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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若别离》
自序
首先要说,这不是一个新故事,这只是2008年旧作《别离歌》的新版。九九藏书
然而也不能说是一个十足的旧故事,因为角色有删改,结局有颠覆。
这对一个写故事的人而言算得上冒险——在此之前,似乎见过的所有新版书籍于修葺、润色之外,没有人连结局都改掉。
但,这结局对我而言,却是非改不可。
因为这个新版本中所出现的结局,其实才是这个故事的本来结局——两年前,在连载过程中,由于被当时与读者的互动所影响,我才在预设好的两个结局中选择了B结局。可那毕竟不是我心仪的逻辑,所以付梓出版前专门留了草稿,也正是因此,这次才可以不失原味地换回A结局。
并不是由于一个作者的不负责任才出现这样的朝令夕改,而是因为,2008年我刚开始尝试在正式出版前先于网络上开始试连载。作为一个此前一直都遵循传统藏书网步骤出版作品的作者,我当时对网络知之甚少,也就想象不到网络互动的影响力,更没意识到这种互动最大的意义在于听取读者对创作技巧的意见与建议,或是收集大家所畅谈的素材与情感,而并非干扰到自己的判断与初衷。
说到底,还是因为.99lib.那年那月的稚嫩。
但好在,不辍努力,渐知不足。
如今,虽然也没有成熟太多,但终归开始明白,有些逻辑是不能轻易打破的。
因为总有那样一群人,走过沧桑,冷静理智。对他们而言,爱或离开,念旧或是新生,忘记或是痴缠,多是源于不同经历后、特定情境下,一场慎重的权衡——对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而自己,可愿同路,可能相扶?
比如桑离,无论是小说里的那个主人公,还是生活中的那个原型,眼下的结局,方才适合。
仍然是一个从迷失到救赎的故事。无论结局怎样修改,跌倒又爬起的过程不变,主旨也就不会变——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真正拯救你。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魔鬼,也是自己的天使。
愿恶魔退散,天使永存。
叶萱
2011年4月九九藏书于济南
第一章 索尔维格的春天
1
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顾小影的新书上架。
正式销售的前一天,桑离收到来自G城的快递:上下两册的样书,封面是素白底色,简单雅致。然而因为书名的缘故,却总觉得是带了几分无法言说的哀凉。
午后盛放的阳光里,桑离静静坐在“你我咖啡”角落里靠近玻璃窗的座位上,伸出手,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书名— href='6305/im'>《别离歌》。
曾经,顾小影开玩笑说,桑离,总有一天,我要为你写本书,名字就叫 href='6305/im'>《别离歌》。
你看,现在,她果然做到了。
桑离轻轻翻开仍然散发着纸香的新书,扉页上,入眼便是顾小影的手书,只有一行字:别离亦是一首歌!
是不失大气的行书体,偶尔的连笔,却又棱角分明。就好像顾小影其人—笑起来没心没肺,然而心里却清明爽利。
这样想着,似乎便记起最后一次见顾小影的时候,她站在自己面前,语气平静,却眼含悲悯的样子。她说,桑离,你会后悔的。你明知道将来有一天,当你什么都有了的时候,你也会后悔的。
现在,桑离终于知道,即便自己什么都没有,她还是会后悔。
拜顾小影向来细腻的笔触所赐,那些旧事,在这个寂静的下午,带着浓重的时光尘埃,扑面而来。
她又看见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大她四岁的南杨牵着她的手在泛着浓郁木芙蓉香气的午后奔跑;看见那个绽放绚烂焰火的夜晚,她曾倾心爱过的少年向宁轻轻吻上她的唇角……那是她生命中至真至纯的十九年,偶尔梦到,她恨不能沉沉睡去,永不醒来。
然,每晚,梦里出现最多的,却不是这样的风花雪月。而是一个女子,面容姣好,气质华贵,眼睛里却有狠戾的目光。她穿一身纯黑长裙,站在楼顶,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袭黑裙迎风飞舞,就像女巫的魔法袍!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装有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冷笑着说,桑离,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从这里跳下去,二是用这瓶硫酸洗洗脸。
她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夜复一夜地割碎桑离的安然。
想到这里,午后阳光中,桑离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过了很久,她才扭头,望向窗外。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天气:树泛新芽,花朵含苞待放,春天悄然降落。那么是不是说,又一个四季的轮回开始了?
居然,就这样,又是一年。
这一年没有什么变化,日子简单而陈旧,似要泛起毛边:她仍旧像一只蛰伏的猫,每天坐在“你我咖啡”的角落里,靠近一整面落地窗发呆。她喜欢看那些推着童车的母亲和自己的宝宝说话,也喜欢看跑跑跳跳的学生在前面广场上放风筝,甚至连家庭主妇的购物袋都是值得关注的物件……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不说话,不参与,只是看着。
渐渐地,在这样持之以恒的旁观里,桑离就多了个本事:看看太阳的位置以及阳光的明亮度,她便知道现在是几点钟。除非天降大雨,否则,就算阴天,她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在“你我咖啡”的角落里,她遗忘了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遗忘了她。
这一天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
不同的,不过是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坐在桑离前方隔一个位置的沙发上,她背对桑离,所以桑离有幸看清坐在漂亮女人对面的男人:好看的五官,得体的西装,领带是斜条纹的,条纹不算粗,渐变色搭配得很好,令桑离想起同样喜欢这类领带的沈捷。可是这男人又不像沈捷,他看上去比沈捷更温和一些,皮肤也更白净一点。
女人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桑离趴在桌子上都可以听见她的声音:“你哪怕爱我一点点,我会走吗?囡囡这么小,你以为我舍得?!”
桑离愣一下,有点想笑—走了就是走了,要是真舍不得“囡囡”,怎么会走?女人都是这样口是心非吧?曾经自己也是这样,不过自己比她高尚一点的地方或许就在于自己从来不会给自己披上高尚的外衣,更不会把错误归咎给别人。
桑离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女孩,后来更不是一个好女人。可是,她从来没有骗过谁:南杨、向宁、沈捷、梁炜菘……这些人从她的生命里走过,留下各自的痕迹—爱,或是仇恨。
在这个过程里,她从不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不美好也不高尚的念头,她甚至曾经不止一次地表达过:我不值得爱,所以,也不要用“爱”来要求我。
你看,在这世间,所谓爱与不爱,大多不过是场咎由自取。
等了很久,漂亮女人也没等到男人的回答。
她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往玻璃杯下压了一张五十元面额的纸币,站起身离开。就在她要走过桑离身边的时候,桑离听见她叹息一样的声音:“Matthew,以后,我还是叫你Matthew吧。既然少不了继续见面,还是不要变成仇人的好。”
然后她顿一顿:“再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叫我Shania,至于你喜欢的那个名字,对不起,它不属于我。”
她转身,快步走掉。桑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都分手了,还纠缠一个名字干什么?
她回头看不远处坐着的男人,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安静,姿势都没有变,仍然低头、双手交握着坐在那里。桑离注意到他西装的袖扣是黑色镶金边的正六边形,以前没见过,可是分明很好看。
他叫Matthew吗?桑离在心里回味一下这个名字,忍不住扁扁嘴巴:真是纳闷得很,为什么稍微有点文化又有点钱的人都非要给自己弄个外国名字?好像这样就更衬得起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圈子甚至自己生活的这个小区一样。
不过,Matthew的确是个不错的名字。
桑离记起,很小的时候,南杨给自己讲故事,讲的是 href='9570/im'>《绿山墙的安妮》。那里面,安妮最依赖的就是既可以算是养父又可以算是兄长的Matthew。她到现在都记得故事开篇,Matthew驾着马车,载着一个红头发、有些啰唆的小姑娘回绿山墙农场的情形。
想到这里,她再次抬起头看看对面的那个男人,十分钟,他居然还是低着头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咖啡应该早就凉了,阳光从他身侧的玻璃窗外照耀过来,给他打上好看的暗影。
这样的男人,年轻、英俊,可居然都有了孩子?
“囡囡”—嗯,也是个可爱的名字。应该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她有多大,她是否知道自己的妈妈要离开了?
想到这里,桑离心里突然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妈妈—这世间,究竟有多少孩子,不能与自己的妈妈相守?
隔天傍晚,桑离仍然坐在“你我咖啡”,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直到店门口那只起到门铃作用的Hello Kitty开始欢快地唱歌时,桑离才回过神来,好奇地往门口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玄关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会唱歌的Hello Kitty,手伸出来,踮脚想碰,太矮了,没碰到。
有好心的服务生走过来,问小女孩:“小妹妹你想买什么?”
小女孩看看服务生,伸手指着Hello Kitty问:“这个卖吗?”
服务生愣一下,很快回答:“这是老板的朋友送来的,不能卖的。”
小女孩有一点点失望,可是很快又振奋起来,问:“老板是谁?”
服务生彻底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桑离觉得很好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这个小女孩,于是坐直了腰摆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服务生发现了桑离的注视,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空气中快速相撞一下,有点窘,又扭回头去。小女孩也看到了桑离,然后把视线在桑离和服务生之间迅速切换了两个来回,略一迟疑,“咚咚咚”地往桑离面前跑过来。
“你是老板吗?”她声音清脆地问。
“啊?”桑离愣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服务生看见了,急忙走过来解围:“小妹妹,你不是来买冰淇淋的?”
小女孩看一眼服务生,又看一眼桑离,摇摇头:“苏诺飞告诉我说这里有只会唱歌的Hello Kit..y,我是来看它的。”
她想了想,在两个成年人颇有兴味的目光中补充一句:“我家有很多Hello Kitty,可是没有会唱歌的。我想买回去让我爸爸看看,他总说他把全世界的Hello Kitty都买回来了,我就说他是吹牛!”
“噢—”桑离和服务生一起点头,做恍然大悟状,然后看看彼此,终于笑了出来。
小女孩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两个人,感觉自尊心很受伤,脸涨红了,大声控诉:“一点都不好笑!”
“你叫什么名字?”桑离问小女孩。
她直直地看着桑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桑离笑了:“我请你吃冰淇淋,香草口味、巧克力口味、草莓口味,你要哪种?”
小女孩眼一亮,又回头看看门口的Hello Kitty,有点失望:“我要Hello Kitty。”
桑离的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月牙,挥手告诉服务生:“一客Hello Kitty冰淇淋。”
小女孩惊讶地看桑离:“真的有Hello Kitty的冰淇淋吗?”
“苏诺飞是你的朋友吗?”桑离问。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他没有告诉你,这里有Kitty猫、加菲猫、维尼熊等等很多款式的冰淇淋吗?”桑离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很吃惊:“真的?”
又兀自恼怒:“苏诺飞的妈妈不让他吃冰淇淋,他只告诉我这里的抹茶蛋糕很好吃。”
噢……
桑离似乎想起来了,那是个白净而乖巧的小男孩,四五岁的年纪,文质彬彬,穿苏格兰小格子衬衣,拿到服务生包装好的抹茶蛋糕后总会仰起头说声“谢谢”。似乎有着明亮的眼睛,脸颊上还有小小酒窝。
正说话间,服务生已把Kitty款式的冰淇淋端了上来。其实不过是个很简单的创意:制作成卡通形状的冰淇淋胚,再用粉红奶油画上蝴蝶结,用巧克力酱勾勒胡子和眼睛,旁边放两片下午刚刚出炉的核桃饼干,香气四溢。
小女孩低头看看冰淇淋,又看看桑离,“我可以吃吗?”
桑离微笑:“当然,我请客。”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好吧,下次我请客。”
桑离笑出声:“等你长大了再请我吧。”
小女孩一边用小勺舀冰淇淋,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妈妈说不可以欠别人的。”
“哦……”桑离点点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女孩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反问。
“我叫桑离,桑树的桑,离开的离。”
“哦,我妈妈叫我囡囡,爸爸叫我YOYO,小朋友叫我马思瑶……”小女孩努力回想还有没有别的名字,阳光沿玻璃一路照进来,在她白里透红的小脸蛋上晕出一片浅金色的光晕。桑离突然想伸出手,摸摸小女孩的脸。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食指已经轻轻滑过小女孩的面颊,嫩嫩的、柔柔的触感似乎让她明白了若干年前南杨的心情:这样一个稚嫩可爱的小孩子,换了是谁,都会想要保护的吧?
Hello Kitty再唱起歌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落山。小女孩听见歌声就迅速转过头去,桑离也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的剪影。渐渐走近了,西装、条纹领带、六边形袖扣,近距离地看过去,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不过不同的是,他今天戴了副金丝边的眼镜,斯文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莫名产生好感。
“YOYO,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阿姨说到处都找不到你……”他微皱眉头,看一眼小女孩,又看桑离,然后微微颔首,“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她叫桑离,桑树的桑,离开的离。”小女孩一边说一边中规中矩地把刀叉摆好,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上,端坐着的样子就好像中世纪的小公主,只是眼睛里的神气丝毫掩藏不住,说话的速度也很快。
男人皱眉看看小女孩:“爸爸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插嘴吗,你又不听。”
然后看桑离:“对不起,我叫马煜,火日立的煜。”
马煜?Matthew?哦……这名字……嗯……可真恶俗……桑离这样想着,唇角已经不自觉地绽开一小朵笑容。
马煜有些许怔忪,虽然很短暂,可是却恍惚觉得,这样的笑容,似在哪里见过。
流年太远,岁月太颠簸,有些记忆,渐渐模糊。
似乎,认识了,就格外容易遇到。
周末的晚上桑离经常会在“你我咖啡”表演,有时候是小提琴,有时候是唱一点旋律舒缓的歌,端看心情与乐趣。因为来往的客人都尚算有些修养,所以没人提出什么不礼貌的要求。这样的环境总是让桑离想起中学时候学过的课文《陋室铭》,里面就有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她对这样的气氛很满意,所以更依了自己的心情去。
桑离拉琴或者唱歌时总是坐着的,长长的黑色丝绒大V领裙子铺散开来,只露出清晰的锁骨,很妩媚。其实大学时代桑离的专业是声乐,她的刻苦与优秀就连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叶郁霞老师都称赞不已,那时候……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桑离轻轻摇摇头,似乎要忘记曾经的那些事,那些鲜花,那些掌声,那些无法与外人道的荣耀和凄清,既然过去了,不如都忘掉。她在有温暖灯光的小演奏台上不为人察觉地叹口气,然后轻轻搭上弓,缓缓地,悠长而舒缓的几小节音符便荡漾开来,渐渐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缠绵忧郁的线。
与此同时,马煜就坐在“你我咖啡”靠墙角处的一道帷幔后面—他本来约了朋友聊天,可朋友爽约,于是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听音乐、喝咖啡。他学过几年小提琴,大学里又正经学过《西方音乐史》,所以很快就听出她演奏的是挪威作曲家格里格为易卜生的诗剧《培尔·金特》第四幕所谱的曲子《索尔维格之歌》:当为飞黄腾达而不择手段、飘泊四海的培尔·金特历尽沧桑、一无所有地回到故乡,他的母亲已经在对儿子痛苦的思念中离开人世。然而,他那望穿秋水的未婚妻索尔维格却还守在自家的茅屋前纺纱,并反复唱着这首歌:“冬天已经过去,春天不再回来;夏天也将消逝,一年年地等待;我始终深信,你一定能回来;无论你在那里,愿上帝保佑你;我要永远忠诚地等你回来,等待着你回来……”
马煜能听出来桑离不是小提琴科班出身:她的技巧还不够娴熟,有几处处理得还稍嫌生硬。可是马煜不得不承认,那种浸染着格里格式想念与忧伤的味道已经深深附着在琴弦上,让人很轻易就能听懂她心里的那些寂寞、忧伤、思念。
他终于有了浅浅的好奇:这个漂亮而年轻的女子,她不快乐吗,她在想念谁?
又过几天,马煜很晚才从公司下班回家,路过“你我咖啡”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窗,居然又看到了桑离。
淡橘黄色的灯光下,她闭着眼睛,仰头靠在身后一个柔软的靠垫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一动不动。马煜忍不住地好奇:她在听什么歌,居然可以这样入神?
马煜静静站在路灯下,看着玻璃窗内的女子,觉得她就像一个谜,一个有答案、却又不肯公开答案的谜。
马煜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她仰起的下巴线条优美,看她闭上的眼睛睫毛很长。黑夜的大背景中,她坐在暖色灯光的咖啡店里,从玻璃外面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柔和的发光体。马煜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支《索尔维格之歌》,悠扬的、哀怨的、和缓的,像宁静的水流,淌过他已经干涸了太久的心田。
那晚,马煜失眠了。
他不知道以自己三十二岁的年纪还会不会承认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作为一个结过婚、离过婚、有孩子的男人,他的三十二年已经经历了很多常人所没有体会过的爱恨情仇,说起来,倒更像是一部电视连续剧。
他也不是没有爱过什么人,那时候那些纯真的情怀搁在今天一样感人肺腑。可是后来他明白了,所谓爱情,其实不过是彼此依靠的相扶相持,而不是什么荡气回肠的海誓山盟。三十二年里,他爱过,伤过,也失望过。现在他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或许,他也不需要爱情。
可是,他不否认每次看见她的时候那种特殊的感觉,隐隐的,似乎是种怜惜。所以他迷惑了:以她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允许自己这么孤独,这么寂寞,这么忧伤?
马煜就这样开始伫立在桑离未曾意识到的很多个生活的角落里,注视她。
他渐渐知道了,这个叫桑离的女子每天都会坐在“你我咖啡”靠窗的沙发上,听音乐、看书,偶尔手边还有一部小巧的笔记本电脑。
也知道了她每逢周末都会在“你我咖啡”拉小提琴,有一次还弹了钢琴。不过令他疑惑的是她的指法极其娴熟,却在踩弱音踏板的时候整个身子倾斜很多,这使她的背影看上去很别扭,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坏习惯。
再后来他还知道了她家就住在“你我咖啡”的楼上,B座201室—那应该是一套一百平米左右的房子,不大,是适合两口或三口之家使用的两房两厅。他就越发好奇了:他不明白这个女子是以什么为业,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不仅买得起高尚住宅区的房子,而且还从来不见她去上班?
马煜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对桑离的这种关注已经完全超乎了邻里之情,如果说不是“爱情”,那至少也是“暧昧”了。他还不自知地养成了路过“你我咖啡”时就有意无意就往靠窗位置上看一眼的习惯,偶尔和桑离的目光相撞,还能看见她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浅得好像水面上一点点风吹过留下的涟漪,若有若无,却一圈圈延宕开来,直到漾满了整片湖泊。
三十二岁的马煜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板。
公司不大,但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主要承接一些文艺展演活动,诸如上一年的“丝芙莲·小剧场话剧周”和今年的“女性消费品百年展”,都上了时尚报99lib.刊,很出了一阵风头。
在这个摩登又洋派的城市里,画廊、小剧场、音乐厅之类的文化休闲场所比比皆是,附庸风雅的人们与真正热爱艺术的人们混杂在一起,为马煜的事业提供了一个无比巨大的舞台。
值得一提的是马煜还是个“海归”—德国留学归来的文化管理博士,货真价实。其实这个专业在国内不过刚兴起十年左右,摸爬滚打着培养了一批纸上谈兵的所谓“专业人士”,同时面对着一个空洞混乱的市场空间。许多朋友都曾说:假使马煜愿意投身三尺讲台,“德造博士”这样的精英一定是炙手可热,任凭哪所高校都会心甘情愿地支付几十万元的“安家费”和科研启动经费吧?
可是马煜毅然放弃了这一切。他选择白手起家,经营一间小公司,起早贪黑地奔走在把它“做大做强”的道路上。起步的那些日子他不想再提起了—居然可以让人连忆苦思甜都放弃,个中辛苦可想而知。
他只是很珍惜现在的日子:和女儿住在“樱园绿景”复式的房子里,常有机会去日本或香港,可以带回各种款式的Hello Kitty充实女儿的玩具房;和十几个下属一起熬夜,策划成功后观众们满足的表情会令他觉得很有成就感;偶尔也去不远处一所大学的图书馆看书,那样宁静的时光让他很容易就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还有那些青涩真挚的年华。
马煜知道,自己是一个喜欢怀旧但不沉湎于怀旧的人。所以他对桑离就越发好奇了:她的种种,或微笑,或忧伤,都带着浓重的旧日气息,好像在追忆什么,却又永远放不下。他渐渐开始期待能有合适的机会和她说说话,他还记得,自始至终,她只对YOYO说了一声“再见”,而他,只不过收下她一个淡淡的、几乎找不到出处的微笑。
这个机会很快到来了。
那天,那样美好的场景,甚至让他以为那是一张手绘的明信片。
午后温暖的阳光下,马煜记得,那些樱花开了,飘飘洒洒在风里摇曳。因为是工作日,小区里的人不多,而桑离,穿一件宽下摆的长裙,倚在樱花树下的长椅边。
她在唱歌。
因为樱园很大,所以站在远处的马煜要侧耳倾听。然而没过多久,那熟悉的旋律就让他大吃一惊!
居然,是莫扎特《魔笛》中《夜后咏叹调》的第二幕—《复仇的痛苦》!
马煜完全呆住了,或者说,根本就是张口结舌!
完美的高音F,华丽的花腔咏叹调,快速的唱法……作为花腔女高音咏叹调史上数一数二的名曲,这是多少人都唱不好的角色!可是,桑离,她居然唱得这样好!
柔美的樱花背景下,马煜感觉到自己在她的歌声里凝固成一根石柱。
无法运动,也不想运动,只是站在那里倾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打断这样激情四溢的演唱。他迷惑了:那个每天懒洋洋的、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桑离,还有眼前这个沉浸在午后角色中用全部生命与力量唱歌的桑离,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终于一曲唱毕,桑离缓缓低下头,好像全身都消失了力气。在她身边,樱花树被风吹得摇摆起来,一些花瓣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她肩头上,而她没有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长长吁口气,抬起头,缓缓走到长椅前坐下。也是在那一刻,桑离察觉到不远处探究的视线。她扭头,看见樱花林边缘那个挺拔的身影。
她微微眯了眼,抬手挡住耀眼的光线,静静地盯着他看。
马煜略一迟疑,还是走上前,说:“你好。”
没有称呼,因为他不知道称呼她什么好—桑离?桑小姐?这些称呼似乎都太遥远,而他总莫名地觉得彼此早就熟识。
她笑了,微微颔首:“你好。”
“你唱得真好,上次听这首歌还是在歌剧院,”马煜不无遗憾地说,“你应该站在舞台上唱,光芒四射。”
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可是马煜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这样简略地抒发自己的感想。
桑离愣一下,很快又微笑了:“是吗?谢谢你。”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远方那轮渐渐变成赤红的夕阳,还有风里飘摇的樱花树,过很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站在舞台上了,本来,我以为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舞台上的。”
马煜瞪大眼看着她,她的皮肤白皙,在夕阳照耀下镀一层暖红光晕。
“马煜,”她这样称呼他,“你曾经有过什么理想吗?”
马煜稍怔,过一会儿说:“我曾经有很多理想,可是后来都出现了这样那样的变故。现在,我只想做好我能做好的事情,别的不愿意想太远。”
桑离轻轻点头,看他一眼。马煜看到她的眼睛像是蒙了雾气,表情却是笑着的:“是啊,如果我能早知道这一点,该多好。”
她自言自语一样:“现在,我也只是想做好我能做好的事而已。”
她不说话了,马煜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夕阳中的樱花林里,春天的暖风熏在身上,挟裹着淡淡樱花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煜隐隐听到她低低的声音:“曾经,我想做中国最好的女高音歌唱家,在最好的歌剧院里唱独唱。”
马煜再次怔住了。
桑离也沉默了。
最好的女高音,最好的歌剧院……那光辉夺目的一切好像仍旧盘旋在桑离的脑海,她一闭眼就可以看见乐队盛大的阵容,而自己站在最前面,穿黑色曳地长裙,俯瞰着台下模糊却密集的人群……
桑离闭上眼,努力挡住眼底那些快要肆虐的湿意,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手心濡湿一片,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她明白,那些走远了的,那些看不见的,待她想要抓紧时,已经都来不及了。
留给她的,只是在每个夜晚,用格里格式的忧伤吟唱:我要永远忠诚地等你回来,等待着你回来,若已升天堂,就在天上相见,就在天上相见……
桑离知道,自己的这段青春,就是一阕“别离歌”。
因为,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起,别离,就是她的生命中,最需要去习惯的一件事。
2
桑离出生那天,天空是灰色的。
那是十月里的一个早晨,七点了,天却还是阴着。桑离的爷爷蹲在院子里“嗤啦嗤啦”地擦一口小铝锅,桑离的奶奶一边煮鸡蛋、炖鸡汤一边翘首以盼,同住一个小院的南杨妈妈被这种喧闹的声音吵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院子里问:“生了没?”
桑奶奶急得跟什么似的,又不好意思表达得太急切,只是抱怨:“还没呢,说是今天生,也不让我去,非得让我在家炖汤。”
南杨妈妈笑:“桑家长孙呢,可得把汤熬好了,到时候小菲奶水才多,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您就可着劲儿疼吧!”
这话说得好听,桑爷爷也忍不住呵呵笑了,回头看看南杨妈:“小菲要是有你那么争气就好了!”一边说一边抱怨:“又不是养不起,计划生育个屁啊!”
桑奶奶叹口气:“要真是个丫头,还能不养?”
“那就再生一个!”桑爷爷拧着眉头说。
南杨妈愣一下:“不是吧?罚得厉害呢!前边院里秦寿祥家超生,被单位一撸到底呢!没开除已经不错了。”
桑爷爷抬眼看南杨妈一眼:“要是你当时生的是闺女,你就不生了?”
南杨妈妈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也会不甘心,这才叹口气,不说话了。
也是这时,被吵醒的南杨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身上套件手织毛衣,睡眼惺忪地打招呼:“爷爷!奶奶!”
桑爷爷的目光立马变得温柔起来,一边擦锅一边笑眯眯地:“杨杨,你被我们吵醒了?”
南杨诚实地点点头:“好吵!”
桑爷爷哈哈大笑,顺手用唯一干净的手腕拍拍南杨:“等有了小弟弟,更吵!”
南杨眼一亮:“弟弟?在哪?”
桑爷爷很得意地展示一下手里的小铝锅:“看见没有,爷爷得把这个锅擦干净了,给我大孙子熬奶喝,一会儿擦完了带你去看弟弟啊!”
南杨兴高采烈:“好啊好啊!”
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呼啸着冲进来,脸被风刮得通红,表情却很激动,冲桑爷爷喊:“爸,生啦生啦,嫂子生啦,是个小姑娘,可小啦!”
“姑娘?”桑爷爷好像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愣愣地看着报信的小女儿。
另一边,桑奶奶也愣住了,自言自语:“不是,那肚子形状,是男孩没错啊……”
南杨也傻乎乎地看着桑爷爷:“爷爷,是妹妹啊,不是弟弟啊!”
他的思维还很直观地做出了反应:“那谁陪我去粘知了啊?”
大人们当然不会知道,四岁的南杨期盼一个可供自己差遣的弟弟已经期盼了很久了—他很期待有那么一天,自己可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手里拿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粘一团面粉调成的糊糊,在夏天的午后百发百中地粘“知了”。
而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走在自己身后,随时撑开布袋子收容战利品,然后用敬佩的目光注视自己……
“砰”地一声,南杨的幻想被打断。他定睛一看,发现暴怒的桑爷爷已经挥手把擦得铮亮的小铝锅狠狠摔出去,划出好大一条弧线,险些砸到刚进门的南杨爸爸身上。
刚买完早餐回来的南杨爸爸南林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把手中的豆浆、油条保护好,抬头问呆若木鸡的媳妇和儿子:“怎么了?”
南杨妈妈扭头看看已经怒气冲冲转身回屋的桑爷爷,再看看红着眼眶一个人嘟囔“怎么是姑娘呢”的桑奶奶,叹口气,做个口型:“女孩……”
南林恍然大悟,也跟着叹口气。
所以,桑离是在“计划生育”政策刚开始实行后不久便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正是因为这个计划,她注定得不到爷爷奶奶无微不至的疼爱。
然而更不幸的事情随后发生了:桑离出生后五个小时,也就是桑离的小姑姑跑回家报信后不久,桑离的妈妈死于产后大出血。
桑离—姓桑的、一出生就带来别离的女孩子。
这是爸爸给取的名字,因为爷爷已经不屑于给这个“小扫把精”取任何名字,哪怕是“狗剩”这样的名字都没有必要。
唯一对“小扫把精”的到来表示由衷欢迎的显然就是在幼儿园读中班的南杨小朋友—他居然能够做到只要一有时间就驻扎在桑离身边,看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睡觉,而且还能看得有滋有味,百看不厌。
渐渐地,桑奶奶也就把监护桑离的任务交给了他,嘱咐他:“妹妹醒了就来叫我。”
南杨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爬上炕沿(那时候北方城市里也是用炕不用床),用乌溜溜的眼珠瞪着桑离看。偶尔伸出手碰碰桑离的脸颊,内心很惊叹为什么女孩子的脸可以这么柔软!他很奇怪这个小家伙怎么如此的“小”—为了验证桑离是个完整意义上的“人”,他专程打开桑离的襁褓,确认了她确实是有十个脚趾头。然后他就越发想不明白:明明什么也不缺,怎么就会比自己小这么多?
大概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对桑离心怀怜悯—你看看这手,也太小了,如果去幼儿园,一个桃子都抓不住!
从小,南杨就是个有爱心的孩子。
桑离当然不记得这些片断了,南杨也很模糊。所有关于这些事情的叙述,甚至是那个被扔掉的小铝锅,都出自南杨妈妈的回忆。
桑离之所以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她记忆中的爷爷就是不怎么待见她,而她少女时代全部的伙伴,也只有一个南杨。
毫无疑问,南杨很重视这个妹妹。
在桑离刚刚能走路的时候,爷爷生病了,肺癌。家里兵荒马乱,一直没有再婚的父亲头大如斗,每天奔走在家和医院之间,为老人家的久治不愈、医药费的滚雪球而发愁。奶奶更不用说,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已经透支到了高血压、冠心病一起出来为虎作伥的地步。在这样的背景下,桑离是个被忽视的小生命—后来,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干脆被送到南杨家,每天晚上和南杨同一个被窝睡觉,而他居然还会给她唱儿歌!
南杨妈妈也觉得很惊讶—在桑离出生前,南杨恨不得能上房揭瓦,可现在为了哄桑离睡觉,南杨居然肯老老实实八点上床。南杨妈妈当然无法理解南杨的心情:他一方面是在培育自己的贴身小跟班,而另一方面则是在心疼一个手小脚小的“洋娃娃”。但是不管怎么说,桑离第一声喊出来的不是“爸爸”,而是“呀呀”—仔细听,或许像是“杨杨”。
桑离就这样在被忽视的境地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她第一次说“爷爷”的那天,天很冷,下了很大的雪,五站路外的人民医院病房里,爷爷永远闭上了眼。
所以,从有记忆开始,桑离就只记得奶奶和爸爸的模样。
奶奶是桑离生命中的第一个神明。
她是个心眼很好、很善良的老太太,一辈子做了很多好事。比如,给别人做媒或者在人家吃不上饭的时候送一小袋米……她坚信善有善报,所以完全不相信老桑家就这样“绝后”了。她甚至很多次动员过自己的儿子另娶,再生个孩子,她坚信那一定是个男孩!所以,她看桑离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过客,最多不过像是亲戚家的孩子。她不打桑离,不过待她也不热络,到时间了就喂米汤,有牙之后就定期喂饭。小孩子大约都在初学吃饭时不太乖,她也不急,看桑离不肯乖乖吃饭就把碗放下,起身去做别的活,直到桑离饿了哭,她再继续喂。
所以,很小的时候桑离就一直很乖—奶奶说“吃胡萝卜会变聪明”,她就像吃药一样吃最讨厌的胡萝卜;奶奶说“吃鸭血会补血,脸蛋红扑扑”,她就闭着眼睛吃脆生生却很吓人的菠菜炒鸭血;奶奶说“不要放鞭炮,会炸断手炸瞎眼”,她就真的躲得远远的,并在此后的二十几年里始终害怕鞭炮这种东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认为:凡是奶奶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直到后来长大了,敏感的桑离才知道,那不是撒娇的依赖,不是甜腻的眷念,而只是一种顺理成章的习惯成自然的敬畏。尤其是奶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彻底摧毁了桑离孩童时代的自尊。
那天,在泛着浓重来苏水味道的急救室里,奶奶用最后一丝力气对桑离的爸爸说:“再找一个吧,生个男孩,别绝了后……小菲用命给你换了个机会呢。”
那年桑离五岁,上幼儿园大班,再有一年多就会成为一个光荣的小学生。都说女孩子早熟,她虽然不懂为什么说妈妈的命给爸爸换了个机会,可还是清楚懂得了奶奶、爷爷,包括所有人的心愿—他们想要个弟弟,无论她多么恐惧,他们还是想要给她一个弟弟。
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无法支配。
桑离的爸爸桑悦城是那种沉默的男人。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常常皱着眉头,好像总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他和妻子是中学同学,说不上如胶似漆,可是在妻子死后他也并没有多么强烈的再婚愿望。他总是盯着桑离看,看她在院子里挖泥土、在水桶中舀水玩,有时候教她走几步路,有时候简单说几句话。他甚至从来没有像别人家的爸爸那样迫不及待地教女儿说“爸爸”,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迷路而又陌生的小动物。
所以,与其说桑离依赖南杨,倒不如说她是从南杨那里,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缺失的父爱。
彼时南杨已经读小学三年级,在妈妈的教导下还会背不少“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之类的唐诗。小男孩的天性已经被热闹的校园生活充分发掘出来,基本属于“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敢死队分子。不仅用一条椅子腿把班里欺负女生的男生揍掉了一颗门牙,还往骂自己的老师家玻璃上扔过砖头。妈妈的话基本不听,爸爸的“竹板炖肉”也没起什么作用。但奇怪的是,只要事情和桑离有关,就很有商量的余地。
比如,那年夏天,九岁的男孩子总喜欢在外面疯,有时候疯得不回家。南杨妈妈急得到处找,终于在天黑之前等到了拎一只鞋、湿淋淋往家走的南杨。
南杨妈妈气坏了,远远瞅着走过来的儿子,恨不得把手里的锅铲子劈头盖脸扔过去。南杨大概也知道不好,低眉顺眼地灰溜溜往家走,路过妈妈身边的时候几乎像装了发动机一样撒腿就往里屋跑。
“站住!”南杨妈妈拉长了脸大喝一声。
南杨老老实实地停住了。
“去哪了?”
“去……游泳了。”南杨的声音一听就是很心虚。
“放学不回家,去游泳?!”妈妈的声音眼见着就吊高了起来。
“大家都去……”南杨畏畏缩缩地抬头看看妈妈,“我不去,会被笑话!”
“鞋呢?”妈妈气得快冒烟了。
“三班的刘杰太坏,上岸的时候推我一把,我绊一脚,鞋掉河里了。”南杨低头伏法。
南杨妈终于忍不住,锅铲子劈头盖脸往儿子背上敲。南杨一看不好,撒腿就在院子里转着圈逃命,南杨妈妈跟在后面追,偶尔一铲子擦边蹭过去,就听见南杨一声声虚张声势的惨叫。稍不留神就踩翻院子里的盆盆罐罐,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
南杨妈妈一边打一边骂:“你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玩!你就想着自己,怎么不想想别人?明明说好了去接小离的,你怎么能忘得这么快?小离才五岁,她认识回家的路吗?平时看你拿小离当个宝,到了自己要玩的时候还不是把她给忘脑袋后面去了!她一个人在幼儿园门口蹲着等你等到差点中暑了你知不知道?”
“轰”地一声,南杨的脑袋里炸开一大朵蘑菇云—小离?!
南杨这才想起来,今天早晨桑叔叔专门嘱咐他,说自己要加班,让他代自己去幼儿园接桑离!
南杨猛地收住脚步,表情惊恐地僵在了院子中间。南杨妈妈没成想儿子会突然停下来,一铲子就拍到儿子脖子上,顿时鼓起一大片红肿。妈妈吓得跟什么似的,一把扔了锅铲子想要冲上去看看儿子有没有被打坏,可是同一时间南杨已经拔腿往桑家跑,一边跑一边喊“小离,小离……”
这件事的发生直接导致在此后十几年的时间里,南杨都是班里最细心谨慎、踏实靠谱的学生。当然,这是后话。
那天,直到南杨冲进桑家,看见了趴在炕上翻小人书的桑离,一路来的胆战心惊方才戛然终结。那一刻,南杨真是恨不得把桑离紧紧抱在怀里!
不过,桑离在看见南杨全身上下水淋淋的惨状后,已经在第一时间内撤退到南杨够不着的炕里边。她瞪着眼看站在炕沿边满脸傻笑的南杨,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
真真切切地看见桑离没事后,南杨才长舒了一口气。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路过幼儿园的邻居看见了蹲在幼儿园门口可怜兮兮的桑离,便好心带她回了家。不过从那以后,南杨主动把接桑离回家的职责揽上身,一直到她读小学三年级,可以自己回家为止。为此南杨妈妈还满怀大慰地对南杨爸爸说:“咱儿子真是懂事了呢,放学也知道按时回家了。冲这也得谢谢小桑离不是?”
而南杨则在此后的很多年里都记得那段时光:下午四点钟,他牵着桑离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夕阳照在他们身后,把细长的影子投到前头。他们调皮地互相踩着对方的影子往前跑,那时候桑离会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笑声像银铃铛一样,清脆悦耳。
那是罕见的桑离的大笑,也是永恒的南杨的少年。
就好像那句桑离偶然看来就很喜欢的宋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她之所以喜欢,是因为这句词里有满满的青葱淡然与田园静谧,仿佛是对孩童时代那些天真烂漫与恬静温存的温柔概括。
桑离认识常青那年,九岁。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夏天的芙蓉树散发浓密的香气,桑离和南杨在胡同口争论《恐龙特急克塞号》上一集的结局,只是一回头,就看见爸爸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并肩走过来,那女人手中还牵着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
爸爸很远就看见了桑离,便喊她:“小离,过来!”
桑离看看南杨,他也直直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与女人手中牵着的陌生的小女孩。南杨看了又看,还是觉得那个小女孩没有桑离漂亮。也是直到长大后他才知道,他对桑离的好,是源于他觉得桑离是个值得怜惜的洋娃娃,而且,也只有桑离,才是那个值得怜惜的洋娃娃。由此他也确定了一件事,就是—桑离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桑离走过去,表情很平淡。
爸爸略微弯弯腰,指着旁边的女子说:“小离,这是常青阿姨,叫阿姨好。”
桑离抬头,闪过常青身后明亮的太阳光,眯了眼,过了很久才说:“阿姨好。”
常青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一定没有桑离的妈妈好看(因为桑离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女人笑起来会比自己的妈妈还好看),可是她的笑容很温和。
她松开身边小女孩的手,蹲下,用两只手轻轻抚摸桑离的脸颊,然后看着桑离的眼睛说:“桑离,叫我‘妈妈’吧。”
桑离瞪大了眼。
直到很多年过去,长大后的桑离看了很多电影、电视剧,看到那里面的女人小心翼翼想要获得一个非亲生孩子的认可时,她看着那里面或凶神恶煞或谨慎卑微的“后妈”们,总是习惯性地撇撇嘴。
因为她总是会想起常青,想起她温和的笑容,还有她平和从容的语调,不温不火,第一次见面就对她说“桑离,叫我‘妈妈’吧”……
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后妈”。
可是后来,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常青,虽说不上多么讨人喜欢,可是也并不讨人厌。
常青是个音乐教师。
与桑悦诚结婚后,她从原来的家里搬来一架钢琴,教桑离唱歌:山谷里,静悄悄,什么在飘飘?薄薄的雾,淡淡的烟,飘呀飘得高……
一起学唱歌的还有常青离婚后带来桑家的女儿田淼。虽然逻辑上应该有音乐世家的遗传,可是田淼的条件莫名就比桑离差许多。
盛夏午后,整个小院都笼罩在炎热的气息中,然而桑离的歌声那么清澈透明,好像山泉水一样清爽。南杨坐在院子里打盹,醒来时就听见桑离的声音唱:山谷里,静悄悄,什么在闪耀?紫杜鹃,红梅花,开呀开得俏……
南杨愣住了,过很久才知道眨眨眼睛瞪着桑离家的门,心里纳闷:这是桑离?
桑离的好声音也让常青很吃惊。
她做了十年音乐教师,还是第一次碰见声音条件这么好、乐感也好得出奇的孩子。她是那样聪明甚至精明的女子,她承认自己的初衷不过是为了继续教田淼唱歌,可是她没有想到,田淼那样听上去音准还可以的孩子,和桑离相比差距会那么大。她毕竟是音乐教师出身,爱才惜才的念头战胜了一个母亲的自私。于是,那天晚上她郑重其事地向桑离父亲提出:送桑离去少年宫参加合唱团吧。
这是桑离命运的一个转折点,因为此后不久,桑悦诚终究还是架不住常青的劝说,在夏末秋初的一个周日,亲自送桑离去了少年宫。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与学唱歌的桑离一起去少年宫的,还有好说歹说才说服妈妈恩准自己去学小提琴的南杨。
其实桑离一直很纳闷南杨的小提琴之旅。走在去少年宫的路上,桑离便问南杨:“哥,你为什么学小提琴?”
南杨提一提手里的琴匣,想了想说:“容易。”
桑离瞪大眼:“小提琴容易吗?”
南杨点点头:“本来想学钢琴的,后来发现钢琴太贵,占地方又大,我家哪有地方放?小提琴就好多了,便宜又方便。而且我看电视里,指挥还要和拉小提琴的握手,特别有面子。”
桑离顿时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南杨。
也是多年后,桑离才知道小提琴其实一点都不便宜,尤其是一些极品小提琴,价格更是可以达到数百万美金。而南杨所说的能和指挥握手的,是交响乐团中的第一小提琴,而那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境界。
不过不管怎么说,南杨的小提琴之路算是这样开始了。开端自然很崎岖—学《圣母颂》的时候,好端端一首曲子被他拉得好像踩了猫尾巴一样声嘶力竭。那吱吱嘎嘎的声音听得南杨爸爸快崩溃了,可是南杨妈妈坚决支持儿子的音乐事业,所以南杨爸爸不敢有任何怨言。当然桑离更不敢有什么意见,只是逢南杨练琴就捂着耳朵目光呆滞地看着南杨,不说话。南杨自己也烦得很,觉得有点“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意思。可是既然已经夸海口说“一定不会浪费买琴的钱”,同时又为了能继续陪桑离参加每周末的少年宫训练,南杨哭丧着脸还是把练琴这项伟大的事业坚持了下来。
那时候或许谁都没想到,本来南杨是为了桑离而学小提琴、南杨妈妈为了不被儿子纠缠而允许他学小提琴、南杨爸爸为了不被妻子唠叨而忍受儿子学小提琴、桑离更是为了满足南杨的虚荣心而跟他学小提琴……可是到头来,南杨的小提琴止步于八级水平,桑离这个一天辅导班都没上过的学生,却在“八级小提琴手”南杨的指导下具备了演奏一些稍繁曲目的能力。
常青说过:桑离是我见过的,最有音乐天赋的孩子。
对于这一点,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过桑离和田淼的关系却始终不好。
田淼比桑离小一岁,是个不漂亮但很精明的小女孩。她和桑离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说白了其实不过是在桑离房间加一张床那么简单。可是由此所带来的权益范围改变成为了一系列战争的隐患—桑离练歌,田淼嫌吵;田淼读课文,桑离嫌闹;一件衣服同款式买两件,可田淼还是觉得桑离的红色款好看,桑离觉得田淼的蓝色款好看,于是就吵架,然后再打架……
其实不过是小女孩的小心眼与小对抗,可是桑悦诚和常青的头都涨大了无数圈。
桑悦诚就说了:“小离你要让着妹妹点,你是姐姐啊。”
桑离倔强地瞪一眼:“明明是她先骂我的。”
常青愣一下,问:“淼淼你骂姐姐什么了?”
田淼气鼓鼓地说:“我没骂她,我说的是实话,她就是坏,她害死自己的妈妈,还要和我抢妈妈!”
“轰”地一声,桑离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她的脸气得通红,眼泪快要掉下来,可还要忍着。她就那么红着眼瞪着田淼,在常青和桑悦诚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挥手,“啪”的一巴掌,就打在了田淼的脸上!
“哇”地一声,田淼大声哭起来。
常青和桑悦诚彻底愣住了!
过了有几秒钟的功夫,常青一把把田淼搂在怀里,着急地拉开田淼捂着脸上的手,声音焦急地问:“淼淼你别哭,让妈妈看看,有没有事?”
而桑悦诚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同样挥手,“啪”地又给了桑离一巴掌!
或许也是因为桑悦诚从来没有打过桑离的缘故,力道太重,以至于桑离被狠狠打倒在地,先是撞倒一个板凳,又碰歪了折叠桌,而后桌上的水杯晃动着掉下来,“哗啦啦”碎了一地。
瞬间,火辣辣的疼蔓延开,麻痹了桑离的神经,也一下子卡住了她本该破闸而出的哭声。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伸向前方,脸边是碎玻璃片,每一片,都倒映出一个目光僵直、神情空洞的桑离,每一片,都好像有一个好大的窟窿席卷着自己,有声音在大声说:桑离,没有人要你,没有人需要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桑悦诚才从盛怒与惊愕中醒过来,一个箭步冲到桑离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胳膊,一迭声地问:“小离你怎样了?对不起,爸爸错了,你哪里疼,告诉爸爸……”
他焦急地看着女儿那张白皙的漂亮脸蛋上正慢慢浮起一个掌印,桑离的嘴角有血流出来,并不多,却触目惊心。桑悦诚吓坏了,一个劲拉着桑离,声音都开始有点抖:“小离,你说话啊,你哪儿疼?爸爸错了,爸爸再也不打你了!”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桑离空洞且没有焦距的眼神。那目光好像穿透了眼前一个劲道歉的父亲、目瞪口呆的常青、眼神怨毒的田淼,一直穿透到看不见的远处。
桑悦诚不知道,在桑离心里,有一个洞正越来越大,渐渐卷出寒风来,吹得她摇摇欲坠。她的全身都在疼,跌倒时碰撞到的地方除了擦伤应该还扭到了,她动不了,也不想动。
在她心里,有眼泪汹涌涨潮,可是她的眼眶干涩,连一滴都掉不出来!
