,还是典子自己回京更快一些。
典子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后就去吃早饭了。早饭盘子里盛着烧鲇鱼和盐腌鳟鱼肠。早饭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只有在木曾川畔这种地方。
这里的鲇鱼与在东京吃的简直两个味。典子想,妈妈喜欢吃鲇鱼,如果她能吃到这么新鲜的鲇鱼,该多么高兴呀。
于是,典子马上想到给家里挂电话。只要一个人出门在外,就想妈妈。
典子问接待她的女招待:“想给东京打个电话,不知道是否马上能行?”
“我去问一下。”
女招待从柜台那边问回来后说:“现在电话不太忙。”
“是吗?那么请你给要一下。”
“是。”
女招待把典子说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总机。
女招待一边往水壶里沏茶,一边问道:“小姐还想去哪儿转转?”
“不,回东京。啊对啦,中午以前的特快列车都有几点的?”
“有一趟10点39分从岐阜始发的。”女招待说出了记得烂熟的列车时刻。
“不过,您既然已经到这儿来了,坐船顺木曾川而下不好吗?”
“对,谢谢!有意思吗?”
“是的,来这儿旅游的客人大多都这么走。前方有一个叫鬼岛的名胜,山水风光很美。”
正在女招待开始介绍名胜的时候,电话响了。
“啊,真快呀。”
女招待拿起了电话筒,果然是东京打来的。
“喂,喂!”
回答“是的,是的”的声音是妈妈的。声音虽然有些远,但是与在东京市内打电话没有多大区别。
“妈妈吗?是我!”
“呵,是典子吗?”
那声音好象妈妈有些吃惊。
“现在,我在犬山呵!”
“噢,是哪儿?”
“犬——山——。喂,就是日本的莱茵呀!昨天我在这住了一晚上。鲇鱼味道非常好。在旅馆下边马上就能捕到,所以,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都吃着了。真想让妈妈尝尝!”
“我说,典子。”妈妈的说话声急促起来。
“你电话打来得正好。我正发愁不知道你住在哪儿。”
“噢,有什么事吗?”典子心里吃了一惊。
母亲说道:“崎野先生昨天很晚还来了……”
“噢?什么?崎野先生怎么啦?”
因为母亲的声音太小,所以典子又大声问了一遍。
“崎野先生说了,也许你会来电话联系,如果来了,就让你马上给他的公寓去电话。好象是一件很急的事。”
“是吗?”
是什么急事呢?所谓急事一定还是与那件事有关的事情。可是,龙夫之所以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他很着急。典子从母亲那记下了龙夫公寓的电话号码。
母亲放心地说道:“好了,你来电话也就让人放心了。”典子也想之所以想给母亲打电话可能是因为有预感吧。
典子回答道:“那么,马上就打个电话问问。”
母亲说道:“快打吧。因为崎野先生说在11点以前一直在公寓里等着。啊,还有,办完事后,早点回来。”
典子又一次按记录的东京的号码要了加急电话。
电话接通大约花了30分钟,其间典子等得很心焦。女招待看出客人遇到了麻烦事后就走出了房间。
在电话铃响的同时,典子拿起了电话筒。
从对方传过来一个粗嗓子女人的声音。
“喂,喂,我叫椎原,崎野先生……”
还没等这边说完,对方就向外叫了一声崎野先生。电话里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男子的声音。还没到10秒钟就响起了龙夫的声音“啊,利子吗?”接电话的速度之快就象龙夫在电话机旁边等着似的。99lib?t>
龙夫大声说道:“联系还挺顺利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
典子与他心情不同,话音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责备的口气。
龙夫仍然急匆匆地问道:“嗯,这个以后再说,你那边怎样?”
“嗯,我去了畑中善一先生的妹妹家,但那些笔记已经没有了,也不知道让什么人给借去了。”
“什么?不知道?”
“是的,是他妹妹在海外时的事,好象是他母亲借出去的。不过他母亲已逝世了,所以至今也不知道是谁借去的。”
“是吗?”
从电话筒里传来了龙夫失望的语气。
“白辛苦了一趟啊。”
“不,没白辛苦?”
“噢?什么?”
“别那么绝望呵!笔记没有找到,但找到了一件有趣的材料。”
“啊,那个是什么?”
“是一张照片,是一张畑中善一先生的旧照片。”
“嗯,畑中善一的照片有什么用呢?我想看的是他遗留下的创作笔记,想知道是谁把它们借去的。”
“在电话上说不清楚。昨天晚上我把那张照片和一封信给你寄去了,我想你看到就会明白。”
“是吗?”
从声音上听,好象龙夫不抱多大希望。
“喂喂,那么你所说的急事是什么呢?”这回轮到典子自己提问了。
“啊,那个呀,实际上是村谷阿沙子已经出院了,现在去向不明。”
典子吃了一惊,急忙问:“啊?说什么?村谷先生怎么了?”
“哦,是我们疏忽了。光想着女士会在那家医院永远住下去,实际上错了。昨天上午,我想起这事去了一趟医院,医院说她两天前就出院了。”
“啊?病这么快就好了吗?”
“好也罢,不好也罢,反正她是装病,是花钱住的院。这些我们略知一二,但现在她出院后不知去向却让人不好琢磨。”
典子心怦怦地跳着,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亮吾氏去向不明的时候,这回阿沙子女士的消息也断绝了——
“她没回家吗?”
“我当然立即跑到她家去了一趟。她家里一点回来过的迹99lib.象都没有。据说她是提着装满了日常用品的皮箱走的,把被褥存在医院,说是以后来取。”
“是去她的担保人在鸟取的哥哥家了吧?”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昨天马上给鸟取拍了封电报。因为我笔记本上有那个作为她担保人的亲哥哥的地址。回电不久就来了,说她没来。我觉得回电是可信的。”
“那么,她到底去哪儿了呢?”
典子的眼前浮现出肥胖的女作家手提大皮箱步履蹒跚的孤独身影。
“村谷女士的事,是我的疏忽大意。”龙夫还在继续说着。交换台已经告诉超过了第三次通话的时间了。
“可是,现在没办法了……”
“喂,她说不定是去丈夫那了?”
典子突然想到这一点,随口就说出来了。
“这的确象利子的思考方式,但一下子难以让人接受。”
“哦?为什么?”
“如果知道亮吾氏的住处,她根本就不用那么拼命地去寻找了。莫非我们没想到那是伪装?好,已经没时间了,现在求你一件事。”
“说吧。”
“你今天就回东京吗?”
“打算坐10点39分的特快回去。”
“那么,希望你顺路在丰桥下来一趟。”
“在丰桥?”典子又问了一句。
“在丰桥有什么事?”
“村谷女士女佣人的老家在那。”
啊?!是的,她没有留神这一点。
“我调查过了。米店里有粮食供应证的注册。快说行不行?”
“行行。”
典子急忙拿出笔记本记下了地址。
——丰桥市XX段XX号 川村寅治方 川村广子。
典子第一次知道叫广子的那个女佣人原来姓川村。
“叫川村寅治的是广子的父亲还是哥哥我不知道。总之,想让你去一趟问问。”
“啊,说不定村谷先生就在那儿?”
“哦,那就好了。”龙夫笑了一下。
“多半不会有那种事。我想知道的是叫广子的那个女佣人是否回家了。我想让你去证实一下。”
这么说,连那个女佣人去哪儿了龙夫都在考虑吗?典子渐渐地糊涂起来。
电话交换台警告说到时间了。
“好,明白了。在丰桥站下车。”
“真不好意思。那么拜托了。”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典子一动不动地在那坐了好一会。
——村谷女士到底去哪儿了呢?龙夫断定她的病是假装的,但是,不能想象受到那么严重打击的阿沙子女士的精神状态会平复。
女招待来告诉她:“要乘那趟火车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
典子急忙收拾了一下,叫了一辆出租车。在窗外能够看见顺木曾川泛舟的人。一过铁桥,河道和犬山城堡就都看不见了。她对只停留了一天一夜的浓尾的原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达岐阜火车站时,那辆特快差不多同时进了站。车里面不太拥挤,乘客们都躺靠在座位上。
典子拿出列车时刻表查了一下。到丰桥站是11点23分。只要是在那个时间到达的话,即使在丰桥耽误点时间,今天怎么也能够回到东京。
坐在座位上,典子想了很多事。
第二节
列车准时于12点23分到达丰桥车站。典子走出了检票口。眼前再度展现了初次看到的街市的风光。这是旅行的一种小小的快乐。旅人们都沉浸在未知的新鲜感之中,令人产生亲密的感情。
典子在站前的土特产商店打听了川村寅治的地址。一个矮个子老太婆详细地告诉了她如何去那里。这种边走边问的方式,也使人感到快意。
步行去可能太费时间,所以典子要了辆出租车。
从未见到过的街道景色在窗前流逝。
司机边操纵方向盘边问道:“客人您是从远处来的吧?”典子高兴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于是司机想跟她搭话。
典子回答说:“是的,从东京来。”
司机还是注视着前方大声说道:“我想是那样。怎样,丰桥象农村吧?”
“也不象是农村。很热闹呵。”
“不对,不对,是农村!热闹的繁华街道只有一小段。你看,已经到冷冷清清的街道了。”
窗外的景色的确如此。
司机叹气说道:“真怀念东京啊!”
“哎呀,你也是东京人?”
“不是,尽管不生在那儿,但在东京呆过5年呢。是在品川那地方。所以,一听到东京就很怀念。”
司机说话的口气好象对自己在东京呆过很自豪。
“当时俺是跑长途运输的卡车司机。专开从东京到丰桥的班车。”
司机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这里跟东京不同,汽车少,红绿信号灯也不常见,相反,骑自行车的人却很多。
“当时,在深夜的东海道上开过飞车。以后,丰桥这边出现了整顿交通的妇女,俺也娶了老婆。最后终于在这儿定居了。”
司机笑了笑,不过,这不是自嘲。
典子说道:“这更好呵!”
“哎,好不好说不上。总之,老婆让俺辞掉跑东京那种既危险又累的工作,在这儿找个活干。俺也这么想,现在是一个境内出租车司机。干这个活已经有5年啦。”
“真是一位贤惠的夫人啊!”这不是奉承话,而是典子的真心话。
“嘿嘿……”
司机低了一下头笑了笑。这位司机也象是一位善良的人。
“啊,就是这儿。”
他停了车。
司机说:“是多少号?如果知道名字,我去给问问?”典子谢绝了。她不想使这次拜访过于张扬。
司机脱帽致谢道:“那么,请多保重!谢谢了!”
“再见!”
典子向正在倒车的司机轻轻挥了挥手。
“向夫人问好!”
这也是旅途中的一次小小的伤感。司机从玻璃窗中又鞠了一次躬,然后就开车走了。
典子环视了一下周围。这一带尽管是丰桥市内,但是好象是真正的城市近郊,道路两旁延伸着低矮的房屋,而且还有空旷的地方,出现了不少农田。房屋看上去都有些破旧,并且落满了灰尘。
在拐角处有家小杂货店。典子向打量着她的好象是杂货店老板的男人打听了川村寅治的家。
那个老板用手指着说道:“川村家是前边那家自行车铺。”
所谓自行车铺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在那窄小的门面里乱糟糟地摆放着待修理的旧自行车。新车一辆也没有。
一个穿着油污的衬衣,头发灰白的50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倒置着的自行车旁边修理车胎。
典子想,这个人就是川村寅治吧。果然是广子的父亲,没错。面孔看上去有些相象。
“打扰了。川村寅治先生在吗?”
“哎!”
正在往内胎上涂胶水的男人抬起了头。
“我是川村……”
“广子吗?哎呀,广子没回来呀……”
听到典子的问话后,川村寅治就很快回答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目光、嘴唇和用词都很自然。
得知广子从村谷阿沙子家请假出来后,这个父亲一点也没表现出关心。
典子试探地问道:“关于这事,广子小姐没写什么信来吗?”
“没有,没有一点儿音讯。”广子父亲回答的语调仍然没有变化。
“广子小姐最近一次来信是什么时候?”
“哎呀,是一年前吧,不,更早吧。是那样。”
这对父女就这么不爱通信吗?典子有些不理解。这个父亲听到广子离开了村谷家也不惊慌,而且也不担心广子现在在哪儿。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正在修理的轮胎上。好象他正在干的工作比自己的女儿更重要。
典子不耐烦地问道:“广子小姐是不是去亲戚家了?”
川村寅治仍然表情呆板地答道:“呀,并没有这种亲戚呀。”
典子无聊地站在那里。总之,川村广子没有回家。她离开村谷阿沙子后去哪儿了呢?现在一点音讯也没有。
这时,从里面昏暗的地方出来一个系着围裙、头发打卷儿的40岁左右的女人。她直盯着站在那里的典子。
典子想她也许是广子的母亲,向她点了点头。她只是疑惑地点了点头,然后对川村寅治说了话。
“横尾先生的活,你已经给干完了吗?”
川村寅治回答了一声:“嗯。”
“我想干完了这活以后就去。”
“快干吧。去晚了,又要让人家说了。”
川村寅治生硬地回答道:“嗯。”
典子还是认为这个女人是广子的母亲,重新向她鞠了躬。
“在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实在对不起。您是广子小姐的母亲吧?”
卷头发的女人直盯盯地看了典子一眼。
“啊,我也可以说是广子小姐的母亲,不过是继母。我与广子小姐没有血缘关系。”
典子不作声,一时不知怎样寒暄才好。卷头发的女人有些高兴地看着典子这付表情,然后追问道:“您是广子小姐的朋友吗?”
“对,我们认识。”
那个女人探听道:“啊,广子小姐怎么了?”
“广子啊。”
突然,川村寅治从旁边干巴巴地插话道:“听说她从村谷女士那走了。这位是从东京来问她是否回这儿来了。”
“是吗?”
卷头发女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同样看了一眼丈夫和典子。
“那么,怎么样了呢?你……”
“哎呀。”
川村寅治表现出困惑的神情。
“要是离开雇她的人家,哪怕是来一个明信片也好。反正她没把我当回事就去东京了,所以不说一声也行,可是,告诉一声去向也没什么不好的。你是她的亲生父亲啊。她从小?99lib?就是一个固执的孩子,现在对我不是还总是讽刺挖苦嘛。”卷头发女人逐渐开始生起气来。
川村寅治什么也不说,撂下活蹲着,随后又开始往轮胎上涂起了胶水。
典子赶快离开了。
典子从丰桥火车站乘上了下一列特快。
车窗仍然十分明亮。右边能够看见平阔的海面。太阳有些偏西了,海面上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心情沉重。以前外出旅行的那种愉快不知到哪儿去了,心中所展现的是阴暗的画面。
川村广子好象生长在一个不幸的家庭里。生母过早地死去,以后继母就来了。她是一个卷头发、瘦弱、任性的女人,她仇视广子。生父是一个好人,没能为女儿说一句话。如果说了一句,肯定马上就会受到那个老婆的严厉攻击。
广子是不能忍受才离家去东京的。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门路到村谷家的,但那儿是她亲手构筑的安居的场所。
在典子的记忆中,广子是一个细皮肤、瘦长脸的姑?99lib? 娘。她受主人村谷阿沙子使唤,始终是一付胆怯的样子。她全身都畏缩着,好象从来不知道少女的欢乐。今天,去了她的家,典子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出来的时间不长,但是典子感到好象大致看到了各种人生的侧面。犬山的畑中善一的妹妹、在木曾川边游玩的年轻人、丰桥的出租车司机、广子的父亲与继母、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生活和人生。
过了静冈,富士山影隐约可见。在热海,漂亮的温泉街灯挂在各自的门口,在刚刚天黑的夜色中闪闪发光。随着列车离东京越近,在每一个车站下车的乘客也就越多。车内空荡荡的让人胆怯。
列车到达东京火车站时已经过了7点钟。
尽管是一次短暂的旅行,但是典子还是好象感到离开东京很长时间了。
刚一下到站台,就听到混乱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喊:“啊,回来了!”典子立即意识到是龙夫。
因为确实没想到龙夫会来接站,所以典子心里非常高兴。龙夫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也许是受周围混乱而又兴奋的气氛的感染吧,他的脸色通红。
“你知道了我坐这列车才来接站的吗?”
“不管怎样,我感觉到了。社里的工作现在干完了,回家顺便就溜达到这儿来了。别那么紧张啊!”
龙夫尽管解释了,但是,总让人觉得他是在掩饰什么。
“怎样,我给你拿这个皮箱吧。”龙夫伸出了手。
“你真是少有地热情啊。”
“不对,我这是要慰劳你从远道归来。”
两个人并肩走下了站台的台阶,被卷.99lib.进了忙于出站的人流之中。典子感到好久没有呼吸到东京的空气了,在火车里那种阴郁的心情一扫而光,转而兴致勃勃。
龙夫边走边说:“你寄来的那封来信,我刚才读过了。”
“是吗?”
“很有趣,令人感动!”
典子以为龙夫是在开玩笑,从旁边看了龙夫一眼。但是,他一点也没有笑,眼里闪烁着光芒。典子心里咯噔一下。
“真那么有趣吗?”典子装作开玩笑的样子。
龙夫实际上真的以兴奋的口气说道:“很好。看后让人觉得耳目一新。”
“是什么事?”
典子想早点知道龙夫从那封信里捕捉到了什么。
“慢慢说吧。找个地方喝杯茶好不好?”
“好啊。”
两个人一走出八重洲一侧的检票口,就随着人流向商业街方向走去。
“哦,在丰桥见到村谷家的那个女佣人了吗?”
从他急忙问话的语气来看,好象他才想起这事。
“这件事也在喝茶时慢慢说吧。”
“好吧。”
两个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笑了起来。典子心情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第三节
往商业街刚走到一半路程时,龙夫就上了路边左侧的一个小台阶。
典子站在下面喊道:“喂,你去哪儿?”
龙夫在上面答道:“不是要喝茶吗?”
典子随后跟了上去。这不象是喝咖啡的那种饮食店,而象是纯日本风味的茶室。壁龛上装饰着书画、摆着陶瓷工艺品。出来迎接的女招待和坐在茶炉前面的年轻女子都穿着长袖的和服。
“哎呀,你还知道这么一个素雅的地方啊。”典子惊奇地环视了一圈。
“你刚旅行回来,我想这个地方安静些。至少好在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客人。”
的确,这里比饮食店要安静得多,典子感到风尘仆仆的旅客在这能够松弛一下自己的神精。在那边的座位上,有3个年长的男顾客在悄悄地聊着天。
“你常到这儿来吗?”
“啊,常来。”
“哦,没想到你还有老年人的这种雅兴啊。”
典子讽刺了龙夫一句,这时,穿着和服的女招待用双手捧着端来了陶瓷杯,一看到杯里那绿色的泡沫,典子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
龙夫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嘴里发出声音。然后,他说道:“怎么样?也许你不惑兴趣,但我想在这儿听利子讲。”他的嘴在不停地动着,嚼着剩茶叶梗。
“哎呀,真没办法。”典子望了他一眼。
“什么?这么高雅的东西没味吗?我还从未这么一口喝干过呢!怎么样?在丰桥的老家见到村谷家的女佣人小姐了吧?”
龙夫显得很兴奋。
“嗯。”
典子摇了摇头。
“她家里没人?”
“广子小姐没从东京回她老家。”
“什么?没回去?”龙夫把剩茶叶梗全咽了下去。
“对,说她没回去。见到了她父亲,她的家庭关系好象很复杂。”
典子简单地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所见所闻。说着说着,在典子眼前就浮现出倒放着自行车往轮胎上抹胶水的川村寅治的身影和在旁边横眉怒目的他的后妻的姿势。甚至连当时当头照射阳光的明亮程度都能想起来。
“是吗?”
龙夫一手托着下巴专心地听典子的叙述,听完后,他拿出了一支香烟。看来他并没有象典子所想象的那样失望。
“啊,真可怜。广子小姐现在在哪儿呢?”
典子有些泄气了,但是她还是打起精神对龙夫说了这些。
“啊!”
龙夫稍微歪着头,吐着烟圈,眯起了眼睛。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并不让典子99lib?
感到特别意外。典子想他一定又想到什么事。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龙夫说道:“你不在时,我了解到了一件事。”
“追查亮吾氏失踪的那条线索断了,前些天去拜访的那个在小田原车站工作的朋友今天来了电话。他对‘出云号’特快列车那天所停靠的各站都作了调查,出站的车票都对过了,结果没查出什么线索。”
龙夫说话的时候,身体正面对着典子。
“好,不管它。利子的那封信真是让人很感兴趣啊!你辛苦了一趟,不过你这一趟去得真值得啊!”
“是吗?”
典子看了龙夫一眼。
“好啊!那么,你对什么感兴趣呢?”
“了解到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被别人借去了就是一大收获。尽管不知道是谁借去的有点遗憾,但是,从我的想法看来,这也有意思。”
典子能够理解龙夫所说的有意思。那是解谜的兴趣吧,但是,典子想光对这个感兴趣也不行啊。
“只有这些吗?”
一听到典子不满意的口气,龙夫急忙摇了摇头。
“不不,当然不光是这些。还有你寄来的那张照片啊!”
果然,他也对照片感兴趣。
“我想好好听听你的意见。”典子十指交叉在一起撑着下巴。
“是吗?那么我就说啦。”龙夫稍微凝视了一会。
“首先,畑中善一妹妹有关照片的话让人感兴趣。等等,我把实物带来了,我们边看边讲吧。”
龙夫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这是典子从犬山发出的信,他从信封里抽出了照片。
两个年轻的男女和一个小男孩站在古寺的门楼前面。那一对年轻男女看上去笑得很幸福。这是一张已经成暗褐色的旧照片。典子第一次看到它时是在浓尾平原的一户农民家里。当时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这个门楼……”
龙夫用手指着说:
“曾经是石川五右卫门的大本营。你看,那是演歌舞伎吧。五右卫门就是拿着大烟袋环视四周,傲慢地说绝景啊,绝景啊的那个家伙。”
“这种无聊的故事什么时候讲都行。快点说说那些重要的事。”
“失敬失敬。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张照片也是绝景呵!照片上的畑中善一和他的恋人看上去很幸福。据说这个小男孩是他恋人的弟弟,可以这么认为吧。恐怕对畑中善一来说,这是他短暂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吧?”
典子点了点头。
“可是,在幸福之下,有一个坏蛋正在窥视着呐。”
龙夫翻到了背面。用旧钢笔写着的“昭和十X年X月X日,於京都南禅寺。摄影……”这些字和用黑墨抹掉的以下部分又第二次出现在典子的眼前。
“正象利子在信上推测的那样,被抹掉了姓名的那个摄影者肯定就是导致畑中善一与那个姑娘恋爱失败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畑中善一是不会特意用墨把摄影者的姓名涂掉的。这一定是他再也不想见到的姓名。畑中善一是否是因这次恋爱的失败而过早地死去,可以另当别论,但可以想象他至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因为他是个想当小说家的青年,所以肯定多愁善感。他至死都保存着这张照片,怀念着过去的恋人,但却永远憎恨这个摄影者的姓名.99lib.。正象你信上推测的那样,被抹去姓名的那个人曾经是畑中善一的朋友,以后夺去他恋人的男人。”
“是呀。”
“是一个残酷的朋友,但世上这种人也不少。开始还象照片那样在一起游玩,从半道却把那个恋人抢走了。这就是对这张照片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典子立即赞成道:“对呀!”
“开始时,你对这个畑中善一的恋人没想起什么线索吗?”
典子重新端详起照片上姑娘的脸来。对这个打着老早以前流行的阳伞的19岁或20岁左右的女人,当然没有什么印象。这张胖下巴的圆脸很可爱,在夏天强烈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
典子否定道:“没有什么线索。”
龙夫又指着小男孩问道:“那么,作为弟弟的这个小男孩怎么样?”
是呵,在第一次看这张照片时,就觉得这个小男孩的脸好象最近也在附近什么地方见过。这事少有,并且在很早以前。
典子把这些想法如实的对龙夫一说,龙夫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了看典子。
“利子,你也这么觉得?”
“对,这么说你也有同感?”
龙夫点了点头。
“是呵。我也这样想。这张小孩的脸好象在哪儿见过。不是象这样正面见过,是侧面?还是在低着头的时候?反正是在这些情况下见到的。我觉得既象是附近的小孩,又象是在外地见到的小孩。真奇怪呀!你也有同感。”
他直盯盯地看着典子,然后嘟哝道:“不过,小孩的脸有不少长得相象。”
身着和的女招待端着热茶过来了。在别的座位上又来了不少新客人,他们大声地说着过时的话。
“这么说,如果我们都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和她弟弟——”
龙夫又说了起来。从他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兴致正浓。
“这个女人现在到底怎样了呢?利子想过吗?”
这句问话使典子感到龙夫也在做同样的想象。
“是啊,我想一定是跟照这张照片的那个人结婚了。”
龙夫果然说:“是的。”
“我也觉得是那样。那个男人是用什么手段,不,说手段不好听,是用什么交往方式把畑中善一的恋人拉到自己身边的呢?这一点我们不知道,但总感到他们现在也还是夫妻。不管怎么说,这只不过是想象,所以过分拘泥于这一想法是危险的。”
“危险?”典子对这一措词感到有点儿吃惊。
“是的,危险。因为我说了从被抹掉的摄影者的姓名中发现了这次事件的一条线索。你不也是在信里这么写的吗?你说总觉得20年前的那次恋爱失败与这次事件有一定的联系……”
“那是我随便想象的呀。”
“不对。我想你说得对。因为我也有那种感觉。”
“啊,今天晚上,我们总算意见一致了。”典子不禁笑了起来。
“我从不反对正确的结论,没有那种劣根性。还有,那个人就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说不定是杀死田仓的犯人。”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怎样才能探听出摄影者的姓名呢?”
“可以推测嘛。这不困难。在畑中善一的朋友范围内找就行。”
龙夫用双手作了一下限定范围的动作。
“提起畑中善一当时的朋友,也就是在大学与他在一起的一群人吧。他们都是宍户宽尔博士的文学门生。也就是文学小组里的那些人。”
典子提高声音说道:“哎呀,这样一来马上就能知道吧。名册还留着。”
“当然应该知道啦。可是,其中符合条件的有六个人。”
“六个人?”典子瞪起了眼睛。
“嗯。我在自己的记忆中迅速调查了一遍。神代修一、赤星仙太、吉田万平、上田吾郎,这四个人的家在我去京都步行调查时都分别拜访过,他们的夫人也见过。没有一个人的脸与这张照片上的女人相似。”
“还有呢?”
“还有新田嘉一郎!”
龙夫说出了在日本桥附近的大厦股份公司总经理的名字。
“你和我一起去阿佐谷他家拜访的时候,她夫人送茶时露过一面吧。她也不象。”
典子也这么想。虽然是自己一时的记忆,但是绝对不会错。
“是呵,那么最后一个呢?”
典子点了点头。
这时龙夫的表情很奇怪。
“最后一个嘛。”
“是的,不是六个人吗?还剩一个啊!”
“这个嘛,”
龙夫慢悠悠地说道:“是白井良介!”
“啊!”
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龙夫的脸。
“是的。就是我们的总编辑。因为他是畑中善一他们小组的一员。当然应该包括在其中,”
龙夫又看了一下典子那吃惊的表情。
“不过,请放心。 利子尊敬的白井总编辑是独身哟。”
“啊,是吗?”
“喂喂,完全放心还早呵。我刚才说危险就在这里。我们都认为畑中善一的恋人现在已结婚了,但这毕竟只是我们的想象呵。事实也许并不如此。我们也可以假定她结婚后又离婚了,现在成了别人的夫人。所以,尽管我见到的五位夫人与照片上那个姑娘的脸都不同,但是也不能排除那五位。必须要调查他们以前的结婚历史。比如,拿白井总编辑来说;现在是独身,但说不定过去结过婚。”
龙夫这样说完后,一下子又沉默下来。
第一节
典子和龙夫走出那家茶室时,已经快9点钟了。今晚是周末,所以大街上人流如潮。车站检票口和站台上也都十分拥挤。电车上也满员了。
龙夫和典子回去的方向相同,一起乘上了中央线的电车。仅仅离开了两个晚上,可是典子感到窗外东京飞流的灯火异常亲切。
——那张旧照片的摄影者,现在和畑中善一的恋人是夫妻。
这一推想,与龙夫对这件事的分析一致,看来是确定无疑的。典子想到,这个人应当就在当时京都的大学学生畑中善一周围,在宍户宽尔博士的门生的文学团体中。
但是,正象龙夫所说的那样,他们现在的妻子都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女子。她也许是他们某人死去的妻子,也许是离婚了的前妻。对他们的结婚经历,一个人一个人地调查,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所以龙夫说要推断拍那张照片的人,也是不可能的。
龙夫说:“拿白井总编辑来说,现在就是独身……”
这句话奇妙地铭印在典子的心里。白井良介也确实是宍户宽尔的学生,和畑中善一在一个团体里。
在龙夫的口中,总是提起白井总编辑,而典子感觉却不一样。究竟龙夫是从什么时候起注意到白井的呢?对了,那是在龙夫说村谷阿沙子的代笔人是他丈夫的时候,坚决加以否定,说绝对不是他的,正是白井。据说根据是凭他的直觉。
起初以为这是总编辑积20多年的经验而作出的推论,因而深深钦服,然而逐渐又产生了其他的想法。就是说,明确指出这一点,并非根据白井良介的直觉,而是白井知道阿沙子的代笔者不是她的丈夫。龙夫似乎发现,他是知道这一事实,才做那种断言的。
总之,龙夫觉得白井象是知道什么,同时又装着不知道,命令我们进行各种采访活动。他是这样怀疑的。
从典子的角度来看,这是对龙夫唯一的不满意之处。典子尊敬白井总编辑,从不用怀疑的目光来看他。她相信,代笔者不是阿沙子的丈夫——这终竟是总编辑基于经验的直觉。
不一会儿,到了新宿车站,电车一停下,大约有一半旅客急急忙忙下了车。刚想到该有空座位了吧,一帮新的乘客已经蜂拥而上。在典子和龙夫座位的前面,挤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子,争着坐到空位子上,他穿着肮脏的衫衣和柿子色的裤子,看起来象个工人,二十一、二岁左右。脸上还残存着稚气。他眨着眼睛,瞅着车里边挂着的宣传画。不一会儿,从后面的裤兜里掏出一片皱皱巴巴的体育报认真地读起来。
典子注意地瞅了瞅那个年轻人歪着的脸。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几乎跳起来,突然地抓住龙夫的手腕说:“啊:我明白了,崎野。”声音很高,不过电车正在拐弯,轰轰地走在铁桥上,所以其他的旅客没有听见。
龙夫向典子那边扭过脸去,若说是由于典子的声音才扭过去的,倒不如说他自己有什么想法扭过去的。他也露出奇妙的兴奋的神情。龙夫语气异常地说:“啊,明白了,明白了。”
典子睁大了眼睛说:“啊,你也明白啦!”龙夫窥视一下典子说:“明白啦!现在你也明白啦。”
“哎,明白啦,你说说看。”
“那张照片的男孩的事啊。”
典子点点头说:“是啊。”
“哎,你想到的是谁?”
“还没到都说出来的时候。我们都认为以前见过这个人,你看见前面坐着的那个青年吗?我看了一下,就是歪着脑袋看报纸的那个人吧,我也这样想的。”
“哎,我说呀,照片上那个男的是田仓太太的弟弟呀,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龙夫的眼睛充满了笑意。
第二天星期天。
典子正在做外出的准备,妈妈走来,脸色很奇怪地说:“哎,你要出门啊?”
典子说:“今天不是休息吗?”
妈妈问道:“是吗?有事呀。”
典子说:“是的。”妈妈又挽留她说:“是啊,你昨天晚上旅行才回来,今天应该多少休息一下才好啊。”
今天11点,和龙夫约定在东京车站相会,所以,只得辜负妈妈的一番好意了。典子看看手表走出门去。
龙夫准确地在十二股道站台上的售99lib?货亭前等着她。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衣服,和平常不同的是裤子熨烫得那样的笔挺。他们坐上电车立刻出发了,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带家属出去旅游的人很多。典子直接说起那件事:“田仓的夫人20年前是畑中善一的情人,真令人吃惊”
实际上,昨天晚上上床之后,她脑子里就一直没离开这件事。那个男孩子,与在藤泽正在丧期中的田仓家见到的那个男青年相貌相同,而站在旁边打着阳伞的畑中善一的恋人,当然就是现在的田仓义三的妻子。
龙夫说:“我们没看见过田仓的妻子。”
典子点.99lib.点头说:“是的。”便开始从照片上想象着田仓妻子的风貌。
“恐怕看见了也没用,今天也确定不了,能从她妻子那里问出点什么该多好。”
典子说:“那么,咱们就去和她谈谈吧。”
典子开始想象到藤泽去访问田仓太太时的态度。
龙夫很乐观的说:“能够说出一些事实吧。当然不可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通过她?99lib.的谈话,总能够取得一些资料的。”
“尽管如此,可能会有出乎意料的结果,可能会和我们推测的排列组合方式不一样吧。”
“你指的是什么?”
“我们推测拍摄照片的人后来与畑中的恋人结了婚。而现在田仓照了那张照片。那么拍这张照片的人是害死田仓的人的推测,不就错了吗?”
“嗯。”龙夫答应一声。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是啊,我也从昨晚起就在考虑这一矛盾,可是推理和实际总是不同的。因此,总会造成许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当然到实际中去,现在这些想法还会造成新的矛盾,按着这个线索再进行调整,逐步接近其实。唉,从现在的事情着手,到藤泽去,再问问田仓的妻子吧。”龙夫说完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凄苦,他呆呆地望着窗外。
到了藤泽车站下了车。往前走去,直奔去过的田仓的家。迎着素不相识的人群,他们向面前走来的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问:“田仓的家是在这儿住吗?”
那个中年妇女回答说:“搬走了,我们是3天前搬到这里来的,不知道他们搬哪里去了。”
他们又问:“是不是搬到萩田的乡下去了呢?”那个妇女歪着脑袋说:“不知道。”
典子又问道:“他的夫人回到这里来过没有?”那个妇女摇摇身上的孩子说:“根本不知道。要想再问什么,去问房东吧。”
那家房东回答说:“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他一个人整理了家俱,堆在什么地方,房子空着,就去啦。到什么地方去他也没有说。”说到这里,房东态度显得很不耐烦。
龙夫又问:“那个男青年,你听说他是司机吗?他在哪儿工作?”
“啊,是这样的,听说他在品川车站前的矢口班车运输公司工作,可是好象他已经辞职啦。”房东就回答了这些。
到藤泽的行李托运站去调查,知道在5天前,确实曾有人用田仓良子名义发过写有:
“秋田县南秋田郡五城目町XX 田仓良子”字样的五件货。龙夫将这个情况记到笔记本上。
“哎,事情麻烦了!”
