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风雪散尽卿复来》 第一章前尘:夜杀 1936年,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司令部里,第三骑兵旅旅团长南次郎正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着他视若珍宝的军刀,叼着烟斗的嘴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此时他脑海中正回味着刚才经历的一场“表演”——他杀了几个中国军人和平民,那些没骨气的中国人在他面前下跪求饶,鼻涕口水都蹭到他新换的军装上......他一阵恶心涌上喉咙,挥刀砍下他们的头颅,随着一声声脆响,鲜血四溅,这美妙的颜色昭示着他的威武。 他,关东军的旅团长,在围观的属下面前出尽了风头,多么风姿飒爽。 现在已是深夜,室内外静的仿佛能听到南次郎擦拭军刀的声音。这时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沉浸在回忆中的南次郎并没有在意,更不用说会留意到紧闭的窗外隐约闪过的一道黑影。 突然,晃动的油灯骤然熄灭,黑暗中只听到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是拉动抽屉翻找东西的声音,就在油灯重新燃起的瞬间,紧闭的窗外再次闪过黑影,这一次是数道黑影,而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切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办公室依旧明亮,南次郎却已歪倒在楠木椅上,停止了呼吸!除此之外,室内没有任何变化。 显然,灯灭的一瞬间,这位自命不凡、凶狠残暴的旅团长离奇死去。 就在南次郎被杀的后的第二天,一份名为《战时清国宝物搜集办法》的文件,被放在了北京的研究院院长蔡元培的办公桌上。 蔡元培欣喜道:“唐先生果然技艺超群,能够潜入戒备森严的关东军司令部拿到这份文件,真是帮了**大忙了。” 办公室内只有蔡元培一人,此时他正看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一个人的回应。 冰凉的月光将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令整个办公室内充满了异常肃杀的氛围,蔡元培内心暗暗打了一个寒颤。 “要不是日本人罪有应得,这种杀人偷盗之事我和兄弟们是绝对嗤之以鼻的,之后此等事请勿再相拖。” 窗外传来一个愤慨的声音。 “我等身怀绝技,励志救国救民,不曾想被安排做这样一件事,苦练的技艺竟然用于杀人!于理应当,于本心,却感到不甘!” 说完,窗外的影子欲要走,却被深谋远虑的蔡院长叫住。 “唐先生,我知你们的原则,但现在国难当头,蔡某还有一事相求!此事只有各位侠士能够做到,请唐先生务必答应。” 对于窗外人的态度,蔡元培不得而知,但是他深知这个忙,事关重大,以窗外人的心性品德,必定会答应。 片刻冷场之后,窗外的声音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愿闻其详。” 蔡元培恳切道:“这事与令祖大人用性命从圆明园救下的那个小香炉有关,蔡某恳求诸位侠士将此物与皇家园林的文物运出北平!” 北平的秋夜,天空中挂着的一轮泛白的明月,让人感到秋季舒服的微凉。此时香山的枫叶正是最红的时候,可是没有人有心思赏了。 京城每日的《救亡情报》都在给读者呈现着触目惊心的战况,看得人心惶惶。 但今天的报纸,除了记录了响彻天际的炮火声、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一起轰动各界的“南次郎遇刺案”。 这起没有痕迹、没有证据的离奇杀人事件很快传遍全国,杀人犯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凶手能游走于戒备森严、武器先进的日军司令部,悄无声息地杀人、偷盗、最后全身而退,说明他一定不是一般人。 各界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凶手是司令部内部的人,为了谋权篡位杀人,有人认为日军罪有应得,天道轮回,有人认为南次郎是自杀,但官方一口咬定这是中国人干的。。。 最终,这一起离奇案件由于找不到真凶只能悬而未决。 唯一的成果是,南次郎丢失的机密文件《战时清国宝物搜集办法》被媒体曝光。 它暴露了日本灭亡中国和掠夺文物的计划,各界纷纷对日本严厉声讨,日本方面颜面尽失,只能延缓行动,以平息中国人民的怒火和国际社会的谴责。 即使这次事件延缓了日本的行动,但一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九一八事变,华北已告急,正在读报的皇家园林博物院院长易培基更是忐忑不安。 在月光的笼罩下,皇家园林那金灿灿的琉璃瓦顶显得祥和宁静,而院长易培基的内心却焦灼不安。 读完惊悚的报道,他猛地合上报纸,愤怒道:“岂有此理!这日本人,吞我河山、烧杀抢掠,还诽谤,这等事,怎么可能是中国人干的!这明明就是发动战争的借口!”他哼了一声,“眼看就要打到华北了,**竟然还没有消息!” 小小的办公室内,同样内心焦灼的是站在办公桌旁的副院长马衡,他握紧的拳头闷声砸在电话旁,低头叹了一口气:“即使**没有反馈,我们也要挺住!不能让皇家园林成为第二个圆明园。。。” 话音刚落,面前的电话响了,易培基快步赶到电话旁,火速拎起话筒只是喂了一声,就有人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电话那头是国民**财政部长宋子文的声音:“培基,你的申请通过了,尽快打包文物运往南京!” 易培基大大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宋子文又交代了些事,易培基连连点头,满脸的愁容终于划过一丝喜悦,他刚放下电话就听身后传来马衡的声音:“院长,有贵客。”易培基闻声望去,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大名鼎鼎的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 蔡元培一身青衫,头戴礼帽,帽檐压的很低,易培基看不到他的表情。 蔡元培此时正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外,看上去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易培基脑子正被喜悦冲刷得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面前这位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物此刻出现在他门前的用意,于是双方呆愣了片刻。 此前,易培基等因提出皇家园林国宝南迁的主张而遭到社会各界的反对,反对派中不乏有鲁迅、胡适等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他们正用各种方式号召全国人民反对他的提议。 之所以提出文物南迁,是因为他的心中日日夜夜都萦绕着一场大火,一场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熊熊烈火,那窜动的火焰中回荡着欢呼、惨叫、陶瓷破碎、书画宣纸撕裂、房屋倒塌等等各种令人心碎的声音。 大火不仅烧掉了一个东方的“万园之园”,烧掉了数以万计的文化瑰宝,更是书写了中华民族屈辱的历史,它向世界宣告了这个曾经雄霸天下的民族如今软弱不堪的事实,她竟弱到无力阻挡他国军队进入自家的后花园烧杀抢掠。 甚至刚刚崛起的小国——日本,都开始对这个富有却弱小的国家生起狼子野心,蠢蠢欲动起来。 每每想起那一场大火,易培基等人就心如刀绞,万一。。。万一皇家园林的文物也同样惨遭厄运,那是多么耻辱!多么可怕! 智慧勇敢的中国人民,怎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明明可以防范,为什么要幻想着坏事不可能发生第二次? 我们要愚蠢地乞求世界的怜悯还是勇敢自救? 要自救! 如今东北沦陷,战火即将向华北蔓延,皇家园林里的文物必须移走! 但是,易培基等人用心良苦的筹划却遭到各界人士的反对,有说国宝都跑了,人民哪还有斗志继续抗战?有说文物又不能救命,不如拿去拍卖换钱买军火。。。 面对当前的局面,易培基焦急万分,不禁猜测,眼前这位贵客,也是来反对他的吗?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寒暄:“蔡院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蔡元培点点头,无声地进办公室,取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张愁眉紧锁的脸,但这表情与易培基的不同,更为复杂和深沉。 