在阴风怒号的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迫不及待地重复着宣告:桑离,没有人要你,没有人需要你……
这声音响起的时候,桑离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她在这样撕裂般的痛苦中闭上眼,全身的力气快速消失,世界消失的刹那,她终于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冰凉而潮湿。
桑离生病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病毒性感冒趁火打劫,在此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桑离的体温始终在38-39度之间,每天被烧得昏昏噩噩,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的。
可是她很快乐。
因为她闭上眼,就可以看见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妈妈。妈妈那么漂亮,穿浅色上衣、格子裙子、襻带皮鞋,妈妈的辫子那么长,乌黑油亮垂在胸前。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只看着桑离,伸出手给她握,然后在前面走,桑离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妈妈—那是多么温暖的一个词!
桑离常常在昏睡中露出隐约的笑脸,没有人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只是看着就觉得心焦。
吃了几天退烧药不见好,桑悦诚便带桑离去医院。检查过后,医生开了冲剂、针剂、片剂一大堆,末了却说:“这孩子自己不想好起来吧,其实病人本身的意志才是最好的良药。”
听了这话,桑悦诚心里就好像有电熨斗熨过去,火烧火燎的疼。
同样着急的还有南杨一家,尤其是南杨!每天在学校上课都好像有无限多的心事,总想回家看看桑离是否退烧,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卖冰棍的,总想给桑离捎一支。可是每天迎接他的,依旧是烧得没有力气睁眼、连冰棍都没有力气吃的桑离。
南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像麻花一样绞着难受,他伸出手摸摸桑离的额头,趴到桑离耳朵边问:“小离,你怎么会发烧呢?”
他还记得桑离生病第一天,脸上的那个巴掌印。他猜是桑悦诚的杰作,可却又不敢造反,只能偷偷把桑悦诚的一条香烟撕烂了扔进厕所以示泄愤。那几天桑悦诚找不到自己刚买回来的香烟,还很是纳闷了一阵子。
直到半个月后,南杨去少年宫拉琴回来,兴致勃勃地再次趴到桑离床边,对桑离说:“小离,下个月有比赛哦,少年宫 6709." >有四个名额呢,说是给你们合唱团一个节目,我今天看见你们合唱团的张老师了,她说要挑领唱呢。你再不好起来,就没机会当领唱喽!”
南杨一边说一边笑,常青进门的时候还纳闷:什么事让南杨高兴成这样?
可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桑离就硬撑着爬起来喝了一碗粥。许多天喂饭不见成效的桑悦诚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很高兴地看着桑离吃饭。也是从这一刻桑悦诚才发现:到底是养了十年的女儿,就算再不喜欢,也还是有牵挂的。
他又恍恍惚惚地想起了桑离的妈妈、盼孙子的父母……他们都不在了,不在了。
有些秘密,终究是要压在心底。从这个角度来说,离开这个世界,或许是最彻底的解脱。
桑离大约就是从那时候起爱上了唱歌。
因为养病的缘故,白天家里只有桑离一个人。她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随口唱点从少年宫里学来的歌曲。其中最喜欢的一首是 href='/article/2247.htm'>《让我们荡起双桨》,下午阳光正好的午后,她坐在院子里声音干净地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这样唱着,她好像就真的看见了波光粼粼的湖面、跳跃的光斑、小船在水中轻轻飘荡,岸边的垂柳随风舞动……渐渐,她会不由自主地微笑,目光看着不知名的远方,深切地感激那些音符带给她的莫名依靠。
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桑离才觉得自己是那样快乐的一个人。
又过了半个月,桑离终于病愈,回少年宫参加每周两次的练习。
合唱团的指导老师张老师第一眼看见桑离时,忍不住心疼地说了句:“桑离,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桑离看看老师温和的面孔,心里有什么东西柔柔地触动了一下。隐约的,就好像是看见了妈妈的笑容,妈妈的心疼。
桑离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脚尖。阳光沿着窗户玻璃照进来,照到练功房的木头地板上,映出明晃晃的一块。
桑离的鼻子稍稍有点酸,她狠狠眨几下眼,直到微微的酸变成了浅浅的涩,再抬头时,仍旧是一个没有什么表情的漂亮女孩子。
这一天练习的是准备要参加比赛的合唱歌曲《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桑离站在合唱团前面第一排的位置,身边是身高相仿的女孩子,面前是挥手指挥的张老师。她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身后站着的团友们,突然觉得,似乎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这样有归属感。
桑离终于知道:只有沉浸在歌唱中的时候,她可以全情投入,可以忘记歌曲外那些自己不愿意记起的事。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唇角就忍不住漾开一小朵温暖的笑容。然后她微微扬起下巴,微笑着,用清澈的声音、用她全部的快乐歌唱。她的声音那么美好,她的笑容那么明媚。
三天后,张老师果然任命桑离和另一个女孩子何晓竹为领唱。又过一个月,这个节目获得那年合唱比赛的第一名,领唱的漂亮女孩子桑离与何晓竹,通过电视转播,在这个城市里家喻户晓。
领奖那天,桑离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幸福。
原来,幸福就是做你喜欢做的事,并且为此而得到肯定。
那段时间,桑离成了学校里的小名人。
许多人都在电视里看到了那场比赛,看见了穿着白色短袖上衣、蓝色背带裙子领唱的桑离,自然也听到了她清澈的歌声。桑离获奖后的第一个周一,早晨去上学的路上就看见很多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开始时候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升旗仪式的时候,这种张望变成了大众行为,她才在大家好奇又羡慕的目光中明白了原委。
最初的几分钟里,桑离站在操场上,有点手足无措。
那天天气很好,风吹过来,隐隐还传来讲台上大队辅导员讲话的声音,大概是在总结上周全校各班级的出勤情况。桑离低着头,有意识地避让着大家探究的目光。可是这样的目光并没有因为桑离的避让而有任何的收敛,反倒愈演愈烈,到后来,就连站在桑离前面的同桌都转过头问桑离:“哎,桑离,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唱歌!”
桑离愣一愣,抬起头,恰巧撞上隔壁班队伍里几个男生的张望。
她收回目光,就听见同桌侧回着头,笑嘻嘻地说:“桑离你唱得真好,你爸妈在电视里看见你,是不是特高兴?我妈看电视的时候还说,要是哪天能从那上面看见我,她嘴都能笑歪了。”
桑离愣住了。
那一瞬间,桑离似乎突然明白假使自己的妈妈还在,这样的荣耀不仅可以让自己觉得幸福,更会给妈妈带来至高无上的幸福吧?
桑离下意识地仰起头,看着头顶上方的蓝天白云想:妈妈在那里吧?她在看着自己吧?她是不是也很喜欢桑离的歌?如果有一天桑离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更好听的歌,妈妈的嘴巴会不会笑歪掉?而自己,会不会得到比眼前更加巨大的幸福?
想到这里,桑离突然高兴起来。她微微笑笑,抬起头,坦然而骄傲地收下所有人艳羡的目光。早晨清爽的风里,她昂首挺胸的样子那么好看: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还有女孩子纤长的脖颈,划出一道多么皎洁温润的弧线!
那天,桑离知道了,从此,她会唱一辈子的歌。
只是,在桑离的回忆中,还有田淼这样一个交集并不多,但却不得不提到的人。
田淼和桑离,大概上辈子就是冤家。
转学后,田淼成为比桑离低一级的同校学生。成绩还不错,也仍然坚持练习钢琴。只是弹奏时她的嘴唇总是紧紧抿着,表情凝重而肃穆。
常青看见了,不止一次地纠正她:“淼淼你要开心一点,这是首很欢快的曲子,所以要高兴地、欢快地、轻松地去演奏。你要把感情注入进去,感情知道吗,你要在演奏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快乐的……”
桑离在一边听着,下意识撇撇嘴:她压根不相信田淼会快乐得起来,因为桑离觉得她是个很计较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都不够快乐。
可是就这么个小动作,还是被田淼看到了。她狠狠瞪桑离一眼,桑离愣一下,回报田淼一个十分大的白眼。
战火酝酿中。
第一次大战开始于十月的某一天。
现在想来那天应该是桑离生日前夕,不过桑离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忌日,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除了填写各种不得不填的表格,从来不会想起这个日子。
起因很简单,田淼在那天早上,发现自己桌子上的一把剪刀被动过了。
或许因为父母离异的缘故,田淼的危机感始终很强烈。她有浓厚的自我保护意识,对于自己所有权内的一切物品都有着出奇精准的记忆力,哪怕被人挪动了一厘米都能看出来。而那把剪刀偏偏好巧不巧地存在于她视线的正前方:田淼坐在桌前准备写日记的时候,很轻易就发现正前方笔筒里的那把剪刀没有被完全插进笔筒,而这根本不是田淼的习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喜欢将物品归位到近乎原样的女孩子。
她的心里突然就窜起一道莫名的小火焰。
她扭头在屋里搜寻,然后就看见桑离书桌上有八张被剪好的一寸照片。田淼也是突然想起了下周一班里要收每人一张一寸照,几乎再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把剪刀肯定是被桑离拿去用过了!
不过田淼还是本着“负责”的态度又看了看桑离书桌上的笔筒,果然里面是没有剪刀的。
那就说明,桑离只能是用田淼的剪刀剪照片了?
不用多想,罪名已经成立!
于是,那天田淼就很认真地用自己的剪刀剪碎了桑离的照片、放在桌上的本子、刚买回来的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的贴纸……
她一边剪一边心里恶狠狠地想:你不是喜欢用我的剪刀吗?我给你用,都给你用,你所有的东西都用这把剪刀剪碎好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田淼真是一个偏执的女孩子,在十岁那样的年纪里,孤绝而又冷漠。
可是我们所有人都忘记了,桑离有的苦痛,田淼也有。桑离的妈妈不在了,田淼99lib?的爸爸却还在。对桑离而言,她要接受的不过是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陌生女孩子的入侵。可对田淼而言,她要接受的,却是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以及父亲的另娶—或者说,她是入侵者,又要憎恨入侵者。
那个年代,“离婚”还是一件不怎么寻常的事:一个人如果离过婚,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或她人品不好,那么他们的孩子就是可怜又可拒的。田淼偏偏又是那种内心极其敏感的女孩子,她能感受到曾经熟悉的姑姑、婶婶对自己怜悯的眼神,也包括对妈妈痛恨又鄙视的情绪。她甚至能感受到原来的邻居、班里的同学对自己那不再同于以往的态度。她在这样对自己的可怜与对别人的恐惧中日复一日地绝望下去,常青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从来没有想到要排解这个看上去很正常的女孩子心里不正常的情绪。于是,渐渐地,曾经那个有着开朗笑容的田淼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她给自己包上一个厚厚的壳,谁也走不进去,而她也根本不想走出来。
带着浓重怨恨的田淼就这样把桑离当作自己的假想敌,狠狠地,撕碎桑离摆在桌面上的所有本子。
当那些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地的时候,田淼心里涌现出一种解气的情绪。
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从少年宫练歌回来的桑离在看见那满满一房间碎纸片的时候,当场就惊呆了!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碎纸堆里表情冷漠的田淼,不过是几秒钟,桑离冷漠的外壳就卸下来,往日的积怨瞬间爆发,她几乎是不可抑制地拔高了音调:“你凭什么撕我的本子?”
田淼的音调更高,反应也很快:“我怎么就不能撕?!”
“你不要脸!”桑离伸出手指着田淼,瞪大着的眼睛里快要蹿出火来。
“你才不要脸!”田淼音调尖锐,目光炯炯地瞪着桑离,“你凭什么动我的剪刀?”
“我没动!”桑离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看到地上粉身碎骨的笔记本,更加火冒三丈:“你凭什么说是我动的?你哪只眼看见了?你在我家吃,在我家睡,你还敢撕我的本子,你这个强盗!”
“你再骂一句试试!”田淼顺手抄起剪刀,尖声恐吓。
桑离一愣,稍微有点畏惧。可是那年的桑离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冷静”不是那个年纪会有的概念,她只愣了一秒钟,就一个箭步冲上前,狠狠握住田淼的手腕,大声说:“你捅啊,你捅啊,你捅死我啊!”
两个人就这样打成一团:桑离紧紧握住田淼拿着剪刀的手腕,田淼拼力挣脱,同时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揪住桑离的头发。桑离吃不住痛,松开一只手抓田淼的脸,田淼尖叫一声下意识把握着剪刀的手往前伸,就在剪刀冰冷的刀尖碰到桑离手肘皮肤的一刹那,桑离猛地把田淼推倒在地。田淼倒地的同时紧紧抓住桑离的头发,于是桑离也随同着滚到地上。田淼打红了眼,举起剪刀就往桑离身上戳,然而就在剪刀将要扎进桑离身体的那一刻,一只手紧紧握住剪刀前端,紧紧地,将田淼的动作定格在了半空中。
桑离从惊惧中回神,就看见南杨赤手空拳从田淼手里夺下剪刀,狠狠扔在地板上。
“你们疯了?!”南杨狠狠瞪着面前打得神志不清的两个女孩子,心惊肉跳地长吁口气。
“南杨你别多管闲事!”田淼瞪着南杨。
“死丫头片子,”南杨狠狠拍田淼脑袋一掌,“你叫谁南杨?你得叫‘哥’知道不知道?怎么这么没礼貌!”
“你就是向着桑离,你们是一伙的。”田淼看看南杨,又看看同样涨红着脸坐在地上的桑离,“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告诉我妈去!”
桑离恶狠狠地接口:“你妈又不是我妈,管不着我!”
南杨被吵得头都大了,便拿出一副“公平公正公开”的大哥风范,喝斥桑离:“你闭嘴!”
又问两个人:“谁先动手的?”
“她!”两个人同时伸手指对方。
南杨越发头大了,再度大喝一声:“一个一个的说!”
他扭头看着田淼:“你干嘛拿剪子戳人?你疯了啊,万一捅死人,你想坐牢啊?”
“她先动手的,我就是吓唬吓唬她……”田淼一边哭一边瞪桑离,“她动了我的剪子,我一回来就看见剪子被动过了!”
“我没动!你诬赖!”桑离尖着嗓子喊。
“闭嘴!”南杨再度大喝一声,看着桑离,“你动没动人家的剪子?”
“我没有,我早晨一起床就去少年宫了,咱们一起走的,你应该给我作证!”桑离想起这个重要人证,顿时底气足起来。
“这个我倒是真能作证,”南杨看看田淼,摊摊手,“她早晨和我一起走的,刚才一起回来的。”
“我的剪子就是被动过了!”田淼又开始哭。
南杨越发地乱,正说话间常青走进屋里,看见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两个女孩子,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
“阿姨好,”南杨打声招呼,解释说,“吵架呢。”
常青一眼就看出不是吵架那么简单,吵架怎么会吵到脸上都有指甲印?
便皱着眉头问田淼:“怎么回事?”
“她动了我的剪子,她绝对动过,我的剪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桌上还有刚剪好的一寸照片!”田淼再度指着桑离。
“我没动没动没动没动!”桑离一声比一声高。
常青终于弄明白原委,皱着眉头看田淼:“淼淼,跟姐姐道歉!”
“凭什么我要道歉!”田淼还是怒气冲冲。
“因为你的剪子是我动的,桑离的照片也是我剪的,”常青看着田淼,又看看桑离,“我帮你洗了八张一寸照,你不是说明天要交吗?”
桑离终于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了,一松懈下来,眼泪哗哗地就涌出来。南杨看见了觉得很心疼,便四处搜寻,直到从桑离床头边找到一卷卫生纸,递给桑离。桑离一边撕卫生纸一边继续哭,田淼过了最初的发呆期,也开始哭,一时间屋子里噪音大得很。常青的头开始疼,可是无论她说什么,田淼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结果,那天,第一次“姐妹”大战就在常青的无奈与两个女孩子的抵抗中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到最后,谁也没跟谁说“对不起”。
对此,桑悦诚和常青时常感到头痛,却也无能为力。
只是出于和平共处的需要,桑悦诚和常青把两个女孩子合住的房间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改造:桑离的床放在房间西头,田淼的床放在房间东头,中间是各自的书桌和公用的衣柜,然后在各自的床边拉上帘子,姑且保护一点个人隐私。当时常青的想法很简单:女孩子长大了,总会有点个人的小秘密,拉上帘子挡一挡,也好。
可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因为这样的彼此隔绝,桑离与田淼越发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领地,容不得别人一丝半点的入侵。
渐渐,她们就真正变成了彼此的外人—外人,就是因为一些无法打破的屏障而被隔绝在外的、永不相交的那个人。
你看,生活并不是动画片—不是所有的灰姑娘都会遇见狠毒的后母,不是所有的皇后都会给白雪公主吃有毒的苹果。
可是,生活真有点像电影—就像那部始终是灰调子的《过年回家》一样,当两个没有血缘的女孩子相遇,“友好”与“和谐”是很遥远的事。
不过,对桑离来说,在很久很久之后,她居然开始真心感谢那段年少时光。因为正是那个“家”里无处不在的排斥,让她比其他孩子更早地学会了独处。更早地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虽然后来她不是没有幸福过,可是,恰恰是那段曾经无比孤寂的时光教会她,在失去幸福后,如何坦然地重归孤独,重归寂寞。
第二章 离园,旧梦
1
周末的时候,桑离出门采购,在超市停车场里等车位时,莫名其妙的就犯了怀旧的老毛病。
真是很奇怪,事情过去那么久,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田淼。居然,还想起她们吵架、她们厮打、她们躲在各自的帘子后面悄悄地成长。
现在想来,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闹得大打出手,直到把一个送上天堂,把一个送进监狱,已经是她和田淼的造化了。
想到这里时,她叹了口气,再一抬头,却看见了马煜。
或许是因为樱花林里一遇,桑离和马煜说了几句话的缘故,从那以后马煜每见到桑离都会微微扬一下手,笑容并不浓重却舒适熨帖。隔着落地玻璃窗,桑离总是轻轻点头,笑容很礼貌,并不疏远也不见得多亲近。事实上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在那个樱花散落的午后有点大脑缺氧—她这样的人,习惯了不去相信任何人,怎么会把自己的私事说给陌生人听?
不过,似乎只要认识了,“偶遇”的陌生,就渐渐变成“经常”的熟稔。
“居然在这儿也能遇见。”马煜待她停好车,微笑着打招呼,“早知道是同路,不如坐我的车,省事又省油。”
桑离也淡淡地笑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马煜微微愣一下,跟上她的脚步上楼,笑着问她:“你都是这么防备别人的?”
桑离讶异地看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马煜扭头看一下桑离:“感觉吧……感觉有个壳挡在中间,总像隔着点什么。”
桑离微微一笑:“马先生,那你对谁都是这么开诚布公?”
马煜怔一下,笑了:“对不起,失礼了。”
桑离摇摇头,一边挑拣手推车一边说:“哪里算失礼呢,只是这个世界上模糊而看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了。你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而我早就放弃了看的愿望。”
马煜接过桑离手里的推车,与她并肩往前走,微笑:“你不像学声乐的,反倒像学哲学的。”
桑离回报一个浅淡的笑容,又看一眼身边装束笔挺却推着超市购物车的男人,转移话题:“马先生,你周末出门购物为什么还穿得这么一本正经?”
“我本来要去公司,”马煜解释,“YOYO吵着说要吃小熊饼和‘不二家’奶糖,我只好先来给她买。”
桑离略一迟疑,然后仰起头,声音轻轻的:“马煜,其实你很幸福。”
马煜一愣,他似乎在刹那间看穿了桑离寂静表情背后的那些落寞,可是这些情绪倏忽间又不见了。
下一秒,他只听见桑离略略显得高兴的声音:“看,小熊饼,YOYO喜欢什么口味?”
马煜转头,看见身边的桑离背对他蹲在货架前,专注地研究面前口味繁多的饼干,自言自语:“一定喜欢草莓的,巧克力味的比较传统,噢!还有白奶油……”
马煜盯着桑离长而卷的发,觉得此刻的气氛颇多怪异:似乎很久之前就彼此认识,而这个女子,就该在自己身边,微笑,拉琴,甚至挑一盒给女儿的小熊饼。
从超市出来,马煜和桑离的车就一前一后往“樱园绿景”开,桑离的车在后面,可以清楚看到马煜车尾的奥迪标志。桑离觉得奇怪:马煜这样的男人,是不是应该开宝马更合适一些?
于是又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开宝马的沈捷,这样想的时候突然看见前方路口本来空白的广告牌上横空出世一幅硕大广告,白色的背景上绘着水墨画一样的亭台楼阁,中间是一行广告语:离园府邸,江南旧梦,再相逢。
“吱嘎”一声,桑离一个急刹车,生生停在路中间。
不过顷刻间,桑离手脚冰凉,只是呆呆地坐在驾驶室里,透过前挡玻璃,怔怔看着路口的广告牌:古色古香的院落,江南园林的布局,门楣上悬着藕色纱灯,在繁华都市里闹中取静。
隐约,还可以记起沈捷说过的话:“小离,你还记得苏州的‘留园’吗,和你的名字真衬啊!我想将来做个旅馆,名字就叫‘离园’,纵然人生处处是别离,只要来了离园,总还是可以重逢。因为,别离本就是为了再相逢的……”
离园府邸,江南旧梦,再相逢……
桑离心里不断响起这句话,掺杂着沈捷的声音,那昔日多么温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嘈杂。
桑离终于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
她哭得那样绝望,那样上气不接下气。那是她自己的世界、她的旧梦,她顾不上马路中间的拥堵,听不见身边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更注意不到车主们火冒三丈的咒骂,她只是任泪水扑簌簌落下来,耳朵里涨满了那句“离园府邸,江南旧梦,再相逢”……
“笃笃笃”,驾驶室车窗被人叩响,桑离抬头,看见马煜焦急的面孔。
她似乎这才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如梦初醒。与此同时,马煜打开车门,急促地问:“你怎么了?”
桑离伸手抹把脸,强迫自己笑笑:“我没事。”
马煜的眉头皱起来:“下车,坐旁边去。”
“什么?”桑离有些迷糊。马煜没多等,一伸手把她拖下车,又把她塞进副驾驶的座位,这才上车,调座椅,重新上路。
他一边驾轻就熟地做这些事,一边担忧地看她:“你哪里不舒服?”
桑离早已回过神,微微低下头:“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很难过!”
马煜叹口气:“吓我一跳,突然就听见后面有人急刹车,一看居然是你!你停哪儿不好,偏要停在路中间,害后面的车差点追尾。你是不是拣着交警不上班的时候测试大家的驾驶水平?我可告诉你啊,像你这样的马路杀手遍地都是,一个更比一个菜,开车上路,那简直就是挑战生命极限!”
他故意说得轻松,桑离忍不住笑出声。似乎也是笑了才发现自大学毕业后,离开了顾小影,也离开了沈捷,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出声来了?
直到快要到家的时候,马煜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桑离:“桑小姐,下个月我们公司计划策划一场以古典音乐为主题的酒吧艺术沙龙,我想请你参加,不知道是不是太冒昧?”
桑离猛地扭头看马煜。
马煜有些不明所以,一边开车一边下意识地解释:“我只是觉得你的歌声真的很美,我知道你这样的人是要站在歌剧院的舞台上的,可是这种古典音乐沙龙也是种探索,我们举办过类似的电影主题沙龙,也很成功的。这些酒吧都是文化氛围很好、在城内很有名气的高雅艺术酒吧,真的。”
桑离收回自己的目光,良久,才叹口气:“让我考虑一下。”
马煜点点头,不再说话了。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些年来,桑离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别人的建议了。
因为对她而言,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没有什么是自己害怕失去的,所以,便没有什么是自己必须要去做的。
哀莫大于心死—许多时候,这句话并不单指爱情。
可是,所有的罪与罚,却偏偏,都是从最初的爱情开始的。
2
第一次见到向宁那年,桑离十四岁。
那是一个课间,有人在教室门口喊:“桑离有人找。”
桑离急忙走出教室,才发现在门口找自己的是田淼。
桑离很惊讶,眼神也很戒备。相比之下田淼的眼神比较大胆、比较不屑,她两手抄在衣兜里,下巴仰得高高地看桑离:“我妈今晚要带我回姥姥家,你爸要值班,让我把钱给你,晚上自己买饭吃。”
她伸出手,捏着五元钞票的一角,神色倨傲得压根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桑离紧紧盯着田淼看了几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带着那些让周围人们所纳闷的恨意。过了会儿,桑离终于还是伸出手准备接过纸币,然而就在快要接到钞票的一瞬间,田淼突然松了手,那张暗黄色的钞票就那么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桑离愣一下,下意识地弯腰去拣,而面带讥诮的田淼已经转身往回走。她迈开的步子所带起来的气流甚至把落地的纸钞吹起一些,然后向远处更飘远一点。于是,桑离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抓住那张纸币,而是在距离纸币不远的地方抓了个空。
那一刻,桑离就保持着那个弯腰、伸手的姿态,眼睛的余光还能看见田淼的脚后跟,然而心里有什么东西再次塌陷,泛起浓重的尘埃。
那天,那一秒钟的凝滞里,桑离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乞丐,一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乞丐。而田淼,有两个妈妈、两个爸爸的田淼,纵然不能和亲生父亲生活在一起,却仍然像是一个施舍者。
桑离终于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盯着那张五元的纸币,轻轻蹲下身,一动不动。
哪怕周围有无数双探询的眼睛,哪怕周围有无数人好奇的注视,她都已经不在乎。她只是那样绝望而瑟缩地蹲在喧闹的走廊上,既不怕打闹的男生撞到自己,也不怕八卦的女生在背后讨论自己和田淼的关系。她只能蹲在那里,努力压抑住内心那些别人所无法体会的痛楚,努力瞪大眼,盯着地板上那张在风里飘飘欲飞的纸币。
直到一双手把那张纸币拾起,探询似地问她:“同学,你的钱掉了吗?”
她从空洞得已经无法形容的悲伤中抬头,直视眼前男生清澈好看的眼睛,而全然不知,那一刻她眼底的悲伤给了面前男生怎样的震撼。
那是桑离和向宁的初相识,那天他说了八个字,而她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又过几天,南杨过生日,桑离接到通知时已经基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南杨直挺挺杵在桑离面前,半诱惑半威胁:“我不要生日礼物,不过你得跟我们一起去玩。”
桑离心里有点感动,她能感觉到南杨是怕自己花钱—他也知道她压根没有钱。
“去哪里?”
“卧龙峡谷。”
“那么远……”桑离迟疑,“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去了就知道了呗。”南杨卖关子。
桑离看看南杨,还在犹豫:“周末还要练歌。”
南杨想了想,笑了:“我们隔壁班就有艺术生,干脆我帮你找个老师吧,反正你也不能总是在少年宫唱啊,你都多大了,装什么小孩。”
桑离恨恨地捶了南杨一下,瞪一眼,终于答应:“那我跟我爸说去给你过生日了,你不要告诉他去哪里,我怕他不让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南杨点点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一眼桑离:“废话,让你爸知道了不就等于让我妈知道了?我找死啊我!”
不过后来桑离才发现,自己答应南杨到卧龙峡谷,才真的是找死。
因为直到站在了卧龙峡谷的入口处,桑离才惊恐地发现,风景如画的卧龙峡谷中居然还有一处项目是“蹦极”!而寿星南杨恰恰是要用“重力加速度”的方式纪念自己成年?!
桑离就这么站在卧龙森林公园的售票处前,刚听完他的计划就恨不得拔腿逃跑。可是没用,南杨紧紧抓住桑离的手腕,已经高兴地冲远处喊:“这边,这边!”
桑离眯起眼,沿着阳光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几个小黑点慢慢移动过来。近了,更近了……几个男生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
桑离仔细地辨认,发现走在中间的那个似乎很熟悉,忍不住“咦”了一声,南杨听见了,很好奇:“你认识?”
桑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眯着眼睛看着正从阳光里走出来的高个子男生,直到看见他的眼睛里也浮现出同样的惊讶,然后又迅速收拢了这些惊讶,换上亲切和暖的微笑。
南杨一个个给桑离介绍,介绍到高个子男生时还特别说:“他叫向宁,钢琴九级。”
桑离翘起嘴角,声音清亮地对他说:“你好!”
说话的时候,早晨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好像透明的天使一样。
那一瞬,向宁看得出了神。
他想:这个眉梢都带着笑的女孩子,和那个眼睛中充满绝望的女孩子,真的就是一个人?
通往蹦极台的一路上,向宁都没想明白。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在看见眼前小丫头面对蹦极台的恐惧表情时,想都没想就把桑离拉到自己身边,拍着南杨的肩膀道:“你们上去吧,这孩子交给我。”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语气真诚。
南杨犹豫一下:“那算了,我也不去了。”
“去吧,你是寿星,别留遗憾,我陪她下去好了。”向宁拍拍南杨,再顺势看看河岸,“我们到岸边等你们。”
南杨不放心,他开始有点后悔带桑离来这么惊心动魄的地方。可是桑离的反应很快给了她定心丸,因为她说:“哥,你去玩吧,我跟向宁哥哥下去。”
那声“向宁哥哥”叫得糯糯的、甜甜的。女孩子晶亮的眼神和红扑扑的脸蛋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南杨忍不住笑一下,再扭头看向宁,却只见他也在微笑着看桑离,表情柔和得如同他真是小桑离的哥哥一样。
也是自那天之后,桑离和向宁似乎就变成了很熟的熟人,甚至熟到向宁常常会帮桑离买饭的地步。
那时候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同一个食堂买饭—并不是今天这样宽敞明亮有桌椅的食堂,而是操场边一排两层独立小楼上,位于一楼的一排窗户,那里是卖饭口。每天上午第四节课后很多学生会从楼上蜂拥而下,拿着自己的饭盒冲向卖饭口排队。同为毕业班的高三和初三作为特殊照顾群体,教室都在各自教学楼的一楼,所以常常可以买到热气腾腾的饭菜,偶尔还有并不实惠但好歹属于荤菜的“干炸里脊”。
每次向宁买饭时,如果能买到里脊,总会记得给桑离也来一份:不过七八块里脊,安静地放在平时用来蒸包子的玉米叶子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然后,很帅的男生向宁,就会托着一张玉米叶,连同那上面的七八块干炸里脊,站在初中部教学楼楼下,坦然地等桑离出来拿。
渐渐地,很多女生都认识了初二(3)班的桑离,有时候看到她,还会偷偷指指点点。南杨也似乎看出点什么,也问过向宁,可是向宁的回答听上去义正词严、胸怀坦荡: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疼我自己妹妹关别人什么事?!
过会又补一句:你不是说她没妈吗?我就是觉得咱们得对她好点。
这句话真诚又感人,南杨也被打动了,看向宁的目光就更多了些看知己的味道。
其实,在那个时候,南杨的交友准则也是很简单的—所有对桑离好的人,都是南杨的朋友;所有南杨的朋友,都要对桑离好。
这不是爱情,至少在那时候,在南杨心里,这就是一种蕴蓄多年、简单真挚却又发自内心的在乎。
一种趋向于本能的在乎。
田淼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十三岁的女孩子,其实并不是很清楚自己讨厌桑离的原因,可是却很确定自己讨厌桑离这个事实。田淼的成绩很好,好到从来没有跌出过班级前三名、年级前十名,在班里有很多可以咬耳朵说悄悄话的好朋友,很受老师的喜欢。可是莫名其妙,她就是在看见桑离的时候会格外凶、格外不像她自己。对此,常青、桑悦诚甚至很想居中调停的南杨都已经无能为力。
那时没有人会想到,田淼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会是向宁。
虽然向宁名气够大,可若是没有那场意料之外的演出,田淼也不会对走在桑离身边的男生有任何关注—她一向都不屑于桑离的任何东西,也包括朋友。
那是向宁毕业前夕,学校破天荒决定在“五四青年节”前夕举办一场文艺汇演。高三年级因为马上要参加高考所以不需要出节目,其他年级各有指标,要求拿出各年级最好的节目参加演出。桑离所在的班毫无悬念地推选桑离表演女声独唱,田淼所在的班也毫无悬念地推选田淼表演钢琴演奏—当时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两个节目在大获成功的同时,居然会被推荐参加当年的全市中小学生迎“七一”大型文艺演出!
而且,按照团市委的要求,每校只能报送一个节目。
所以,脑筋很活络的团委书记就拍板了:桑离演唱、田淼伴奏,拿出一个真正有特点的节目来!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刹那,本来都很高兴、还有点暗中较劲的两个人都呆若木鸡,田淼甚至恨不得砸了钢琴。
可是,她俩毕竟还都是很有集体荣誉感的学生,既然命令已下,那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上场。只不过在排练的那段时间里,田淼常常在伴奏时故意刁难桑离,让桑离练得支离破碎。
向宁路过琴房那天,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下午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这对姐妹花一起练《小背篓》,桑离清澈的嗓音脆生生的,可是田淼起高了音,桑离不服输,偏要唱下去,那嗓子都快破了。
向宁实在看不下去,就信步走进音乐教室,站在田淼身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田淼身边。
田淼瞪大眼看着向宁,他随手在琴键上按几下,微微笑着看田淼:“钢琴弹得不错。”
田淼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桑离冷眼旁观,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
向宁抬起头看看桑离,又看看田淼,点头示意:“听我弹。”
他低下头,专注地开始弹起琴来,他的手指修长,那些音符一串串飘荡在音乐教室里的时候田淼甚至屏住了呼吸。
或许,就是在那一瞬间,不过十三岁的田淼第一次对桑离的朋友消除了敌意。
也是在那一刻,桑离知道了什么叫做“行云流水”。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伴奏曲目,虽然只是家喻户晓的一首歌,可是从向宁手下弹出来的时候藏书网,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那天,向宁用这样温和的方式暂时化解了桑离与田淼之间的矛盾,至少从那天开始,田淼再也没有在排练时为难过桑离。
不过桑离不知道,田淼之所以不再难为她,只是因为田淼喜欢一遍遍重复向宁的演奏而已—仅仅因为,向宁是这样演奏的。
桑离只知道,向宁每一次的出现,都带着拯救自己的意思。
深夜,桑离闭上眼,情不自禁想起向宁的笑容、向宁修长的手指、向宁手心的温度,都会在黑暗中忍不住轻轻浮上微笑。
这是桑离的小秘密。
兴许,也是田淼的。
不过,上天并没有给向宁更多的眷顾—那年高考,向宁因缺考而落榜了。
说起来这倒真是一场意外:向宁的学籍在省城,按理要回省城参加高考。可是就在回省城参加高考的路上,向宁乘坐的长途车出了车祸,车上的乘客十死、十九伤。这件事还上了那天的《新闻联播》,作为重大交通事故而家喻户晓。
不过桑离不看新闻,所以当向宁被送往医院急救的时候她和田淼正高高兴兴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们的节目拿了文艺汇演的一等奖,保持了桑离一直以来的不败纪录,也让田淼暂时放弃了与桑离为敌的斗志。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桑离一边抹汗一边想:这个夏天可真热,让人憋闷的热。
终于得知向宁出车祸的消息还是在半个多月后—细心的南杨发现向宁家的电话总是没人接,便很奇怪于好友的离奇“失踪”。他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态往向宁母亲所在的学校打电话,辗转无数道弯才获知了向宁车祸的消息,一瞬间冷汗就从头顶流下来。
当晚,南杨就回家收拾行李,同时找老妈要路费,说要去省城看向宁。
南杨妈妈自然是不同意儿子在等成绩的关键时刻出门,更害怕儿子遭遇和向宁一样的飞来横祸。不过南杨爸爸这一次居然站在儿子一边,安慰自己老婆:“儿子大了,总要自己出门,你再不放心也没用。你就让他出去闯闯,不是也挺好的?”
南杨妈妈恨恨地看着自家男人,终于放弃抵抗,答应了儿子的要求,只是要亲自送儿子去火车站。
南杨出门前,得知这个消息的桑离和田淼也从屋里飞奔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不过田淼掩饰着什么都不说,桑离表达得就比较直白,直接拽住南杨的胳膊:“我也要去。”
南杨惊讶地看看桑离,又看看自己爸妈,再看看桑离身后的田淼,安慰她:“我问过了,伤得不重,你去也没有用,在家等着就行。”
桑离不依:“我就要去。”
南杨按按桑离的肩膀,神色严肃:“小离你才多大,连身份证都没有,你能住哪里?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去了也不方便。你就乖乖在家等我,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桑离咬咬嘴唇,终于不说话了。
南杨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丫头,大家都是朋友,谁也不愿意看见这个。不过我不会骗你,他是真没事了,你放心就行,我随时给你电话。”
有了这个承诺,桑离终于放南杨出了家门。也是从那天起,整个暑假里,桑离一直守着电话。哪怕是南杨从省城回来,带回向宁出院的消息后,桑离也一直守着自家的电话,哪里都不去。
可是,直到夏天过去了,南杨都去省师范大学政法系报道了,桑离也没有等来向宁的只言片语。
再后来,秋天也很快就过去了。国庆节南杨没有回家,说是要在学校和同学一起参加庆典活动。于是,最后一个能带来向宁消息的人也消失于桑离的视野。
在桑离近乎麻木的失望中,天气渐渐冷下来。下第一场雪的那天,课间,桑离拎着一把笤帚跟在一群同学身后去校门口的人行道上扫雪。那天天很冷,桑离穿了厚厚的羽绒服,戴一顶毛茸茸、圆乎乎、远看像半颗元宵一样的白色帽子,站在凛冽的空气中努力把男生们用铁锹铲起来的雪块扫到簸箕里。正扫着的时候就听见身边响起一片窃窃的低语声,桑离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然而也就是抬头的一刹那,她猛地就愣在原地。
是向宁!
那一刻,桑离眼也不眨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生,他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一个看上去没装多少东西的书包,正在和身边的几个人寒暄。桑离认得站在向宁面前的是高三年级组组长—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眉开眼笑,边说话边亲密地拍拍向宁的肩膀。
那一刻,突然就有暖流从桑离的心底涌出,呼啸着窜向四肢百骸。桑离的眼眶甚至湿润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可是她知道自己很开心看见向宁的康复,很开心看见他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好端端地微笑。
十五岁,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的桑离却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总还有那样的一个或者几个人,是悄悄放在你心里的。你不需要明确对他们是什么样的感情,可是你知道你在乎,在乎得不得了。
然而,那天的向宁没有回头。直到他随年级组长走进学校大门、走向高中部教学楼,他都没有回头看桑离。
桑离有些心酸又有些期待地安慰自己:他没有看见你,他只是没有看见你。
她无法告诉任何人,那一刻,她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听他带着笑意叫她一声“小离”。
她知道,在这漫长的五个月的等待里,她真的好像在等自己的亲人回来—像南杨一样的亲人。
直到多年后,她作为优秀学生参加汇报演出,站在明亮舞台上唱《那晴朗的一天》,她才知道,那年那月,她对向宁的等待就如同巧巧桑对平克尔顿的等待一样,艰苦执着,始终如一。
并且,她也是如此固执地相信: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向宁没有忘记桑离。甚至应该说,向宁是为了桑离才回到这里的。
那场车祸中惨绝人寰的记忆没有人想要重温,不过向宁还是无数次地回忆并庆幸自己在车翻的刹那清醒地做出了保护自己的判断。他没有变成植物人,更没有失去生命。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甚至没有为自己伤到筋骨的手臂有任何惋惜,他只是看着打满石膏的、木乃伊一样的自己,长长吁了口气。
他一向是乐观的人,这种乐观在看见千里迢迢来探望自己的南杨时膨胀到了最大—因为他突然想到他可以复读一年,可以再看见那个很有意思的小桑离。这种喜悦顷刻间燃烧起来,燃烧到他恨不得马上给南杨一个拥抱!
于是,他才会在南杨到省师大报到那天对有些忧心忡忡的南杨说:“你放心,我罩你妹妹,没人敢欺负她。”
说这话时他的胳膊还吊在胸前,样子怎么看怎么滑稽。
南杨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他问:“你说真的假的?你妈还让你回去借读?”
这问题可真犀利!
果然,当天晚上,郭蕴华女士的回答就声震环宇:“回去借读?不可能!”
郭女士不愧是本省四大女高音之一,那气势相当澎湃:“你想都不要想!我现在已经够后悔的了,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才不会去俄罗斯!还有你爸爸,他好歹在组织部十几年了,去哪个厅不行,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当个破市长!要不是他出这个馊主意,让我把你送回老家借读,怎么会出这种事?”
到底是做母亲的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我就是事业再成功,还不是一无所有……”
那天,向..宁也目瞪口呆。
他从没有见过母亲哭泣的样子:一直以来,母亲都是优雅的、美丽的,虽然四十多岁了,可仍然很漂亮,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简直就是光芒四射。她去电视台给青年歌手大奖赛本省分赛区做评委的时候,镜头里一个个评委扫过去,只有她最好看。在艺术学院执教二十载,学生遍布海内外,从金碧辉煌的歌剧院到海陆空文工团,就连她去俄罗斯作为期一年的访问,据说还在下飞机时受到昔日学生的夹道欢迎……
对于自己的母亲,向宁很尊敬,也很爱戴。
可是,这也是他第一次反抗母亲的意愿:“妈,我都十八岁了,我知道怎样对自己好,你放心吧。那边的教学比省城严格,再说我也习惯了那里的环境,现在回来复读,熟悉老师还来不及呢,时间怎么够?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再说不是还有姥姥在那里吗?姥姥做的松菇炖鸡真好吃,妈……”
义正词严到最后,渐渐就变成撒娇耍赖。
向宁一边说一边抹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打冷颤,可是再看看母亲的神情,又分明已经开始被自己说服,于是趁热打铁:“妈你看我成绩不错吧,我在这边都不会考这么高,因为那边老师很严的,我都没有时间去打球。你不是让我考外国语大学学翻译吗,那因祸得福了,因为本来我只能考咱省大外语系,这复读一年我就敢考更好的学校了,妈你说好不好?”
……
就这样,向宁的谈判大获成功。
直到后来他还戏称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和大人们进行谈判,那场谈判比他工作后接受的任何一项任务都更有挑战性。因为工作后自己的身份是一名外交官,输赢不过是场任务而已。而十八岁的时候,他是一个母亲的儿子。他不可以输,母亲也不可以输,因为无论谁输了,都势必会有一方的感情受到伤害。
那晚,向宁是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入睡的。梦里他居然梦到了桑离,梦见她看见他的刹那笑得那么明媚,声音甜甜的,叫他“向宁哥哥”。而他居然还有时间拍拍她的脑袋,说“别叫我哥哥”。
可是往往,梦都是反的。
因为,现实中,向宁出现在桑离面前的刹那,他看见的不是桑离明媚的笑容,而是不断掉下的眼泪。
是晚自习的课间,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向宁在操场上拦截到正准备用跑步的方式来驱散困意的桑离。漆黑的操场上,冬天的北风呼啦啦地吹,吹到桑离眼睛里,眼泪唰的就开了闸。
向宁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他看看桑离,看见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有眼泪掉下来。她也不擦,就直直站在他面前,拳头紧紧地攥着,脖子仰高,眼神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很不高兴。天那么冷,操场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却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很倔强地保持着跑步前的用力状态,梗着脖子看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他看着不远处灯光明亮的甬路上走来走去的学生,隐约还看见有女孩子手中捧一块类似于烤红薯之类的物体。
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小离,你冷不冷,我买个烤红薯给你吃?”
下一秒钟,刚才静止得像雕塑一样的小女孩已经“哇”地一声哭着扑进他怀里,他甚至被她的冲击力推得倒退了一步,踉跄着才站好。然后他低头,看见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子紧紧抱住他,紧得好像再也不要松开手。
她一边哭一边抱怨:“你上午都不看我,我就站在大门口,你都不看我……你还说要给我打电话,可是你根本就没打……”
寒冷的冬夜里,有笑容在向宁脸上徐徐绽开。
他伸出手,把桑离拥进自己怀里,低头,可以碰到女孩子冰凉的耳朵。他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贴住它,在她耳边说:“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小离不哭。”
听她啜泣,他紧一紧自己的胳膊,小声说:“也不能怪我啊,校门口那么多人扫雪,我哪知道你也在里面?”
桑离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水,抽噎着:“你也没给我打电话!”
他伸出手捂住她的脸,笑着答:“我当时满胳膊都是石膏,也拿不动话筒呀。”
他把手掌从桑离脸颊上拿开,轻轻舒展一下自己的左胳膊,有点遗憾地说:“可惜以后弹钢琴会受影响吧,学了那么多年呢。”
“什么?!”桑离吓一大跳。
“不太敏感了,力度也拿捏不好,”向宁有点惋惜地说。
桑离看看向宁的胳膊,用手碰一碰,又很快松开,惶惶地抬头问:“怎么可能呢?”
“我骗你干什么?”向宁好笑地看看桑离,“怎么你比我还难过?”
桑离又想哭:“不是吧……”
向宁急忙揉揉桑离的眼角:“别哭别哭,多大的事啊,我本来也不喜欢弹钢琴。”
“啊?”桑离看着他,抽噎,“可是你弹得那么好,都九级了!”
向宁满不在乎:“要不是我妈,我犯得着学那个东西吗?我倒是挺喜欢跟我爸学毛笔字,哎改天写幅字给你看看,可惜书法不考级,不然你这会就该庆幸多亏我的右手还好好的。”
他说得那么轻松,桑离也终于变得轻松起来。然而也是直到这时,桑离才发现自己是那么不了解眼前这个自己惦记了五个月的人—他会钢琴,会书法,篮球不错,英语口语很好,他还会什么?
可是,桑离的心里还是有了深深的遗憾,因为她曾经那么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听向宁弹钢琴。只给她自己弹,没有田淼,没有其他任何人,弹《小背篓》《雪绒花》……而她在一边唱歌,阳光温暖,笑容恬淡。
那天,她小心翼翼地抱住向宁的胳膊,晚自习已经被抛到脑后,上午课间时他没有看见自己的过错也不打算声讨了。此时此刻,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总能给她安全感与温暖感的人,抓住了,不放手,一辈子都不放手。
也是向宁回校复读以后,桑离与向宁的接触机会便明显增多。
向宁成绩好,考取名牌大学几乎没有悬念。于是他便放下他自己的功课不管,总是到初中部给桑离补课。那时候高中部的校服是深紫色与白色相间的运动服,向宁习惯在校服外面套一件羽绒服,于是就变成圆鼓鼓深蓝色羽绒服与深紫色运动服裤子的搭配。按理说应该很不协调,可是穿在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上,居然也能很好看。
向宁常常在中午或是晚自习课后去初中部教学楼给桑离补课,那时候教室里没有人,四周很安静,偶尔只能听到桑离做不出题时的叹息声,或者笔尖与草稿纸碰撞时的沙沙声。还有的时候桑离会趴在课桌上睡午觉,睡不安稳,总是半梦半醒,隐约还能看见向宁站起身,小心翼翼关紧窗户,或者把厚实的窗帘掖到密不透风。教室里的暖气很热,向宁常常会把一包牛奶放在暖气片上,等桑离睡醒就递给她,再监督她喝完。
相对于桑离的习惯性开小差而言,向宁讲题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他微微蹙着眉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桑离看得犯困,就开始打哈欠。向宁瞥桑离一眼,继续讲题,桑离又打一个哈欠,向宁还是不为所动。直到桑离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向宁终于把笔放下,认真看着桑离。桑离满眼都是眼泪,急忙伸出手抹抹,手背上变得湿漉漉的一片。
向宁只是无奈地叹口气,摸摸桑离的脑袋:“小离,你得好好学习知道吗?你想想,如果你考不上高中,怎么考艺术学院呢?”