从藤泽车站回东京的电车上,龙夫对典子说:“兴致勃勃来藤泽调查,却扑了个空。”
典子说:“田仓的妻子为什么要搬到乡下去呢。”她感到非常奇怪。
龙夫说:“简单地看,她的丈夫死了,所以她住在这里也没有意思了,才想起搬走的吧。可是她的弟弟怎么也走了呢?他在这儿有安定的工作呀。不管怎么说,这要比在农村当农民好吧。”
龙夫抱起了双臂闭目沉思。
典子嘟哝着说:“他的妻子说,田仓的死是自杀。”
龙夫闭着眼睛回答说:“是的,她确实这样说过。小田原警察署的询问笔录上也是这样写的。”
田仓的妻子同意“丈夫是自杀的”这一观点,恐怕里面还有其他的奥秘吧。典子和龙夫都是这样的。典子一直眺望着车窗外,沿着铁路有一条公路,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现在正有一辆卡车在奔驰,一会儿抢到车窗口之前,一会儿又退到车窗口之后。
典子忽然想起了在丰桥市内在去村谷阿沙子女佣家中访问时乘坐的出租汽车的司机。
“当时俺是跑长途运输的卡车司机,专开从东京到丰桥的班车……当时,在深夜的东海道上开过飞车。”
他的愉快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深夜的东海道”!典子恍然大悟。
典子推了一下龙夫的胳膊说:“崎野君。”又说:“卡车在东海道跑的时候,是从小回原过来的吧?是沿着海岸从真鹤奔热海沼津的吗?还是通过箱根的呢?”
龙夫毫不在意的回答说:“嗯,是从哪儿走的呢?”
“崎野君,这可重要啊!”典子有点儿不高兴了。
龙夫立刻睁开了眼睛问:“怎么啦?”
典子说:“这么回事,那个弟弟是开卡车班车的司机。离开东京只能夜间走东海道,要通过箱根和宫之下的。”
龙夫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典子的脸。方才忧虑的目光不知消失到何处,眼睛放出光辉来。99lib?
典子说:“田仓他从坊岛的悬崖上掉下来摔死的时候,是晚上11点前后。卡车通往宫之下的道路正在那旁边。”
龙夫亲切的喊了一声:“利子!”突然站起身来望着附近的窗外问:“这里现在是什么地方?”
“刚出横滨不久。”
“喂,下站是品川,到矢口班车运输公司去,查一查田仓的内弟,他7月12日那天晚上是不是出车了。”
龙夫提高了嗓音说。
“利子,这真是绝妙的发现!”
典子说:“是吗?”
龙夫兴奋地用从未有过的赞赏的目光望着典子说:“是真的。太漂亮了!豁然开朗,也许这是解决问题的重要线索呢。”
龙夫开始有点按捺不住了。
第二节
品川车站前的矢口班车运输公司是相当大的企业。有4、5辆空卡车在那里并排停放着。旁边的地面上,堆放着等待运送的货物。
在公司招牌的旁边,挂着写着“东京——名古屋直达”和“东京——名古屋特快”的大牌子。
龙夫和典子来到写有营业部的营业台前。年轻的办事员从桌子前面扭过脸来,问:“你们是哪儿的?”
以为他们是来发货的,办事员便低下头。
龙夫郑重其事的说:“喂,我们不是来发货的,是想麻烦您一下,打听一件事。”年轻的办事员说:“什么事?”
“你们公司的卡车司机,最近有辞职的吗?我们想打听这个事。”
办事员说:“叫什么名字?”
“啊,姓名吗……”他不知道姓名,只知道是田仓的内弟。
龙夫说:“不知道姓名。”
办事员立刻表现出愕然的神情。
“可是这个人住在藤泽。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他长的很瘦。”
办事员一听,感到很不耐烦,他指了指里边说:“请问那个人吧,他是人事科的。”说完脸又转向帐簿。对典子的脸看都不看一眼。
人事科办事员是位40多岁的中年男人。使人感觉到他象村公所的小吏。面容十分亲切。听了问话后,回答说:“啊,那个人哪,他叫坂本。”
“是叫板本吗?”
想从对方得到回答。
“是的,叫坂本浩三。”
这样说来,田仓的妻子良子,她原名是坂本良子。总之她就是畑中善一的情人坂本良子。
“关于这个坂本浩三,你们想打听什么事呀?”人事科员看看龙夫又看看典子问道。
“啊,实际上——”在这儿说谎没有必要,短时间内又来不及说出详情,于是拿出了写有出版社名称的名片。
“是这样的。”
中年科员把眼镜推到额头上,读着名片上的铅字。
“杂志要报道他吗?”
他是怀有善意的。对于出版社的名片,也有嫌恶的,也有尊重的,人事科员露出兴味十足的表情,于是龙夫也似乎认为他好对付。表情显得急切而明朗。
“能不能报道还不清楚,不过,希望能够提供有关的可供参考的情况。”
龙夫说得比较含糊。
“请问这位坂本浩三7月12日上班了吗?”
人事科员说:“请稍等一下。”说着从橱柜里拿出一本账册翻着说:“啊,上班了。”就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有记载的那个地方。
龙夫回答说:“是吗。”说着回头望望典子,眼睛闪着光辉。
又问:“上班是几点钟?”
“是晚上7点钟。”
“那么晚吗?”
“我们这里是深夜作业的。”人事科员微笑着说。
“从东京到名古屋卡车从黄昏开始要跑好几趟。第一班是17点,也就是5点。第二班是18点。第三班是19点。以下都是一个小时一班。12号从坂本的出勤表看,是第四班,也就是20点。司机是在出发前一小时到车场的。他是19点到这儿来的。”
“果然,明白了。他到名古屋去是从小田原走的呢,还是从箱根走的呢,还是沿着海岸向热海方面绕着走的呢?”
“当然是路过箱根啦。”科员立刻回答说。
“从箱根的宫之下通过元箱根、再过三岛到沼津、静岗的。”
典子站在龙夫身后听着,点点头。确实还是通过宫之下的。“啊。”龙夫机敏地深表赞许地领悟到典子的想法。
龙夫又问:“不过,那第四班从品川出发的卡车是几点钟通过箱根的宫之下的?”
“嗯……到名占屋需要19小时,到宫之下是几点呢?你稍等一下,我还不知道,我去问准了再说。”这个象村公所小吏的人事科员离开了这里,找谁打听去了。
典子对龙夫小声说:“他这个人让人感到挺好接近的。”
龙夫也有同感说:“他真帮大忙了。”
“我们现在无依无靠,没有这个人可就糟了,真得好好感谢他。”
“卡车肯定是通过宫之下的。崎野君,事关重大,一定好好打听打听。”
“我明白了。”
龙夫的表情象是说:“那当然。”
人事科员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着微笑回来了。对他们俩说:“问明白啦。”
“那就谢谢你啦。”
“第四班班车通过宫之下的时间大概是在22点半.99lib?,到23点之间。”
22点半到23点之间,也就是7月12号晚上10点半到11点之间,这不就是田仓从山上掉下来摔死的时间吗?
因为和预想的情形相符,龙夫和典子谁也没吱声。
对方着急的问:“此外还想打听什么?”
“可是重要的问题是坂本为什么从你们这里辞职了?”
人事科员睑上略微显出复杂的表情说:“不问这个事儿不行吗?”
龙夫低下头问:“为什么?”
“对这种绝对说不清的事,是不作书面记录的,而且这牵涉到业务上的秘密,对别人不能说。”
“我信任你们。”人事科员说道。
“实际上,不是坂本本人自愿辞职的,是被公司辞退的。”
“啊,是被除名的啊!”
“是,是那样。这件事不要对别人说,因为本人都还年轻,还要奔前途哪。”
“当然了,怎么说本人‘都’还年轻呢?”龙夫问道。
“一辆卡车上坐两个司机,在19个小时内交替开车。”
“那么两个人同时被99lib?t>除名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事故。”
“事故?什么事故?”
人事科员的脸上出现了感到为难的表情,可是他正说到兴头上,于是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
“象刚才说到的那样,因为到名古屋需要19小时。第四班车是第二天的15点,就是午后3点钟到达,这才是合理的。可是坂本他们开的那辆卡车是13日午后4点半才到达名古屋的。”
“啊,是因为出了事故吧。”
“这很奇怪。有的时候晚到三四十分钟,这往往是难以避免的。而迟到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事以往是没有的。在名古屋办事处那边,坂本和木下……木下就是和他搭档的那个司机。”
“噢,我再打听一下,木下是怎样一个人。”
“木下叫木下一夫。年龄也和坂本相同。”
“现在木下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是一个不本分的人,反复无常。履历表也填过,因为已退出公司,我们撕碎扔掉了。”
人事科员谈到了自己的工作。
龙夫的问话又回到了开头说:“那么晚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到底出了什么事故呢?”
“实际上,没有出现事故。可是他们俩说晚点是因为事故。”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呢?”
人事科员说:“真是没办法,跟你们说吧,晚点的原因据说是引擎上的燃料汽化器发生了故障,说是在过了三岛的时候:因为修理占用了时间。虽然我不太清楚关于汽车修理的事,也觉得这点儿病修理起来四五十分钟也被够了。名古屋的汽车部主任,他出于怀疑去检查了那个燃料汽化器,根本看不出修理过的痕迹。所以,他认为显然是敷衍塞责的疏言。是在途中什么地方闲聊了,或者是停车睡了一觉,只好用谎言来搪塞。于是坂本和木下就反驳他说:‘你瞎说什么?有故障就是有故障嘛?我们哪里不好?你这样随便不信任我们?’对方就十分傲慢地大声叱责说,这样的家伙根本不能用!这两个年轻人也反唇相讥,于是发生争吵,后来又打了起来。因为这事,终于被除名啦。”
人事科员一口气讲到这里。
“啊,主要是因为打架的事吗?”
“啊,是那样的。”
这算是干了什么坏事呢?事情是如此简单。
人事科员又接着说:因为开卡车的那两个年轻司机,他们性格太粗鲁。而且,公司也有一些待职的司机,他们的素质要强一些,人事科员作了这样的辩解。
这件事,在这里就了解到这么个程度。7月12日出事的当天夜里,田仓妻子的弟弟驾驶着卡车在10点半到11点之间,从出事现场附近的宫之下通过。到达名古屋时比正点到达晚了一个半小时。说是引擎出了故障,但是没有确凿证据。仅是这个情况就说明了问题。99lib?
龙夫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十分感谢。”
典子也亲切地向中年的人事科员点头致意。
“不用,不用。可是这要保守秘密呀。不知道这和你们的采访有关系没有。”看起来很善良的人事科员笑眯眯地特意叮嘱他们。
龙夫和典子两个人离开矢口班车运输公司的办公室。正在玩耍的年轻司机们,都望着典子的脸,目送他们走出去。
“咱们掌握了一个重要的关键。”他们一边向品川车站方向走,龙夫一边说:“到那边去坐一会儿吧。”
龙夫脸上兴奋的表情一直没有消失。走进车站大厅候车室,先站了一会儿,然后就漫不经心地坐在长板凳上。
“啊,那儿多脏呀!”典子说着从提兜里拿出手帕。“这边好点儿,到这儿坐。”说着指着旁边的地方。典子对龙夫这种大大咧咧的态度很不满意。
“到这里来一趟,还是正确的。”
“是啊,利子小姐发现了这一线索,应当受到嘉奖。”龙夫高声说道。“这次在运输公司的谈话,基本都是有价值的。”
“我想这是关键的一环,卡车的路线、卡车的通过时间,此外,还有晚点一个半小时的事实。”
“真的发生故障了吗?”
“恐怕是撒谎。运输公司的汽车部主任不是已径识破了吗?技术方面的问题,他们那些人还是懂行的。所谓在三岛附近抛锚可能是为了掩盖在宫之下附近发生的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忘了我们所看到的从宫之下出来的那条小路口深深的汽车的轮胎印?”
典子的眼前,也浮现出那明显的车辙。
第三节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汽车、电车的轰鸣不断传入大厅,同时车站广播喇叭正在播音。
他们好象根本没有听见这嘈杂的声音。龙夫和典子正在谈着田仓暴死之夜的卡车班车通过宫之下的情况。
卡车晚到了一个半小时,说是出了故障,恐怕是司机在说谎,对于这件事,龙夫是这样说的:“汽化器的故障,把它拆卸下来,再安装上,再擦拭其它零件的污垢,修理之后,通过检查就可以看明白,公司汽车部主任,对于两个司机所申报的理由,判断是撒谎,一定因为发现了破绽。”
“那么为什么要撒谎呢,就是因为晚点了吗?”典子这样问。
龙夫回答说:“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因为意外事故误点了;一个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耽误了时间晚点了。不过,从他们汇报时编造谎言来看,属于后一种,是有预谋的行动。”
有预谋的行动——田仓摔死的现场的乡间小道上印着轮胎的痕迹自然而然地在典子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来。卡车和小道上的辙印。
“或许卡车是从宫之下的国家公路拐到那条小道上的吧!”
“你也想到这儿了。”
龙夫说道,他好象想画什么草图来加以说明,捡起了旅客扔掉的两根筷子。
“呀!快扔掉!多脏呀。”
典子皱着眉头制止他。龙夫不拘小节,简直象个孩子一样。“好吧。”典子从皮兜里拿出记事本和钢笔递给他。龙夫感到有点儿麻烦,但还是接了过去,画出了宫之下附近的道路略图。解释说:“这.99lib.条路是从小田原到强罗去的干线,从这往右岔出一条小路。”说着在小路上打了一个“X”号。又说:“这个X号就是田仓摔死的地点吧。卡车从宫之下到这个地方是22点半到23点之间,田仓的死亡时间是22点到0点之间,这样推断的话,假设卡车进入这条小路的话,与田仓死在这里并非完全没有关系的。”
典子立刻表示同意说:“是的,你说得对。”龙夫急急忙忙打断了她的话。“小路上有许多车辙。象我们看过的那样。小路的尽头是木材加工厂,也有去那儿的卡车,所以还不能断定田仓的内弟,也就是坂本浩三驾驶的卡车确实经过了这条小路。”
“尽管如此,但是有这种可能。”
“嗯,有可能,但不是绝对的。”
“可是,从这个可能去探索,就可能理出个头绪来。”
“你的想法很好。”龙夫独自笑笑说:
“你再说说看。”
“卡车从那条国家公路拐到小道上的时候。”典子发表自己的看法。
“田仓正站在标有X号的地点,那个小道很窄,正好能走一辆卡车。田仓躲在小路的一边,于是坐在卡车装载的货物上的人,从上面往下向田仓的头上狠狠一击,这样想象怎样?于是就导致象你在汽车上所说的,田仓头上的伤和从悬崖上掉下来的伤是不一样的。”
“嗯,果然很有意思啊。”
龙夫点着香烟,大口地吐着烟雾说:“我想应当再说明一下。”
“说明什么?”
“按你想的,田仓的内弟坂本浩三和那个司机同伴木下一夫也许是共犯吧?可是你没有谈到作案动机。”
“动机以后再分析。”
“我真想听一下你关于动机的说明。”龙夫把手放在额上。
“我总还不大明白,坐在卡车装载的货物上,怎么能一下就把躲在暗处的田仓打倒呢?”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思考着。
典子和龙夫坐在电车里。今天星期天,没有急急忙忙去公司的必要,心情十分轻松。
“卡车误点一个半小时,弄明白理由就可以解开这个谜了。”
可是龙夫遗憾地用手抓着头发。
“两个司机编造了假理由,没说真正的理由,为什么没说呢,因为做了什么坏事。什么坏事呢?”龙夫自己在嘟哝着。
“他们两个人不会共谋杀害田仓。这是不合情理的。不过,他们一点小事儿就和上司吵闹以致辞掉了班车运输公司的职业,是因为做了问心有愧的事。不过,两个人都不在了。”
“坂本浩三不是上秋田县五城目去了吗?”典子回答了龙夫的话。
龙夫歪着头说:“不一定吧?”
“怎么不一定?坂本不是把行李都托运到秋田县去了吗?”
“托运行李的收件人地址是秋田县,你就以为本人要去那儿了。”
啊,倒也是。典子想。
“田仓的夫人在不在五城目我还怀疑呢。”
“什么?”典子望着坐在旁边的龙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哎,你想想看,和这个事件有关的人,无论是谁现在都找不到了。我们猜想田仓夫人就在故乡秋田,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确实如此。假设她和事件有关的话,到那儿也找不到她。”
应该是这样的。村谷阿沙子和她的丈夫,还有女佣广子都陷在下落不明的迷雾中,田仓义三的妻子良子,还有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也都在白茫茫的雾中消逝了。龙夫体验到的这种不安,典子也有同感。
典子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去秋田看看,也还是不明白呀!”
龙夫苦笑一下说:“是这样的。”
龙夫又说:“这个时候还真得警察了。给警察署打个电话问问警察署就清楚了。我们到那里连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想问也不行,正象你所说的,除了乘火车跑一趟而外没有别的办法。这就是业余侦探的难处哇。”
他叹了口气。
典子说:“是的。弟弟的朋友。如果田仓夫人不在那里的话,一定会按收报人不在把电报退回来的。”
“啊,是吗?确实是这样。”
龙夫点点头。
“不过,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你是灰心丧气了吧。”典子露出责备的神情。
“不,不,不是这样。作为一种方法我是赞成的。不过,我忽然想到,我们毕竟是干报刊出版的。无论怎么说,我们这种干法也是比较原始的。”
电车到了东京车站。龙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流露出微妙的神色。一走出东京车站,龙夫就在站前的电报局按照藤泽车站站前托运站提供的地址:“秋田县五城目XX 田仓良子”,写好电文,电文内容就按典子说的那样。
龙夫在窗口问道:“什么时候能送交收报人呢?”受理电报的工作人员回答:“两个小时可以到。”
“那么说回执什么时候能到这儿呢?”
“由你付了回执费,大体上回执所用的时间也相同。从现在算起四、五个小时后就可以到这儿吧。”
“收电报人不在怎么办呀!”
“知道搬哪去了就转到新地址。不知道的话,就按地址不明退回原处。”
龙夫离开这里,和典子向中央线的站台走去。龙夫一边走一边说:“这么办吧,从现在开始我回家等电报去。”
典子也怀着同样的心情说:“我也想尽快知道情况。”
“来了电报,我就给你家里打电话,告诉你情况。”
龙夫说:“可能是地址不明,电报被退回。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些人不都找不着了吗?应该象外国推理小说那样起了名字吧,叫做:《谁也不在》。”
“嗯,这一事件中最初失踪的是村谷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亮吾氏。”
“是啊。现在他在什么地方呢?”
在典子的眼前浮现出亮吾那瘦高的身材。仿佛又一次看到坊岛的旅馆走廊上见过的那个寂寞的身影。
现在他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突然失踪了呢?他的失踪和田仓的死有什么关系呢?龙夫在站台上心不在焉地向上看了一眼。上面挂着列车时刻表。龙夫是在等车之间无意地看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呢?那严峻的目光凝视着时刻表。
典子正在想这是为什么。突然听到喊:“哎,利子。”便急忙转回头去,闪动着惊疑的目光。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这付表情?”
龙夫低声地说:“别坐电车了。”
“怎么了?”典子说道,她感觉到这时龙夫想到了什么。
龙夫说:“喂,你到这边来一下。”说完龙夫开始走下站台的台阶。典子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在拥挤的人流中,龙夫提高了嗓门说:“我们可能分析错啦。”
“什么事分析错了?”
“卡车晚点呀。我有了新的想法,这件事和亮吾先生的失踪有关系。”
于是龙夫就讲了起来。
“我们是把卡车晚点和田仓摔死联系在一起考虑的吧?没有看到亮吾先生那方面。亮吾从小田原乘火车,这和卡车晚点一个半小时有什么关系呢?”
好象周围的喧闹嘈杂声都消失了一样,典子耳边只响着龙夫的声音。
第一节
龙夫向检票口走去,离开了车站。和八重洲站口一带不同,本来就是寂静之夜的丸之内附近,由于今天是星期天,来往行人益发稀少。
想要谈话的话,也有饮食店,可是,今天连这种地方也不合心意,想找一个尽可能没有人的场合。因为十分兴奋,两个人可能都想让冷风吹吹火热的面颊。
路两边是已经沉寂的高楼大厦,窗户被挡得不露一丝灯光。漆黑的一幢幢楼房矗立在那里。白天看来,这是红砖建造的异国风味的建筑。然而现在只看到高高的黑色屋顶分隔开星空,他们走在建筑物之间好象置身于深谷之中,又好象忐在异国古老的街道上。夜间没有行人。猫急速地横穿过街道。
“亮吾从小田原乘火车,这与卡车晚点一个半小时有什么关系呢?”典子接上龙夫刚才说起的话题。
“具体地讲,该怎么说呢?”
龙夫在典子身边也缓缓地迈着脚步,两手插在上衣的衣兜里,头微九九藏书微地低着。如果被陌生人看见,准会以为是走在暗处的一对偎依着的情人。龙夫的脚步和典子的脚步走得那样和谐。他们谈话声听起来也是那样亲近无间。
龙夫沉静的说:“这个嘛,可以设想卡车等候亮吾下火车。”
“下火车?亮吾在什么地方下火车的?”
龙夫回答说:“用卡车行驶速度反过来推算一下就行了。坂本浩三所驾驶的向名古屋去的夜班卡车,到宫之下的时间是10点半到11点左右,从那儿再出发到沼津需要多少时间?”
“嗯,箱根有上坡路可能得需要一个小时吧?”
“对,是那样。一般需要一个小时。于是可以推算出通过沼津的时间是夜间11点半到12点之间,而亮吾所乘的从小田原出发下行的火车,有23点40分开往姬路的,23点48分的‘出云号’特快,23点59分终点到沼津的,以及0点05分的‘大和号’特快,这样几种可能,究竟乘坐的是哪一趟车呢?”
龙夫拿出笔记本迎着灯光看着:“从小田原到沼津大约50分钟就够了,这么近的距离,特快也好,普通列车也好,是没有差别的。从现在的火车发车时间看,到沼津是24点30分,也就是0点30分、0点38分、0点50分、0点55分这几个时间。”
龙夫又说:“卡车是11点半或者是0点左右到达沼津,所以比火车早;比火车早到40分钟或一个小时。”
典子说:“是啊。”
典子明白了龙夫的话。“那么卡车是在沼津等待亮吾所坐的火车,等着他下车,这就是卡车晚点的原因吧?”
龙夫点点头说:“是这样的。”
典子问:“那么说用不着晚点一个半小时呀。”
“你怎么净说绕弯的话呢?”龙夫认真地说。
“卡车不仅仅是等待亮吾,还有别的什么行动,所以说晚点一个半小时是对的。”
前面繁华的有乐町一带的灯光渐渐近了。但话还没有说完,他们俩拐进了黑暗的街角,走进了另一条小巷。车辆的灯光,将两人走路的身影映照在路面上。
“那么,坂本浩三为什么要等待亮吾先生呢?”典子问道。
“为了叫他坐卡车呀”
“目的是什么呢?”
“这还不明白。”
“亮吾先生和坂本事前商量过吧。”
“是那样的。”
“那么,亮吾先生是从坊岛的旅馆坐出租汽车到小田原,乘火车假装去远方,然后在沼津中途下车的吧?”
“是啊。”
“那么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呢?”
“这,现在还不明白。”
“亮吾先生坐上等着他的卡车,然后到什么地方去,去干什么呢?亮吾先生和两个卡车司机互相配合,想干些什么还是不明白。”
“啊?”
典子停住脚步,望着龙夫的身影说:“不明白,不明白,归根结底还是不明白。”她的口气有些愠怒。
“利子,没有必要那么生气嘛!”龙夫含着微微的笑意说:
“我们应该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考虑到火车的晚点呀,亮吾先生从小田原消失的时间呀,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龙夫这回向灯光明亮的方向走去了。
“是的,这只是现在的一点想法。我也没有认真地加以思索。虽然对你谈了,但还是有疑虑的。不过,从这种想法出发作进一步的推理,也是一种可行的方法。不是从事实出发进行归纳,而是从这样的想法出发去进行事实的演绎。”
龙夫迎着灯光,看了看手表。
“已经晚了,该回去了。明天总编辑还得用工作压得咱们晕头转向。”
数日后的早晨。典子来上班的时候,白井总编辑还没有来。编辑们大体到齐了,仍没有看到总编辑的身影。大家都感到奇怪,因为他从来都是比别人早上班的。
典子正在整理桌子上的东西。龙夫走来,小声说:“我有话跟你说。”然后又象平常那样声音说:“总编辑今天早晨可来晚了。”
典子回答说:“是啊,我也是那样想的。”
龙夫又低声说:“你来一下。”说着给她递了个眼神。
两个人象是若无其事地分别走进了出版社对面的咖啡店。咖啡店的女招待皱着眉头对龙夫说:“还早哪,什么准备还没有做哪。”龙夫说:“行,行,在这里少坐一会儿。”
龙夫在还没有摆好的桌子旁边坐下来。女招待在打扫卫生。典子不安地说:“麻烦你啦。”
龙夫说:“可以,马上就走,你也坐到这边吧。”说着指指前面落着灰尘的椅子。龙夫的麻木的态度经常使典子受不了。她没有过去。
龙夫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叠着的纸说:“等了好几天了,从五城目回电报啦。”
典子坐在椅子边上,听见这句话,眼睛闪出了光辉。
“啊,是从田仓夫人那里来的吗?”
“正象想象的那样,因为收报人不明,电报退回来啦。大概在那儿转了好几天哪。”
龙夫打开那张纸给她看,果然是电报局的电报纸。
典子侧着头说:“没有人?怪呀!”
“怪什么,咱们也有那样的预感啊。”
“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是啊,到底也没找到田仓的妻子。”
龙夫望着远方,眼光闪动着。
“怎么回事呢?连个亲戚也没有吗?”典子说完,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可惜太远啦,不然,我们就可以到五城目去调查。万一去了也不好办,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谁也不知道啊。”
龙夫的推测,典子也表示同意。
典子说:“那么说,夫人从藤泽走啦,她的弟弟也一块儿走了吗?”
“这个人是不是从开始就到五城目去了呢?好象有什么异常的行动。”
龙夫的脸上显现出深深的疑问。尽管如此,田仓的妻子,也就是畑中善一过去的恋人的坂本良藏书网子为什么从秋田销声匿迹了呢?正是她说过她的丈夫,田仓义三摔死,是毫无疑义的自杀。
咖啡店女招待的扫帚靠近了这边的桌子,两个人站了起来。
“关于田仓妻子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吧。现在越想越难办。总编辑大概已经来了吧,他会说咱俩从早晨起就闲谈发牢騷去了。”龙夫一面朝编辑部走廊里走,一边说道。
可是进了编辑部一看:正面的总编辑桌子前并没有人。全体职工几乎已经到齐,正在做各人的工作。典子和龙夫各自安静地走到自己座位上。过了一会儿,听见龙夫的声音:“总编辑今天来晚了啊。”旁边的编辑接着说:“喂,你不知道吗?总编辑今天休息呀。”
“什么?休息?”
“是啊,你刚才不在,不知道吧。”
副总编芦田隔着桌子对龙夫说:“昨天傍晚,白井先生跟我家里联系,因私事休息两天,现在向大家公布。”
典子无意中从桌子上扬起脸来,正好遇上了龙夫的目光,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龙夫毫不在意地说完,就拿出办公夹来查看什么。典子也拿着记事本在写什么。可是思想不能完全集中,什么也没写成。她扯下来两、三张纸揉碎了,扔到一边去。
典子的脑子里象充满了雾霭,她没有把白井的休息单纯当成私事来考虑。他的休息一定和发生的事件有关。她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往上浦,遍体发热。
她想找点凉水来,便向饮水处走去,刚将水杯接在龙头下,龙夫慢慢地走进来问:“利子,听见了吗?”
龙夫和典子并排站在那里,从一个龙头下接着水。
“总编辑休息啦?”
“完全不为私事休息的人也休息啦。这真是怪事呀。”
龙夫象为了回避饮水处外边的人听见,小声说,而且语气是认真的:“我也觉得很奇怪呀。”
典子嘴唇发白,她看了看龙夫。他表情坚定的说:“哎,利子。”然后将水一口喝下去,闭着眼睛说:“你到箱根去取村谷阿沙子文稿那天,跟总编辑联系过了吗?”
“是啊,联系啦。”
典子记得很清楚,她是联系啦。
“因为村谷先生文稿没写出来,我从旅馆给东京社里作了汇报,总编辑接的电话。给我下了指示,命令我立刻移居临近的旅馆进行督促。”
“那是几点钟?”
“是7月12日快到中午的时候。”
“也就是田仓死的那天的中午吧?是那个时候汇报的吧?”
“是啊。”
“在那以后村谷先生从后来住进的旅馆接到电话。她说,白井先生刚才来了电话,给她以激励。”
“嗯,这么说,总编辑12日中午是在东京的。”龙夫又认真地问:“那么晚上你汇报了吗?”
“是。”
“是吗?”
龙夫说是吗时语气很强,之后急忙迈着大步离开了饮水处回到办公室,坐在副总编芦田旁边的椅子上,不断地喊喊喳喳地问着什么。
芦田两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悄悄地回答着。
典子坐在远处望着他们,好象现在出现了什么不祥的事情似的,不安的情绪掠过心头。
第二节
龙夫从副总编芦田的桌边站起来,脸上神采奕奕。他的目光和坐在远处的典子的目光相遇。因为在别的同事面前不便说话,他坐在自己座位上拉开桌上抽屉悄悄地干着什么。
芦田从没上班的白井的桌子上拿起一张卷物打开来。
“卷物”是社内的专用名词,是写着下期杂志内容的计划表。在一张长长的纸上,写着要用的内容。不看的时候就将它卷起来,因此起了这个名称。芦田喊:“利子。”典子站起来了。
“你今天到作者那里去走走,看看稿子写的怎样了。”芦田写出了三个作家,和随笔家的名字。住址很远。芦田又说:“需要跑四五天哪!从今天开始,你就抓紧跑跑。”
“是。”于是典子一边将作家姓名记录下来,一边淡淡地笑笑。
芦田说话总是粗野。龙夫将那边的桌子抽屉叭的一声关上,那是为了吸引典子的注意。典子明白他的用意,于是龙夫给她递了个眼神。
典子做了一下外出的准备。走出走廊刚站住。龙夫就追上来说:
“今天回社里途中不在什么地方会面吗?我想一定和你说点什么。大约几时能来见面?”龙夫说完显得十分着急。
“是啊,3点吧。目的地挺远,来回需要时间啊。”
“那么3点,在从前去过的东京车站那个茶馆里会面吧。”
“行啊。可是那个老头会看见的,要注意啊!”
“我们研究问题的时候,那个地方是个好地方。”
龙夫转回身去,走进屋里。
研究问题的时候——龙夫一定从副总编芦田那里打听到了关于白井总编的事儿,有材料需要研究。到三个作家家里去的时候,典子一直在想这句话的含义。
值得庆幸的是访问的最后一位作家I氏的家在大森,从那里回来时是2点半。她坐上电车直奔东京车站。她登上茶馆的石阶时,见龙夫站在店中吸着香烟在等待她。他的面前还摆着一个黑色的茶碗。典子走.99lib.进来说:“叫你久等了。”典子在桌子前面坐下来。龙夫说:“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龙夫用手刷刷地抓着头皮,吐掉嘴里的烟卷。
“从芦田那儿打听到白井总编辑的什么事儿?”
典子闪烁着调皮的目光,龙夫却认真地回答说:
“是的,我向芦田打听了。白井先生12日傍晚6点钟的时候,说有事把工作交代给他就回去了。”
“把事都交代给他啦?”
“是的。12日是该发终校稿的日子吧?这是很要紧的时候。你当时去箱根取阿沙子拖期的稿件正掉眼泪,我也在外边四处奔波。在这种关键时刻,以往总是以加倍的干劲努力着的主将,这次却在黄昏时匆匆忙忙把工作委托给声田。这是为什么呢?”
白井总编辑对村谷阿沙子女士的稿件很担心,给箱根的旅馆里打了电话,这的午间的事,夜间没有打电话。典子也想起以往总编辑连夜间也在社内努力工作的情景。
“你认为白井君从黄昏起到哪儿去了呢?”
典子还没有回答,龙夫又提出了这个新问题。
“是啊。”典子回答他。
典子也认为总编辑说有事离开社里,一定没有回家去,而是到其他地方去了。可是到哪儿去了谁也没看见。
“从东京到箱根乘‘小田号’特快需要一个半小时。”龙夫低声说。
“嗯?”典子睁大了眼睛问:“是去箱根了吗?”龙夫很自信地说:“白井先生12日黄昏是到箱根去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白井总编辑在田仓拌死的那天晚上到箱根来了——典子的头脑混乱了。然而,在混乱中有了接近真象的预感。村谷阿沙子和他的丈夫,田仓义三和他的妻子,还有他妻子的弟弟,他们在那个夜晚都集合到箱根来了,所以,田仓的妻子的恋人畑中善一的朋友白井良介也加入到其中的情景,犹如从远处看去的一幅画。象是真实的,那种茫然的预感不是就从这里产生的吗?
“不行呀!”
典子压抑着袭来的预感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
“没有证据啊!”
“证据嘛,”说完龙夫微微笑了。
“证据以后再去寻找也可以。”
典子抗议说:“这真是胡闹。”
“胡闹吗?好,那么我提一条线索,行吗?我们到箱根的旅馆去调查了。那天,在田仓搬到骏丽阁之前的旅馆,还有强罗的春日旅馆,去问过那里的女招待。”在龙夫说话的时候,典子点点头。
“还记得吗?当时女招待说的话?”
典子不知道龙夫指的是什么事。
龙夫说:“是这样的,”龙夫又解释说:“田仓是7月11日黄昏到达那个旅馆的。12日早晨走的。到旅馆之后出去散过步。我还听说,8点钟的时候,他穿着浴衣随随便便出去过,11点钟左右他回来的。女招待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这话在典子的记忆里还留有印象。为什么说留有印象呢,因为穿着浴衣随随便便走出去的田仓和去往木贺方向旅馆的典子在途中,在沿着溪流的道上会过面的。田仓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他问过典子,旅馆订好了吗?她回答了。“啊,是木贺。木贺那里很清静”。
回 想起来,这就是她所听见的田仓义三的最后的声音。
龙夫说:“回来的时候,是11点过了一会儿吧,我问了那个女招待。女招待回答说,田仓告诉她散步回来的时候在途中遇见了谁。”
是的,典子也是这样记忆的。
“你记住了吧?女招待说的田仓说过的话。他说:‘在箱根,遇见了一对有趣的情侣,’是吧?”