才走两步,蔡元培突然回过头对身后跟着他的马衡道:“请关上门,我有要事与培基说。” 确认门被妥妥地关好之后,蔡元培立刻开门见山道:“皇家园林文物南迁之事,想必易兄已经知道,**通过了你的提议。” 站在一旁的马衡顿时满脸惊喜。 蔡元培却似乎并不欢喜,继续说:“各种凶险与未知,易兄一定心里有数,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皇家园林内那一批特殊的文物。” 易培基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特殊的文物”?蔡元培竟然知道皇家园林这个“秘密”。到底该顺着他的话说,还是假装不知道呢? 正犹豫,嘴却先问出了声:“特殊的文物?您是说。。。” “对,你知道它们在哪里,也知道它们的作用。现在局势危急,这批文物更是重中之重,务必小心谨慎,妥善运输,不能走漏风声,我们绝不能让皇家园林变成第二个圆明园。”蔡元培的语气有力却低沉,同时他语速急促。 “院长的意思是。。。”易培基急切地问道。 “找能人把它们单独运走——”蔡元培突然警觉地回头看向窗外,“谁!” 窗外传来惊慌逃跑的脚步声,很轻微,像一只肥硕的老鼠被吓跑一样,马衡连忙冲去拉开门往声音离去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马衡一脸疑惑,他刚才明明看到窗外有一个模糊的人脸。 “刚才不知是我多心还是有人偷听,切记,此事不能让他人知晓,你俩一定保密!”蔡元培的语速更加急促。 刚才蔡元培说的“能人”?是谁?“单独运走”?运到哪里?为什么不和其他文物一起走? 易培基惊声道:“我不同意,这太危险了!那些特级国宝不知什么时候会有动静,不要军队却要派别人分开运,若照料不好或遇到危险,难免人货两空!” 蔡元培依旧低声道:“运送之人不是普通人。” 易培基忙问:“谁?” 蔡元培一字一句道:“易院长是否听说过南次郎遇刺案?” “南次郎遇刺案?那个没有痕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的奇案?” 蔡元培接着说,“是的,这次运送的人,就是南次郎遇刺案的凶手——光禄八怪。” 易培基惊呼,“啊,这。。这真的吗?真是——我们中国人干的啊!” 蔡元培用手势示意他保持冷静:“易兄,这事必须保密,别声张。” 得知这样的神作竟真是出自北平民间的手艺人才天团“光禄八怪”,易培基竟然心中升起莫名的自豪,“没想到他们除了在建筑学和手工艺方面建树独道外,在此等事上竟也出类拔萃啊,优秀!” 马衡思索了片刻,突然问:“光禄八怪。。。那个光禄八怪之首是唐伟国先生吗?” 蔡元培道;“是的。” “光禄之首就是把爷爷从圆明园救下的小香炉送来的唐伟国、唐先生?” “是的。” 马衡怔怔立在原地。 这唐伟国什么来头,易培基和马衡都很清楚。 他是一个奇人,虽是个布衣,却能在这乱世从**手里拿到大量土地做买卖。 出身机巧之家,擅手工机巧,却做着房屋买卖的生意,光禄街宁远商行内安置着他做的各种奇怪的玩意和机关,一个商行竟比杂货铺还有趣。 唐伟国的祖父,曾经在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救下了一个小小的香炉,当时情况危急,他险些被英军乱枪打死。 若干年后,腐败的清朝覆灭,民国建立。唐伟国依照祖父遗愿,将小香炉上交皇家园林博物馆,这使他与易培基、马衡等人结识,家族的义举令他们对他颇有好感。 据说他有几个同样有“神技”的挚友,连同唐伟国一起共八人,江湖人称“光禄八怪”。最近那起南次郎遇害事件手法如此奇特、干净利落又不留痕迹,竟是这几人联手之作。易培基虽好奇这八人如何全身而退,但他现在要担心眼前更为紧迫的事。 身为资深知识分子,易培基的老学究思维让他无法接纳能人异士。 看看新闻还好,若要委托重任,绝对不行,坚决反对。但碍于蔡元培的举荐,还是沉住气问道:“蔡院长为何认为这八人比军队更为妥帖?” “其一,因为这批特殊文物的特性,若护理不当,将伤及无辜,须以青铜鼎镇而护之,一物一鼎,设九鼎,妥善安置于东海别宫内,以造福百姓。没错吧?” 易培基答:“没错。” “当年唐伟国的祖父救下了小香炉,几十年的守护,他们与小香炉相安无事,说明此物很有可能认了这个人。” 易培基陷入沉思。 马衡听了蔡元培的话,满脸疑惑:“等等,打断一下,我怎么感觉两位说这批文物的时候像是在说人,会思考、会认主?” 蔡元培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对了,尊敬的周先生曾说过,古物有灵。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我们信,是因为确实见过一些迹象,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他回到正题,接着道:“其二,你们和这些文物呆在一起很长时间了,是否真正了解它们的功能?若你们都不了解,其他人更不用说了,他们又怎能确保安全运输?其三,这八人身怀绝技,言行方正,又威名赫赫,是值得托付之人。照顾这九个特殊文物,必然比其他人更有保障些。” 易培基沉吟道:“蔡院长此言不假。。。” 蔡元培道:“他们的能力和人品你也是知道的,我对此信任至极,**方面也已经沟通好了,也请易兄放心。” 易培基看着蔡元培坚定的态度,提起的心微微放下,他对这批特殊文物确实没有信心,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既然蔡元培力荐有才之士,此人又是威名远播、功绩卓卓,再加上因为先前唐伟国上交香炉的事让他对其有了些好感,才算说服了他安心委托。 易培基深吸一口气,道:“好吧,我会全力配合。” 第二章前尘:盟誓 夜晚,北平光禄街转角处的一家商行里正灯火通明,厅内的桌边站着两个男人,正对着一张图纸不停比划。突然其中一个兴奋大叫:“太精妙了!伟国兄,这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啊!” 另一位胖胖的也惊叹道,“是啊,伟国兄,太不可思议了!” 坐在一旁饮茶的店主唐伟国放下手中茶杯,走到客人身边介绍说:“我改良后,这连发的枪造价更便宜,扳机和点火的速度更快!” 看到他的两位客人连连点头,对他的设计称赞有加,唐伟国双眼充满期待的光芒,“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投入生产?” 瘦子听众很兴奋欣然答应,“事不宜迟,马上投入生产吧!” 胖胖的客人却皱了皱眉,迟疑地说:“这......我还是需要......” 唐伟国解释道:“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指教,现国家处危难之际,正是用人之时,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胖胖的依旧皱着眉头:“我们还是需要......” 胖子好像有心事,他皱着眉头扭捏地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瘦子不解:“哎呀,国难当头,你还在犹豫什么!”边说边推着对方的肩膀,手劲足以将对方推倒。 胖子忍无可忍,甩开对方的手怒道:“不行、反正就是不行,上级的意思是,先求和,避免战争......” 另外两人十分震惊。 瘦子直呼,“日本发动的战争野心已昭然若揭,**却要什么坚持‘绥靖政策’,对日本一再退让求和,好把精力都用来‘剿匪’!这明显是严重的错误,你竟然还支持!” “我是党国的忠实追随者,一切服从党国的决策,攘外必先安内,我又怎会向上级汇报升级武器的事?” 瘦子愤恨道:“你......你真是太愚昧了!” 唐伟国也劝说,“林兄聪慧过人,绥靖解决不了内忧外患的问题,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胖子坚持道:“先剿灭党国的敌人,比什么都重要!” 看到两位意见不合,唐伟国叹道,“既然二位意见有分歧,不如将此方案上报于**,视情况再做定夺吧?” 唐伟国想到九一八事变后,**竟还如此轻视危机,一旦战争爆发,最终受苦的是谁呢?当然是千千万万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啊。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纵使他能优化武器,又能怎样。 这时唐家的小厮来报,给唐伟国递了一封信,唐伟国看了信上的字,一向平和的他皱眉苦思,显得十分慎重。 关了店,踏着月光,唐伟国和小厮正往家赶。 日军战火烧遍东北,街上随处可见南下的难民,匆匆赶路的唐伟国停下了脚步,将一个铜板扔进一个眼瞎乞儿的碗里,听到铜钱的声音,乞儿扑倒在地连连向前方磕头道谢。 他一弯腰,残破的衣服露出深浅不一的伤疤,显然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唐伟国不愿看下去,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到了家门前,小厮刚要为老爷推门,唐伟国已掠过他自己推门而入。 前厅已经坐了六个人,都是老爷私交甚好、称兄道弟的朋友。 唐伟国一在他的黄花梨椅子上落座,一位白面书生模样的文弱男子就发问:“四川之行,你飞去不可?” 