听见“艺术学院”几个字,桑离突然精神起来:“你会唱歌吗?我听南杨说你妈妈是教唱歌的。”
向宁愣一下,咳嗽一声:“不会。”
“你撒谎,南杨说毕业前那次晚会上你就唱过,”桑离哀求他,“唱个嘛、唱个嘛……”
又想了想,补充一句:“不准唱流行歌曲!”
向宁被逗笑了:“不唱流行歌曲唱什么?”
桑离很认真地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唱《小小少年》吧,那年市里举行歌咏比赛,有个独唱第一名的男孩子就是唱的《小小少年》,特别好听。”
向宁吓了一跳,看着桑离:“不会吧?这么幼稚……哪年的比赛?”
桑离答:“小学的时候。”
“怪不得,”向宁松口气,“我记得那是我们小时候才唱的歌。”
“唱嘛……”桑离哀求,女孩子糯糯的声音让人没有抵抗力。向宁低头看桑离一眼,只见她正两手抓紧自己的运动服袖子,无比期待地看着自己。大概僵持了有一会,向宁终于投降,伸手一边拽自己的袖子一边说:“好,好,我唱,你松松手,我袖子快要掉了。”
桑离终于松开手,兴高采烈地趴回到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向宁。向宁看看四周,确定教室门窗都关得很严实。这才清清嗓子,看桑离一眼:“我记不太清楚歌词,就唱一段啊。”
桑离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扬扬手,示意向宁快点开始。
向宁略一沉吟,然后抬头轻声唱:“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一年一年时间飞跑,小小少年在长高,随着岁月由小变大,他的烦恼增加了……”
他的声音很干净,然而又带着男孩子特有的低沉。他唱歌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板,似乎在努力回忆歌词,然而又似乎是沉浸在情境当中。他的歌声那么好听,好听到桑离突然觉得这样美好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伸出手掐掐自己的胳膊,“呀”地叫了一声。
向宁刚唱完最后一句,被桑离的叫声吓了一跳。急忙低头看桑离:“怎么了?”
桑离不说话,只是瞪着向宁,向宁伸手在桑离面前晃晃,表情很挫败:“有那么难听吗,叫什么叫啊!”
桑离听到这句话,却突然笑了,她凑近过去,仔细看向宁的脸,向宁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急忙推开她:“唱得不好就直说啊,别装神弄鬼。”
桑离却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向宁的下巴:“啊啊啊,你有胡子!”
向宁差点被噎着,没好气地看桑离:“废话,男生能没胡子吗?没胡子的那是太监!”
桑离还是很震撼,紧紧盯着向宁的下巴若有所思:“可是,南杨都没有……”
“怎么会?”向宁不信,“那是你没看见,你凑近点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桑离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和向宁之间的距离太近。她脸一红,又缩回到桌子后面趴着。午后的太阳光从教室前面没拉窗帘的窗户外射进来,暖洋洋的。这样的时光太美好,美好到让桑离忍不住想微笑。
与此同时,向宁心里好像也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他伸出手,轻轻揉揉桑离的头发,自言自语:“小离,你怎么这么小呢,你得快点长大啊!”
桑离懵懂地看着向宁,看他温和的面庞,感受到他手心暖暖的温度。他的字迹还留在她的练习册上,他的歌声还回响在她耳边,他离她那么近,似乎用和南杨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在告诉她—她不孤独,他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孤独。
那是一个安静的、单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午后。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这世上你能想到的所有关乎爱情的亲密,甚至,就连“爱情”的定位都没有过。可是,也就是这样的午后,包括午后阳光里向宁的歌声、向宁的手心温度,甚至一个十八岁男孩子初生的胡茬,都成为桑离一辈子的回忆。
绿杨荫里,向宁陪桑离走过春天,又走过夏天。因为这样的陪伴,就连黑色六、七月都变得不再面目可憎—那年,似乎就在不经意的时光里中考和高考就相继到来了,没有什么紧张,也没有什么畏惧。桑离坦然走进中考考场,而向宁平安地回到省城参加高考。向宁的第一志愿是外国语大学德语系,如无意外应该会被顺利录取,而桑离则在七月初就得知自己以两分的微弱优势考取了省重点中学。
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除了不得不接受的分离,似乎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满意。
桑离再看见南杨时已是暑假—早晨六点半,桑离站在院子中间若有所思地喝一碗豆浆,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的时候她压根没听见,还忙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掰来掰去地不知数着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一仰头把剩下的豆浆灌进嘴里,再嘴巴鼓鼓地抬起头时,才猛地看见院门口站着的南杨,以及他脸上和暖的微笑,一瞬间,桑离差点把一口豆浆喷出来。
“啊—”她开始尖叫。
南杨皱眉:“小离,我半年没看见你了,你就这么迎接我?”
下一秒,桑离已经冲向南杨,欢呼雀跃:“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南杨一边笑一边揽住桑离:“你是复读机吗?”
说话间南杨妈妈听见吵闹声,从厨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儿子把桑离揽在怀里,一只手开心地拽着桑离的马尾辫,像小时候那样闹成一团。
南杨妈妈一愣,喜上眉梢:“杨杨!”
南杨一抬头看见妈妈,急忙走过去再给妈妈一个拥抱。他已经比妈妈高了那么多,南杨妈妈要仰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脸,妈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问:“火车上睡得好不好?”
南杨搔搔头发:“凑合吧,和几个同学一起回来的,硬座,打了半宿扑克,然后睡了一会儿。”
南杨妈妈心疼地看看儿子,伸手抚过儿子的额头:“我刚煮了面条,你吃点,去睡一觉吧,你爸昨晚上值班没回来,晚上咱们叫上你桑叔叔一家一起吃饭。”
南杨“嗯”了一声回头看站在那里擎着豆浆碗傻乐的桑离,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摸自己的后颈,然后看看自己的手掌,皱着眉头问桑离:“小离,你是不是又把手上的油抹到我脖子上了?”
桑离一愣,哈哈大笑。南杨恼羞成怒,一路追过去,院子里再次上演鸡飞狗跳的一幕。
南杨妈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来,这才想起似乎从桑离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用手抓油条,吃完还不洗手,跑到南杨身边左蹭右蹭。如果换了是别人,负责洗衣服的南杨妈妈早就一巴掌揍上去了,可因为是桑离,她就觉得这孩子调皮得可爱。
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桑离房门口,田淼静静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晚上果然就是两家人一起聚餐,南杨妈妈做了很多拿手好菜,常青也亲自动手擀了面条,说是要给南杨接风。桑悦诚和南林一边聊天一边喝啤酒,桑悦诚极力说服南杨也喝点,南林犹豫了一下居然同意了。
于是南杨就被获准喝啤酒,他也不推辞,拿起杯子就大口喝下去。南杨妈妈被吓了一跳,问:“杨杨你在学校学喝酒了?”
南杨不置可否:“喝酒还用学吗?”
桑悦诚大笑:“对,喝酒是练的,不是学的。”
常青也笑了:“南杨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
大家一起随着笑起来。
桑离眯起眼睛看着周围这一切,觉得有陌生的感觉,说不出是温暖还是隔膜,好像这欣欣向荣的一切都包裹在一层透明的玻璃糖纸之中,貌似真实,却无法碰触。
席间南杨妈妈问起向宁的事:“你那个出车祸的同学怎样了?”
南杨抬头看看桑离,见她正仔细地分解一只虾,答:“他报考了外国语大学,应该没问题吧,说是如果考上了也得八月份才能收到录取通知。”
田淼眼睛晶亮地抬头,声音清脆地问南杨:“外国语大学好考吗?”
南杨愣一下,看看四周众人都在其乐融融地劝酒、吃菜,下意识答:“他们学校是名校啊,分数线不低。怎么,田淼你要学外语?”
田淼点点头:“我喜欢学英语。”
桑离听到了,撇撇嘴,心想:英语好了不起啊?
南杨看到了桑离的表情,觉得她还是那么孩子气,便一本正经回答田淼:“田淼你要是真的喜欢学外语,就考外国语大学,如果不喜欢,将来的生活会很枯燥的,因为语言类学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玩的,像我们原来班有几个考了英语系、法语系还有阿拉伯语系的同学,每天都快被精读课和泛读课熬死了。”
田淼不假思索:“我就是很喜欢外语。”
常青听见了,用欣慰的目光注视女儿。桑悦诚也听见了,便转头问桑离:“小离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唱歌。”桑离面无表情。
“唱歌?”桑悦诚吓一跳,“唱歌只能当一个爱好,哪能当一辈子的工作来做啊?”
常青瞪桑悦诚一眼:“唱歌有什么不好?要不是我的主项是钢琴,我就亲自教小离唱歌。”
桑悦诚还是不能接受:“你不一样,你是音乐老师,老师是个多么好的职业啊。小离你学唱歌是为了将来当音乐老师吗?”
桑离果然摇摇头:“我就是要唱歌,像电视里那些歌唱家一样,一辈子唱歌。唱歌就是我的职业,我就是靠唱歌过日子。”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靠唱歌过日子—这是个在桑家和南家这样传统的家庭看来多么不切实际的理想啊!
桑悦诚有些生气了:“你还打算一辈子卖唱?放在古代那叫戏子!”
桑离也杠上了:“那是古代。现在叫艺术家!”
“艺术?”桑悦诚嗤之以鼻,“学艺术的有几个是好东西?你没看见学艺术的男人都扎个小辫,女人都化妆化得跟妖精似的。”
他扭头看一眼正怒目而视的常青:“不用瞪眼,我没说你。你是老师,和那些不三不四地搞艺术的不一样!”
气氛倏然紧张起来,南林喝口酒,看看四周人们绷紧的表情,想了想,放下酒杯当和事佬:“小离,你爸爸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公安局最近破获了几起案件……嗯,就是几个艺术学院的女生在外面……”
他卡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用词。想了想,道:“就是这几个女生不好好学习,和一些坏男人纠缠在一起,出卖自己。”
好不容易说完,冒一头冷汗。
南杨无奈地看一眼自己的爸爸,插嘴道:“爸,你不用说的那么含蓄吧?不就是卖淫吗?”
四周突然一片寂静。
南杨抬头,发现大家的眼睛都在惊恐地看着自己,很纳闷:“怎么了?”
南杨妈妈有点受惊:“杨杨,你们现在的大学生都学了些什么啊?”
南杨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都看着自己,便无奈地笑了:“你们不至于吧,我学的是法律啊!”
哦—大家终于恍然大悟,捎带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句话又让南杨爸妈的心脏悬到半空里,只听南杨说:“我们学校对面就是艺术学院,漂亮女生可多了!我们寝室的人路过艺术学院大门口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往里面看几眼。呵呵,小离你要是考进去,也不比她们差!”
南杨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好像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杨,你们这是什么习惯啊?”
南杨笑了:“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们看看漂亮女生怎么了?再说就算我们看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们呢,你没看见艺术学院门口整天停着多少高级轿车!”
南杨说完话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这不是给桑离添乱吗?
于是南杨的表情就僵在脸上。几秒钟后他呈僵笑状扭头,果然看见桑离一脸的愤怒表情,再看看桑悦诚,本来喝红了的脸已经黑了。
桑悦诚狠狠喝了口酒,然后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拍:“小离你给我听好了,你考哪都行,就是不准考艺术学院。你要是真想学唱歌,就考咱们本地的师范学院,像你常姨一样,将来当个音乐老师。你一个女孩子家,守在身边我们也放心。”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天,桑离也喝下一大口饮料,然后站起身,在夏天傍晚的夕阳里斩钉截铁地宣告:“我就是要学艺术,去更好的学校学艺术,谁劝我都没用!”
她的声音那么悦耳,却充满着不容抗拒的勇敢与决绝:“我要唱歌,唱一辈子的歌。我要站在中国最好的舞台上唱歌,如果我妈还活着,总有一天会从电视上看到我。她一定会很高兴,她会觉得我是她的骄傲。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她的骄傲!”
所有人都再次被震住了。
然而,那天,回答她的,只有桑悦诚狠狠掷到地上的酒杯,以及大家的不欢而散。
就连南杨,都用无奈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想要劝阻,却终究忍住了。
那天以后,桑悦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用复杂的眼神看桑离。
桑离不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是她从小就习惯了桑悦诚的这种冷冷的态度,便也觉得没什么。
倒是南杨偶尔试图当说客,但不等他多说话,桑离便会斩钉截铁告诉他:“哥,你不要劝我了,我想唱歌,唱歌让我高兴,所以我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的。”
南杨终于哑口无言。
于是,那个暑假,桑离几乎在大家欲说还休的表情中视若无睹地度过。她每天在院子里大声唱歌,好像逆反心理已经膨胀到无限大。
那是三十几度的高温下,连隔壁院里的人都能听到她清清亮亮的歌声: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看见红的花呀看见绿的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往往在这样的时候,桑悦诚也不说话,只是沉下脸看着桑离,见她熟视无睹,便摔了起码三次碗。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不怎么顺遂的夏天里,也是有惊喜的。
一周后的某个午后,当桑离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一本历史书时,一抬头,突然就看见不远处的那个人影!
那个挺拔的、英俊的少年的身影……有那么一小会儿,桑离保持着眯起眼仰望的姿态,歪着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个人影,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个挺拔的、微笑的少年,是……向宁吗?
那一瞬间,桑离有点懵了。她拿不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笑脸,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而下一秒,怀疑已经被少年温暖的手掌打破:他走过来,伸手,拉起她,站在她面前,微笑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小离,你不认识我了吗?”
桑离猛地瞪大眼,伸手捏一下自己的脸颊—咝,好疼!
笑容终于出现在桑离脸上,她喜出望外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子,看到他愣了一秒钟,然后伸出右手,揉揉桑离脸颊上被她自己掐红的皮肤,纳闷道:“你掐自己干嘛?不疼吗?”
他的声音那么好听,可是,天啊!没有人能够体会并分享此时此刻桑离内心激动的心情!
那天,她随他去了海边,退潮,有很多人在赶海。他牵了她的手,在黄昏的沙滩上、礁石边搜寻那些被海水带上岸来的牡蛎、蛤蜊、海星、贝壳……桑离的裙子挽得高高的,在膝盖上方打了一个结,金灿灿的沙粒沾在她小腿处的皮肤上,在太阳光下晶莹地闪烁。她的笑容灿烂明媚,比那天的阳光还要耀眼。
那天晚饭后,桑离第一次对爸爸撒了谎,说是要去同学家玩。可事实上,她是和从姥姥家溜出来的向宁一起坐在沙滩上,看星星,玩沙子。
向宁在夜晚的海风里笑桑离:“小孩子才玩沙子。”
桑离撇撇嘴:“你未老先衰。”
向宁没答话,过一会才说:“小离,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真的?”桑离眼睛一亮,“外国语大学吗?”
向宁点点头。
“你好厉害啊!”小女孩崇拜地感叹,带着诚挚的艳羡,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的男生看。
向宁笑了,摸摸桑离的额头,擦去一些细小的沙粒:“我要去读大学了,你要自己留在这里读高中了。”
桑离撇撇嘴,却没有说话。
向宁想了想,还是问:“小离,你还要不要学唱歌?”
“当然要!”桑离快速回答。
“那么,你想考艺术学院吗?”向宁又问。
“当然想!”桑离奇怪地看着向宁,似乎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么严肃的话题。
“考艺术学院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如果你不学专业,无法通过专业考试,那就不能以艺术生的身份参加高考,你知道吗?”
桑离摇摇头。
“我这次回来,也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妈学专业?”
“真的?”桑离有些惊讶,“南杨说你妈妈唱歌特别好。”
向宁点点头,似乎也不吝啬对自己母亲声乐成就的赞扬:“她是艺术学院音乐系的教授,省四大女高音之一,教学质量没得说。如果你愿意跟她学,我去跟她说。你只要专心学习就好,别的不用操心。”
“不要学费吗?”桑离纳闷地问。
向宁笑了:“你是南杨的妹妹啊,还需要学费吗?”
原来,只因为是南杨的妹妹—桑离敏感地把握到这一点,有些不开心。
向宁看出来了,可是又不敢把有些话说得太清楚,内心颇有些挣扎。
时间静静地淌过去,他们就这样隔了大约一个人的位置,并肩坐在沙滩上,不说话。
过很久,还是桑离低着头,一边挖沙子一边瓮声瓮气地说:“谢谢你。”
向宁心里一软,终于还是伸出手,唤眼前的女孩子:“小离?”
桑离抬头,看见向宁坐在沙滩上,冲自己张开双臂:“过来,让哥哥抱抱。”
那个温暖的怀抱,那天皎洁的月光,都美好得像童话里一样。
桑离记得自己紧紧搂住向宁的脖子,向宁笑着说:“小离,你要勒死我吗?”
桑离不回答,只是把脑袋伏在他的肩头。女孩子的呼吸软软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随海风拂过来,直拂进向宁的心里。他使劲嗅一嗅,不说话,只是再紧一紧自己的手臂。桑离感觉到了,也使劲往他怀里钻一钻。
满天星辰的映照下,海滩上不乏比肩的情侣、相拥的爱人。不过他们属于哪种,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或许也不过是种本能,只是想这样依偎在一起,在别离之前,再多感受一点温暖与甜腻的时光。
其实七月的天气还是有些热的,尽管是夜晚,海边的潮气也渐渐在人皮肤上拢起一小层薄汗。大约过了很久,桑离都能感受到向宁肩头微微泛出的湿意,这才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看得他也低下头来叫她:“小离……”
“嗯?”桑离答应一声,孩子气的脸上泛出开心的神采。
向宁微笑,伸手抚过桑离的长头发,低声说:“小离,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等寒假我和我妈一起回来,就带你去见她。以后你就跟她学专业,一定能考上大学。等你考上了,我也快毕业了,我就回省城工作,可以每天都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桑离果然很高兴,喜洋洋地答:“好!”
向宁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叹息:“小离,你还真是小孩子啊!”
顿一顿,桑离听见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要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长大……”
他的叹息声清晰极了,桑离不明白:自己已经十六岁了,难道还不够大吗?
其实,在那时候,桑离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向宁有这样的依赖。
但她知道,自己等了那么久,如今却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似乎,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可以安心。
只要有他在。
第三章 曾经都是好孩子
1
然而,他终究还是离开了。
清晨,桑离从睡梦中惊醒,因为她梦见向宁转身的背影,同时出现的还有沈捷的脸与路口上写着“离园府邸,江南旧梦,再相逢”的广告牌……它们在她的脑海里跳跃着、膨胀着,好像要炸碎她的大脑。她睁开眼,使劲晃晃头,想要把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晃出去。她看看对面墙壁上的时钟,时针指在六点上,想了想,果断地起床,一把拉开窗帘,看清晨的阳光呼拉一下子涌进房间。
再推开窗,空气那么清新,小树林里有清脆的鸟鸣。似乎,只缺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睡眼惺忪,谴责自己“桑离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桑离怕自己会患忧郁症。
于是打开衣橱,挑一件棉布的连身长裙,长到脚踝的那种,穿一双平底小矮靴,看上去很像童话剧里的角色。桑离对自己这个样子很满意,拉开门准备去楼下的“你我”吃早茶。
然而,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被那样一个背影,生生堵在门口。
是门开的一瞬间,一个男人的背影突然让她凝固在原地。
她后来才发现,自己在看见那个背影的时候甚至小小哆嗦了一下,心脏瞬间缩紧又松开,好像有短暂的供血不足。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手里拿一张小纸条,目光疑惑地看看敞开的201室大门,又看看桑离,然后那目光就小小地跳动一下。
桑离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双眼皮、大眼睛、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个子高高的,还是那样健康明朗的样子,似乎又多了一些成熟稳重。
过了很久,他终于微微笑起来:“小离,好久不见了。”
真的是好久了呢,有两年了。上次见面时自己还住在医院里,整个人肿得像个高粱面馒头,憔悴又凄惨。没有人来看自己—除了单位领导例行公事的探望,她就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弃。
然而,却只有他,千里迢迢赶到她身边,做她的护工,给她擦身、给她换衣服……就连隔壁床的阿姨都说:“姑娘,你爱人对你可真好。”
爱人?那时,她内心只剩了苦笑。
可是,她还是离开了。在某个清晨,她用梁炜菘给自己的一大笔钱结清了住院费,给南杨买了回上海的飞机票,然后离开。
她给他留下一张纸条:南杨,这些年谢谢你,我走了,永远不要找我。
可是,他居然还是找到了这里?!
在她想要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居然还是找到了这里!
桑离的视线有些模糊,似乎有泪水就要涌出来。可是南杨先她一步阻住了她的哭泣,他突然伸出手,猛地把桑离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恨恨地在她耳边说:“你这个孩子,你有本事就再跑远点,跑得让我们找不到啊……”
桑离的泪终于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南杨的衣服上,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哥,对不起……”
南杨松一松自己的胳膊,低头看着桑离,看见她的睫毛上有湿湿的雾,声音也不由自主有些哽咽:“小离……你瘦了,你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桑离咬咬唇,低下头:“对不起,哥,对不起……”
南杨长长地叹口气,过了好一阵子才苦笑着说:“小离,怎么听上去咱们是在演琼瑶戏?”
桑离终于被逗笑:“哥,你知道我从来不看言情小说。”
桑离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桑离的生活里只需要有大堆的音乐书籍就可以了,别的书,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看。
南杨叹口气,松开桑离,随她进屋,果然就看见沙发上散乱地摆放着几本《三联·爱乐》杂志。其中一本被打开,翻开的那页上有篇文章,名字叫《为爱而生的蝴蝶夫人》。
南杨坐在沙发上,突然间有些感慨万千。
桑离从厨房里端出冲洗干净的茶具,一一摆放到茶几上。
茶是明前龙井,颜色浅、叶片匀,冲泡出来的茶也是淡淡浅金色。南杨拿起来喝一口,看见桑离坐到他对面,也只一口口的喝茶,不说话。
“哥,我有很久没见你了。”过很久,桑离才开口,她的眼神柔和,语调平静。
南杨点点头:“是啊,你溜得那么快,一消失就是三年。若不是我托老同学查各地的暂住人口信息,恐怕到现在还找不到你。”
桑离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哥,毕业后你去哪里了?”
“我回省师大政法系当老师了,”他微微一笑,“我早说过的,就算错过了所有的试讲,总还有母校可以投奔。”
桑离有些内疚:“对不起,如果那年不是为了照顾我,你一定可以留上海,就是我害你错过了试讲机会才……”
“和你没关系,小离,”南杨打断她的话,“我很喜欢我的母校,母校也待我不薄,无论是职称解决还是物质待遇都很好,几乎没有什么生活压力,比留在上海要轻松很多。再说,那里离家也近,若是发生什么事,照顾起来也方便。”
桑离哽一下才说:“哥,其实我一直很想跟你联系,只是没勇气。”
南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么漂亮,目光澄澈。
她说:“哥,我很想你,真的,我能忍心离开你,却无法忍心不想你。三年了,我很努力才活下来,虽然还有点像是行尸走肉,可是至少,不知情的人看起来,会觉得我这个样子还不错。”
她微微叹口气:“寂寞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真的已经是我的亲哥哥,和血缘无关,却永远都会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轻轻说:“哥,谢谢你。”
南杨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那么一段时间,屋子里只有音响里扩散开来的歌声:啊,人们叫我咪咪,其实我的名字是露琪娅。我的身世很简单,一针针一线线绣出百花争妍。生活平静愉快,整天与玫瑰、百合作伴,花儿朵朵美丽娇艳,用那无声的语言,向我叙述爱情和明媚的春天,描绘那奇妙的仙境和梦幻。这诗情画意多么动人心弦,你可听见……
《波希米亚人》《蝴蝶夫人》《图兰朵》《魔笛》……这些著名唱段曾经是桑离的功课,也是桑离全部的快乐。
可南杨终于还是站起身来,找到遥控器按了停止键,音乐戛然而止,屋子里静得可怕。
他走到桑离身边,轻轻蹲下。他仰头,可以看见桑离眼睛里若有若无的星光。他们静静看着彼此,早晨的阳光带着金色光泽沿落地窗一路倾泻而入,南杨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桑离的手。
她的手那么凉,以前也是这样,一年四季的凉。
所以,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一个小巧的暖手炉,他还记得那时她的惊喜,快乐如太阳花。
可是,一转眼,就快十年了!
过很久,他有些犹豫,又有些不忍地问她:“小离,你现在……还唱歌吗?”
桑离任他握住她的手,笑了:“偶尔,还是会唱给自己听。”
南杨的声音有点低哑:“可是这样太可惜了。小离,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歌唱演员,你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唱歌。”
“天生……”桑离还是笑,可那笑容诡异凄凉,“没有什么是天生的。南杨,我们想要的东西,都是要拿另外一件东西去换的。”
她顿一下,然后说:“南杨,我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个单纯的小离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南杨皱眉头:“有这么说自己的吗?”
桑离看看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空气似乎有一点点地僵滞,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起,两个人都好像松口气一样看向门口。
桑离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见YOYO像只彩色花蝴蝶一样扑进来:“桑离!”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在早晨的屋子里,有温暖的情绪瞬间涌出来。桑离下意识地开始微笑:“你爸爸呢?”
“爸爸!”
YOYO扯着嗓子喊一声,才看见马煜无奈地跟进来,一边走一边叹气:“YOYO,阿姨还没有邀请你进门呢。”
这个早晨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YOYO进屋后一眼就看见南杨,很好奇:“你是谁?”
南杨纳闷地看看桑离,又看看马煜,发现马煜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桑离站在一群人身后,表情淡然。
“介绍一下:马煜,我的邻居;YOYO,马煜的女儿;南杨,我小时候的邻居。”言简意赅,多一点的修饰词都没有。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哦”一声,同时伸出手说:“你好。”
心里不约而同都在想:原来都是邻居啊……
真是个诡异的巧合。
于是,去游乐场的路上就变成了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队伍。而且队列很奇特:YOYO拖着桑离的手走在前面,两个男人聊天走在后面。
马煜问南杨:“你们是青梅竹马?”
南杨笑笑点头:“算是吧,不过更准确地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是她的第一任保姆。”
他的音调轻松,马煜便也笑了:“那她一定从小就很乖。”
“你怎么知道?”南杨惊奇地看看马煜,“她从小就懒得动,除了唱歌,好像什么事都吸引不了她。”
马煜点点头:“她现在也是这样,我每次见她都是坐在咖啡店里,听歌、看杂志、上网、晒太阳……她几乎没有户外运动。”
南杨的眼神黯淡下去:“可能……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抬头看见马煜探究的眼神,便笑笑:“或许将来她会告诉你。”
马煜轻轻叹口气:“她的故事似乎很多。”
南杨沉默一会,道:“那些事,或许不知道也不是坏事。如果你喜欢她,不如想办法让她把以前的事都忘掉。”
他看着远处游乐园的大门,目光和记忆似乎都飞到远处:“小离从小就不是幸福的小孩,可她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他回过头,注视着马煜的眼睛:“如果你想和她在一起,就要让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幸福的。并且,也有属于她的幸福。”
他顿一下,轻轻叹口气:“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可是,好像很难。”
马煜看看远处和YOYO边走边笑的桑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究竟什么才是桑离想要的幸福?
到了码头,YOYO蹦蹦跳跳地上了探险船,桑离迟疑一下,微微撩撩裙摆,似乎在犹豫什么。马煜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只见南杨伸出手抓住桑离的胳膊:“右脚,踩这里。”
他指指船沿处一块平坦的地方,桑离抓紧他的胳膊,借他的力跳上来。南杨表情平常地拉她坐到身边,又顺手拂一下她的裙摆,让褶皱顺开,轻轻垂下来。
桑离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可是马煜回头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空洞的辛酸感。
他几乎可以确定,在这个女子身上曾经发生过太多故事,而自己错过了,便永远与她的生活存在隔膜。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叫做“妒嫉”—和南杨的谈话似乎已经摆明了立场,他们都愿意对她好,端看她愿意不愿意接受。不过听南杨的意思,她似乎也不会接受任何人在感情上的任何馈赠。
这样想着的时候小船开动,渐渐快了一点,风吹过来,拂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马煜扭头,看见桑离表情安静地看着两岸,岸上花朵盛开,黄的、紫的、粉红的,连成蔚为壮观的一片。
YOYO很开心地指着不远处的溶洞问:“我们要到那里面去吗?”
马煜摸摸女儿的脑袋:“是啊。”
YOYO回头问桑离:“里面会不会有妖怪? href='2202/im'>《西游记》里的山洞都有妖怪的。”
桑离笑了:“YOYO见过妖怪吗?”
YOYO摇摇头。
桑离握住YOYO嫩嫩的小手,微笑:“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妖怪的,妖怪都是人变的。只要YOYO做好孩子,就不会变妖怪,不会吓到别人。”
“那别人不做好孩子,变成妖怪吓到我怎么办?”YOYO触类旁通的能力也很强。
桑离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们都是好孩子。”
马煜笑起来,南杨也笑了,他不知道马煜是不是也想起那首歌:《我们都是好孩子》。
这首歌开始流行的时候他失去了桑离的消息,可是直觉上他每次听都会觉得这首歌说的就是他和桑离,或许也是向宁和桑离,更或者就是所有他们这群人的昨天。因为那时候,每个人都是好孩子,每个好孩子想要的幸福都很简单。
那首歌的歌词多么好:推开窗看天边白色的鸟,想起你薄荷味的笑。那时你在操场上奔跑,大声喊我爱你你知不知道。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怕,看咖啡色夕阳又要落下,你说要一直爱一直好,就这样永远不分开。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啊。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善良的孩子,怀念着伤害我们的,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怕;那时候,我们真的相信爱可以永远啊。
2
那时候,开始爱,相信爱的时候—桑离十六岁。
那年九月开学,十六岁的桑离成为了省重点中学朝华中学的学生。开学后没多久,桑离便收到向宁寄来的信,信封上用好看的手书方方正正地写着:桑离同学(收)。
当时是下午课间,生活委员在喊着名字发信,那个白色的信封经过几个同学的手传递过来的时候,桑离自己都感觉到有一小朵笑容已经绽开在自己嘴角,渐渐地,笑容越来越大,快乐逐渐扩散成热气球一样,呼啸着上升。桑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看见里面薄薄的三页信纸,折成规规矩矩的三折,似乎隐约还散着墨香。
打开,向宁的字很有力道很好看,一张信纸上统共也写不了几个字,仔细看看更像是流水账。开端这样称呼她:“小桑离……”
“小”桑离?!
桑离很不服气:你才多大,怎么总说我是小孩子?!
再往下看,向宁的口吻都没有发生变化:“最近还好吗?功课紧张吗?身体怎么样?这里的九月依然很热,让人喘不过气。挥汗如雨的时候我就很怀念海边的凉爽空气,偶尔还会想:小桑离在干什么呢?”
“偶尔”?!
为什么不是“常常”?桑离抠字眼,心里恨恨的,可是又分明很欣喜。
“我们寝室条件不错,报到后我抓紧参观了一下校园。学校不大,不过漂亮女生很多。开学第一天,乱花渐欲迷人眼。”
桑离瞪大眼:这是向宁?他也会看美女?他不一向都是目不斜视的模范生样子?一边想象他看女生的模样,一边忍不住抿了嘴笑。
“我们寝室八个人,来自天南海北。男生嘛,没什么隔阂,晚上开卧谈会,主题除了吃的就 662f." >是女生。老大是四川人,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很漂亮,得意的不得了。我排第二,这个数字真不地道,尤其是老三是东北人,每次叫我‘二哥’的时候都笑出一脸褶子来……”
他就这样絮絮地给她讲大学里的那些人与那些事,好玩的、好笑的,包括餐厅里缺斤少两的套餐、看寝室的管理员表情不变的脸、永远喝得很快却永远没人主动去拎的热水……当然也有一系列迎新的活动,讲座、舞会、社团纳新……
并不长的一封信里,却似乎盛着一个崭新的世界。
桑离反复瞧着那薄薄的几张纸,看了几遍都还是不够。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把信纸压在枕头下,入梦的过程中反复都是他的微笑、他的歌声、他温暖的怀抱。
桑离不知道,这是不是班里的女生们动不动就会提及的“爱情”。从小到大,关于爱情的印象就是电影里的生离死别,好像那样的刻骨铭心才算得上是爱情一样。虽然身边也有不少同学动辄形影不离,可是那不是她想象中的爱情。
她偶尔也会很迷惑:自己对向宁的想念,又算不算是爱情的一种?
桑离小心翼翼看这封信的时候,隔着两道帘子,田淼只能看见一个擎着几张纸的人形剪影。她当然没有猜到那是向宁的信,可是这个时候,她也是突然想到了这个人:在外国语大学这样天之骄子云集的地方,用周遭人们所听不懂的语言,骄傲而流畅地讨论另一个国度里的典故或者风光。可以有机会走出国门,到欧洲广袤的田野上,看波澜壮阔的花海、历经风霜的古堡、细水长流的小溪……那是多么丰富的一种生命形式啊!
想想吧,当你得意地倾听着周围那些对国人而言完全陌生的语言,并深知其中蕴意的时候,只有你知道,只有你了解—这样的“只有”是多么巨大的成就感,是多么巨大的荣耀!
田淼暗暗咬紧牙关,在四下的寂静中发誓:我一定要考外国语大学,沿着向宁走过的道路,一直走到他的身边去!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秘密—只能放在心底,甚至不能晾晒在日记本上或其他任何有可能被人窥探到的角落。
漆黑的夜里,两个女孩子就这样怀着不同的秘密,想念着同一个人。
几乎也是意料之中—那年寒假,向宁把大段时间都放到了姥姥家。郭蕴华很奇怪,问儿子:“你怎么不在咱家老老实实待着?”
向宁的回答也很合理:“妈你不是忙着辅导学生考专业课吗?我不在家也没人给你添乱。再说我高中是在那边读的,这边朋友不多,去姥姥家还能看看老同学。”
郭蕴华想想,也对,便点头同意。末了,还嘱咐儿子:“如果看见南杨别忘了替我带个好儿,那年你车祸,人家还专门来看你。”
向宁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和南杨同院的桑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顺水推舟往下问:“妈,你还记得南杨的妹妹吗?”
郭蕴华点点头:“你跟我说过的,是想学唱歌的那个小女孩吗?”
向宁拉着母亲的手说情:“她今年高一,过两年想考你们学校,妈你能给她辅导一下吗?”
郭蕴华看看儿子,很好奇:“你连人家南杨家的邻居都要管?”
“为兄弟两肋插刀!”向宁挺直腰拍自己的胸脯。看在母亲眼里,那副瞪眼睛的样子就像小时候一样可爱。
郭蕴华看看已经比自己高出好多的儿子,欣慰地笑笑:“好吧,我年三十下午到你姥姥家,你爸也过去,咱们一起过年。到年初二或者初三的时候让小姑娘来家里,我看看,如果是这块材料就好好雕琢一下。”
听到母亲这句话,向宁松一大口气。他知道母亲是极敬业的一个人,她答应了的,就一定会很认真地做到。他开始无比强烈地期待看见桑离的那一刻,为此,他起码设计了七八种出场方式99lib.
,无一不是从天而降的惊喜型亮相。离开省城去姥姥家的前一晚,他躺在床上想着桑离清澈的眼睛,再想想桑离考上大学后就可以告诉她自己是多么喜欢她,终于微笑着沉入梦乡。
向宁在过小年那天回到了姥姥家,姥姥看见最疼爱的外孙子来了,高兴得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向宁也任由姥姥一个人在家激动万分地列菜谱,他借口去看同学,便回到了母校。下午五点十分,天色已经暗下来,高中部的学生却还没有下课。向宁坐在教学楼下面的国旗旗台上等桑离,心里有点忐忑,害怕过会儿桑离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会看不到他。
可是他明显多虑了,因为半小时后下课,蜂拥而出的学生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好奇地看他一眼:虽然才毕业不过半年,可是单就那一身便装、一点洒脱随意的气质,已经在一片紫色校服的海洋中无比显眼!
于是,桑离出楼门口的一刹那,就看见了他。
桑离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眨了眨,再看看,难道真的是向宁?
桑离的一颗心,险些跳出自己的喉咙口。
她呆呆地随着人群往前走,看见向宁冲这边挥挥手,然后微笑着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穿越人群,一直、一直走到她面前。众目睽睽下,他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微笑:“小离,怎么,不认识了?”
桑离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快要冲出口来的尖叫,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激动地看着他:“向宁哥哥—”
向宁笑了。他揉揉桑离的头,随她往回家的路上走。桑离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问向宁:“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向宁伸手摸摸桑离的鼻子:“今天下午。”
桑离很高兴:“那你刚回来就来找我了吗?”
向宁好笑地看看小女孩的表情,点点头,桑离越发高兴了,步子都有些一蹦一跳起来。
寒冷冬日里,向宁看着桑离一边兴高采烈地给自己讲高中生活,一边晃着马尾辫在马路牙子上伸直双手练平衡。她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向宁跟过去,拉住她的一只手,她便更加开心地在窄窄的边缘上走起来。
只是当握住她的手的瞬间,向宁皱皱眉头,再捏一捏她的校服问:“小离,你穿这点衣服冷不冷?”
桑离无所谓地答他:“我不知道今天会降温。”
她笑笑,脸上满不在乎:“我房间里有三八线,衣柜刚好在田淼那半边,我的厚衣服都在里面,田淼不许我到她那边去,所以冷着就冷着吧。”
向宁脚步一顿,扭头看看桑离,终于站住了。夜幕里微弱的路灯灯光下,他一伸手,便把桑离揽进怀里。灼热的气息顷刻间包围了小女孩,桑离抬起头,可以看见向宁的下巴、喉结,还有他侧着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个怀抱是那么的温暖,也是那么令她想念,她真想不回家了,就这样和他拥抱一辈子,哪怕化成一块石头,也好。
桑离一边这样想一边脸红了。她埋下头,隐约听见向宁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似乎是说:小离,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解脱了,我们都解脱了。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可是又似乎隐约明白一点什么。这感觉太飘渺,她抓不住,便只能把头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贪恋着哪怕一点点温暖的时光。
也是那年冬天,桑离第一次见到郭蕴华。
年前,向宁带桑离回姥姥家,当时并没有想到声名显赫的女高音歌唱家会坐在客厅里包饺子,看见她进门,郭蕴华像招呼熟人那样招呼她:“桑离吗?过来坐!”
桑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眼前端庄美丽的女人一边包饺子一边冲她微笑,然后冲正在她身后关门的向宁喊一声:“向宁,带桑离进来坐啊。”
她朝桑离微笑:“晚上留在这里吃饺子吧,虾仁的。我下午刚买的虾,都是活的呢!”
她的笑容那么温和,在客厅暖色调灯光的映衬下,莫名就让桑离的鼻子一酸,几乎情不自禁就想叫她一声“妈妈”。
妈妈—若你还在,每年过年也是要包饺子的吧?那样,我是不是就可以坐在你身边,陪你包饺子,和你聊天,说点母女间才能聊的小话题与小心事?
若是你还在,你会给我买新衣服,会为我参加家长会,会在生气的时候打我骂我,可是在我取得荣誉的时候高兴地笑出眼泪来……这些,都会吧?
桑离眼眶一红,忍不住低下头。客厅里灯光并不明亮,没有人看出她的心酸,反倒是向宁揽过她的肩膀走进去,拉她坐到郭蕴华对面,对她说:“别紧张呀小离,我妈又不是妖怪。”
一边说一边冲母亲笑:“是吧,郭教授?”
郭蕴华手上都是面粉,笑着往调皮的儿子脸上抹一道,然后歉意地对桑离说:“对不起啊桑离,第一次见你也没拾掇干净点,反倒乱七八糟的。”
她一边包饺子,一边指挥向宁给桑离拿各种小零食,然后问桑离:“想学唱歌吗?”
桑离点点头。
郭蕴华正色道:“可是,学唱歌是很苦的一件事。”
桑离再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怕!”
郭蕴华轻声叹气:“其实唱歌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喜欢唱歌的人那么多,能唱出名气来的有几个?绝大多数人还不是一辈子默默无闻。如果唱歌是为了出人头地,那我就得劝你还是放弃算了。”
桑离低下头:“我觉得唱歌很快乐,我喜欢唱歌!”
她抬起头,神情严肃:“再苦我都不怕,因为我喜欢。我决定要学,就一定会学好。”
郭蕴华看看桑离,神情有些动容。良久,才微笑着说:“好,我们一起努力!”
晚饭后,向宁送桑离回家。
因为是过年,四下里鞭炮声连成片,走在路上,偶尔有调皮的小孩子往马路中间扔“摔鞭”,清脆的响声把桑离吓一跳。
自小就害怕鞭炮的她下意识地往向宁身边缩一缩,向宁牵紧她的手,微微笑:“小离,你胆子这么小啊?”
话音未落,桑离眼尖地看见前方几个男孩子正准备点燃一串挂在树上的鞭炮,她“啊”地一声尖叫着躲到向宁身后。向宁一愣,前方的鞭炮已经“噼哩啪啦”地炸开了花,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另外几个人也点燃了手中的鞭炮,四周顿时充满了浓郁的硫磺气息。
向宁回转身,看见桑离正低头、闭眼,两手紧紧捂住耳朵,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向宁笑着伸出手捂在桑离的两只手上,桑离手一暖,睁开眼看向宁,恰好看见他身后的夜空中徐徐绽开绚烂的烟火:明亮的紫色花朵在空中爆开,进而变成点点银色繁星,闪烁着坠落,那样美好的一瞬,桑离愣愣地看着,险些忘了呼吸。
那一刻,天地间只余烟火的光芒,闪烁着映照在桑离脸上。漂亮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流光溢彩,向宁就这样看着,一直看到心里去。
也是那一刻,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鞭炮的脆响屏蔽了周围一切的声音,冬天的寒风吹不破少年灼灼燃烧的爱与疼惜,他低头,轻轻吻上眼前的女孩子。
顷刻间,便有血液“轰”地一声冲上桑离的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瞪大眼,牙关紧闭,全身开始哆嗦。她的腿发软,想要倒下去,可是向宁的手臂紧紧扶住她的腰。她身体后倾,幅度越来越大,可是眼前的男孩子稍稍使力,就把她从摇摇欲坠中拉回来。那一刻,桑离的意识已经模糊,可是却又明白地知道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是向宁那个神一样的塑像吗?还是长久以来“哥哥”的外壳?
然而,她也那么清楚地感受到:心底里奔涌而出的情绪,带着些激动,带着些委屈,带着些感激,带着些亲昵,马不停蹄,呼啸而来。她的全身都在哆嗦,可是向宁一手扶住她,一手轻轻覆上她的眼。世界暗下来的刹那,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唇,那样柔软的,带着男孩子特有的微凉青涩的气息,连同硬硬的胡茬一起,刺进她的生命里……
那晚,桑离失眠了。
她一个人躲在漆黑的夜里,躲在碎花帘子后面,能听见田淼均匀的呼吸声,可是她瞪大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漆黑的夜里,她一闭眼就会想起向宁的唇,轻而软的触感,她从来不知道,男孩子的呼吸会有浅浅青草的味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比烟火还要绚烂的光芒,他的手,紧紧托住她的腰,却也有轻微的颤抖。
她在黑夜里翻个身,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还能摸到脆脆的几张纸,那是向宁写给自己的信。
桑离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她形容不太清楚此时此刻的心情,或许是有点激动,或许是有点害怕,或许是……
真是一言难尽。
向宁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喜欢,是不是不会亲吻?如果亲吻了,是不是就代表喜欢?
他喜欢自己吗?如果喜欢,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亲吻自己?
桑离想不明白,只好泄愤一样狠狠揪一下自己的头发,再狠狠翻个身,身下的床板发出“吱嘎”的响声。
“讨厌!还睡不睡了?!”帘子外突然想起田淼的喝斥声,桑离这才想起屋子里并不是只有自己。
“精神病吗?”田淼也重重地翻个身,嘟囔着睡去,桑离歪歪头,看看帘外属于田淼的方向,有点失神。
上高中后,田淼也面临中考,其实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桑离每天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通常会再学习一会儿才回家,到家时已经十点半,匆匆洗漱,睡觉,第二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去学校晨读……她的一日三餐都不在家吃,每天在家的时间也不过就是七小时的睡觉时间。
在所有人眼里,桑离是早出晚归的乖学生,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校,晚上最后一个给班级锁门,这样的勤奋足以让她的成绩就算下滑都不至于被老师批评。而且,家长会上,老师偶尔还会夸她笨鸟先飞。
却没有人知道,她这样做,不过只是为了尽量减少和田淼碰面的时间。
捎带着,就连常青和桑悦诚,都已经很久没有和桑离说过话了。
桑离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正她早就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的局外人。
桑悦诚从桑离小的时候就不怎么和她说话,现在更没有什么好说的;常青给人家做后妈,对别人的女儿打不得、骂不得,自然有她的难处;田淼对桑离的敌视已经达到了就算见面也把她当空气的地步,偶尔的说话一般就是吵架的前奏,所以她不开口比开口好多了……
桑离在漆黑的夜里回想着向宁家的温馨,那么羡慕。
那样,才是“家”吧?