是这.99lib.样的。春日旅馆的女招待确实说田仓是这样告诉她的。一对有趣的情侣……
“一对有趣的情侣,田仓是说过这样话的。”龙夫一边说着一边望着典子的脸。
“啊,这么说那对情侣的男方就应该想象是白井总编辑了?”典子大声喊着。
“对,确实如此,那时田仓说的有趣的这句话是有‘意外’的含义的。在没有想到的地方遇见了一个没有想到的人物。在这种时候我们也可以说在有趣的地方,遇见了有趣的人物。”
“可是,那是11号的晚上。总编辑离开出版社是12号夜晚。”
典子再次提出抗议,龙夫还是一付充满着自信的表情。
“必须指出的是,11号黄昏白井总编辑也是留下了忙碌的编辑们,而自己先回去了。那时你去箱根了,所以不知道。而我当时在场,因此我知道。”
典子没有出声。这么说来,白井总编辑连续两天都离开了因临近终校象战场一样紧张的工作岗位,提前回去了。
可是,第二天,连着两天,他都是上班的,因此,按照龙夫的推想,总编辑是当晚就由箱根往返,第二天早上很早就回到了东京。
“哎,给我启示的,是田仓的话。他夜里在箱根偶然遇见的那个人如果不是白井,其他人他是不会这么说。”
典子沉默了。龙夫的话虽然不是定论,典子已有倾向于赞成的感觉。
“不过……”不一会典子又说:
“说是情侣应该有另外一个女的呀,总编辑是和谁在一起的呢?”
龙夫掏出烟来点着了,慢慢吸着烟,然后回答说:“这我还不知道。因为没有想到正是你尊敬的白井总编辑,带着一位身份不明的女人到箱根游玩。判定田仓所谓一对有趣的情侣中的那个女人是谁,99lib.倒是挺有趣呢。”
这个茶馆里,顾客已经走光。没有谈笑的嘈杂,俩人静静地喝完茶走出来。典子和龙夫是一直喝到最后的。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斜长地投射在地上。
白井总编辑现在到底到哪儿去了呢?田仓突然死亡的那天晚上和前一天晚上,龙夫都认为他是到箱根去了。如果龙夫的推想属实,那么,他的突然休息和田仓的死亡事件必然有关。
典子向龙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件事,我也在考虑。”龙夫说。
“谈一下我的假设,我认为,白井先生是跟谁联系好了才去箱根的。”
“联系?”典子的目光又一次望着龙夫:“和谁联系?”
“和这个事件有关的人。就是村谷阿沙子女士,还有他的丈夫,田仓的妻子和她的弟弟,这些人现在不是都不见了吗?白井总编辑就是与其中的某个人联系了才去的。这样推想怎样?”
典子问:“为什么呢?”
“现在还不明白,明白了的话,关于这个事件的谜也就解开了。现在所能想到的,只是白井总编辑和与事件有关的谁联系好了去的呢?我只是有这样的疑问而已。”
“那么总编辑已经知道了这个事件的详情,又假装不知道,驱使我们去采访。”
“你到过田仓摔死的那个现场附近,回到社里偶然说起这件事,所以无法掩盖了。”龙夫说。
“编辑部里一时沸沸扬扬。如果只凭报纸的报道,是不会这么热闹的。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你在报纸发表之前就讲述了逼真的事实,因而大家都兴奋起来了。最先向总编辑提出要写专题报道的,是副总编芦田,白井先生当即表示同意,并且热心地派我们去调查。白井先生正因为自己与案情有关的隐衷,相反表现出热心来。”说到这里龙夫扔掉了烟头。
“可是,我们的调查超出了预想的进度,所以白井先生也一定有点儿慌了。利子,我们是没想要作如此不寻常的努力的。你感觉到了吗?白井先生对我们的调查。是主张缓办的,调查正在进行时,又把编辑工作分派给我们,我看他已经露出狼狈相了。”
典子对总编辑怀着十分歉疚的心情,问题太严重了,而龙夫的话对还是不对,她还不清楚。她只是静諍地听着。
这时进来了五、六个顾客。典子乘这个机会说:“时间太长了,咱们走吧。”于是碰了碰龙夫的胳膊,他跟着站了起来。
路上,龙夫又接着说:“可能是,白井君知道你去了犬山,去畑中善一的父母家访问了,知道我去了京都转了一趟吧。”
典子一听吃了一惊。为了缓和一下自己不平静的心情,走到近处站着卖报的人那里,买了份晚报。坐上电车的时候打开报来,她看到一条醒目的新闻,是用3号铅字印出来的。
蜜柑园里的他杀尸体 生前是卡车司机
今晨,8月6日午前8时,在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真贺町附近的蜜柑园中,有一具年轻男子的判定为他杀的尸体,被来修剪果树的农民XX先生发现,报告了警察署。验尸结果,在所携带的物品中,有司机驾驶证。籍贯是:静岗县XX郡XX村,木下一夫(24岁)认明该人曾是最近市内品川车站前的矢口班车运输公司的卡车司机。被害者是因头部被钝器类凶器击打致死,死后已经过十二、三个小时。因此可知是前天晚上八、九点钟左右作案,警察署立即根据被害人进入蜜柑园的足迹开始了对罪犯的搜查。
第三节
今天又是晴天,8月的太阳在头顶放射着耀眼的光辉。蜜柑园里一片浓绿。在阳光照到的地方,绿叶闪着亮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树叶黑绿。在蜜柑园的那边,阳光照耀下,是一片蓝蓝的大海。伸入海中的细长的半岛上笼罩着雾气。道路通往蜜柑园,所以能看见海上的景色。路面上铺着白色沙砾。顺着路基的斜坡是一片田地。典子和龙夫站在道路上望着下面的斜坡。蜜柑树的叶子浓密茂盛。从真贺车站下车走到这儿来只需要15分钟左右。
在蜜柑林里,散落着切断的绳子,大概是昨天警察署来调查时,拦起绳子禁止进入现场时所剩下的绳头。距道路6米的下方就是现场。龙夫喊典子说:“过来看看。”典子答应一声便走过去。看到昨天的晚报,今天早晨便急速地从东京来到这里。查看杀人现场,真有点叫人发怵。龙夫脚踏青草,在蜜柑林中巡回着。典子无可奈何地跟在他后面,心情很不舒服,感到令人生厌。
现场十分清楚,散落着许多慌乱的脚印。在那里还有新挖出来的土。龙夫指了指说:“那是为了掩盖血迹的。”典子回应说:“啊。”
典子前几天去过田仓义三拌死的那个现场,那里尸体已经挪走。她看见了岩石上血迹已经变黑。现在那挖起来的土的下边也是血迹吧。她想到这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典子说:“这又是一个牺牲者啊!”说着立即向那杯新土双手合掌。
“哎,走吧。”龙夫脸色严肃地说。
他环视四周,弯着腰走在这条绿草丛生的土路上。又抬眼看着坡度渐缓的道路的高处。
“喂,利子?99lib.,你看看这儿!”典子向龙夫所说的方向望去问:“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你看那地形了吗?高的地方有道路,尸体的位置就在那斜坡下。”
“啊,是吗?”
“和田仓奇异之死的现场相同,有断崖和斜坡。道路在高处,尸体在下面。所不同的是高度不同。”
“和田仓摔死的地形一样。那条道路上能走汽车,也能走公共汽车和卡车。”龙夫用手指了指道路的方向。正当这时,一辆卡车卷着灰尘,轰轰响着开了过来。典子突然问:“这是偶然的吗?”
“不是偶然的吧,哎,咱们上高处看看。”龙夫开始往斜坡上走。
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现场全被蜜柑叶挡住看不见了。龙夫说:“不是偶然的呀。”
“报纸上说:被害者是因头部被钝器类凶器击打致死。这和田仓的情形一模一样,虽然没说他是被钝器击伤的,是撞在岩石上的,还是击打的呢,很难区别。可是头顶上确实有致命的击打的伤痕。”
典子点点头。前几天,在小田原警察署的尸体检验表上看见过那样的结论。还和龙夫讨论过这件事。
“重复两次、三次,就不能再说是偶然了。”
“两次,三次……还有什么?”
“看,这个。”
在两个人的后面,有公共汽车开了过来。
“路上可以通行汽车。田仓死亡的地方也很窄,但是,可以通过一辆卡车。噢,这么说,这条道路也是很窄的了。汽车过来时也是紧挨边走的。”
公共汽车牌子上写的是:小田原——热海。典子记得去医院看望村谷阿沙子女士归来时在狭窄的道藏书网路上,正是这路公共汽车令人厌烦地从身边开过去。
典子小声问:“那么杀死这个司机的罪犯和杀死田仓的罪犯是同一个人吗?”
龙夫避免作肯定的答复,慎重地说:“至少可以说使用了同样的手段。”
典子和龙夫他们站在那里不停地说着。这时,住在附近的中年男女陆陆续续走过来。一个男的看看龙夫的脸说:“是来看昨天发生的凶杀案现场的吗?”龙夫回答说:“是的,是来采访新闻的。”一个中年妇女说:“真叫人害怕呀,一个年轻人,叫人杀了。”这个妇女的头上系着遮挡阳光的手巾,那上边印染着:“XX村蔬菜水果运输合作社”字样。这个中年妇女好象有人在问她似的说:“昨天人很多。警察也来了很多。真不得了啊!”
龙夫回答说:“是那样。因为在这附近很少发生类似的事。”
“是啊。这次杀人是在这附近发生的,巡警呀,刑警呀,来了许多人。”
“这个地方的警察署在什么地方?”
“是小田原警察署。”田仓事件也归这个警察署管。
“刑警打听了各种各样的事儿吧?”龙夫这样问。
对方回答说:“是的。问的可详细啦。从8点钟到10点钟之间,汽车在这停过吗?引擎的声音停止过吗?有人的叫喊声吗?还问过被杀的那个人相貌,你们见过那个男的吗?还见过可疑的人吗?他们又抠树根,又检树叶。”那个中年妇女一口气讲了这么多。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那天,附近大伙都早睡了。谁也没看见,没听见什么。汽车在夜间有时也停在这儿,那是搬运工下来小便的呀。”四个人都笑了。
“警察失望了吧?”
“那么那些刑警们一无所获了?”
那个男的回答说:“嗯,一无所获。不过,在田地里找到了一件古怪的东西。”
龙夫又问:“什么古怪的东西?”
“啊,是火车票的碎片。”
“是火车票吗?”
“对。是在被杀那个人跟前找到一张三等车票的碎片。那是被明察秋毫的眼睛在蜜柑园中找到的。”
火车的三等车票……这是被害人所带来的东西,还是罪犯的东西,或者是根本与此案无关的东西呢?典子听了这些仍不能做出判断。
从那碎车票所在的那个地点来看,是被害者或者杀人犯所带来的东西,这是不会错的。那么是从哪儿到哪儿的车票呢?
龙夫想到了这些,就问那两个中年的男人和女人:“你们知道是从哪儿到哪儿去的吗?”俩人你瞅揪我,我瞅瞅你说:“不知道。”
“你们去问问警察不就知道了吗?”
“对。谢谢你们。在你们的帮助下知道了许多有趣的事儿。”
龙夫致谢后就带着典子向车站方向走去。典子走在龙夫旁边。一边走一面说:“实在有趣啊。”龙夫扭过脸来问:“什么?”
“一张破碎的车票呀。真象福尔摩斯一样。”
“是吗?”
龙夫也不由得暗自苦笑。
“太好啦!从车票的碎片往下追吧。”
典子没想到侦探小说的世界似乎已经变成自己身边的现实。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车票不是我们发现的,它还在警察的手里呢。我们现在还什么也没弄到手啊。”
“有啊,我们手里也有啊。”
“有?”
龙夫惊呀地看着她。
“田仓是他杀,这可以推定吧。我们辛辛苦苦做了不少的工作,已经收集了不少的资料。这些都是警察没有掌握的情况。”
“噢,你说的对。”
龙夫一边望着晴空下的相模湾,一边拿出了不太干净的手绢擦了擦脖颈上的汗珠。
“我们不是天才,俩人合起来干,不就成了福尔摩斯吗?”
从龙夫的一句笑谈里典子感受到心中冲击着的热潮。两个人塑造一个人格——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领会成婚姻的结合。
他们俩坐在从真鹤车站开往小田原的湘南电车上。从车窗向外望去,刚才所看到的蜜柑园一瞬即逝。
“在小田原警察署,会发现重要的线索吧?”典子迎着从车窗外吹来的风,对身边的龙夫这样说。
龙夫回答说:“对啊,我也是那样想的。我们渐渐抓住田仓事件的线索了。”
“在到小田原之前,再好好想一想这件事吧。木下一夫是夜班的卡车司机,到底是谁杀了他啊?”
“最明显的嫌疑犯,就是田仓妻子的弟弟坂本浩三,因为他们是开卡车的搭档。”
“为什么要杀害他呢?”
“这个问题,我也不能说得很清楚,他们俩一块从公司辞职的,交情还是不错的呀,那么突然产生的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呢?”
典子说:“我可以做出推断。”
“嗯,说给我听听。”
“卡车晚点一个半小时,晚点的原因,就是杀人的原因。我就这么认为的。”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啊,你可真滑头啊!”典子笑着叫道,“听了别人的想法,还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龙夫没有笑,认真地回答道。
“是象你所说的那样。那两个司机晚点一个半小时,做了些什么呢?说是出了故障那完全是撒谎,挨了公司的批评,又不说明真实的原因,结果吵起架来,因此可以推测是做了非同寻常的事,由此产生纠葛,最后终于闹翻,于是坂本浩三杀死了木下一夫。”
典子眼前浮现出在藤泽的田仓家吊唁时,站在灵前一动不动的脸色苍白的青年。典子作梦也没想到,他竟是使用这种暴力的青年。
“做了非同寻常的事,问题就在这里。可究竟是什么事呢?”
“田仓死的时候,他们经过了现场。应当说与田仓的神秘之死是有关系的。”
“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呢?”
“要明白了就不会这么犯愁啦!……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弄清楚的。”
“怎么弄清楚呢?”典子睁大了眼睛。
“警察为了调查被害者木下的搭档坂本浩三,目前肯定正在认真地搜寻他的下落,也许坂本不久就会被警察抓到。那种小流氓是跑不掉的。所以抓来坂本浩三之后,他就会成为罪犯的。木下和他一块辞去公司职务的原因,也就是晚点一个半小时的真正原因,都会坦白交待的。”
“那样的话,田仓的死因也会弄清了?”
“这正是关键的线索啊。”
“哎,福尔摩斯其实是不存在的。”
“是的,业余侦探进行搜寻真是困难重重。‘超人’只是小说中的人物,那也只是在贝克大街上双轮马车嘎嘎走的时代。”
和典子相反,龙夫脸上突然笼罩上无精打采的表情。
电车到了小田原车站。
第一节
来到小田原警察署门前时,龙夫问典子:“上次,了解田仓之死时接待我们的那位态度挺和蔼的见习警部叫什么名字来着?”
“是叫和田吧?”典子想了想答道。
“是的,是的,是叫这个名字。你的记忆力真不错。这次如果还是和田接待咱们就好了!”
“那当然。尽管只见过一面,毕竟也算相识了。”
说起警察署,起初总使人形成不好的印象。两个人走进了那座令人难以产生好感的大门。
“和田见习警部,现在调到沼津警察署去了。”
与上次不同的另一位警察回答他们二位说。
“噢,沼津?”
龙夫稍露失望之色,又无可奈何地拿出了名片。
“我们是——。为了真鹤发生的凶杀案,希望能够会见主办此案的警官。”
警察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出版社的名称。
“是出版社的先生呀。又是来采访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龙夫。在这种情况下亮出出版社的牌子是有利的。
“因为专门办理此案的搜查本部已经成立,就请直接到那儿去吧!出了门,顺着楼房向里走,有一处武术场,那儿就是临时搜查本部。”
警察告诉他们说。
“主管警官是哪一位?”
“是伊原见习警部。”
按照警察指的路,他们俩出了门横穿过去。狭窄的小道旁边,象花坛一样栽着花草。
武术场入口的门上,贴着一张写有“真鹤凶杀案搜查本部”字样的纸。龙夫走在前面,小心翼冀地推开了那扇门。
把头探进去一看,挨着桌子,坐着只穿衬衫的警官,其中一位面向门口。
“是谁?”他大声喝问。
“嗯,是东京的出版社的。”龙夫在那种气势的威慑下,小声地说。
“是为这次的凶杀事件而来的,能否会见伊原?”
方才大声喝问的那个人,看了看正面坐着的肥壮的男子。他背后有一块黑板,贴着现场的示意图。可能是因为说到是特意从东京来的这句话起了作用,那个肥壮的男子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我是伊原。”
他说着,发现门外站着的青年女子,面露惊异之色。
“这么忙却前来打搅,实在对不起!”
典子也及时地拿出了名片。伊原脸上微微泛红。
“从东京特意为这件事来的吗?”
伊原走出来,关上了身后的门。
“是的。”
龙夫行了礼。伊原拿着名片说道:“又不是报社,出版社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真是少见。果然,不是都说什么在周刊杂志的影响下,现在的速度都加快了嘛?”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脸上露出笑意。“因为忙,只有5分钟时间。”
伊原收起笑脸,又恢复了严峻的面容。
“可以。”
“那么,请提问吧!”
伊原站着,摆出一付俨然舞技娴熟的身姿。
“事件大略的情形已经在报纸上读到了。”龙夫说。
“另外,我们还去看了现场。”
“嗬,现场也去过了吗?”
伊原向他们俩投去的目光,似乎是说:“真热心啊!”
“被杀害的是20多岁的青年,所以我们有兴趣。就是说,最近,青少年的暴力犯罪案件非常多。所以,本刊下一期计划出关于这一问题的专号。假若这一案件中的罪犯同样是青年的话,就可以作为一个实例,我们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来采访的。”
龙夫解释着采访的动机。伊原听到这种说法点点头。
“既然这么说,只要对于调查没有妨害的问题都可以回答。”
“谢谢。”
龙夫致谢,说着拿出了笔记本。
“首先,这是凶杀吗?”
“毫无疑问。是因钝器一类物品强击头的顶部造成头盖底骨折而致死。本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伊原答道。
“凶器找到了吗?”
“还没有发现。虽然对现场进行了相当详细的搜索,依然没有发现。估计是罪犯携带逃窜了。”
“凶器估计是什么呢?”
“从局部的创伤状况判断,是铁锤、铁棒或者螺丝扳手。因此,我们推定凶手是有相当大的力气的。”
典子站在一旁听到头盖底骨骨折,想起这和田仓义三的死因情形是相同的。
“有相当大的力气,那么,可以判断是个青年喽?”龙夫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想说,是死者同伴行凶啦?”伊原微笑着反问道。
“是的。”
“我们也在沿着这条线索追寻。”
“追寻?就是说,嫌疑犯已经确定了?”
对于这一质问,伊原表情暧昧地编默不语。他似乎有意敷衍,从裤子口袋中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来。典子捅了一下龙夫,接过火柴为他点着了火。
“谢谢!”伊原说到。
“刚才您说对现场进行了详细的搜索——”龙夫转换了话题。
“凶器另当别论,作为凶杀的线索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吗?”
“没有。”伊原随即答道。
“不过,我听说,警官们努力搜寻,发现了火车票的碎片……”
“这是谁说的?”
伊原目光一闪。
“是现场附近的人这么说的。”
龙夫说道。伊原咋咋舌,脸色显得不快。
“是的。在尸体近旁,掉落有三等车票的碎片。”
他不得不坦白。
“不过,这与案件是否有关还不能作出判定,99lib.因此无论如何不能透露。对碎片的分析,是极其慎重的,然而一点儿线索也没能提供。也许只不过是被风从什么地方吹来散落到那儿的吧。”
“这些散落的碎片上,没有写着什么字吗?”
“什么也没写,就是说,尽管是车票,然而只是角上那一部分。没有字。”
龙夫怀疑地看着伊原。但是,又不能认为伊原是在撒谎。
“知道了发车站或行车方向,哪怕只有出售日期,也可以作为参考的呀。”伊原遗憾地说。
“车票是新的吗?”
“比较新。”伊原答道。
“从新旧程度看,不会是出事那天的三、四天以前买的,至少是两、三天之内买的。”
典子分析,车票如果为凶手或被害人所持有,一般来说,应当限于乘车之前或者中途下车两种情形。所谓“一般来说”,就是说如果下车的话,一般应该把车票交给检票口,如果不交而自己拿着,应当作为例外。车站,离现场最近的是真鹤站。这个车站上下车的旅客并不多。
龙夫也考虑到这一点,他问伊原:“调查了真鹤站吗?”
“调查了,可是那儿没有线索。”伊原摇了摇头。
“车站职工都说对被害者没有印象。当天和前一天,上行和下行的上下车旅客都不多。因此,大体上说,职工中是应当有人有印象的,然而都说没有见过,所以推想被害者不是在真鹤站下的车。”
约定的时间看来快到了,因此龙夫有点儿着急地问道:“从车站到现场的目击者呢?”
“也没有。”
“那么,被害者的踪迹一点儿也没有找到吗?”
“目前,一点儿也没有掌握。”
“可是,那现场,正在从小田原到热海的路上,公共汽车、轿车、卡车都从那儿通过。在这方面也没有找到线索吗?”
“对公共汽车也进行了调查,可是也没有发现有关的线索……您,已经,时间差不多了。”伊原看了看手表。
“不,请再稍等一下。公共汽车没有收获,对卡车的调查怎么样?”
龙夫象是要留住伊原,又问道。
“卡车?”
也许是心理作用,伊原的目光,看起来稍有变化。
“就是说,罪犯和被害者驾驶着卡车来到了现场。”伊原沉默不语。
“伊原,方才您说到不知道凶器是不是螺丝扳手,我认为卡车和螺丝扳手之间有着联系。”
“……”
“而更重要的,是被害人木下一夫君正是卡车司机。你们是如何看待这一事实的呢?”
伊原似乎为了掩饰不安,把短短的烟头放在嘴边,然而那烟头早已熄灭了。
“这么说来,你,是认为必须要寻找那辆卡车了?”
“是的。”
“在这一点,我们的意见是相同的。”伊原宣布说。
“不过,现在还没有令人觉得可疑的报告。”
“是吗?”
龙夫的目光稍一低.99lib.垂。
“根据报纸的报道,木下君原来是卡车运输公司的司机,然而通过这条线索,什么也没有发现吗?”他又抬起目光问道。
伊原又一次沉默,他那肥硕的脑袋上渗出汗珠。
“例如,他原来的同事……”龙夫紧追不舍。
“跑长途运输的卡车,为了替换驾驶,应当有两名司机。”
伊原依然.99lib.沉默不语。
“警官先生!警官先生刚才的口气是说正在追踪嫌疑犯,就是通过这条线索在追查吧?”
“嫌疑犯是有的。”伊原以官方的权威口气说道。
“但是,还不能说出来。因为这样一来,最近的报纸马上就会把嫌疑犯写成是罪犯。”
“不是报纸。我们是杂志。”龙夫订正对方的话。
“尽管如此,我们也能大略推测到伊原所说的罪犯。”
“噢。”
伊原故意眯缝着眼睛,神态稍许显露出不安。
“是坂本浩三吧?”
龙夫一说,警官眯缝着的眼睛急速地看了他一眼。
“嗯,你怎么会想到是他?”
“作为木下君的搭档,在卡车公司调查过。我们也知道十几天前,两个人同时被公司辞退的事。”
龙夫答道。伊原郑重地凝视着他的脸,忽然又与典子的视线相遇,于是又垂下目光。
“事情是这样的。既然你们已经调查到这个程度,我就说了吧。”
伊原象是无可奈何地都一一谈了出来。
“啊,果然,是这样?”龙夫点点头,又问道:
“那么,后来知.99lib.道他的消息了吗?”
“消息嘛,也知道,也不知道。”
伊原看着空中说道。
“他本人,今天早上来了一封信。”
“嗯?”
这回是龙夫他们吃惊了。
“信?坂本浩三写来的吗?”
“是的。说是要自杀。当然没有写明地址。邮戳是东京的四谷。内容除了说杀害木下君的是自己而外,没有写原因……现在,我们的调查人员正飞往东京。”
第二节
早晨,典子刚一睡醒,立刻就翻开晨报看。心想可能会有昨天在小田原警察署听到的坂本浩三自杀的报道,可是各版都没有这条消息。又拿起另一种报纸,还是没有找到。典子放心了。世界是安定的。石垣岛南部已发生小型台风,有接近本土的趋势,这是唯一令人感到不安的消息。
坂本浩三寄给小田原警察署的搜查本部的所谓“要自杀”的信,供认了自己就是杀害木下一夫的罪犯。由此就可以初步形成定论。这对典子来说,本来也是在预料之中,因而并不感到特别意外,然而他究竟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同事呢?据办案主管警官说,当事人在他的信中一句也没有提到动机,所以,这依然是不解之谜。
龙夫曾经说,如果抓住木下一夫,就可以了解到事件的一部分真相,然而木下被杀,被认为是凶手的坂本浩三也自杀了,于是田仓之死的真相,又一次象是隐入箱根浓密的雾中。
尽管如此,从经营情报的田仓义三摔死开始,村谷阿沙子的失踪,这位女作家的作品出自他人代笔的问题,她住院又去向不明,她的小说的草稿是已故的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而畑中的恋人成了田仓现在的妻子,这位妻子现在到哪儿去了也不清楚,她的弟弟杀死同事又逃跑了——事情越来越复杂化了。
真是稍微一想就令人头疼,然而,如果简略地看,这一事件中最令人疑惑的,是田仓的妻子——良子的行踪,为什么唯有她,总是躲躲藏藏呢?与她的弟弟的不可思议的罪行联系起来分析,她的行动,是最不可理解的。她究竟由于什么原因而隐蔽自己的去向,现在又到底在哪里呢?……
典子无论在吃早饭时,还是在客流高峰拥挤不堪的电车上,一直在考虑着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想出合理的答案。
到编辑部不久,龙夫也来了,他们马上又照例一前一后来到打开水的地方。
“今天早上的报纸没有报道。”看来他也同样在注意有关坂本浩三自杀的事。
“嗯。怎么回事呢?不过这倒让人松了一口气。”典子说了自己直接的感受。
“要说松口气,还为时尚早。可能从现在起更临近紧要关头了,”
好象期待着那时刻,龙夫目光灼灼地想着,典子不禁打了个冷战。
“哎呀。”
“不管怎么说,是本人的预告呀。由于信上盖着四谷邮政分局的邮戳,因此现在市内任何地方都可能会发现尸体的。”
“别说了,行啦行啦!”典子捂住了耳朵。
“我决定,从今天起,订阅神奈川县的地方报纸。”他一边小声笑着一边说。
“因为东京的报纸对地方发生的事件一般不作详细的报道。通过当地的报纸,可以清楚地了解调查的进展情况。”
“对了。”
典子点头称是,又把今天早上考虑的情况谈了出来。
“哎,这次卡车司机被杀与田仓之死的关系,警察知道吗?”
“他们似乎没有觉察到其中的关系。”龙夫侧着头回答道。
“第一,田仓之死,他们并不认为是他杀,是作为自杀处理的,在警察的意识中,这两个案子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第二,我们所分析的这一凶杀案的起因,在于卡车晚点一个半小时的事故,这一点他们也是想不到的。”
是这样吗?典子想。作为警察,追根究底,一定会到卡车运输公司调查的。晚点事件当然也会被作为调查内容的。龙夫的看法看来过于简单了,但是典子没有谈自己的想法。她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哎,我想去一趟秋田县。”她看着龙夫说道。
“啊?去秋田县?”
“是的,去五城目。田仓夫人的娘家。她弟弟明明把家财物品都运了回去,电报却因收报人不明退回。我一定要去一趟,去查明真相。”
龙夫叹了一口气,正看着典子,这时,管勤杂的男孩子走了进来,叫道:
“崎野先生、椎原小姐,总编辑来了!”
龙夫瞪圆了眼睛。
白井总编辑坐在桌子前,和旁边的芦田凑在一起交谈。大概谈的是工作吧。相隔三天才看到的他的面容,依然显得那么精悍,不过,在体内,却隐藏着一种疲劳,看到这一状况的典子,认为这并不仅仅是神经过敏。
总编辑和副总编的低声交谈结束了,他把脸朝向全体编辑。也许是心理作用,总编辑的目光好象总是盯着典子和龙夫。
“在最繁忙的时候,因为私事请假,实在对不起!”他一边致歉,一边训示。
“刚才从芦田君那儿了解到,工作正在顺利进行,于是也就放心了。谢谢大家!不过离终校还有最后5天,迟延的情形还是有的,因此,请大家努力。我因私事请假,理应更加卖力,以为处罚。”
总编辑结束了训导,随后进行个别谈话,或者指示,或者质问,或者叮嘱。
这是白井总编辑一贯的作风,不过,今天他本人显得更为精神抖擞。
典子也被白井总编辑叫去,不过他只谈工作,其余的事情全未涉及。典子也有心谈谈真鹤事件,但是因为看白井的情绪不太好,又一个劲儿地谈工作,便没来得及谈。此后四、五天,典子为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终校最后几天简直就象在战场上一样,所有的人都双目充血。就连和龙夫也没有从容交谈的机会。尽管如此,短暂地交换意见的空隙还是有的。
“总编辑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点儿也不透露啊。”龙夫叉着手说。
“也是秘密了?”典子低声反问。
“可能确实如此。这实在太奇怪了。以私事为理由请假,丝毫不加任何说明。到哪儿去了,去干什么了,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能对我们说的呢。”
“即使说了,不说真话,还是白说。”
“不管怎么说,看他的脸色,象是十分疲劳呀。”
“啊,崎野君也是这么想的吗?”
“你也有同感吗?所以,其中一定有什么名堂。是在休息期间呀。”
龙夫似乎始终认为白井总编辑和事件有关,而典子这时也不得不倾向于这种意见了。
“总编辑知道司机被杀的事情吗?”
“我想是知道的。”龙夫肯定地说。
“为什么呢?”
“没看到他的脸色吗?尽管竭力要显得精力充沛,可是脸色却暴露出极度的疲惫。就是说,他在休假的时间里,经历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总编辑如果与田仓的暴死有关,我想他当然不用看报纸,就可以直接知道真鹤的事件的。”
“说到报纸”,典子说,“后来,地方报纸上有什么关于调查情况的报道吗?”
“嗯,有。不过依然没有什么进展。”龙夫说。
“搜查本部也公布了坂本浩三的事。但是,没有发现自杀的尸体,线索薪了,看起来还是一筹莫展。”
终校日的那两天里,编辑部全体人员都来到印刷所,直到深夜也没有喘息的时间。
“哎,崎野。”
典子好容易抓住一点空隙对龙夫说。
“我还是想终校完后到秋田县跑一趟。”
“怎么现在说这件事,不过,真的要去吗?”龙夫看着典子的脸,流露出肯定她的想法,并给予勇气的目光。
忽然发现,白井总编辑躺在校对室墙角的长椅子上睡着了。他面容消瘦,显得苍老了许多。那灰暗的脸色,看来不是仅仅因为工作忙而睡眠不足。一付极度憔悴的形象。
第二天傍晚,典子因为有事,从印刷所赶回社里。她正翻着抽屉寻找所需要的笔记本,总编辑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房99lib?间里别无他人。典子于是匆忙拿起话筒,一个低沉的女声传过来:
“白井吗?是我……”
声音显得十分焦急。
“可……白井现在出去了……”
正说着,她原以为去印刷所的白井的瘦长的身形,出现在视野中。她急忙说:“啊,请稍等一下。”
白井从典子手中抢过电话,背过身去,低声说起来。
“嗯,嗯……是吗?那么……马上就去……”说得断断续续,让人听不明白,不一会儿,总编辑咔的一声放下了话筒。他说:
“椎原君,我出去一下。”说着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典子若有所思地目送着他。看看表,正是6点钟。总编辑是约好了等这个电话才回来的吧?因为假若没有约定,那么接电话时必然不能确定对方是谁,然而他却没有询问对方。不过,比这件事更使典子萦系于心的是,那个低沉而清澈的女声,她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典子当晚没有回家,乘上了从上野车站发出的晚班火车。早上离开家时,她对母亲说过,得到了许可。
“好了,好了,你也了不起了。”母亲瞪着眼睛说。因为工作的疲劳,典子在长长的旅途中睡得很熟。她平时夜间乘车总是难以入睡,然而由于终校前后的疲劳,这次连梦都没作。
尽管如此,仍然隐约听到通报福岛、米泽、山形的站名。在朦胧睡意中,好象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通过新庄时天亮了,晨霭之中显现出一户户农居。在秋田有许多乘客上上下下,耳边一下子充满乱嘈嘈的东北口音。
从秋田出发用不了一个小时,在一日市站换乘支线列车直达终点就到五城目,那是一个相当大的车站,街市也比想象的要热闹。
考虑到承负积雪而设计的民居的造型,典子也曾在照片上看到过,然而这回第一次看到实际景象,感到十分新奇。
首先,不管怎么说要找到田仓良子的娘家,典子想。她按照笔记本上写的街名,也就是田仓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从藤泽车站托运行李时开具的地址,问了值勤的警察,又问了路上的行人,一边走,一边找。东北口音难懂。可能是看到典子象是大地方来的人而特意关照吧,虽然夹杂有方言,但都用标准话回答她。
找到了那个地方,它位于热闹狭窄的市场中心,是一家土杂品商店。
“啊,这个门牌,就是这儿,不过主人是吉田,不是什么田仓呀、坂本呀。”
50多岁的老板娘一边接待着顾客,一边看着典子说道。
“这附近有叫田仓良子,或者姓坂本的吗?”典子预料到这种情况,但仍然叮问着。
“在这条街上一家也没有。”老板娘立即回答道。
“我在这儿做买卖已经20年了,如果有的话,我当然会知道的。”
因为是当地人,这一回答应当是准确的。
这时,秃顶的主人从里边走了出来,问老板娘是在打听谁。
“田仓?不知道。”
主人也摇了摇头,他看着典子和老板娘说道:
“啊,对了,前些时候送电报的来问过,问有没有这一家。”
老板娘把蜡烛卖给顾客,从钱箱里朝外拿找的零钱。
“是啊。”她点点头。
“因为没有这家,拿着电报又回去了。”她想了起来。
这电报,一定就是龙夫打来的,又被附上收报人地址不明的短笺退回来的那封。
那么,从藤泽以田仓良子名义发运的行李家具哪儿去了呢?典子想知道的是这一点。
“没听说过送来托运的行李。”夫妇俩异口同声地说。
真是奇怪。电报确实送到这儿又被退回了,托运的行李却全无踪影。
而且,田仓良子的名字,和被认为是她娘家姓的坂本,在这儿住了20年的夫妇都不知道。
典子向车站走去。不管怎么说,行李发出是事实,所以必定会运到车站。
这果然被车站负责行包到货登记的职员所证实。
“喂,到货了。”
那人翻阅了登记簿后说道?99lib.。
“唉,到了?那么,东西放在这儿吗?”
说是到货了,但却看不到。
“不。”
那职员使劲摇了摇头。
“收件人早就来了,已经从这儿把东西提走了。”
第三节
“那么,是本人提走了吗?”典子注视着那个职员。
“嗎,收件人是田仓良子。不是她,是个男人。”职员努力回忆着说道。
“男人?”