这男子名叫苏慕容,是京城盐商苏家的大当家。他一向思维敏捷、看问题细致入微,有着超出常人的独到见解,因此他是这个团队中的智谋担当。 唐伟国点点头道:“国难当头,我等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全身贵气、戒指玉佩都挂在身上的谢家大少爷歪着脑袋问:“把那批货运出城之后,我们怎么安置它们?” 苏慕容淡淡答道:“按计划,先运往秦岭昏人坪,藏起来。” 苏慕容虽说得云淡风轻,但表情却凝重,唐伟国不解:“既然目的地明确,你还在担心什么?” 苏慕容眸色幽深:“我担心的是,存放。” 坐一旁插不上话的壮汉英睿明疑问地“啊”了一声。 苏慕容沉吟了一下:“据说,这些文物中有九件极其特殊。” 唐伟国正色道:“没错。” 苏慕容补充,“善用之为天下利,不善用之为天下害。众所周知,日本人自发动战争以来,就开始秘密搜罗我国的文物。若它们落入这些居心叵测之人手里,将危害无穷。蔡先生知我等所能,将其托付,就是要在国难当头之际,防止它们为奸邪之人利用,对国家不利。” 团队中最小的小贾大惊:“竟有这等神物!” 苏慕容道:“所以不能简单地把文物放在山洞里,一来考虑到气候也许不适宜存放,二来非常不安全。我想,也许需要设计一个形制构造特别的房屋来存放它们。” 唐伟国点头认同:“嗯,设机关是个好办法,最好的藏匿,是让它们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一位手持纸扇的男人徐徐道:“听起来,这项任务异常艰难、凶险难料,不比杀南次郎简单。” 一直没有说话的韩老板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淡淡道:“或因为搬运不当触发文物机关,直接为国捐躯,或出现失误,损坏或丢失,成为千古罪人。” 唐伟国心头一沉:“是,各位——是否愿意同去?” 众人陷入沉思。 此刻的寂静是如此熬人,唐伟国心里好似装满了空洞的失落。 或许这一行是有去无回,又或许能名垂青史,但——他目光灼灼,扫视了一眼同伴们,大家各有家室,有锦绣前程,又怎会冒险呢...... 就算这趟他要独自前行,他也要去! “就算各位的选择是留在北平,我也能理解......”唐伟国沉吟道。 英睿明愣了一下,突然高声大笑,道:“还用想吗,当然要去啊!只因民族到了存亡之际,我辈必须奋不顾身啊!哈哈哈。” 小贾调侃道:“二哥竟有如此觉悟,小弟佩服!” 谢大少爷一盆冷水泼来:“就他老不正经!” 英睿明傲娇地摆摆手:“我不跟你置气,你就是嫉妒我境界高!” 众人大笑。 笑过之后,苏慕容正色道,“言归正传,我已慎重考虑了几天,如果国家打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小家不可幸免,还不如奋力一搏,这一趟我愿携家室同去!” 没想到苏家愿一同前往,一股暖流流进唐伟国心里,苏慕容终究是最挺他的兄弟。 “小弟愿同各位兄弟一同前去!”小贾说。 韩老板说,“算我一份,反正我孤身一人,无碍。” 谢大少爷依旧自恋无比,“咱们团队没我不行,我就勉为其难去吧。” 其余人也都点点头,“其实,来这之前我们就考虑好了。” 看到诸位齐心,唐伟国感动莫名,但同时他也很担忧,他无法给这些兄弟们甚至他们的家人一个确保安全的答复。 窗外夜色沉沉,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挂于树梢,树上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儿的梦呓,屋外一片宁静,屋内却很热闹。 唐伟国愁眉紧锁道:“这前路遥遥,福祸未知,只要能尽我辈之所能,挽救国宝于万一,吾愿足矣。各位如此心齐,唐某甚是感激,只是这一次,我无法向各位兄弟承诺任何事......” 他缓步走到窗前,仰头看着皎洁的月光,“看那明月,多美啊,如果国家饱受战乱、文化瑰宝尽数毁坏,这世间再无平安祥和、花好月圆。” 也许面对艰难抉择时,人往往是容易感怀的。 夜晚的静,明月的冷,一切温润如玉、令人神往,大自然不受战乱的影响,自顾自美好着,日夜更替、春夏秋冬从不间断,不识人间冷暖。 也许随着时间的推进,今日的他们和战火的炙热都会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一切归于平静祥和,但无论未来如何,现在,他们依旧需要面对的残酷的当下。 苏慕容走到他身旁,也仰头望着明月,叹道:“是啊,这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 韩老板不屑地悠悠道:“关东军司令部我们都闯了,还怕运东西?只要我们七人齐心,没有我们光禄七怪干不成的事。” “好!我们以茶代酒,在此明誓,不惧艰险,誓死守护!” 英睿明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唐伟国的思绪,窗前的两人闻声望去,见众人已起身举起茶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唐伟国快步走去拿起自己的酒杯,向大家高声道:“不惧艰险,誓死守护!” 众人道:“誓死守护!” 众人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至此,“光禄七怪”达成一致,共同踏上护送“特级国宝”的道路上,前途未卜。他们每个人内心都相信,这一行,必定全胜归来! 第三章前尘:启程 凌晨,皇家园林内传来拉货的声音。皇家园林库房门前,停着五辆大卡车,身穿汗衫的工人们正被催促着从库房内搬出一箱箱大大小小用稻草、木架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不明物品,有序地往卡车运。 有的箱子竟然有一人高,有的奇重无比。工人们搬得十分吃力,一个满脸汗水的工人把脸往衣服上蹭了蹭,问在不远处的夜色中来回踱步的人影:“苏当家的,这是啥玩意儿啊,这么沉?” 与他一起搬得同样汗流浃背的工人调侃:“就你笨,这皇帝老儿住的地方搬出来的,不是黄金就是什么铁器的宝贝呗。” 第一个工人好奇:“什么?黄金?” 苏慕容不想他们多加揣测,立刻打断道:“我们时间不多了。赶紧的!” 工人们只好识趣地闭嘴,很快整片区域又恢复宁静,夜色中,只有工人们喘气和用力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催促和叮嘱。 看着工人们跑进跑出搬得热火朝天,库房门口伫立良久的易培基,不自觉“唉”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唐伟国知道他的担忧,安慰道:“兵分两路,以防万一,这是最周全的办法了。” 易培基像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要远行一样的怅然:“想到路途遥遥,前途渺茫,我的心就久久难平。” 唐伟国看向远方,双目炯炯有神,那目光好像能看穿前路的千山万水、能看穿未来。他一字一句道:“国家尚且前途未卜,更何况这几百件国宝?” 易培基感叹:“所言甚是,国家前途未卜啊。” 突然他低声问道:“你可知这几百件国宝的价值?和它们的......” 唐伟国接话:“凶险。” 易培基全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唐伟国:“你们......!” 唐伟国没有看他:“蔡先生告诉我们了,这几百件宝物里,有九件与旁的不同。它们既珍贵又玄妙。” 易培基点点头,他担心国宝也担心这些运送的人会遭遇什么凶险。 易培基凝视着不远处的箱子,心情复杂:“这些文物即将流落在外,我是亲手将它们送出去的人,若是它们有个万一,我不知如何向后人交代,我知你等必会全力以赴,易某在此重谢各位,万望珍重!”边说边向唐伟国施礼。 唐伟国忙回礼:“我等既已答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时,不知何处跑来一个胖小厮,气喘吁吁地对唐伟国道:“可以出发了!” 唐伟国对易培基道:“我等虽一介匹夫,但也知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前路漫漫,畏缩不前终无退路,唯有放手一搏,为理想中的那个天下而战。我言尽于此,先生保重。” 说完,唐伟国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满脸震惊的易培基。 看着唐伟国的背影,易培基意味深长叹道:“位卑不敢忘忧国啊。” 他站在夜色中,目送卡车远去,月光下,树影婆娑,孤影一人。 那些已经走远的人,为自己的命运做了选择,毅然踏上艰难又凶险的路。 深夜,十几辆卡车悄悄地开出了京城。 带着家眷和国宝的光禄七怪这一队人马,不仅是最早离开的,也是唯一不公开的。他们要带着这几百件文物消失在上头预先定好的秘密地点,等局势稳定再回来。 拿着**的通行证,一路飞奔了五天,畅通无阻。接下来终于要入山,从入山开始,唐伟国就没有说话,一直端坐在开路的卡车副驾驶上,警惕地看着四周的状况。 早就听说秦岭一带有山匪,他们这一行人身上的武器有限,万一打起来必然动静不小,若是暴露行踪,闹得全国瞩目那就完了。 