自己也很想有那样一个家呢。如果向宁的妈妈是自己的妈妈就好了,可是向宁的妈妈会变成自己的妈妈吗?那就得两个人结婚,生活在一起才可以吧?啊……结婚……老天,这是多么遥远的事情……谁说向宁就愿意和你结婚?真不要脸……
桑离捂着脸在黑暗中傻乎乎地笑,心里想,向宁你喜欢我是不是?我也很喜欢你呢,可是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你喜欢我呢,那你到底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呢……
夜已经很深了,可是桑离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不知道其实向宁在那天晚上也失眠了,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又很早醒过来。他其实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忍了那么久,怎么就没忍住呢?桑离还是一个小女孩,自己这样,会不会给她带来困扰?会不会影响她的学习以及前途?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纳兰性德早就描述过:月落城乌啼未了,起来翻为无眠早。薄霜庭院怯生衣,心悄悄,红阑绕,此情待共谁人晓……
说的是暗恋,可是那份忐忑揣度、辗转犹豫的小心思,却也不过就是他们这样。
说到底,谁都年轻过。
年轻的时候,那些纯洁真挚的感情,是多么宝贵的珍藏。而那样美好的滋味,随着彼此一天天的长大,这辈子,也是绝无仅有的。
不过,令向宁意外的是郭蕴华在教桑离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完全出乎向宁的意料。
暑假前,向宁往家里打电话,辗转又提到暑假给桑离上课的事。
郭蕴华想了想,直接建议:“要不就让她住咱家吧,一个小姑娘家的在这边连个亲戚也没有,自己住旅馆的话太不安全了。”
向宁张大嘴没说话,似乎并不敢相信母亲居然可以如此开明。
郭蕴华听出儿子的怀疑,便笑:“怎么了,我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的小妹妹吃了?”
向宁急忙否认:“哪能啊,我知道我妈心眼最好了,可是妈你就真的那么喜欢她?”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出疑问。
郭蕴华笑笑,还没忘打趣自己的儿子:“那不是你引荐的人吗,我不信别人还能不信我儿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的,向宁有点毛骨悚然,心想难道老妈发现什么了?
大约也是听出向宁的心虚,郭蕴华咳嗽一声,补充:“当然,桑离条件不错,也是个好苗子。”
向宁干笑两声,郭蕴华终于决定不再逗向宁,而是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说真的,桑离的条件确实很好。声音好、乐感好、模样好,简直就是为唱歌而生。而且,单看那双眼睛就知道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我接触的学生太多了,有很多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稍微接触就能知道是想要的东西太多。别看你妈不像你爸那样在官场里混,可这来来往往的人—势利的、自私的、功利的、虚荣的……你说我什么样的没见过?艺术学院本来就比普通大学更像小社会,桑离那么干净的眼神,我也只能从来投考的高中生眼睛里看到。只可惜,到真正考进来之后,起码有一半好孩子的眼睛里也迟早要掺杂上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向宁啊,我只希望,桑离这个女孩子,能始终如一。”
这份寄托太沉重,向宁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很久,才嗫嚅着:“妈,谢谢你,我都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能乐见其成?”郭蕴华在电话那边笑:“我自己的儿子我相信,我儿子的眼光我也相信,好歹也有点遗传嘛……”
向宁终于也笑出声,那笑声里,满含着暖融融的感激。
相比于郭蕴华的开通而言,向宁遇到的最大阻碍实际上是桑悦诚—那年夏天,向宁费了好大口舌,才说服桑悦诚,把桑离带到省城学声乐。
当时向宁的解释是:艺术学院有很多毕业生毕业后就是去当老师了,而且艺术学院还有硕士学位授予点,如果学得好,将来可以考研,留在大学里当老师……
看上去好像很一帆风顺、一本正经的这番未来前景显然打动了桑悦诚。尽管他对艺术院校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可还是看在“大学教师”这个高雅职业的面子上,在反复思考后批准了桑离随向宁回省城,利用暑假进行学习。为了确保向宁身份的真实性,他还专门让南杨往向宁家打了电话,与郭蕴华进行了直接对话。
当时向宁背地里对南杨发牢骚:“估计在桑离她爸眼里,也就你还算是个良民。”
南杨笑得很得意:“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律不?我天生就长了一张正义的脸。”
不过向宁是很挫败的。自己从小到大都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也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啊,怎么到了桑离她爸眼里自己就那么不像好人呢?
看桑悦诚阴着脸质问向宁姓名、年龄、民族、家庭住址的那个样子,活脱脱把他当成了人贩子。
不过好在,人贩子终于无罪释放。
七月中旬,桑离获准随向宁去省城,当晚住进向宁家。在此之前,郭蕴华已经将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白底浅紫色碎花的床单,温馨宜人。
所以,当桑离下了火车一路随向宁乘出租车进了艺术学院大门,再拐三个弯进入教师寝室区并终于进了向宁家门之后,扑面而来的,就是比自己家还要温暖的“家”的气息。
那种美好,直抵内心。
在郭蕴华眼里,桑离是块璞玉,只欠雕琢。
这个评价很高,郭蕴华也只对向浩然说过。向浩然不懂音乐,但他对妻子的眼光有足够的信心。他的工作很忙,家里基本上是顾不上的,所以他对妻子很歉疚,总是尽可能尊重她的想法与意见。见她喜欢桑离,再想想桑离还能朝夕陪伴她,让她不孤独,便应允了郭蕴华的提议,让桑离住在自己家。
他也不是没有看出来儿子对桑离的好感,不过也只是抽时间和向宁进行了一场并不怎么正式的谈话。那次还是因为他回家休周末,向宁提议去游泳,游完泳休息的时候,他似无意地问向宁:“桑离是南杨的妹妹?”
向宁答:“邻居。”
“噢,”向浩然点点头:“她打算考艺术学院?”
“是。”
向浩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一会才说:“小姑娘还小啊!”
向宁看看父亲,没有回答。
然而向浩然想,儿子应该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晚,向浩然睡觉前问郭蕴华:“依你看?,凭桑离的天赋,将来可以走多远?”
郭蕴华想了想,答:“不好说,不过天赋极佳。”
“哦,将来会走出去?”向浩然问。
郭蕴华笑了:“真是难得,我从来没见你这么关心哪家的孩子,连你儿子考大学你都不管。”
向浩然有些歉疚地笑笑:“我只是发现,咱们儿子好像来真的了。”
郭蕴华更吃惊了:“以前从来没见你关心你儿子的感情问题啊!”
向浩然如实答:“那是因为你儿子从来没对哪个小姑娘这么关心过。”
郭蕴华感慨道:“可不是嘛,你没看白天,我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你儿子给桑离辅导文化课,门没关严实,我从门口路过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就看见你儿子看桑离的那个目光,那叫一个情深意重!”
向浩然沉默一会,才说:“依我看,桑离只要能力具备,很可能要走得远远的。”
“会吗?”郭蕴华迟疑。
向浩然摇摇头:“如果仅仅是为了考学而学艺术,这样的人往往走不远,因为他们要的无非是个学历。可是如果照你说的,她是真的喜欢,那她应该会很努力,然后把握一切可能把握的机会,越走越远。”
郭蕴华轻轻叹口气:“作为一个老师,谁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出人头地,最好能走向世界。可是要是为了向宁,我倒宁愿她天资平平,毕业当个老师,过安稳的日子。”
向浩然道:“算了,别想了,远不远的咱说了也不算。咱们尽心教,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再说向宁也才大一,将来的事还都很难说呢。”
暗夜里,郭蕴华没有说话。
一个暑假转眼便过去,桑离的专业学习进步很大,向宁的文化课辅导也丝毫没有放松。或许是因为被父亲提点过的缘故,向宁越发重视桑离的文化课学习,唯恐桑离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够而无法考进大学,因为那将对他们的未来造成更大的阻碍。于是他每天都寸步不离地陪着桑离学习,还给她补充不少课外的题目。
不过,向宁很喜欢辅导桑离做功课的另外一个原因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是这个时候的桑离,安静得像只小兔子,十分可爱。
晚上,吃过晚饭后,郭蕴华在自己屋里看书、听音乐,向宁就在书房辅导桑离做功课。温和的灯光下,他坐在她旁边,只要一歪头,就可以看见她皎洁的面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边看着面前的辅导卷子一边咬圆珠笔的末端。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题目,嘴里的牙齿却一刻不闲地咬着笔,咬一下,再咬一下,眼却连眨都不眨。看了一会儿,向宁都替她觉得累牙。
终于,在桑离再一次咬笔头的时候,向宁忍无可忍,伸手把笔夺过来,说:“小离,你这是什么习惯啊?这笔招你惹你了?”
桑离看看圆珠笔,再看看向宁,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好意思哦,习惯了。”
向宁凑近了看看笔上的牙印,心有余悸道:“好清楚的印子,桑离你属什么的?”
桑离翻个白眼:“反正不属狗。”
向宁笑了,从桑离的角度看过去,向宁的笑容那么温暖,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看着桑离发愣的表情,向宁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却意外地看见回过神来的桑离脸红了。向宁很纳闷,问桑离:“你脸红什么?”
桑离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辅导书,可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她心跳得厉害,她都没法告诉向宁,她想的是寒假里漫天烟火的背景下,他的那个吻。
啊……好不知羞耻啊—桑离在心里一个劲地骂自己,可是越骂心思就飞得越远,她的脸就越红。向宁看得莫名其妙,就凑近了摸她的额头,纳闷道:“不发烧啊。”
桑离猛地往后一撤,却意外地撞进了刚刚站起身准备开空调的向宁怀里。闷热的八月,女孩子柔软的身体撞上来的一刹那,向宁也愣住了,然后莫名就有些脸红。
他低头,下意识地抱住眼前这个已经脸红到脖子根的女孩子,稍稍用一下力气,眼前的女孩子就低着头被扳过身来。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一只手还撑在他胸前,目光闪躲,带一些紧张的僵硬。
向宁心里一动,收紧一下手臂,桑离便微微哆嗦着伏在他胸口。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软软的、轻轻的,在他颈边的位置起伏。向宁的手臂渐渐收紧,渐渐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样想着的时候,桑离也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腰。她从他怀里仰起头,亮亮的眸子映入向宁眼睛里,向宁的呼吸有些急促,心里在打鼓:上次吻她是情不自禁,却害他把本来想掩盖到两年后的心思昭告于她面前,同一种错误不可以犯两次吧,会影响她的学习的……
可是,还没等他想完,怀里的女孩子已经垫起脚,飞快地啄上他的脸颊。向宁一僵,蓦然间就有热气冲上头顶,他低头紧紧箍住眼前的小女孩,这一刻,他只想吻上眼前的女孩子—就像那个夜晚,寒冷冬日里的刹那,炙热的情感窜过四肢百骸,犹如火山熔岩一般,喷薄而出!
他的手紧紧围在女孩子的腰际,他甚至能感觉到纯棉的裙子下面桑离皮肤的温度。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可是,究竟是桑离在颤抖,还是他自己在颤抖,他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有些慌乱,有些紧张,有些期待,有些好奇。他紧紧盯着眼前女孩子流光溢彩的眸子,深深看进去,只想低下头,吻上眼前的女孩子。
然而,就在他低头准备吻上桑离的刹那,他看见女孩子飞快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嗫嚅着叫他:“向宁哥哥……”
“啪啦”一声,满腔的勇气就碎了一地!
向宁—哥哥?
热情与冲动如潮水般退去,向宁苦笑着微微松开手,看看桑离,过了好久才晓得问:“什么?”
她却还趴在他胸前,不敢看他,只是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卷着他的T恤衫领子,声如蚊蝇:“你喜欢我吗?”
话音刚落,脸就变成涨红的一片。
向宁好笑地看看桑离,看得她的脸越发红了。他终于叹口气,再次收紧手臂,紧紧把桑离拥在怀里。他轻轻吻上女孩子的额头、眼角、脸颊、唇边……他在她耳边回答:“喜欢,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喜欢。”
桑离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变得湿润,然后听见向宁说:“小离,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再辛苦也要全力以赴。等你考上大学,就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桑离觉得自己快哭了,便紧紧咬住嘴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爱情—爱,并且想念,然而却还是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彼时的桑离还小,对她来说,爱情本身不过是懵懂的碎片,只和惦念与靠近有关。当这个人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并且拥抱着自己的时候,她就已无比满足—十六岁,她也只知道这些。
所以,她当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他那短促有力的心跳伴随着怎样沸腾的血液,在那青春勃发的身体里,有怎样咆哮的热情,需要被强大的意念克制。
盛夏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潮热的气息。他们就这样彼此拥抱,用轻轻的、落在眉角或额际的吻来铭记一些青涩真挚的誓言。
这样的爱无关欲望—尽管你明明知道,欲望这东西,从来都是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
所以,那时候的爱情,比后来我们所能想象到的,还要纯粹、美好得多。
也是从那以后,只要逢假期,桑离便住在了郭蕴华家,日以继夜地学专业,再见缝插针地补习文化课。又因为郭蕴华平日里也在辅导其他学生的缘故,所以家里总是因为各式各样学生的来来往往而变得兵荒马乱。桑离闲暇的时候会主动帮郭蕴华做饭或者整理房间,郭蕴华也就越发喜欢这个机灵、懂事的女孩子。
时间长了,桑离还真有些恍惚,觉得这里似乎就是自己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院子,是爸爸的,是常青的,是田淼的,却不是她自己的。
这样恍惚的次数多了,某一天,她终于明白,原来,让自己如此努力想要考出去的原因居然是:她要走得远远的,永 8fdc." >远不回去!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是,这又是一个多么清晰而又不容忽视的事实:她必须要很努力,要考上大学,要做到最好,要成为凤毛麟角的那一个。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在音乐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好。也只有到那个时候,她才可以远离那个对自己而言毫无眷恋可言,也压根没有温暖所系的家。到那时候,她只要靠自己,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就这样,十八岁,当很多同龄的女孩子还踌躇着,不知道将来要学什么、要走怎样的路的时候,桑离已经确定了需要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她把这个目标看得那么重,重到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她不给自己妥协的借口,不给自己任何失败的余地,背水一战,她只有这一条路,不胜不归!
带着这样的信念,转年三月,桑离完成了在艺术学院的专业考试,回校攻读文化课。
一个月后,《专业合格通知书》寄到,桑离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当年声乐专业第一名,并取得了高考加三十分的资格。
再过三个月,桑离走上高考考场,这一次,她更是以超过录取分数线四十五分的成绩顺利拿到《藏书网录取通知书》。
同年,南杨本科毕业,考取华东政法大学,攻读民商法方向的法学硕士。
青春那么好,一切不是终点,而是刚刚开始。
第四章 你我的少年
1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桑离坐在“你我”,戴着耳机,用笔记本电脑看宫崎骏的动画片。以前这类东西她是不看的—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没得看;在她长大后,她不屑看。而今开始看了,或许是因为无聊,或许是因为不舍,或许是因为不甘心。
无聊的是时间,不舍的是记忆,不甘心的是已经再也无法重新来过的年轻。
顾小影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桑离看看时钟,确定今天顾小影没课。然后几乎可以继续确定:这个女人又在看言情小说了。
果然,接起电话就听顾小影哀号:“桑离啊,为什么小说里有那么多好男人,可怜我正当二八年华,却一个都遇不到。”
桑离差点呛到,咳嗽一声:“顾老师,原谅我才疏学浅,二八年华是多大?”
“二十八啊,”顾小影一点都不觉得汗颜,“二十八岁,二八年华嘛。”
桑离叹气:“我真替你的学生们难过,这都是些什么老师啊。”
顾小影笑得没心没肺,桑离也忍不住在唇角漾出一个笑容,过会儿才记起应该声讨她:“还没说你呢,顾小影,你干什么不好非写什么 href='6305/im'>《别离歌》?”
桑离咬牙切齿,顾小影“啊”一声,大笑:“你真看了?怎么样,是不是很诗情画意?我可是给你进行了相当程度的艺术加工,告诉你哦,现在这本书卖得可是很不错……”
“五五分,”桑离很冷静,“你的版税要分给我一半,好歹也是我给你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
“哎哟姐姐,你下手可真狠,”顾小影哀嚎,“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快要揭不开锅了呢。我告诉你啊,我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只有两千元,每半年发一次课时费,按照每节课十五块钱计算,我每半年才能拿一万元课时费。再加上什么教师节补贴啊、年终奖金啊、采暖费啊……你能想到的都加上,我一个苦兮兮的大学教师年薪才四万多一点点!呜呜呜……”
顾小影装哭,桑离笑:“知足吧,你不是还有个自动取款机?我看管大哥自己都不怎么花钱,倒是你拿着人家信用卡的副卡没命地刷。拜托你有点人性好吧,人家一个公务员,不要逼他走上犯罪道路。”
“他不花钱,”顾小影哼一声,“他倒是也得有时间花钱啊!”
“又出差了?”
“出不出差都一样,反正看不见人影。我现在要想见他,不如直接看晚上六点半的本省新闻,运气好的话就能从一堆省长、书记的身后看见他半边身子,”顾小影着重强调,“是一半哦,迄今为止我还没在电视上看见过完整的他。”
“他这么忙?!”桑离感叹一声。
“呵呵,”顾小影笑得无奈,“我真是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他常常加夜班,和一群同事一起,累了就在休息室休息。我去过一次,一推开门烟雾缭绕?99lib.,得散散烟才能看见人。偶尔他倒是回家,可是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桑离,我都不知道,婚姻原来也是这么孤独的一件事。”
“真的假的?”桑离像听天书,“不是说公务员都是朝九晚五,薪水还三五八一地一直往上涨?”
“三五八一?不是吧?”顾小影掐指算算,“要按副职算,咱这里是三五七九,管桐目前是副处,工龄不够长,所以还不到五千,他们主任是副厅,也就七千吧。”
“那你还是赶紧攒钱生孩子吧,”桑离咂嘴,“据说这年头养孩子就约等于养个烧钱的机器。”
说到这个顾小影又化身怨妇:“离,生孩子这种事我一个人做不来的。”
又绕回去了……桑离苦闷地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也是突然想起来,桑离告诉顾小影:“上星期,南杨来过了。”
“啥—”顾小影的声线一下子提高,“南杨?!”
声音急切:“我帅帅的南杨哥哥哦……他去找你干嘛?旧情复燃?追忆逝水年华?”
桑离无奈:“你都是结婚的人了,含蓄点可以吗?”
只听见那边顾小影的笑:“好了好了,说正经的,不闹了。他去找你干嘛?别告诉我只是单纯叙旧。”
“他想劝我回去,他说我现在就是自我封闭。看他好像混得不错,当然从小我就知道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桑离笑,“倒是我,越活越没出息了。”
顾小影却没有笑,过几秒钟桑离听见她叹气:“离,其实南杨说的没错。”
两人一起沉默了,话筒中只能传来彼此的呼吸声。
过会顾小影才故作轻松地说:“这阵子我在网络上看小说,看网上很流行‘宅女’这个概念,我就想,我和你就该是标准的宅女。相比之下好像我还好一点,每周有两天要去上课,你呢桑离,你就真的每天都蹲在‘你我咖啡’晒太阳防长虫?”
桑离轻轻笑了:“看来还是你和南杨像一家人,他也问我每天蹲在店里是不是晒太阳防长虫。”
“我们都是文化人!”顾小影得意地笑,又问,“后来呢?游说无效就这么回去了?”
“是。”桑离语气平淡,“我现在明白了一件事,给不起的就不要留下任何希望。”
顾小影被噎住,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一会儿,还是桑离先欲言又止地开口:“还有就是……”
“什么?”
“你知道‘离园’吗?”桑离犹豫了一会,还是问。
“我知道留园,”顾小影的声音充满追忆的幸福感,“04年的时候我去苏州,在留园里坐了一天,当时别人都去拙政园和狮子林了,就我自己在留园里坐着晒太阳,听老头老太太们唱戏,那时光,真是美好啊。”
“不是园林,是旅馆。”
“旅馆?”顾小影冥思苦想,“这名字倒挺怪。”
“园林风格的旅馆……”
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尖叫:“啊,我想起来了!”
“啊?”桑离很惊讶,她还真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园林式连锁酒店,贵得没谱,”顾小影语速极快,“我们这里一年前开了一家,开业的时候还请一些领导去吃饭,我们家管桐作为领导的小跟班也有幸出席……”
“连锁?”桑离一愣。
“是啊,几个大城市都有。听管桐说里面特别精致,堪称‘移步换景,天人合一’……嗯,是不是挺酸的?你原谅他吧,他是学美学的。”顾小影嘿嘿笑,好像很高兴又有机会拆自家老公的台。
“你知道是哪里投资的吗?”
“不知道,”顾小影抱怨,“那么贵,我哪有机会去。”
桑离沉默了。
单凭这样,当然不能确定就是沈捷投资的酒店。可是,如果真的是你,沈捷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记得我?有必要吗?当初在一起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后来分手了,不也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的一回事?我当然没有自恋到认为你是为我建“离园”的地步,说到底,商人重利轻别离不是吗……
不能再想下去了!
桑离长长吁口气,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对了,我刚认识一个朋友,他女儿很喜欢你送的那只Hello Kitty,我可以把那只猫送给她吗?”
“朋友?”顾小影很吃惊,“桑离同学,你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认识新朋友了吧?”
“是巧合,”桑离云淡风轻地解释,“小女孩最喜欢那只穿裙子的猫。”
“送给你了当然就是你说了算,”顾小影只对另一条信息感到好奇,“怎么还有女儿?你要做第三者?”
“怎么会,”桑离哑然失笑,“同一个地方只能摔倒一次好不好?”
顾小影听到这话沉默了,反倒是桑离不以为意地继续介绍:“是我的邻居,离婚,带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儿一起生活。我还见过他的前妻,分手那天偏偏选在我店里,好合好散的那种,能看出来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听起来好像很般配,”顾小影笑,“我是说他和你。他叫什么名字?”
“马煜,火日立的煜。”
“哦,挺好听的名字,”顾小影顿一下,“亲爱的,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如果能有机会相遇,一定要珍惜。”
“就好比你和管桐,兜兜转转那么久,最后还是要嫁给人家。”桑离笑顾小影。
顾小影也笑了:“别扯那么远,这不是说你吗?我知道有些事我不该说,可是桑离你都快要三十岁了,古人说‘三十而立’,对女人来说就算不立业,也要立家吧?向宁不会回来了,沈捷就算回来你也未必肯要他了,只有南杨还在原地等你,你如果有心,就考虑一下人家。”
“再者,”她顿一顿,“你别怪我不讲分寸,我还是得说,你有时间就回家看看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还真能一辈子不见面?”
她那么恳切,也是罕见的郑重:“桑离,除了你刚刚提到的这个人,还有你那群只能把你当老板的侍应生,那么大又那么远的一个城市里,你不孤独吗?”
像有什么,如一道光,顷刻就劈穿灵魂深处浓重的雾霭:那些寂寞,那些凄凉,那些如尖牙小兽一样噬咬着她生命的孤独,在这个阳光晴好午后,因为顾小影的一席话而铺天盖地涌来。
桑离无力地靠坐到沙发上,手中无意识地擎着小小的咖啡勺,手机里传来顾小影的叮咛:“所以,桑离,找个男人结婚吧。再找个兼职,钱多钱少无所谓,只要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少喝咖啡,多喝蜂蜜水,健康又养颜……”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小影还是那么唠叨。可是桑离的心里如此温暖—这世界上,坚持十年如一日,肯对她唠叨的,除了南杨,也只有一个顾小影了吧?
不过,什么叫做“说曹操,曹操到”?
终于聊天完毕,桑离放下手机刚准备继续看动画片,就惊讶地看见YOYO一蹦一跳地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穿浅色衬衣的马煜。桑离看看表:十点半,这两个人都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忙吗?
“桑离,”YOYO开心地叫,“我有礼物送给你。”
桑离看看YOYO,又看看马煜:“今天不用去幼儿园?”
马煜低头摸摸女儿的脑袋:“今天开亲子运动会,YOYO的项目是上午的,YOYO自己讲,你拿了第几名?”
“第一名!”小女孩很骄傲,“我和爸爸一起参加的,他说我猜,我们猜到的最多,所以是第一名。”
马煜补充解释:“我形容卡通人物,她来猜。”
YOYO很自豪:“爸爸好厉害的,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不知道那些人物,苏诺飞的爸爸都把鸭子小翠当成小鸡了,我爸爸就告诉我‘一只呱呱叫的、会游泳的、黄色的、扁嘴巴的’,我就知道是小翠!”
桑离“哦”一声,笑着看马煜:“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卡通人物?”
马煜也笑:“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这城市每年的动漫展都是我的策划。”
“原来是学以致用。”桑离赞叹。
“我有礼物,我有礼物!” YOYO不能忍受大人们对她的忽略,摆手吸引桑离的注意力。
“什么礼物?”桑离笑着看YOYO。
YOYO伸出另一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手里抓着一只小巧的Hello Kitty,笑得很开心:“送给你。”
“真可爱!”桑离接过来。
YOYO急忙加注释:“是我最喜欢的猫咪哦。”
桑离笑了:“谢谢。”
她把玩一下手里的玩偶,再看看YOYO灿烂的笑脸,想了想,挥手叫过服务生。
“把那个会说话的Hello Kitty取过来,谢谢。”桑离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
穿着白衬衣、黑背心的小伙子点点头,走到门口取下自开业之日起就一直放在那里的Hello Kitty,擦干净后递到桑离手里。YOYO惊讶地看着这一切,眼睛盯牢Hello Kitty,再不看其他地方。
桑离把Hello Kitty放在YOYO面前,微笑:“送给你。”
“为什么?”YOYO像个小大人一样先表示质疑。
“因为你把你喜欢的东西送给我,所以我要把我喜欢的东西送给你啊。”桑离说。
YOYO看看服务生,又看看桑离:“可是上次他说这是老板的朋友送的。”
桑离伸出手,把YOYO抱起来坐进自己怀里,感觉小姑娘软软的、光滑的皮肤碰触到自己,心里突然涌上难以名状的忧伤、疼惜或是幸福。
她揽住YOYO,答她:“我就是老板,所以我说了算。”
虽然早就觉得这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亲耳听到她这样说,马煜还是吃了一惊。
YOYO却不会思考那么多,她只是直接表达出自己的快乐:“真的?谢谢你!”
她一手抱着Kitty猫,一手搂过桑离的脖子,狠狠亲了桑离的脸颊一大口:“我喜欢你,桑离!”
桑离愣一下,马上笑出声。她低下头,眼睛笑笑地看着YOYO:“我也喜欢你,囡囡。”
YOYO愣住了,几秒钟后,她的大眼睛里就掉出泪水,紧接着“哇哇”大哭起来。
桑离有点手足无措,马煜从最初的惊怔中回过神来,想要伸手抱过YOYO,可是她死死抱住桑离不松手,一时间整个咖啡店里都响彻着小女孩嚎啕的哭声,乱得很。
直到YOYO从嚎啕变成抽噎,桑离才听清YOYO把脸伏在她耳边,叫她:“妈妈、妈妈……”
记忆里好像电光火石闪过,桑离惶惶然抬头,只看见马煜沉重而哀痛的表情,他微微皱着眉头,无奈地看着桑离怀里的女儿,两只手攥成拳,垂在身体两侧。桑离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怀里的小女孩,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某年某月某一天,如果自己肯回头,或许也会有这样的一个小女儿,全心全意依偎着她,叫她—“妈妈”。
有尖锐刺痛自心底蔓延而上,桑离下意识地紧紧手臂,把YOYO圈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小声说:“YOYO不哭,妈妈在这里……”
YOYO终于睡着在桑离怀里,马煜从桑离怀里接过YOYO的时候,桑离觉得自己的右腿已经失去知觉。
马煜想要抱YOYO回家,桑离阻止他:“外面下雨了。”
马煜看窗外,果然,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气顷刻间已经暗下来,雨打在窗外的树叶上,发出“唰唰”的响声。
桑离想了想,招呼马煜:“去我家坐坐吧。”
马煜点点头,只见桑离用手撑住桌子站起来,微微一指店里靠近吧台处的角落:“从里面走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你的腿—”
话音未落,只见桑离快速低头整理一下自己的裙子,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没关系,坐久了,腿有些麻。”
马煜歉意地笑笑,抱紧怀里的女儿:“YOYO越来越沉了。”
桑离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穿过咖啡店的工作间走廊,马煜看见尽头是一段上楼的楼梯。桑离走在前面,步伐有些僵硬。她抓住楼梯扶手,借力一步步往上走。马煜跟在后面,觉得这个女子越发像个谜。
桑离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洁净。
是真的干净,可是干净的另一种可能,就是没有烟火气息。
在桑离的指引下,马煜把女儿轻轻放在客房的床上,桑离拿来小薄毯,轻轻覆在YOYO身上。开始的时候YOYO睡得不沉,迷糊中偶尔还抽抽鼻子,桑离看见了,伸出手,轻轻抚抚YOYO的额头,把一点散乱的头发拨到旁边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目光那么温柔,几乎令马煜觉得,他们就是一家人,而YOYO就是桑离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见YOYO真的睡着了,桑离才和马煜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关上门。
桑离让马煜在客厅坐下,自己去厨房冲茶。一转身的功夫却看见马煜也跟了过来,他站在她身后,四下环顾这个有着几乎所有的烹饪器皿,却几乎没有一点油烟的厨房。
桑离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除了微波炉,似乎所有器具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哪怕就是料理台上都没有丝毫的水渍。
她忍不住自我解嘲:“或许我应该把自家的厨房改成瑜伽房。”
马煜纳闷:“你每天都在哪里吃饭?”
“楼下。”她答得干脆利落。
马煜看她:“不腻?”
桑离笑笑:“哪有什么腻不腻,吃什么不一样?”
马煜不赞同:“当然不一样,就算楼下是自己的店,可是哪有坐在自己家里热热闹闹吃一餐家常便饭来得舒服?”
桑离看看马煜:“你有YOYO,才会觉得热闹,可是你看看我这里,除了我自己,还有谁?”
马煜不作声了,其实那一刻有句话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他想说“还有我”。
可是,到底还是有些造次。
这时候水壶响了,桑离取过一只小巧的紫砂壶,将热水注入已经撒了茶叶的壶里。马煜看过去,发现那茶壶看上去普通,然而细看又极精巧,圆鼓鼓的,颇为可爱。
见他好奇的样子,桑离一边泡茶一边解释:“这壶以前是一个朋友的藏品,后来因为不赞成我总是喝咖啡,所以才送给我做礼物。他喜欢紫砂壶,给我讲过‘曼生十八’的典故。说的是清朝一个叫做陈鸿寿的金石名家设计了十八款茗壶,然后根据他的别号‘曼生’,命名这十八款茗壶为‘曼生十八式’。”
她提起小巧的赭红色茶壶:“这一款就仿的是其中的圆珠壶样式,传说真品上刻着八字铭文,叫做‘如瓜镇心,以涤烦襟’。他送我这壶的时候正是我人生中最浮躁的一段时间,他希望我能冷静从容,不为俗事烦恼,可惜,我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她抬头笑笑,将托盘和茶壶端到客厅茶几上,在沙发上落了座,扬手倒茶。袅袅茶香飘散开来,马煜看着对面沙发上的女子,觉得有些恍惚。
桑离抿一口茶,笑着看马煜:“马煜,你常常都是这么神思恍惚的吗?”
她太直白,马煜愣一下,便听见她说:“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如果你不介意。”
马煜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可介意的。介意的多是还没有放得下的,而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
桑离笑:“你这个年纪,你才多大?人说六十而知天命,你提前二十几年就万事不在乎了?其实你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好时候。”
马煜点头:“说得也对,不过如果我当初不是那么急于奋斗、急于有好的前程,或许今天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至少,我喜欢的人不会因为我离开而受伤;喜欢我的人也不会因为我不投入而受伤。”
桑离又想起那个漂亮的女子,她是YOYO的妈妈,可是要怎样的绝望才能让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放弃,宁愿选择一走了之?
马煜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我们摊牌的那天,你都看到了。”
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桑离点头,马煜喝口茶,表情安宁。他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那时候,我还真是很年轻。”
他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的样子像足了六十岁的怀旧,桑离想要奚落他,却没忍心开口。
马煜的故事,开端和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少年青涩的初恋,对方是同年级的女生,在十九岁这样的年纪里,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那个女孩子,后来很多次出现在马煜的梦里。不能算是很漂亮,却永远都是笑着的。马煜记她的笑容,似乎不由自主就要记一辈子。
那时候,这个每天都有灿烂笑容的女孩子和马煜一样都是学生会的成员,每周都会一起去学生会开例会。校学生会很大,人很多,马煜大一,很多人都还没认全。不过他俩倒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开会时喜欢选最后一排坐。选最后一排的原因是女孩子喜欢趁讲台上的主席不注意时就往嘴巴里扔一颗开心果,而马煜喜欢在开会时看报纸,看完就把报纸折几折,顺手扔给坐在靠窗位置的体育部副部长。
有一段时间,马煜逢开会就能听到“喀嚓喀嚓”的声音,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教室里有老鼠,四下里环顾过多次,甚至还猫腰在桌子下面搜寻过一圈,可是总没找到发声源。
直到某一天,嚼开心果的女孩子乐极生悲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而当时学生会主席正在布置校园文化节的具体事宜,结果全教室的人都突然听见一个女孩子横空出世的惨叫—“哎呀”!
主席惊讶地四处看,并率领所有人将目光聚集到教室后方,只见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呈现无比怪异的姿势:女孩子捂着嘴巴眼含热泪,隔几个座位的男孩子身体微倾向女孩的方向,手握半拳停在空中—真是怎么想怎么暧昧的姿势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零零落落的嬉笑声,主席的脸也有点红,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大三的学生,想了几秒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咳嗽一声道:“请大家专心开会,其他事情散会后再做。”
听了这句话,女孩子还瞪着满是泪光的眼睛不知所措,马煜却腾地一下红了脸。
会议继续进行,间歇还有人好奇地往教室后方张望,一律被马煜瞪回去。瞪完了他扭头,看见女孩子正伏在桌上不住地哈气,偶尔还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马煜想想刚才让人欲哭无泪的尴尬,忍不住苦笑。
也是在那天,马煜弄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教学楼里本没有老鼠,吃零食的人多了,也就有了很多假老鼠;第二,永远不要在女孩子吃东西的时候越过她的方向伸手扔报纸,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发出吸引众人目光的“哎呀”声。
于是,那天散会后,马煜就在无数好奇的目光中追赶上这个女孩子,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喂,你害死我了!”
女孩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我咬到舌头关你什么事?”
马煜看见她那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就来气:“关我什么事?你没见大家都以为我非礼你?”
女孩子很有兴致地看看马煜,说:“谁非礼谁啊,就凭你?”
马煜目瞪口呆—这,这,这还是民风淳朴的礼仪之邦不?
那是九十年代中叶,长得很帅却很单纯的男生马煜第一次被一个女生给震撼了,因为她下面说的那句话是:“马煜,不如我做你的女朋友,让非礼合法化?”
那天,偌大校园中,马煜记得自己只能惊恐地瞪大眼。
苍天啊!大地啊!马煜你这十九年白活了!
你,你,你居然让一个女孩子给调戏了?
那是四月,丁香花开了,香气四溢。朗朗乾坤,马煜看着面前女孩子古灵精怪的眼睛,痛不欲生。
那天,马煜还弄明白了第三件事:喜欢吃零食的假老鼠名叫艾宁宁,外语学院英语系大一学生,学生会外联部干事,性格开朗—这个,马煜深有体会。
马煜问艾宁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艾宁宁又笑了:“谁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参加学生会竞选那天多少女生都来给你投票,你怎么一点都不感恩呢?”
马煜莫名其妙:“真的假的?”
艾宁宁捂着自己胸口做痛苦状:“你真是太没有人性了,枉我把我那票也投给你了。”
马煜不吭声了,开始后悔和艾宁宁说话,转身快步走起路来。
艾宁宁在后面喊:“慢点走,慢点走,步子迈得那么大干什么?”
马煜回头看看艾宁宁,纳闷:“我要回寝室,你去哪里?”
艾宁宁抓住他的袖子:“不是我说你,马煜,你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和女士一起走路,好歹也要考虑对方的步幅,你这么大的步子,对方如果穿裙子,多尴尬啊,难道能让人家一路小跑跟着你?”
马煜看看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视线上移,再看看她正不满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可以选择不要跟着我。”
艾宁宁笑了:“那哪行!我好不容易才认识了管理学院最帅的男生,怎么着也得显摆一下不是?”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女生寝室楼楼下,马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艾宁宁一边扯着他的衣袖一边冲楼上喊:“402!402!402!”
马煜愣在原地,只见楼上一个女生从四楼东头的一间寝室里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一下,一愣,使劲往外伸伸脑袋,然后缩回去,两秒钟后,那个窗户里就伸出六个脑袋来!
一股寒气,自马煜脚底开始缓缓地往上冒。
如此这般,学生会学习部干事马煜在外联部干事艾宁宁的半胁迫中开始了自己的初恋。但渐渐地,马煜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艾宁宁的:喜欢她的口无遮拦,喜欢她的笑脸嫣然。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模范生,他规矩惯了,而艾宁宁就是那道可以打破这段死板青春的阳光,温暖明媚。
他渐渐喜欢上这样的感觉,甚至偶尔还有些庆幸—假使没有艾宁宁,假使要凭他自己在校园里找个女朋友,对于循规蹈矩又性格内向的他来说,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所以,从决定了要和艾宁宁谈恋爱的那天起,马煜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宠她:经管学院离食堂近,便每天给艾宁宁买好饭坐在那里等;学习部工作少,便时常义务帮外联部加班加点地干活;每天早晨学校要出操,他会早起十分钟给睡懒觉的艾宁宁打热水,做叫早的活闹钟……
到最后,连艾宁宁同寝室的女孩子们都瞠目结舌地问艾宁宁:这个“二十四孝”的马煜,是那个传说中眼睛长在头顶上、号称管理学院第一帅哥的马煜吗?
每到听见这样的疑问,艾宁宁都笑得跟掉进蜜罐里似的,回答所有人的质疑一律只有一句话:这充分说明,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是啊,艾宁宁就是胆子大,倒追男生都能追出一个“二十四孝”来,夫复何求?
那三年,是他们彼此最幸福的时光。
然而,故事还是面临转折。
大四那年的春天,他们恋爱整三年的头上,马煜考取德国政府奖学金,得到了赴德公费留学的宝贵机会。艾宁宁顺利通过一所高校英语教学部的面试,将留在那个城市,成为一名大学英语教师。他们的轨迹到这里就开始画出分别的弧线,可是艾宁宁没有哭—马煜到现在都记得,分别的前一天,艾宁宁笑得多么灿烂。
她仰着头,眉眼含笑:“马煜,我等你!不就是读个研究生吗?我艾宁宁站在原地等你。你好好学习,学成回来报效祖国。如果有机会,记得就地颠覆资本主义。”
她义正词严地拿出送他的临别礼物:一个装有艾宁宁照片的像框,一瓶蜂花护发素,一面中国国旗。
她解释:“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看我的照片,你要是敢忘了我的样子,我会去德国毁你的容;你不是说我的头发很好闻吗?我用蜂花护发素,送给你一瓶,要记得我的长头发还有香香的味道;这面国旗你说不定能用得着,闲着没事记得弘扬中华文化……”
马煜早就习惯了艾宁宁的匪夷所思,没有表示惊讶,而是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我回来,两年,我一定会回来!
可是,两年过去,他没有回来,又过了两年,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读了硕士又读博士,然后进一间大公司,说是要积累经验……他的承诺时常在越洋电话里重复,可是他自己都知道,这种承诺渐渐变得多么没有力量。
艾宁宁的清脆笑声,渐渐变成强颜欢笑,再后来,她不笑了,她说:马煜,我等不下去了,我们分手吧。
她还说:对不起,我的爱都耗尽了,现在,就算你回来,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
那年夏天,马煜辗转听老同学说艾宁宁要结婚了,丈夫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对她很好。
得知这个消息那天,马煜第一次喝醉酒,而且醉得很厉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枕边那个女子,居然是自己同校的小师妹。她叫舒妍,也是中国人,德语名字Shania,她爱了他很久,可是他总是不肯接受。
马煜自认是个负责的男人,他就这样开始了和舒妍的爱情,三个月后她发现怀孕,他便与她结婚。他不爱她,可是他会对她很好,对他们的孩子很好。
他们的婚姻持续了四年,在他们的女儿YOYO快要满四岁这年,他们离婚。因为舒妍终于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午夜梦回,喊的都是别人的名字。甚至,最可悲的是,就连最情不自禁的时候,他喊的,都是Emma。
Emma,艾玛—艾宁宁和马煜。这是马煜为艾宁宁取的德语名字,艾宁宁很喜欢,规定马煜每天都要这样称呼她。久而久之,马煜就习惯了在电话那边一遍遍的唤:Emma、Emma、Emma……
渐渐,这个名字变成一个口头禅,习惯得就好像放在嘴边的一个感叹词,稍稍动情便会脱口而出。
所以,那个有着艾宁宁的城市从此成为马煜的禁忌。他从来都不回去,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些旧日的景致,害怕那些熟识的人,害怕听见任何一点与艾宁宁有关的事。在此之前,他本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软弱而废物的一个人。也或许,只在这段爱情面前,马煜弄丢了自己全部的冷静、理智、自信、矜持……
电水壶发出蜂鸣声,桑离站起身走进厨房,把热水倒进保温瓶里。这样做的时候,她终于记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艾宁宁”这个名字—她读大学一年级那年,那个连眼角都含笑的女子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大家好,我叫艾宁宁,从今天开始,我将成为大家的公共外语课老师。在我的课堂上,大家可以吃东西,可以喝饮料,出门不需要举手,随时可以插嘴,哪怕是反驳我的观点。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我的课堂上,无论你说什么,都请用英语。”
桑离一边回忆,一边有点机械地往茶壶里灌水,直到灌满了溢出来,烫到手,她才“呀”一声扯回自己的理智。马煜急忙从客厅走到厨房,看她正在甩手上的热水,一把拉过她,把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然后问她有没有药膏,又找出来一点点细致地帮她涂抹。
他一边涂一边笑她:“桑离你就是这样一个人生活的?你能健康成长还真是个奇迹。”
桑离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涂药膏,他的头离她那么近,头发乌黑,呼吸间都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味道。桑离突然想到,马煜一定不知道后面的故事,他的同学、艾宁宁的同学,或许都没有把故事的后半段告诉过他。
想到这里,桑离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全身有些发冷。
可是,眼眶却又湿湿的,发烫。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马煜说,他爱过的艾宁宁有着怎样讨人喜欢的外表与内心,大学里公共英语课只设两年,艺术学院的学生也极不重视英语,可是因为艾宁宁,那一年音乐、戏剧、美术系的学生出人意料的大面积通过大学英语二级考试—虽然和其他学校相比仍然很逊,可是在当时政策下,这足以让艺术院校的毕业生顺利拿到学位证。
她是那样好的一个女子,虽然执教时间不到六年,却赢得了很多学生的爱戴。她离开的时候,许多学生从外地赶来,只为给她献一束花。
据顾小影后来形容:那是一场肃穆而又深情的追悼会,那个躺在花丛中的女子,病容憔悴,却神态安详。
艾宁宁,在马煜回国前不久,死于淋巴癌。
关于这些,还是不要告诉马煜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滴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下来。灼热的液体滑落在马煜胳膊上,他一愣,抬头看桑离,问:“很疼吗?”
桑离摇摇头,她怔怔地看着马煜,也似乎透过马煜端正的眉眼又看见了一些常人所猜不到的旦夕祸福。她从马煜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发现涂了药膏后似乎真的减缓了疼痛。
她低下头,轻声说:“马煜,你信不信,艾宁宁她会很幸福?”
马煜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他愣一下,缓缓道:“我信!”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手,把眼前面容哀伤的女子揽进自己怀里。
桑离没有拒绝。她轻轻伏在马煜肩膀上,在他耳边,仿似呓语:“多巧,你爱的人叫艾宁宁,我爱的人叫向宁,姓虽不同,名却相同。”
一行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来。
桑离闭上眼,似乎能够看到昔日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已经好像小人鱼的泡沫一样,碎在记忆的海底。她低声哭泣着,好像要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泪水都哭出来,而马煜不说话,只是揽住他,轻轻拍她的背,温柔得就好像适才她哄YOYO的那样。
桑离终于在马煜的怀抱中渐渐变得心安。
她抽噎着发现,马煜身上有种干净的气息,就像向宁一样。
可是,向宁你不肯陪我了。
尽管,我还清楚地记得大学时代的那些痕迹:开学那天晚上的茉莉花海、无数个想你的夜晚里皎洁的月光、化妆舞会上十二点钟响之后你轻轻印在我额头上的一个吻……
我是带着这些记忆长大的,你知道吗?
因为拥有这些记忆的缘故,我其实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少女时代有多么辛苦。
哪怕没有妈妈,哪怕被人骂,哪怕被爸爸打—对我来说,这些不过只是一种经历,会记住,但不一定会有刻骨铭心的痛感。
只有你,只有我想起你时,我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不是没有尝过幸福的滋味,而是你曾经很幸福,可是后来,幸福不见了……
2
幸福正式以“爱情”的名义开始的那天,是桑离大学生活的第一天。
那天,向宁带她报到,带她去领生活用品。一路上,他始终牵着她的手—卓尔不群的男孩子和漂亮脱俗的女孩子,这样的组合在哪怕是见多了帅哥美女的艺术学院里,也依然是一道风景。
向宁对女孩子们来来往往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桑离则是用了很久才克服自己的羞涩,不再脸红。她知道向宁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扬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长大后会觉得这是幼稚的行为,可是天晓得,那时候,这样的幼稚曾令我们多么幸福。
也是那天傍晚,在安置好所有行李后,向宁便与桑离一边聊天一边绕着小小的艺术学院散步,一圈又一圈。
其实,艺术学院的校园真不是个适合谈恋爱的地方—因为太小了。
两栋教学楼、一栋琴房楼、几间练功房,而后就是学生宿舍楼和教师公寓楼。校园内是单行道,进校门右拐,只有一条道路可以走。待你沿这条道路依次参观完以上楼宇之后,你会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转回到校门口—顾小影曾经形容说“这哪是大学校园啊,还不如一个高中大”,其实不算刻薄,反倒很贴切。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艺术学院的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情侣并不多。到晚上时,桑离和向宁并肩走在夜幕四垂的宁静校园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甚至都会造成一种错觉:觉得这是在海边,是在桑离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里,是寂静的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也不过是不相干的路人。
然而,向宁对这个校园毕竟是比桑离熟悉得多。也不记得是绕到第多少圈的时候,恰好走到教师公寓楼的西侧,向宁突然拽紧桑离的胳膊,闪进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篱笆门里去。下一秒,桑离愕然地看着四周青葱的灌木、高高的树,问向宁:“这是哪里?”