“是的。4?99lib.0多岁的样子。他拿着提货单,所以就让他取走了。”
“这是哪天的事?”职员目光落在登记簿上。
“7月26日。”
典子在记忆中搜寻。自己和龙夫正是那一天去藤泽车站。当时,藤泽车站的托运站说是大约五天前发运的,因此,货物已经到达五城目站了,而提货人当天就出现了。
“是这样,是在到货那天傍晚吧。”
对典子的话,那个职员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直接提了货就回去了吗?”
“提了货,提了货……”他回答道。
“原封不动把那些东西就地卖给旧家具店了。”
“啊,旧家具店?”
典子瞪圆了眼睛。
“领着旧家具店的人来的吗?”
“是的。是当地的旧家具店,打开包装说定了价钱,就雇了辆小卡车拉回去了。那个提货人也在一起。”
典子一句话也没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田仓良子特意从藤99lib.
泽把东西运到遥远的五城目,就是为了卖给旧家具店吗?
那个40藏书网多岁的男人究竟是谁呢?典子脑子里猛然掠过白井总编辑的脸。
“不,不,不是这种脸型的人。”
那个职员听到典子所描述的相貌特征后就加以否定藏书网说。
“一个显得挺清瘦的人,脸色微黑,是个不太时髦的男人。看起来不是这一带的人。当地人和外地人是可以区分开的。”
不是白井总编辑,典子松了一口气,可是那又究竟是谁呢?
有必要到作为买主的旧家具店去作更详细的调查。那个职员告诉典子那买主的地址和姓名。
典子走出车站。五城目是个清静的城市,尽管如此,似乎算是商店街的那条路上,仍移动着象带子一样的人流。看起来正在营业,红色的小旗,悬挂在各家店铺的屋檐。
年轻的姑娘们也穿着西装漫步,有款式相当时兴的。近来无论大都市还是小地方,对于年轻的女性来说,服装的享受是条件均等的,典子微笑着想。尽管如此,无论在哪儿都可以看出差别,街上不少人走过去后都回过头来看典子。
旧家具店就位于向前走四、五条巷子的地方。看来这儿比较偏僻,红色的旗子也看不到了。所谓“山城旧货店”是这家店的名称。入口处非常狭窄,门前乱糟糟地重重叠叠堆满了旧器物。
典子刚迈进脚——
“欢迎!”
黑暗的店堂内一个50多岁的老板说着走了出来。他可能把典子看成大主顾,恭敬地低头行礼。典子感到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想问一件事。”
“啊……”
店主露出沮丧的面容。
“打听一件事,7月26日,贵店是不是买了一批车站运到的行李物品?”
“……”
老板不出声,久久看着典子的脸。
“我是托运这批货的人的亲戚,因为货主在秋田,所以写信托了我。”
“噢。”店主还是看着典子,总算开了口。“什么?那些东西,有问题吗?”
他的眼神透露出明显的忧虑。
对于旧货店来说,根据警察的命令,如果买了来路不明的东西是最难以洗脱的。典子是为了方便才这么说的,她为这位店主如此担忧而感到诧异。
“不,东西没有什么问题。”典子为了让他放心,说道。
“不过,那款项藤泽的亲戚没有送去,所以来问一下。”
“钱当时就交给那位先生了呀!”店主立刻大声说道。
“三千五百元嘛。全部都用这笔钱买下来了。价钱是当时协商好的嘛。”
典子想,托运来的行李,全部才卖了三千五百元,价线有点儿便宜了。恐怕这是卖主急于处理才廉价卖出的吧。
“不,当然不是怀疑您。”典子急忙说。
“只不过因为所委托的人没有把钱送去,所以直接来打听一下。”
“引起那种纠纷可就麻烦了。”店主皱着眉头嘟囔着。
“靠不住的家伙,确实是马上把钱交给他了。即使被人追查也是挺让人伤脑筋的。”
“不。并不是想教您为难。只不过打听一下事情经过。让您不愉快了,实在抱歉!”
由于典子赔罪,店主的脸色渐渐缓和起来。这是一位让人觉得可亲近的老板,圆圆的脸,两颊红红的。
“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坏家伙呢。”店主说道。
“起初,他空着手来这儿,说想卖行李家具,问我们买不买。我答应了,又说是车站运到的行李,要照原样处理掉。价钱,是打开包装看了货以后,才这么定下来的。我和那个人一块儿去的车站。那是个四十二、三岁,肤色黑黑的人。”
他又说明道:
“后来,那个人在车站办手续,提出货来,我马上雇了辆卡车运回店里了,一共5件。卡车的租金,也说定由那个人出。拆掉包装一看,确实是应当处理的旧家具。衣柜摇摇晃晃,又破又旧,碗橱、饭桌、桌子,也都是相当旧的东西了。虽然当着您的面,我也得说,我是有点儿后悔的。”
“是吗?”
典子微笑着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给的太少了。”
“到这个价,三千五百元,我也是下了狠心才拿出来的呀。这条街还有一家旧家具店,要是拿到那儿去,人家看也不会看。”
老板自以为恩德无量。
“那么,这些家具,您这儿现在还有几件吗?”
挺可惜的,典子想看一看。
“不,全都卖完了。”店主看起来不大愿意地说道。
“我这儿店堂狭小,所以,所有的货都想尽快推销掉,就贱价出手了。很快就卖出去了。”
“对不起。”典子不愿意让店主不高兴,于是恭敬地说道。
“当时的收据如果还在的话,是否可以允许我看一下?我也是受人之托,也好有个交代。”
店主果真露出厌烦的表情,尽管如此,可能也是不得已吧,他走进了里间。
一会儿,他一只手拿着张小纸片出现了。
“就是这个。”
老板象拿出证据一样说着。
“感谢之至。”
典子低下头,把它接了过来。这看起来是用这家店铺现成的便笺的一半写成的。
收据
金额总计三千五百元整
出售家具的货款已经收取。
7月26日
田仓良子 代办人
致山城旧货店
——从笔迹看,字写得不太好。
“没有那位代办人的名字呀。”典子说。
“嗯,是的。”店主也说道。
“我也请他写上,可是那个人说,没错儿,不会出问题的,所以我也就没有再坚持。”
.99lib.典子乘上了当天傍晚发出的“羽黑号”特快列车。这次特意专程到遥远的秋田县的五城目来,可是却没有什么收获。不过,弄清楚了田仓良子从藤泽站托运的行李家具的下落,或许也可以算作收获吧。
要说收获,——典子一边被车摇晃着一边在想。经过了秋田县的繁华的街区之后,窗外只是一派黑色的夜景。
要说收获,还有那个40岁男人的出现以及贱价处理这批行李这件事。他是谁呢?他和田仓良子是什么关系呢?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典子在思考着。
田仓的妻子的娘家是五城目,以前是这样想的。
那天,在田仓死后访问藤泽他的家时,他妻子的弟弟说:
“姐姐送遗骨回故乡去了。”
问到他故乡在哪儿时,他分明回答说:
“秋田。”
从藤泽发送的行李,到站也是秋田县五城目。所以,就认为这儿是她的娘家了。来到这里才知道,五城目街上找不到她的娘家。也许这家早就没有人了。电报因收报人不明而退回,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行李托运到五城目车站,又在这里处理掉——这又让人认为田仓良子的娘家是在秋田的五城目。也许,这是为了防止象电报那样因收件人不明而退回才这么做的吧。发出的行李,没有退回来的。这么说,无论是谁,在发货地点都想的是平安到达,同时,认为货主的家就在到站附近。
那个40岁的男人拍卖这些行李,一定是由于这一原因。那么,田仓的妻子良子的娘家,已经不在五城目了?可又为什么伪装成在这儿呢?
不。典子转入另一条思路,目光凝视着。
田仓良子的故乡,并不在什么五城目,这完全是虚构的。真正的故乡是在其他地方,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才故意让人以为这儿是她的故乡。
如果这样的话,那个提货的40岁男子是谁呢?可以知道他与田仓良子有着某种关系,可是,他是谁呢?而且,田仓良子本人又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村谷亮吾——典子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个人物。这个离开箱根之后去向不明,一直没有消息的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他也是40出头,也是瘦削身材。
莫非是他!
典子又自己否定了这一推想。亮吾和田仓良子是用怎样的一条线联系起来的呢?不会仅仅是旧家具店所看到的三千五百元收据上那拙劣的笔迹的。要仿照拙劣的笔迹是可以写出来的,可是田仓的妻子和村谷女士的丈夫之间看不出有什么联系。当然,此外还有亮吾和坂本浩三的卡车的关系。这条线又是如何联系的呢?
乘客大部分都不再说话,车厢里代之以鼾声和熟睡时的呼吸气息。典子也由于昨夜夜行和今夜夜行的强行军式的疲劳,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打起瞌睡来。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突然,背上象被击了一下似的,她醒了。
睁开眼睛的不只是典子。乘客全部都起来了。大家都在东张西望。
“火车停下来了。”有人叫道。窗外一片漆黑,一盏灯也看不见。不是车站,不是停车的地方呀!
听到咔咔的声响,乘客有人打开玻璃车窗,把头伸了出去。
“喂,怎么了?”有人大声向窗外问道。
下面路基旁边,乘务员提着灯在走着。
第一节
大部分乘客都站了起来,靠近一侧车窗向外张望。外面漆黑一团,只能看见黑朦朦的山影,给人以一种异常的压迫感。
在列车尾部那边,可以看到下了车的乘务员的灯光在不停的晃动。
“怎么啦?”
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的一个妇女神色不安地向旁边的乘客问了一句。
“可能是火车出事了。”
“也许有人卧轨自杀。”
大家纷纷地议论猜测着。
也有人说:“或许说不定撞上卡车了。”说这话的好象是个东京人,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笑声。这地方是山里,周围见不到一户住家的灯光。
有人嘟囔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时有一个人告诉说:“刚出越后川口不久,大概是六日町或盐泽一带吧。”
乘客们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纷纷向窗外张望。一长排列车的车窗都被向外张望的人头占满了,其中有的乘客还特意跳下车到下面漆黑的铁轨旁边去看了看。
过了一会,两个手拿电筒的乘务员沿着路基边从后边跑了过来。有一个乘客看到他们,从上面的车窗里问道:“喂!出了什么事?”
一个乘务员跑过去了,后面的那个抬头对车窗里面说道:“轧死人了。”
“轧死人了?”
“是卧轨自杀。”
听到这一消息的乘客们喊嘁喳喳地议论起来。女乘客们都叹了口气。
“是男的?还是女的?”
可是,乘务员没回答登上了还在发动着的机车。随着一声汽笛,火车开动了,乘客们纷纷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也有人仍然开着车窗恋恋不舍地伸出头向车尾部方向张望。
在典子对面的座位上,并排坐着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人透过车窗向外看了看,然后对旁边的同伴说:“啊,果然是在六日町与盐泽之间啊!快看!”
旁边的那个男人也伸出头看了一下,然后赞同道:“确实是,这儿是经常出事的地方。”
典子听说有人卧轨自杀。心不禁嘭嘭地跳了起来。在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年轻的坂本浩三的事件。这个青年人给警察去过信,宣布自己要自杀、当然这只是一种预感。一想到自己乘坐的这列火车轧的可能就是他,典子的嘴唇都发白了。
列车长打开车门站在了门口。
“诸位,刚才让大家受惊了。由于发生了意外事件,本列车临时停车6分钟。但是,火车正在全速赶点,我们仍将正点到达上野车站。”
列车长一只手拿着帽子,穿过本节车厢向下一节车厢走去。
有的乘客缠着列车长问道:“车长,被轧死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的。”
列车长苦笑着走了过去。
一听说是女的,典子总算放心了。不是坂本浩三。这并不是说对其他人的不幸没有同情心,而是由于不是这个青年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又有人在列车长身后追问了一句:“是多大岁数的女人?”列车长没有回答,打开了下一节车厢的门消失了。
听说卧轨自杀的是女人,乘客们都在座位上低声兴奋地交谈起来。一看手表,快凌晨3点钟了。现在好象一点睡意都没了。
对人来说,有各种各样的一生。是什么不幸使她选择了这种死亡方式呢?乘客们各自任意发挥自己的想象,在想象中对死者抱以同情。而且,大家都流露出因自己乘坐的火车轧死了人而于心不安的表情。
坐在后面座位上的一个男人说:“不知为什么,当时咯噔一下感到车轮撞到了东西。就是那时轧的吧。”
一个女人阻止道:“行了,别说了。”
坐在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掏出香烟,折断一半放入口袋,边点另半根边说:“听说又是一个女的。”
同伴随声附和道:“以前那个也是女的吧?”
“嗯。提起来,快有两年了。”
“是嘛,真快呀!”
“正好也是在那附近。说不定是被阴魂招唤走的。”
“别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
“那次是一个半老徐娘,脸都被撞烂了。”
“你见过?”
“当时正巧去盐泽的亲戚家玩,在那儿听说的。”
“真是存心要自杀的吗?”
“火车司机看见她坐在铁轨上,所以可以肯定是自杀。司机马上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好象当时是来不及了。可是,不管怎么说,司机的心情也好不了。”
这两个男人不停地聊着自杀者的话题。典子觉得他们已经说得够多了,但是又不好去制止,所以,她把头转过去,堵住了耳朵。然而谈话声还是有意无意地钻到耳朵里。
“那么,那个女的是什么地方人呢?”
那两个男人好象兴奋得难以入睡似的不停地交谈。
“不知道。”
“不知道?这么说……?”
“据说遗书和其它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嗯。那么以后怎样了?当时是谁料理的后事?”
“因为没办法找到死者亲属,所以由村公所送去火葬,作为野鬼埋进了墓地。”
“哎呀!”
感叹的是那个同伴。
“真可怜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埋在亲人、丈夫和孩子都不知道的地方,变成了泥土。”
“尽管过着贫困的日子,但99lib.还是俺们这样好啊。”
“是的。人只要活着就是幸福。穷人也有穷人的乐趣。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对,穷可没有什么乐趣。上次俺那大姑娘出嫁时,为准备嫁妆背了一身债,连我老婆都哭了……”
谈话好不容易离开了自杀者的话题。然后,两个人没完没了地谈论起了贫穷。典子终于有了睡意。
但是,在五城目处理田仓妻子行李的是谁呢?她的思路又活跃起来。当然首先应该想到的是亮吾,但这有些过于离奇,仅仅是年龄和相貌相近罢了,他与田仓妻子素来没有什么来往。而且,皮肤黑,笔迹故意假装很拙劣,这也是不可思议的。可以认为那就是本人的笔迹。
化装!
当这一想法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典子自己悄悄地笑了起来。的确,这是侦探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手法。但是,这里不是小说的世界,而是现实的世界。可是,回过头来想一想,化装也不是没有可能。这种事在现实生活当中也常有发生。比如,变换一下服装、安上假胡子、染染发等等。
联想到染发,典子吃了一惊。白井总编辑的长发中夹杂着白发。他常常用一句已经过时的流行词“风流男子”来自诩。如果把头发染黑了呢,脸色,他的脸色本来就比较黑,而且人也比较瘦。
总编辑休息了两天到底去哪儿了呢?接收行李是更早以前的事了,也不能断言那时他就没休息外出过。在这次事件中总.99lib.编辑的影子总是时隐时现。龙夫一直对总编辑抱有怀疑,虽说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确实有这种感觉。
的确如此。白井总编辑不可能干那种事。根本不能考虑犯罪那种事会与总编辑有联系。他不是一个适合犯罪的人。
典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列车到终点站了。一觉醒来,窗外已经发亮,黄莺鸣叫着飞越山谷那样的风景已经消失,其他的乘客都纷纷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行李。
下站台一看表,已经过了6点钟,太阳快出来了。远处天边逐渐变亮。早晨的空气沁人肺腑,连脚步声都清彻入耳。
从站着的报贩手里买了份晨报。比起晚上看送上家门的报纸来,买来即看,更使人感到新鲜,甚至能嗅到刚印上去的油墨的香味。
逐版大致浏览了一下。看到社会版时,她差一点叫了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谷阿沙子的照片。比起照片来,旁边的大幅标题更使她吃惊。
“作家村谷阿沙子女士自杀身亡。”
在这一大幅标题下写着“昨天傍晚,在浜名湖畔的旅馆”。
典子闭起了眼睛。然后又在激烈的心跳中一口气读完了报纸上的报道。
8月14日晚8时左右,在静冈县浜名湖畔馆山寺的风光庄旅馆,一周以前就住在这的一个三十二、三岁左右的妇女因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而痛苦不堪。前去收拾房间的女招待发现后,当即叫来了医生。但是,一个小时以后她还是死去了。根据留下的遗书判明,她家住东京都世田谷区世田谷XX号,是女作家村谷阿沙子女士(32岁)。她来住宿时以浅野春子的姓名和东京都杉并区XX段的住址登过记。遗书上说,由于工作陷入停顿使她非常苦闷烦恼。还有,该女士一个月以前得了高度的神经衰弱症,住过品川的某家精神病院。她的亲属只有丈夫亮吾氏(41岁),没有子女。亮吾氏目前外出旅行不在家中,各方面正在尽力与其联络。
该女士曾经以旺盛的精力投入了创作活动,但是最近发表的作品不多。据熟悉她的出版社透露,女士最近创作情绪低落。葬礼的日期要等亮吾氏回来才能确定。
据旅馆方面介绍,该女士极为沉静,终日不出房间,在屋里从事写作。在自杀的前一天,她又说对写的东西很不满意,让女招待全部烧毁扬弃了。
报纸还对村谷阿沙子是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和她的简单履历作了报道,同时举出了她的两、三部作品的名称。
典子看第一遍没留下什么印象,又反复看了两、三遍。她这时感觉麻木,好象脚底的血都凝固了似的。虽说知道村谷阿沙子失踪了,但是却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典子在站前广场上几乎无意识地走着,摇摇晃晃地坐上了出租车。
司机回过头来问道:“客人,您去哪儿?”
出租车在残存着晨雾的街道上奔跑着。现在时间还早,车也不多,出租车奔驰得很快。
“刚才到达上野站的火车是从哪儿来的?”
司机操着东北口音和典子搭讪。也许是他眷恋家乡吧。平时典子一般都愿意跟司机聊上几句,但是今天她没这种兴趣。
村谷女士为什么要自杀呢?
典子在车中一边晃动着,一边想着这件事情。真是仅仅因为工作陷于停顿吗?这一点因为知道她写作的秘密心里是有数的,但是问题仅限于此吗?她的自杀会不会与田仓的不正常死亡有关呢?那天晚上她在箱根的行动实在令人费解。总让人觉得这两个死亡事件之间有某种潜在的线联系着。
还有,丈夫亮吾氏到底到哪儿去了呢?她的死亡轰动一时,亮吾氏这时一定在什么地方读着报纸。他不可能不露面。是的,只要亮吾氏一露面……
出租车已经停到了家门口。99lib?
一打开房门,脸色苍白的母亲就从屋里跑出来了。
第二节
一看到典子回来了,母亲就心神不宁。她也从今天早晨的报纸上,看到了村谷阿沙子自杀的消息。因为平时间接地经常从典子那听到有关阿沙子的事情,所以她对这事就象是自己的事似地很关心。
“为什么村谷先生要自杀呢?”她很想从典子那了解一些情况。
“我也不明白啊。”
典子无法对此说明。最初读报纸时受到的打击现在多少缓和了些,但是头脑中还是乱糟糟的。她现在只想快点去社里上班。
母亲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种小说家有很多自杀的。”母亲肯定是对当年的芥川龙之介和有岛武郎留有深刻的印象。
典子吃过母亲做的热饭热酱汤后想小憩一会儿,也许是神经兴奋的缘故吧,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妈妈,我回来乘坐的火车也轧死了一个卧轨自杀的女人呀!”
典子上床后也照样向母亲讲话。
“噢,真讨厌,虽说是祸不单行,但还是让人不好受。这么说,你在火车上没睡好吧?现在还早,好好睡吧。到时间我会叫醒你的。”
然而,没等母亲叫醒自己,典子就从被窝里起来了。尽管身体疲劳,但是没有平时入睡时的那种平静宽松的感觉。各种各样的问题在脑海里翻滚,使得她难以入睡。村谷阿沙子那细细的眼睛、低矮的鼻梁、象婴儿一样的双下巴,她平时的音容笑貌不断地从脑海里涌现出来。
甚至连她那肥胖的身体和迟钝的动作都断断续续但却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哎呀,这就准备去上班吗?”母亲站在拉门旁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对,不快点去上班,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可是,你是连夜坐车赶回来的呀,不休息一会儿对身体会有害的!”
“不要紧。您别担心,我还年轻啊!”典子冲母亲微笑了一下。
上班以后,随着编辑们的陆续到齐,大家始终谈论着村谷女士自杀这件事情。它竟发生在女士身上,谁对此都感到意外。
有人问典子:“利子,你是女士的约稿联系人,在此之前没发现什么迹象吗?”
“没有,一点也没发现什么迹象呀。也许是先生她没有表露出要自杀的样子吧,或许是我迷迷糊糊没注意到,不知道是为什么。”
典子回答了一些无足轻重的话。
但是,谁能说村谷阿沙子的自杀与田仓义三的不正常死亡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呢?的确,那天晚上村谷阿沙子和丈夫亮吾的行动有些令人费解。如果说亮吾失踪本身就与田仓的不正常死亡有关的话,女士的自杀也会与这事有关吧。
然而,这有那么大关系吗?以致使得她必须得自杀?从后往前一推测,使人产生杀死田仓的会不会是村谷阿沙子这种怀疑。至少,没有这么重大的关系,她是不会想到要自杀的,或者说即使村谷阿沙子没有亲自对田仓下手,她起到了与这差不多同样重要的作用。到底是为什么呢?
原来设想只要村谷阿沙子一露面,就会搞清楚一部分事件的真相,现在她的嘴却因自杀而永远闭上了。发生田仓事件之后,她从伪装神经衰弱住院到出院、直至这回自杀,终于逃避了亲自开口。
其他人都到齐了,但是过了好长时间也不见白井总编辑和崎野龙夫的身影。两个人今天怎么啦?正在典子感到奇怪藏书网的时候,芦田副总编对此做了解释。
“白井先生来电话说,他今天早上赶到浜松去了。应该是去村谷女士自杀的那家旅馆吧,他还藏书网说以后的情况将随时用电报通告。大概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龙夫的座位接着说道:“崎野君因为有点事要晚来一会儿。刚才他来过电话请假了。”
这听起来象是敷衍塞责的临时借口。
下午2点钟左右,白井总编辑给芦田副总编拍来了长文电报。
芦田对在场的编辑们透露了电报的内容。
“村谷阿沙子女士的葬礼据说将要在家乡鸟取县举行。她哥哥已经从家乡前往浜松的现场。尸体既不运回东京,也不在东京举行葬礼。这是村谷阿沙子女士的遗书上指定的,所以应该按照其遗愿办理。还有,似乎因为丈夫亮吾氏目前下落不明,所以就采取了这种处理方案。白井先生说,他是去鸟取县参加葬礼还是马上回东京,自己还没下决心。”
芦田就说了这么多。
白井总编辑想去阿沙子女士的家乡参加葬礼的心情,典子是理解的。因为白井是女士父亲宍户宽尔博士的学生,应该为恩师女儿的葬礼尽自己一分力。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作者和编辑的关系。如果仅仅是这种关系的话,出于礼节只去一趟浜名湖畔的旅馆就足够了。
正在这个时候,崎野龙夫突然露面了。
“实在对不起,我太随便了。”龙夫首先向副总编道了歉。
芦田抬起头来说道:“喂,崎野君,你知道村谷阿沙子女士自杀了吗?”
“是的,知道了。我看过报,吓了一大跳。”
“白井先生已经到现场去了。”
“噢,总编辑到浜松去了吗?”
“看情况说不定还要去村谷女士的家乡呢。刚才你不在,现在告诉你一声。”
“实在对不起!”龙夫挠了挠自己的头。
典子想巧妙地把龙夫叫到外边去,但没有合适的机会。龙夫来晚了,他正在以一种出奇的热情投入工作。这时又来了一封电报。
“是白井先生打来的。”
芦田副总编随后就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念起了这封电报。
“村谷遗书已抄好寄去。她不断因作品而烦恼。除此之外未写其它原因。今晚随遗骨往鸟取。预计三日后回京。”
“好啦,白井先生好象一定要到鸟取去一趟了。”芦田副总编叹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大家嘁嘁喳喳地纷纷议论着。龙夫终于找到机会向典子暗示了一下就先出去了。双方碰头的地点照例是那家出版社对面的饮食店。典子走进饮食店一看,龙夫已经要了两份咖啡,正抽着烟坐在座位上等着她。
“真是糟糕!”
典子一坐到龙夫对面的座位上就以紧张的语调说了起来。龙夫也是一付深沉的面容。
“事情确实不妙。”
他说道:“真没想到村谷女士会自杀!”
典子看了一眼龙夫说:“说不定原因就是田仓先生的不正常死亡?”
“当然啦。但是现在的疑问是:这件事与她主动选择死亡到底有多大的关系呢?”
典子点了点头,表示赞成这一观点。
“那么,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当然是田仓这件事,还有亮吾氏的失踪也给她造成很.99lib. 大的精神打击。事情的真相我们现在还不大清楚,但受到了严重打击是可以想象到的。噢,村谷女士自杀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代笔写作那件事吧。”
“嗯?代笔写作?”
“就是说,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已经全部用尽了。就象遗书上说的那样,她的创作已经陷入停顿。”
“……”
典子没有能够再说下去,她只是两眼直盯盯地看着龙夫的嘴。
龙夫降低声音说道:“村谷女士最近的作品质量下降,文笔也突然艰涩了,你没注意到吗?”
典子想确实是这样,于是点了点头。这一点不用龙夫指出早已注意到了。但是,典子以前认为这种现象是任何作家都有可能陷入的创作低潮现象。有的编辑还明确地这么宣扬呢。
“这是抄袭的创作笔记逐渐告罄的结果。女士自己也试着用功拚命地练习创作,但由于本来就没有创作才能,当然写不出好作品。就是说,她的近期作品常常出现很多败笔,使作品质量低劣。你也知道。你最近从女士那拿来的最后一部作品很糟糕。客观地看,这部作品与初期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两者就象是出自不同作家之手。页数事先约好是50页,但好不容易写到43页就没了。以前绝对没有这种情况。”
对龙夫的解释,典子说不出不同意见。知道畑中善一创作笔记这事以前还好说,现在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村谷阿沙子女士是一个好虚荣的女人。”
龙夫接着说道:“说得不好听点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尽管这有点对死者失礼,因此,她绝对不能正视作为女作家而面临没落的现实。也许是她父亲生前的名声很大吧,现在只要一提起村谷阿沙子,不知为什么就给人她是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这种强烈的印象。这一点至今给她带来了很多利益。所以,只要一沦落,这些就会给她以很大的精神压力,使之陷入那种格外悲惨的结局……”
咖啡端来了,但是典子没心思喝.99lib. 。
“想到自杀,当然还有田仓那件事和亮吾氏失踪的打击。但最大的原因是不能够创作了。从中就有可能暴露代笔写作的秘密。她多半有这种担心吧。其证据有白井先生打来的电报。根据电报说,她的遗书上好象倾诉了创作陷入停顿的苦恼和说文章快写完了等等。总之,待遗书全文寄来后,一看就会明白的。恐怕那不会是一份表达艺术绝望感的文笔优美的遗书吧。它的文人味不会很浓。如果真正是村谷女士自己的文章的话,令人感动之处肯定不及芥川遗书的百分之一……”
“白井先生去了,等他回来一切就都会清楚啦。”典子不想再听村谷阿沙子代笔写作的悲剧。
“知道了。”
龙夫也好象注意到了典子的心情,马上又换了一个话题。
“那么,在这听听你的陆奥纪行吧。”
他故意逗典子让她放松一下。
“我的奥州之行有趣之处还不及芭蕉的百分之一。”
典子用了一句龙夫说过的话。
然后,典子把在五城目了解到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地对龙夫讲了。
龙夫专心致志地听着,连手中的香烟渐渐燃成了灰都不知道。典子的话一结束,他就目光炯炯地说道:“怎样?过去的现象终于出现了吧。”
“嗯?怎么回事?”
“不是吗?以前我们只是追查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追寻的活着的人物藏在暗处始终不露面。这回他意外地在五城目出现了。”
“……”
“就是那个变卖田仓妻子运去的家具用品的男人啊!我感到实实在在地活着的那个家伙终于出来了。”龙夫有些兴奋。
“这似乎很有意思是吧。这次你到奥州一趟值得!”
“别光顾着一个人高兴,”典子说:“崎野君今日上班迟到了,一定是去什么地方了吧。”
“是嘛,是这么回事。”龙夫吸着香烟,稍微考虑了一下。
“实际上啊,”龙夫说道:“我是去调查田仓妻子的事了。”
“啊?田仓先生的夫人?”
典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第三节
龙夫说去调查了田仓的妻子,这句话引起了典子很大兴趣。
“那么,有什么线索了吗?”典子不知不觉端详起龙夫来。
“别着急。目前还说不上什么线索。”龙夫目光炯炯地说道:“为了找到那位夫人,我让他们寄来了田仓户籍的抄件。”
“田仓的户籍?这么说你知道他的原籍喽?”典子感到很意外。这些事情龙夫是怎么探听出来的呢。
“我询问了小田原警察署。”
龙夫回答说:“你看,以前在田仓暴死时,田仓的夫人不是在小田原警察署陈述过事情的经过吗,我想那份陈述报告上应该留下原籍地址。”
典子点了点头,心想是呀,真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周以前吧。”
“这么早啊?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典子对龙夫不通力合作感到生气。
“哎呀,失敬。是我疏忽,忘了告诉你了。”
龙夫为了搪塞过去,急急忙忙从兜里掏出了笔记本。
“记载的其它情况都无所谓,你想了解的要点记在这一页。”
说着就给典子翻到了那一页。从田仓义三的户籍抄件上摘录下来的龙夫的那有些潦草的笔迹出现在眼前。
原籍 滋贺县甲贺郡XX村字XX
户主 田仓义三
大正五年七月十五日生
妻 良子
大正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生
〇良子 原籍秋田县南秋田郡五城目镇XX号
板本良太郎和坂本须美的长女
〇昭和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办理移籍申报
“啊——”
典子反复看着这些文字。
“原来田仓夫人的原籍地点没有弄错啊。”
“是的。实际上这个抄件是在昨天才从邮局收到的。你去五城目了,我替你值班,到手有些晚了。”
龙夫又挠起了头。
“可是,你到那个地方去实地了解过,现在住在那儿的人不认识他们,就是说坂本家老早就离开那里了,家不在那儿了,而且,良子女士的双亲可能也去世了,大概没剩下什么亲戚。良子女士现在只有弟弟浩三一个亲人了。”
典子点了点头,心想确实是这样。
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龙夫要重新确认一遍田仓妻子的原籍地址呢?
“是这样。”
龙夫说道:“我对田仓妻子的家乡是否真是发运行李的地点有点怀疑。”
“那么说,你想过那也许是伪装,真正的家乡在别的地方喽?”
“就是这样。”
“理由呢?”
“理由?理由是……”
龙夫掏出了一支香烟,慢慢地放到嘴边点着了火。
“至今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去向啊。因为,这么长时间下落不明,我感到她的家乡是在别的地方,她正隐居在那儿。就是说,一个女人突然消失很长时间不回来,她只能是呆在家乡。只有那里才能使她这么长时间从容安身。”
的确,这是一条理由。
“可是,看了这个抄件,你的这个假定不是被明确否定了吗?良子女士没有什么其他家乡。这么一来,她到底藏身在什么地方呢?”
龙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一边用手指拍着自己的额头,一边继续抽着香烟。
“还有弟弟浩三啊。”
“是的,那个声称要自杀的小伙子。”龙夫嘟囔地说了一句。
说到声称要自杀的小伙子,典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杀真讨厌呀。我从秋田回来时,乘坐的火车轧死了一个自杀的。因为是自己乘坐的火车,所以心情特别难受。”典子皱了皱眉头,象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感觉。
“噢?”龙夫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注视着典子的脸。
“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的呀!”
一想到龙夫也想到了坂本浩三,典子就想笑。
“地点是靠近越后的盐泽一带。那地方经常出事,据说两年以前还死过一个女的自杀者。”
“咳,真详细啊!”
“讨厌!是当时坐在我对面的当地人说的。什么那个自杀的女人连身份都不知道就成了野鬼啦、什么是她的阴魂在招唤新的自杀者了,这些话不断地传入我的耳朵里使我难以入睡。”
龙夫默默地听着。
提到自杀,话题当然又转向了村谷阿沙子。
“真没想到她会自杀!”
典子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与阿沙子见面时的一些琐细的回忆就象是破碎的玻璃片似地总在自己的脑海里堆积着。
“谁也没想到她会自杀呀。因为我们总是处于旁观者的地位,没有深入观察嘛。”
说完后,龙夫突然把烟头扔掉用鞋踩了一下。
“喂,利子。”
他直接注视着典子的眼睛。
“你明白吗?村谷阿沙子女士在遗书中为什么没有指定由丈夫料理她的后事,而却选择了她的哥哥呢?”
是的。典子对这事也感到不好理解。她答道:“会不会是因为不知道丈夫的下落呢?”
“这是首先应该想到的。一般应该指定由亮吾氏来办理吧,再加上哥哥,应该留下遗嘱让通知两个人才对。如果说她根本就没指望亮吾氏的话,你看会怎样?”
“啊,真不明白啊!”
典子回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就是说,这样一来,难道不是阿沙子女士确认了亮吾两的失踪了吗?”
“确认?”
“是的。由于某种原因,阿沙子女士知道寻找亮吾氏的下落是根本无望的。所以,就是指定亮吾氏也没用。难道她不是这么想的吗?”
也许是这样。对龙夫的这番话,典子也渐渐地理解了。
“你老实得有点让人受不了,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龙夫以有99lib?些戏弄似的腔调边说边看着典子的表情。
“没什么别的不同意见。我只是想也许是这样。”
典子知道阿沙子女士寻找亮吾氏的下落的情形。在箱根的时候,她也曾经几次去过小田原车站,打听了他有可能乘哪趟列车,并拜托了铁路方面给予协助。可以认为阿沙子女士曾经对寻找丈夫是非常执着的。
这时龙夫发话道:“但是,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女士大致猜到了亮吾氏的下落。所以,她反而不想联络了。这就是我的想法。”
“哎呀,你这个人说话真会兜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也不大明白。这只是一个抽象的想法。”
龙夫十指交叉着,扳动指关节发出了响声。
但是,对典子来说,她只能感觉到龙夫一定有进一步更深入的推测。
“崎野先生,你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想法?”
“不,只有这些。”
“撒谎,一定还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龙夫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是嘛。那九九藏书么只好说给你听。你考虑过没有,阿沙子女士为什么要选择浜名湖作为她自杀的地点呢?”