入暮之后,山中不会完全黑下来,能看到一层冷光披在所有的山上。地上积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格外清冷。山林中笼罩着忽浓忽淡的雾气,看不分明。 忽然前方雾气里有点点忽闪的灯光,唐伟国向前探身,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那点点灯光像是离得很远,唐伟国却不敢放松警惕,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 突然,他发现灯光越来越近,似乎在晃动!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刚揉了揉眼睛,就听到一旁的司机叫道:“老爷,那是......”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妙。 司机的话还没说完,越来越近的灯光已经飞到他们正在行驶的车斜前方,落地的瞬间轰地燃起一片火焰。唐伟国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坏了! 立刻已从后袋里摸出枪。 他叫司机加快速度逃离,接着车旁也陆续落下火花。他们的车疾驰着躲避天降火花,唐伟国不时从后视镜看后面的车队,发现后面烟雾弥漫,火光四射,后面的车队却没了身影,也许因这流星雨开始时被拉开了距离。 火焰在车队四周燃起,似乎是要阻挡他们的去路。 突然一声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唐伟国迅速朝着火花飞来的方向开了两枪,然后又朝天上开了一枪。 司机加快速度往前冲,猛地一踩油门,就听到后面车上的苏慕容扯着嗓子冲着他们大喊“快跑!” 苏慕容朝车外抛出一颗***,落地的瞬间炸出了浓重的烟雾,紧接着后面的车队也都陆续抛出***,浓重的烟雾将唐伟国后面的车队全部遮挡起来,四周的火被烟雾吞没,很快灭了。唯有开路的车还在飞速前进,冲进黑暗的山林之中。 后面的车队停了下来,因为苏慕容他们已经收到消息,“朝天一枪,分道扬镳”。 唐伟国先开路,如果一小时回不来,其他人绕道继续赶路。开路的唐伟国随时做好引开危险的准备,这是他们出发前的约定。 唐伟国边跑,边朝着火花飞来的方向开枪,突然一声巨响,车玻璃被一颗外来子弹地打碎,唐伟国眸中寒芒乍闪,向靠背一缩,抹了抹额前冷汗。 他意识到一个危险的问题:对方也有枪! 紧接着,子弹如雨点落下般打在车玻璃、车身上。唐伟国朝车窗外扔出照明弹,照明弹的光亮划过天空,将黑暗的天地撕开一道口子。 借着照明弹的亮光,唐伟国看到不远处山坡上有一群人正朝他们跑来,身穿乌漆嘛黑的衣服,不是军人,是山匪! 照明弹熄灭,大山再次回到死寂的黑幕里。 如果停下,必死无疑。 幸好文物全在后面的车队里,而他的车里是唐家的打手。 他隐隐感到致命的危险即将降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抛在很后面的车队,但浓浓的黑暗外,什么都看不到。 连月亮都躲到了云后,似乎不想看到即将发生的厮杀。 霎时间,天地间巨大的黑幕里只剩一辆车,仓皇前行,但他们并不孤独,因为还有在不远处的山匪陪伴。 苏慕容在车中焦急的等着,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抢响,还有吼叫声,然后又是一阵枪声,他透过浓雾,看到远处的山坡火星不断。从纷乱的枪声判断,而且对方的枪和人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声音开始渐渐消停,而他的眼眶湿润了——也许,前面那辆车已经没有活的人。。。。 苏慕容正想着,车门被人用力敲打,英睿明站在门外,声音带着哭腔道:“老唐一定凶多吉少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苏慕容看了看远方的火光:“按计划,绕道!” 英睿明说好!正转身要走,被苏慕容叫住:“把枪拿出来!” 车上剩余六家人和唐家家眷纷纷拔枪上膛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就连妇女也端起了枪。 车队掉头,往来路撤。 苏慕容的卡车上,唐夫人抱着三岁的儿子,蜷缩在木箱之间,那几个装有特殊文物的木箱被她挡在身后。 这时怀里的儿子眨巴着疑惑的大眼睛,抬头问妈妈,爹呢。 唐夫人强忍泪水,没有说话,只是将环抱孩子的手臂搂得更紧了。 她脑中回荡着老唐对她的再三叮嘱:“如果出事,就打开你身后那个小木箱。记住了!打开那个箱子,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唐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静静立在自己身后的箱子,暗暗要紧牙根。 东北战火不断,京城暗潮汹涌,更是方兴未艾,局势仿佛要摧毁一切般,让人感觉无力抵抗,此时的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需要丈夫的臂弯。 但凡萌生一丝退缩之意,她都暗暗告诫自己,身边的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丈夫用命守护的东西。她不知为了这些文物,会有多少人牺牲,只知道他们夫妇二人、甚至所有同行之人,都必须前赴后继,毅然决然地挡在这批文物和危险之间。 苏慕容的车飞快前进,突然前方路中间出现了一个人影,司机急忙刹车,就在距离那人半米的地方,飞驰的车停了下来。 车灯映照在这人的脸上,他正面色铁青,一脸愤怒地盯着他们。司机哆嗦道:这......这是人是鬼啊? 那人盯着苏慕容,不说话。 第四章前尘:劫杀 这荒郊野岭,双方僵持片刻,很是尴尬,苏慕容深吸一口气问道:“请问阁下为何挡路?” 那人依旧满脸严肃,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你们的车里,有一样东西是我们的,请还给我们!” 什么?我们这一车是皇家园林文物,什么时候我们拿了你们的东西?苏慕容脑子飞快运转着。 “黑灯瞎火的,你是喝醉了还是鬼上身?” 苏慕容抬头一看,那人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英睿明。 那人朝英睿明看了一眼,没说话。那冷峻目光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如剑一般刺向他,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陡然心里一激灵。 车上的苏慕容镇定自若:“敢问阁下,是何物?” 冷面人道:“一个香炉。” 苏慕容脸上肌肉一跳。 “没有!” 英睿明一口否决,他一脸烦躁,撒谎撒的更是理直气壮,“什么玩意儿?锅碗瓢盆倒是有!” 明明他们都亲眼见到,一个白中泛蓝、有双龙提耳的香炉,被工作人员装进木箱中给他们一并运出来了。 这个香炉由于造型别致,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它是九个特殊文物之一,此刻就在苏慕容的车上。 冷面人不理他,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苏慕容徐徐道:“我很敬佩您这种深夜拦车的无畏精神,但我们就是些带着家眷躲避战乱的百姓,只带着行李,哪有什么香炉。” 冷面人语中寒意森森道,“少废话,我知道你们车里运的是什么,再磨蹭别怪我不客气!” 英睿明眼冒火星:“嘿,就凭你——” 英睿明说着同时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冷面人面不改色,反手一打。英睿明见状方知对方也是习武之人,不甘示弱地抓住冷面人的手臂往他身后一拧,正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冷面人按在车上,突然四周的黑暗里响起密集的窸窣声,植物晃动,树枝断裂,有东西在向他们移动。 英睿明仍拽着冷面人,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杀气正向他们逼近,果然,黑暗中突然冒出许多黑洞洞的枪口,一群持枪的黑衣人从草丛中钻出并迅速将他们团团围住。 英睿明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还有人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东、西、南、北,原来刚刚寂静的山林里,满是埋伏的人,简直就是一个村的人啊。有些人身上带着血迹,显然刚就是他们和唐伟国打了一场恶战,老唐一车十多个人打这一群人,必然寡不敌众了! 英睿明瞟了一眼车里的人,苏慕容却面不改色、毫无惊慌之意,英睿明不由得心生敬佩,突然又担心这么多人围观,这次行动会不会暴露无疑,眼下该怎么做,他只能听“军师”的了。 他向苏慕容使了个眼色,传递他呼之欲出的求救信号,凭借多年的默契,苏慕容硬是没有理他!眼看周围的人越围越多,英睿明使眼色使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苏慕容还是没有反应。 