向宁笑笑的:“这是我小时候用来躲我妈的地方。”
他比个手势:“这边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桑离的好奇心顿时膨胀起来,当即跟在他身后往灌木丛深处走。走了没几步,就发现地上有几个大大的花盆,向宁绕过花盆,继续沿窄窄的砖石小径往里走。桑离打量一下周围,发现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空气中也漫溢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芳香。桑离深吸一口气,抬头,却恰好看见四周黑黢黢的树影,有些害怕,便下意识地攥住了向宁的手。
向宁回头,微笑地看看桑离,反手握紧她,往前走几步,直到越过一片貌似苏铁的植物才停下,而后指着面前一片蔚为壮观的花盆对桑离说:“看!”
桑离越过向宁的身侧,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大片星星点点的茉莉花!
初秋的风轻轻吹过来,带来茉莉花清新淡雅的香,桑离整个看呆了。
过了好久,才晓得问向宁:“天啊,从哪弄来这么多茉莉花的啊?”
向宁伸出手把桑离揽进怀里,告诉她:“这是学校的花圃。从外面看貌不惊人又很泥泞,所以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我也是偶然一次误闯进来,才认识了这里的花匠丁爷爷。丁爷爷的老伴生前最喜欢茉莉花,所以他俩就在这里一起种了很多茉莉。”
他指着面前的几盆茉莉花:“这些都是双瓣茉莉,一般在晚上八点到九点开放,是生命力很强,也很适合栽培的花。丁爷爷的老伴在世的时候,常常会自己做茉莉花茶,我那时候还小,总喜欢在一边看。看得入神了就忘了吃饭,我妈找不到我就会着急,她还为这事打过我呢,可是我还是没告诉她我在花圃里。一直到现在,我妈都不知道我喜欢来这里。”
他伸手摘一朵茉莉花递给桑离,微笑地看着她问:“好闻吗?”
桑离惊喜地点点头,月光下,穿白衬衣、格子裙的女孩子手里托一朵茉莉花,眼睛亮亮的,像天使一样纯洁美好。她的笑容流光溢彩,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在初秋仍然带一点闷热的风里直直撞上向宁的心脏!
向宁微微一愣。
也不过是一瞬间,那些压抑了那么久的情感终于在这一刻呼啸而来!向宁终于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上眼前的女孩子:她光洁的额头、她含笑的眼角、她浅浅的酒窝、她柔软的唇,一路向下,还有她修长的脖子、清晰的锁骨,她的皮肤细腻而富有弹性,好像温润的白瓷……
他的呼吸渐渐变的急促,掌心滚烫,他能感受到桑离轻微的颤抖,她紧紧搂住他的腰,第一次这样叫他:向宁、向宁……
他看着她的眼睛,小女孩带一些恐惧与紧张的目光里盛满了故作勇敢的光芒,她唇角的笑容因为羞涩而变得僵硬,然而仍旧努力绽开着,像九月初夜晚里的茉莉花,洋溢着清淡的娇羞。他吻她的脖子,甚至能感受到两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时那些细细的汗水。他犹豫一下,终于还是用颤抖的手轻轻解开女孩子胸前细小简单的白色衣扣,微凉的风拂上胸口的刹那,桑离猛地一震,惶惶然睁开眼睛,手里紧紧攥住他腰际的衣裳。
当她的手指隔着衣衫轻触上他身体的刹那,向宁猛地吸口气,抬头,却蓦地撞上女孩子带一些悸动与忐忑的目光。也是那一刻,他甚至还从桑离的瞳孔中看见自己隐约的映像!
朗朗星空下,所有那些紧张与欢悦就这样如火山熔岩般瞬间冲向了向宁的心脏,指使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却又辗转缠绵地吻上去……
那天,他在桑离胸前细致柔软的肌肤上留下一个浅浅淡淡、若隐若现的蝴蝶样印记。当他抬起头,看见这个小小的暗红色蝴蝶随女孩子的呼吸而起起伏伏的时候,他终于承认,他对桑离的渴望,远比自己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多得多!
可是,他也知道,这已经是他与她的极限。他不可以再纵容自己下去,因为他深知:欲望这东西,就好像艳红色曼陀罗花一样,妖冶、诱惑,却充满致命的威胁。
他不能伤害她,她还那么小,那么美好。
桑离—她是他心里的娃娃。
那一晚,荡漾着茉莉花芬芳的回忆,是桑离和向宁共同的秘密。
是甜蜜温存的回忆,也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样的甜蜜,很容易就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变得粗心—在桑离给南杨打电话汇报自己与向宁关系的改变时,她甚至都没有想到南杨为什么会情绪低落。
她只是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有些犹豫也有些喜悦地告诉他:“哥,我有男朋友了。”
南杨当时正在寝室里挥汗如雨地应付南方城市潮湿空气下的“秋老虎”,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长久以来习惯了的“兄长+父亲”角色很快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思路:“小离你才多大,刚上大学就谈恋爱?向宁的妈妈不是你老师吗,也不管管你?”
语气中含一些焦急,也含一些生气,桑离被吼得大气不敢喘一口,过会儿才晓得说:“又不是坏人……”
“坏?你知道什么是坏吗?”南杨很愤怒,“你现在这么小,哪里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你看着好的就真好吗?你别让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是……向宁……”桑离嗫嚅着,终于说出口。
“谁?”南杨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向宁。”桑离声音大一点,清楚地重复一遍。
南杨沉默了。
桑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沉默。
大概过了很久,才听见南杨叹口气:“向宁这小子太不像话,什么都兜着不说。我也不多嘱咐你,向宁有分寸,你自己别影响学习就行。”
桑离微微笑:“哥,你比我爸还像是我爸。”
南杨没有说话。
桑离不知道,那晚南杨辗转反侧,半夜里终于放弃这种烙煎饼一样的催眠方式,起身去阳台上抽烟。他没有烟瘾,可今天晚上莫名就是想抽烟。
一点荧荧的红色亮光在阳台上明灭闪烁,他抬起头,却发现凌晨两点的夜空里,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对于向宁,他太了解了!向宁就是那种态度谨慎,但一旦决定就会始终如一的人。他似乎压根不用担心向宁会对桑离不好,也不需要惦记帮桑离打抱不平。他要做的,或许只是远远看着,需要的时候给点掌声和祝福,等到他们修成正果那一天别忘了送红包……
原来,不过是晚了一步,而后就晚了一辈子。
也罢,也罢!南杨深深吸口气,摁灭手里的烟蒂。最后一丝光芒熄灭的刹那,他决定扮演好一个“哥哥”的角色—兴许也是扮演这个角色扮久了,他居然还有些乐在其中!
这真是奇怪的现象,本来,按理说他应该有点失恋的痛苦感不是吗?
那么,是不是说,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爱桑离?
不对不对……南杨的脑子有点乱:他们一起长大十八年,就好像树和藤,彼此依附,也难说谁在依靠谁。他们的成长是纠缠在一起的,这比亲情暧昧一点,比爱情又温馨一点,说不清,道不明。他怎么可能不爱桑离呢?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爱她都还嫌不够!
可是,听说她恋爱了,他有苦楚的失落、压抑的后悔,却并没有怆然的悲痛,或者撕心裂肺的苦闷……这说明什么?
想到这里,南杨已经有些理不清的混乱感,他忍不住捶面前的阳台栏杆一下,冰冷的质感瞬间夹杂一些痛楚沿神经末梢敏感上行。
他仰面看看天空,终于深深叹口气。
那就这样吧,南杨心想:既然一辈子都放不开,那就一直站在她身边,疼她,呵护她;既然已经晚了一步,那就再不多说话,只要站在她身边,就好。
比恋人远一点点,然而却永远都在—这样的位置,就是他能够看清她,却不至于伤害她的最佳位置吧。
九月的上海,低气压云团笼罩下,南杨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伤怀。
周三下午,照旧是桑离的专业课。上课的时候郭蕴华迟到了?.,四十五分钟的课就被压缩成三十分钟,不过好在是“一对一”,桑离伶俐,掌握得很快。
郭蕴华走之前还诉苦:“最怕这些当官的,他们一派任务,大家都得跟着忙。”
也是熟了,桑离敢和她开玩笑:“向叔叔也是当官的。”
郭蕴华瞪一下眼:“要是他来我还不伺候呢!”
一边说一边气鼓鼓地收拾东西去开会,桑离站在走廊上目送她走远,刚要转身,肩膀就被人拍一下。
回头,看见是高两级的师姐段芮,便打招呼:“师姐好。”
段芮探头看看楼梯口:“郭老师走了?”
“上面又来人了吧,”桑离同情地叹口气,“看样子又要有活动了。”
段芮咂咂嘴:“嗯,咱们学校就是一门类齐全的机动演出团。”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对了,演出结束后还可以用来参加晚宴,美女出场,蓬荜生辉。”
桑离笑:“师姐你真一针见血。”
段芮耸耸肩:“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说完,她挽过桑离的胳膊走进琴房,顺手把门掩上:“我是来请你帮忙救驾的,师妹。”
“怎么了?”桑离不明白。
“我在‘仲悦’兼职嘛,就是那个五星级酒店,我每周一三五在那里弹钢琴。”
“哦—”桑离明白了,全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嘛,谁不知道?原来段芮是在那里兼职。
“可是大四第一学期就要考研了,所以我最近要去一趟中央音乐学院,去联系一下导师,”段芮有点无奈,“本来是想辞职的,可是想想回来后还要继续兼职赚学费,再说‘仲悦’的报酬又不错……我就想,你能不能帮我代一个月的演奏?”
桑离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咱系有很多专业学钢琴的学生啊!”
段芮笑一笑,很直率也很坦荡:“师妹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不希望这么优厚的一份兼职被人抢,所以学钢琴的我不打算考虑。我听说你是学声乐这批学生里少数能给人做钢伴的人之一?你就当帮师姐个忙,报酬绝对不会少你的,也就一个多月,我一准儿回来!”
“我这水平,怎么可能去五星级酒店……”桑离觉得不可思议。
“会听的人不多,你是没看见,那里的咖啡厅整天也没几个人,”段芮不在乎,“就按你平时的水平,准藏书网备几首通俗易懂的弹一下就可以。”
话说到这样,桑离已经不能再推,想了想便答应:“好。”
那天段芮很高兴,一定要请桑离去学校外面的饺子馆吃晚饭。
段芮是那种标准的长腿、大眼睛气质美女,个子很高,走在大街上神采飞扬。相比而言,桑离显得静静的,或许更像小家碧玉。
坐在饺子馆里的时候,桑离很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羡慕。可是长久以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藏在不需要别人知道,也不需要别人理解的地方,渐渐,她也就更加沉默。
段芮是何其聪明的女孩子,也不拐弯抹角:“师妹,别那么大压力。其实能出入五星级酒店的不过三种人,一种是压根听不懂音乐的有钱人,一种是能听懂音乐却未必有时间听音乐的有钱人,而剩下那点有钱又有闲还有品味的嘛……呵呵,数量太少,你可以忽略不计。”
桑离忍不住笑出来,差点呛到,咳嗽两声道:“谢谢师姐。”
段芮笑笑,似乎更看出自己的这个小师妹是个从阅历到性格都很简单的人,便岔开话题:“师妹你很喜欢唱歌吧?”
“是。”桑离老实点点头。
段芮也点点头,微笑:“那好好练专业,将来再获几个奖,有机会的话去北京、上海找老师上几节课,别忘了你是学音乐表演的,舞台才是你的根,整天呆在学校里多没感觉啊!”
“北京、上海?可是郭老师教得很好啊。”桑离踌躇。
段芮笑了:“师妹你还真是新生。郭老师在省内是不错,可就咱们学校、咱们省这一亩三分地儿,你就算再好,获得的机会也有限,见识的人也有限。要我说,你就应该攒攒钱,有机会的话自费出张自己的专辑,然后拿着专辑去中央院或者上海院联系老师。收费可能贵一些,不过效果很明显。至于将来,你是愿意考研还是去歌剧院、部队文工团,那就看你自己怎么安排了。”
获奖?找老师?出自己的专辑?
桑离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醍醐灌顶”,可是这些,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或许因为她命好,从一开始就认识了向宁,认识了郭蕴华。然而这似乎又成为了一个固囿—她似乎从来没有试过去了解郭蕴华以外的老师,或者艺术学院以外的任何专门音乐院校。
看看桑离有些沉重的表情,段芮在饺子上桌的那一刻安慰了她:“不过也不用着急,你才大一,等你大二的暑假或者大三时候再出去见世面也来得及。再说,咱们学校历来也只送大四学生和研究生去参加青年歌手大奖赛,你利用这段时间卧薪尝胆好了。”
桑离看看眼前的师姐,怔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寝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桑离上楼时各寝室的灯就呼拉一下子灭了,走廊上顿时响起高高低低的咒骂声。
还没走到寝室门口,她便远远地看见顾小影手里端个白搪瓷脸盆,脖子上搭条毛巾,站在寝室门口哀嚎:“啊!怎么熄灯了啊,我还没抹油油儿呢!”
也是刚洗漱完的穆忻跟在她身后笑出声:“你这方言学得还真快,前天还叫‘擦香香’,今天就叫‘抹油油’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啊”的一声惨叫,穆忻和刚走到门口的桑离一起探头,看见睡得迷迷糊糊的蔡湘从上铺爬下来找水喝,还没等走到桌前就一头撞在顾小影身上。
顾小影气急败坏地骂:“香菜,你没看见这么大的个活人站在这里啊?”
蔡湘伸手揉自己的胸,呻吟:“大晚上的你不上床睡觉,站那儿充什么钟馗啊?我好不容易早睡一次,还被你吵醒。唉哟!我的胸,本来就不够丰满,万一停止发育怎么办?”
顾小影一脸坏笑:“香菜啊,不是我打击你,其实发育不发育的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A就是A—啊—松手你这个疯女人—”
407寝室又乱成一锅粥。
结果,桑离洗漱回来后,就看见已经睡意全无的蔡湘把顾小影死死摁在床上,两只手在顾小影身上抓来抓去。顾小影杀猪一样地惨叫,穆忻爬回自己的上铺,居高临下做现场解说:“现在场上两位选手已经展开近距离肉搏战,啊!蔡湘选手的魔爪已经伸向顾小影选手的前胸!顾小影选手的衣服马上就要被剥光了!啊—她要奋起了,天啊,她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反手扼住蔡湘选手的脖子,好!场上局势出现戏剧性转折,果然是饿虎能赢变态狼啊……”
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的桑离直接把一口水喷出去,一边笑一边咳嗽。
其实这是“混居型寝室”407常见的戏码:电视系蔡湘个子不高但力气不小,对待阶级敌人通常只有一种方式就是扒衣服;管理系的顾小影属于快嘴快舌的被打压对象,不过意志很顽强,虽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设计系穆忻是坐山观虎斗的煽风点火型人才,不光解说、叫好、充当啦啦队,偶尔还吹几下看球时候常用的小喇叭……
桑离很喜欢407的混居生活,虽然因为没有分到音乐系自己的女生寝室里,而常常被负责下各类通知的班长大人遗忘,但是这种没心没肺没城府的生活令她很开心,很温暖。
开心的是彼此之间的不设防,温暖的是朝夕相处、掏心掏肺的好情谊。
桑离一边喝水一边笑着看顾小影和蔡湘打闹,虽然已经接近午夜,然而女生楼上仍然有来来往往的女生在洗漱或者褒电话粥。嘈杂的脚步声和时常响起来的笑声、拿腔拿调的歌声、装神弄鬼的尖叫声一起混杂在熄灯后的女生公寓楼里,别有一番青春洋溢的热闹。
现在想来,如果几天后桑离没有去替段芮代班,那么,她们的这种友情,应该会延续一辈子吧?
两天后,是桑离第一次替段芮代班的日子。
去之前段芮还专门嘱咐:“如果有人给小费你就拿着,那边外国人多,点的曲子也不难,无非就是些《茉莉花》什么的,你就当平日里练琴了。”
桑离还是有些忐忑:“万一点的曲子太难……”
“你以为他们是谁?”段芮戏谑地看她,拍拍她手臂,安慰一句,“最多不过是车尔尼六级练习曲的水平,放心吧。”
听她这么说,桑离终于深呼吸一口气,做背水一战状。
不过,当时她们都没想到,那天晚上的咖啡厅里,还真就有行家在座。
他叫沈捷—是仲悦大酒店的新任总经理。在此之前,他曾做过仲悦集团下属数家酒店、度假村的驻店经理,然而除了高层,还真极少有人联想到:董事长夫人也姓沈,名叫沈悦梅。
自然更是少有人知道,自小便随母亲学音乐的沈捷,其钢琴演奏水平或许并不在专业演员之下。
沈捷第一眼看见桑离的时候,其实只想起了一件事:雇佣童工是犯法的!
那天,仲悦大酒店咖啡厅的角落里,他好奇地看着那个纤瘦稚嫩的背影,看了一会,挥挥手叫侍应生过来问:“你好,我想问问那位弹钢琴的小姐是谁?”
侍应生没有见过沈捷,只是看出眼前的男人气度不凡,便毕恭毕敬答:“对不起,具体姓名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位小姐也是替人代班,每周一三五会来。”
“代班?”沈捷皱皱眉头,“她多大?”
侍应生一愣,不知道眼前的男人问这个干什么,正犹豫间,身后的部门经理bbr>?却认出了沈捷,急忙走过来打招呼:“沈总。”
沈捷指指桑离问:“她满十八岁了吗?”
部门经理看过去,笑了:“她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原来那个说是有事,请她来代班,为期一个月。既然是大学生,应该满十八岁了。”
沈捷点点头,似不经意提起:“她不是学钢琴的吧?”
“是吗?”部门经理有些惊讶,试探着问,“那沈总的意思是……”
沈捷想了想,点头道:“让她过来一下。”
于是,一曲终了,就在桑离刚准备去洗手间换下演出服的时候,侍应生走过来,微笑着对她说:“小姐您好,我们沈总请您过去一下。”
桑离警觉地问:“沈总是谁?”
侍应生好脾气地答:“是我们酒店的总经理。”
桑离脑钟警铃大作—难道自己的拙劣技术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忍不住埋怨段芮:早知道不能相信她的,能出入这样五星级酒店的人,非富即贵,谁还不会弹钢琴了?就算不会弹,还能不会听?
还有点内疚:看吧,自己就这么毁了段芮的兼职,看样子自己是没戏了,估计段芮这份优厚的报酬也没戏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走到沈捷面前,看见他的一瞬间桑离一愣,没想到仲悦的经理居然会这样年轻!
他有多大?二十几?
“真不好意思,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男人好听的声音响起来,桑离大骇,难道他有读心术?
而他还好性情地给她解释:“不用害怕,只不过你的表情和很多人的表情一样,我习惯了。”
他推给她一套杯碟,问她:“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桑离有些局促地坐下,低声答:“茶。”
沈捷笑笑:“我以为你会先推辞,然后有点恐惧地问我为什么要叫你来。”
桑离在心底叹口气,暗自想:师姐,我帮不了你了,你原谅我吧!
这样想了,索性胆子也大了一点,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有点僵:“沈总,其实我不是不恐惧的。”
沈捷笑了,伸手示意一下:“尝一下吧,看看这茶你喜欢吗?”
桑离狐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这人哪来那么多废话,想炒了自己就明说,怎么弄得好像真请自己喝茶一样?
不过多想也无用,她拿起杯子喝一口,一种淡淡的清香顿时弥散开来,直沁入心脾。
沈捷笑笑:“安溪铁观音,乌龙茶的一种,这是今年的秋茶,俗称‘秋香’,香气高,但是汤味比较薄。它的采制技术很特别,不是采摘非常幼嫩的芽叶,而是采摘那些已经全部展开的叶片。这种茶的好处在于就味道而言有天然兰花香,就功用而言既可以减肥美容,又可以提神防癌。”
“哦—”桑离点点头,举起杯子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然后放下杯答一句,“不好意思,我不了解茶。”
“哦—”沈捷学她,而后笑,“那你对什么比较了解?我猜应该不是钢琴吧?”
听他这样说,桑离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答他:“我是学声乐的。”
“声乐?民族唱法?”沈捷突然来了兴致。
桑离硬着头皮答:“美声,女高音。”
沈捷疑惑地打量桑离:“这么瘦,学女高音?”
“或许将来会胖的,”桑离耸耸肩,“再说刚刚读大一,将来的路还长。”
沈捷笑起来,之后才问:“冒昧地问一句,小姐怎么称呼?”
桑离的警铃又开始响了,可是再想想,自己不说,段芮也会说的,既然来了,还怕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便答他:“我叫桑离。”
“桑小姐,不如我弹琴,你来唱歌,好不好?”沈捷突然兴致盎然地提议。
“啊?”桑离吓一跳,“可是,您是总经理啊。”
“谁规定总经理就不能弹琴了,”沈捷意味深长地笑笑,“桑小姐,你在怀疑我的钢琴水平?”
“不不不—”桑离摇头,心里却在想:我就是怀疑,也不能直说啊。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沈捷这次笑得温和儒雅:“告诉你个秘密吧,桑小姐,在学习酒店管理之前,我学的可是钢琴和作曲。”
“真的?”桑离吓一跳。
“当然是真的,”沈捷站起身,优雅地半弯腰,做个邀请的手势,“桑小姐,请问你可以和我一起合作一首歌吗?”
桑离下意识地站起身:“什么歌?”
沈捷转身带她走向三角钢琴的方向,一边走一边答她:“舒伯特的《摇篮曲》。”
“啊?!”桑离又受刺激了。
堂堂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钢琴专业科班出身的英俊男人,放在店里只是站着也可以吸引无数目光吧?折腾这么一大圈,就为了弹一首声乐入门歌曲?他也不怕被人笑话?
然而,待站到钢琴边,看见沈捷低头轻轻碰触琴键的刹那,桑离突然恍惚了。
这个侧影,多么像是向宁?!
这么久了,她仍记得那时候的那首《小背篓》,记得那个干净帅气的男孩子坐在钢琴前,十指如飞,身体舒缓如伸展的琴弓……
音乐渐渐响起:咪嗦来咪发,咪咪来哆西哆来嗦,咪嗦来咪发,咪咪来咪发来哆……
桑离站在钢琴边,表情温柔地看着眼前男人隐约的侧脸,以及黑白相间的琴键,随着他的琴声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安睡在摇篮里,温暖又安逸……
这样唱的时候,她又有些恍惚了,好像看见了照片里的妈妈,她轻轻拍打桑离小小的襁褓,唱着这首歌;又好像看见了微笑的向宁,他的手掌宽大,他的怀抱温暖……
她沉浸在属于自己的记忆里,便没有看见,沈捷也有一忽儿的走神,然而很快便又回到眼前的情境里。他抬起头,看身边的女孩子:柔软贴身的绸缎质地演出服,黑色真是很适合她白皙的皮肤与稍稍清冷一点的气质;目光安宁,神情温柔,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然而她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幅油画!
一曲终了,四周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桑离恍然回神,发现咖啡厅里的客人已经很少,可是每个人都在鼓掌—甚至还包括侍应生?!
沈捷坐在琴凳上微笑,问她:“我请你吃宵夜,能否赏光?”
桑离心里干脆冷冷哼一声—拙劣的泡妞手段,大叔你三十一了好不好?又不是十三!
脸上却客气而疏离地笑,婉拒:“很晚了,不麻烦您了,再见。”
也不等他站起来,略微弯腰鞠一躬,拎上包就往酒店外面跑,边跑边想:末班的102路公交车,应该还能赶得上。
等到跑出仲悦大门后,桑离回头看看酒店高耸入云的尖顶,才有点恍然一梦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这个晚上呢—艳遇还是劫数?
另一边,沈捷看着桑离消失的背影,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隐隐的笑容。
这个小姑娘,真是太有意思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就是这样简单的一首歌,她居然都能唱出一个母亲的幸福感!
沈捷很欣赏她的音乐感觉—有些东西,是后天再刻苦也学不来的。
比如乐感,这种东西几乎就是天生的。
那么,这个小姑娘岂不就是个天才的歌唱演员?
或许,她就是那种“天生为舞台而生”的人:漂亮、音质好、乐感好、身高在一米六八左右、体重大约五十公斤出头,唯一有问题的是,对于学美声的人来说,她太瘦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想到一半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他想这些干什么?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中邪了,居然无聊到要来弹钢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一下,然后又想起桑离姣好的面容:她的脸上还有一些年轻女孩子的稚气,可是却丝毫掩不住那些美丽的锋芒!
这些年也算见过无数美女的沈捷知道:这个女孩子,将来绝对是个“祸害”!
因为她太漂亮。
男人在这样美丽的女孩子面前,大多抵挡不住发自内心深处的原始欲望。
那沈捷呢?
他自认并不是柳下惠,正相反,他对这个漂亮的小东西还很有些好感与好奇。那么,他要出手吗?
作为一个刚刚上大学的大学生,应该还是有很多人生理想的吧?估计这是朵还没有见过风雨的小花,爱情对她们来说是高于一切的事情。按照他沈捷的习惯,这样的花朵他是从来都不碰的。可是偏偏这个又是艺术院校的学生,这些年,作为一个旅馆业从业者,他见的艺术院校女生还少吗?就说他在深圳仲悦做客房部经理的时候,每周末不都看见来自京城名校的漂亮女生乘飞机赴深“打工”?要说现在的老板们口味的确是刁多了,就算找个能定期陪自己出席晚宴而后再进行“私人活动”的女伴,也要在要求对方年轻漂亮之余进一步要求其知识够渊博、外语够流利、气质够高贵、学历够夺目……并且,最好还是随传随到,得体懂事。
换言之: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既然出来混,就要懂江湖上的规矩—比如有些问题可以用钱解决,也就只能用钱解决。如果胆敢纠缠其它,那估计就不是少胳膊少腿的问题了,你就算是想被毁容也完全可以满足你……
那么,桑离呢?她会属于哪一类?
其实桑离在那个月里曾经一度很头疼:只要她去仲悦,就一定会遇见沈捷!
他常常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她弹琴,偶尔还会在她休息的时候给她指一点技巧。不过,他再也没有坐在那张琴凳上弹过琴,甚至就连做示范都没有过。
有的时候她也被侍应生请去他的座位上坐一坐,聊一点和音乐有关的话题。他的知识很渊博,反应也很快,然而桑离很明白地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怎么可能是一类人呢?他比她大十二岁,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升初中,或许她读初中的时候他已经恋爱了,现在她恋爱了,而他已经站在五星级王国的顶端,在距地面二百余米的高空俯瞰世人……
她斗不过他的。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可能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她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个小孩子。
怎么会不恐惧呢?她当然害怕—她怕有一天被此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可是,自己又能卖几个钱呢?
而且,对方除了聊聊天,也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意图啊?
这样想着,桑离便渐渐不再害怕沈捷。
渐渐,她习惯了和他聊天,听他讲讲国外的那些故事。他给她描述朱利亚音乐学院,那是真正的艺术殿堂:近百年的历史,每年仅仅百分之七的入学率,随时有机会看百老汇的戏剧,在那里,唱歌不是模仿而是创造,是打开你的心,唱出你自己的声音,你要随时记住,这世界上一切美妙动听的旋律,都可以成为你自己的……
这世界光彩流离,充满诱惑,而这些诱惑,都在桑离未曾见过,甚至未曾想过的远处。
生活打开一扇门,门后风景无限,然而通往这扇门的道路,你敢不敢走?
第五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
1
周末,桑离接到顾小影的通知:她要来桑离所在的城市参加一场学术讨论会,特命桑离同学机场迎接,并安排接待事宜云云。
短信末尾还专门注明:欢迎携家属觐见。
桑离忍俊不禁:这么多年了,顾小影还是这个风格……真不知道做她的学生究竟是好命呢,还是无奈?
她几乎可以确定,顾小影的出场一定是“我最闪亮”的那一种!
果然,在机场,顾小影径直扑向桑离—众目睽睽下,先来一个无比热情的熊抱,笑得比向日葵还要灿烂:“亲爱的,我终于看见你了,我终于看见你了!”
她开心地拍着桑离的背,久别重逢的喜悦表达得淋漓尽致。桑离也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了,紧紧回抱住她,说:“咱们有多久没见了?三年,四年?”
“四年吧,”顾小影趴在桑离肩头答一声,然后放开桑离,退后半步,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她几次,嘿嘿笑道,“亲爱的,你还是这么妖娆哦,这长江边上就是人杰地灵哎……”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捏捏桑离的脸颊,与故作严肃的桑离对视。五秒钟后,两人同时“扑哧”笑出声。
桑离无奈地笑:“你怎么还这样啊……”
顾小影则再次兴奋地抱住桑离,直到越过桑离肩膀,看见侧后方那个斯文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看,顾小影的八卦精神又开始泛滥,她好奇地捅捅桑离:“哎,你男人啊?”
桑离回头,给两人介绍:“马煜,我邻居;顾小影,我大学同学。”
马煜礼貌地伸出手:“顾小姐,你好。”
“谢谢你没有叫我顾女士,”顾小影一本正经,“桑离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实际上我比她大五岁?”
马煜一愣,忍不住细细打量顾小影一下:这眉眼、这皮肤,有三十三?真比自己还大?
还没弄明白,就看桑离没好气地拍顾小影一下:“闲着没事儿回去忽悠你学生去,别在我们长江边上招摇撞骗。”
顾小影哈哈大笑,马煜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回去的路上,他一边做司机,一边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坐在后排的两个女子,都很年轻,说说笑笑的样子好像她们还根本就没有毕业。顾小影一边笑一边揽着桑离的脖子,一口一个“爱卿”地叫,桑离也难得地陪她贫,回敬她“皇上,来,给臣妾笑一个”……
马煜忍不住也笑了,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会开玩笑的桑离,她一向太忧郁,而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解开她心里的结。
晚上,当地人民安排了盛大的欢迎晚宴:在这个城市高耸入云的五星级酒店里共进晚餐,从七十八层的高度看下去,人比蚂蚁还要小。
铺着浅金色桌布的方桌前,桑离和顾小影坐一边,马煜和YOYO坐一边。YOYO一直都在藏书网跃跃欲试:“我要焦糖布丁,我要红豆炖奶……”
马煜拍女儿头一下:“安静点,要有礼貌。”
YOYO委屈地不说话了,顾小影歪着头看看YOYO,突然咧嘴一笑,扭头问桑离:“这里的甜品有多少种?”
桑离看看手里的菜谱:“二十六种。”
顾小影点点头,伸手弹个响指,招呼侍应生:“麻烦你,每种甜点来一份。”
然后回头对YOYO说:“每份每人吃一半,这样每一种都可以尝到,你觉得怎样?”
YOYO先惊讶一下,很快就欢呼雀跃起来:“好啊好啊……”
一边的桑离不动声色,马煜则是瞪大眼看着顾小影。
顾小影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人们的不同表情,还记得好心地安慰大家:“请组织放心,我保证不会浪费。”
桑离点点头,对马煜解释:“这是真的!请一定不要怀疑顾老师的战斗力。”
顾小影故作含蓄地笑了笑,然后接过菜谱,煞有介事地点了满满一桌子特色菜—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桑离省钱。
席间,马煜去洗手间,YOYO一早吃完,已经和另外几个小孩子玩成一片。顾小影看着马煜的背影,评价:“亲爱的,我觉得吧……这是个好男人。”
桑离笑:“你又知道?”
顾小影点点头:“不要忘记我是已婚妇女。”
桑离撇撇嘴:“你才结婚多久?两年算不算新婚?”
顾小影喝口饮料,温和地看着桑离:“其实,结婚时间长短,谈过几次恋爱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得知道,理想和现实从来都是两回事,你嫁的那个人,就是再好,也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见桑离不明白,顾小影笑了:“其实,决定和一个人结婚,无非是因为彼此在一起很开心,彼此的生活习惯、生活理想、生活态度都是近似或者可以被相互理解的。但是结了婚就会发现,无论你找的是个曾经多么默契的男人,婚后都会暴露出种种细枝末节的问题—因为总有一些东西是你婚前看不到,婚后才能接触到的。那么就需要你们两个人共同努力,相互配合、迁就,打破以前的一些东西,之后再重建沟通,直到沟通出一种只适合你们两个人的生活语言。”
她握住桑离的手:“而这种语言,是只为婚姻的责任而生,只有一个婚姻的契约和一个家庭的形式才能承担,是同居、试婚等很多形式下都体会不到的。这就好比打一个赌,而大多数女人的一生,总要去打这个赌。”
桑离笑了:“那你赌赢了吗?”
顾小影叹口气:“以后的生活谁知道,可是就现阶段来说,还不能算输。再说,我也不会轻易服输。”
她挑挑眉毛看看桑离,两人一起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顾小影一边笑一边看着马煜渐渐走近的身影道:“总之,未来太远,我们只争朝夕。”
桑离若有所思,只是轻轻捏着装焦糖布丁的小杯子,手指一下下轻叩杯子的边缘,没有说话。
未来太远,只争朝夕。
在顾小影走后,桑离还是会想起这句话。
会想起走前依依惜别的顾小影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亲爱的,外面的世界很大,出去走走吧,人总不能让过去压死。”
她反复想着顾小影的这句话,渐渐下了某种决心。
隔天晚上,马煜再来你我看桑离弹琴时,桑离便说:“马煜,你上次提过的去艺术沙龙演出,还算不算数?”
马煜一愣,瞬间变得喜悦:“当然算数。”
桑离点点头:“那算我一个吧。”
马煜很高兴,桑离又补充一条:“不要向别人透露我的真实情况,只说我是临时演员就好。”
马煜郑重答应。
桑离又问:“地址在哪里?”
马煜答:“城内比较有文化氛围的酒吧大概就是‘魅色’和‘上海1936’,去年的小剧场话剧节也是在这两家。我们今年打算去‘魅色’。”
桑离想了想,点头:“好,我准备几个曲目,希望合作愉快。”
她微笑着伸出手,马煜握住,也笑了:“合作愉快。”
桑离选定的曲目一共四首,分别是舒伯特的《鳟鱼》、俄罗斯歌曲 href='/article/964.htm'>《夜莺》、中国创作歌曲《我住长江头》和中国民歌《小河淌水》。因为练歌的缘故,“你我”每晚提前一小时打烊。偶尔马煜会在旁边听桑离练歌,但更多的时候他忙着筹备艺术沙龙的事情,休息时间很少。
正式演出那天,桑离选了一身黑红相间的改良旗袍,暗金色的刺绣点缀其间,领口处嵌一块黑色蕾丝,令肌肤若隐若现,不仅高贵而且妩媚。马煜去接桑离,门开的瞬间,他有些许失神。
过很久,才晓得赞叹:“你是我见过的最瘦的美声歌手。”
桑离背对着他,一边锁门一边答:“我比以前的确是瘦多了,那时候一个人要撑一场独唱音乐会,十二首歌。我怕撑不下来,就玩命地吃东西,最快的时候一个月胖了十斤。”
两人下楼,马煜感叹:“那今晚只有两首,对你来说太游刃有余了。”
桑离却微微一愣,继而一边微笑着往楼下走一边答:“今时不比往日,其实两首歌对我来说也不容易了。”
马煜纳闷地回头看看桑离,桑离低下头没有解释。
“魅色”这名字听起来似乎有点风尘气,内里气氛却恬淡旖旎。每晚九点后的音乐能带动人宣泄,却又并不激狂。桑离在这个城市除了去“你我”外基本没有任何的夜生活可言,酒吧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只代表着之前所有的年少轻狂,她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从不涉足。第一次随马煜走进“魅色”,看到来参加艺术沙龙的男男女女安静地聊天,酒保调兑的饮料也有严格的酒精度限制,DJ台上播放的背景音乐是帕尔曼的小提琴……桑离觉得自己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
夜晚,外面是流光溢彩的城市,“魅色”中却是一群爱乐人的聚会。沙龙时间大约两小时,桑离排在第三个出场。第一个出场的女子穿一身黑衣黑裤吹长笛,第二个出场的男子则是白衣黑裤唱了《伏尔加船夫曲》,都是极出色的表演。轮到桑离,她慢慢走上舞台,明亮的追光里,她竟然有些失神。
然而,舞台毕竟曾是桑离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她略一分神,便又很快集中了注意力。钢琴伴奏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桑离冲她微微笑着点点头,女孩子的指尖顿时流淌出美妙的前奏。
是舒伯特的《鳟鱼》。
音乐里,一群轻快的鱼儿在水中畅游,可是渔夫却要将其捕捉。桑离轻轻松松便唱出鱼儿的欢快与形势的危急,自然的肢体语言与生动的表情几乎就令人完全沉入那小溪边先愉悦舒缓,再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的眼神明亮,在灯光照耀下全身都焕发出奇异的光彩,马煜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舞藏书网台,屏住呼吸,好像唯恐打破这样的一个梦,唯恐梦醒了,便再也见不到这个与往日不同的、神采飞扬的桑离。
他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眼角含一点笑容,手臂微微展开,目光好像正随着眼前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运动,她的声音俏皮,用德语唱到:“明亮的小河里面有一条小鳟鱼,快活地游来游去,像箭儿一样。我站在小河岸旁,静静的朝它望,在清清的河水里面,它游得多欢畅……”
然而渔夫来了,危及四伏,她的眼神也紧张起来:“那渔夫带着钩竿站在河岸旁,冷酷的看着它,想把鱼儿钓上。我心里这样期望,只要河水清又亮,他别想把小鳟鱼钓上岸……”
渐渐,却沉重而惋惜起来:“但渔夫不愿久等浪费时光,他赶忙搅浑河水,我还来不及想,他已把小鳟鱼钓上岸,我满怀激愤的心情看小鳟鱼上了当……”
一点点俏皮又惋惜的收尾,一个浅淡美好的微笑,她微微弯腰鞠躬,谢幕。
几秒钟沉寂后,酒吧里响起热烈而又秩序的掌声。桑离想要到台下休息,可是侍应生递过来小纸条:请再唱一曲吧。
龙飞凤舞的笔迹,看得出是匆促而就。桑离循侍应生指出的位置看过去,暗影里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不过她却能看到舞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人们的表情很真诚,掌声节制却也热烈。她想了想,点点头,转身走回到舞台上,这一次,是《我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李之仪在北宋年间写下这首 href='/article/2877.htm'>《卜算子》,虽没有华丽的词汇,却有巧妙的构思,回环叠韵间,一个女子的翘首以盼已跃然纸上。近千年后,一个叫黎青主的革命者为这首词谱了曲。他是个优秀的作曲家,巧妙地借这首古代的爱情词寄托了对殉难者的追思与对崭新明天的向往。桑离深谙这首歌曲的意境,在深情中融入坚定,在哀伤中融入悲壮。
小小的舞台上,寂静得没有任何多余声响的空间里,只有这个女子,她用她全部的爱与力量在唱歌。她面容悲戚,然而坚定从容,她的两只手交叠着,轻轻护在胸前,似在看着远处唱:“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当最后一个音符收起,坐在前排软沙发上的人们已经陆续站起鼓掌,桑离收回目光,看见眼前面带赞许地看着自己的人们,突然觉得这样的谢幕和之前自己站在盛大歌剧院里的谢幕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舞台不够宽广,或许人群不够密集,然而,同样真挚的掌声告诉你—真正爱音乐、懂音乐的人是不会欺骗自己的耳朵的。且,在好的歌声面前,也不会欺骗自己的心。
原来,能为真正爱音乐的人唱歌,并获得他们的嘉许,那是生命中最单纯的幸福,与舞台的大小、观众的多少并没有多么本质的联系。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却绕了这么大的一圈,甚至付出几乎整个青春为代价,才弄懂。
掌声里,桑离的眼眶湿润了。
只是,恍惚中,她听着掌声的余韵,忍不住想:向宁,你还记得我吗?
就像歌里唱的: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如今,没想到我住在了长江边,每天都可以喝到长江水了。而你呢,你在哪里?你还是否还记得那个叫桑离的女孩子,以及我们一起走过的好时光?
2
那是桑离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那段时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路途,桑离和向宁的爱情没有搁浅,反倒更加热烈。随着网络渐渐开始普及,他们的联系方式在电话、写信之外,又加上了电子邮件。距离,在这时压根无法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最有趣的是,向宁每晚的查岗几乎快要成407一景—逢电话响,女孩子们便嬉笑着喊桑离:“桑离,你向宁哥哥找!”
末尾的那个音调,一拐一拐的,绕成一小个华彩乐段。
向宁打电话的时候通常也要忍受寝室里几个人的恶意骚扰,桑离说话说到一半,便听到电话那边有男孩子在捏着嗓子喊“向宁!”,桑离先是起一身鸡皮疙瘩,然后会听见“啪哒”或者“咣当”的响声,继而是男生咆哮“向宁你给我等着”。
桑离下意识问:“什么声音?”
向宁若无其事地答:“没什么,我把老三的枕头扔过去了,他没接住,掉地上了。”
还有的时候则真的有女孩子的声音,也是开朗的笑声,在旁边喊“向宁,你给谁打电话啊”,向宁会笑着赶人:“去去去,尹遥你们安分点。”
桑离很好奇:“是谁啊?女生?”
向宁笑嘻嘻地问:“小离,你吃醋啦?”
桑离很惊讶:“啊?我为什么要吃醋?”
她答得那样光明磊落、理所当然,向宁很挫败:“我很抢手的好不好?”
桑离抿嘴笑:“我知道呀!”
向宁很无奈:“那你好歹表现得紧张点啊。”
“可是我知道你只喜欢我啊,”桑离很坦然,“就像我只喜欢你一样啊,哥哥……”
“哇”—话音未落,407的女生们纷纷做呕吐状,顾小影在对面床上躺着,举起一只貌似僵尸的惨白手臂,气息虚弱地说:“桑大姐,拜托你含蓄一点好不?”
蔡湘则从桑离上铺垂下头来,刚洗完的长头发也一起垂下来,好像《午夜凶铃》里面的贞子,吓了桑离一大跳。
桑离刚想伸手把面前的鬼脑袋摁回去,就见蔡湘笑得贼眉鼠目地:“桑离不要诱惑你向宁哥哥,男人的定力是有限的。”
桑离咳嗽一声,试图掩盖蔡湘的火爆话题。可是向宁已经听到,在电话那边低笑。
桑离还没等说什么,就见穆忻笑眯眯地盘腿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桑离问大家:“哎,你们说桑离和她的向宁哥哥进行到哪一步了?”
顾小影回答问题很踊跃:“B!”
蔡湘哈哈大笑着高声答:“C!”
穆忻转转眼珠,晃晃手里的杂志道:“我也觉得是C。”
桑离气结,举着电话问:“各位姐姐,有没有D?”
顾小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速度太快险些撞了脑袋,瞪大眼睛道:“天啊,真是D?”
她东看西看,然后故作惊恐地问桑离:“孩子呢?孩子藏哪儿了?”
“顾小影……”桑离咬牙切齿,就听见407一片翻天覆地的笑声,向宁终于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他还打趣她:“小离,D太远了,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他话音未落,桑离又听见他那边有女生尖叫:“天啊,谁是D?向宁,是你女朋友吗?啊!魔鬼身材啊!”
向宁也不放下话筒,直接扭头骂:“尹遥你可以出去了,出门右拐是盥洗室,去把你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清理清理。”
女生哈哈大笑:“向宁,你脸红什么!”
……
一个混乱的晚上第N次上演!
随后不久便是岁末—那年,恰是二十世纪最末一天与二十一世纪第一天的交汇点。
真是个大日子呢—想想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人生最美好的大学生涯中经历一次世纪之交的!
于是,从十二月初起,艺术学院的校园里就开始张贴各式各样的海报:美术系师生舞会、设计系集体泡吧、戏剧系小剧场狂欢夜、电视系Cosplay影像奇幻之旅……最后,院学生会的公告栏基本成为了各系学生会斗智斗勇、展现自家才华的大秀场,直让人眼花缭乱。
最初,桑离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因为她一向都是很不热衷于集体活动的一个人。对她来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唱歌来得更为重要。她深爱那种可以沉浸在音乐当中的感觉,当她唱歌时,她几乎可以看见另外一个自己,那是一个沉寂在音乐情境当中的灵魂,无论是二三十年代的创作歌曲,还是鸟鸣山幽的传统民歌,甚至西洋歌剧选段,她都可以从中看到一个生活在当时环境里的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自己!
她深爱这种游离的感觉,更热爱扮演这些角色时自己的投入与角色身上所表现出来的丰沛情感。因为这些,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倾注在专业学习上,而剩下的那一点,则用来做兼职。鉴于12月31日晚不是她的班,她甚至想到可以趁大家都去参加岁末庆祝活动的时候一个人去琴房练习……
不过,作为一名以“人生无处不掺和”为奋斗信条的“杰出女性”,顾小影同学显然没有打算给桑离任何逃避的机会。
事情的起因是管理系学生会的若干人才们突发奇想,要搞一个与众不同的“风情之夜”,而顾小影同学,就是这个“风情之夜”中“咖啡屋”部分的承包人!
关于这个“风情之夜”的具体设想是这样的—
由系学生会出面,征用管理系目前的两层教学楼。其中位于四楼的三年级、四年级自习室共三间,分别改造成临时的酒吧一间、咖啡屋一间、茶室一间。而位于五楼的一年级、二年级自习室,虽然只有两间屋,但作为可以容纳百人的大自习室,面积较大,所以被改造成舞厅、卡拉OK厅各一间。
这五个房间各征集承包店主一名,之后由店主组织自己的经营团队,负责从房间装饰、广告宣传、店铺促销、现场服务在内的一干事宜。系学生会为每位店主提供流动资金五十元,另外提供集体采购的免费餐点饮料若干。店主也可以采购其他食物用以出售,但食物价格、品种、饮料酒精度都要受到严格审查。
总体原则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办出特色,办出情调!
此举一出,举系哗然。
历史上,大家似乎都习惯了看一出学生们自导自演的元旦文艺晚会,磕点瓜子、吃两个桔子,一场关于新年的庆祝活动也就在满地瓜子皮、桔子皮中落幕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有这样别开生面的守岁之夜?
想想吧,那可是1999年至2000年啊!在这样一个千年一遇的时刻即将到来时,你可以在自家教室里喝着啤酒跳着舞,指挥同班的小美女服务员为你端茶倒水,而后大家一起守岁,说不定还有什么浪漫故事发生……
尤其是—据顾小影讲,成功竞标到舞厅经营权的同班男生冯亦已经公开表示,他的舞厅将在当晚举行一场化妆舞会,特聘美术系学生在舞厅门口为大家现场量身制作面具!十二点钟响之时,舞厅大门关闭,所有灯光将熄灭三十秒……
“嘿嘿嘿!”顾小影讲到这里时,忍不住贼笑。
穆忻听得目瞪口呆,过半晌问顾小影:“这是谁想出来的点子?不怕出事?”