“不,我没想过。”典子摇了摇头。
“我想过。自杀者选择自杀地点同样有某种因果关系的。比如,那里是自杀者曾经到过的地方,自杀者对那里留有印象,那地方与自杀者有一定关系,那地方自杀者早就想要去看看……”
“什么?你说的意思是那里景色宜人吗?”
“对自杀者来讲,风光明媚也确实具有魅力吧。”龙夫说话时的表情认真严肃。
“浜名湖非常美丽。弁天岛是一处著名的旅游胜地,同时馆山寺建在伸向湖中的半岛上,从那里眺望,景色也非常优美。”
“崎野君!”
典子生气地瞪了他一眼。.99lib?
“不,我说的是真的。景色优美的地方确实容易被自杀者选作结束自己生命的场所。可是,仅仅风光优美还说明不了问题。如果在自杀者与那地方之间发现不了某种联系的话,我们就很难看出问题的真相。”
说到这,龙夫叹了一口气。
“喂,利子,我想了想。在浜名湖附近都有些什么地方呢?首先是浜松市。在这边稍远一点的地方有静冈市。在湖的西面,有丰桥、冈崎,再一直往前。走就是名古屋市。在这些城市中,有没有与村谷阿沙子女士有关系的呢?”
典子想了想,突然大声说道:“啊,有啊!”
“是哪儿?”
“丰桥!你看,村谷家女佣的家不是在丰桥嘛。我从犬山回来时还去过一趟呢……”
“是的。那个女佣叫广子吧。在村谷家作事的女佣的家是在丰桥。丰桥与浜名湖。两者很近啊……可是,我想到的只有这些。这两者也许是互不关联的两个地方,或许两者之间有一条联系的线。现在还弄不清楚。我只知道两者之间的距离很近。”
龙夫想起了喝剩下的凉咖啡,伸手端起来喝了。
第一节
那天傍晚,村谷阿沙子遗书全文的抄件送到了编辑部。这个抄件是白井总编辑写的。
大家都想知道这是一篇什么样的文章,所以争相传阅。但是,每个人在看完后都流露出了与期望相去甚远的失望表情。
“哎呀,真没想到在弥留之际,村谷竟然会写出这么糟的文章。”
副总编芦田叹了口气,原先那种兴奋的神情不见了。有人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感想:“说不定连现在的高中生写得都比这个好。”
典子也看了一遍遗书抄件,满满写了三大页的遗书的内容一点也没有象是作家的那种宏达充实的气势,实在太差劲了,典子想。
现在,从我坐着的屋子里能够看见静静的湖面和徐徐飘动的一片云。不久我就会躺在那平镜般一动不动的湖水下面吧。那时,在静静的水面上也许会出现几道涟漪,并且会逐渐扩展下去吧。这就是我沉到湖底前的最后的印象,随着扩展开的涟 漪的消失,我的生命也将终结。
对我的死,谁也不能劝阻。上帝也不能拒绝我自己选择的死亡。我在临死之藏书网前的心情就象水面一样平静清澈。当自己决定要实施谁都不能劝阻的事时,我感到一股就象成了神仙似的从未有过的爽快勇气……
文章的开头就是这样,接下去是平淡的死者心理的缓缓叙述。没有什么充实内容,只有一些故作姿态的感伤词句。
“让她写小说真是占便宜了,”有个编辑说,“这简直就象是一篇作文。人在自杀之前精神崩溃了,所以才写出这么糟糕的文章吧。”
总之,这篇说不上是遗书还是遗稿的东西写得简直太差了,所以大家决定先不登载在杂志上。不知道白井总编辑回来后会怎么说,但是可以肯定,我们杂志如果把它作为独家新闻登载出去的话,本杂志就会成为其它杂志的笑柄。正因为如此,大家统一了意见。
“真有点可悲啊!”
过后,龙夫把典子叫到外面,边走边这么说。
“编辑部的同事不知道真相才说了那些话,可是这是村谷女士拚着命才写出的文章呀。”
“是啊!”
典子也觉得有些可悲。
“村谷女士直至最后还想死得象一个小说家。”
龙夫继续说道:“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死后也还想让别人承认她是一个小说家。因此,遗书中的内容一点都没有涉及到自杀的原因。象村谷女士这种虚荣心强的女人是不会活下去忍受别人轻视她是一个什么也写不出来的女作家的。她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苦心尽量写了这么一篇所谓优美的文章的啊!”
典子低着头边走边说:“这里面一点儿也没提到亮吾氏的事啊。”
“对,没提到。因为这篇文章是在考虑到死后要发表这一情况下写的。真可怜,她没想到这反而引起了别人的轻视吧。大概别的杂志也不会登载这种东西的。”
两个人慢慢地沿着人行道走着。
过往的行人不少,奔跑的汽车也很多。大家都忙得象气喘嘘嘘似的。初一看,这里轰隆隆地充满着旺盛的生命活力。村谷阿沙子却格外地空虚,直至她最后死亡都让人觉得她的一生就象是玻璃那样平淡无色。
典子好象刚想起来似地问道:“不知道白井总编辑什么时候从鸟取回来?”
“啊,电报上说是三天以后……”
龙夫眺望着大厦的楼顶,嘟嚷道:“白井先生活动也真频繁啊!”
这句话听上去好象有很深刻的寓意,典子不由地看了一下龙夫的脸。
“利子。即使现在回社里,也没什么急着要干的事,好久没看画展了吧?”
说着,龙夫用手指了指路旁画廊的入口。
画廊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参观的人,连服务员的影子也见不到。画框里镶嵌着各式各样的绘画,它们被挂在周围墙壁上等着两个人去观赏。
两个人移动着脚步按顺序看了风景画、人物画、静物画。
“尽管不懂绘画,”龙夫说:“但只要一到这种地方,心里就觉得充实。利子,失敬了,你懂画吗?”
“不懂呀!”
典子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特别是这种流派的画,真是一点儿都不懂。”在典子手指的方向挂着一幅在暗色调上着力涂上了原色的抽象画。
“是的,这种东西很不好懂。”龙夫看了一下标签上写着的标题。
“是都会之月啊,但哪个是大厦?哪里有月亮呢?真是一点都看不懂。看了标题之后,也许会感到的确是那样吧。”
“这东西就是倒着挂起来也看不懂。”
“我想尽管这话对画家有些失礼,但确实如此。实际上在专业杂志的插图中,好象也有把这种抽象画印颠倒的情况。”
龙夫说着向下一幅走去。
这幅是风景画,描绘的好象是日本海沿岸的陡峭的悬崖和翻腾着巨浪的海面。龙夫站在这幅画前,目光出神地久久凝视着它。
典子在他背后稍微碰了一下,但是龙夫还是直愣愣地站在那幅画前面。典子感到很意外。
“崎野君,看什么这么感兴趣?”典子拽了一下龙夫的胳膊肘。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在考虑刚才那件事。”龙夫用手指按了按鼻头,又凝视起了画面上的波涛。
“咳,什么?”
“就是你刚才九九藏书在看那幅抽象画时说的那句话。”
“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过这幅画就是倒着看也看不懂吧。就是这句。”
“……”
“我联想到了这次事件。我想也许我们对什么东西判断错了。”
典子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确实,我想不会象画那样全部都搞颠倒了,但是我感到在什么地方搞错了。”
“是什么地方呢?”典子也被这种想法吸引住了。
“现在还不清楚。这只是目前的感觉。”龙夫终于从风景画前面移步向前。
从拐角处那边进来了其他客人,服务员也从里面走99lib?出了。他们直盯盯地望着这两个人,所以两个人离开了静悄悄的画廊。
“站的时间很长了,觉得有点累。”
龙夫在耀眼的夕阳的照射下眯着眼睛继续说道:“而且,嗓子也干了。到那边去喝点冷饮吧。”
“好啊。”
当然,话里面也包含着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喂,给你。”
龙夫把接过来的果汁喝了一半。他看着典子说道:“田仓妻子的下落还不明,而她弟弟坂本浩三又不知去向了。好象还没被抓住。”
典子对这事也很关注,每天都看报纸,但是没有出现一点有关的报道。看的主要是东京的报纸,如果在别的地方被捕的话,也许东京的报纸不会报道吧。
“不对,我订了当地的报纸,每天都看,但还是没有消息。”
龙夫听了典子的话后这么说道。“我想被捕了或者自杀了,都会出现报道的,而现在没报道,这就说明他现在平安无事。也许他在什么地方悄悄地自杀了……”
“我也总有一种他还活着的感觉。”典子对此也有同感。
“我想,坂本之所以杀了木下是因为害怕暴露卡车误点的秘密,可是,这个秘密却怎么也解不开啊。”龙夫搔弄着头发,然后用手托着面颊。
“然而,只有一个东西可以作为一种暗示。”龙夫小声嘟囔了一句。
“在发现被害者木下尸体的现场,散落了一些火车票的碎片。”
典子看着龙夫说道:“是啊!我也想过这事。”
“我想那是木下拿着的车票吧。这是事实。”
“是呀。”
“撕碎它的是坂本。”
“是吧。”
“首先,为什么坂本非得把木下拿着的火车票撕碎呢?”
“这是因为坂本不想让警察或其他人知道木下的去向,即使是他们已经发现了尸体。”
典子这么一说,龙夫也对此表示了赞同。
“同时,也可以猜想,坂本因某种原因不想让木下去那个地方呢?”
“这种分析很有道理。也许坂本不让木下去那儿,双方争吵起来了,所以他就把木下杀了。”
“嗯。”
龙夫闭起眼睛考虑了一会。
“对,是这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典子的脸说:“也许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不想让他去那儿呢?以致于把他杀了也在所不惜……”
“这还不大明白。可是,可以猜想这事似乎与所谓卡车的秘密有着密切的联系啊。”
“又是卡车的秘密?”龙夫皱起了眉头。
“真难啊!”
“可是,也许这话说不通?”典子想了一下。
“如果卡车误点的事与田仓先生的猝死有关系的话,那么,可以大致限定出与这事有关的地方。”
“嗯,是嘛。这也是一个办法。”龙夫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把弯曲的双肘拄在桌面上。
“这么说会是什么地方呢?”
“是呀,最先应该考虑的是东京吧。”
“啊,是吗?它好象在各种意义上都有关系呀。但是这有点太一般了。再找找别的地方吧。”
“那么是秋田的五城目吧。”
“对,这个理由更充分。”
“充分不充分,也只能考虑这些地方。丰桥啦、浜名湖啦、这些地方总不会包括在内吧。”
“不对,与村谷女士有关的也是这个事件的一环。我想所有的地方都应该考虑。”
“可是,没有与卡车司机有相互关系的线索啊。”
“线索,可以现在去找嘛。”
天好象不早了,所以两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出了饮食店。
在回编辑部的路上,龙夫还是边走边歪着头鄉嚷道:“总觉得我在什么地方判断错了。”
那天晚上,典子刚一到家,就听到门前响起了摩托车的响声,然后车停了。
投递员在门口大声喊道:“我是送信的!”
母亲听后立即站起来走出去了,“典子,是崎野先生来的。”
母亲说着拿回来了一张明信片。
啊?现在有什么事呢?翻到背面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
“想起了一件急事,明天和后天不去上班了。是关于那件事,但是请不要抱太大的期望。祝好!崎野草上”
典子不由地发出了声:“哎呀,又来了。”
第二节
翌日,典子到社里一看,果然不见崎野龙夫来上班的身影。
典子无奈只好向副总编芦田的座位前走去,然后向他报告:“崎野君说从昨天开始感到身体不舒服,今天想请假休息一天。我是昨天晚上受到他委托的。”
芦田一边用红笔修改着稿子,一边流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嘟嚷道:“这家伙,最近老请假休息。”
的确,龙夫从发生事件以来总请假。芦田表现出不满也是自然的,但是,一想到这话有一半也是对自己说的,典子的脸就热了起来。
然而,请假的原因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如果说的话,就要考虑到最初对田仓之死事件说“怎样,你们不想干干吗?”这句话的是白井总编辑,可是他的态度却渐渐变得难以捉摸。龙夫好象认为白井总编辑与这一事件有很深的关系,他总是用深深怀疑的目光看着白井总编辑。
这位白井总编辑于翌日下午突然出现在社里。疲劳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的白井首先为芦田副总编值班而致谢。
芦田问道:“您是从鸟取直接回来的吗?”
“是啊。坐的是昨天下午的火车。时间长了,坐得很累。”
白井总编辑用手擦了擦面颊。的确,从旁边看上去他很疲劳,因为没刮胡子,看上去更显得面容憔悴。他脸上的皮肤一点光泽都没有,看上去很黑。
芦田从抽屉里拿出香烟点上火后问道:“村谷女士的葬礼隆重吗?”
“可以吧。不管怎么说是在家乡,而且也有宍户先生的关系,当地参加的人很多。”
白井总编辑说话的声调很平缓。从他说话的语气来看,村谷阿沙子女士的葬礼好象不大隆重。典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注意听着他们的对话。
芦田又问:“女士的丈夫来了吗?”
“没有,终于没来。”总编辑说话的声音很弱。
“最亲近的丈夫都没来,真是怪事啊。哥哥代他尽了力,但在背后一定会对亮吾氏表示不满吧。”
“是啊。亮吾氏到底藏到哪儿去了呢?”一点也不了解事情真相的芦田心不在焉地说着,可是这些正是典子现在最关心的。
“哎呀,真难办呀。”白井皱了皱眉头。
“遗体暂时由哥哥保管,但女士之死的消息已见报了,亮吾氏也应该在哪儿看到,了解这一情况吧。而现在还没露面真有点奇怪。”
典子悄悄地抬起了头望了总编辑一眼。可是,白井的表情真象困惑时那样,一点也看不出是故意装的。
“啊,对啦。”
芦田开口说道:“村谷女士的遗书已收到了,当时马上让大家传看了。”
“嗯。”
也许是心理作用,白井的目光闪了闪。
“结果怎样?”
“这呀,实在是,”芦田没好意思再往下说。
“不行吗?”
白井看了看芦田的脸。
“大家传阅之后的意见,”芦田谨慎客气地说:“都说村谷女士的这篇文章实在有点太差。因为这是遗书,所以本来想给登载,但如果一登出去,反而会遭到不好的评价,这对村谷女士生前的名声和灵魂都会有伤害……”
“是吗?”
白井总99lib?编辑双手拄在桌子上,显得浑身软弱无力。
“既然大.99lib.家的意见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好,就不采用吧。”
平时只要他自己认为可以的话,就不管大家的意见强制推行。但是今天却没力争,轻易地就妥协了。
从这里,典子更看出了白井总编辑的疲惫和软弱。
“椎原君。”
总编辑突然叫了一声,典子吓了一跳,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
“崎野君今日怎么啦?”白井扫视了一下龙夫空着的桌子。
典子答道:“唉。据说他今日身体有些不大舒服,托我给他请假了。”
“是吗?”
白井低声说着点了点头。但是,典子感到在这一声“是吗”的语调里包含着深刻的意义,所以吓了一跳。
白井总编辑过后没再说什么,在自己的桌子上默默地看着不在时来的信件和工作进度表等。他在这期间打了几次哈欠。他一定是很累了。
白井忽然站了起来。然后象要去厕所似的从典子的身旁走过去,在通过时用手象是无意识地在典子的肩上拍了拍。
典子吃了一惊。回头一看,白井总编辑上身向前弯着正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他那寂寞的背影似乎在告诉典子随后跟去。
典子起身跟在总编辑的后面追了出去。这时,白井正走进位于出版社对面的自己经常与龙夫一起聊天的那家饮食店。
典子跟着走进店里一看,白井总编辑正坐在窗边,微笑着用目光在招呼她过去。典子行了礼就走过去了。
白井亲切地问典子:“喝点什么?”
“请来杯咖啡。”
典子过去从未与总编辑两个人在一起喝过咖啡,所以说话的时候语气显得怯生生的。
白井要好了那些饮料后说:“真有点累了。”然后他就噌噌地挠起了自己那头半白的长发。
典子看着眼圈发黑的白井的脸说道:“您真是太劳累了。也许应该稍微休息一下?”
“鸟取可真远啊!”
白井津津有味地喝起了端来的咖啡。他的下巴上长满了几天没刮的胡茬。
“如果真的再近一点的话,我也去参加村谷先生的葬礼了,至少想给她烧支香什么的啊。她跟我关系那么近,而我却没能去成,真是遗憾啊!”
这是典子的真心话。不管村谷女士隐瞒了多少事实真相,人与人之间九九藏书的关系毕竟是另一回事。
总编辑低声说道:“不,你的心情,村谷女士的亡灵是能够理解的。我正因为如此才没休息。”
他疲劳无力地说出这番话,听上去很沉痛。
“说到休息,”白井总编辑好象刚想起似地问道:“崎野君说是休息,但他不会是去什么地方了吧?”
典子吓了一跳,心想自己的谎话是不是被总编辑发现了。
“没有,他只告诉我说是身体不大舒服……”尽管典子好不容易这么回答了,但是她的心跳还难以一时平静。
“是吗?”
白井说话的声音很小。这句“是吗”与刚才在编辑部里听到崎野休息后所说的语气一样,显得非常有气无力。
“喂,利子。”白井总编辑又突然说:“我以前让你们调查田仓不正常死亡事件,这事现在有点进展了吧?”
从被总编辑叫到这家饮食店开始,典子就预感到他会提这种问题,所以,典子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回答。
“没有。从那以后进展很不顺利。真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啊。”
典子心想真对不起白井总编辑。但是,现在无论如何只能站在龙夫一边。不仅仅因为她是调查的合作者,而且她还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与龙夫的关系更近些。
“是吗?”
总编辑说话的声调语气依旧未变,他看了看别的地方。看见他那深邃的目光,典子更加感到一种象似被总编辑完全识破了的恐惧。
“对不起。”
典子不由地低下头表示了歉意。
“不用道歉。”
白井总编辑温和地望了一眼典子,脸上露出疲惫的微笑。
“事情棘手也是没办法啊!”
“是啊,是编辑真是体谅我们的苦衷。”
翌日,在同一家饮食店,典子和来上班了的龙夫会面了。
龙夫今天精神抖擞地来到社里后,先和总编辑寒暄了几句,然后又对副总编道了歉。据说总编辑对他什么也没说。
“昨天我也注意到了,总编辑的脸色很 可怕。”
典子想起了昨天在这儿会见总编辑时的情景,至今地还觉得心在不停地嘣嘣跳。
“还有,这期间也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呀……”
典子想起了校完稿子的那天接到了一个女人给总编辑打来的电话。
“什么,奇怪的事?”龙夫正脸注视着典子。
听典子说完后,龙夫凝视着某一点,皱着眉头露出了非常严肃认真的表情。
“白井先生呀,”龙夫说道:“心情一定很复杂吧。而且又不能不担心我们进行的调查。”
“崎野君还在怀疑总编辑吗?”
这样一来,典子又奇怪地站在总编辑一边了。昨天是站在龙夫一边面对总编辑,今天一看到龙夫那仍旧怀疑的表情,典子就固执起来了。
“咬呀,我现在也还是什么都不清楚呀。”龙夫暧昧地笑了。
“不对,一定是那样!你就是那么想的!”典子急躁地这么说着。
“你一定认为总编辑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我不是说了嘛,现在还不清楚。”龙夫嘴上又叼起了一支香烟。
典子说道:“真狡猾!”
“狡猾吗?”
龙夫吐着烟雾,闭起了眼睛。
“就是狡猾。一点也不说出自己的意见和想法。在关键的地方还是照样装模作样。”
“不对,并不是这样。”
“那么你说,两天没来上班都上哪儿去了?”
“原来是这件事啊。真对不起,你还帮忙给请了假……”
“你总是这样。这回又到哪儿去了?”
“嗯。这回呀,从前天起我去了农村一趟。”
龙夫不肯再进一步说下去。
“农村?是哪儿?”
“是深山里。心情真痛快。因为好久没悠闲自在地去山里走走了。”
典子瞪大了双眼。
“这真是崎野君的坏毛病!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去向呢?”
龙夫举了举一只手。
“不是,真抱歉!可是,现在还不能对你说。不要以为我有什么恶意。因为也许说了会被你笑话。”
“被笑话?”
“你看,前些天在画廊看抽象画时我不是说过嘛,也许我们出现了很大的错觉。这回就是去证实它的。”
“那么,知道错觉在哪了吗?”
“没有,这一点还不知道。因为没什么结果,所以不能说。一旦说出那件有趣的事,你就会嘲笑我,所以我不愿意说。”
龙夫这么一说,典子的心里更感到奇怪。
“你是怕我嘲笑吗?”
“可以这么说。”
“那么,我就不追问了。尽管不知道是哪儿,只不过是想去看看有山的风景呗。”
“谢谢!”
龙夫表示了谢意。
“长期在大城市里呆着,偶尔到那种山间村镇去走走真不错。怎么样,今天你看我的脸色不错吧?”
“不知道!”
龙夫直盯盯地注视着典子。
“利子,明天是星期天,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去箱根看看怎样?”
“嗯?去箱根?”
“对,想再次去那个坊岛看看。这也是为了确认我们也许判断有误一事。”
第三节
翌日,典子到新宿的车站一看,龙夫早已在那儿等候。平时这种时候,龙夫总是无精打彩地跚跚来迟,而今天他却表现出不甘落后的劲头。
典子笑着说道:“今天看起来真精神啊!”
龙夫答道:“是的,今天很高兴。一想到与列车上这些人一起在星期天去箱根,这儿的气氛好象也感99lib?染了我。”
确实,周围有很多三两成群穿着徒步旅行服装的年轻男女和全家出游的人们。大家都在高兴地聊着。
从新宿到汤本坐电车只用了90分钟,从那儿又换乘了公共汽车向宫之下进发。一路上,两个人始终置身于欢快的气氛之中。
在宫之下下车的只有龙夫和典子,剩下的乘客好象是要去强罗和芦湖方向。
龙夫望着远离的公共汽车说道:“啊,在这儿终于能安静啦!”
“现在去哪儿?”
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洒满如轻纱一般的柔和光线。
“直接去对溪庄吧。”龙夫开始迈起脚步。
前些天,龙夫说过也许我们判断有误。再次来箱根是发现了他所说的错觉和为了纠正它吧。这事能够顺利吗?看龙夫的样子倒是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典子站在那条国家公路和乡村道路的分岔处说道:“是这儿吗?”弯弯曲曲的狭窄山道倾斜着向下延伸过去。那前面就是田仓拌下去的现场。典子感到很久没有看见这条路了。
“不,那边以后再去。先去对溪庄。”
说完,他一直向前走去。
从那儿到乘缆车下去的地方用了还不到5分钟。他们来到了缆车升降入口处。这边一侧是骏丽阁,那边百米左右远的地方是对溪庄的缆车升降入口。
女招待在那儿等候,一见到他们就边用手指着停着的专用缆车边说:“欢迎!请。”然后,打了两次铃,通知下面在终点等着的旅馆的人来客人了。
缆车里的客人只有龙夫和典子两人,司机是旅馆里的一个小伙子。在悬崖下面的旅馆的屋顶一点一点地逐渐变大了。
听到信号的铃声,典子感到很亲切。在来取已故村谷阿沙子的稿子而住在隔壁的骏丽阁时,典子曾经多次听到过这一声音。
一到下面,等在那里的对溪庄的女招待就向他们行礼说道:“欢迎欢迎。二位来得真早。”
实际上现在还不到上午11点钟。在这种时间直接来旅馆的人不多。因此,女招待误认为二人是一对情侣,向他们问道:“是要住宿吗?还是休息一下?”典子一听到这话就脸红了,羞涩地把脸转了过去。
“不,这些以后再说。我们想看一下后面的景色。”龙夫并不看着旅馆的大门,而是把身子转向了旁边庭院。
“您要订房间吗?”
“这个过后再决定。”
龙夫背对着女招待说了这么一句。女招待张着嘴愣愣地站在那里。
一.99lib.穿过庭院,就来到了的旁边。这地方典子和龙夫曾一起来过。这里正好位于旅馆的后面,的正对岸就是坡度很陡的山。上次来时那些繁茂的树木还是深绿色,而现在已经变红了。这一带秋天到来得真早。
小河当中从水面上露出几块大石头,激起了白色的水花。从这里望去,在这一侧的对溪庄和对面的骏丽阁之间高高地横着一道兼有截断交通作用的界墙,它一直沿伸到河的当中。
“这样一来,两家旅馆就不能往来了。”
龙夫叉着手,站在那儿眺望着。
“这样,客人就必须得使用缆车了。所以,不管是进来也好,还是出去也好,都会有作为信号响起的铃声啊。这里果然是一个密室。”
这句话上次来这时龙夫也嘟嚷过。典子说:“是的,上去时响三次铃,下来时响两次。”
龙夫还是叉着手,看着湍急的水流,然后自言自语道:“这条河是深?还是浅呢?”
“它当然深啦!一看河水的颜色就能知道呀。”
中央的流水颜色显得很绿。龙夫说:“不对,我说的是这条河的河边。能走过去吧?”
“能走过去?”
典子被龙夫的话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不,我来试试。等着,别动。”
说着,龙夫说脱下了鞋、脱下了袜子,把裤腿卷到膝盖上。
在典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龙夫走进了河中。水深还只是稍微没了踝骨。龙夫回头冲典子笑了一下。
然后,他在河水中沿着岸边走去。正好到把两家旅馆隔开的那道伸向河里的墙跟前,他停住了。他开始用手抓着墙一点一点地向河中心走去。
“喂!危险!算了吧!”
典子非常担心,脑海里出现了幻觉,就象龙夫已经沉入深河之中,全身被水淹没了似的。
但是,龙夫还是用手抓着墙,十分谨慎地慢慢地向河中心移动着脚步。水还没有没到他膝部,而且直到他走到高墙的尽头也没多大变化。
龙夫手把着墙变换了身体的位置。就是说,他开始要转到墙那边去。在他身体消失在那道墙后之前,他向典子摆了摆手。
典子心跳加快,龙夫的身影不见了,典子更加担心。她想那边河水也跟这边一样深吧,否则的话,他不就沉没到河里去了吗?典子这样想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边。
不久,龙夫的身影又从墙的尽头出现,典子总算松了一口气。龙夫又一次举起手给了典子信号,并且沿着墙慢慢地向典子这边走来。
龙夫对典子感叹道:“水真凉。”.99lib.
典子瞪了一眼龙夫说:“多危险啊,看着都让人提心吊胆。”
龙夫还是用那条脏手绢擦了擦脚上的水。小腿的中部以下都被水沾湿了。
“比想象得浅。水底下还有不少大石头。只要踩在那些大石头上,脚是不会没入很深的。”
“你在作什么试验?”
“我想看看在两家旅馆之间是否可以往来。初一看,那道墙伸向河的中央,所以觉得这有些不可能,但正象你所看到的,用那种方法一试,证明并不是不可能。”
龙夫放下裤腿,穿上了袜子和鞋。
“这样就证实了两家旅馆的客人即使不乘缆车上上下下也能到隔壁去呀。至少是密室的范围扩大了。”
龙夫在想谁呢?
与那个事件有关的人,在这边对溪庄有村谷阿沙子女士、她的丈夫亮吾氏及女佣广子;在那边骏丽阁有田仓义三和他的妻子良子。这五个人当中谁会是龙夫进行这种试验的对象呢?
“不。我现在对这个还不清楚。”龙夫笑着回答了典子的疑问。
“是这五个人之中的哪一个呢?谁都有可能不乘缆车而去隔壁的旅馆。能证实这一点也就可以了。”
他说着说着,好象才注意到似地看了看典子说:“啊,不是五个人,还有一个人住在骏丽阁。”
“哎呀,还有谁呀?”
“是利子呀!为了取阿沙子女士的稿子,你当时不是正住在这儿吗?”
“咳,真讨厌!”
“怀疑一切人,这是犯罪推理的铁的原则啊。”
龙夫笑着露出了被烟熏黑的牙。
向旅馆的女招待付完小费后,两个人又乘对溪庄专用的缆车上去来到了公路上。往右去经过木贺通向仙石原,往左去是刚才来的宫之下方向。
龙夫站在那里,最终选择了向左拐的路。“现在到你刚才想去的山道上看看吧。”龙夫溜溜达达地向前走去,就象在心情愉快的日子里徒步旅行似的。
离开公路后,两个人来到了那.99lib.条小道。上次来时正值炎热的盛夏,而今天已是秋风送爽,甚至还有点凉意。
从这里望去,呈现出一片秋色的整个箱根的山峦尽收眼底。
来到田仓坠落的地点,两个人不由得停下步来。典子低头闭目默默祈祷。在这个悬崖下满身是血趴着的田仓最后时刻的姿势又不断地浮现在眼前。
田仓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被推下去了呢?他在骏丽阁喝过掺有安眠药的啤酒,这是他妻子良子事先不知道他要外出而掺到啤酒里的吧。
因此,田仓到这之后,也许开始摇摇晃晃地有了睡意,几乎毫无抵抗能力。在这种情况下,谁都可能把他推下去。
龙夫上次就反对这种推测。
即便是这样,田仓为什么在深夜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呢?是想和谁会面吧。与他约好的人也许就是杀害田仓的罪犯吧。
忽然,典子又想到了田仓在临死的前一天晚上在强罗的春日旅馆对女招待说过的“见到了一对有趣的情侣”这句话。好象龙夫也对此很感兴趣。那对有趣的情侣会是谁和谁呢?他们对这次事件到底有多大程度的影响呢?
典子正在考虑这些事,响起了龙夫的声音:“果然,这条路刚好能通过一辆卡车。”
龙夫站在路中间打量着它的宽度。
典子问:“是说卡车吗?那么,坂本君和木下君驾驶的卡车也跑过这条路吗?”
“这么想是合乎情理的。因为坂本是田仓妻子的弟弟嘛,同时也是一个与事件有关系的人。那辆耽误了一个半小时的卡车肯定来过田仓猝死的这条小道。”
龙夫说完,又站在那儿歪着头冥思苦想起来。
“那辆卡车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倒车的呢?在这种狭窄的小道上不能从别的地方出去。同时,一侧是悬崖,满载着货物的重型卡车在这种陆坡路上往回倒着开到公路上去是很难的……是的。因为夜里没有照明,那一定很危险。”
龙夫想了一会说:“利子,顺着这条小道下去,有一个小村落吧?”
“是的。村头还有家木材加工厂呢。”
“对。木材加工厂有辆专用的卡车,那里会有卡车调头的地方。坂车和木下驾驶的那辆重型卡车顺着这条路开下去,在木材加工厂那儿调过一次头。”龙夫目光炯炯,十分兴奋。
“好。去问问木材加工厂的人。如果说夜里来过一辆不认识的卡车在这调头,又从原路返回了的话,他们应该还记得吧。”
“也许还记得日期吧?”
“因为那天晚上发生过不正常死亡事件,如果来过一辆奇怪的卡车,他们一定会印象很深的。去问问吧。”
能够看到木材加工厂时,龙夫让典子等着,自己走进了厂房,但是好长时间没有出来。山谷里的那家木材加工厂同上次一样,周围响彻了机械电锯的刺耳声音。那座底矮阴暗的房子使典子感到索然无味。
过了20分钟,龙夫出来了。他的表情却很失望。
“完了。说是没有那事。”他摇了摇头。
“他们说最近一年以来这里从未来过汽车调头转弯。就是说,如果可以通过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来判断,这些人有一半住在工厂里,他们都说绝对没有听见那种声音。”
第一节
田仓坠崖的当天夜里,木材加工厂并没有卡车掉头的证言,对龙夫来说似乎是不小的打击。他手摸着额头说:“真难以置信。”
典子看他有些颓丧,就同情地对他说:“没什么,这也是好多天以前的事儿了。真实情况是不是那样可能也记不清了。”
“可是”,龙夫边走边说:
“木材加工厂跟车的工人有四名,据说那天夜里玩了一整夜麻将,第二天又发现了田仓的尸体惹得吵吵嚷嚷,前一天晚上的事,应该记得很清楚。如果卡车在附近掉头,不应该听不见。”
典子对他这种说法无言以对。
“看来,这是确定无疑的了”。龙夫接着又说:“几年来,这附近没有来过一次机动车,其它地方来的车一来到这儿,肯定会给人们留下印象。这样荒凉的地方,死一般寂静的夜晚,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能划破夜空。所以绝对不会听不见。”
典子也明白这个道理。
“崎野君,你敢肯定坂本和木下驾驶卡车来过这段公路吗?”
“是的。”龙夫肯定地回答。
“耽搁了一个半小时,肯定和田仓死因不明有关。”
“为什么?”
“很简单,没有什么理由。”龙夫挠着头,眼里充满着喜悦。
“板本和木下的卡车对田仓事件起着重要作用,如果这一点成立的话,与卡车晚点有关的假设应当成立”
“真是简单明了哇!”典子嘲笑地说。
“太简单了。”
“所有的理论,结论都是很简单的,推理的步骤是很复杂的。”
“犯罪事件不是这样,如果经过谋划,就是复杂的。”
“对于田仓事件的分析,确实产生了错觉。”
“那么,这也是错觉了?”
“也许是吧,我认为这脾不简单。吹!对面来人了。”
对面走过来一个扛着铁锹的中年男子,看上去象当地人,他瞟了龙夫和典子一眼,说了句:“你们好!”就擦肩而过。典子也回了一句“你好!”又低声说道:
“这附近的人,还挺有礼貌。”
“你认识他?”龙夫回头问道。
“当然不认识。”
“是啊!不认识,与你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在这里,你我之间发生什么事的话,和刚才那个人的相遇,纯属偶然。可是,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虽然刚才那个人恰巧在这时间到来,也会有另外一番意义。也就是说,不是偶然的,具有必然的因素。”
“你说些什么,那么抽象,请说得具体点。”
“具体嘛。”龙夫一步步地登着山路,沉默了一会,接着一句一句地解释说:
“这次田仓事件,涉及形形色色的人物,我们认为这些人都与田仓的死有关,这一点恐怕要重新考虑。”
“那么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比方说,这里有A组、B组、C组,这些组原来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把它们混在一起,这样考虑起来,也许就复杂多了。”
“一点也不具体,”典子抗议道:“什么A组、B组的,听起来象英语语法结构,A组是谁和谁,B组是谁和谁,说清楚点好不好。”
“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勇气下最后的结论。”
“仅此而已,”典子嗔怪道:“话里有话,吞吞吐吐,真狡猾。”
“不,别这么说嘛。”
龙夫看见典子面99lib.色不悦,劝说道:“不过,你也算是一语道破的。英文语法结构,是吗?当学生的时候,因为英文作业,还哭过鼻子呢,各种各样的句子结构混在一起,哪个动词与哪个名饲有关呀;哪个代词修饰那个名词呀,一点也不懂,真是一塌糊涂,难道这件事也是这样?”
典子觉得他在故意打岔,感到仿佛受了愚弄似的,紧走几步,把龙夫甩在身后。
不知不觉地从乡村公路走上了国家公路。龙夫大步追上来。
“喂!利子!”