直到等周围所有动静都停止了,苏慕容轻飘飘地问:“请问这是交出东西就放人,不交就枪毙的意思吗?” 冷面人愤恨道:“交不交都得死。” 苏慕容冷笑了下,说了一句让敌我双方都震惊的话:“那你杀了我们吧!离你最近那个,”他朝英睿明抬了抬下巴,“先解决他。” 英睿明霎时间脑袋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冷面人没想到竟有人这么爽快寻死:“你以为我不敢?” 苏慕容淡淡回答:“对,你不敢。” 英睿明更加莫名其妙。 冷面人感觉被嘲笑:“哼,你们都在我手里,你凭什么以为我不敢。” 苏慕容依旧淡淡道:“就凭你不敢自己拿。” 冷面人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苏慕容竟然猜到他的心思,可旁边的英睿明还是一脸疑惑。 苏慕容给英睿明使了个眼色,英睿明连忙反应过来,胡乱问了一句:“说!谁派你来的!” 冷面人不说话。英睿明将一手摁住其咽喉,要逼他说话。 他一动,周围一圈圈持枪的围观同伙立刻朝前迈了一步。 英睿明和冷面人对峙,可对方就是不回话。 苏慕容趁机悄悄对身后车厢内的唐夫人打了个招呼。 突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苏慕容的车前,仔细一看,竟是唐伟国的头颅! 英睿明、苏慕容立刻怒火中烧,强烈悲愤填满胸腔。 极度克制后,苏慕容冷笑一声:“自家的东西怎么要找别人讨?你这谎编的太不走心了。” 冷面人气急败坏:“竟敢说我说谎,哼,既然要死,就让你们死的明白些。那香炉我们布里亚族的圣物,我爷爷传下来的,由于一次意外,香炉被误送皇宫献给狗皇帝,既然现在已改朝换代,该物归原主了吧!” 苏慕容笑道:“阁下这故事是哄三岁小孩的吧。” 冷面人两眼冒火光,杀气腾腾地招呼手下:“哼,懒得跟你废话!给我搜!” 英睿明立刻使力按住冷面人:“谁敢动我扭断他脖子!”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众人来没来的及找到哪个人开的枪,英睿明突然瞳孔震惊放大,侧颈溢血,缓缓倒下。子弹穿吼,枪法极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苏慕容心头一震寒栗扫过,身边的司机更是吓得直哆嗦。 不再被钳制的冷面人立刻命令道:“给我搜!” 车厢内的人可以明显听到一波脚步声移动到了车厢外,紧接着传来杂乱撬锁的声音。 “娟秀,快!”车厢内一瘦小女子与其他人一同守在车厢门口,她一边催促唐夫人,一边死死拽着把手,用尽力气的她已经全身颤抖,一唐家壮年立刻上前接替瘦小女子拽住门把手。 额上已布满冷汗的唐夫人沉着而快速地拆着一个箱子中的最后一层包装,那交错的麻绳紧紧捆绑着一个小物件。 门外的锁被人撬的“当当当”响,紧接着一声闷响,唐夫人知道,外面的锁被一顿胡乱拆卸掉了。在同伴们的催促声中,她用尽全力掰开最后一条紧紧捆绑的绳子,盖子终于松动了...... 同时,车厢门被人撞开,几个黑衣人跳上车将车内的所有人和箱子都拉到车外。 唐夫人被枪顶着跟着从黑衣人走着,人和箱子被凑成一堆,唐夫人紧紧抱着孩子,守在那个已经拆开的箱子边。趁黑衣人一一要求他们交出武器时,苏慕容挪到唐夫人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一会。 “不许说话!” 一个黑衣人看到,立刻怒斥了一声朝他们走来。 他谨慎地把两人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没发现异常,刚要转身,突然看到他们身后有个箱子好像开了,而这两人似乎可疑地试图挡着它,一定有问题! 黑衣人盯着打开的箱子,警惕地缓步走向它,苏慕容开始用极为微弱的声音倒数:“三、二、一———” 就在黑衣人离箱子半步距离的时候,苏慕容突然大喊了一声“天昏地暗”,黑衣人吓了一跳,与此同时所有被抓的人整齐划一地蹲下,唐夫人和苏慕容推开箱盖,分别将手伸进黑洞洞的箱里使劲扳动什么...... 冷面人此时在不远处从一个箱里拿出一个金印查看,忽听有人大叫一声,起身一看,天地间已狂风四起。 猛烈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冷面人忽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手上竟是一片腥红。紧接着后背的衣服连破几处,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胸口一股强烈的气流涌动着,一腔热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巨风卷着雪花如刺刀般刺向所有站着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劫匪们纷纷吐血倒地身亡,惨叫声此起彼伏,所有黑衣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冷面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快趴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月下白茫茫天地间,很快尸横遍野,他自己也徐徐倒了下去......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声,那叫声凄惨刺耳,冷面人感到头痛欲裂得想死,紧接着一声山崩地裂般巨响,他觉得全身疼痛无比也很疲倦,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上却紧抓着那个金印...... 咆哮的风雪吞没了整片山林,遮盖了山路,埋葬了地面上的所有人和物………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山坡恢复了宁静,静得好像没有人来过…... 地上除了厚厚的雪,什么都不剩,突然一只血迹斑斑的手颤巍巍地从雪地里伸出,那手上还拿着一个金印…... 第五章垂涎 300年后。 公元2236年。 “我不小心发现了一个秘密! 世界上竟有这样一家公司,表面上是D行业实力雄厚的龙头老大,实际上的它却比我们看到的更为复杂而神秘。 这家历史悠久的老牌公司,老到让人们习惯了它的存在,而忽视它的本质,或者说没人了解过它的本质——一个拥有无尽宝藏的古老家族。 就像习惯了西湖是自己家旁的一片湖水的杭州人一样,本地人对这家公司没有过多的关注。 它就这样默默地存活了百年,哦,也许是更长的时间…… 自百年前的那个风雪之夜以来,它也有过不景气,走过弯路,甚至遭遇过巨大的挫折,不过……如今的T公司,正享受着它辉煌的成就。 坦白来说,我的确心存偏见。我曾为T公司工作了若干年,虽然当时它正经历着不美好的变革,但是从第一天上班时起,我就对坐落在B城市西郊聚桥路拐角处的T总部留有深刻的印象。 那栋淡蓝色玻璃房子里蕴含了伟大的财富智慧,使得这家公司、这个古老而低调的家族,得以延续百年。 而最神秘的,就是后院的老宅——一个外形普通的四合院,却内藏乾坤。 即使我现在离开了T,但能领教过这种财富的智慧也让我颇感自豪。 接下来,让我们将踏上征途,探索这世界上唯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具有双重身份的公司,是如何拥有今天的成就的。 他们繁荣百年的财富智慧是什么,他们又是如何将其转化成力量,低调而**地立于世上。 敬请拭目以待……” 这条来自著名网络作家“五个金蛋”的微博长文,引发了众多书迷以及各界人士的猜测。 五个金蛋前不久声称即将为自己的新书发文造势,这篇类似序文的微博,暗示着新书的内容耐人寻味,将又是一个令人欲罢不能的作品。 那么,五个金蛋是何许人也? Ta是著名网络文学平台岐山文学的驻站作家,作品风格唯美动人,情节扣人心弦。 三年前曾以《奈何酒不醉人》一举成名,之后便一飞冲天,接连四部作品被拍成的电视剧,人气和收视率都不负众望地大获全胜,相关平台和赞助商赚得盆满钵满,因此,五个金蛋接下来的这本新书也备受看好。 没人知道博文中提到的“T公司”是否真实存在,有着什么财富秘密。只知道——谁拿到这个版权,就能大赚一笔!相信这将会是下一个火爆全渠道的摇钱树。 目前这本新书《五万两黄金》的版权还未传出被哪家公司买去的消息,各传媒大佬都已如狼似虎,纷纷行动,争夺版权的战争一触即发,但这个五个金蛋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找不到人。 这个天才作家最近一次的动态,就是发了这篇令人浮想联翩的微博,然后又失去了踪迹。 卖家的影子都见不着,实在是让有钱没地方花的传媒公司急坏了。 小到十来人的工作室、大到规模上亿的传媒公司都在搜寻他的下落,他的上网记录、ip地址、信用卡记录、甚至出入境记录等几乎都翻了个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查到了这祖宗的行踪。 北京xx十一巷的芳华里。 据情报,目标将在晚上八点现身,参与围堵行动的各路人马纷纷悄无声息地向十一巷那不起眼的小民宿集结。 “怎么样?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已经坐在芳华里的吴启明问身边的助理。 “都已经各就各位,地铁站、巷口、巷尾以及这里的楼上都安排了人。”助理很谨慎地回答,他们已经做了周密的准备工作,以确保没有漏任何可能让人出逃的地方。 传媒界的明星公司风华正好,这次出动的得力干将是的项目经理吴启明,是一位战功赫赫的风云人物,曾多次拿下很多大项目的版权。 他这次亲自出马,风华正好势在必得。 “看,那是风华正好的吴启明吗!”其他公司的冲锋队也到了现场,眼尖的人一眼就认出了大名鼎鼎的吴启明。 “完了,他也来,咱们有没有胜算啊?” “不知道,看看再说吧。” 民宿一楼的咖啡厅外,靠门坐的两个同行在小声议论着,不时瞟着室内的其他桌客人。 很快就认出了好几桌都是同行,心里不禁忐忑。这一楼的餐馆里,装修得非常古雅,柔和的黄色调光线,糅合着那惰懒的爵士音乐,显得一派祥和安宁,令人舒适迷醉,而完全想象不到这氛围下的暗流涌动。 时间逼近八点,地铁站和路边守着的人还是没有见到目标的身影。 伴随着咖啡机那边传来落寞的“叮”的一声,咖啡冲好了,八点过一刻,还是没见人影。 厅内的几桌同行都开始骚动起来,这是白等了吗?失落与焦虑已爬上脸上,幸好这场落寞有人同享。 “他朋友是不是也没出现?”吴启明喃喃道。 “是啊,怎么回事!”助理纳闷。 “在等我吗?”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院外斜对大门的一张桌旁,坐了一个人。 柔和的室外光线落在他脸上,他的一部分身形落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借着明暗交接的光线,看到这人正舒服地瘫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他的位置是从室内往外看得最清楚的一张桌子,显然,专门挑了这个位置,意思就是“你们看我啊,看我!” “贾焱?”吴启明心里暗暗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来做什么?”他再次发问。 阴影中的人咯咯笑了两声,调皮地说:“你们是不是在等我嘛!” 所有同行都被这半路杀出来的人物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向这多事的“局外人”投去不爽的目光。 这贾焱是百年地产企业唐府集团的“新任”总裁之一,众人皆知的“二世祖”。 由于公司太有名,其他行业的人也多多少少知道它领头人的名字或在重要场合和他们有过接触。 唐府集团旗下有七家公司,分别是唐府地产、唐府通讯、唐府资本、H设计、W富控、W唐脉和PK。 唐府集团是家族企业,新上任的一把手都是各家继承人,这一代的继承人除了唐府集团董事长唐鳞月影外,其他人好像都只是初出茅庐没什么本事的富N代。 贾焱算是唐府这富N代中最张扬的,他在各种场合抛头露面最多,大事没干多少,惹事倒不少的赫赫有名“二世祖”。 吴启明觉得这人出现在这个时候,肯定没好事,说不定是来捣乱的,赶紧赶走为妙。 “你没事就请回吧!这里没人等你!” 言下之意就是,“滚,这没你的事!” “哦?你们不是在等五个金蛋吗?” “你知道他在哪?”吴启明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立刻来了精神。 “走了,”阴影中的人悠悠举起食指上挂着的一个银色的东西,伸到灯光下晃了晃。 “他拿到了版权!” 里屋有人失声叫道。 “贾焱,你们公司没有这项业务吧?地产公司对文化产业也要插一手?”吴启明愤愤的说。 他筹划了这么久,找那祖宗也找了那么久,本来信心满满,决心再创佳绩,现在竟然无法回去交差了,真要栽在这个二世祖这里了? “我们有没有这业务我也不需要跟你交代吧?东西在我这,你们输了!” 听了贾焱的话,里屋的几桌同行愤慨地小声议论起来。 吴启明看着他手上那明晃晃的版权锁,心里五味杂陈。无法相信“一事无成”的人竟能率先拿到版权,而自己明明准备充分没有任何疏漏,应该万无一失啊。 “你们一定奇怪我怎么拿到的!”贾焱随口一说,就击中了对手的心思。 里屋的同行又一阵窃窃私语,表示确实奇怪。 贾焱自问自答:“因为……”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狡黠一笑,“我有钱!哈哈哈!”然后他狂妄的笑声响彻云霄。 里屋又是一阵愤慨的议论。 “不可能,我们也有钱,你开什么条件?”吴启明不甘心,非要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有钱就是条件!你们难道比我有钱?”外屋的人,话音透着得意。 里屋的同行却个个满腔怒火。 大家当然知道自己公司的实力,不能和百年唐府集团抗衡,更何况人家是地产公司。 “看在你们一晚上眼巴巴等我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们,我,就是你们情报里查到的五个金蛋要见的朋友,而且……” 他又停顿了,狡黠的笑容再次挂在脸上。在刚才短短几分钟的交谈里,吴启明对着笑容已经有了条件反射,立刻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们约见面的时间是昨天!只怪你们太笨,情报错啦!” 情报怎么会错?而且大家一起错?里屋的各路神仙一头雾水,手上却磨刀霍霍,很想抓起面前的勺子、叉子、碗碟朝外面那个人扔去。 “是不是很想骂我啊?或者想朝我扔东西?咱们文明点哈,现在你们这么做也没用了!” “你今天来就是要看我们笑话?”吴启明愤恨道。 “没错!”贾焱开心答道。 里屋的人咬牙切齿加磨刀霍霍。 贾焱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今晚会一无所获,所以特地来告诉你们失败的原因,省的你们回去不好交差,怎么样,有没有很贴心!”贾焱的嘴巴都要列到耳朵了,里屋的人却内心沉重,怒火中烧。 吴启明愤慨地握拳敲打在桌上,“哼,卑鄙。” “哎哟好吓人啊,咱们这是公平竞争,各凭本事,既然大局已定,各位请回吧,晚安!” 贾焱语音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同情,他悠哉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民宿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第六章唐府 告别了那群“失败”的人,贾焱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巷子深处。 晚上这个时间,正是人们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十一巷的小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这条小巷是将大部分旧四合院改良翻新成了风格各异的餐厅,整条巷子新旧结合,浓淡相宜,颇有传统的格调又不失现代气息。 这条街的设计方案就来源于著名的百年地产企业唐府集团! 贾焱拿出一副眼镜带上,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番赛博朋克风的画面,眼镜里的世界是虚拟现实与实景的结合,各色表情包、闪烁的路标、各类对话框,美轮美奂,俨然一个全新的世界,更重要的是,视野里还显示着一些人名的定位…… 贾焱笑了,这里是唐府设计的,这地盘也是唐府的啊,刚刚那些人真笨。 他一边欣赏着自家公司的设计,一边开心地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财神爷我没钱了,转50万给到我账上,快!” 发完,他哼着小曲,在转过一家餐馆时收到了回信,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内容,立刻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差点被气的喷出一口老血。 他亲爱的财神爷无情地只回复了三个字:“走流程”。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什么态度,太气人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他刚才做了什么?把别人气得内伤,现在报应来了。 那个能被二世祖贾焱称作财神爷的,是唐府集团旗下唐府资本的新任总裁谢灵运。 谢灵运这名字一听就很古典,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南北朝山水诗人的名字,给孩子起这个名字,谢家的用意只在于回溯历史,铭记历史。 虽然文人墨客的事与历代管钱的谢家没什么关系,但祖上定下这么一个复习历史的祖训,只好遵从。 按照家族名谱,他正好碰到了“谢灵运”这个名字,谢同学就荣幸地领了这个著名诗人的名字,一举成为学校、社区、行内“声名远播”的人。 虽然声名在外,但谢灵运从小红到大,从不像贾焱那样逮着机会就在众人面前上蹿下跳刷存在感,而是低调踏实地做自己该做的,学该学的,为未来继承公司作准备,俨然好学生形象,反观贾焱,则截然相反。 