蔡湘则早在顾小影讲到一半时就开始眼冒红心,举双手支持:“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开店!我要去跳舞!大不了不参加我们系的Cosplay了。”
而后不忘打击穆忻:“老年人,你也太谨小慎微了,能有什么呀?不就是喝点酒,跳跳舞吗?你们设计系还打算集体去‘兰桂坊’泡吧守岁,你们99lib?都不怕出事人家怕什么!”
顾小影煞有介事点头:“爱卿所言极是。”
蔡湘也顾不上计较顾小影那副找抽的模样,毛遂自荐:“哎,顾老板,你说我能干点啥?”
顾小影很高兴有人捧场,想了想道:“服务员?”
蔡湘皱眉头:“至少也得是个领班吧?”
顾小影撇撇嘴:“您真抬举我,我那店一共就打算招三个服务员,还弄啥领班?”
穆忻试探地问:“顾老板,您的那三个服务员,不会正巧就是我、蔡湘和桑离吧?”
顾小影绽开大大的笑容:“知我者,穆忻也!”
话音未落,从天而降一个抱枕,直接把还未上任的“顾老板”闷在下面!
于是,刚上完晚自习的桑离一进门,便看见407再度上演鸡飞狗跳的一幕……
不过,闹归闹,在大家的鼎力支持下,顾老板的“咖啡屋”项目还是如期上马了。
首先,在某次卧谈会的集思广益下,咖啡屋的名字被定为“你我”—你我咖啡,有你有我!
随后,由顾老板本人亲自拟稿、设计系高才生穆忻同学绘制的海报投入制作。海报上绘满了绿色的藤蔓,还煽情地写了宣传语:大学四年,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对面相逢不相识。假若可以,亲爱的朋友,请你停下脚步,来“你我”坐坐。看看那些温和的笑脸,聊聊那些熟悉的话题,让我们一起,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为我们的青春守岁……
抄宣传语的任务自然也是落在练过书法的穆忻身上,她一边抄一边哆嗦:“真是够酸的。”
顾小影听到了,颇不服气:“三家店一起竞争知道吧?就是要出其不意,打心理战,让大家觉得有必要来你的店里坐一坐,你才会有客源。”
正在一边制作“八折优惠卡”的蔡湘佩服得五体投地:“顾老板,你真是我的偶像!”
桑离坐在一边无所事事,便问:“顾老板,那我做什么?”
“你的任务就是坐在后面,”顾老板大手一挥,“放心,有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桑离将信将疑。
果然,两天后,所有海报和优惠卡制作完毕,顾老板告诉桑离:“我要去贴海报,你跟在我后面,负责把这些优惠卡在校园里派发出去!”
“啊?”桑离目瞪口呆。
“别担心!”顾小影“义气”地拍拍桑离的肩膀,笑得贼兮兮的,“小桑桑,你要相信,就你这张小脸蛋往校园里一摆,那就是咱们咖啡屋的活招牌啊!”
出卖色相!
桑离在冒冷汗的同时,只想起这么四个字。
不过,顾小影的战略还真是正确:桑离同学往校园的甬路边一站,八折优惠卡顿时供不应求。拿到优惠卡的人们还纷纷咨询咖啡屋具体位置以及开业时间……盛况空前啊,似乎连学生社团纳新报名那天都没有如此人气。
站在桑离身后的顾老板嘴巴都快笑歪了。
当晚,向宁打电话来的时候,桑离自然把白天的事情复述一遍。向宁听得想笑,却又故意板起脸对桑离说:“让你们顾老板接电话。”
电话递到顾老板手里,她还在装神弄鬼,笑眯眯地说:“先生,请问您要预定12月31日晚的情侣专座吗?本店只提供四张情侣专座哦,先来先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一边说一边冲桑离眨眼,桑离忍不住笑出声,向宁也笑了,道:“顾老板,你怎么能让我女朋友去干这种活儿?抛头露面的,万一出事我唯你是问!”
顾小影笑得越发的腻:“先生,我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物尽其用’嘛。您太太的外形这么好,已经被聘请为我们咖啡屋的形象代言人。若是您不放心,不妨来陪我们一起守岁喽!”
那边传来爽朗的笑声,下一秒,顾小影听见向宁说:“顾老板,作为对我女朋友出场的回报,我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这一边,桑离好奇地看着顾小影频频点头,“嗯嗯哦哦”地答应着什么,便凑过去想听清对话内容。可是顾小影一边接电话一边闪躲着,那副神秘的样子让桑离越发纳闷。直到顾小影放下电话,喜滋滋地再次投入到咖啡屋的筹备工作当中去,桑离还是没弄清楚向宁和顾小影究竟密谋了什么。
那晚,不管桑离怎么问,顾小影还是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被逼急了,干脆站在寝室中间,振臂高呼一声:“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齐齐落下冷汗来……
在千呼万唤中,12月31日晚,顾老板的“你我咖啡屋”终于如期开业!
当天下午,四个女孩子开始对咖啡屋进行整体布置—在那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小教室里,单人小课桌被抬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则两两相对拼到一起,上面铺着白底紫花的一次性桌布,干净的样子真讨人喜欢。每张桌上都有一个装满水的一次性塑料杯,杯里漂一块浮蜡。除了由讲桌改造成的吧台上留有一盏应急灯外,屋里所有的灯都被关闭,只余浮蜡星星点点的烛光摇曳生姿。另外桌上还摆着免费提供的瓜子、爆米花、葡萄干,以及一张价目表,用三号字标明:啤酒、果珍、咖啡、绿茶0.5元/杯,鲜奶蛋糕3元/块,虾条、薯片3元/盘……
四个人忙得满头大汗,不过真弄得煞有介事:每人都围着借来的粉红花边小围裙,头系粉红色小方巾,蔡湘还挽一只藤编小筐,里面放着十支新鲜的玫瑰花,笑眯眯地等着向来往的情侣兜售。在顾小影的促销战略带动下,四张情侣专座已经全部预订出去,总之形势一片大好!
终于到了晚上,当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五楼的“舞厅”开始传出《友谊地久天长》的曲调,窗外华灯初上,本系及很多外系的学生们都开始陆陆续续地往“你我咖啡屋”的方向走过来。人声鼎沸中,只见顾老板迅速进入战备状态,站在咖啡屋门口笑容可掬地对来往的老师、同学们招呼:“欢迎光临‘你我咖啡’,请进来看一看!”
声音无比温柔,让站在店里调饮料的“服务员”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面相觑。
桑离咂嘴:“顾小影这架势还挺专业!”
穆忻抿嘴笑道:“将来我要是开一家店,就请顾小影去做迎宾,你听听这个小调调儿,温柔得快赶上声讯台了。”
蔡湘则干脆哈哈大笑:“什么声讯台啊,你们太厚道了,这分明就是‘怡红院’!”
不幸被正往屋里带客人的顾小影听到了,换来阴侧侧的答复一句:“蔡湘,扣你工钱!”
听到对比如此明显的两种音调,三个“服务员”终于不顾形象,大笑出声。
不过,那天的生意可真是火爆啊—火爆到很多年后,当桑离坐在自己的店里,看着店门口那块木制的“你我咖啡”招牌时,仍然会想起,在自己十九岁那年,也曾有过那样的一群朋友,也曾彼此毫不戒备地相处,也曾一起参加过一次跨系的集体活动,而那间同名的小咖啡店,更是在三家店中拔了当晚销售额的头筹……
毫无疑问,顾老板是个奸商!
君不见—每瓶啤酒通常能盛四杯,她多保留一些泡沫,于是一瓶啤酒就可以盛五杯;一杯水里通常应该放两勺果珍,她放半勺,结果屡次被客人投诉其抠门,形容她是“放果珍好像加味精”;从校外西点店里批发来的鲜奶蛋糕是长方形,每块三元,她沿对角线一切两半,每块三角形鲜奶蛋糕也卖三元;红玫瑰每支四元,三支十元,趁客人们买花后上楼跳舞,她能把花从桌上收回来继续卖……种种恶行,真是令人发指啊!
不过,面对客人们的投诉,她的对策实在无敌—她将所有投诉都交给桑离处理,于是桑离变成了“侍应生+信访办主任”,笑脸如花地将广大人民群众的投诉抗议一应收下。因为她的态度温柔,人漂亮,而且声音也很好听,所有问题都被顺利化解。上访者诉苦完毕,很快就兴致盎然地要求“和漂亮的服务员妹妹一起喝一杯”。于是,嚣张的顾老板一边笑着数钱,一边依然我行我素,做着她的奸商……
直到晚上十一点半,顾老板终于良心发现,招招手把桑离唤过来,笑眯眯地说:“亲爱的,今天谢谢你了哦,你去楼上跳舞吧,后面的我来盯着。”
桑离受宠若惊,感激万分地看着顾小影,看见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狐狸面具递给自己:“这是我刚才从楼上要来的,你先拿去用吧!”
桑离看看还在忙着端送饮料的穆忻与蔡湘,犹豫一下:“可是现在这么忙,好多人都跳累了下楼来喝饮料……”
“去吧去吧,大家轮流休息。”蔡湘抓着几大包薯片转出来,圆圆的苹果脸上全是汗,笑嘻嘻地看桑离,“顾老板文明经商,还晓得给姐妹们放假呢。”
穆忻刚给旁边一个座位结完帐,直接走过来伸手到桑离背后解开她的围裙,再摘下她的头巾,顺手用来擦擦自己额角的汗水。
被顾小影一巴掌拍下来:“哎哎哎,别弄脏了,这可是借的!”
穆忻不理顾小影,只是甩甩头,利落的短发飞扬。她一甩手把桑离的围裙头巾扔到吧台上道:“让你走就走,缺谁地球不转?”
桑离看看眼前的三个人,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被瞒着,一个小小的念头开始萌芽,这念头太美好了,她都有点不敢相信,只是瞪大眼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孩子。终于还是顾小影忍无可忍,伸手给桑离套上面具,拽住她的手腕,一路跑上五楼。只听得音乐声渐渐变得响亮,还能看见灯光忽明忽暗—楼上的人们正在“舞厅”蹦迪。
顾小影伸手推开“舞厅”的门,一把将桑离推进去,就在桑离跌跌撞撞地沉入黑暗中有些找不着北的时候,音乐突然一下子从激烈的舞曲变成流畅盛大的华尔兹—华丽的宫廷、女子翻飞的裙裾……华尔兹的旋律里,桑离几乎快要看见南瓜马车和水晶鞋。
渐渐,已经适应了昏暗光线的眼睛看见偌大一间教室里的桌椅被搬走大部分,只留有限的几把椅子贴墙摆放供人休息。讲桌被改造成DJ台,讲台上方摆了射灯,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桑离站在靠门边的位置,看着那些有些陌生的面孔,有点手足无措。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多出一双手,圈住她的腰,只是轻轻一带,便将她带进舞池。桑离低呼一声,可是喊声还没有出口,便看见眼前带着佐罗面具的男生眼睛里闪烁出熟悉而温暖的光芒。
他看着她,微笑地问:“这位小姐,能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桑离瞪大眼,嘴巴张成“O”形,任他带她在华丽的音乐里旋转,他的舞跳得那么好,远远胜过只在形体课上学过基本舞步的桑离。然而他们的配合太默契:他脚步稍偏,她便顺势一个一百八十度轴转;他抬起手,她便向右后方旋转三百六十度……冬天,没有飘飞的裙裾,只有周围男女生同样青春四溢的身影,只有简陋却温馨热闹的“舞厅”里射灯光斑四散洒落。
桑离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他的手,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甚至很想去摸摸他的脸,增强一点真实性。他许是看出她眼神里的迷茫,手臂一紧,她便跌进他怀里,脸颊蹭到他身上毛衣的纹理。
“小离,你好歹感动一下啊!”他笑着看她,“我可是专程赶回来陪你的,为这个,今晚天安门广场的活动都没参加。”
桑离恍然大悟:“你和顾小影约好的?”
向宁笑:“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
桑离老老实实答:“我很少做无意义的奢望。”
向宁伸手刮刮她的鼻子,笑着看她:“我的小离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桑离正要说话,音乐却突然停止了。她好奇地看向DJ台的位置,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那里,笑容满面地说:“还有十秒钟,新世纪就要到来了,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吧—”
舞厅里顿时群情激昂,许多素不相识的男女生都一起数:“十、九、八、七、六、五、四……”
桑离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也拽了向宁一起喊:“三、二、一!”
“哗”的一下子,舞厅里灯光全灭,有女孩子开始尖叫,桑离瞪大眼看着瞬间笼罩的黑暗,下一秒,一个吻轻轻印上她的额头。他抱紧她,在二十一世纪始降临的这一刻,轻轻在她耳边说:“小离,我爱你。”
那是桑离这辈子最幸福的回忆。
那时候,她没有想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会有一间咖啡店,而取店名的那一刻,她内心里又会有怎样的幸福与哀伤,纠缠上演?
那时候,他们的爱情单纯干净,不掺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干扰,他们甚至不需要强调这种爱情的存在—因为这样的爱,已经变成无处不在的空气,渗透在他们的生命里。
在桑离十九岁的这一年,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不过,桑离并没有想到,在她全心全意只爱一个叫做向宁的男孩子的时候,沈捷却在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她带进自己的世界里。
段芮回校后,桑离顺理成章地结束了自己的代班生涯。段芮也开诚布公用信封装了薪酬递给桑离:“师妹,这是你的!”
桑离乍一看见那摞钞票,有点吃惊:“这么多?”
段芮笑:“当然没有免费的午餐,酒店那边提出要你和我一起去表演。”
“什么?”桑离惊讶,“这样可以吗?我没见过咖啡厅里还有唱歌的。”
段芮耸耸肩:“有什么不可以,反正有钱赚就行了。”
桑离有些犹豫,彼时她还沉浸在向宁带给自己的惊喜中没有走出来,犹豫的原因不是因为想到了沈捷,而是因为半个月后将要开始期末考试。
然而段芮劝她:“师妹你想想,谁和钱有仇?有钱赚有什么不好,反正学咱们这行的就算成名成家了,本质上不也还是卖艺?再说等你将来参加比赛、考学的时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桑离终于被说动,点头答应。
段芮眉开眼笑,很开心以后去做兼职的时候可以有人陪。
任务来得也快—桑离和段芮一起上工的第二天便接到负责人通知:三天后有一场商务宴会,请二位准备一下,现场有一个小乐队,到时候会有一系列节目。
还特别注明:报酬从优。
段芮很高兴,拉着桑离安排:“你找几首舒缓轻柔的歌就行。”
桑离也很高兴,因为她没有参加过西式宴会,所以对这个活动本身的好奇比对报酬的好奇还要大。她思前想后,终于决定为这种“上档次”的活动准备一身过得去的行头。下课后她准备去学校附近的演出服商店看衣服,没想到一出校门就看见了沈捷。
他穿一身休闲外套,很随意地站在车边,看见她的刹那还愣一下,然后才挥挥手说:“嗨,真巧!我正在琢磨上哪里才能找到你呢。”
桑离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笑眯眯地打招呼:“沈总好!”
她的笑容灿烂明媚,沈捷又愣了一下才问:“你有时间吗?”
桑离奇怪:“干嘛?”
沈捷指指自己的车:“上车说。”
桑离不肯,笑容变得恭谨而疏远:“就这么说吧,我还有事呢。”
沈捷无奈:“我又不是人贩子,你防我干吗?”
桑离撇撇嘴:“那难说。”
沈捷哭笑不得:“行,我实话实说,我带你去买演出服。”
桑离瞪大眼:“为什么我的演出服要你买?”
沈捷忍无可忍,伸手拖过桑离直接塞进车里,尔后开车,用眼角的余光睨着缩靠在车门上的桑离:“我看上去很像坏人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桑离警觉地看着沈捷答。
沈捷差点噎住口气。
车遇红灯,他拉了手刹瞪桑离:“我会对一个小女孩献殷勤?”
桑离想想,好像也对,有点松口气,可还是瞪着沈捷不说话。
沈捷头疼:“我是发现你只有那么一件演出服,还有些宽松,想着这次宴会很重要,干脆送你件好点的演出服得了。反正你也是在我们酒店做兼职,就算是工作服,我也不亏。”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桑离终于撤了满身的警戒,笑嘻嘻地坐正了说:“那你早说啊。”
沈捷叹口气,一边继续开车一边抱怨:“没见过你这么大牌的临时工,我好歹也是你老板。”
桑离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只是在随沈捷走进满是芬芳的商场大厅时,桑离才隐隐开始怀疑:难道这是鸿门宴?
她抬头,看看这个平日里她甚至不敢问津的金碧辉煌的商场,在这样非周末的下午,客人算不上很多,举手投足却都能看得出精致。那些漂亮女子,或许算不上多么国色天香,可是单看打扮就知道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外面寒风凛冽,室内的她们却穿着色彩纷呈的裙子、黑丝袜、细高跟鞋子,在卖场专柜的矮沙发上坐着,听专柜小姐介绍这一季的新品……
沈捷不是没注意到桑离的目瞪口呆以及想要掩饰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局促。但他没说话,只是径直带桑离上了三楼女装部,去往一家桑离叫不出名字的专柜,站定了,四下里环顾一下,指挥专柜小姐:“这件,这件,还有那件白色的,对,一起拿下来。”
回身指指桑离:“带这位小姐去试试衣服。”
专柜小姐笑魇如花,带桑离去角落里的试衣间。进试衣间的时候桑离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身边硕大的试衣镜,镜子里的女孩子有青春的神气、姣好的面容,然而很奇怪,仓促间,桑离竟觉得镜子里的女孩子如此陌生。
不得不承认,桑离这样的女孩子,哪怕出自蓬门荜户,也天生就衬那些华贵的衣裳。
当软布帘拉起的瞬间,沈捷回头,忍不住惊讶:果然是人要衣装—这个女孩子粗看已经很漂亮,穿上这样的衣裳,竟然就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深紫色连身长裙,雪纺质地,一路沿肩胛到小腿贴身剪裁,领口自右肩斜斜插入左臂窝下,左肩的位置被一条黑色缎带前后固定住,左胸前连接黑色缎带与紫色裙子的是一朵黑缎带攒成的玫瑰花,花芯部分有闪烁的水晶光泽。
雪纺的质地轻而软,风吹过来的时候好像紫色的云彩在空气里飘,始从试衣间走出的桑离信手整理一下裙摆,一抬头的瞬间,灯光打在她脸上,令见多识广的专柜小姐都有些许失神。
桑离看看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看的沈捷,再望望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犹豫:明明是平民人家的女儿,却围裹在这样的华服的锦衣下,会不会有些不搭调?
第二件则是雪青色吊带裙子,长度也只不过到小腿的位置,胜在面料本身闪闪发光,在灯光照耀下又有些金色的效果。搭配一条同色系羊绒披肩,挡住冬日的寒气。披肩垂下来的部分似用金色丝线绣了不规律的藤蔓纹路,一路延展开,平添了许多生动。因为是吊带裙子,女孩子白皙的皮肤与清晰的锁骨凸现出来,在灯光下,好像温润的白玉。
桑离又回头看沈捷,只见他正一边接电话一边看向自己,便没等他说话就又回转身去看镜子。就在桑离转过身的刹那,柔软的裙子下摆轻轻划一道弧线,露出纤细好看的小腿来。这令站在她身后的沈捷突然就举着手机失语了—电话那边的下属还在喋喋不休地汇报工作,而他的视线胶着在桑离身上,不可避免地走了神。
试到第三件的时候桑离已经有些疲倦,然而拗不过专柜小姐的劝说,终究还是拿起衣服走进试衣间。这是一件绸缎质地的白色长裙,宽大的下摆、抹胸设计,整个款式简单而干净,只是在腰际有一道粉红色带子,在腰后打成一个细软的蝴蝶结。
桑离走出试衣间的刹那,一手拎住长及脚踝的裙摆,抬头便听见专柜小姐发自内心的感叹:“真是太漂亮了!”
桑离抬头,刚好听到她补充一句:“这位小姐,我敢保证,如果有一天你穿婚纱,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
新娘?桑离愣了一下:那新郎是谁?向宁吗?
想到这里桑离突然就脸红了,她急匆匆地转身再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却刚好听到沈捷对专柜小姐说:“都包起来吧。”
桑离回头,见沈捷一边说一边伸手掏信用卡,她急忙冲过去拦住:“不行不行,太贵了!”
她冲撞的力量太急,险些绊倒。沈捷一伸手恰好扶住她,半圈在怀里,样子有些暧昧。专柜小姐见怪不怪,只是抿嘴笑。
桑离一愣,然而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沈捷已经松了手。他只是神情坦荡地指挥专柜小姐把衣服打包,相比之下,倒好像是桑离多心了。
结果,那天在回去的路上,桑离就一直呆呆地看着手里三个衣服袋子与后来搭配起来的两个鞋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上,沈捷开车,桑离发呆,车里的CD放着孟庭苇的老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
过很久,桑离才低低地说:“沈总,这些衣服,我不能拿回去。”
沈捷看看桑离,似乎轻轻叹口气,过会才答:“衣服放到酒店前台,过几天你来演出的时候提前过来换吧。”
他太通情达理,桑离感激地抬头看看他,说:“谢谢您。”
沈捷微微一笑:“这不过是第一次,桑离,其实有些场合,你总要习惯。你是学美声的,将来你要接触的世界会越来越出乎你的意料,你不能每次都逃避。你要知道,高雅音乐虽然也可以是下里巴人的享受,但真正能把高雅音乐学好的人,一定是过着阳春白雪的生活。”
桑离呆呆地看着沈捷,似乎并没有料到他会说这些。
三天后,宴会如期举行,段芮第一眼看见桑离的裙子也吃了一惊,伸手翻翻内里的标志,咂舌道:“师妹,这是你买的?”
桑离不好意思地答:“向一个朋友借的。”
“哦,”段芮并没有怀疑,只是点点头,“这个牌子的衣服好贵。”
想了想又说:“不过,应付完今天这场,买这么件裙子也不难了,师妹你干脆也狠狠心买几件好衣服,将来总是有场合要用到的。”
“有场合”—这个词最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桑离一边整理衣裳一边问:“咱们做学生的,能有什么场合?”
“怎么没有?!”段芮用看小孩子的目光看看桑离,“有时候随老师出去应酬,还有的时候跟师兄师姐出去应酬,还有些时候你要出去参加比赛,带队老师也会带你去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一起吃饭……场合多着呢。”
桑离微微有些吃惊:“应酬……就是吃饭?”
“吃饭……有时候也喝点酒,吃完了或许会去唱歌、跳舞,最多不过一起去泡吧。”段芮若无其事地答。
桑离“哦”一声,没再多问。
段芮以为她在想钱的事,便开导她:“其实咱们的学费是贵了些,不过兼职机会多,也不是赚不回来。比如有人给小费自然要收下,偶尔陪人应酬也会有收入,只要不触及道德问题,拿着也就拿着了。不过也不是都给现金,有时候会给购物卡,那你就拿去买几件好衣服,毕竟着装好一点也是对人家的尊重。”
桑离吓一跳:“购物卡?这样也可以?”
段芮化好妆,往化妆间外走,一边挥挥手:“下次有机会带你去见识见识,其实压根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又不是旧社会。就算应酬的人再缺德,你要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来,那不是违法嘛。所以你看咱们学校那些动不动就香车华服的女生,那都是你情我愿而已。”
回头看桑离傻傻的表情,段芮笑了:“大四民族唱法的骆晶,认识吧?”
桑离点点头。
段芮微微翘翘嘴角:“就她那专业水平,有谁愿意给她开演唱会?可是人家就可以在省会堂开独唱音乐会,两万块钱就能搞定,你以为谁这么好心眼学雷锋?”
桑离看着段芮,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男朋友是油田老总的儿子,知道吗?”段芮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点桑离的额头,“这年头,谈恋爱也是有附加值的。”
段芮一边说话一边拉开化妆间的门,恰好看见沈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向宴会厅。段芮回头,指指沈捷,对站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的桑离说:“看见没有,要是能跟这种人在一起,别说开演唱会,就算你想谋点小名气,他也能帮上你。”
桑离张口结舌,过会才晓得问:“这么老……”
“老?”
段芮哼一声:“他也就三十岁左右吧,正是男人的黄金年纪,怎么会老?”
刚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听说你有男朋友?”
桑离点点头。
“是郭老师的儿子?”段芮很好奇。
桑离有点为难,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段芮笑笑:“也不错啊,将来毕业的时候让郭老师给你办留校,当个老师什么的,多舒服!”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唱歌。”桑离探头看看沈捷的背影,下意识拂拂自己身上的紫色长裙。
“那就去省歌剧院,让你未来公公给你办,郭老师的老公不是挺能干的?大官哦……”段芮一边带桑离往宴会厅走一边眨眨眼。
“向叔叔?他不会的,他人很正直的。”桑离嗫嚅着。
“嘁,凭你的专业水平想去省歌剧院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也就是举手之劳,打个招呼而已,也不影响他一贯正派的个人形象吧。”段芮不在意地说。
桑离却有些迷惑了:这似乎,是一个更加现实、更加功利的世界,和她最初的音乐梦想有着本质差异,然而却又息息相关。
那么,究竟自己的这条理想中的道路,是不是真的可以理想下去?
是夜,仲悦宴会厅里灯火辉煌,那些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能看出大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不唱歌的间歇,桑离好奇地看着在大厅中间忙着和这样那样的人们驻足交谈的沈捷,他今天穿一件深色西装,领带是斜条纹,和来宾谈笑风生的样子还真是蛮养眼。
桑离一边看一边想:其实,他倒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虽然看上去很有钱,可是并不可恶,正相反,他很博学,很善解人意,只是太老了……
一边想一边有些想偷偷笑,笑容里幸灾乐祸的嘲笑成分比较多,似乎“三十一岁”这个年纪已经很凋敝,很惨不忍睹。她甚至偷偷想:如果不存在雇佣关系,是不是就不需要叫他“沈总”,而是要叫“沈叔叔”?
这样想着,越发有笑容漾上唇角来。
远远的,沈捷在谈笑间向桑离的方向看一眼,恰巧就看见她正看着自己微笑。下意识地也回个笑容给她,可是她居然没有反应!
沈捷有些奇怪,想了想便唤来一个服务生,轻声嘱咐几句。
过一会,就有服务生走到桑离身边,笑着对她说:“桑小姐,沈总说你和段小姐可以随便过去吃点什么了。”
“吃饭?”桑离有些惊讶,“不用唱歌了?”
“沈总说等吃饱了你们可以随便弹几首钢琴曲子,歌就不用唱了。”服务生毕恭毕敬。
桑离很高兴,急忙跑过去召唤段芮,两人手牵手去取东西吃。
仲悦的西点一向做得考究,桑离吃一块,再吃一块,最后干脆多取几块放在自己盘子里。刚回身想找段芮一起躲出去吃,却发现段芮已经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住聊天。隐约还能听见男人问一些“您在哪个部门工作,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之类的话,而段芮中规中矩地笑着答“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在这里兼职弹钢琴”……
桑离眨眨眼,一个人悄悄退出去,心想: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没有很强大的“附加值”?
桑离一个人躲在宴会厅连接的温室庭院里吃点心,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没有取饮料。刚想起身回宴会厅,只见面前有一杯橙汁递过来,桑离惊讶地抬头,发现是沈捷。
“很吃惊?我还以为你能猜到是我。”沈捷笑笑,顺势在桑离身边的长椅上坐下。
桑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说声“谢谢”,扭头看见沈捷靠在长椅椅背上,闭着眼,满脸疲惫。桑离喝口橙汁,清清嗓子才问:“你吃东西了吗?”
沈捷仍旧闭着眼睛答:“没时间。”
“那你不饿?”桑离好奇地问。
“习惯了。”依旧声音平平。
桑离迟疑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尚摆着很多小点心、也只摆着点心这一种食物的餐盘,想了想问:“那……你吃点心吗?”
沈捷睁开眼,看见桑离犹犹豫豫地看着自己,月光下,女孩子漂亮的脸上此时却有温柔的光辉。
他心里蓦地一动,反问:“吃这些?”
看他看着自己的餐盘好像不可置信的样子,桑离没好气:“不吃算了,我还没嫌你脏呢。”
沈捷一愣,大笑出声,伸手接过桑离的餐盘便取点心吃,一边道:“谁说我嫌你脏了?我是怕你没吃饱,晚上回去还会饿。”
桑离看沈捷埋头吃点心的样子,真好像饿了很久,忍不住在心里可怜他一下,想着:有钱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中间沈捷抬头,指指桑离手里的橙汁:“水—”
桑离急忙把橙汁递上,嘱咐:“别噎着。”
沈捷喝一大口,看看桑离满眼的怜悯,怎么好像小女孩看小狗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便问:“你不喝了?”
桑离这才反应过来:“啊,不好意思,我都喝过了—”
沈捷顺嘴接话:“没关系,我不嫌你脏。”
桑离迅速涨红脸,起身,狠狠瞪沈捷两秒钟,突然很奇怪地笑了,看着沈捷快速说了句:“谢谢叔叔。”
话音未落,人却已经转身跑回宴会厅去。
沈捷正喝橙汁,被这个称呼呛到,猛地咳出来。桑离一边跑一边听到身后的咳嗽声,笑眯眯地觉得真是解气啊解气……
只是那晚,桑离并不知道沈捷看着她的背影,好气又好笑。然而,在好气与好笑之外,还有更多的好奇,与更多的求知欲—如果说之前他不过是想要她成为他的世界里出出进进的一个人,那么从那晚开始,他想完全拥有她的愿望,则越来越强烈。
随后不久,六月初,音乐系举行声乐表演专业优秀学生汇报演出。
前一晚桑离给向宁打电话,语气里颇多自豪,宣称:“这是我大学阶段的第一次演出。”
向宁愣一下才问:“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不一样吗?”桑离不明白。
“当然不一样,你早说,我就会去参加。”向宁埋怨。
一点点的小甜蜜,好像夏天凉爽芬芳的绿豆冰棒,浅浅淡淡涌上。桑离的笑容漫上来,还要做深明大义状:“你不是忙毕业吗?再说还有段芮师姐和我们寝室的人都说要给我献花。”
献花历来是学院里演唱会的习俗:一曲唱毕或是最后谢幕时,总会有很多年轻的身影冲上舞台,抱着大捧的鲜花献上去。届时,亲疏远近、人缘好坏就一清二楚: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男朋友女朋友朋友的朋友……人人手上都是形色各异的花朵。偶尔台上的人手里的鲜花多到捧不过来,一弯腰鞠躬就会掉一束,台下的观众大多见怪不怪,只有掌声,以及微笑。
如果,真的有向宁给自己献花,会是怎样的场景?
挂断电话,桑离趴在自己床上想出了神。
可是,回过神来,还是要去练歌,还是要一个人走在校园里铺满了丁香味道的甬路上,一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明灭闪烁,心里想:哪一颗在他的头顶,他抬头时便可以看到?
第二天,艺术剧场里果然是花香四溢:舞台上的花篮、舞台下的花盆、观众手里的花束……如果再加上女孩子身上淡淡的花果味道香水气息,基本上就是一座花果山。
参加表演的有十几个学生,大一的只有两个,桑离是其中之一。她排第七个上场,不着急,就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在后台走廊里开声。高一级的师姐伍玥足够无聊,正拎着裙角在一边偷看台下贵宾席,一个个地报数:“校长、系主任、教务处处长、歌剧院的……”
数到一半突然插一句:“哎,怎么还有他?”
“谁?”桑离刚进屋就听见这句话。
“梁炜菘,”伍玥躲在一边,探头探脑地指着贵宾席正中间的位置,“看那里。”
桑离沿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十几岁模样的男人,方方的脸孔,远看是很像梁炜菘。可是可能吗?好歹也是国内知名的男高音歌唱家,这么大的“腕儿”,会来参加一次本科生的汇报演出?
便很纳闷:“真的哎,没看错吧,是他吗?”
伍玥指指点点:“左手边坐校长,右手边坐咱系主任,如果不是梁炜菘,哪还用这么大的排场?”
那大抵就是桑离第一次见到梁炜菘—是活生生的梁炜菘,而不是CD封套上或者杂志封面上的梁炜菘。那年他四十岁,比沈捷还要大一些,身材算不上多么高大,然而威望如日中天。
后来才知道两件事:第一,梁炜菘和系主任是研究生时代的同学,这次来出差,捎带卖个面子看场演出;第二,梁炜菘看完整场演出,只问了系主任一个问题—“那个唱阿依达咏叹调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威尔第歌剧《阿依达》中的咏叹调,郭蕴华选的曲目。桑离声情并茂地唱:“父亲的名字是尊贵的,而达梅斯是我最亲爱的人的名字,这双重忧伤的热泪,流淌在我这颗迷惘的心里……”
从观众席里看过去,舞台上,桑离的长发被高高挽起,盘成乌黑的髻,穿白色抹胸长裙,露出修长的脖颈来。在一片大红大绿或金光闪闪的演出服阵营中,这一抹白,就好像“坠入凡间的精灵”—这个比喻是谁发明的?真是再贴切不过。
然而那天,桑离和梁炜菘最近距离的接触也不过是在演出结束后,领导与业内名流上台与演出人员握手合影。梁炜菘的手掌握住桑离手的刹那,他认真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而后点点头,微笑一下,说了句“祝贺你,很精彩”。桑离有些受宠若惊,急忙奉上一个很甜的笑容,而后用掺杂着好奇与崇敬的目光目送梁炜菘走远。那时候,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反倒是顾小影、穆忻和蔡湘,演出结束后抱了大捧的百合花,用浅紫色的缎带扎紧了,兴高采烈地上台献花,又指挥有照相机的男生给她们合影。
顾小影开心地搂了桑离,冲着照相机镜头笑容灿烂,末了说:“桑离,你知不知道你唱歌的时候有多漂亮?我们都像看见天女下凡!”
桑离抿嘴笑,不说话。
穆忻肯定的捧场:“是,特别漂亮,神采飞扬。”
蔡湘笑嘻嘻的:“桑离,你等着,等我去了中央电视台当编导,一定给你做专辑,请你去一号大厅录节目……”
“醒醒,醒醒,”桑离挥挥手, “你还梦见什么了?”
“谁说是做梦了,”蔡湘噘嘴,背歌词,“心若在,梦就在。”
几个女孩子在舞台上笑成一团。
直到终于被一个笑笑的声音打断:“桑离,祝贺你演出成功。”
桑离回头,瞬间瞪大眼,愣住。
沈捷?
明亮的灯光下,桑离呆呆地看着那个儒雅俊朗的男人抱了臂站在自己面前。有些喧闹的剧场里有人看见这边的动静,也注意到本来就很出色的沈捷,呼朋唤友地往这边看,却只有桑离,还在发呆。
几个女孩子也愣了,顾小影先回过神来,捅捅桑离:“你朋友?”
桑离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却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沈捷愣一下,定睛看看眼前女孩子呆呆的、受到刺激的表情,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一句话,只好提醒她:“桑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走近一些:“我还以为我这么礼贤下士,你会发誓给仲悦效力一辈子。”
也难得桑离心情好,胆子便大,瞟瞟他空着的手,扁扁嘴:“我还以为上司会送我花。”
沈捷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大气又温文,一下子抓住台上台下没来得及走的若干女孩子的视线。他笑着说:“花太浪漫,我送点实惠的,要不要吃宵夜?”
桑离笑着答:“可是我现在要回寝室了,再晚点就锁门了。”
她笑眯眯地指指四周:剧场里的灯光正在一排排地熄灭,人们陆陆续续往门外走,只有407们还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沈捷。
沈捷笑着跟407的女生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沈捷,是桑离的同事,在她兼职时认识的。”
“哦……”407们发出集体感叹声,随后七嘴八舌地道别,先后散去。
这时候剧场门口有负责老师喊话:“那位同学,你们走不走啊,要关门啦!”
“这就走!”桑离喊一声,回头看看沈捷,微笑,“下午一直在这边,其实如果你不说,我也没觉得饿。”
沈捷笑了,一边随她往外走,一边道:“不远,就在车上。”
“车上?”桑离纳闷,“餐车?”
“想什么呢?”沈捷忍俊不禁,“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种东西叫做‘外卖’?”
“外卖就外卖吧,”桑离笑嘻嘻地跟上他的脚步,“有得吃就好。”
结果没想到,所谓的外卖,不过就是两碗粥。
桑离坐在车里,捧着一次性的粥碗,一边吃一边抱怨上司的小气。沈捷也懒得跟她解释这两碗粥是专门从不做外卖的“一品居”里带出来的招牌货,只听她一边喝粥一边自顾自地絮叨,从彩排时出错被老师骂到居然可以有机会和梁炜菘握手,然后是梁炜菘多么多么了不起,梁炜菘是神一样的人物,梁炜菘去年来开讲座自己都没办法挤到前面要签名,梁炜菘梁炜菘梁炜菘……
沈捷听得哭笑不得,觉得小姑娘对于偶像的崇拜真是相当刻骨铭心的一件事。他有些感慨地想:或许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真是有代沟的,因为到了他这个年纪,似乎很难对某个人、某部作品有如此喷薄的忠诚度。从热爱到欣赏,或许就是岁月与阅历带来的老练与含蓄。
也是渐渐的,沈捷一边听着桑离的絮叨,一边就走神了。
他现在确定,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有姣好的容貌、玲珑的身材、透着灵气的眼睛、家世简单、心思单纯……堪称上品。
而面对这样一个上品,沈捷你要不要出手?
若放在以前,他向来是不准备多考虑的,可是现在,他第一次有些拿不准了。因为他不知道,倘若出了手,还收得回来吗?
寂静校园中,偶尔有二胡唢呐声传出的琴房楼下,沈捷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取出一支烟点燃了,看红色火光明灭闪烁,耳边是桑离的唠叨声,突然有了这些许迟疑、几分恍惚。
晚上十一点半,桑离摸黑进了407,果然那三个人还没有睡觉。
听见桑离进门的声音,蔡湘喊一句:“桑离,向宁让你明天早上给他回电话。”
“糟了,”桑离这才想起来,很是懊恼,“我演出结束时忘记告诉他了。”
“没关系,”顾小影躺在床上带着笑音答,“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和他聊了会,详细汇报了你的演出盛况,然后说你和同学出去吃晚饭了。”
“同学?”穆忻笑得很狡猾,“桑离老实交待,那人到底是谁?”
蔡湘干脆从床上坐起来:“快说,那人是谁?”
“仲悦大酒店总经理,也算是我的上司吧。”桑离轻描淡写。
“啊?”顾小影也坐起来,月光照进来,桑离甚至能看清楚对面床上的顾小影一脸惊愕的表情。
“第三者插足?豪门恩怨?新版灰姑娘?”顾小影瞪大眼睛。
桑离翻个白眼:“姐姐你看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相比于蔡湘的爱好是看各类娱乐八卦而言,顾小影的爱好也不见得多高尚,那就是看言情小说。据她自己所说,放眼港台言情界,她对言情小说作者及优秀作品如数家珍,其熟练程度丝毫不亚于男生们对日本AV女优的了解……
顾小影神色忧虑:“桑离,我怎么总觉得此人并非善类?”
“衣冠禽兽?”蔡湘倒抽一口冷气。
桑离哭笑不得:“你们说什么呢?我有男朋友的好不好!”
“桑离,你还是处女吧?”穆忻就属于要么不说话,要么开口能吓死人的那一种。
黑暗里,桑离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床前,呆呆地看着穆忻的方向。看见她翻过身,趴在床边,两眼直直地瞪着桑离,屋子里寂静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蔡湘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然后顾小影也开始笑,最后穆忻也笑了,屋子里笑声震天。隔壁寝室听不下去了,有人开始敲墙壁,407们把脸捂进枕头里笑,笑得桑离哭丧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小影笑得喘不过气:“哎哎,桂英,你真是才华横溢啊!哈哈!”
蔡湘笑得则意味深长:“桂英,难道你很有经验?”
因为穆忻姓穆,又有些男孩子性格,所以从来就没怎么厚道过的顾小影便给人家取了“桂英”这么纯朴的一个新名字……
穆忻笑了:“我就是比较好奇嘛,谁让香菜你说什么‘衣冠禽兽’,我们美术生的思维都很具象好不好。”
“对哦!”顾小影激动地往上铺爬,“桂英你是不是画过人体,你给我讲讲,男生和女生有什么不同?”
话音未落,已经被穆忻一掌拍下去:“你有的他们都有。”
“胡说八道,我有胸,他们就没有!”蔡湘很振奋。
“他们也有胸,请你相信我,”穆忻很诚恳地看着对面床上的蔡湘,“一般来说我们请的模特胸肌和腹肌都还不错。”
顾小影十分不厚道:“香菜,你又充那个胸大的,你确定是你有胸而人家没有?”
“啪啦”,一个抱枕直接飞过来,“噗”的砸上顾小影乐极生悲的头颅。
蔡湘咬牙切齿:“顾小影你还好意思说我,小笼包还比旺仔小馒头好多少吗?”
桑离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站在窗边哭诉:“你们这群流氓!”
矛头立即对准她。
穆忻眉开眼笑:“桑离,只有你有男朋友哎!要不你讲个简单的吧,打啵儿什么感觉?”
打啵儿?
桑离不好意思了,怎么说呢,哪有人拿这种事昭告天下的?
“我问个问题哦,”求知欲一向很强的顾小影举手,“我看言情小说里都说打啵儿是有舌头参与的,我想问问那样的话你岂不是要接触到对方的口水?天啊真是好恶心……”
“啊!”蔡湘崩溃,“苍蝇你能不能不要恶心人?”
穆忻在上铺锤床,哈哈笑:“对对对,桑离快说说,我也想知道!”
“我去洗漱了!”桑离夺路而逃,留下身后三个色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第二天给向宁打电话,向宁埋怨:“小离我昨晚等你到十一点半。”
桑离赔笑:“我出去吃晚饭,十一点半才回来的。”
“哦,和同学一起啊,”向宁从小随着郭蕴华参加过若干次演唱会,不疑有它,只是轻声笑,“小离,我过几天回去休十几天假,然后就要去单位报到了。”
“单位?”桑离微微愣住,“哪个单位?”
“那个……我和部里签协议了,终于还是决定留在北京工作,只是以后可能有段时间要派驻国外。”
“那我怎么办?”桑离有些恍惚。
“我担心的就是你,”向宁顿一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爸调去W市做市委书记了,那边的高校想请我妈过去,待遇给得很优厚。我爸当然也希望一家人能团聚,我妈正在考虑。可是,如果我们都走了,省城那边就只剩你自己了……”
“那我毕业去找你?”桑离有些懵。
“你可以考中央音乐学院的研究生或者考这边的歌剧院,”向宁也拿不准,“当然有一定难度,但是不一定不行,小离你的专业那么好。”
“是吗?”桑离苦笑,“哥,你还曾经说过等你毕业就回来工作,陪着我,带我去吃很多好吃的……”
向宁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人都是会变的?还是说理想都会屈从于现实?抑或好男儿志在四方,大好机会不能放弃?
“可是,小离,你难道不想拼一拼吗?你不想来中国最好的歌剧院唱歌了吗?”向宁犹豫着,终于还是问。
桑离愣一下,六月天,这城市骄阳似火,她却突然打个莫名其妙的寒颤。
是啊,自己说过的,要在中国最好的歌剧院里唱独唱。
其实,这个愿望,她从来都没有放下。
恐怕也只有看守琴房楼的阿姨知道:这一年里,音乐系声乐表演专业去琴房次数最多的人是谁?
可是,一年的大学生活,已经令她如此现实地看清楚横亘在梦想路上的那些屏障:物质的、精神的、能力的……
她知道自己是这一级学生里专业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连系主任都对自己赞赏有加。可是,去最好的歌剧院……那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正如段芮所说,想要去那里,首先要有拿得出手的奖项,最好还有几张哪怕是只有小范围影响力的唱片,举行过业内予以肯定的独唱音乐会,之后投入大笔金钱去找名师学专业,并在名师推荐下获得去知名歌剧院试唱的机会……
这其中的哪一项不需要投资?
且究其根本,就是物质与人脉的双重投资。
而向宁,他又有什么责任替自己去承担如此巨大的代价?
即便他愿意替自己承担,凭他的薪水,仍旧是不够的吧?
作为一个新晋公务员,就算有个为官一方的父亲,但毕竟鞭长莫及。对向宁而言,他再优秀,于现阶段来说恐怕也是人微言轻,声名显赫的大歌剧院又凭什么买他的账?
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沈捷说过的那句话了:尽管,高雅音乐也可以是下里巴人的享受,但真正能把高雅音乐学好的人,一定是过着阳春白雪的生活。
而且,她没有说,大学一年里,她还听说了另外一句话。
张爱玲说过的:出名要趁早。
或许,再没有人,会比终生以舞台为家的表演类学生更能理解这句话的精髓。
出名的确是要趁早的。
因为,倘若不抓紧一切时间步步为营地走在“出名”的路上,那么,许多事,恐怕都会来不及。
青春那么短,好时光稍纵即逝。
而一个女子的资本,又能停驻多少年?
不能否认—这是桑离第一次对彼此的未来产生隐隐的忧虑。
也是从这时起,她人生中至单纯的上半册便结束了。
而那个叫沈捷的男人,开始以无孔不入的方式,进入到她的生命中。
第六章 陌路
1
清晨,桑离很早便起床了。
照例,今天又是她去老年大学上课的日子。
说起来还是马煜的功劳,自从桑离说想要出去找份兼职,马煜便联络了自己的若干朋友,最终找到一所老年大学,说是那里还缺一名老年合唱团的指导老师。
第一次去上课的那天,马煜嘱咐桑离:“是委屈了你一点,不然先试试,如果太辛苦就算了。”
“怎么会?”桑离笑,“像我这样只有一张本科毕业证的人,有人肯相信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一边说一边准备上课所要用到的教材,甚至还一丝不苟地做了课件。马煜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仔细,她解释:“他们又不是打算拿唱歌做职业的人,与其把时间都耗费在纠正唱法上,倒不如拿出一部分时间介绍一点歌曲背景、音乐知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音乐不过只是陶冶情操的一件事。”
马煜点头,他似乎早就知道她是个敬业的人,也没多话,便开车送她去上课。
老年大学在城市的西北端,和桑离所居住的那个位于城市东南端的“樱园绿景”之间隔了整整一条城市对角线。马煜开车路过和平路的时候,桑离一抬头,便再次看见那块广告牌—“离园府邸,江南旧梦,再相逢”。
仍旧,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扼住桑离的喉咙,让她有了微微的窒息。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块渐渐由远及近的广告牌:这些天来,她并不是已经忘了它的存在,正相反,它无孔不入,提醒她那些曾经的“旧梦”。她要很努力,才能通过做其他事来转移注意力,然后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那些事,那段曾经。
她深呼吸一口气,马煜听到了,侧一下头:“怎么了?”