“干什么?”典子打算朝汤本方向的国家公路走,龙夫大声说道:
“不对,不对,向右,向右。”
典子停下脚步,龙夫追到典子身旁说:
“这回去木贺看看吧。”典子仍未消气,问道:
“去木贺,为什么?”藏书网
“那是因为你到这儿的第一站就是木贺,而且和田仓邂逅相遇。也就是说在那天晚上9点多钟和第二天晨雾迷茫的时候,见到了两对男女,也是在木贺附近,对吧?”
典子无可奈何,只得听从他的。龙夫脸上露出了笑意。
典子用责怪的目光望着龙夫说:“这次又是实地考察?”
“是的,这次有必要从另一个角度来考察。”
典子心想:“‘另一个角度’到底什么意思。”典子不便再问,免得找不痛快,只有不作声。
“喂,”龙夫停下脚步说:“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又返回来了。”
典子朝乡村公路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条路在山下,弯弯曲曲,时隐时现,正好在能看见路面地方,刚才擦肩而过的男子,杠锹走着。
“那个地方不正是田仓坠落的山崖吗?”典子注意一看,正是那个地方。“那么说,站在这条公路上,可以看清田仓站的地方。”
龙夫目不转睛地看着。
“还是不行。”
“为什么?”
“不正是夜里吗,那么黑,也看不清啊!”
“田仓正和另外一个人说话,那另外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在这里可以看见手电的光亮。”
“那么只是凭手电的光亮,怎么就知道是田仓呢?”
“如果有只凭这光亮就能知道是田仓的人呢?”
典子望着龙夫,只见他眼睛里流露出苦于解开这个谜的心情。
现在,典子对他的不满已经全然消失了。俩人默默地朝着木贺方向走着,开往仙石原方向去的汽车,不断地从身后飞驰而过。
第二节
初秋,明媚的阳光洒向路面,典子和龙夫疾步向前走着。右侧,蜿蜒流过的早川河,隐隐传来水声潺潺;左侧,山崖上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一直通向强罗。
这周围建筑物很少,路旁种着树。道路的前方有一片不太大的旅馆群,路就在那儿转弯通向早川河桥。
典子第一夜留宿的房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龙夫放慢脚步说:“就是这附近吧?你到这儿的那天晚上,在这儿和田仓相遇。”
典子看看周围,停下说:“是的。天太晚了,不过我想就是这附近。”
当时,田仓穿着旅馆合身的浴衣,爽快地和典子打着招呼:“这不是《新生文学》的椎原小姐吗!”看上去刚喝了酒,满嘴酒气。
田仓问典子,旅馆定下了没有,是不是为村谷女士的稿子陷入僵局而来的等等,问这问那,直套近乎。现在想起来,典子还觉得恶心。
现在想来,当时田仓住在强罗的春日旅馆,从旅馆出来,走下盘山道,在这附近散步。
龙夫看着地形问道:“那时田仓遇到的,不只是利子吧?”
“是啊,不是还有所谓‘一对有趣的情侣’吗?”
“是呀!反正那天晚上田仓来到这儿,除了你以外,还看见了让他感兴趣的一对男女。对春日旅馆的女招待没说你的事,只说了那对情侣的事,看来那对情侣着实使他兴趣盎然。”
“只有崎野君才抓住那一点不放。”典子并没有把与田仓相遇的事放在心上,只有龙夫很在意,典子感到有些蹊跷。
“哎!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如果知道那对情侣的真面目,田仓事件的谜就解开一半了。”
“真是那样吗?”
这样想,也许过于夸张了,那只不过是龙夫一个人的想法。
“话虽这么说,也许田仓看见的那对男女与本案毫无关系。”典子道。
“是啊。”龙夫也承认这一点。
“可是那话是从田仓嘴里说出来的,就看成与田仓事件有关吧,怀疑一切,是调查犯罪的基点。”
“也许是破案的基础,也许渐渐误入歧途,崎野君,你如果一味地坚信那对情侣与本案有关,当心误入歧途。”
“真没办法。我和你的思维方法不一样。”这次龙夫没有强硬地反驳。
“那么,那天晚上田仓是从强罗的春日旅馆出来,走下弯曲的盘山道,到这附近来散步的了……”龙夫说着,用手指着山坡的羊肠小路问:
“你住在木贺的旅馆里,那天夜里9点左右从旅馆出桌,看见了村谷女士的丈夫和一个年轻的女子,第二天早晨又登上了弯曲的山路?”
“是的,晨雾迷茫。”
“也就是这时看见雾中的一99lib.对人影?”
“是村谷阿沙子女士和田仓先生。”典子肯定地回答。
“这就麻烦了。”龙夫强硬地说。“前半部分还说得通,要说看见阿沙矛女士和田仓先生恐怕行不通。据春日旅馆的女招釋说,田仓根本没外出呀!”
真是那么回事,典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上次来箱根调查时,典子和龙夫找到了春日旅馆7月11日值班的女招待。当时,那个女招待说,直到12日早9点,田仓一直在房间睡觉,根本没有出房间。典子的确在12日早上7点左右,看见阿沙子和田仓站在那里,当时以为女招待记錯了,又重复问了一遍,女招待回答相当肯定:的确在房间睡觉,没错。
典子觉得女掊待非常自信,但她也自信的确看见了田仓。
典子现在只好听听龙夫的意见了。龙夫半信半疑地问:
“你看见他们时,能清楚地辨认出来吗?”
“是啊,有一段距离,又是浓雾弥漫。如果说不是田仓,又难想象出别人。”
“那么,可以明确断定没看清脸了?”
“只是从体形上判断,阿沙子是不会看错的,还隐约听到了她的声音。”
“阿沙子是可以断定没看错。”龙夫又说:“要我看来,站在旁边的男人不具备田仓明显的身体特征。”
“瘦高个……那个人和田仓一样高呀。”
“没听清两人的对话吧?”
“听不清楚。”
“因为有段距离吧。”龙夫独自思忖着说。
典子用非难的目光望着龙夫:“那么说,崎野君,我是把别人误认为田仓了?”
龙夫躲避?99lib?着典子的目光说:“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大致应该相信的。”
“另一方面,春日旅馆女招待的话也不能忽视,她说田仓一直睡到9点,没出屋,你却说7点钟左右在路上看见田仓了。就把它假设为X。”
说着,龙夫好像想起了什么,摸摸索索从兜儿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等等,等等,这段路是很重要的。”嘟嘟嚷囔地把什么写在了本子上。
在这之间,眼前公路上的出租车和汽车川流不息。出租车大多是去仙石原的高尔夫球场的。从车窗望进去,乘客们都带着高尔夫球具。公共汽车上的乘客,都从车窗望着路旁站着的龙夫和典子。
典子觉得在这个地方。让别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龙夫在典子眼前拿出笔记本,上面画着表格样的东西。
7月11日晚,木贺附近路旁,遇见田仓的人——推原典子……情侣X(A·B)
7月11日晚9点左右,推原典子在木贺旅馆外的夜幕下看见——村谷亮吾和X(C)
7月12日早7时,推原典子在盘山道的晨雾中看见——村谷阿沙子和X(D)
X(C)是女性,X(D)是男性。当然三个X分别是不同的人,做上疑问的记号。
龙夫解释说:“问题在于来这附近的三个X,如果把这一点弄清楚了,那是很有意思的。”
田仓看见的一对有趣的情侣不知是谁和谁;和亮吾站在雾中的女性也不知是谁;和阿沙子站在一起的男性(典子认为是田仓)也不知是谁。
“哎!真是头痛死了!”龙夫说。
龙夫突然看见开往湖尻的汽车路标,就对典子说:“利子,我们去仙石原看看吧。”
“噢!太好了!”
假如根本没有田仓这件事该多好。
8月底的高原秋高气爽,典子痛快地答应了,和龙夫并肩走在草地上感到心旷神怡。
记得上次,典子去岐阜出发前,龙夫从车窗伸进手来,那是典子第一次和龙夫的手相接触。典子至今难忘那时的感觉。那时她就下决心了。
不久来到了仙石原,典子很满意。
天高云淡,风吹草低。走出狭窄的山路,心胸豁然开朗。连绵起伏的山脉上,隐约可见几幢木制结构的平房、高尔夫球场和白色小型建筑物。外籍夫妇漫步在绿茵茵地草坪上。
龙夫眺望着远方,嘴里嘟囔着:“从宫之下旅馆到这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典子漫不经心地说:“出租车大概要30分钟吧。”
“30分钟?”
龙夫抱着胳膊,注视着远方。他究竟在想什么,典子不清楚,他独自任意地徘徊,根本没把站在旁边的典子放在心上。
只要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他在专心地考虑着什么。当他写文章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愁眉苦脸地抱着头,和现在的表情一样。
典子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呆呆地望着龙夫。秋风吹拂着她的面颊。
龙夫突然停下,扬起脸对典子说:“利子,我们叫辆出租车去小田原,在藤泽下车。”
典子瞪大眼睛问:“藤泽?”
“对,有件事想让你明白。”
“什么事?”典子没完全明白龙夫的意图。
“好了,从这儿去吧。”
龙夫大步上了公路,招手叫住一辆从高尔夫球场折回的空车。
司机打开门问:“去哪儿?”
“去小田原方向。”
司机高兴地说:“去小田原,太好了,请上车吧。”
车子在平坦的公路上奔驰而去,经过了木贺、底仓、宫之下。
在经过宫之下时,龙夫看了看手表,对典子说:“从仙石原到这里要25分钟,如果上坡的话,至少也要30分钟吧?”
秋风吹进车窗打断了龙夫的话。
典子问:“到底怎么回事?”
龙夫解释说:“现在只想让你知道时间的事。”
这次典子没生气,微笑说:“又是什么毛病?崎野君,你若改掉这个装腔作势的毛病,将会是个更完美的人。”
典子不作声了,但心里不能平静。
龙夫摸着下巴也不作声。
在小田原车站,乘上开往东京的火车,按照龙夫说的,在藤泽下了车。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许多参观庙寺的和尚团体聚在车站前。
因为以前来过,所以田仓家所在的街巷还记得。田仓家住进了陌生人。
龙夫小声对典子说:“利子,在这附近打听打听田仓妻子的事儿,你去比较合适。”
当然这是很必要的,这次田仓妻子作为重要对象。田仓平日与她关系怎样,附近一定有所耳闻,这很有参考价值。
在离田仓家隔两间房子的门口,站着一位中年妇女,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瞧,典子搭讪地凑上去。那中年妇女回答的话使典子大吃一惊,差点叫了出来。
第三节
中年妇女稍胖,靠近典子打招乎时,细长眼睛里流露出好奇。
典子说:“对不起,打扰一下。”
中年妇女把背上的孩子往上背了背,面向典子。
“想打听一下田仓君的事。”
中年妇女动着薄薄的嘴唇说:“田仓已经死了。”
“是的,我知道,实际上我想打听田仓妻子的事儿。”
“田仓的妻子?”中年妇女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典子的衣着。
典子急中生智说:“我是田仓妻子同学的妹妹,和姐姐很久没见面了,姐姐曾说过,若路过藤泽就拜访一下田仓妻子,想不到她丈夫故去了,她也迁居了,我想打听一下她后来的情况。”
中年妇女直盯着微笑的典子。
“如果你知道情况,就请把田仓妻子有没有什么变化,她的生活是否幸福等情况告诉我。”
中年妇女瞪圆眼睛反问:“你是说田仓的妻子吗?”
“是,是呀。”
“田仓先生的家里没有妻子。”
这回轮到典子瞪眼睛了:“什么?田仓没有妻子,怎么可能?”
“真的,田仓家里没有妻子,说.99lib.t>是两地分居,这是田仓亲口说的。”
典子惊呆了,到目前为止,一直认为田仓和妻子生活在一起。
事实上,在箱根田仓住过的骏丽阁,小田原的询问笔录上,田仓妻子名下都写着田仓的住址。
上次去田仓家时,看见田仓的内弟坂本浩三,他说,姐姐送姐夫的遗骨回故乡秋田去了。
刹那间,典子觉得是不是中年妇女弄错了,又叮问一遍:“田仓真是没和妻子一起生活吗?”
中年妇女觉得连自己说的话,竟然也不相信,就生气地说:“我住在附近,田仓家里什么时候有妻子,什么时候没有,我是清楚的。”
典子深怀歉意地解释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感到意外。”
“那么,你根本没见过田仓妻子了?”典子又问。
中年妇女缓和了口气说:“不,也看见过两、三次。”
“只是两、三次吗?”
“是的,那是她从田仓家出来时,一晃看见的,三十七、八岁上下,穿着漂亮的衣服,是位挺美的夫人哩,事后问田仓,他笑咪咪地承认说是内人。”
“那么说夫人来过田仓家?”
“我就见过两、三次,田仓说两人分居。”
“分居,为什么?”
“我也问过这事,田仓他含含糊糊也没说清。”
田仓夫妇分居。这对典子来说是件新奇事,实在不可思议。从田仓出事到现在,一直相信他们象夫妻一样同居生活。
龙夫说,你别惊奇,确实如此,这个事情嘛——
“崎野君,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了?”典子质问龙夫。
从藤泽返回,在东京车站下车时夜幕已经降临。可是想找一个僻静谈天的地方都没有。茶座响彻嘈杂的音乐声,饭店座无虚席,小吃店也不安静。最后终于在站内的近处,找了一个出售茶叶末的小店。这里不放唱片,周围的顾客也很文静。
龙夫挠着头对典子说:“我向你认错,实际上我觉得田仓夫妇关系可疑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前来藤泽时,也和今天一样,是在附近打听出来的。”
“那是什么时候?噢,是以前说是去乡下向社里请假的时候吧?”
“不,在那以前。”
典子看起来对龙夫的作法很不满意:“那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龙夫又一次检讨说:“真对不起,请原谅!”
典子仍未消气:“不要搪塞,崎野君应是耿直的人,我讨厌你只是一个人心里明白,真狡猾,调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呀!”
“哎呀!利子,原谅我吧,我也想早告诉你,一拖再拖至今,现在刚好是个好机会,从箱根回来,在藤泽下车,与其我来告诉你,倒不如让你自己知道更好。”龙夫话中含有某种诡辩的成分。
典子觉得对此不必深究,倒是更有必要讨论一下现在所了解到的事实。
“到底田仓夫人住哪儿呢?真让人吃.99lib.惊。”
“我也说不清楚,但分居是事实。”
这次龙夫是认真的,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件事他还未理出头绪来。
“那下一步该考虑分居的理由是什么了。”
“那当然是夫妻感情不和了。”
上次田仓死后,去他家吊丧,夫人的弟弟坂本浩三不思念姐夫,想必是姐姐夫妇感情不和所致,典子不由自主地想着。
龙夫一边喝着碗里的苦茶,一边表示赞同:“是呀,我看是没什么感情。”
典子眼睛看着茶碗说:“真奇怪,只是偶尔来往,怎么知道那天晚上田仓去了箱根呢?”
龙夫沉默一会儿,哪嚷说:“有联络人吧?”
“那么,这个联络人是谁呢?”
“是啊,弄不清楚,要不,就是知道田仓一定要去箱根。”
典子的眼前浮现出白井总编辑的影子。龙夫说有联络人,脑子里也闪出白井总编辑的形象。
然而,这件事没说出口,也许龙夫正在更深刻更逼真地描绘着总编辑的形象。
典子又说:“还有一个疑点,在箱根的旅馆,田仓夫人不招自来是因为田仓在外面搞女人,夫人嫉妒就跟去了。在小田原警察署的询问笔录上,夫人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旅馆的女招待也说过,听见田仓屋里发生过因为男女关系吵架的事。并不关心田仓,两地分居的夫人如今为什么这样吃醋呢?”
龙夫盯着典子,露出惊奇的目光。
“不,即使分居也一样,年轻的利子没经历过,女人的情感特殊。”龙夫轻声说。
“等等,在这儿看看以前的资料也未必没有用处吧。”
龙夫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打开写得满满的一页,典子也有兴趣地凑上去一块儿看起来。
第一节
此后大约有20多天平安无事。进入9月,秋高气爽。
因为杂志就要发刊,典子拚命干。她穿梭在作者中间,催稿、收稿,如果哪位没如期交稿就麻烦了。
离到印刷厂校清样只有三天了,有的作者还慢慢悠悠地打来电话说:“还来得及吧。”
“来不及了。先生,后天要校清样了。明天是最后极限。”
“喂,离终校不是还有三天吗?可以先敷衍一下嘛。”
这样滑头的撰稿人,作者中相当多。
只是靠电话,典子还有些不放心,常常是亲自跑一趟。
对于临近终校的杂志编辑部来说,无论人手再多都显得不够。
社里从早到晚没见到白井和崎野的身影,这倒很稀奇,两人都到外面逛去了。
这天,典子离家很早。母亲说:“今天怎么走这样早哇?”
“昨天约好了去取稿子,人家连夜赶出来的,若不按时去取不太好吧。”
那位作者住郊外,拿到稿子,乘中央线到东京已快到11点了,正赶上客流高峰,到地铁八重洲出口,也一样拥挤。
走出检票口,朝站口走时,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喂!”
对方也同时注意到了,并打招呼。那是大厦股份公司的经理新田嘉一郎。新田笑哈哈地望着典子,今天他提着不常见的旅行皮箱。
典子施礼说:“好久不见了。”
他也满脸堆笑地说:“彼此彼此,拚命干工作呀!”
典子望着他那身打扮问道:“您去旅行了吧?”
“啊,我去京都了。”
“啊,是吗?”
是去玩了。大厦股份公司经理悄声笑着说:“反正没什么事,想起去京都看看。”
“正赶上好季节,真让人羡慕哇!”对典子来说,着实羡慕不已。去犬山的情景仍记忆尤新,画面般浮现在眼前,木曾河水、典雅的小城,还有一望无际的浓尾平原和黄牛哞哞的农舍。
新田又微笑说:“你好象很忙呀?”
“啊,是吗?时间太少了。”
典子又回到现实中来了。
“年轻人忙些比什么都强啊!”新田这么说着,又好象想起什么问道:“崎野君好吗?”
“崎野正拚命工作呢。”
因为是本社的人员,典子很礼貌地回答了他。
“是吗?那太好了。”
新田经理不知为什么笑嘻嘻地。
“那么请向崎野君问好。”
“是,谢谢您了,我一定转达。”
“那么……”
大厦股份公司经理示意要告辞,稍稍施礼,典子说:“走好。”
傍晚,在出版社典子遇到龙夫时,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不愧是经理,只见了一面就能牢记你崎野的名字。”
龙夫穿了一件汗衫,额头上满是汗珠,正在整理稿件。
他笑嘻嘻地说:“是吗?”
“为什么那么高兴?”典子问。
“什么?”
“听说名字被人记住了,就偷偷地笑!”
“嗯,是啊。因为没有生气的理由啊。”
龙夫停下手里的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摸着肚子:“哎,肚子饿了。”他又给典子递个眼神说:“今天晚了,利子,我们去吃炒面吧?”
“太好了!”典子答应了,为了不让别人发觉,典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大家都在台灯下忙自己的事,白井总编辑又不知去向。为了不引起其它人注意,他们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走进一家中国餐馆。傍晚,人不那么多。龙夫坐在典子对面问:“你来点什么?”
“我也吃炒面吧。”
“那好,请来两份炒面。”
龙夫要好了炒面,掏出烟来。这时典子注意到龙夫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炯炯有神。
“崎野君,今天看上去格外精神呀!”
龙夫眯缝着眼睛,望着缭绕的青烟。九九藏书
“是吗?你这么看。”
“看上去有些兴奋,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他把胳臂肘支在桌上说:“?99lib?呀,没什么,这么说吧,今天早晨,神奈川报纸上说:小田原警察署找的坂本浩三仍不知去向。”
龙夫一定又购买地方报纸了。
“是吗?”典子不由皱起眉头。
“真讨厌,知情人应该帮警察找哇……”
“不管怎么说,是件不九九藏书
太愉快的事,警察也一定在拚命搜查,反正报纸上说坂本不知在什么地方自杀了,警察的工作有困难。”
“真的自杀了吗?”
“说不清楚。”
“假如田仓妻子,也就是他姐姐,两人一起躲在什么地方了……”
这时要的炒面端上来了,典子打断99lib.话题。
“啊,我饿坏了。”
龙夫也马上吃了起来,吃相很难看,狼吞虎咽,也许是太饿了。
典子向他提出忠告:“你吃相太不好了,还出那么大声。”
龙夫纠正了吃相,突然抬起头看着典子说:“利子,社里马上又要举行慰劳秋游了。”
“是呀。”
这种旅游每年春秋举办两次,全社人员在外面住一夜,现在又是秋季了。
“我被选为确定旅游地点的成员之一,你也是吧?”
“是呀。”
“那么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这次确定地点时,我打算提箱根。”
“箱根?那不是太一般了吗?”
“喂,你听我说。”龙夫着急了,放下炒面,站了起来:“这次请你一定同意我的意见,助我一臂之力,争取通过。”
“为什么,又是实地考察,别忘了,这次可是集体去。”
龙夫不顾典子的讽刺,又说:“还有两周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要让白井知道,决定去箱根。”
“让总编辑知道?”
是啊,全社的慰劳旅行,当然白井总编辑也同行,龙夫打算借旅行之机,给白井来个调虎离山。典子打量着龙夫。
第二节
此后过了5天了。
这5天里因为是这期杂志出刊的最后几天,典子知道最后时刻一定要把重要的文章严格审阅。终于忙完终校,才松一口气。
终校前的繁忙,忙完后的愉快,只有杂志编辑才能体会到。
就在大家松口气的时候,召开了下一期的编辑会议,现在又召开一年一度的秋游方案确定会。
从各部门选出两名代表,组成委员会,共五、六个人,总编辑起汇总的作用。
那天会议典子也出席了,没有大吵大嚷,桌子上放着茶和点心,大家不拘礼节,随便提方案。
龙夫坐在椅子上,瞟了典子一眼,是给她使眼色。拜托她,象商量好的那样,赞成自己去箱根的提议。
委员们都到齐了,坐在中央的总编辑环视大家说:“下周六、周日,照例是我们职工旅游的日子,在此之前必须选好地点,大家提吧。”
有人问:“去年去的鬼怒川,前年去哪儿了?”
“前年去的伊东,大前年去的墖原。”
职工旅游,都爱选有温泉的地方。只在外面住一夜,又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有人提议:“那么,去诹访吧,住在上诹访,回来去蓼科高原,再观赏信州的秋色,怎么样?”
这个建议得到大多数人赞成,很容易地就快被确定了。
白井总编辑笑哈哈地扫了大家一眼说:“还有什么好主意?”
龙夫咬着酥脆饼干,喝着茶说:“诹访好是好,旅馆怎么样?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情趣。白天景色还可以,夜晚更应情趣盎然,上诹访旅馆在街里,似乎差点劲。”
“是呀!”男性中有人同意这点,龙夫所说的夜晚情趣,似乎提醒了人们。
总编辑问:“那么,崎野君,你认为什么地方好呢?”
龙夫回答说:“我觉得箱根不错。”
“什么?箱根!”总编辑也许是心理作用,大吃一惊。
旁边一个男子,一边掰点心,一边说:“箱根是不是有点太一般了。”
“是呀,太一般了。”也有人附合着。
龙夫稍稍提高了声音说:“是啊!也许正如大家所说,但从情趣这一点来说,箱根是最棒的,再有一点,看看四五年前的宿营地,伊豆的修善寺,伊东、墖原,鬼怒川,再往前是伊香保上游,想不到就是没去箱根。因为太近了,就忽略了,毕竟是天下名胜啊!”
有人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提出抗议:“最近带着老婆孩子去过了,太一般了,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有一部分人赞成去其它地方。
龙夫又说:“可是箱根的秋天好啊,各位觉得太近没意思,又不是经常去。再说去太远的地方,回来坐车的时间长也让人讨厌。”
别人又说:“听听女同胞们的意见吧。利子,你说什么地方好?”
典子摆出左思右想的样子,“我说还是去箱根好一些。”语调有些强硬,那个手支着下巴的人说:“到底是女性啊,对天险感兴趣。”下面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我们女职员意见一致,都说要去箱根,想去芦湖乘摩托艇。”
反对派不作声了。
白井总编辑瞟了一眼典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典子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但事先答应龙夫了,没有办法。
龙夫又接过典子的话重复说:“我觉得箱根最好不过了,公共汽车太乏味了,借此机会大家可以步行从仙石原到湖尻,这多有趣啊,坐在汽车上可体会不到。”
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的男子说:“那就定下来吧,别麻烦了,就去箱根吧。”
“是呀!就定下来吧。”
就在这个方案就要确定的时候,白井总编辑发话了,“等等,还有没有别的方案,再细想想,虽说麻烦,毕竟是一年一次的秋游哇。”
他说话时异常严肃,典子有些吃惊。
其它人都默不作声了。
“那么,总编辑。”这时龙夫开腔了,他直盯盯地看着总编辑。
“其它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差不多的地方都去过了,我.99lib.看还是去箱根吧。”
白井总编辑望着龙夫,目光中流露出祈求之意。总编辑把目光移到其它人身上,对典子投去求援的目光。
“其它人没有别的意见吗?”
其它人在下面随和地说:“箱根一次也没去过,不妨去一次吧。”
“也要考虑女职员的意见嘛,还是去箱根吧。”
”30分钟后结果出来了,箱根虽说很一般,反正没去过,不妨去一次,大家意见一致,白井总编辑也点头了。与其说他同意,不如说他无可奈何,没有办法。
总编辑很不自然地笑笑说:“那就决定去箱根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投宿呢?”
有些人想在宫之下,更多的人想在强罗。
总编辑说:“就住在强罗吧。旅馆的预约,汽车等事宜,后勤人员负责吧。”
会议到此结束了。
大家噼哩啪啦从座位上站起身,龙夫走到典子身旁,轻轻捅了她一下,给她以暗示。
白井总编辑先走一步,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心情很不好。
典子收拾完办公桌,直冲冲地走出编辑部,来到门前的饮食店。龙夫心情愉快地喝着咖啡。看到典子,就说:“谢谢你了,多亏你呀!你帮腔正是时候,终于奏效了。”
典子坐在龙夫对面,表情不悦地说“相反,总编辑不高兴了,他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是的,总编辑讨厌箱根。”
典子后悔说:“我做了错事,因为我才决定去箱根的,真过意不去。”
“你别太往心里去,按照我们的计划只有去箱根。”
“总编辑觉察出来我们联合对付他了吗?”
“也许早就感觉到了。”
典子把手放在脸上又说:“做错了。那么崎野君,你为什么一定主张去箱根呢?又要搞什么实地考察吗?”典子仍不明白。
龙夫神秘地微笑着:“还是和利子一起去好,这次还需要另外一个人。”
典子更不明白了:“还需要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白井总编辑,而且也要让总编辑来个实地考察。”
龙夫又强调说:“一定要让白井总编辑亲自参加。”
“就为这个,才去箱根的?”
“那时会出现什么结果还不清楚,反正一定要让白井同九九藏书 行。”
龙夫以前就怀疑总编辑,典子也知道.99lib?这一点,并且对龙夫的作法有些不满。可是后来,对白井的一些言行,怎么也不能理解,典子至今是相信总编辑的,和龙夫有些不同。龙夫是死盯上总编辑了。典子同情总编辑,对龙夫的作法有些不满。
这次会上,龙夫强硬地坚持要去箱根,总编辑脸色很难看,看着都让人捏把汗,他想让典子帮忙。典子事后想起来觉得内疚。
可是白井总编辑为什么不愿意去箱根呢?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和田仓事件有瓜葛吧,不管怎么说,总编辑的态度有些令人费解。
典子规规矩矩喝着咖啡,向着龙夫说:“还是你有道理。”
“这次行动一定要在夜里。”
“夜里?”典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
“是啊,白天不行,一定要晚上,不然就不会邀请你同行了。”
典子有些脸红,龙夫也难为情地低下头掏烟。
“我突然想到,这次全体秋游是个好机会。”龙夫抬起头,吐出的烟圈刚好遮住了面颊。
“这次刚好在外面住一夜,白井也同行,两种条件兼而有之。没有比这再好的机会了。”
透过淡淡的烟雾,龙夫目光炯炯。
“我担心能否去成箱根,在你的帮助下,目的达到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又让你生气了,还不能说,等到时候再说吧。”
典子露出惊奇的目光,龙夫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不说的原因,以后你会明白,请你相信我。”
“可是……”
“那就让你知道些情况吧,我们那天晚上是要见田仓夫人。”
“什么!田仓夫人?”典子叫出了声。
第三节
龙夫说那天晚上要见田仓夫人,典子大为吃惊!
“那是真的吗?”典子望着龙夫又追问一句。
“是的,千真万确。”
龙夫微笑着,回答得很认真。
“她确实要来的。”
“那是肯定的了?”
龙夫过于自信,所以她又问了一句。
“大概有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吧”,龙夫说得也不十分绝对。“可是,希望这件事慎重,首先,我想不会不来的。”
“原因还是不能说吗?”
“再稍等等吧。”
“等多长时间?”
“到箱根旅游为止。”
“总编辑和我们有同时公开的胆略吗?”
“也许有吧。”
龙夫稍加思索地说:“也许达不到目的,反正我现在还不十分清楚。”
“那么只问你一个问题行吗?田仓夫人的住处弄清楚了吗?”
“这个吗,有必要采用微妙的回答方法。”龙夫抱着胳膊说。
“也可以说弄清了,也可以说没弄清。”
典子叫道:“太滑头了,总是那么装腔作势。”
“哎!你别生气好不好。”
龙夫露出赔礼的表情,随后从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笔记本,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这是一张折成四叠的信纸。
“你回去读一读,这件事大概的线索全写在这上面,你也好好考虑考虑。”
典子接过来,龙夫起身告辞。
“我推断出来的东西都写在这上面,你好好读读,也许能明白我的一些想法。”
龙夫付了钱,起身出门,穿过洒满阳光的马路。
典子回到家后,把那张纸摊在桌上,在台灯下,开始读写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柔和的灯光照在龙夫写的字上。
⑴田仓为了会见村谷阿沙子去了箱根。第二天早晨,典子说在雾中看见女作家和田仓的疑点。
⑵在前1天晚上,村谷亮吾也和一女子站在夜雾中,典子不能确认女方是谁。
⑶12日晚,田仓夫人来访,两人发生口角,女招待说是夫妻吵架。
⑷此后夫妻喝了啤酒(女招待说的)。从田仓解剖结果来看,死因是啤酒中有大量安眠药。
⑸田仓10点半左右乘骏丽阁的缆车出去,10分钟后,田仓妻子追出去,11点以后回来。
⑹这期间阿沙子一家全部外出。
⑺田仓的死是10点40分以后,理由是缆车10点半升起,到现场要10分钟,其头部致命一伤,判断是摔在岩石上的有些勉强。
⑻田仓死前一天,11日8时左右外出,说遇见了“一对有趣的情侣”。
⑼田仓内弟坂本浩三,当夜驾驶开往名古屋的卡车,在品川是19点开出的,到名古屋的途中耽搁了一个半小时,原因不明,推算起来,卡车通过宫之下附近是12号晚上10点到11点左右,这时间刚好和田仓离开骏丽阁到出事现场时间吻合,同乘一辆卡车的木下一定看见什么了。
⑽不能认为坂本驾驶的卡车去过出事现场的小路。但是从国家公路能够看见现场附近。
⑾畑中善一的遗稿,被村谷阿沙子以自巳的名义发表,成了她的作品,这其中的原委是田仓巧妙地从畑中的妹妹家把稿子借出,所以田仓知道阿沙子的秘密。
⑿阿沙子的父亲——宍夫户宽尔的门生有畑中善一,白井良介,新田嘉一郎等等,除此之外,还有,田仓当时和畑中是好友。
⒀夺走畑中恋人的是田仓(推断),田仓内弟因为姐姐的事恨.99lib.田仓,原因也许是田仓虐待妻子,有一段时间田仓在国外。
⒁田仓妻子的老家是秋田县五城目,那里没有他们住过的迹象,送去的家具却被一个男人处理了,田仓妻子和那个男人一定有什么关系,与五城目有什么关联。
⒂木下为什么被杀,他12号夜里一定在箱根看见什么了,破碎的车票是到什么地方去的。
⒃阳村谷女士在浜名湖畔自杀,村谷家女佣家住丰桥,离浜名湖很近。
⒄田仓夫妻分居,藤泽附近的人说有时他妻子还来,户口本上没写离婚。
⒅木下手中车票的到站是一个关键。
总共18条,典子读着龙夫收集的线索,仍然不明白龙夫的想法,看来加点的说明是重点。把这些理一理,典子还是弄不出头绪来。
这天,典子歪头笑着对龙夫说:“真是的,我脑子太笨了”。
典子似乎有被人轻视的感觉。
“并不是这样,我只不过是想做些公正的记录,有些是自做主张,使你看糊涂了。”
“是不是有意没有全盘托出呀?”
龙夫笑着说:“不,我这可是光明正大呀。”
还有两周,就到去箱根秋游的日子了,全体职员共25名都将参加,社长也将同行,他只是在晚宴上露露面。
这两周内,典子没和龙夫说有关田仓事件的情况,每次说到一定程度就停下了,只期待着去箱根。
龙夫这几天也许是因为工作忙,有时一天也不照面。偶尔提到田仓事件,龙夫也只是说:“小田原警察署也难以回答坂本的去向。”
这些,他好象是从报纸上知道的。
一天,典子在外面散步,又一次和大厦股份公司经理新田邂逅。
“喂!”
新田笑哈哈地先打招呼。
“最近真有缘份啊!”
典子想起上次相遇的情景。站住说:“的确有缘。”
新田又笑着说:“你是因为工作,我是在外闲逛。”
“京都不错吧?”
“哎!太好了,你有时间一定要去一次,不要只在东京转,去趟京都吧。”
“是啊,我也很想去,这次集体秋游去箱根,除此之外,没有时间离开东京。”
新田不加思索地瞪大眼睛问:“去箱根吗,那太好了!”
想想,又笑着说:“箱根是个好地方,走出东京很不错,白井也一定去了。”
典子忽然想起总编辑和他是旧友,“当然,总编辑也去。”
“好久没见到那家伙了,他还好吗?”
“啊,不错。”
典子猛然想起总编辑近来孤独的表情。
“那么,向白井代问好,让他重温一下旧情。也给崎野带个好。”
“是,一定转达。”
新田和往常一样,招招手,漫不经心地走了。
回到出版社,典子把遇到新田的事说给总编辑听了,总编辑一副怀旧的表情说:“那家伙一定老了吧!”