这也是经过公正验证的结论。 唐府所有的继承人在18岁成年时,会获得仅仅一万元的能力培训资金,用来锻炼投资理财能力。 一万元可以投在股市也可以做别的合法投资,五年后,用这理财收益率来确定继承人未来继承公司时能拿到多少比例的股份。 如果五年后获利等于或大于百分之百,继承人在继承公司时将从上一辈手里获得所属公司的全部股份,以此类推获利少于百分百的。 当年谢灵运以收益率翻五番的优异成绩,远甩第二名的唐家兄妹,他的资本运作能力得到唐府各家亲戚们的高度赞赏。 如今刚满29岁的谢灵运继承了谢家的企业,管理集团的钱袋子,十分令人放心的。 而对于贾焱这样花钱如流水的“纨绔子弟”,他更是态度明确地捂紧了钱包,不轻易拨款。 要拿钱,按公司的程序走,一般一个完整流程走完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对于拿钱的人来说,“走流程”三个字几乎是拿钱申请的“死亡判决书”。 优等生谢灵运对落后生贾焱有着天然的高傲和鄙视。唐府内,除了唐鳞月影外,能对二世祖贾焱“一剑封喉”的只有谢灵运。 只要封他信用卡,任他贾焱在外如何招摇撞骗,他都是没钱的! 拿钱申请被谢灵运三个字怼回后,可怜的贾同学又被谢同学勒令两日之后的公司会议要准时参与,说明缘由,不许迟到,否则没得商量。 应声答应的贾焱只能按耐住玩爽的兴致回家呆着,乖乖等待两天后的会议。 老宅 唐府集团内部,有一处神秘的地方。那里雾霭茫茫,宛如仙境。 院子里佳木葱茏,多百年老树,奇石罗布、盆花桩景,千奇百怪,将花园点缀得情趣盎然。卵石铺就的甬道,古朴别致,人踏上这道路,沿路观赏,妙趣无穷。 若没有俗世纷纷扰扰,便可约上二三好友,野炊烧烤,斯情斯景,想想都是人间乐事。 逐渐往里走,会看到雾霭中有一座四合院。 虽现已无人居住,人迹罕至,却被小心地保护了起来,外人不得入内。 粗粗一看它与旁的四合院没什么区别,但当你想进去观赏一番时,就会惊讶地发现,这四合院竟然没有——门! 这时,本该空无一人的园林传来人说话声,随后,蜿蜒的甬道上走来两个人。 老者虽拄着老藤拐杖,却神采奕奕,步伐稳健,身旁一名年轻女子对老人温柔浅笑,搀扶着他走在石子路上,偶尔低语叮嘱小心脚下的路。 看着满园的景色,老人笑意晏晏。 女子声音轻轻响起,“爷爷您看,虽然入秋,但我们的园子里还是一片郁郁葱葱。” 爷爷观赏着园中景致,微笑着点点头。 爷孙俩缓步走到石桌边坐下,爷爷大呼出一口气,温和地对孙女说,“你这段时间忙的话,就不用陪我来散步了。” 孙女一怔,“爷爷何出此言?” 爷爷哈哈笑了两声,“昨晚贾焱干的事我都知道了,你难道还要瞒我?” “真的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女子垂下眼帘,“贾焱这次的动静太大,令各界对他议论纷纷,确实费些心力。” 女子名叫唐鳞月影,是唐家的新任掌门人,也是唐府的新任CEO,才刚上任,贾焱就给她出这样头疼的难题,她只得好笑又无奈。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倒认为他做的很明智,”爷爷脸上浮起赞赏的笑容,“影儿啊,还记得我们的祖先正是因为当年是怎么创建唐府的吗?” 唐鳞月影慎重思考了下,回答,“临危受命、不惧艰难险阻。”她顿了一下,有所领悟,“若是当年他们固步自封,也许早就泯灭于凡尘,或葬身于苍茫风雪中。” 第七章恶梦 一只小鸟飞落在石桌上,唐鳞月影轻轻俯身,柔声对小鸟说,“到别处玩儿吧。” 小鸟显然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歪着脑袋,呆呆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人类。 唐鳞月影集中精神、目光直直射向小鸟的眼睛,再次柔声细语,但这次语气略微有力,“到别处玩儿吧。” 四目相对的时候,似乎改变了什么磁场,鸟儿听懂了人话般,轻点了一下头,飞走了。 爷爷见此景也不觉得奇怪,哈哈笑了一声,“有进步,可以对人试试了。” 唐鳞月影莞尔一笑,“刚才说到哪了?” 爷爷想了一下,“小焱的做法大胆机智,敢于冒险才有可能闯出不一样的天下,无需指责。我看重要的是书的内容为何与唐府极为吻合,是否有人别有用心。” “的确,虽现在书的内容还不知,幸而我们能先拿到版权,就可以在发布之前做些准备……”唐鳞月影心头一动,“这么说,小焱这么做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胡闹,实际上反倒帮了公司大忙。” 爷爷点头赞同,他看向园中的草木,幽幽说道,“先人一步而出其不意,倒是有那个孩子当年的风采……” 爷爷突然想到,如果“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已是一个英俊潇洒、智计无双的成功人士了。 爷爷眼神变得茫然,内心放佛被什么抽动了,他缓缓起身,朝雾霭深处走去。 唐鳞月影见状很快明了缘由,若有所思地跟上。 穿过迷蒙的雾,两个人慢慢地走着,爷爷一路默默不语。 园中原本错落有致的盆花桩景及树上、地上的小动物们纷纷向自动两旁移开,给两人让出了道路。 这条路,唐府的所有人都走过,那个他,也走过。 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因为《五万两黄金》的事,触动了爷爷内心深处的某根弦,让他想起了那个人。 两人来到那没有门的宅子前,人迹罕至的老宅薄雾缭绕,几只孔雀在附近散步,仿若世外桃源,它百年来一直静静地呆在这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这老宅曾经发生过一件大事,爷爷清楚的记得,当他赶到的时候,这里一片静谧祥和,与往日无异,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这座老宅的影壁似乎比平日往外移了许多。 正当他四下寻找异状时,影壁开始消失,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而刚被遮挡的地方,露出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他已满身是伤不省人事。 爷爷眸中闪过一丝忧伤,他伸手触碰影壁,可当手碰到影壁的瞬间,手竟然穿墙而过,伸进墙里。 原来,这是幻影,十分逼真的幻影!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爷爷抽回摸了一把空虚的手,叹了一口气,“如果是有心之人所为……”他顿了顿,语音转而变得冰凉,完全不像刚刚那面目温和的爷爷,“难道是他吗?” 一旁的唐鳞月影神情落寞,原本明亮的眼眸如同熄灭了灯一样暗淡。她别过脸,努力将情绪咽回去。 “不会是他,他的本性不会变的,即使这么多年了,痛苦、责任、承诺他都不会忘记,更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唐鳞月影沉吟道。 “不会忘记……”爷爷感叹了一声,“有些记忆不是好东西,幸好不是所有人都有。” 爷爷惨然一笑,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有些记忆确实不是好东西,尤其是残破的、拼凑不齐的片段,噩梦般萦绕心头。 那记忆里有一场熊熊烈火,掉毁了雕梁玉栋,大火中人影攒动,惨叫声、枪声、瓷器摔碎声、刀刃捅入肉体声等此起彼伏,大火之后是一片废墟、满目疮痍。 做梦之人辗转反侧、冷汗直流。 梦中尸横遍野,血淋淋的肢体就在堆在他身旁,将死之人在面前痛苦**着,最后一命呜呼,听那声音,他的魂如被抽走了一样。 忽而梦中出现一支挺进群山之中的车队,忽而风雪大作,忽而他在一套铜鼎旁絮絮叨叨。 更奇怪的是,在一片繁星满天的苍穹下,一个窈窕的背影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看不到正脸,不知是谁,伴随着一些只言片语:“保护好它……你答应了我……保护它……很重要……太多人为它失去生命!” 他急忙问:“保护什么?” 追问数遍,依旧只听到絮语,答非所问、断断续续:“百年企业……有秘密……秘密……” 突然眼前一晃,眼前的画面转而变做一片混沌之中,一颗子弹从面前滑过,一个男人的身型倒下,看不到脸、不知是谁,只看到全身是伤,不省人事。 杨梓臣突然从梦中惊醒,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额上早已渗出豆大汗珠。 回到现实的他环视房间,眼前是房中的一片平静安全,恶梦总算结束了。 这个梦,他做了十年。 他已经习惯了梦醒之后,内心深感悔恨与痛苦——他到底承诺了什么,要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不是因为他的遗忘,导致很多人受到了伤害? 无数次,他努力回忆,可都是一无所获。 他的记忆,只有最近十年,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自己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人是谁,也无从查起。 