半晌,桑离才突然开口问:“离园,你去过吗?”
她的思维太跳跃,马煜反应了一会儿,还是问:“什么离园?”
“离园府邸,好像是连锁酒店。”
“哦,”马煜恍然大悟,“离园啊,当然去过。上个月G公司搞周年庆,一定要体验一下中国传统文化,我们一班人马讨论很久,最后才选在‘离园’,因为放眼城内,好像再没有哪家酒店能像离园那么有中国韵味。”
“离园里面是什么样子?”桑离迟疑着问。
马煜显然对离园的布局很熟悉,信手拈来:“四个园子吧,春夏秋冬各一个,这个创意本身按理说不稀奇,但是每个园子居然还真的做出了自己的特点。比如说春天的樱园比较平整,用一个湖分割成前后两部分,用一道曲桥相连,增加了纵深感。夏天的榴园道路比较曲折,都是鹅卵石铺的甬路,堆砌的石山起到阻隔的作用,一方面增加了景致的层次感,让人觉着别有洞天,另一方面也是在有限的空间里通过曲折的道路做出更广阔的效果。总体风格就是江南私家园林的集粹,虽然有点大杂烩的感觉,不过总体来说做的还不错。”
桑离苦笑着点点头:“那么,秋天应该是枫园,没有枫树,就用了火炬树。树不多,但很密集,树下还有石桌石凳,靠着一口看上去很清冽的水井。沿着后门走出去,能拐到冬天的梅园里,那里的房子是上下两层的,楼梯是木头的。梅树只有四棵,花窗却没有重样的……”
“你怎么知道?”马煜有点惊讶,趁红灯停车,扭头看桑离。
“我想,离园的老板,应该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桑离缓缓道,她说“老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似有些许发涩。
马煜愣了一下,便扭回头去继续开车。一路上,两人再没有说话。
上午的课并不长,只有两节,不到十一点就已经下课。课后,桑离站在校门口等马煜,偶尔也和打招呼的老人们微笑着说再见。她远远地看着那些满头华发的老人相携走远,虽不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却是一副平和隽永的图画。午间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让那些笑脸都洋溢着愉悦超然的光辉。
身影或许伛偻,然而那些从容是骗不了人的。
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忘不掉?
哪怕是年轻时的口角、不快、争执甚至是怨尤,都会化解了,直到变成相濡以沫吧?
似乎情不自禁就想起南杨妈妈说过的话—那年春节,她闪了腰,躺在床上指挥平日里从不下厨的丈夫煮面条,感慨着说了一句:“少年夫妻老来伴,到这个岁数,哪还讲究那些情啊爱啊的排场,能一直有个人在身边,就是大福气。”
那么,现在的自己,若要嫁人,是少年夫妻,还是老来伴?
二十八岁的年纪,韶华正好,可是一颗心却早已千疮百孔。
正发呆的时候,“滴滴”两声响声打断桑离的怔忪,她抬头,果然就看见马煜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摇下车窗,冲她挥挥手,桑离也回一个笑容,略加快一点步伐,穿过马路上了车。
“今天顺利吗?”马煜每次来接她都总是用这句话开头,次数多了,桑离渐渐觉得这样带有家常气的规律也是件让人觉得有趣又温暖的事。
“还好吧,”桑离想起上课时的典故,兴致勃勃给马煜讲,“你知道吗,在我的班上有个老人家,每次都要利用课间抓住我学唱歌,而且每次都是那首《红梅赞》。我一直以为他是要参加社区里的歌唱比赛,却直到今天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是想要唱给自己的老伴听。”
“为什么偏偏是这首?”马煜也好奇。
“老爷子说当年他们之所以能认识,就是因为当年老太太曾经是文工团的演员,演过的最夺目的一出戏便是样板戏 href='/article/7453.htm'>《江姐》,”桑离说着说着就有些感伤,“可是老太太前年患了鼻咽癌,手术后不仅不能唱歌,就连说话都很困难。如今,老太太唱不了歌了,每天看着钢琴心里难受。老爷子说‘那以后换我唱给你听吧,你弹琴,我唱歌,也别浪费了这琴’。你知道吗,马煜,这是我听过的最朴实憨厚的情话,但是,也是最动人的情话。”
马煜沉吟一下,过会才说:“其实我也不喜欢吃简餐,可是,桑离,你的店里只有简餐,而且你也不喜欢去别的地方约会,所以我只能去你的店里吃简餐。排骨饭、牛腩饭、鳗鱼饭……吃得我感觉自己都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简餐盒。”
“啊?”话题突然跳跃到饮食方面,桑离有点反应不过来。
“可是,喜欢不喜欢吃是一回事,开不开心是另一回事。”马煜看着桑离,“只要能每天看见你,我就很开心,哪怕每次都要吃我不喜欢的简餐,也开心。”
到这会儿,桑离终于理顺了思路,哭笑不得:“听起来,马先生你是在抱怨?”
“怎么会?”马煜瞪眼,“你不觉得这是朴实的情话吗?”
“没听出来……”桑离故意摇头。
“真失败,”马煜叹口气,“以前看小师弟们追女生追得花样百出、殚精竭虑,总觉得是年轻人的矫情。现在轮到自己,才发现这原来和年纪没有什么关系。这‘恋爱’的本质,果然就是得‘谈’出来的。”
桑离笑出声:“马煜,我以为德国留学的博士都很严谨务实的,原来你还存有传统文科男生的那点浪漫情怀?”
“这不是浪漫,”马煜正色道,“我是很认真地在与你交往,并且希望你能在一段时间的交往之后,尝试着接受我,也接受YOYO。”
桑离渐渐敛起笑容,有些陷入沉思。车厢里变得很安静,正在这时,桑离手机响起来,桑离低头看来电人姓名,居然显示着“南杨”!
桑离一愣,按了接听,就听见南杨有些着急的声音:“小离吗?”
“是我。”桑离一边接听一边看着窗外,茂盛的正午阳光下,叶子也泛出了油亮的绿色。
“小离你快回家吧,你爸出事了!”南杨声音很大,还有些喘,“好端端的突然就倒下去,刚送到医院,你回来看看吧!”
桑离心脏猛地一缩,手心都有些泛凉。她怔怔看着前方的玻璃,没有答话。
“小离,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你都五六年没回家了,什么样的矛>?99lib?盾也该淡了吧?!”
“南杨,你确定是要我回去?”桑离的声音清冷,“你就不怕我一出现,他本来好好的,也能被我气成病危?”
“桑离!”南杨真火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做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你们之间的矛盾无非是一些误会,这么多年过去了,干嘛还攥着不放?”
“误会?”桑离笑了,笑容却很诡异,“恐怕不是误会吧?你明知道我是人人唾弃、千夫所指,算什么误会?自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个人觉得我还是小时候那个干干净净的桑离。可是南杨,其实我爸说的没错,我丧尽天良,我泯灭人性,我活该被唾弃!我告诉你吧,我回去也没用,他不会愿意看见我的,他要是看见了我,死得更快。”
“桑离!”南杨真的生气了,“你他妈的能不能说点人话?你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自说自话,什么时候能在脑子里装点别人的想法?我告诉你,今天你回来也得回来,不回来我就去抓你回来!我也不怕你知道,医院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你再不回来,就连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了!”
桑离沉默。
南杨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火气:“桑离,多了我也不说了,我在中心医院等你,你到了之后给我电话。”
他就这么挂了电话,桑离无力地仰头靠在汽车椅背上,似乎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沁了满满两掌心的冷汗。
马煜没说话,只是把车在路边停下。树荫里,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香烟。袅袅的烟雾飘散开,只能听见车外阵阵的蝉鸣。
过了很久,马煜听到桑离说:“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回头,触上她冷冷的目光。她的笑容那么凉,凉得似乎要令人心生绝望。
“马煜,不是我不爱你,而是跟我相比,你太干净了,”她的声音那么苍凉,“我做过很多错事,过去的那个我,用我妹妹的话说就是‘人尽可夫’。要说爱,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可我还是离开他了。再后来,他终于扔下我不管了,我才发现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她目光空洞,低头喃喃自语:“我后悔了,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我后悔也来不及了。顾小影曾经告诉过我,人长大的标志,就是从此不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所以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后悔了,而是要感激,感激曾经做错了事、吃过了亏,然后还能活着,所以还有机会重来。我决定痛改前非,好好生活下去,然后就遇见了你。我很感谢你,可是,过去那些都抹不掉了。我很害怕,怕将来有人会翻出来曾经的那些事,那时候,对你也是一种伤害。”
她抬起头,眼里有闪烁的泪花。
她看着他,说:“你仔细想想,你能接受这样的一个我吗?等你想明白了,觉得能够接受了,我们再认真交往下去,好不好?”
“能!”
下一秒,这个男人突然这样说。
桑离愣一下,有些懵:“啊?”
马煜扔掉烟蒂,重新发动车子,然后一边按手机键一边说:“不管怎样我都能接受,所以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认真交往下去了。现在我让秘书订最近一班回你家的机票,我们回去看你爸爸。”
桑离整个被惊到了,只是呆呆看着马煜打电话订机票,然后发动车子,上高架桥,趁中午人不多,用九十公里的时速往“樱园绿景”赶。中间好像看见测速仪闪烁N下,马煜还有心思开玩笑:“不知道今年的十二分还够不够扣?”
他说完,桑离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抓住马煜一边的袖子:“我还没讲呢。”
“我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他目不斜视,“你的姓名、性别、民族、家庭成员、政治面貌、是否已婚、身份证号,还有你学什么专业,喜欢唱什么歌,吃什么东西,穿哪种衣服,我都知道。你的过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现在住我们家隔壁楼上的那个桑离,现在的她生活很规律,作风很检点,做饭很好吃,家里很干净,当然也有点冷清……”
他扭头看桑离一眼,看见她目瞪口呆地抓着自己的袖子,便说:“你把手松一松,我还要开车呢,你再这样我直接开到民政局了啊!”
桑离惶惶然松了手,看见马煜的唇角浮出明显的笑容,她有些晕眩:形势变化太快,一日千里啊!刚才自己在说什么来着,怎么就聊到了这上面?民政局……民政局是干什么的?
一路的昏头胀脑中赶回“樱园绿景”,马煜回家安顿YOYO,桑离回自己家收拾东西。她在客厅里呆呆站了十分钟,却仍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好。
真的,要回家吗?
桑离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
那个家,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吗?时间真快,一晃六年过去了。六年没有回去了!花树里胡同变模样了吗?那两行整齐的木芙蓉树还在不在?现在,马上又要到木芙蓉飘香的季节了吧……
正想着,马煜来敲门,桑离打开门,看马煜手里拎一个小旅行袋,听见他说:“收拾好了?”
桑离摇摇头,还是很迷糊。马煜叹口气,进门一项项提点:“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身份证……”
桑离一样样找出来,收进行李袋。马煜接过来,带桑离下楼。直到上了飞机,桑离才忍不住叹口气,问马煜:“如果我没记错,过几天你们似乎有展览要开幕。现在……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吧?”
马煜笑了,伸手拉下桑离身侧的遮阳板,用胳膊环住她,答非所问:“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到了。”
他的声音坚定,莫名就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桑离有点百感交集,只是靠着他,终于沉沉睡去。
桑离醒来时是夜晚十一点半,三分钟后,飞机降落。马煜牵着桑离的手下飞机,从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中心医院。从机场到中心医院大约有几十公里的路,每接近市区一点,桑离的呼吸就要沉重一点。
马煜感觉到了,便握紧桑离的手,她的手冰凉,表情紧张。马煜侧过身,将桑离揽进怀里,紧紧拥住她。他的怀抱那么温暖,桑离把冰冷的耳朵贴在马煜胸口,隔着衬衣,甚至还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渐渐,桑离觉得自己有些颤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父亲的病危,还是即将来临的见面?是那些不愿意看见的熟人,还是这个城市所代表着的那段支离破碎的记忆?
在距离中心医院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桑离拨通了南杨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听见南杨接起来,压低声音说:“小离?”
桑离沉声道:“我马上到医院门口。”
南杨微微一愣,很快说:“好,我到门口接你。”
电话挂断,再没有多余的话。
桑离疲惫地倚回到马煜怀里,或许,也是这一刻,她必须承认: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的存在,已经开始成为她生活中渐渐习惯的一部分。
人,果然是敌不住“习惯”的。
医院门口,南杨看见马煜的刹那愣了一下,然而很快就恢复正常。
他伸出手:“我们又见面了!”
马煜点点头,回握:“辛苦了。”
桑离淡然地看着面前两个男人短促的寒暄,然后跟在南杨身后进了病房楼。乘电梯到七楼,南杨推开一间病房的门。桑离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一下,南杨发现了,回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马煜似乎也觉察到了,不声不响便握住桑离的手,另一只手则微微揽住桑离的腰,轻轻推她进门。
站在病床前,桑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有几秒钟的失神:这个人,是桑悦诚吗?
似乎,六年没见,他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头发花白了,皱纹变深,眼眶下甚至还有一团黑晕。寂静的病房里,不知道常青哪去了,田淼也不见踪影,只有这个曾经高大的男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似乎是看懂了桑离的疑问,南杨轻轻解释:“常姨盯了一天了,我让她回去休息一下。”
他伸出手,给桑悦诚掖掖被角,再用棉签蘸水润润他的唇。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那么自然,自然得就好像他是桑悦诚的儿子,而桑离不过是个来探病的外人。
这个认知令桑离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桑悦诚渐渐从沉睡中醒来。他微微睁开眼睛,似乎用很长时间才适应了眼前病房里的光线。他声音有些嘶哑地问南杨:“几点了?”
南杨低声答:“十二点了,叔。”
他接着说:“叔,你看谁来了。”
他微微让开身子,使桑悦诚的视线能够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桑离和马煜。桑悦诚沿着他身后的方向看过去,目光瞬间凝固了!
很久,病房里都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每个人都沉默到了屏蔽呼吸的地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听见桑悦诚用怀疑的口气问:“小离?”
桑离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站在原地。
“小离吗?”桑悦诚又问。
马煜推推桑离,把她推到挨近床边的位置。直到完全走近,才听见桑离没有任何感情的、干涩的回答:“是我。”
桑悦诚直直地看着桑离,他的目光似乎穿透桑离看向另外不知名的时空。桑离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过去的片段凌乱地在她的脑海里跳,似乎,仍然能记起,不过也就是六年前,他狠狠甩她一个耳光,大声吼:你给我滚!
那天他还说什么来着?哦,对!他还说:桑离你从现在开始就别姓桑,我桑悦诚本来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那天之后,她就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除了三年前的那次对话之外,他们甚至没有再见过面。
可是,眼前,就是这个人,这个可以一巴掌把她打出几米远的男人,此刻竟然躺在病床上,靠氧气管与输液维持生命。
这真是一个带着浓厚讽刺意味的对比。
“小离,你……还好吧?”过很久,桑悦诚终于开口。
桑离愣一下,好像很努力才把神游天外的思绪扯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还好吗?
她还活着,似乎,只要活着,就已经很好。
可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
沉默中,还是南杨打破眼前尴尬的空气,给桑悦诚介绍马煜:“叔,这位是马先生。他是小离的邻居,很照顾小离的。”
马煜往前面站一站,毕恭毕敬地打招呼:“叔叔,您好,我叫马煜。”
“他是我的未婚夫—”桑离突然打破面前安静的空气,面无表情地宣布。
南杨倒抽一口冷气。
桑悦诚本来虚弱的目光也似乎瞬间变得锐利,他死死盯住马煜,似乎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他努力提起精神问马煜:“你是干……什么的?”
马煜处变不惊,仍然恭敬地答:“叔叔,我自己开一间小公司,主要做一些文化方面的项目。”
“小公司?”桑悦诚有些不相信似地看着马煜。
“啊?”马煜看看桑悦诚,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只对公司的规模感兴趣,可还是据实以告,“我以前在德国留学,刚回国不过四五年时间,再加上做的是文化项目,所以公司规模并不大。”
桑悦诚有些迷惑地看着桑离,却不说话。桑离冷笑一下,开口道:“爸,你是不是很奇怪?这一次,我不傍大款了,只是傍了个小款,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
桑悦诚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桑离。南杨转头喝斥桑离:“小离,好好说话!”
桑离不说话了。
或许是说多了话的缘故,桑悦诚终于没了力气。他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看周围的人。灯光映照下,他的样子比桑离刚进门时更憔悴。
南杨往身后比个手势,马煜看见了,便低声道别:“叔叔,那我们明天再来看您。”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桑离的手把她拖到门外。过一会儿,南杨也跟出来。
寂静的走廊上,南杨叹口气对桑离说:“小离,你先回去吧,这里我守着。”
他转头问马煜:“马先生,你有住的地方吗?”
马煜点点头:“叫我马煜吧。来之前在假日酒店订了房间,你放心吧。”他有些歉然:“真是抱歉,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南杨有些苦笑地看看桑离,再回头看马煜:“没关系,别客气,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我只是不想让小离留什么遗憾,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
桑离抬头看南杨一眼,过一会儿还是说:“哥,我爸就交给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南杨深深叹口气:“小离,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不好吗?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僵?”
他伸手揉揉眉心,再抬头看桑离,语气疲惫而无奈:“下个月我要出国做访问学者,不能再替你照顾你爸了。你如果有空,就陪陪他吧。”
桑离沉默着看向窗外,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二天,当桑离再次出现在病房的时候,桑悦诚仍然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光线明亮的病房里,他看着桑离,再看看马煜,没说话,只是深深叹口气。
桑离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的脸,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正僵持的时候,常青拎一个保温瓶走进来,许是突然看见这么多人站在病房里,她还有些吃惊,待看清是桑离时,终于忍不住惊呼一声:“小离?”
桑离微微点点头,干涩地喊一声:“常姨。”
顿一顿,还是看着桑悦诚说:“爸,我们要走了。”
桑悦诚目光很复杂,想说什么,却有些欲言又止。还是常青看出他的心思,笑着问桑离:“别着急啊,怎么看见我就要走?”
她这样说了,桑离也只好回答:“不是的,常姨,你别误会。”
常青好奇地看一眼桑离,再看看马煜,问:“小离,你不给我介绍一下?”
桑离只好伸手比划两下:“马煜,我邻居—”
看见马煜瞪自己,只好再加一句:“我未婚夫。”
心里想,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常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听到这句话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认真打量马煜几眼,微笑着说:“真是一表人才呢。马先生是吗?做哪行?”
马煜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开一间文化公司,主要做一些展览和艺术展演。”
“哦,”常青点点头,微笑着问马煜,“马先生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马煜看看桑离,笑着答常青:“阿姨,您还是叫我马煜吧。我父母过世早,现在我和女儿一起生活。我离过婚,我女儿今年四岁。”
空气里出现短暂的沉默,常青回头看看桑悦诚,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表情,只好笑着打破僵局:“那你女儿一定很可爱,有机会带回来一起聚聚啊。”
马煜点点头,微笑答:“好,谢谢阿姨。”
常青再笑笑,扭头问桑离:“小离你都没告诉我们这几年你过得怎样,现在做什么工作?”
桑离微微一笑:“我没有工作,常姨。”
马煜纳闷地看看桑离,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开店的事。可是没等他开口,一直沉默着站在一边的南杨已经开口问:“小离你不是开了个咖啡店吗,生意怎么样?”
桑离瞪南杨一眼,敷衍地答:“还好。”
常青忍不住笑了:“小离你还像个小孩子。”
她一边往碗里盛粥一边说:“你小时候就不喜欢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事,现在还是这样。”
她笑着看看桑离:“昨天我还在和南杨说,有几年都没见到你,不知道你怎样了,可是没想到今天就能看见你。”
她有些感慨:“时间真快,一转眼你和淼淼都长大了。”
听她提起田淼,桑离心里也微微泛起苦涩来。她踌躇一下,还是问:“田淼现在在哪里?”
常青似乎有些吃惊她居然对田淼的行踪感兴趣,便叹口气答:“淼淼这孩子也没定性,大学毕业后就天南海北地跳槽,现在去了一家公司做翻译。”
这时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南杨抬头看看,对桑悦诚说:“叔,医生来查房了。”
桑悦诚没说话,只是疲惫地点点头,桑离看见了,急忙对常青说:“常姨,我们先走了,以后……再回来。”
她似乎要狠狠心,才说出“再回来”的承诺,常青点点头,看看桑悦诚,有些无奈地嘱咐南杨:“杨杨你帮我守一下吧,我去送送小离。”
看南杨点头,她转身送桑离出门。
自始至终,桑悦诚都没有说话,而桑离临走之前,也并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自己的父亲。
南杨注意到桑悦诚的目光一直目送桑离出门,只能悄悄在心里叹口气。
站在医院门口,常青拉住桑离的手—六月天,桑离的手却仍然那么凉。
骄阳下,常青的神情犹豫一下,看看马煜,还是开口问:“小离你的身体好些了?”
桑离微微一愣,点点头。马煜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看桑离,却没有说什么。
常青轻轻叹口气:“小离,其实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你父亲对你,或许有些严格,可是你也知道,他就是那种脾气。”
桑离“嗯”一声,也不答话。
常青犹豫一下,终于还是说:“其实,他活不了多久了,可能一年,可能半年……”
马煜倒抽一口冷气,他扭头看看桑离,却发现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常青看看他们的样子,苦笑一下:“小离,你还恨他吗?其实你爸爸一直都很惦记你的,有时候还会问我,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下去看见了小菲,你说她会不会怨我,怨我对小离不好’。”
常青叹口气:“小离,算阿姨求你,你们和解吧。”
桑离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大家都快要被沉闷的空气压垮的时候,才听到她低低地说:“来不及了,阿姨。”
她抬起头,目光清冷:“我这次回来,是想找机会还他养我十八年的情。可是真对不起,阿姨,除了钱,我没有想到我还能还给他什么。”
她看着常青,缓缓道:“刚才,我已经预交了住院费,数目足够他在这里治疗一年甚至更久。”
“小离你—”常青有些着急,“他到底是你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听了这话,桑离突然笑了。她的笑容,那么凄凉,那么哀伤。
这时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天的热气,却猛地让常青在惊愕之余打了个寒颤。马煜也瞪大眼,惊讶地看着桑离,看见她的笑容渐渐变成一朵罂粟一样艳丽而奇诡的花。
她盯着常青的眼睛,声音清冷,笑容绝望。
她说:“阿姨,三年前,我也差点活不了多久的。也是在那个时候,桑悦诚告诉了我一句话,他说桑离你这是咎由自取,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你身上没有我的血。听了这句话,我万念俱灰,一心寻死。”
她顿了顿,再次冷冷地说:“你知道吗,阿姨,没有人知道我爸爸是谁。我这个人,就代表着一个屈辱的秘密,是我妈妈的屈辱,也是桑悦诚的秘密。”
六月天,窗外带着海咸味的空气里还挟裹着木芙蓉的甜腻香气,马煜、常青,甚至连刚走出病房的南杨都带着巨大震撼与满腔愕然看着她。
而她看着常青的眼睛,吐字缓慢而清晰:“阿姨,二十八年来,估计也只有户口本上能显示出我们的父女关系。你也不是没看见,我长这么大,好的那部分是我奋发图强换来的,坏的那部分是我咎由自取应得的。虽然他是我父亲,可是这些,统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潮湿空气里,她转过头,咬紧唇,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玻璃的倒影里,二十八岁的桑离依然很漂亮。
可是她知道,时间走过九年整,她已经变了那么多。
2
桑离生命的转折,从大一那年的暑假开始。
那时,照惯例,桑离依然是不回家的。
不过寝室里倒是一片繁忙景象—女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对即将到来的暑假充满期待。
顾小影向来是乖宝宝,恋家恋得紧。管理系的考试科目那么多,连考十二天后她居然还有力气打电话叫嚣:“妈妈!我终于要回家了!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糖醋鱼!妈妈你让爸爸做好吃的等我啊!”
穆忻则不紧不慢地收拾行李,准备和本系以及美术系的一群人去西递、宏村写生。她每天的任务似乎就是研究安徽的天气预报,也费力琢磨一下需要带多少东西走,之后又可能带多少东西回来……
蔡湘是本地人,家境很优越。暑假还没开始的时候她父亲就为其联系了省电视台,供她暑期实习。她正疯狂迷恋电视台的一个主持人,每天都欢呼雀跃地设想着能和偶像同台工作的大好前景,剩余时间则都用在陪穆忻研究皖南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上面。
只是偶然的一次,顾小影收拾行李的时候好奇地问桑离:“桑离,你好像不常回家呀?”
桑离很平静地抬头笑笑:“有时间还不如抓紧挣学费。”
顾小影感叹:“我妈要是有你这么懂事的女儿,一定会感动得哭出来。上次打电话她还说,我每次回家都和鬼子进村差不多。”
穆忻也笑:“对啊,我爸每次想我了,不好意思直说,就会说‘闺女你抓紧回家,你妈给你做了红烧肉,吃饱了还能带点回学校继续吃’,说得我跟要饭的似的。”
顾小影咧嘴笑:“你知足吧,俺娘说了,包括洗衣粉肥皂卫生巾在内,没有她闺女不要的,就连鬼子大扫荡都没我这么生冷不忌。”
穆忻心有戚戚焉地奉上大笑若干。
桑离还是面带微笑,一边准备乐谱,一边突然想起来:田淼高考完了吧?她考取外国语大学了么?将来有一天她去上大学了,暑假的时候会不会像顾小影这样迫不及待地回家找妈妈?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如此辛苦地赚取学费、利用一切能够打工的机会来打工,不过是为了渐渐和那个家脱离关系。
其实也没有什么铭心刻骨的恨,但是同样,也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眷恋。
那个家,对她来说,或许不过是新生学籍卡上的一个地址,标志着自己从哪里来,却也注定自己不会再回到那里去。
这一年来,她只在大年三十、初一、初二在家里呆了三天。且这三天中,起码有两天半还是呆在南杨家里,听他讲沪上风物。
对此,桑悦诚没有意见,田淼求之不得,只有常青前后表示过几次抱怨,说小离你怎么总也不回家……
“家”?
桑离落寞地笑笑,随手拿起一块粉扑,对着镜子,轻轻在腮边按了一按。
镜子里的女孩子,目光清冷,神情孤寂。
傍晚,沈捷的车来接桑离一起去参加一个晚宴。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桑离很拒绝这样的陪伴。
自己算什么呢?秘书不是秘书,助理不是助理,女朋友不是女朋友……
她就这样问了,结果沈捷挑挑眉,笑笑:“助理这个称呼不错,那我就介绍说你是我的助理好了。”
桑离瞪他一眼:“傻子都能看出你是拐卖幼女!”
沈捷哈哈大笑。
其实桑离心里也知道,化了妆的自己少了些许稚气,而三十一岁的沈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桑离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至少看上去还是很登对的。
只是,这件事于情于理不合,她还是觉得不能答应。
最后还是沈捷劝她:“桑离你不能总把自己当孩子,大学本来就已经是半个小社会,出去见见世面也没有什么不好。再说今天晚上一起吃饭的还有一位唱片公司的老总,你就不想灌自己的唱片?”
听见“唱片”二字的一瞬间,桑离的眼睛忍不住一亮。
沈捷把握到了,再补充几句:“你也不用多心,我愿意帮你只不过是因为你唱《摇篮曲》的样子和我母亲很像,所以,在我的眼里,你就好像妹妹一样。帮个有缘分的妹妹,这不过分吧?”
这个理由真是足够强悍—至少在那时候,本来就已动心的桑离很坦然地接受了沈捷看上去相当问心无愧的解释。她甚至给了沈捷一个无比甜美真挚的笑容,以及一声发自内心的“谢谢”。
听见这声“谢谢”,沈捷一笑,伸出右臂给她。桑离一愣,很快便压住心底的那些尴尬和不适应,伸出左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前方有服务生很周到地拉开包厢大门,进门前的刹那,桑离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包厢上方木制的铭牌:沧海厅。
这世间的蝴蝶,到底能否飞得过沧海?
说是晚宴,按中国人办事的习俗,不如直接叫“酒席”。
沈捷在国外生活过,可回国经营酒店业,还是免不了按照中国的规矩办事—硕大的圆桌,按照规矩各自坐了,之后是不断的劝酒、敬酒、喝酒。这个过程中的规矩繁琐、座次敏感,然而很多事也的确是在酒桌上谈成的。当地的规矩是“无酒不成席”—沈捷入乡随俗,只能逼迫自己去习惯。
然而桑离不习惯。
那时的桑离还不过是个学生,别说面前的红酒,就是啤酒她都未曾沾过。服务生过来倒酒的时候,桑离吓得瞪大眼,急忙扯沈捷的袖子。
坐在周围的客人们看见了,只是抿嘴心照不宣地笑。
其实就在桑离随沈捷出现在沧海厅门口的刹那,已经先行抵达的客人们就忍不住吃惊,大多心里在想:原来仲悦的总经理也免不了“老牛吃嫩草”的俗!
再仔细看看桑离,各自都在心里感叹:漂亮啊漂亮……这么漂亮的小妮子,沈捷还真是有本事……
不过嘴上都客气地寒暄,听沈捷介绍说“桑小姐,我的助理”时,又纷纷佯装热络地招呼“桑小姐你好”……这样的礼貌,听在桑离耳朵里,微微有点不适,却也只能笑魇如花地逐一握手作答。
说起来,后来桑离在酒场上的一切礼仪、常识以及耍花枪的手段,其实都是拜沈捷所赐。他就好比那个玩“养成游戏”的人,一点点地将一个对应酬一无所知的小女孩,养成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当然,这是后话。
桑离永远都记得那次—她第一次喝酒的那天。她惶惶然扯沈捷的袖子,而沈捷微笑地冲服务生点点头,于是,桑离面前的高脚杯里就多了三分之一杯的紫红酒浆。
第一道热菜端上后,主人先发话,大致就是对仲悦酒店长期的支持表示感谢,所以第一杯酒要一饮而尽。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桑离脸都白了。
沈捷看见了,作为主宾的他自然有资格说话,便补充一句:“女士请自便吧?”
略微带一点征询意见的语气,眼光早就看向坐在自己左手方的主人。主人笑笑说“好”,可谁知宾客们不依了,他们都是各行各业的老总,三四十岁的年纪,七嘴八舌地表示说第一杯一定要桑小姐赏光,大家才能喝。
这样一僵持,桑离进退两难。
关键时刻,沈捷出了折中的主意。他微微侧过身,看着桑离笑说:“桑小姐分两次喝完第一杯,之后随意,好不好?”
这一次,虽是询问,却带了明显的肯定语气。可没想到在座的人还是不肯依,一个个比划着自己酒杯里的酒,说桑小姐的酒已经不多了,再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云云。
桑离抬头,看看周围金碧辉煌的一切,再看看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那些完全陌生的人,终于一咬牙,拿起酒杯,一口喝干!
“好!”周围顿时响起热烈的叫好声,平日里在各自办公室里端着架子的老总们似乎在酒桌上都有旺盛的精力和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匪气。
却只有沈捷,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握握酒桌下桑离的左手,然后吩咐服务生为桑离端杯热的白开水来。桑离心里觉得有点委屈,可是看看沈捷的眼睛,看到里面似乎也有些抱歉的意思,终于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口口吃着面前小盅里的佛跳墙。
那天坐在桑离右手边的恰巧就是唱片公司的于总,当晚宴因酒精的灼烧而越来越风格热烈后,他在一片劝酒的嘈杂中似不经意地问桑离:“桑小姐,听沈总说你想出唱片?”
桑离满脑子都是酒精燃烧时的灼热感,可是好在还没醉,于是能听见心里那些欢悦的火苗哧哧啦啦燃烧的声音。
她红着脸微笑地答:“是—”
没等她说完,沈捷端着酒杯微微倾身过来插话:“于总,改天让桑小姐唱歌给你听听,这可是专业水准,咱们平日里的嘶嚎都做不得准的。”
他微微笑着,桑离一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可是再往眼底深处看过去,却突然发现,即便喝了酒,沈捷的眼睛里仍旧有那么多的精明与犀利!
桑离一愣,忍不住想打寒颤。
于总却哈哈大笑:“沈总,不如晚点一起去‘金碧辉煌’吧,让我们这些五音不全的人听听桑小姐的歌。”
金碧辉煌是本市最大的夜总会,果然,他的话音未落,酒桌上已经喝红了脸的男人们顿时一呼百应!
桑离当即如坐针毡。
可是下一秒,她居然听见身边的男人说:“好啊!”
什么?!
桑离瞪大眼看着沈捷,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他会保护她,她便来了;她以为他会替她挡酒,所以第一杯她便喝了;她还以为他会帮她拒绝去那种声色场所的邀请,所以她便没有回答……
可是,第一杯喝完了还有第二杯,酒席应酬完了还有后续项目,而他居然还替她答应?
他到底拿她当什么?陪酒的小姐吗?
桑离感觉一股火迅速冒出来,她“腾”地站起身,狠狠瞪着沈捷。她的动作很大,甚至惊动了对面正在劝酒喝酒的几个人。顿时,满桌的视线,就这样快速聚拢来!
这天晚上,桑离终于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第二次聚拢到自己身上来!
可是还没等她说话,沈捷已经站起身,看也不看周围的人,只是轻轻撤一下桑离的椅子,左手揽过她的腰,右手轻轻指一下门口:“洗手间在这边,跟我来。”
之后才环视一下四周,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们先失陪一下。”
说完话,他手上微微一使力,就把目瞪口呆的桑离带离包厢。
一路上,他不说话,只是快步带她走过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宽敞寂静的露台上去。
直到微风拂面的一刹那,桑离才回过神来,狠狠甩掉沈捷的手:“你凭什么要我去那种地方?”
她恨恨地看着沈捷,声音里满是委屈:“我就不该相信你,我跟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这样说着的时候,酒意似乎开始上涌,干红的后劲终于开始发挥效用,桑离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晕,脚下也开始有些轻飘飘的,目光渐渐开始迷离。
可是嘴上还是不停控诉:“出唱片又不是卖身,干嘛还要去夜总会啊!我就不去!就不去!就不去!”
她一声比一声高,眼睛紧紧瞪着沈捷,目光却渐渐开始发散。
沈捷一惊,心想不好,急忙抓住桑离的胳膊。桑离脑袋里还比较清醒,知道自己可能是醉了,可是又不想吐,只是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喝醉酒的人行动永远在大脑前面,所以桑离几乎想也没想就顺势往沈捷怀里靠过去,沈捷急忙伸手揽过她,无奈地叹口气。
酒店里还有来来往往的喧哗,可是沈捷看看怀里的这一个,已经委屈地开始抽鼻子。
“沈捷你这个骗子,”她一边抽鼻子一边伸手掐他的胳膊,“沈捷你这个大骗子!”
小姑娘看上去瘦瘦的,没想到力气还挺大。沈捷抽一口气,急忙用另一只手握紧桑离的手腕,这次他终于确定—这个小丫头的酒量确实不咋地,醉酒状态来得虽慢但破坏力惊人!
结果,托桑离的福,那晚沈捷也得以从酒桌上提前撤退。
走前于总还惊讶地说:“呀,醉了?我还以为沈总你在外面安抚佳人呢!”
其他人七嘴八舌、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沈总你可要安全地把人家送回去啊!”
沈捷无奈地把桑离往车上抱,还要道歉:“真是对不住各位,改天我做东,把今天没喝完的酒补上。”
其他人依旧笑:“可以啊,不过还要带桑小姐来,我们还没听她唱歌呢。”
沈捷一边笑着答应一边心里想:今天这事儿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哪敢想下次?
一路上开着车也有些为难:这样子送回公寓里去,会不会对她影响不好……不过好在已经是暑假期间,学生公寓的查宿制度已经没有平日里严格,沈捷想了想,终于还是一打方向,径直朝南部山区驶去。
清晨,桑离在一片若有若无的花香中醒来。一睁眼,看见面前景象的刹那,她险些哽住呼吸!
入眼赫然就是一张黄花梨棚架床,四周悬了藕色细纱,夏初的风一吹,轻轻飘起来,好像一团柔软的云彩。推开细纱,能看见侧靠窗边的位置是两把黄花梨圈椅,中间一张矮小的几案上还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皎洁的广玉兰。靠墙处是一张黄花梨书柜,旁边有张黄花梨屏风将私密的卧室与外面的bbr>起居室隔开……简直就是黄花梨陈列馆!
桑离再惊恐地回头看看那张似乎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床,上面的淡青色被面在清晨的光线里散发出柔和的微光—这是哪儿?
不像是旅馆……那就是,沈捷家?!
正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往外冒的时候,屏风外有声音适时响起:“桑离,起床!”
是命令的口气,居然没有丝毫的怜惜或歉疚成分?
桑离顿时火冒三丈,大喝一声:“沈捷,你出来!”
站在屏风外的沈捷被吓一跳:大早晨的,小姑娘吃火药了?
急忙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看看桑离气冲冲的表情,沈捷心里有了数,不动声色道:“赶紧洗漱,吃饭。”
桑离想起昨晚的事,气得眼圈发红:“你这个骗子,我吃错药了才会答应你去应酬,你根本就是害我!你让我喝酒,还要我陪他们去夜总会!我想你比我大那么多,算是叔叔也算是哥哥我才信任你的,可是你居然出卖我!”
声音开始哽咽:“沈捷你怎么这样啊!我是小门小户的孩子不错,我没出席过什么大场合,你也犯不着这么刺激我,给我难堪吧……呜呜呜……”
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来,那些延迟了一晚上才得以发泄的委屈、不甘都倾泻而出,就连阅人无数的沈捷都有些许的怔忪。
然而很快沈捷便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手里擎着一块湿毛巾,一边给桑离擦泪一边无奈地说:“我就知道能用上这个。”
他轻轻拍拍桑离的肩,好声好气地解释:“桑离你反应也太激烈了吧,对不起,我错了,我忽略了你是第一次喝酒,对不起,请你原谅,好不好?”
像哄小孩子一样。
桑离瞪眼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沈捷忍不住笑起来:“桑离你多大啊,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桑离一把抓过毛巾自己擦脸,一边哽咽:“我昨晚没回去,不知道她们会说什么。”
沈捷无奈地笑:“你就说晚上有演出,太晚结束,怕寝室锁门,就只好在酒店的员工房间挤了一晚,不就行了。”
桑离又瞪沈捷:“为什么你连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撒谎撒得这么坦然?”
沈捷叹口气,拉住桑离的手腕往外走:“走吧,先去吃早饭。你总得吃点,然后我送你回学校。”
桑离狠狠把手挣脱回来,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我不想再见到那些人了,我也不想再去仲悦唱歌了,现在能结帐吗?这个月我做了十二天,可以拿到多少报酬?”
沈捷脚步一顿,回头皱着眉看桑离:“你说什么?”
桑离赌气:“我不想再给你打工了。”
沈捷突然停下脚步,桑离没提防,险些撞上去。她忿忿然抬起头,却看见沈捷严肃的表情。
他皱着眉认真说:“桑离,昨天没注意好尺度是我的错,但是你这样说,也太意气用事了吧?”
他看着桑离惊愕的脸:“一直以来,你都是个学生,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应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可以理解,毕竟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要出社会的。可是你遇见一点自己不喜欢的事就说不做了,这样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桑离气急:“长大了就是要陪这些人应酬吗?那我宁愿不长大!”
沈捷摇摇头:“当然不是说长大了就要去应酬,但是和各种不同的人之间的交往却是长大后必须要学习的功课之一。在什么样的场合里和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这些虽然不是衡量一个人的主要标准,但确实影响了一个人的生活。你想想,一个不晓得掩饰锋芒、掩饰情绪的人,一个行为比大脑快、说话不考虑后果的人,或者是一个不知道揣摩别人的意图、照顾别人的心情,总是习惯了自说自话的人……这样的人,在与别人交往的时候一定会留下这样那样的问题,时间长了,他还会被朋友们认可,或者被吸收到哪个常来常往的小圈子里吗?”
桑离愣住了。
沈捷叹口气:“桑离,有句话叫做‘四两拨千斤’,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桑离摇摇头。
沈捷看着她的眼睛,既有些诚恳,似乎又有些教诲的意味:“这句话说的就是在面对一些给你压力的事情和场合的时候,你不能把真实的情绪浮上脸。你内心里可以愤怒,可以不屑,甚至可以觉得眼前的人恶心,可是你还是要学会微笑,学会岔开话题或者是给对方一个不领情却又无伤大雅的答复。这不仅仅是对主人的尊重、对客人的礼貌,更重要的是可以保护你自己。因为,要在这个世界游刃有余,免受伤害,并不在于你是否有厉害的武功,而是得让别人永远看不透你。”
夏天的晨风里,桑离站在客厅中间,瞠目结舌。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桑离说这些话。
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桑离还无法领会那些话里的道理—彼时她不过是大一女生,对沈捷的所作所为、对这个圈子里的人还充满着本能的排斥。
可是,她也抗拒不了那些摆在面前的、触手可及的好处—比如那年她真的出版了自己的卡带,参加了一系列大型庆典,出席了一些重要场合,当然也认识了不少的权贵。
对于这些事,郭蕴华有所察觉,而桑离解释为“兼职赚学费”。对此,郭蕴华只是嘱咐了一句“不要影响专业课”便不再多问,而周围的人各忙各的,自然也很少有人注意到桑离的变化。
那时似乎也没有人意识到—时间,它是最锋利的雕刻刀,在你认为自己可以努力不改变的时候,或许,它已经把你改变成你曾经料想不到的那样。
向宁也隐隐约约感觉到桑离的变化。
相比一年前那个天真、稚气的小女孩而言,今天的桑离依然纯净美好,但她的眼睛里却多了些许坚定。似乎,她正在把曾经迷茫的一切,一点点置换成冷静、理智、有条不紊。
桑离在成长。
向宁很欣慰桑离终于从昔日畏手畏脚的小姑娘变成今天这样步履坚定的样子,可是很奇怪,他的心里却始终都有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他问自己:你是害怕桑离无法跟上你的脚步,还是害怕有那么一天她把你甩下?
却没有答案。
可能是不知道答案,也可能是不敢回答。反正在那个夏天,向宁把这点忐忑强制性地抛到了脑后—假期短暂,他和桑离的相聚也那么短暂,哪里还有时间去忐忑着浪费?
休假的十几天里,正巧向浩然去广东考察,郭蕴华去了澳大利亚。他们只来得及在长途电话里抱怨向宁不早早打招呼说回家的事,却也心知肚明—即便向宁早早打了招呼,他们的行程也是不能更改的了。
不过好在,向宁指天誓日地承诺说国庆长假一定回家看爸妈,这为人父母者的声讨才算暂告一个段落。
桑离在一边看着,很羡慕这样的被数落—因为有人需要你,有人关心你,有人用他(她)全部的身心去爱你。
这样的被数落,是甜蜜的被数落。
放下电话,向宁转身看坐在沙发上呆呆盯着自己看的桑离,微笑:“你那是什么眼神?”
桑离不懂:“什么什么眼神?”
向宁也坐下,笑着揽过她:“像小狗看见了肉骨头。”
“肉骨头?”桑离笑一下,扭头仔细端详向宁几眼,她的笑容里似乎还带点小狡猾,向宁看愣了。
然而下一秒,刚才被嘲笑是“小狗”的家伙突然跳起来,径直朝“骨头”扑过去:“啊呜!吃了你!”
“砰”地一声,向宁还没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压倒在沙发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桑离趴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狠狠揉他的头发,得意洋洋地笑:“敢骂我是小狗,呵呵呵,这就是肉骨头的命运啊哥哥……”
很明显是郭蕴华不在家,小姑娘便笑得肆无忌惮,手里的力气还不小,却没发现向宁的神情一滞,整个人都微微僵住。
桑离还在撒欢,不知道这个样子多暧昧:米色沙发上,男孩子被女孩子压住,偏偏女孩子还不放弃扑腾,一边扑腾一边笑,她笑着的时候长头发披散开来,恰好垂在男孩子胸前,蓦地带来一阵洗发水的香气。
这样的香气好像迷雾,向宁深吸一口,抬头看着女孩子闪烁着亮光的眸子,猛地一翻身,将桑离压住,咬牙切齿:“小离,有些话不能随便说的,你知不知道?”
桑离正纳闷:怎么才一秒钟的工夫,形势就发生了逆转?男女的力气真的就差这么大?
她不信邪,瞪大眼企图挣扎:“起来起来,哪有骨头吃狗的?”
向宁吸口气,呵斥:“别乱动!”
桑离翻个白眼给他,使劲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挣出来,猛地伸向他的腰侧:她还记得向宁最怕人挠痒痒,百试百灵!
可是向宁比她更早看出她的意图,在她的手搭上他腰际之前,他甚至来得及意味深长地冲桑离笑笑,而后突然俯下身去,准确地吻上眼前的女孩子。
桑离愣了。
她瞪大眼,手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看他伸出手,拂过她的眼睛,遮住那些光亮。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听见他说:“小离,你这样子,真像一只小兔子……”
她笑了。笑容浮上唇角的刹那,向宁似乎突然听见心底深处那些“怦怦”的响声。血液汩汩,咆哮着想要沸腾,身体比大脑更加忠实地做出反应,在桑离微笑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似乎马上就要爆炸!
那天阴天,下午的阳光沉沉的,不明亮,给客厅笼罩出一片灰灰的颜色。空调发出微微的嗡鸣,外界37度的高温,室内是低气压带来的憋闷。桑离忍不住想要深呼吸一口气,可是甫一张口,却猛地感受到他的纠缠:从来没有过的吻,一路长驱直入,如滑而软的果冻,或者弹性十足的棉花糖……原来,这就是顾小影想要知道的那个答案?
那个呼吸,就这样生生哽住。桑离的大脑在瞬间停工,她只是闭着眼,感受眼前男孩子越来越烫的呼吸,与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是她愿意用整个青春与生命去爱的那个人啊!