于是典子以淡淡的伤感想象着包括畑中善一在内的过去的文学团体。
全体职员秋游的日子到了。
白井总编辑意外地精神抖擞。当然不能在大家面前露出不快的表情,开会时不称心,也不能总摆出不高兴的面孔,那样也没什么用。
全体职员25名,在新宿车站集合,乘坐开往小田原的快车,其中5名藏书网女职员,包括典子。
龙夫看上去和平时一样,路上和其它年轻人谈笑风生,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箱根的红叶虽说没红透,但这已经很美了,大家都很满意。
今天,从芦湖到十国岭,大家一起游览,晚上有宴会,从明天开始,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干事们确定的旅馆仍旧在强罗。
5点到达旅馆,6点在大厅里举行宴会,大家凑在一起,浴衣外面裹着薄棉睡衣,等着宴会的开始。
只在宴会上露面的社长,站在大厅地板中央、尤如模型一般,开始了本社隆重的演说。
任何一个公司,举行团体99lib.t>旅游时,都有一些麻烦事,什么宴会呀,经理训话之类的活动。
这种训话一定从本公司的历史讲起,直到现在的发展状况,以及创始人们的苦心经营,等等……
社长的声音,回荡在穿着浴衣、和服、不拘礼节的人群中,似乎使人们有些难堪。大家觉得有些不自在,面面相觑。其中有人小声模仿着演说腔调,学着社长卖弄词句,觉得好笑。
典子也被包围在这种气氛中,只是偷偷地走神,轮流地观察龙夫和白井总编辑。
斜坐在那里的龙夫和坐在前排的白井总编辑,摆出极其坦然的样子,丝毫没有一点不自然。龙夫偶尔还和邻坐的同事嘀咕几句什么开怀笑着,而典子这边多少感到有些紧张。
社长的训话还没完。
“正如诸位知道的那样,最近出版界活跃地搞起了周刊。算一算有四十多种,社会上正是周刊泛滥的时候,有些人拼命地寻找特殊的新闻材料,轻描淡写,虎头蛇尾地报道一番,对他们来说就算是优秀的报道了。”
“我们阳光出版社,不要卷入这股浮躁风中去,按照本社以往的方针踏实地发展下去。各位没被这种周刊的狂热冲昏头脑,坚定地,脚踏实地地,突飞猛进地发展我们的事业,是我所希望的,也是对大家的请求。”
社长67岁,面色红润,望着大家,露出满意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大白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胡须。
“我的话到此为止,请大家尽情游玩,开怀畅饮,拿出英雄的海量来。”
大家掌声四起,有的是抱有同感,有的是奉承,有的是出于情面。反正是一种手引起的噪音。说话的声音,笑声,由小变大,大家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后勤干事命令拿来酒,坐在一旁的艺人起身表演了。不喝酒的女同胞要了果汁,也有的敢用茶杯喝酒,典子对这些人当然是笑笑罢了。
“椎原小姐。”邻座的女职员向典子搭讪说:“今天社长的演说最后部分真是精采啊!”
“为什么?”
“虎头蛇尾的报道,就算是优秀的报道,想必社论对自己的杂志还没注意。”
典子点头答应着,用手捂住自己面前的酒杯,拒绝说:“不行,不想喝。”
实际上,典子丝毫没有食欲。她偷偷地望着龙夫,在龙夫面前放着半杯啤酒,典子觉得他象是在积蓄力量。
典子把啤酒递给旁边的一位女招待说:“对啤酒没兴趣,我想吃饭了。”说着自己拿着筷子夹起生鱼片,吃了起来。
三弦琴不断地变换调子,男人们的歌声也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坐在座位上的青年男子就撩起浴衣跳了起来。
猛然,典子的目光和龙夫不期而遇,龙夫对典子点点头,别人谁也没注意,典子放下筷子,用手理了理浴衣的底边,仿佛是一种准备,眼睛望着龙夫。
龙夫和两侧的同事没打招呼,默默地站了起来。一个艺妓注意到了,想靠近他,他抬手制止了,朝她笑笑,有意不.99lib?
看一眼典子。
典子偷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白井总编辑。他象以往一样,伸着长下巴,和坐在对面的艺妓聊天,似乎没注意龙夫起身走出去。
典子站起来。坐在旁边的人问:“去哪儿?”
典子笑着说:“有点小事儿。”
白井总编辑的脸一直朝着那边,有意不朝这儿看。
典子小跑着来到走廊上,龙夫正站在那儿等她,客厅的嘈杂声象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典子问:“发生了什么事了?”
龙夫催促说:“快换衣服,出去一趟。”
“去什么地方?”
“一会儿再说,你快去换衣服吧,快点。”
“那么请给我一点时间。”
“好的,我等你,快去吧。”
典子急忙回到房间,换了一套西服,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等待着一场冒险。
走到门口,龙夫穿着一身西装正叫出租车呢。
“让你久等了。”
因为急急忙忙换衣服,所以都气喘吁吁的。
“去仙石原。”
龙夫坐进车里,对司机只说了这几个字。
车里的灯熄灭了,侧看过去,互相只看见黑色的剪影。
“仙石原?”
典子小声问道:“这会儿到仙石原?去干什么?”
“别说话,现在几点了?”
典子透过微弱的灯光看了看表。“正好9点。”
“9点正?时间正合适,计算时间是我很久以来最擅长的了。”
“那么说,你在宴会上就计算时间了?”
“是的。”
典子望着他的侧影。想起宴会上龙夫的举止。两人都沉默了,汽车飞速奔驰在弯曲的山道上。也许是周围林木的作用,暗夜显得更加深沉,车前灯的两道光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分明。
从后面射来淡淡的光亮,典子回头望去,只见后面的汽车追了上来,他们也去同一方向。
拉开一面窗帘望去,后面的车前灯照在路面上,车灯光照亮的黑色树林,在车外一晃而过。典子若有所思地把衣领拉紧。
龙夫一直盯着车前方,能看到他的侧影,但看不见他的表情。
典子问:“崎野君,能猜猜去仙石原的目的吗?”
龙夫把脸转向典子,微笑着的脸离得很近,典子有点儿慌。
“是崎野君一向得意的实地验证吧!那么去仙石原到底是为什么呢?”
龙夫的声音出乎意外地果决。“利子,我们这次去仙石原是去会一个人。”
“会一个人?”典子吃了一惊。
“崎野君,那一定是田仓夫人了?”
“是的,利子,和田仓夫人相会,已经联络上了,田仓夫人9点30分来仙石原。”
典子无言地望着龙夫的脸。
车子转弯时,典子身不由己地靠向了龙夫,慌忙又坐直了身子,拉了拉西服。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会田仓夫人呢?”这一点还不清楚,也许是田仓夫人住在仙石原旅馆吧。
龙夫默默地注视前方。
“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能说相会的理由吗?”对典子的抗议龙夫依然一语不发。
“你也太狡猾了。”典子绝望地说。
“到仙石原去验证什么,这需要田仓夫人光临,就只告诉我这些!你总是这么作!”
“利子,”龙夫又笑着说:“你别生气,稍等一会儿,请你相信我,拜托了。”这后一句话龙夫说的相当严肃。
“可是……”
典子想进一步问问,她感觉到龙夫正望着自己的目光,就闭口不说了。
龙夫看典子这样,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向前去,仍旧是往常那付眉头紧蹙的表情。
典子放下了软靠垫,从后面射来的光不见了。
似乎起风了,从车窗缝中吹进来,觉得脖子里有些凉。
“利子!”
龙夫突然说。脸仍旧朝前望着。
“只告诉你这一点也许有好处,我今天晚上的行动,也许有一定危险。这并不是吓唬你。”
典子大吃一惊。
“我相信不会有什么意外,可是也难说,不到现场,就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万一这次行动真有危险的话……”
汽车继续向前,可以听到右边河水的声音,渐渐水声消失了,这回可以看到车两侧的山,渐渐地两边又出现黑黝黝的平原,没有旅馆繁密的灯群,只有农舍的灯光寂然散落在平原上。
第四节
已经看不见河道了。道路通向高地,左边的平原渐渐向低处沉落。这平原和对面耸起的山岭上,都可以看见稀疏微弱的灯光。
龙夫指着左边的车窗说:“对面那座山是早云山。”那只不过是山的影子,在昏暗的夜空中显现出隐约的轮廓,也许是阴天的缘故,边星星都看不见。
车每次走到山角转弯的地方,龙夫都回头往后看。
典子也跟着往后看,只能看到微微发白的刚刚通过的路面,黑黑的山影和苍茫夜空。
典子问:“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龙夫转向前去说道。
这么说,刚才从强罗出来,在后面闪亮着的车灯已经在中途消失了,看来在那个地段,有同一方向下车的旅客,可是到这种偏僻地方的旅客就毕竟太少了。
下坡了,右侧的山越来越近。似乎隔着车窗都能闻到树木的清香,左侧又传来了河水的声音。
司机默默地握着方向盘,车前灯的光芒飞快地扫过路面。
“就是这里。”龙夫开腔了。
“快到去箱根的近道了,这前面一定有路口的标志。”
“是吗?”
典子窥视着车窗外面。一片漆黑,远处的灯火一闪一闪。吹进衣领的风使人感到凉飕飕的。
什么路口的标志,这些都无所谓。田仓的妻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住旅馆的话,那一定是个非常荒凉僻静的地方了。
典子等不及了问:“田仓妻子到底在什么地方?”
龙夫平静地回答:“马上就到,我们再等一等。”
典子看着黑暗中龙夫的脸。
“这附近有旅馆吗?”
龙夫只说了一句:“有的。”
这时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司机突然插嘴说:“前面有一个叫元汤场的温泉,是个小温泉,只有几间简单的小房子,也有的人把它叫作石俵。”
龙夫接过话说:“真有那样的温泉吗?”
“是的。地道的山泉水,你看,就从这条路走。”
正好车转弯,司机右手指着前面,可以看见灯光照着的地方。
典子看到灯光照着的小路,在山坡上逶迆曲折,伸入夜幕之中。
“果真还有这样的地方,都是当地的人来吧?”
“是这样的。”司机把右手又放到方向盘上,回答着。“外地来的人不太知道这里,最主要的是知道箱根有这条路九九藏书的人不多。许多游客,只知道宫之下,强罗,小涌谷这条路线,可是箱根真正有趣的地方还是那些不为人知的老路线。”
“那么从这条路直穿出去到什么地方?”
“从仙石原越过长尾岭到御殿场。可是大多数游客不去那里,几乎都到湖尻就返回去了,不然的话,就到仙石原的高尔夫球场去。”
汽车穿出狭窄的山道,展现在眼前的是夜幕下的平原。远处可以看见旅馆的灯光。
“那边是高尔夫球场的旅馆。”龙夫指着前而对典子说。那灯光使人感到象晶莹的钻石,此外九九藏书只有静寂的一片黑暗。
司机问道:“先生,到仙石原了,在什么地方停车?”
“那附近有邮局吧?”
“是,有的。”
“那就在邮局前下车吧。”
他们在一条小街满道旁下了车。龙夫对司机说:“大概要等一个小时左右。等的时间也给你算钱。”
“没关系。”司机又说:“反正我今晚没事儿,那我就把车停在这儿等你们。”
“对不起了。”
“没关系,我在车里睡觉。”司机摆出了睡觉的样子。
典子看了看四周,眼前是邮局,黑着灯关着门,附近的人家也都门户紧闭,真是一个僻静的地方,夜晚来得太早了。
龙夫借着灯光看着手表说:“9点25分。从强罗出来9点正,到这里,路上要花25分钟。”
“是的。”
典子以为龙夫只是在计算时间,没有别的意思。
“田仓妻子在哪儿?”
典子看这附近只是漆黑一片,什么地方能有旅馆呢?
“再往前走走。”
龙夫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典子以为是去田仓妻子所在的旅馆。
可是龙夫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沿平原上一条羊肠小路走去。
“喂!”
典子不由地站住了。
“去那边?”心里嘣嘣直跳地问。
龙夫在黑暗中回头说:“是的,马上就到。”
“可是,那边不象有旅馆呀!”典子望着前方说。只见前面是黑黑的山丘,点点灯光闪烁。
龙夫继续往前走着说道:“不是去旅馆,是去田仓夫人来的方向,我们去会她。”
典子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龙夫在来之前已和她说了:也许这次行动有危险。
如果前面不是有龙夫,典子也许马上就回头逃窜。没做任何准备,在漆黑的夜幕中,龙夫朝前走着。
路很狭窄,典子紧随着龙夫。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这样近地挨着龙夫。可是在这 种场合,天连着地,地连着天,漆黑一片,仿佛置身于黑色的世界,身心都浸没在凄冷之中,根本无暇考虑情感方面的事。
远处高尔夫球场旅馆的灯光依旧闪闪烁烁,那灯光仿佛是夜幕上的小小窗口,令人心情压抑。路的两旁是难以分辨的山草和田禾,静静地伸延开去。
龙夫回头望去,典子也回头。
刚刚离开的那几座小房子,在这里能看见它们的轮廓。田舍的灯光已经消失了。汽车灯光依稀可见。
典子说:“等在那儿的汽车会挪地方吧?”
龙夫顺着她说:“很有可能。”
龙夫停步,拿出烟来。也许是为了要划火柴,他才拿出烟来。他站在那儿没动。
“利子,在这等着吧。”他小声说。
“唉呀!在这种地方?”典子吓了一跳。
“是呀!来信约定了的。现在正是9点35分。”
他划火柴的时候,很可能看了表。
“9点30分到40分是约会的时间,马上,田仓的妻子就要到这里来了。”
是不是为了这封信才到这个地方的,典子没有勇气再问,她心里紧张极了。
眼前只是漆黑的高原,死一般寂静,空中布满黑云,只觉得黑暗之中云团在移动。
典子浑身发抖。
“你冷吗?”龙夫问典子,他的气息扑到典子的脸上。
“不,不冷。”典子摇头回答。
“你在逞强。”龙夫把手搭在典子肩上,很自然地放着。
“你瞧,都发抖了。”
典子感到搭在肩上的手很有力,仿佛自己的身体就要倒在他的胸前。
龙夫在她耳边低声说:“没关系,别怕。”典子感觉到他双臂的力量,周围黑压压的,她想哭也哭不出来。
忽然,前面出现两道光柱。
“来了!”龙夫叫出声来,典子吓了一跳,接着就能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了。两道灯光越来越强。
“躲开!”龙夫抱着典子的肩头,躲向路边。路很窄,勉强通过一辆车。从正面开来的车,灯光刺得眼睛睁不开。
典子以为汽车到自己面前就会停下,谁知汽车仍旧朝前开,灯光到眼前时,仿佛刮起一阵风,从身边飞驰而99lib. 过。
“危险!”龙夫话音未落,两人倒在路旁草地上。
第五节
俩人倒在黑黑的地面上,典子觉得身体碰上了什么硬东西,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地上的草。
“利子!”龙夫压低声音叫道。“别作声。”龙夫的声音从旁边的草丛中传来。悄声说:“小声告诉我,你受伤了吗?”
典子用更小的声音回答:“没有,不要紧的。”典子觉得身体碰到地面上,好象没伤着。
“汽车停下了。”龙夫又说。
的确,汽车在10米以外的地方停下了,车灯也熄灭了,附近又是一片漆黑,只有两个红色的尾灯仍旧亮着,小巧可爱。
“身体不要动。”龙夫聚精会神,趴在地上注视着汽车方向的动静。
这也许就是龙夫说的危险吧。典子心里嘣嘣直跳,手指发抖。在汽车通过的一瞬间,龙夫为什么一下子趴在地上呢?
也许是因为路窄吧,我们靠在路边,汽车就可以通过了,其实并没有被轧死的可能。事实上车灯闪过的一瞬间,车已经一掠而过了,根据平时的经验,汽车对于我们并没有危险。
那么为什么龙夫叫着“危险”滚到草地上了呢?典子弄不明白。现在也不是问他的时候。
龙夫仍旧注视着前方。
“来了。”
车前灯和车内灯都熄了,黑暗中只能看到车的轮廓,细看好象是一辆中型皇冠车。
龙夫的声音刚落,只听见砰的一声关门,不知谁从车里下来了,能听见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绝对不能出声。”龙夫最后又嘱咐一句“趴着别动,千万不能出声。”
龙夫开始匍匐向前,能听到他身体和草磨擦发出的声音。
典子也跟随着,龙夫象士兵一样按着操练的要领匍匐前进,典子却做得不好,可是她是竭尽全力的。膝盖以下都湿乎乎地,她简直是扭动着身体在草地上游泳。
看起来不象会有什么危险,脚步声不是朝这99lib?里走来的。
“好了。”龙夫朝身后的典子小声说:“就趴在这儿等着,出什么事也不许出声。”
典子无力地趴在地上,回头看去已有好大一段距离了,远远地可以看见汽车的轮廓。
在汽车的侧面,有一个人影,看这么长时间了,眼睛熟悉了黑暗,已经很容易判断。又传来男性的声眘,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也许是心理作用,觉得还有女人的声音,声音更低,看不见人影,也许女人的声音是从车里传出来的。
典子在听到女人声音的一瞬间,感到这就是“田仓的妻子”。正象龙夫说的,田仓妻子开车来的。
可是在车旁站着的男人是谁呢?典子也觉得龙夫这次行动的“危险”是由那男人而来,他究竟要干什么呢?
事情非常清楚,这次“验证”就要在典子眼前发生了。
对面的声音听不见了,男人的身影向这个方向移动而来,地面上传来脚步声。
突然,女人大喊一声:“住手!”
可是男人却大步走在路上,那正是典子和龙夫刚刚摔倒的地方。
典子屏住呼吸注视着。男人的身影在草地上左右寻找,分明是在找自己吧。
典子差点儿叫出声,只见黑影手中拿着一个短棒样的东西,一定是凶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这周围转来转去,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他弯下腰,又抬起头来疑惑地朝四周望着,因为看不见什么,他也许觉得有人藏在什么地方了,想极力寻找。典子觉得他正朝这边看,急忙低下了头。
典子再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龙夫在动,仍旧是匍匐向前,朝着黑影的地方去。
“危险!”
典子刚要出声,只见对面的男人又朝前走了,慌慌张张,看上去很焦急的样子。
龙夫的爬行时断时续。当那男人朝这边看时,他就把身体藏在草丛里,不注意这边时他就象一条虫子一样小心地朝前爬行。
天空漆黑,看起来黑云密布,奇怪的是远处田舍的灯光看上去格外明亮。并没有感到有什么风,可典子仍旧打着冷战,上下牙咯咯响。
忽然,远处汽车灯光照射过来。灯光不是来自停在那里的汽车,而是从更远处人家聚集的方向射来的。
站在那里的男人被这灯光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朝灯光方向望去,借着远处的灯光,望着他的背影,只见他穿了一件工作服。
龙夫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典子屏住气看着他,只见他朝黑影扑了过去。
“坂本!”
龙夫朝着受惊的男人冲过去,从身后把他抱住,他手中的短棒飞落掉下。
“妈的,”男的挣脱着,“是崎野?”
“是的,你给我老实点。”龙夫大声叱责说。
“放开,你干什么。”他还大声吵嚷着。
“坂本浩三!”
典子并不十分意外,她已估计到一半,可是眼前的坂本浩三,使典子仍旧有些吃惊。
田仓夫人带着弟弟来干吗?难道他们是来杀我和龙夫的吗?
龙夫和坂本摔倒在地的同时叫道:“利子!快到车里看看,快!”
典子听到喊声,使足全身力气朝汽车跑去,可是两腿觉得十分无力。
典子开车时,手在发抖,好不容易把车门打开。
车内的确有一人坐在那里,车里虽然很黑可以看出是个女的,一动不动。
“司机。”
坐在前面的司机,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得缩成一团。
“快把顶灯打开!”典子气喘吁吁地喊道。司机赶忙拨动开关。
车内亮了起来。
坐在那里的是位女游客,身体似乎要从坐椅上滑落下来,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典子望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大吃一惊!
“啊,畑中女士!”
是,不错,真是她。在爱知县犬山农舍里遇到的畑中善一的妹妹。
“崎野君,她死了。”典子大叫一声。
跑在龙夫前面的是刚才和龙夫纠缠在一起的坂本浩三。他推开典子朝车内看去。
“啊!”他大叫一声。他朝那女人扑过去,摇着她的身体。
“大姐,大姐。”他一边叫一边哭了起来。
畑中善一的妹妹被摇着,搭拉着头,晃晃荡荡。
“大姐,大姐。”坂本浩三继续叫着哭着,前面的车灯越来越近了,那灯光照在车内坂本浩三和已死的女人身上。
“利子!”不知什么时候龙夫从后面赶上来了。“明白了吗,田仓夫人到底是谁。”
坂本浩三的呜咽声更大了。
“她就是畑中善一的妹妹,明白吗?”典子呆立在那,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些并不是真的。
“这就是你在犬山遇见的女人。不过,她并不是真正的田仓夫人。”
“那么真正的田仓夫人呢?”
“两年前死了。”
“是吗?”
“就象你从秋田回来的途中听到的那样,在盐泽附近的山路岔口卧轨自杀了。”
“……?”然而还不明白。
对面开来的车越来越近,在10米远的地方停下了。“砰!”地一声门关上了,从车里走出一个人,他的身影是逆光而来。
白井总编辑的体态。
“崎野君!”白井叫了一声。
“总编辑,”龙夫跑过来,抱住总编辑。
“畑中女士自杀了。”
“啊!”
白井总编辑停下脚步“什,什么时候?”
“刚才,死在车里了。我想是服了氰化钾。”
望着.99lib.在车内哭作一团的年轻人,总编辑哽咽地叫了一声:“坂本君吗?”
“终于发生了这样的事。”
龙夫听99lib?到这句话,颓然低下了头,仿佛是谢罪的样子。
第一节
在黑暗的箱根旧街道上,两辆汽车朝宫之下方向缓缓开去。
后面的车里坐着典子和龙夫,前面相距10米的车尾灯清晰可见。前灯照着前面汽车的车窗。
透过车窗望去,白井总编辑坐在后排一角,坂本浩三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白井旁边一定是畑中善一的妹妹的尸体躺在座垫上,头枕在白井总编辑的膝上。
典子心里仍旧惊恐不安,想起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就头晕目眩99lib?,嘴唇发紫。
“是服了氰化钾。”
龙夫又说:“太大意了,和坂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畑中拿出毒药放进嘴里,已经用糯米纸包了一定数量的药,准备随时吃下。”
对典子来说,很难接受畑中善一的妹妹杀死田仓这一结论,无论从感情出发,还是从情理出发。
现实中看到的,只是在耕牛哞哞叫着的浓尾平原的农家,她那真诚纯朴的面容。
车窗外,夜风瑟瑟,路旁黑黑的山影在晃动,前面二点红红的车尾灯,看上去象是冷寂的祭奠仪式的象征。
龙夫说:“白井总编辑早些赶到,她也许就不会自杀了。”
可是,如果畑中邦子真是杀死田仓的凶手,那么自杀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典子茫然问道:“白井总编辑知道我们来这里吗?”
“是的,他是清楚的。”
龙夫一边望着前方,一面说。“我选择旅游地点为箱根的时候,他就知道我的计划。所以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跟在我们后面了。”
典子想起来了,从强罗出来的时候,看见后面有车灯光,到达以后,也远远地可以看到灯光。
“那么总编辑知道凶手就是畑中邦子了?”
“那当然了。”龙夫沉静地说。
“与其说是知道,还不如说是通知他了。”
“谁通知的。”
“畑中邦子。”
“是吗!”
典子望着龙夫,到底怎么回事,一点也弄不明白。
“总编辑和畑中邦子有联系?”
“你还记得吗,11日下午8点外出时遇到田仓,他嘟哝一句‘一对有趣的情侣’的事吗。”
“噢,那是总编辑和畑中邦子了。”
“那么说……”
典子瞪圆了眼睛。12日晚,总编辑来箱根了吗,可是12日早,因阿沙子稿子的事,总编辑从东京打电话来了,他确实在社里,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
“是这么回事,总编辑那天晚上从东京来到箱根,和邦子相会,第二天早晨就赶回东京了。”龙夫回答说。
“那么说,畑中邦子11日就来箱根了?”
“是的,12日晚被误认是田仓妻子,在骏丽阁与田仓相会,发生口角,在此后,田仓喝了啤酒,安眠药就是那时放的。”
对典子来说事情渐渐清楚了,有必要从头到尾问问龙夫。
“我还是不明白,崎野君,你怎么注意到畑中邦子的,请给我讲讲。”
龙夫点头了。
汽车下坡了,前面强罗周围的灯火,在夜空中泛着微光。
前面99lib.的车尾灯一颠一颠的。
龙夫压低声音说开了:“最初,我对所谓的田仓妻子抱有怀疑。田仓妻子下落不明,说是送遗骨回秋田了,你自己去调查的,毫无踪迹,而且有什么人将送去的家具处理之后,又躲起来了。一个女人,这么长时间一人躲避着是不可能的。我忽然想起来了,在什么地方有她家。所以我们去了藤泽,为了慎重起见到附近一打听,说是只见过二、三次田仓夫人,和田仓分居,田仓搬到藤泽只有一年半,附近的邻居相信分居之说,的确,户口本上有田仓良子这个妻子,所以人们都相信田仓所说的和妻子分居。”
典子只是听龙夫讲。
“另一条线索是被杀的木下,手中拿着一张车票。”
龙夫继续说:“坂本和木下12日晚开着卡车通过宫之下时,一定与田仓的死有某种关系,木下是那天夜里卡车的换班司机,对坂本来说九九藏书真是倒霉。”
“等等。”典子九九藏书
插嘴问:“畑中邦子与坂本是什么关系呢?又是怎样联络的呢?”
“以后再告诉你,这很复杂,现在只告诉你邦子和坂本有关系,这一点你接受得了吗?”
“行,你说吧。”典子不明白,只有听着了。
“乘坐坂本浩三卡车的木下,一定看到了骇人听闻的事儿,他帮了忙,所以到名古屋晚点了一个半小时,挨了训,被解雇了,他也是有口难辩。”龙夫一边考虑着一边继续说:“所以说木下是偶然卷入了这次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件中去的,他本人为了掩盖事实真相而被解雇了,若说没有任何报酬未免有些荒唐,最初坂本一定和木下筹划过并曾向木下许愿。可是一直很穷的坂木拿不出什么,所以木下就打算向其它人敲竹杠,买好了火车票。”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想象那张车票的到达地点吗?”
“是呀!想起来了。”
“那时想到和这张车票有关系的地方有:秋田的五城目、浜松、丰桥、东京,只漏掉一个地方,爱知县的犬山。”
“这么说,那个地方……”
“是的,与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秋田是田仓妻子的故乡;浜松、丰桥与村谷女士及女佣有关,犬山是畑中善一的出生地,不应与事件无关,你不是去那里调查过吗?”
龙夫又加重语气说:“利子,最初看起来,这些都没有问题,可是我忽然想到正象你说的田仓妻子的年龄和畑中善一的妹妹相当。”
“刚才已说过了,田仓妻子能一个人隐藏这么长时间,她不会住旅馆,也不会麻烦别人家,一定住在自己家里。这样考虑以后,疑点就集中在畑中善一的妹妹身上。九九藏书这时我又忽然想起畑中善一的妹妹也许从外地迁回了老家,田仓也在外地生活了一段时间。”
龙夫又接着说:“这样,田仓的妻子和畑中善一的妹妹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那么先不考虑田仓妻子、先看分居,偶尔在藤泽田仓家出现的女人,一定是畑中善一的妹妹。可田仓妻子又怎样解释呢,户口本上确实写着田仓良子,还说明有这个人。”
“那么应当考虑是否失踪了,就算是失踪了,没有申报,户口本上就仍然留着户口。从失踪就可以联想到可能生死不明,或者在什么地方死了,身份却无法确定。”
听到这里,典子忽然想起来,龙夫去了趟乡下,曾独自满意地笑着,那是在典子从秋田回来以后。
“你从秋田回来,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是说身分不明的男人,出现在五城目把田仓家产处理掉了吧?”
“除此以外,你在回来的火车上听说两年前在越后的盐泽附近,身分不明的中年妇女撞车自杀了,你对我说过这些吧。”
“啊!”典子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是的,是说了那些事。”
“是这样的,、我听了这些后,到盐泽去了一趟,到现场后知道死者身份未明,没有遗书,象是东京人,面貌已看不清了,只问了问推算的年龄。”典子吃了一惊。
“利子,也许过于大胆了,我把死者想象成实际的田仓良子了。”
汽车开出木贺,沿途都是旅馆的灯火,一直延续到宫之下。汽车不去强罗了,一溜烟地开向小田原方向。
第二节
汽车通过了宫之下,从盘山道下来,每次转弯时,车前灯照向路旁悬崖上的栏杆,树影在斜坡上摇动。
载着畑中邦子的尸体以及坂本浩三和白井总编辑的汽车在前面跑着,红红的尾灯时隐时现。
这条路就是在夜间,仍旧车来车往。从下面上来的车灯很刺眼。来往的车大多是出租车,卡车很少。
载着很重货物的夜间卡车吃力地往山上爬,错车而过时,可以看见驾驶室里坐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人握着方向盘,一个人注视前方,仿佛是两个人拖着重重的卡车。
典子看到他们就想起了坂本浩三和木下一夫那天夜里也是这样开着卡车的。
“假设那死者是田仓良子的话……”
龙夫又继续说起来:“那天晚上,来箱根旅馆找田仓的女人到底是谁呢,而且在此之前她多次去藤泽的田仓家,被邻居们认为是田仓妻子,况且田仓自己也承认是分居的妻子。”不仅如此,在田仓死后,她又到小田原警察署,在警官面前自称是田仓妻子,大模大样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
典子眼睛看着汽车减速转弯,耳朵却在听着龙夫的话。
“多么大胆的女性,如果说没有一定的自信心,怎么敢冒充田仓妻子,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对田仓是相当了解。”
典子点着头,表示同意他的推断。
“我在前面已涉及到车票到站的事,木下要去的地方是名古屋、岐皇、犬山还不清楚,是不是要去找畑中的妹妹,于是使我想起,田仓和畑中善一的妹妹有什么联系是问题的关键。”
龙夫停顿了一下,这正是典子急于知道的。“他们之间的联系只能是一种。”他又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那是因为畑中善一的文学小组中有田仓。当然,我想田仓是知道畑中善一的妹妹的,证据是大厦股份公司经理新田嘉一郎和白井总编辑都知道畑中善一的妹妹。”
“总编辑也……?”典子望着龙夫。
“是的,总编辑是知道的,可是小组中最了解畑中的妹妹的要算田仓了。”
“证据是什么?”
“要反过来说,畑中的妹妹对田仓比对小组其它人更了解。”
“啊!明白了。”典子说。
“妹妹对夺走哥哥的恋人的人刻骨铭心呀。”
“是的。”龙夫点头答应。
“畑中善一是不是因为恋人被夺走,受到打击而早逝,这还说不清。至少对邦子来说她恨田仓这个夺走哥哥恋人的家伙。同时田仓也意识到了邦子对他的态度。我想在此以后,他们俩人的关系就是过于‘密切’了。”?99lib.
“那么以后呢?”
“是呀藏书网,自信是想象中的田仓妻子。这是何等程度的自信啊,在箱根的旅馆里,女招待都完全相信是夫妻,把他们的争吵当成夫妻吵架了。按理说旅馆的女招待是能分清哪对是夫妻,哪对是情侣的,想想看,女招待都把他们误认为是夫妻了,可想而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
“她也曾几次去藤泽的田仓家,田仓也若无其事地对周围的邻居说是分居的妻子。正因为田仓那么说,她才敢到小田原警察署,自称是田仓妻子,那么田仓自杀之说就通过了。”
“可是……”
“我也万万没想到,大千世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我认为那是畑中邦子在国外时,同时田仓也在国外发生的事。”
“那么说,他们俩是在国外的同一地方了?”
“是的,可到底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可能畑中邦子是从大陆回来的。我又看了田仓的档案,象他那种男人是了解不清楚的。这样看来,你遇见畑中邦子时,她说哥哥的遗作,是在自己不在家时,被故去的母亲交给来看望的老朋友了。这是说谎。恐怕是她回来后,田仓从她手里借走的,这是为什么呢?”
龙夫喘了口气继99lib?续说:“田仓那时说把畑中善一的遗作拿去发表,一定是这么说的,所以邦子才把哥哥的遗稿交给他的。可是田仓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把遗稿卖给了村谷阿沙子。起初阿沙子写写小说并发表了,以后就写不下去了。每一个人,无论谁手中掌握点材料,稍有些文采都能写点好东西出来,可是最重要的还是以后,如果能坚持下去,那也就好了。对村谷而言,父亲是文学家宍户宽尔博士,第一次写作时,编辑部很重视,多少有些偏爱。”
这一点,典子是能理解的。
“村谷阿沙子写不出来了,她很苦恼,她是个虚荣心很强、不肯认输的女人,不愿意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名誉。实际上也没有多大名气,只不过本人很看重罢了。知道她的苦闷的只有田仓义三。他是文化情报贩子,当然能最先看到村谷的手稿,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又因为是在京都时代的文学小组曾有很深关系的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因此田仓想到了畑中善一的遗作,准备用这些遗稿向村谷阿沙子捞取重金。村谷阿沙子知道后很高兴,俩人达成协议。村谷阿沙子陆续发表的作品实际上就是畑中善一遗作的翻版。村谷阿沙子写作时,非常神秘地进入书房,谁也不许进去,是有它的原因的。”.99lib.
典子静静地听着,汽车渐渐开出了盘山道向塔之泽隧道驶去。
“有才华横溢的畑中善一的遗稿99lib.
作底本,阿沙子的作品受到好评,杂志社不知道她写的东西是别人的代作,不断地向她约稿。幸运的是畑中书箱里的遗稿很多,所以她也就可以接连不断地发表。而田仓把阿沙子给的钱存起来。当然是秘密成交了。如果事情就这样下去,也就天下太平了。麻烦就出在畑中邦子盼望着有朝一日故去的哥哥的遗作能见天日。”
典子听到这,心里有些不安。
“当然,阿沙子的行为不能总瞒着畑中邦子,当她发现事实真相后,多次去藤泽的田仓家交涉,这就是她去藤泽的原因。可田仓却是个难对付的家伙、邦子就把这件事对哥哥的好友白井总编辑诉说了。”
“啊,白井总编辑?”
“是呀,可是已经为时过晚了,大概是在你去箱根找阿沙子催稿的前后。”
典子屏住呼吸。
“总编辑吃了一惊,真叫他棘手。事到如今又不能变更约稿计划、这一期就指望她的文章了,没人能代替。”
典子想起那时只有阿沙子那一份稿子,连一篇机动的稿件都没有。到了该出刊的时候真是束手无策,当时白井总编辑一再叮嘱典子一定要让阿沙子拿出文章来。
“另一件让白井总编辑头痛的事儿,是阿沙子是恩师的女儿,为了以后把原稿的事处理好,总编辑和畑中邦子悄悄地去箱根找到了阿沙子,那正是7月11日晚上。这时的阿沙子住在宫之下的杉之屋旅馆。田仓所说的见到一对有趣情侣(X,A,B)就是白井和畑中邦子。”
汽车通过了早川河铁桥,驶上平坦的公路,车速也加快了,这时车前灯仍旧照在前面的车后窗上,可以看见白井总编辑的身影。
“那天夜里,我想白井总编辑和畑中邦子一定和阿沙子谈过话了,天太晚了,白井和畑中邦子就分别住在杉之屋旅馆的不同房间。白井因为公务在身,第二天早晨必须返回东京,所以那天早晨动身时,在晨雾中又一次对阿沙子交代了一番。”
“啊,原来是这样……”
“是啊,你只相信自己看见田仓了,实际上是白井。浓浓的晨雾欺骗了你的眼睛,而且声音也听错了。本来白井和田仓的背影有些相似,离得很远听起来声音也象田仓的。此后,阿沙子女士的神经衰弱症发作了,她一想起和畑中邦子住在同一个旅馆,就神经质地觉得一刻也不能呆下去了,急忙搬到对溪庄去了。”
“那么我看见雾中阿沙子的丈夫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是谁呢?”