他冲到洗手间,打开水笼头,捧水洗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浇灭那股歉意、悔恨、焦虑、恐惧杂糅之火。 他抬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恨自己想不起来,如此无能。 他甚至看过医生,可求医的结果,只是“身体没问题,心结未解,噩梦难除”。 这时,洗漱镜面上有来电显示,杨梓臣一挥手,屏幕开始变化,一个人声响起:“我通过各种渠道和技术找了很久,除了战时丢失的文物无迹可寻外,”屏幕上各种数据迅速变换着,定位展示着不同省市的博物馆馆藏状态,人声接着说,“国内外没有任何一个博物馆、收藏家有文物丢失报告……所以,你想要找的东西,要么没有在大数据之内,要么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大数据是最可信的,连它都显示没有出现异样,难道真的这一切担忧都只是杞人忧天? “梦这种东西别太当真啦,万一哪天你梦到自己长翅膀了,难道也要我查查真伪?”那人声调皮地笑了。 杨梓臣无心听他逗乐,挂了电话更加疑惑,他的预感一直都很准,如今梦境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有压迫感,每次醒来都感觉有坏事要发生。 那么,一定还有疏漏的地方! 渐渐平复了内心后,他朝数字洗漱镜一挥手,镜中立刻显示头条新闻的报道:在《五万两黄金》的版权争夺中,唐府集团的贾焱先生成功获得版权,这是唐府近年来最受人瞩目的一个举动。 杨梓臣从不关心富N代的头条,但这次,呆立于镜前的他,突然心头一震,吸引他的不是这货的“惊天壮举”,而是这货的公司,一家百年企业——唐府。 第八章博文 唐府集团总部的一楼长廊上,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年轻女子蹬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嘴里边喃喃着“妈呀,来不及了”。 她看起来不太习惯穿高跟鞋,别扭的脚步完全跟不上她向前飞奔的心。终于,她看到了不远处的会议厅的大门,心知胜利在望,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那大门虽同一般宴会大厅的门别无二致,门上的花纹却很特别,彩绘的莲花嵌于精致的浮雕之上。 粗看像是用俯视的手法绘画,最显眼的三朵荷花朝着门面盛开,细看会发现花茎和荷叶却是朝着天花板去的,全图笔法精细,设色瑰丽,是仿南宋院体的画风。若不是门缝从中割裂,还真以为这里挂了一幅画。 奔跑的女子离门几步之遥时,门上的荷花突然微微摇曳起来,如同被风吹动,原本朝门外盛开的花冠朝向了天花板。两旁伫立的门卫察觉到荷花的摆动,随即便看到朝他们奔来的女子,他们对女子礼貌点头,轻唤了声“英小姐好”,同时优雅地伸手为女子推开大门。 大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正对大门的会议桌,桌边早已坐满了人,所有人都闻声齐刷刷看向她,而坐在主位、正对大门的是仪态端庄、妆容素淡的唐鳞月影。 在座的人是新上任的总裁、也是唐府各世家的新任当家——唐府通讯的韩语文、唐府资本的谢灵运、W富控的贾焱、PK的苏淳雪、H设计的吴云栖、唐府集团CEO唐鳞月影。 一看到等的人来了,唐鳞月影顿时双眸精华大作?,笑着说:“恭迎英红大小姐!” 这位风尘仆仆的W唐脉公司新总裁英红刚一坐下就听到贾焱说道,“我们明明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要甘愿做行业老二?” 唐麟月影莞尔一笑,“低调行事素来是我们的风格。” 贾焱不屑道:“我认为坚持低调不适合现在这个时代,不管什么方法,只要能赚钱就是好方法。 我们如果能顺势坐上行业头把交椅,必然更加财源滚滚啦!赚钱啊赚钱,这个才是对公司最重要的!” 谢灵运淡淡道:“别为了钱做错事,我怕你回不了头。” 贾焱不服气说:“说的好像我已经犯法了一样,我反对争取那个没用的项目,我建议投资电影!” “啊?”坐在最远的韩语文惊的出了声。 谢灵运叹了口气,“你今天出门没吃药么?” 但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唐鳞月影在不远处严厉地咳嗽了一声。 吴云栖和韩语文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的远方,假装没听到谢灵运不合时宜的调侃。 唐鳞月影温和地问:“为什么突然提出要投资电影?” 贾焱一挑眉,“最近很火的网络作家五个金蛋出了新作品,是个爆款,要是拿来制作必然大赚,各家公司都在抢。” 坐在唐鳞月影旁,一位面容姣好却表情冷淡的女子突然眉间一蹙,“版权?” 她叫苏淳雪,是唐府PK公司的总裁,苏家的掌门。 谢灵运有些不耐烦,“我们又不是传媒公司,没事瞎跟着抢什么版权?” 贾焱却振振有词说:“我们不是,但下属公司是啊!他们自己去抢未必有多少胜算,但我亲自出马就不一样了。” 谢灵运听了顿时翻了个白眼。 英红不以为然,她早已习惯了贾焱热衷于凑热闹的行事风格,在她看来,贾焱要抢版权的兴致勃勃样,和超市抢打折商品的大妈如出一辙。 唐府上一代掌门人两年前收购的帝企鹅传媒,在被收购后,靠着唐府集团这个强大靠山仅在两年内营收翻了三倍。 帝企鹅是个富有创意的公司,虽然团队不大但凭借独特视角和内容创作能力,成立至今做出的作品每每上线都能轰动各界,确实是个有潜力的公司。 贾焱自顾自地接着说:“听说五个金蛋这个作品,上线的时候就爆红,注意是‘爆红’哦! 已经有许多金句和网络梗广为流传,粉丝群体庞大,商机无限,所以引来传媒界争抢版权,只要拿到它的版权,占领全国市场、进而推向欧美,这次的利益绝对不是之前任何作品能比的。 但问题的关键就是……” 韩语文也好奇了,问:“什么?” 贾焱继续说:“五个金蛋这个人。” 韩语文“啊”了一声,很是不解。 “传说此人性格古怪、行踪不定、喜好无常,很难被找到,传媒公司们都排着长队要号等待面见,却连他影子都没见。” 英红疑惑,“你这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子,难道你拿到了?” 贾焱立刻满脸得意,“那是,我可是唐府集团的旷世奇才。” 他这么一说,英红和谢灵运差点没拍案而起。幸好唐鳞月影看出了的苗头,及时制止,贾焱才得以保住性命。 唐鳞月影补充说:“五个金蛋是个奇人,他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篇博文,你们看过吗?” 见众人面面相觑,唐鳞月影给了贾焱一个眼神示意,他便挥手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编码器旋钮,一个个虚拟屏幕出现在每个人的面前,上面展示的就是五个金蛋的那篇博文。 大家一边阅读,贾焱一边解释:“你们看这博文,是不是感觉和我们公司很像?” 苏淳雪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震惊,她缓缓看向唐鳞月影,唐鳞月影却面不改色。 大家看了博文都明白了其中的问题,那博文里说的T公司以及相关的描述,都和唐府的情况太相似。 文中说要带大家探索财富的秘密,难道是要将唐府那深藏了百年的秘密公之于众?他到底是谁?知道什么呢?书里的内容会不会使唐府陷入危局? 吴云栖惊叹,“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贾焱皱着眉,“不知……” 他询问地看向韩语文,韩语文也怔怔地摇了摇头。 良久,英红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你抢版权的原因!” “没想到啊,你的智商偶尔还是在线的。”谢灵运笑道。 “贾焱,你看过全书吗?”苏淳雪问。 “没,还没发布。” “没发布就还有转机。”苏淳雪看向唐鳞月影。 唐鳞月影嘴角微翘,“先去查查吧,找到这个人,我要亲自和他聊聊。” 今晚的月色格外清澈,唐家的露天阳台上的碧水台水流潺潺,月光下的假山亭台水榭相映成趣,透过雕花的窗棂向外看去,这阳台和十年前一样,清雅而孤寂,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站在月下的人。 那个人独自站在月光下,背对着她,看着眼前那一片乌沉沉的楼房,在满天夜色映衬下,他高挑修长的身形愈发显得凄婉哀伤,仿佛正在沉思,又仿佛只在呼吸吐纳,什么都没有想。 唐鳞月影从来不知道,那背着她的脸庞彼时是什么表情。 只记得他深吸一口气,霍然回身,目光耀如烈焰,俊美的面容上笑意盈盈,轻声呼唤着屋内的妹妹:“影子,快来看!” 那是她能想起的最美画面。 但转念一想眼前的谜团,唐鳞月影有些迷茫,五个金蛋,是他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月影,看什么呢?” 唐鳞月影心头一震,霍然回过神来,却见说话的爷爷容色清淡,神情安宁,一句家常絮语而已,却将她从记忆中拖回现实。 “该睡了,明天的活动很重要,你要早起哦!”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