“那个女人嘛。”
龙夫又说:“是他家的女佣——广子。”
“什么?”
典子又不明白,觉得有一大堆问题要问龙夫。
第三节
龙夫看到典子低头沉默不语,又慢吞吞地说:“村谷亮吾的失踪,是一开始就和广子商量好了的,11日晚上你所见到的正是他们商量的一幕。”
“那么说,村谷亮吾和广子他们……?”典子大吃一惊。
“是啊,不知阿沙子是否发现了俩人偷偷相爱,反正阿沙子是位刁悍的妻子,村谷亮吾和广子得偷偷地等待一起生活的机会。一定要在阿沙子不知不觉的时候离开。不这样的话,阿沙子歇斯底里大发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你还记得吗,12日晚上,很晚阿沙子从房里出来后,村谷亮吾和广子也出来了,这是事先商量好了的。”
“村谷亮吾直奔小田原车站,而广子又回到旅馆,她是打算和阿沙子一起回东京再另找机会逃走。这样和亮吾联络不易被阿沙子发现,假如他们俩人同时不见了,被好强凶悍的阿沙子知道后会惹出麻烦的。”
是这么回事呀,典子点点头,觉得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哇。
远处,可以看见汽车灯光。亮吾的失踪和广子的失踪融汇到一起,这与田仓之死就好象这两道并射向前的灯光一样,丝毫没有联系。
“那么,现在俩人在哪儿呢?”
“住在丰桥的一个地方,这件事是我拜托你所知道的大厦股份公司经理新田去调查的。”
“新田?”
出乎意料的名字,典子瞪圆了眼睛。
“据新田说俩人现在生活得非常幸福,这次田仓事件与他们毫无关系。”
龙夫稍停了一下,用余光看了看典子狡黠地笑了笑。
“听到新田这个名字你也许吃一惊吧,他在这件事上可帮了我们的大忙,他帮我们调查亮吾和广子的事了。”
“帮什么大忙……?”
典子想问,突然又停下了。想起了不久以前在东京车站遇见新田提着旅行皮箱的情景。那时新田的确说去京都了,他还打听崎野的消息,看上去笑哈哈的很愉快。
“新田去的是犬山,想证明畑中邦子不在家,也就是7月12日晚邦子在不在自己家里。”
典子早已意识到这一点,只不过是想让龙夫说出来。
“那么,为什么把这件事委托给新田了呢?”
“新田十分机敏,又是过去京都大学时的同仁杂志团体的成员,而且也认识畑中善一,我跟他说了田仓的事,拜托他帮助打听一些经过。我觉得他是调查畑中邦子最合适的人选。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好了,不说这些了。”
“怪不得,那时我告诉你新田向你问好;你奇怪地笑笑,原来如此啊。”典子瞪着龙夫说。
“是这么回事,能抓住畑中邦子在田仓出事的那天不在家这个事实,我就可以判断她有犯罪的嫌疑,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我下定决心,直接找邦子谈谈,可又不能面对面,我就给她发了一封信,说想跟她面谈一次,下面落款是白井的下属。邦子怎么收到信的我就不清楚了,她马上就给我回音了。对了,你看这张名信片。”
龙夫从口袋里掏出折了两折的名信片递给典子。
车内灯光很暗,但是还可以看清钢笔字迹。
“仙石原这个地方是我指定的,她也一定要在仙石原和我相见,以后再和你说原因,也可以说这件事的关键在仙石原。我想她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见面时间是她决定的。”
典子看着名信片说:“晚上9点半至9点40分,这个时间一定来,写了两遍。”
“是的,这次行动的危险就从这句话而来。”
“为什么?”
典子抬起头正和龙夫的目光相遇,典子又慌忙低下头看着名信片。
“刚才我们俩差点被杀死了,死法和那个卡车司机木下一样。”
“木下?”
典子声音嘶哑,目光从名信片上移开,不眨眼地注视着前面的黑夜。
“噢,在黑夜里,突然射来两道很强的灯光,坂本从驾驶室下来,手里拿着棒子,猛击头部,强烈的灯光使你辨别不清是什么车,我们夜里也常有这件事,误以为是普通的车,通过以后使你大吃一惊,是大型卡车。灯光太强,使你看不清什么时候通过你身边,等到你身边时用棒子敲你的脑袋,你站在那里没反应过来,就一命呜乎了,我们俩刚才就差一点挨了这一招,真危险啊。”
典子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刚才龙夫和她一下子趴倒在地上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杀死田仓的方法和这相似,最初邦子想杀死田仓,打算在啤酒里放安眠药让他喝下,当他睡着后把他勒死,不知真相的田仓喝完啤酒出去了,邦子跟在他后面,当地走到宫之下时,意外地看见坂本和木下开着的运货卡车。俩人把田仓抱上卡车,这时田仓吃的安眠药已起作用,呼呼大睡了,邦子想起要坂本帮忙杀死田仓。坂本早就痛恨这个平日虐待姐姐,迫使她自杀的姐夫,同时又同情常来往的邦子,就答应帮她的忙。他又巧妙地说服了木下,把田仓用卡车拉到仙石原,在那里杀死了他,返回来,把他扔到坊岛的崖下,这是我的推断,根据是卡车晚回来一个半小时,去仙石原往返要50分钟,我是由此而得出这个推断的。”
“为什么不就地杀死田仓,而非要到仙石原再干掉他呢?想想我们去箱根实地考察就会明白这一点。发现田仓尸体的地方,一面是山,一面是悬崖,中间是只有两米半宽的小路,弯弯曲曲。当然有卡车走过的痕迹。但是,走到头就是木材加工厂,别忘了这一点。那条乡村公路很狭窄,卡车走到那里不能中途调转车头的,必须走到木材加工厂院内的平场折回,可当夜木材加工厂的人说没来过卡车。田仓喝下安眠药,说他是自杀,或死于事故,无论如何要把他从悬崖上扔下去才合情合理。正如我们推测的那样,击打头部的伤和摔在石头上的伤痕不一样,这是关键的一点。”
“最初坂本和邦子商量杀死田仓的时间用了30分钟,这个时间就是女招待说的邦子比田仓先回到骏丽阁的时间,随后邦子又溜出旅馆,过河到对面的对溪庄,利用那里的缆车外出找到等在那里的坂本,驱车去了仙石原,在那里用铁扳手把田仓千掉,再拉回宫之下,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坂本的卡车耽搁了一个半小时,就是因为这些,邦子则又用相同的方法,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骏丽阁。”
“那么说,龙夫,去箱根实地考察的时候,你就开始怀疑邦子了吗?”
相邻的旅馆客人,不使用缆车,而蹚河过去。典子又想起龙夫的话。
“既然你知道得那么多,为什么一点也不对我说,你真坏!”
龙夫对典子苦笑说:“利子,你瞧,又犯老毛病了。”
典子打着手势严肃地说:“等等,那么说,坂本刚才是想来杀我们的?”
“我相信是这样,看到我的信后,邦子和坂本商量了,预感到我们知道真相的坂本打算杀掉我们。邦子也打算在意外的时候自杀。也就是说,坂本杀死敲竹杠的木下后,逃到了邦子家里。”
典子又一次拿起放在膝头的名信片,看了一遍把它还给了龙夫。
“大部分线索清楚了,还有几点不明确,其中之一,就是秋田五城目帮助处理家产的男人是谁呢?”
“他是邦子在犬山的表妹夫,正象我们见到的那样,老实的庄稼人,对有知识有教养的邦子很尊敬,不知详情,邦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是新田在五城目附近调查出来的。”
“是的,我还曾一度怀疑过白井总编辑,也许对不起?99lib? 总编辑了,可是他不来上班的理由搞不清,龙夫你不也觉得总编辑可疑吗?”
“对总编辑来说这也许是件好事,事情过后我们跟他谈谈,我觉得他真不容易啊。”
“不容易”这几个字龙夫说得很重。
车子静静地向前开,农家灯火点点闪烁。
典子又说:“龙夫,还有一点不明白,田仓良子为什么自杀呢?”
“真正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可不可以这样判断。也就是说良子不爱田仓。她曾是畑中善一的情人,与其说爱田仓不如说憎恨田仓。因为田仓只是她的名义上的合法丈夫,她也知道田仓背叛自己和邦子有那种关系,而且一直受田仓的虐待,因此她绝望了,终于选择了自杀这条路。她的弟弟坂本浩三,为了给姐姐报仇,早想杀死田仓。我不知详情,良子也好,邦子也好,还有畑中、田仓都死了,知情人都死了,人死了,就说不清了,谁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龙夫靠在软椅上,叹着气,仿佛是说话说累了,望着典子不再开口。
远处小田原明亮的街灯出现在前方。汽车减速了,不一会儿就进入街区,停在小田原警察署门前。
第四节
前面那辆车的车尾灯熄灭了。警察署里灯火通明。典子和龙夫的车也停下来,熄灭了车灯。
总编辑从车里下来,朝这边招手。龙夫、典子也下了车。
“坂本君,现在该你自首了。”
总编辑声音沙哑,透过灯光可看见他憔悴的面容。灯光虽不明亮,也可看见他面颊消瘦,两个眼窝发黑,嘴唇干裂着。
“坂本已经有所悔悟。他想袭击你们的详情在车里已和我说了,你们就别作声了。”白井看着龙夫和典子说。
“邦子的尸体,安稳地躺在车里,我和警察说说,看看是否有必要解剖,我陪坂本去自首,你们俩人在这儿守着邦子。”
“知道了。”
龙夫恭敬地答应着,典子也默默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总编辑又朝车上招手,这时从车里无精打采地走出一个年轻人,借着灯光可以看见他的脸,头发乱蓬蓬地,这就是在藤泽田仓家见到的坂本浩三。
他跟着白井总编辑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龙夫和典子。
“实在对不起!”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龙夫上前,拍着坂本的肩头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要保重!有机会我来看你。”
青年人又鞠了一躬:“对不起了!”声音带着哭腔。
白井什么也没说,一手拉开坂本,一手拉开警察署的门,两个人进去了,望着仍在晃动着的门,典子觉得坂本似乎将永远消逝在那门里面了。
龙夫走到前面的车旁,典子也跟了过去,借助外面的灯光透过车窗望去,只见软椅上躺着一个女人,不知道的话,还以为她累了,躺在那里休息呢。
典子在车窗外,两手合掌向死者致哀。龙夫也低头不语。典子心里感慨万千。
龙夫低声问司机,“两人什么时候搭车来仙石原的。”
司机无精打采地说:“我是箱根出租车行的,刚才那年轻人和夫人说让拉他们去仙石原,9点左右送他们来的,谁知会有这事,我只是吃惊,到底怎么回事,一点也不清楚。”
实际上邦子和坂本按予先约好的时间叫的出租车,司机眼睛溜溜地乱转,一付提心吊胆的样子。
龙夫安慰他说:“再忍耐一下吧。你也看见了,车里躺着死者,还要麻烦你帮着拉到医院。”
“没关系,行啊!”司机答应了,事到如今,他也只好认了。
这时警察署里走出三位警官,两个人穿着便衣。
“是这个吗?”他们透过车窗往里看。
“是的。”龙夫走上前去。
“我们是知情人,在这里守着死者呢。”
穿便服的看着龙夫和典子说:“没关系,你们跟去吧。”
白井总编辑出来了,其它的警官也跟了出来,汽车周围一时乱了起来。
畑中邦子的尸体被送往XX医院进行验尸。
死者有一张很漂亮的脸,这使典子想起在浓尾平原的乡下和她一起谈话时的情景。昏暗的灯光下,屋里可以闻到草香,牛哞哞地叫着,她拿出往日哥哥的照片,亲切地和典子交谈着。
临别时,她在夜晚的田间小路上提着灯笼为典子照明,那灯笼的亮光在小路上晃来晃去,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典子闭上眼睛,觉得畑中邦子好象还提着灯笼的。典子用自己的梳子给邦子梳着头,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坐在一旁的龙夫看在眼里。
不知什么时候白井总编辑和警官一起上了车。白井对龙夫和典子说:“从畑中邦子身上找到了遗书,刚才警察交给我,我已看过了,你们两位看看吧。”
白井拿出很厚的一封信。
“利子,你先看吧。”龙夫让给典子了。
“那么我就先拜读了。”
典子手指发抖,从信封里抽出那封信,有十几页。字迹很漂亮,也很工整。
信里是这样写的:
想到结果会成为这样,只好写下这封信。这是明天就要去箱根,在出发前的夜晚写的。不管哪一位先生看到,大体也都在预料之中。那么就从我和田仓的关系写起吧。我死去的哥哥叫畑中善一,原在京都大学读书。受宍户宽尔先生的影响而酷爱文学,有许多好友。其中有白井良介,新田嘉一郎。不知什么时候田仓也加入到他们的文学小组里。他不是学生,不知在什么地方工作。田仓和别的小组成员交往不深,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和哥哥交往甚密。这时,哥哥正在恋爱。他的恋人就是坂本良子。哥哥和坂本深深地相爱着。这是在京都的事,我当时在乡下,本来并不知道,只是从探亲回家的哥哥那里听来的。后来哥哥的恋爱失败了,坂本良子跟了别的男人,那男人就是田仓。田仓和哥哥、坂本良子都很熟,后来田仓喜欢上了良子,从哥哥手中把她抢走了。从田仓的性格就可以知道他使用的是多么卑鄙的手段。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后来他也不顾廉耻,用同样卑劣的手段强行占有了我。这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当时,无法知道哥哥是不是因为失恋,回到乡下老家,一直心绪不佳,后来得病死去了。也许就是因为失恋,过早的死去了。哥哥的文学才华受到宍户先生和同伴们的肯定。临死的时候把创作的小说草稿及笔记本,偷偷放进一个箱子里。
哥哥死后,留下了一张照片,那是和过去的恋人——良子及良子的弟弟一起照的。那张.99lib?照片背面拍照人的名字用笔涂黑了,因为是业余摄影者照的照片,想必是出自朋友之手。哥哥为什么把拍照人的名字涂掉呢?过了很长时问才弄明白,那个人一定是夺走哥哥恋人的男人。我当时也不知道田仓义三这个名字,后来的一个偶然机会,才知道了这些。
我结婚了,丈夫是一个官吏。婚后五、六年因丈夫工作原因,我们去了满洲。那次田仓突然来到我家,当我看到他夫人时吃了一惊,她和哥哥的恋人良子一模一样,良子的弟弟浩三也一起去了,他和照片上的孩子长得很象。
可想而知,那时我是多么吃惊。因为住在附近,一天我偷偷地把良子叫过来,良子也很吃惊,承认了这一切。我替哥哥责怪了良子,她哭着向我赔罪,并说她和田仓结合不是她的本意,现在婚姻很不幸,而且始终忘不掉哥哥,看她情真意切的样子,我也就原谅了她,并且很同情她。也亲眼见到她不幸的婚烟。在那以后,我丈夫得了感冒,又不愈而转成肺炎,一个月后就死去了。因为同在异乡,良子很同情孤单的我,她弟弟浩三,也象亲弟弟一样和我亲近。
可是,就在我们俩交往的时候,田仓知道了我是畑中善一的妹妹,也许是良子不注意说漏了嘴。不知为什么田仓突然对我产生兴趣,常常和我搭讪。因为我的疏忽大意,他终于强行占有了我。我委屈的哭啊哭啊,当时的心情,是用笔墨难以表达的。我因为对亡夫失节而自责,也包含有愧对良子的心情。
田仓为了对常常思念哥哥的良子(实际上是田仓经常殴打,欺侮良子,浩三看到眼前的姐姐受虐待,非常憎恨田仓。)进行报复,对我采取了那种态度。愚蠢的我当时也许因为死了丈夫,不堪空虚和痛苦,又背着良子和田仓几次幽会。作为女人,维持着这么一种关系那是多么可悲的呀。田仓则是又玩弄我,又是嘲笑我。比起谨小慎微老实厚道的丈夫,也许精力充沛的田仓对我更有诱惑力。我及早离开了满洲,丈夫死了,一个人不愿再和田仓纠缠,就回到了犬山。随着岁月的流逝,往事渐渐淡忘了。有一天,突然田仓找到我,我吓得浑身发抖,当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田仓找到我的目的,并不是我作为女人所深深恐惧的,而是对我哥哥的遗作感兴趣。以前是好友,他知道哥哥悄悄写小说的事。
田仓很热情地说,不能埋没哥哥的才能,一定要让哥哥的小说公布于世,并希望对我们在满洲的关系保持沉默。我很害怕,听信了他的话。而且我内心又何尝不想让哥哥小说发表出去呢?我按田仓说的,把箱子里的小说草稿交给了他,我盼望着田仓说的话早日成为现实。可是,杂志上没见到哥哥的名字,田仓虽那么说,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刊登的,也就死心了。可是过了很长时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见哥哥的小说被用阿沙子这个女作家的名义发表了,当然根本没有提到哥哥的名字了。草稿被田仓卖给了阿沙子。我知道上了当,就从犬山找到他名片上在藤泽的地址。他左右搪塞,说不清楚原因,并要和我恢复在满洲时的关系。(他和良子已分居,想想良子的不幸,我诅咒我自己,那时就下定了自杀的决心。)
我在田仓家也遇见了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从他那里知道了良子的详细情况,思念姐姐而又懦弱的浩三,非常憎恨田仓。我们俩人心照不宣,对田仓都有刻骨仇恨。
我又去过田仓家二、三次,也都徒劳无益,他始终不肯退给我草稿。尽管这样,我仍不死心,第四次去田仓家,刚好他不在,邻居说他去箱根了。去箱根干什么,我无法知道,浩三也上班了。没有办法,只好回去了。突然我想起哥哥的好友中,有一个叫白井的,他在阳光出版社任总编辑,这是从田仓那里知道的。
我给白井打了电话,那是11日4点左右,想让白井帮帮忙。白井听说我是畑中的妹妹很吃惊,并约我到附近的茶馆聊聊。白井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对自己的杂志不断发表村谷的伪作非常吃惊。而且实际上也欺骗了其他的杂志和整个舆论界。当白井听说我想去箱根找田仓,他沉默了一会儿,打算和我去一起去,因为村谷也在箱根,并跟我商量了去箱根的时间。我对白井所说的村谷也在箱根感兴趣,莫非田仓去箱根是去会见村谷吗?他把哥哥的作品卖给她,或许和村谷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田仓不仅对良子和我,而且对村谷也不肯放手,拿哥哥的作品作为诱饵,和村谷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我心情难以平静。田仓不仅夺走哥哥的恋人,现在又盗用他的作品,我心里牢记这一仇恨,当夜和白井乘开往小田原的快车去了箱根,暗暗地下了干掉田仓的决心。
在杉之屋旅馆暂时住下后,白井立刻去见村谷。白井嘱咐我,田仓的事以后再说,让我等在旅馆里。不一会白井回来了,问他谈的结果,他不回答,只说今晚住下了,早些休息吧。
第二天早晨,在外面白井和村谷又最后谈了一次,他们在朝雾中走了很长一段。在外面谈大概是想回避村谷的丈夫吧。从白井充血的眼睛里,可以感到他们的谈话不很投机。我也沉不住气了,那天夜里8点多钟,就打算去见村谷女士。(白井希望我听他的,不让我出去,让我在旅馆等着,第二天他回东京了。)不知为什么村谷女士住不下去了,搬到了对面的对溪庄旅馆。也许因为和我住在一个旅馆不愉快吧。当我得知住在春日旅馆的田仓也搬到骏丽阁时,就再也抑制不住。赶到骏丽阁去找田仓。我对女招待说,请转告田仓,他妻子来了,借着妻子的名义,被顺利的领到了田仓的房间,事情办得都很顺利。和田仓吵架(实际是责骂田仓不守信用,把哥哥的小说卖给村谷)被解释成夫妻吵架,后来就连警察也相信我是田仓的妻子。
夺走哥哥的恋人,对妹妹施暴,这还不够,还用哥哥的作品和村谷维持那种关系,我鼓起了杀掉这个男人的勇气。我要了啤酒,趁田仓去洗手时,把事先准备的安眠药放了进去,(在警察面前说的全是谎话)准备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杀掉。事出意外,田仓喝完酒又出去了,这出乎我的意料,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就跟在田仓的后面,等着田仓乘坐的缆车回来。等我走上国家公路,朝宫之下方向寻找田仓时,突然看见路上停了一辆卡车,有两人在纠缠不休,走近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浩三正抱着田仓往卡车上放,浩三发现我也吃了一惊,浩三说他看见田仓喝醉了,打算把他拉到附近的人家去。这辆卡车是开往名古屋的夜车,恰好经过宫之下。在浩三的怀里田仓渐渐神志不清了。我对浩三说,想使田仓离开卡车,但是,由于让田仓服用了安眠药,使浩三识破了我要杀死田仓的意图。他也和我一样,早就决心杀死田仓。浩三说,大姐,我给您帮个忙!我也就同意了。我俩急忙策划,打算把他从悬崖上仍下去,伪造成自杀现场,又考虑到被人发现以后的事,于是商定有必要预先猛击田仓后脑,令其致死,这样让人把头上被打的伤误看成跌落碰伤,以求一箭双雕,又选定了在行人和车辆很少来往的僻静地方仙石原干掉他。而我为了证明案情发生时不在现场,又返回一趟骏丽阁,然后又偷偷离开。坐在助手席上的青年叫木下(浩三这样称他)令人很不放心,浩三不知怎么说服了他。这样,我就回到了旅馆。
回到旅馆,骏丽阁的缆车,又可以证明我有作案的嫌疑,我注意到这一点,有意对女招待说,我丈夫到朋友那里打麻将去了。
进房间后,我从窗口跳出去,通过庭院,淌过河,来到对面的对溪庄,用那里的缆车出去的,人们会认为对溪庄里住的人用的缆车。这是先前去见村谷时,想尽快见到田仓时考虑是不是非得乘坐缆车时想出来的办法。
来到国家公路,浩三的卡车已等在那里,田仓在车上已昏睡过去了,在去仙石原的路上是木下开的车,浩三说木下答应帮我们了。他还问了我在犬山的住址,我都一一告诉了他,(木下这时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打算去敲诈我们)。
到了仙石原没有人家的地方,浩三把田仓从车上抱下来。是我用螺丝扳手敲击田仓头部。由于用力过猛,血溅了一地,是木下用鞋抹掉的,扳手被用油布擦干净了。
我们又返回坊岛,把车停在国家公路上,浩三和木下把田仓拖到村公路的悬崖上扔了下去。道路很窄,卡车上不去。
这大概用了一个半小时,我和浩三分手后又用老办法回到骏丽阁,第二天早晨对警察说我是田仓的妻子,事完后就回犬山老家去了。
我写信给白井向他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说我没有按他说的去做,表示谦意,白井一定大吃一惊吧。而且社里的下属有人对这件事感兴趣。事到如今想隐瞒也不行了99lib?,他回信让我在家里躲些时候。
我回到犬山,心里就踏实了。谁知白井的下属——一个女编辑拿着新田的介绍信找上门来了。我比见到田仓时还吃惊。表面上装成农家妇女,实际上脑子里早已打算好了。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但心里已感觉到危险终于来临。我拿出以前登有哥哥作品的旧杂志和照片给她看,对她说谎,但有关哥哥的事,说的全是真话。我以为这样能蒙混过关,没想到会弄得不可收拾,我取照片花那么长时间,她也许看清了我是打算说谎。
我回到犬山,心里就一直不安,本想遮人耳目,就以田仓妻子的名义,把家产送到秋田的五城目。恰巧浩三害怕警察调查,也逃到我这里来了,这正是个收拾家当的好机会,便对表妹说,浩三是朋友的儿子,(后来知道木下因这一事件失业后,来我家勒索,浩三用车灯的强光直射他的眼睛,趁他不备用螺丝扳手打死他时,我简直惊恐若狂。)五城目附近的村子,有表妹夫的老家。又托故请他帮忙把家产处理掉了,表妹夫是个老实人,不知事情真相,我怎么说,他就怎么干。这也是白井的意思,白井也觉得这些事情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的下属知道,这也许是对朋友妹妹的友情吧。白井来犬山和我商量过对策,我也曾去过东京向他讨教。
我长时间的担忧终于不幸成为了现实。一天新田突然来犬山看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我7月12日是不是在家里。他来过了,表妹什么也没跟他说,我听到这些,彻底绝望了,只对他说不在,他也没追问下去,只是淡淡地笑笑。
见到新田的3天后,我收到厚厚的一封信落款是崎野龙夫。我不认识这个人,看完信,一切都明白了。
信中详细地推测了这件事的经过,最后要求和我见一面,地点选定在仙石原。
啊,仙石原,我知道一切全完了。崎野说明了自己是白井的下属,我觉得白井有这样的下属真让人羡慕。
最初,我不打算让浩三知道这封信,可是浩三看见了,他骂道:畜生,杀死他!我表面上同意他的作法,心里又一次下定了自杀的决心。
见面时间,是我们确定的,晚上9点半到9点40分,地点就在仙石原。浩三打算用杀死田仓、木下的办法杀死崎野。因此又一次强调了见面时间。
在仙石原将会发生什么,我心里是很清楚的,看到异常激动的浩三,我知道,把那么懦弱的他逼到这一步,罪魁祸首就是我。
异常愤怒的浩三,坚决要杀死崎野,我知道他不会成功的,具有那么缜密的推理能力的崎野到仙石原去,会有充分准备的,只有力气的浩三怎么能战胜有头脑的崎野呢。失败是可以肯定的了。
万一浩三成功了,他又多杀了一个人,最终也逃脱不掉警察的追捕。浩三终竟也将败露,我很早以前就打算自杀了。促使我自杀的原因有三:第一,是那位年轻女记者到犬山看我的时候,我拿出哥哥的照片和她聊天,心里在发抖,那天晚上,我拿着灯笼送她出去,望着远去的公共汽车,泪水夺眶而出。我并不是害怕,也没有犯罪的意识,只是凄楚地觉得我生命不会太长了!第二,是浩三逃到我这里来了他对别人说是去朋友家。当他在我面前哭着说杀死了木下时,我绝望了,死的决心更坚决了。最后是收到崎野的信,就做了死的准备。
我给崎野写了信,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下了这封造书。想必第一个见到它的是白井和崎野吧,所以信封就写上了他们俩的名字。
浩三不知道我的决心。他说杀死崎野,我们就安全了。杀死田仓,浩三没意识到是犯罪,他觉得这是对欺侮姐姐而使她自杀的田仓的复仇。
浩三说:崎野一定会从宫之下来,我们先到元箱根,从湖尻方向去仙石原。在元箱根叫出租汽车。让车前灯开亮。指定的等待地点路很窄,所以对方看见车灯,一定会到路旁闪避。我们的汽车慢慢往前开,因此对方是无所戒备的。
可是,车前灯照得对方睁不开眼,无法判断车型,对方难以确认是小轿车、卡车、还是三轮卡车,等车开到他身边时,打开车窗,探出身去,趁灯光使对方目眩的时候,朝他头上一击。对方一定正站在狭窄的路旁,在车通过的一瞬间,头上就挨了一棒子。
等他倒下,我们就下车把他杀死。多么好的计划呀,看着他那么自信地说着,我也感到似乎真有成功的把握了。我们也确有过站在路旁,车子一过的瞬间,很难辨清车型的体验。
我问他,那么汽车司机怎么办,他说到一定时候把他绑起来,扔下车,多么幼稚的想法,我们开了别人的车逃走,也会给警察留下追查的线索。
我还是按着浩三说的去做了。对他来说,丝毫没有自首的意思,我又不能亲口对警察说。我们这样作不管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都给警方提供了一个机会。浩三只是杀死田仓的从犯,而我是真正杀死田仓的凶手,浩三只杀死了木下,动机归动机,不致于被判死刑吧。作为遗书也许过长了,没有勇气重读一遍,有什么地方写错了,请批评指正。
天亮了,雄鸡叫过几遍。附近早起的人们开始作事了。我桌上放着从熟悉的药店里买来的氰化钾,把它看成贵重药似的,写完遗书打开药包,望着象白糖和阿斯匹林一样的药,一点也不害怕,就在夜风瑟瑟的仙石原的草地上把它吞下去吧!
祝大家顺利!
畑中邦子
第五节
龙夫和典子,上午10点乘上了开往小田原的快车。
昨夜,典子几乎一夜未合眼,到了汤本旅馆,已差不多是夜里1点多了,因为他们作为知情人受到了警察的询问,更主要的是想为邦子守灵。
龙夫似乎也休息得很晚,他住在塔之泽旅馆,第二天一早就打来电话,商量回东京的时间。
这趟车坐的好象是新婚旅行团体,有几对竟勾肩搭背的。
也许由于兴奋,典子毫无睡意,旁边的龙夫一个劲儿地抽烟。
眼下,典子不想再提邦子遗书的事了,那已不新鲜了,现在典子想问一些与遗书无关的事情。
典子尽量用明快的语调说:“崎野君,这次你立大功了,可你也太摆架子了。”
龙夫微笑地看着典子:“你还记恨我呢?不是我摆架子,没详细和你说,是因为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没有把握。例如,我认为田仓夫人已死了,可是拿不出证据,木下车票的到达地,我认为是犬山,还有我想到的畑中邦子等一些事,都没有充分的理由,怎么能对你说呢。”
“去仙石原有危险,你是根据什么推断的呢?”
“田仓不是从坊岛断崖上摔死的,你想想那么窄的村公路,坂木要是开卡车从那里通过田仓一定会站在路旁,那么凶手一定会从车窗探出身,向他袭击,我是这样推断的。”
典子想起来了。“那么说上次村谷从医院回来,很困难地穿过了那条山路,你是不是那时候就明白了田仓是怎么被杀的,那时受到了启发?”
龙夫点头回答:“你记得还很清楚,事实也正如此。一辆卡车勉强通过,可想而知那小路有多窄了。弄清杀死田仓的方法,应该说在那以后。也就是第二次和你一起去的时候,坂本的卡车在事发时没有去那条小路,正在我为难的时候,突然想起卡车晚点的事。我们只想到定时的卡车在什么地方停下了,没想到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如果想到这一点,就不难懂得,田仓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被杀死,又拉回来扔下去的呢。”
电车通过了六乡河铁桥,声音很大。龙夫接着低::杀死田仓用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三、四十分钟,一个半小时再加上三、四十分钟,那么也就是一小时五十分钟。从宫之下不走大道只能走仙石原到湖尻这条路,往返要一小时左右,仙石原附近人烟稀少,旷野开阔,道路又窄,正是作案的好地点。”
“那么,你推断的真是准确无误啊。”
“不到最活,怎么能肯定结果?只是瞎猜罢了。收到邦子的信后,我对我自己的推断还不敢完全相信。”
“那么,你知道坂本要从车窗袭击我们了?”
“从杀死田仓的方法推断,他会用同样的方法杀死我们,所以我一再提醒你,危险,危险,不让你站在那里发呆。”
“在汽车穿过的一瞬间,你突然跳起来,真是吓我一跳。”
“坂本拿着棒子朝我们扑来,那不是更可怕吗?”
“是呀!”
“想起来就在眼前,.99lib.那时吓得不敢喘气了。”
电车通过了多摩河桥,热闹的东京街道展现眼前。
“我读了邦子的遗书后,才明白了白井总编辑的苦心,崎野君,把总编辑看成罪犯的同伙,可真有意思。”
“那是根据我们的判断,觉得白井袒护罪犯。最初我们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事态发展趋势让人感到奇怪,也只好豁出去了。我们不知底细,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龙夫苦笑着。
“那么你,崎野君,去箱根旅行之前就知道了?”
“那时,大部分已搞清了,我知道白井会随后来到现场的,事实果真如此。我觉得做的有些对不起白井,等小田原警察署的事处理完回东京后,我再向他道歉。”龙夫露出后悔的表情。
“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12日晚,总编辑真的来箱根了吗?”
“是啊!刚才听白井说了。白井是11日晚和邦子一起到箱根,住在杉之屋旅馆,第二天早晨,他和阿沙子谈了一次,你把他错看成田仓了,谈完之后就回东京了。他心里惦记着邦子,杂志又不能置之不管,所以晚上又一次找到邦子。而邦子正出去追田仓,所以他几乎一夜未合眼等着邦子。”
龙夫说到这里深.99lib.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白井可真费心思了,好象老了一岁。”
典子现在想起来了。完成终校后的8月14日,有个女的给白井来电话,白井一把抢过电话,电话里低低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就是邦子。白井放下电话就急忙出去了,那一定是有话和他说。
“还有不放心的呢。”
“我知道。”
“什么?”
“亮吾和广子的事吧?”
“是的,他们俩人在哪儿呢,你真相信新田说的吗。”
“的确在丰桥。”
“那么是在广子的娘家了?”
典子想起了那个自行车修理铺。
“实际上不是回娘家,而是住在附近,亮吾和广子开了个小点心铺,招引小孩。也就是个粗点心铺。”
典子感慨万千,那位亮吾和年轻的妻子偷偷地经营点心铺,恭敬和睦地生活着,他们幸福的身影仿佛就在典子眼前。
“娘家是修车的,那他们一定借光了,啊,你不是去过吗,一定知道。”
典子想起了那位修理自行车的父亲,和那位头发打卷的继母。
“那时亮吾和广子一定躲在修理铺里。”
典子看着龙夫。这么说那对夫妻,骗了典子,是想赶她走。
“他俩人当时也发现阿沙子在丰桥附近的浜名湖自杀了,不仅是因为小说写不下去的虚荣,也因为亮吾使她绝望了。”
典子叹了一口气说:“这次就我蒙在鼓里,象陀螺一样瞎忙活。”
“利子!”
龙夫安慰她笑笑藏书网说:“你干得不错,不是讽刺你,你自己觉得糊涂的地方,倒给我很大启发,如果能一直和你一起共事,你将会给我无穷的智慧和勇气!”
龙夫沉默了一会,又难为情地在典子耳边说:“利子!你愿意终生给我智慧和勇气吗?”
典子顿时觉得双颊发烫,两耳嗡嗡。
四、五天后,白井总编辑为了慰劳典子和龙夫,准备了味美可口的菜肴。
席间,白井总编辑似乎忘记了所发生的一切,一个劲地催促二人早日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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