他的吻,灼热地、滚烫地、真挚地、投入地沿着女孩子的发际、眉角、唇边、脖颈,一路向下,来到不知何时已经敞开的领口。他的手似乎带着魔力,轻轻握住女孩子纤细的腰。她的皮肤细腻而光滑,他轻轻抚上去,抬头,看见桑离迷蒙的目光。
她的视线似乎没有了焦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的方向,他再度吻上她,一只手轻轻覆上女孩子胸衣的边缘,感觉到桑离一震,甚至向后缩一下。可是他身体里有火焰在燃烧,他从胸衣侧面的蕾丝花边下探过手去,那样柔软的女孩子的身体,让他几乎要丧失全部的心智!
迷蒙中,桑离只记得,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热度,滑过她的身体,一路向下。然而,就在他的掌贴上她的小腹的刹那,她突然猛地一哆嗦,忍不住“啊”地一声瞪大眼。
就是这声低呼,让屋子里渐渐升高的温度突然凝固!
向宁猛地一震,好像也猛然惊醒,他的呼吸还有些沉重,然而瞬间,他的视线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有些赧然地看看怀里尚有些瑟缩的女孩子,看见她眼底伸出的那些若有若无的恐惧。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你疯了?
是疯了吧?
刚才的那一瞬间,他居然没有阻挡自己的欲望,如果不是桑离的这一声呼喊,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放纵自己一错到底?
他二十三岁了。
可是,她才十九岁。
他用了五年时光等她长大,可是现在,除了性格中少了些许迷茫,她真的长大了吗?
大学四年,向宁知道身边的同学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毫不掩饰地在校外同居。男生寝室的卧谈会上有两个永恒的话题,一是女生,二是性。他不是没有参与过讨论,甚至因为这样的坚守而被同学嘲笑。可是,他还是按捺住性子,等待着他的桑离,从一个青涩的小丫头,成长为可以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最后,成为他倾心去爱、去保护的那个女人。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她才算是长大?
他低下头,看看怀里那个脸色微红的漂亮丫头,她的眼睛那么大,目光清澈得好像要滴出水来。他看见她犹豫一下,轻轻伸出手环住自己的腰。她不再扑腾了,也不再害怕了,她只是用这样羞涩而纯净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轻轻抚他的脸颊,她的眼里盛满了温暖的喜悦,她唤他:“哥哥—”
他刚要说什么,却突然看见她笑了—那个笑容,皎洁如白色百合花,鲜活而馥郁!
她微笑着,轻声说:“哥哥,我爱你—”
瞬间,爱与感动,如夜空的烟火,在这个阴天的夏日午后,骤然盛放!
他再次俯下身,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面前的女孩子,似乎只能用这样全心全意的力量告诉她:小离,我也爱你。
我爱你,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
我爱你,比你能感受到的也要多得多……
那天,桑离没有回寝室。
直到向宁去报到之前,桑离都留在向宁家,与他朝夕相处,甚至形影不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后来想起来,向宁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究竟,自己当时是靠怎样的克制力,才忍住夏天单薄衣衫下、青春四溢的身体里那些屡次想要喷薄的欲望?
直到坐上驶离G城的列车,向宁不得不承认:在佩服自己的定力的同时,那些小小的遗憾,仍然在他心里跳上跳下。
他不是不想,他只是不忍。
或许,问题的症结还是在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一旦越了这雷池,他能给她的那个承诺、关于一辈子的那个承诺,是不是真的可以天长地久?
或许,那是第一次,向宁对自己的前途有了目标明确的认识:他必须出人头地,必须成为桑离可以依靠的那个人。她还有三年才毕业,他便还有三年时间去积累—积累那些可以在将来为桑离铺路的人际关系、物质基础。他必须让她不带丝毫委屈与牺牲地到自己身边来,到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里来。
是的,生活是件现实的事。
四年的大学生活与人情冷暖告诉向宁: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父母的那些积累与铺垫都太遥远了。他只能依靠自己,为桑离趟开一条通往梦想的道路。
而后,他们会在这个每天都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城市里,比肩携手,相依为命。
这才是他们所能够想到的,最贴切的未来。
另一边,桑离目送列车远去,静静站在站台上。
她的肩头还留有他手掌的温度,她的双臂还能感受到告别时的拥抱所带来的热量……然而她的视线已经看不见列车的影子。七月天,站台上的温度有近40度,可是她不想走,只是想站在这里看,哪怕只能看见一个他离去时的方向,也好。
这一别,是三个月。他下次回来,应该是在国庆节了。
可是,她没敢告诉向宁:国庆节,她答应了沈捷,要一起去上海仲悦总部参加公司年庆。作为吸引她同行的条件,沈捷提出可以一起去上海音乐学院拜访几位母亲当年的故交。
苏佩莹、叶郁霞、陈韵、田至刚……这些,都是国内声乐舞台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啊!
她做梦都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得到这些人的亲身指导!
这样的机会,她能放弃吗?
她不能!
她只能安慰自己:我们的时间还长,长到还有一辈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其实,一辈子那么短。
短得,好像梧桐叶上萧萧雨,风一吹,便没了踪迹……
第七章 倘若可以回头
1
沈捷……沈捷……
假使没有这个人,故事会怎样?还会不会有这么多变数,或者横生出来的枝桠?
桑离无意识地用手指在“魅色”的桌上画着这个名字,这样做的时候,似乎就能想起沈捷的样子:干净的面孔、儒雅斯文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和煦却又胸有成竹的感觉……
正在天马行空地发呆,听见旁边有人道:“桑离,你不会是把自己卖给马煜了吧?”
桑离扭头,看见“魅色”年轻漂亮的老板娘在对她说话。
还没等她张口,就听见马煜追过来反击:“盛锦你藏书网不要打她的主意,你自己沦落不算,还要拖垫背的?”
盛锦不理马煜,把桑离拉到一边游说:“来我这里吧,我给你高报酬啊,而且还有男人哦,来我这里的男人都很优质……”
话音未落被马煜拍头:“盛锦你活腻了?连你大嫂的主意都敢打?”
盛锦撇嘴,刚想说什么,突然看见远处的人影,眼睛一亮,欣喜地招手:“这里,沈捷,这里!”
“轰”地一声,一道闪电横空劈过!
桑离有些僵硬地转身,昏暗灯光中,只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近一些、再近一些……
终于,他从门口处走过来,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像之前许多次那样,眼神温和看着桑离说:“桑离,好久不见!”
盛锦愣住了。
马煜皱起眉头。
桑离呆呆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模样没变,瘦了些,气色并不是太好,眼角有明显的细纹,四十岁了,沈捷你这样的人,怎么也会有四十岁的这一天……
其实,他们分手也不过三年多的时间,可是为什么,就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三年,也可以是沧海桑田。
那晚的演出中,桑离还是尽职尽责地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舞台上,她的声音如带有魔力的雾,弥漫在“魅色”中,台下坐着的大多是行家,第一首歌间隙,掌声如雷。
盛锦坐在沈捷身边,手里转一个酒杯,看向舞台,浅笑着问沈捷:“你们认识很久了?”
沈捷也是盯着桑离的身影,语气平静:“九年了。”
盛锦惊讶地瞪大眼:“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说过吗?”沈捷皱一下眉头,似在思忖,“咱们认识的时候,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盛锦不说话,只是盯着沈捷看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她“呀”地叫一声,指着桑离问沈捷:“离园里的那个……”
沈捷微微一笑:“你说她要是看见了,会不会回来?”
“沈捷你不能这样,”盛锦着急,“她是我大哥的,将来会是我大嫂,你不能破坏他们!”
“大哥?”沈捷也笑了,“你好像也没说过你还有个大哥。”
盛锦叹口气,看看坐在不远处的马煜:“他是我表哥,舅舅舅妈去世得早,一直以来都是我爸妈和外公外婆一起照顾他。后来考大学时他去了G市,然后又考了奖学金出国。本来说要回G市和女朋友结婚,在那里安家落户,可是谁知道后来还是分了手。回国后他就回这里来了,之后遇见桑离。现在他们是邻居,也是刚刚开始没多久的恋人关系。”
沈捷握紧手里的酒杯,语气却很平静:“那你知不知道曾经我和桑离又是什么关系?”
盛锦瞪大眼看着沈捷:“你……”
“我以为我会和她结婚。”沈捷怔怔看着舞台,看到桑离已经从台上下来走到马煜身边坐下。她还是那么美丽,带着一些成熟女子的韵味,吸引了酒吧里若干男人的视线。
盛锦看看沈捷,再看看马煜身边的桑离,张张口,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令桑离惊讶的是,那晚,沈捷并没有对她说任何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远处,安静地听她唱歌,偶尔礼貌地鼓掌。
她思忖着:他身边坐着的盛锦,那又何尝不是个漂亮的女子?
沈捷,他和盛锦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城市?为什么会出现在“魅色”?当年的逃离虽然足够凄惶,却也正合了他的意不是吗?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他的主动放弃,她又怎能逃出他的五指山?
这样想着的时候,马煜的车已经在停车场停下,夜深人静,停车场里空落落的脚步声好像越发让人恐惧。
马煜送桑离上楼,关了门,熟门熟路地去冰箱里拿橙汁喝。桑离当他要稍事休息,也没多问,拿了睡衣去洗澡。才洗了个漫长的香薰浴走出洗手间,只是惊讶地看见马煜仍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她出来,马煜拍拍自己身侧的沙发:“过来坐坐。”
桑离乖乖走过去,在马煜身边坐下。马煜轻轻揽过她,让她枕在自己怀里,尔后用手一下又一下理着她的头发。他这样做的时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流行过的那首歌—《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里面的词说: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
眼前这个女子,她才二十八岁,怎么就从沧海到桑田,走了那么辛苦的半生?
马煜低下头,可以看见桑离白皙的脖颈,他俯下身,低声唤她:“桑离……”
桑离翻个身,对上马煜的目光,看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微笑:“你想问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要努力看到自己心里去。
见马煜不说话,桑离伸手抚他的脸一下,好脾气的问:“关于沈捷是谁这个问题,回来的飞机上我不是给你讲过吗……”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马煜说:“嫁给我吧。”
桑离瞪大眼,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
马煜再重复:“嫁给我吧,桑离。”
桑离整个傻掉了。
过很久,才听见马煜喃喃自语:“我想给你时间的,可是不能等了,我怕,再等下去,你会不会跟他走……”
桑离的心脏还在承受着巨大冲击波,下意识问:“谁?你说谁?”
然而马煜没有回答,他只是突然低头,狠狠吻去她未落的话音,从她光洁的额头到她丰盈的唇,她修长的脖子,她柔软的胸前……呼吸变得粗重,在这样寂静的夜、寂寞的房子里,有火花灿烂地爆裂开,发出模糊又清楚的“噼啪”声。
他的手一路熟练地滑进她的睡衣,带着湿意的皮肤散发出好闻的熏衣草香气。马煜深深地吸口气,脸颊碰触到她细腻肌肤的刹那,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一下,然而还是伸手环住了他。马煜在熏衣草的气息中抬起头,下一秒,他手上猛地一使劲,打横抱起桑离往卧室走。
桑离在马煜的怀抱中仰起头,看见马煜的侧脸,眸子如润泽的耀石。明亮的灯光在头顶上方晃动,她忍不住闭上眼,只是凭借本能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如同一株柔韧的丝花,紧紧缠绕在生机勃发的树干上!
这一刻,他是谁似乎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年了,她多少次渴求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似曾相识的夜晚里,男人的身体、欲望的气息,四肢和小腹如同燃烧起绚烂的火星,摇摆着、跳跃着,好受又不好受地在她心里愈演愈烈!在那些她想忘记却总也无法忘记的时光中,她是盛开的暗夜花,无数次在同样好看的那个男人身边徐徐绽放!
三年了,三年了,梦魇无数次上演,她无数次在惊醒后的泪水中问自己:假如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是选择一辈子简简单单,还是选择一刹那光辉夺目?
可是,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你明知道,这才是命运游戏中至关重要的规则!
清晨醒来,一夜无梦。
桑离闭一下眼,又睁开,微微侧头,看见身边的男人还在熟睡。
她翻身,手指沿他的额头向下,一路滑过他的眉眼、下颌、脖子、胸膛……薄被外裸露着的皮肤颜色很浅。桑离把自己的胳膊放过去比一比,突然想:如果自己和马煜生一个孩子,应该也是白净可爱、不输给YOYO的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抓住!
桑离抬头,看见面前男人分明刚醒,却已然炯炯的目光。她愣了一秒钟,开始微笑。
马煜收到这个笑容,也笑了,只是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下一秒,桑离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身压住她。她惊呼一声,感觉到男人灼热的体温,她想伸出手推开他,却感受到他的手早已沿她的身体曲线一路向下……
她好气又好笑:“马煜你不累吗?”
听了这句话,马煜突然笑出声,他翻身坐起来,顺手掀开了被子。空调的冷气触上皮肤的刹那,桑离刚要尖叫,却突然感受到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膝盖。
她一愣,他已开口问:“这里,怎么回事?”
桑离沿他的视线看过去:晨曦笼罩里,仍然纤合有度的身材一览无余,熠熠生辉。唯一刺目的,是从膝盖一直蜿蜒到骨盆的暗红色伤疤,触目惊心。
马煜轻轻抚过那道伤疤,好像在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娇嫩婴儿,他抬头看桑离的眼睛,却看到她的目光仍旧很柔软。
她似不在意地答他:“从楼顶摔下来,捡回一条命,腿废了。”
马煜恍然大悟,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弹钢琴的时候只要踩弱音踏板,身体就会大幅度倾斜。他心里涌出大股怜惜的滋味,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桑离起身,穿衣服。直到她穿好衣服,回身看看还在发愣的马煜,笑了。
她伸手,拉过马煜,一件件递衣服给她。最后递到衬衣的时候,她却突然又缩回手,端详马煜一眼,把手中的衬衣抖开,像帮YOYO穿衣服那样帮他穿上。她一个个仔细地系上扣子,马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喉头一紧,胸口突生暖意。
似乎就产生了那样的期待:此后的每个早晨,都在这样的晨光中醒来,都有眼前这个女子,一丝不苟系那些扣子,然后对他微笑。
马煜无法说出心底的那些忐忑—为什么,他总有不好的预感,觉得她会离开?
早餐后,马煜照旧送桑离去老年大学。
路过和平路的时候桑离抬起头,看见路口边那块写着“离园府邸”的广告牌,很认真地看了两眼,然而很奇怪,这一次,心里居然没有多么紧张的感觉。
或许谜底揭开了,需要直面以对的时候,就不会再恐惧。
桑离很欣慰自己的这种释然: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她歪头看看马煜,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地开车,从侧面看过去,认真的男人果然最好看。
“盛锦是我的表妹,”马煜突然开口,“我告诉她我们要结婚了。”
“啊?”桑离愣住,呆呆看着他。
“桑离,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爱情和婚姻其实并没有多么分明的界限了,”马煜声音沉稳,似乎也在斟酌着用词,“从爱情到婚姻,或者从婚姻到爱情,其实不过是迈出一小步。这一步,迟早都会迈出去,就好像决定晚餐吃什么一样简单。”
桑离沉默。
“我知道要你在短时间内爱上我并不现实,但是我们会一起生活得很好,”马煜扭头看看桑离,“我们会有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而不仅仅是一间看上去还算漂亮的房子。”
桑离心底突然一动。
她抬头,撞上马煜的目光,他甚至笑了笑,他的笑容宽厚而和煦,带着父爱的光辉,突然令桑离心折。
“桑离,我也是个念旧的人,所以我不会要求你必须要忘记什么,或者必须在多久之内爱上我。你看,咱们扯平了,”他笑得豁达而又释然,“咱们只要过好以后的生活,就会很幸福。”
幸福—这个概念太久远,久远到听见它的刹那,桑离的胸口似乎被温柔地撞击一下。
一线酸涩的感觉慢慢爬上心房,幸福……曾经她距离幸福也很近,可是说消失就消失了。以后,假使还有幸福,保质期有多久?她不相信自己了,但她信命。命运告诉她,她早就没有了幸福的权利,她这样一个残缺到只能萧索度日的女人,就算年轻时得到这些美好的承诺,可以后怎么办?
……
她困惑了,心里很乱,说不出来。
马煜是过来人,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逼她答复什么。车到老年大学门口,他停下,趁桑离还在发呆的时候探身过去,在她唇角轻轻吻一下。
桑离惊醒,莫名其妙红了脸。
马煜笑了。他下车,给桑离打开车门,又握住她的手,拉她下来,给她整理宽下摆的裙裾。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一气呵成,流畅自然。
好像之前曾经做过很多次,而她,只需要安静地微笑,安静地接受就好。
看着马煜的车子渐渐驶远,桑离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回神。
不得不承认,马煜的这席话,让她惊讶。
惊讶之后却是惶恐、忐忑、担忧—幸福这东西,她不是不想拥有,可是三年了,背负着那么多沉重又凄厉的噩梦的自己,还可以再伸手抓住它吗?
难道,幸福可以像电影一样,被随意剪辑吗?
如果真是那样,她多么希望有那么一双神奇的手,能把时间的胶片从她第一次随沈捷去上海时“喀嚓”剪下……如果是那样,她的命运是不是就不会改变航向?
如果是那样,我们是不是就不会任那颗年轻的心沉迷于这繁华世界的诱惑,从而眼睁睁,看少年时候单纯的爱,渐渐变得斑驳?
2
那年十月,上海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桑离站在上海仲悦总部楼下,仰头,看见高耸入云的楼顶,在阳光折射下,似乎光辉夺目得变了形。
她在车水马龙中屏住呼吸:这高楼密布的城市、这车来车往的街道、这男男女女衣着光鲜的背影……不过是一个半小时的飞机航程之外,这样的城市告诉你,人与人的生活,也可以有质的不同!
毫无疑问,这是个生活节奏很快,然而却充满激情与朝气的城市。难怪有那么多人,就算一路漂泊居无定所,也愿意到这样的城市里来淘金……
“哎,”身后突然有人拍她一下,她回头,看见沈捷正在奇怪地看着她,“进去啊,愣什么?”
桑离垂下眼帘,老老实实拎起自己的小行李包往门里走。可是还没等迈出步子,手里的行李包已经被人接过去,她抬头,看见沈捷正把手里的小包递给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神情殷勤的男人。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些讶异:这样表情严肃,充满威严与霸气的沈捷,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
她忍不住稍稍慢一下脚步,有意识地走在他身后两步距离的位置。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是没说什么,仍然在前面快步走向电梯。沿途,她看见那么多穿着职业装,气质无可挑剔的男男女女立正、微微弯腰,对他说“沈总好”。
而他,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桑离似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对走在自己前面的这个男人,肃然起敬。
一直以来,他都强调说把桑离当成自己的妹妹,那么是不是说,他就是她可以认可的一个“哥哥”?
如果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不过是个借口与噱头?
如果不是,为什么她还是一次次按照他说的话去做、按他指的路去走?
她迷惑了,在这个完全陌生却无比吸引人的城市里,在这幢高耸入云的大楼中,直到踏进电梯,她还是没有给自己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沈捷在仲悦总部的办公室整洁而简单:办公桌、书柜、文件柜、沙发,唯一显得温馨点的是靠近窗边的一套玻璃质地桌椅,在下午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桑离坐在桌边,看向遥远的地面,几乎看直了眼。
沈捷走到她身后,沿桑离的视线往下看: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随着红绿灯的更替,行人们如分流的水,呼啦啦涌过去,呼啦啦涌回来。
看了好一会儿,桑离才仰头,笑着看沈捷:“我以为总经理办公室都会很庄严很气派,没想到还有这种很适合喝下午茶的角落。”
沈捷也笑了,没多说话,只是摸摸桑离的头,笑着看她:“走吧,我带你去你房间。”
桑离乖乖地起身,跟在他身后,乘电梯下楼,到一个自己也数不清楚的楼层,换电梯,再上楼,电梯开的刹那,眼前赫然是寂静的走廊。
桑离低头看看脚下的地毯,是柔软的咖啡色地毯,衬着电梯间对面墙上的油画,处处古朴又高贵。
直到走到一扇门前,沈捷掏出房卡开门。门打开,乳白色的沙发、宽敞的行政桌、浅咖啡色床上用品、深咖啡色地毯映入眼帘。桑离抬头,看见沈捷走到窗前,拉开白色纱帘,外滩景色呼啦一下子尽收眼底。
桑离目瞪口呆。
这时沈捷推开阳台的门,招手唤她过去,她呆呆地走过去,看见他伏在栏杆上,正眺望远方。有风吹过来,带一些秋凉,却莫名的沁人心脾。
她也微微眯了眼眺望远处,看见傍晚的金色阳光笼罩在高耸的建筑物尖端,盛开出一小朵一小朵明亮的光环,黄浦江声势浩大地泛出粼粼波光,各色广告牌高耸在楼宇之间,向远处看去,天空在楼宇背后被分割成小块的金红……
这世界蔚为壮观,与她自小见过的世界,何止是一点半点不同?
再见沈捷时已经是晚上。
十点半,桑离独自在楼下餐厅吃过饭,回房间洗了澡,趴在床上看电视。床很宽、很软,只是酒店的被褥永远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陌生感。桑离研究了一会,觉得十有八九是洗得太干净的缘故—缺少人气的被褥,当然不会有家的感觉。
门铃响的时候桑离被吓了一大跳,心脏狠狠撞击几下,下意识想: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吧?那会是谁?坏人……可是这是五星级酒店……
正想着,听见压低的声音:“开门,是我。”
沈捷?
桑离长吁一口气,走过去开门,刚打开门,迎面而来浓郁的酒气。
“你喝酒了?”桑离瞪大眼。
沈捷不说话,只是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桑离第一次看见他拉松自己的领带,一副疲惫而不修边幅的样子,不禁叹为观止。
一直以来,人前的沈捷,多么英俊、儒雅、斯文、有礼……那简直就是礼仪课的范本啊!
可是有多少人见过这样的沈捷?
正感叹着,听见他说:“桑离,帮我倒杯水。”
桑离忙不迭去倒水,一边倒一边用手试试温度,确定不烫,才递给他。
沈捷接过,一饮而尽。喝完了顺势往沙发上一倒,也不说话,只是那么躺着。桑离呆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于心不忍,便从里屋拿了薄毯给他盖上,又塞一个枕头在他头下,而后关掉电视和壁灯,只开了卧室里的小夜灯,缩在床头看杂志。
中间沈捷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桑离听到了,有些纳闷,于是下了床,赤脚走到沙发边,凑近看了看。月光下,她似乎刚发现:三十一岁的老男人还真是很好看。
虽然老吧,但老有老的韵味……桑离这样感慨着,又窃笑,心想这个评价可千万不能让沈捷知道,万一把这个老年人气出个三长两短,自己岂不是要背一辈子心理包袱?
正琢磨着,突然听见说话声:“你笑什么?”
桑离又被吓一跳,抬眼看见沈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看着自己—他躺着她蹲着,高度差不多,视线碰撞的刹那,桑离吓得径直往后倒,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玻璃茶几。
然而沈捷的动作比她还要快,只见他瞪大眼睛的同时已经快速起身,伸出胳膊拦住她的后背。虽然无法阻挡她的跌倒,但他的胳膊却代替她承担了与茶几亲密接触的责任,只听“砰”的一声,桑离和沈捷双双跌倒在地!
皎洁月光下,桑离一手捂着后脑勺,皱着眉头抱怨:“诈尸啊你!”
沈捷正“嘶嘶”的抽气,哀悼自己受伤的右臂,一抬眼,却看见仰躺在自己身侧的女孩子于月光下皎洁的侧脸。还有银色清辉的笼罩中,她身上的红格子小熊睡衣尽管样式保守,却还是勾勒出一道起伏有致的曲线……
沈捷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对天发誓,他对此已经忍了很久了—认识一年还没出手,这完全不像沈捷的风格。
尽管,他还是有些拿不准,不知道一旦沾上手到时候能不能甩得掉,可是那一瞬,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月光本身就太醉人,总之在桑离还忙着絮絮叨叨谴责“老年人酒风太差”的时候,沈捷终于决定用实际行动告诉她究竟什么才是酒风差!
他只是一探身,便准确覆上她还在絮叨的唇,那一瞬间,桑离的目光猛地停滞,全身都迅速僵成坚硬的一块!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似乎也要夺去她的理智:这是什么情况?这个人是谁?他在做什么?
那一刻,桑离的大脑完全乱了,她只能感受到身体上方这个男人霸道的亲吻,他像个征服者,坚定不移,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向宁那样青涩的试探,而是带着强烈的男性气息,嚣张无比地、狠狠地,吻到她窒息!
他的手一个个挑开她的衣扣,初秋的温度适宜,地毯那么厚,她全身都僵住了,压根没有察觉到什么变化,而他的手便一路攻城掠地,沿着她的锁骨、胸口一路狠狠抚捏下去。绝对不是向宁的轻柔,而是带着浓重的情欲气息,带着一个男人显然已经相当丰富的经验,准确地向下探去。直到他松开桑离的唇,埋下头,轻轻噬咬她胸口的刹那,胸前濡湿的微痛与一路灌进气管的空气终于带来如雷击一般的清醒。同一时刻,桑离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夜半时分,这声尖叫刺耳又底气十足,沈捷略一分神,桑离已经扬起手,完全凭直觉,“啪”的一声打上沈捷的脸!
所有的动作与时间,在那一刻凝滞!
几秒钟后,沈捷从意乱情迷中抬起头,却蓦地撞上桑离呼啸而出的泪水,她挣扎着坐起来,哆嗦着,一只手指着他,声音颤抖却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王、八、蛋!”
酒精在瞬间退去,沈捷一下子清醒起来!
他晃晃头,看见桑离眼里含着泪,恶狠狠地看着他,泣不成声:“沈捷,你是个王八蛋!”
她气坏了,似乎只会说这句话,她的全身都在哆嗦,两只手想系扣子,可是哆嗦着怎么都系不上。皎洁月光下,女孩子发育良好的胸脯在衣襟间若隐若现,怎么看怎么像是一种无声的诱惑。
沈捷在心里苦笑一下,轻轻咳嗽一声,往前迈一步想要帮她。可是就在他靠拢过去的刹那,她突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捂住胸口后退—“砰”的一声,又撞到了电视柜!
“啊—”这次不是尖叫,而是疼出眼泪来的呻吟。
沈捷终于深深叹口气,趁桑离还在摸着后背掉眼泪的时候一步冲上去,猛地把她搂进怀里!
桑离愣一下,马上开始反击:推、踢、踩、拽……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最后一口咬住沈捷的肩膀,死也不松口!
那一刻,沈捷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手!
于是,直到肩膀被她咬出血来,他还是没松手。
他也琢磨不明白:自己非要和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
他只知道自己直觉做出这样的判断:不要松手,不要松手!如果松手,她会跑得远远的,她一定会离开仲悦的!
他就这么紧紧箍住桑离,一动不动,直到她筋疲力尽,绝望地啜泣起来。他才微微松开胳膊,空出一只手,给她系衣服扣子。当他的手指触到她睡衣衣襟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女孩子猛地一震,还想把他推开。可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只是再紧一紧圈住她的那只胳膊,而后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把一个个扣子扣好……
桑离终于在惊讶中止住了哭声。
沈捷这才松开手,也坐到地毯上,伸手把已经哭得没有丝毫力气的桑离揽进怀里,让她面对外面的璀璨灯火,在她耳边说:“桑离,对不起。”
桑离低下头不回答,还一下下地抽泣,他叹口气,道:“桑离,我说真的,跟着我吧,你考虑一下。”
桑离一愣,连抽泣都莫名其妙地哽住了,她直起身,却感觉到沈捷的胳膊轻轻用一下力,又把她拽回去,靠在他胸前。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保证,我能帮你实现梦想,我可以带你去见最权威的老师,送你去参加歌唱比赛,让你拿奖,帮你灌唱片、开个人演唱会……这些,你不想要吗?”
桑离的心脏一震,可还是没有说话。
沈捷的手交叉着握住她的腰际,滚烫的热度穿透睡衣烙着她的皮肤,她的目光迷离了:他承诺的这些,不正是她梦里都想要的吗?现在都摆在她面前了,她要不要推开?
“我知道你有多在乎自己的梦想,可是桑离,可能现在你也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仅仅靠勤奋就能解决,”他微微叹息,“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拿到你想要的,而不过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有那么难吗?”
良久,桑离终于哑着嗓子回答:“微不足道的……什么是微不足道的?”
她回头,定定地看着他:“我的身体,我的初恋,还是别的什么?我还有什么?”
沈捷看着她,目光并不躲闪:“桑离,我谨保证帮你实现愿望,换来你和我在一起,至于这个‘在一起’是什么含意,需要我直说吗?”
他甚至微微一笑:“如果用你习惯了的词汇来定义,或者可以说,是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桑离嘲讽地笑笑,“你爱我吗?”
“我迷恋你。”沈捷揣度一会,才这样用词。
“迷恋?”桑离咂摸一下,“也就是说你暂时迷恋我,所以我和你在一起了,你不迷恋了,我就可以离开了……沈捷,你是想要玩玩我吗?那你就直说好了。”
“你要我娶你?”沈捷反问。
“我没想那么远,”桑离声音里带哭腔,“我还有十天才过二十周岁的生日,我从来没有想过婚姻是什么样子。”
“那不就得了,”沈捷的手微微使力,甚至有点箍疼了她,“我们在一起,各取所需,走一步看一步,有什么不好?”
“我有男朋友的,”桑离抽抽鼻子,正色道,“他已经毕业了,将来会是很出色的外交官。如果说将来我要结婚,那也一定是和他结婚。沈捷,你喝多了,你回去睡觉吧,不要胡说八道了,我也累了。”
她深深叹口气,手撑地想站起来,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又颓然坐下。
她真的吓坏了。
沈捷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起身,打横将桑离抱起来。
“啊!”桑离又是一声尖叫。
“别叫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沈捷面无表情,将桑离一路抱到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又扯过被子,给她盖上。桑离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却分明打破她的侥幸:“桑离,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考虑,什么时候你觉得我说的办法可行,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随手关上夜灯,走出去了。
房门在他身后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桑离在黑暗中瞪大眼,没出声。
那一晚,她就这样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大脑僵滞地过了一整夜。
第二天晚上的宴会桑离是没法参加了。
下午沈捷来找她的时候,只见她静静地趴在行政桌上,一动也不动。
沈捷走过去,推推她:“桑离,怎么了?”
她还是不出声。
沈捷有些担心,伸手摸她额头,见没发烧,才松口气。过会他叹息一声,揉揉桑离的头发:“换衣服吧,晚上还有活动呢,不是说好了你要唱歌的吗?”
“我不去了。”桑离还是趴着,闷声答。
“到底怎么了,”沈捷有些冒火,硬是伸出手,捏住桑离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
然而,他却在看见桑离的刹那猛地愣住了,过几秒钟,想放声大笑,看看桑离已经很难看的表情,才强自忍住了。
桑离恨恨地看着沈捷憋笑的样子,终于怒火中烧,抡起拳头朝沈捷身上砸过去:“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禽兽,你这个流氓!”
沈捷一边招架一边笑:“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是眼睛肿,你冷敷一下不就可以了……哎哎你轻点踩……还有那个黑眼圈用粉底盖住不就可以了?”
“我恨你!”桑离又尖叫。
沈捷一把捂住桑离的嘴:“小姑奶奶,你小点声吧,这层楼的服务员都知道我在你这里,你给我留点面子啊!”
“你这种不要脸的人哪里有面子?”桑离挣脱开,恶狠狠地问。
她一边说,一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要揍人。沈捷见势一把夺过来,再迅速转身把桑离圈在怀里搂紧了道:“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吧,你小点声说话,明天还要去见老师,你保护一下声带。”
听到这句话,桑离立即安静下来。
她只是瞪着他,拼命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凶悍的样子像足一只愤怒的小兽,沈捷低头看看,只是想笑。
“放开我!”桑离冷声威胁。
沈捷仔细看看桑离,突然在她颊边吻一下,这才松了手。
桑离一愣,第一个动作是伸手狠狠蹭自己的脸,同时瞥沈捷一眼,不作声了。
“晚上你打算做什么,”沈捷坐在沙发上问,“要出去吗?”
桑离坐在距他足有三米远的桌边:“我哪里也不去,都毁容了,去哪儿啊!”
沈捷无声地笑笑:“这边没有你的同学朋友吗?”
桑离低头郁闷地答:“有,我哥哥。”
“哦?”沈捷挑一下眉毛,“你如果不愿意和我去参加宴会,可以去看看你哥哥啊!”
“真的?”桑离眼睛一亮,“我可以住他那边吗?他们那里一定有女生寝室的。”
沈捷好笑地看看她:“你放心,我今晚不会来骚扰你了,你就老老实实住在这里吧,明天早晨一起走,还方便。”
“我自己又不是找不到音乐学院的大门。”桑离嘟囔。
“是,你能找到,”沈捷起身往门外走,戏谑地笑笑,“但是如果我不带你去,恐怕没人会接待你。”
说完,他打开房门,扬长而去。
桑离气鼓鼓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再次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通过持之以恒的冷敷,到晚上的时候,桑离的眼睛果然消了肿。黑眼圈还很顽固,她打了粉底,心想如果南杨问起,就说自己认床,睡眠不好。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当她在外滩流光溢彩的江边看见南杨的时候,他居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桑离的眼睛有任何问题!
桑离有些纳闷了:是自己化妆的水平太高,还是外滩的灯光太昏暗?
再或许,他是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看见桑离的刹那,南杨显然激动坏了!
他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抱起她转圈:从过年到现在,他已经整整八个月没见她!
他开心地摸摸桑离的头发,问了她很多关于学校、专业、同学之类的问题,说到专业问题的时候他虽然听不太懂,可还是依自己丰富的大学生活经验建议她应当如何给未来做筹划……
桑离开心地看着他:这么多年过去,或许所有人都变了,可是她的南杨哥哥始终都没有变。
他仍然是她最亲近、最信任、最依赖的哥哥啊!
当她和他并肩走在那些古老而又洋派的建筑前面时,她甚至奇怪地想起了那年他送她的那件文胸,想起他的那张小纸条,想起他陪她成长的这一路。
她突然有点小小的哀怨,忍不住问他:“哥哥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读研究生?你如果考本校的研究生,现在还可以在省城陪着我。”
南杨笑了,伸手刮她鼻尖:“我不在,小离你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哥哥怎么能守你一辈子呢?”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有点感伤,停一会儿才看着她晶亮亮的眼睛说:“以后向宁会陪你的,你要乖啊,不要给向宁添乱。”
桑离撅嘴:“干吗这么说我?你怎么不说向宁哥哥都给我添乱?”
南杨笑了:“还‘哥哥’啊,你平时也这么称呼他?”
桑离纳闷:“不这么称呼,那怎么称呼呢?”
南杨的心情似乎突然愈加好起来,他的笑容绽放得再大一点:“行啊,那我俩待遇差不多嘛。小离不错,是乖小孩,没有重色轻哥!”
“重色—轻哥—”桑离咂摸一下,眨眼,“好酸……”
话音未落,被南杨弹个爆栗在头顶:“说谁呢!”
桑离笑眯了眼,开心地抱着南杨的一只胳膊在大马路上蹦蹦跳跳。南杨随她闹,只是用宠溺的目光看她,给她解释那些建筑的由来、买大杯的泡沫红茶,甚至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合了影。
是快捷的一次成像:照片里的男孩子搂住面前端了大杯红茶、笑得灿烂无比的女孩子,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而她摆出一个经典的傻“V”手势……
看上去,那样的亲昵,就像所有来旅游的情侣一样。
然而,他们不是情侣。
在桑离心里,这是和哥哥的合影,是兄妹之间最美好忠实、永不变质的情感。
在南杨心里,这是和喜欢的女孩子的合影,是等了近二十年,终于可以拥她在怀的温暖。
尽管她不爱他,但他爱她,这就足够了。
是送桑离回仲悦的路上,南杨才有些担忧地问:“你们经理这人怎么样?他为什么这么好心,带你来拜师?”
桑离心里一沉,脸上却仍旧保持了笑容,回答他:“是交换条件啦,我要无偿给他们演出很多次的。”
南杨听听,似乎逻辑上可以说得通,便点点头:“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也长大了,凡事三思而后行,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
桑离点点头,觉得眼眶有点酸。
然而南杨下一句话及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田淼考上外国语大学了,英语系,很厉害!”
“真的?”桑离有些惊讶。
“暑假你没回去,没看见你常姨都快激动坏了,”南杨微笑,“也真是不容易,英语系是大系,田淼小丫头最后那一年可真是拼了,据说连长头发都剪了,说是梳头耽误复习时间。”
桑离愣愣地听着,好久才感慨:“好有勇气……”
南杨笑笑,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她:“向宁不外派吗?他现在住哪里?”
桑离老老实实答:“听说住单位宿舍,本来说国庆节要回家,结果也没回,郭老师很生气呢。”
说完悄悄吐吐舌头,心想:幸好向宁没有回来,不然看不到自己,还不知道会惹多少麻烦。
“哦,田淼找我要向宁的电话,说是在那边总要有个熟人,我觉得有道理,就把向宁的电话号码给她了,”南杨迟疑一下,“你让向宁有空的话就去看看她,或者给她介绍个师兄师姐什么的照顾着,自己就不用常往学校跑了。”
桑离是何其敏感的女孩子:“田淼不会是喜欢向宁哥哥吧?”
南杨急忙否定:“别胡思乱想!这些年对向宁有好感的女生还少了吗?他还不是为你这个长不大的小丫头守身如玉,你可别误会他!”
桑离脸一红:“哥你说什么,什么守身如玉,不要带坏小孩子。”
“小孩子……”南杨哈哈大笑,“也对,你是小孩子嘛。”
他一边笑一边感慨地看着桑离:“可是现在,就连我们的小孩子都有男朋友了……”
他的声音里有如此明显的感伤:“我们的小桑离到底还是长大了。不知道将来小桑离会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就连我们想见你一面,都只能在电视上?”
桑离听了,抱住他的胳膊撒娇:“哥你想什么呢,别说我压根不可能那么出名,就算我将来真的上电视了,你们发个话,我敢不回来吗?”
听了这话,南杨终于笑出来。他揽过桑离的肩,一边走一边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那些关于理想、关于人生的计划。
南杨不知道,其实只有在他面前,桑离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缺的、拥有一切爱与关怀的小女孩。
这一点,就连向宁都是不能比的。
不过桑离早就该想到:沈捷的话是不能信的。
那晚,沈捷还是在晚宴结束后到桑离房间来坐了足足一小时,不过出乎桑离意料的是,这一小时里,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杯杯地喝茶。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一趟趟跑着给他倒水的桑离不耐烦了,重重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拍,横眉冷对,“我要去睡觉了,你想喝水自己去倒,要么就去楼下咖啡厅,找侍应生给你倒!”
刚要转身走开,却被沈捷拉住手腕拖到身边坐下:“陪我坐会儿。”
并没有多少命令的语气,听起来,倒好像是哀求。
桑离愣住。
她低头看看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突然有些吃惊的发现: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两人的交流始终都很愉悦,也或许是因为那一瞬她突然心软,再或者是因为她心宽所以忘得快……总之,她竟然没有因为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而对他产生多么强烈的敌视!
.并且她还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是多么排斥沈捷的接触,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不纯洁的、不道德的,可她竟然还是容忍他闷声不响地伏在自己肩头足有半小时!
难道,自己天生真的是“红颜祸水”,真的从骨子里就不检点?
这个想法令桑离忍不住全身发冷的哆嗦一下。沈捷感受到了,终于抬起头松开桑离,疲惫地靠近沙发里,长长叹口气。
桑离又愣了。
她几时听过他叹气?
“你怎么了?”过很久她才问。
“没什么,就是累。”沈捷皱着眉头答。
“哦,那你不要回去睡觉吗?休息一下就会好的。”桑离当即建议。
“你不用急着赶我走,我其实就是想来坐一坐,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闭着眼低语。
桑离依旧发愣。
过好久,才听见他叹息一样的声音:“桑离,如果我常驻上海,你会很高兴吧?”
“怎么会?”桑离脱口而出。
沈捷一愣,睁开眼看着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说真的?”
“当然,”桑离表情严肃,“如果你不在G市仲悦,我肯定也不能再兼职了,那我从哪里赚这么多薪水攒学费啊?!”
沈捷张口结舌,有点好笑,又有点失望,过会儿才晓得答:“我的作用,就是给你发薪水交学费?”
“也不是啊,”桑离有些不忍,“你教会我很多事,我都没来得及谢谢你。”
其实这是实话,至少是在认识沈捷之后,她与人交往的能力大大提高,似乎再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或者只肯缠着南杨一个人的桑离了。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终于还是说:“我今天中邪了你知道吗?我居然为了一个黄毛丫头提出延期回仲悦总部就职,我父亲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啊?”桑离瞪大眼,难以置信又忐忑不安地用手指自己,“你不会是……说我吧……”
声音一点点、一点点,最后毫无底气地低下去。
沈捷斜她一眼,叹气:“父亲说的对,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一边叹息一边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突然停住,仍然背对桑离说:“桑离,记住我说的条件,如果你想参加明年春天的青年歌手大奖赛省内选拔赛,现在就该动手准备了。”
说完,他才打开门,离开。
这夜,桑离再度辗转反侧地失眠了一整晚……
第二天,桑离随沈捷去上海音乐学院,那是她第一次踏进叶郁霞的家,一抬头,客厅里硕大一幅剧照,赫然就是当年盛装的叶郁霞光辉夺目的舞台瞬间。
她羡慕地看着那幅剧照,叶郁霞沿她的目光看过去,微笑:“那是我回国后的第一场演出,我演卡门。”
她回头和沈捷寒暄:“你母亲还好吗?”
沈捷毕恭毕敬:“谢谢阿姨,她还好,一直住在G城,最近去美国看望一些旧友,所以不能同行。”
叶郁霞点点头,轻轻叹口气:“直到今天,我都记得你母亲演出结束后和州长一起合影的样子,可是一晃,三十几年的时间就过去了,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快。”
她微笑一下,又看看桑离,问沈捷:“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沈捷低眉顺目:“叶阿姨您折煞我了,其实是想请您帮忙点拨一下她。”
叶郁霞也是聪明人,不再多问,只是看看放在钢琴上方的台历:“你能给我几天时间?”
沈捷扭头看桑离一眼,答:“看您的方便吧,她学校那边大不了请假。”
叶郁霞点头微笑:“那就要打持久战了,你也学过音乐,应该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我会每个月带她过来,”沈捷点头承诺,“只要您有时间。”
叶郁霞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了桑离一眼,这个小姑娘的脸微微红起来,似乎还飞快地瞥了沈捷一眼,可是没说话。
叶郁霞想:这倒是个有趣的孩子。
回仲悦的路上,桑离才问沈捷:“我每个月都要过来吗?”
沈捷开着车,也不看她,只是反问:“你不想来?”
“不是不是,”桑离急忙摆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同学和老师解释,还有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么帮我。”
沈捷终于扭头深深看桑离一眼,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去看前方:“第一,叶阿姨刚才也说你条件不错,她还是很欣赏你的,放弃实在可惜;第二,我们会在你没有课的日子里来上海,所以时间不是问题;第三,你应该知道怎么谢我,我是商人,我不会永远做没有回报的投资。”
桑离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给你四个月的时间考虑,桑离,”沈捷语气平静,“明年三月,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省内选拔赛会在省电视台举行,仲悦有可能是赞助商,你的答复不能晚于那个时候。”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有多说话,甚至在此后的三天里,他也只是派司机送桑离去叶郁霞家上课,再没有踏进她的房间一步。
直到三天后他们登上了回G城的飞机,沈捷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沈捷是聪明人:他深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他知道有些事,越是闭口不谈,就越容易产生诱惑。他了解桑离对舞台的渴望,他甚至看透了这个女孩子有多么希望站在最好的舞台上被万众瞩目,他相信响鼓不用重锤敲。
他猜对了:桑离的确踌躇了。
其实,在二十岁那样的年纪里,面对这种惦念了多少年的诱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秋天的午后,桑离坐在花圃深处一个废旧花盆上,烦闷地看着那些已经掉了叶子的茉莉花,手里捏块石子,在潮湿的泥土上胡乱画圈。
心里慌乱又躁动不安,好像揣一只小兔子,“咚咚”地跳。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是种会被鄙弃的慌乱与躁动,可是你不是桑离,便体会不到此刻的矛盾与挣扎。
长久以来,桑离都是那个家里的一个外人:父亲看自己是若有若无,常青看自己是小心翼翼,田淼看自己是横眉冷对……她要逃离,但更要证明自己的逃离是有价值的。
她无法忘记父亲对她选择这条路的质疑,临去大学报到前的那一夜,父亲突然问她:“你真要唱歌?”
桑离点头,信誓旦旦:“我一定会唱出点名堂来!”
桑悦诚不信:“你真当唱歌的都能出名?你看报纸上写的,多少唱歌的还不是在酒吧卖唱?能上大剧院大舞台的有几个?”
桑离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冷笑:“我就可以,总有一天,我可以。”
桑悦诚古怪地看桑离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屋里睡觉了。他并不理解桑离为什么会这么有自信,然而桑离知道—她之所以敢说这句话,就是因为她早就一无所有。
因为没有什么必须要在乎的人与事,而且敢于尝试常人所不能尝的苦,所以那时候的她坚信:自己一定会成功!
然而,她当时漏算了一条:她有向宁了,她再不是一个人了。
他对她的好,是全身心毫无保留的那种。和南杨的青梅竹马不同,向宁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作妹妹,而是一步到位地当作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为了这一天,向宁带她走近郭蕴华,走进艺术学院,他要她成为能够站在他身边,一起接受别人微笑与祝福的那个女孩子。
如今,她做到了。而他,也在北京那样富有挑战性的城市里继续努力着。
如果故事就此打住,好像她桑离似乎也会有不错的生活—比如可以在省城的歌剧院谋个角色,或者留校谋个教职,待条件成熟的那一天再去北京和向宁团聚。进大歌剧院当然是有难度的,但是去北京的中小学做个音乐老师应该不太难吧。运气好点的话,或许还能考上中央音乐学院的研究生,那毕业的时候还是可以冲刺一下歌剧院的……
可是,这样按部就班到趋于平庸的生活,是她桑离想要的吗?
毕竟,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来说,婚姻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概念,长相厮守的誓言远没有出人头地的美景更具有诱惑力。尤其还是在接受过叶郁霞的指点后,当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直奔金光大道的生活摆在自己面前时,她可以很快地拒绝吗?
她做不到。
因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太想成功了—少年时代受人鄙视与遗忘的生活她受够了,偶尔的崭露头角所带来的光荣与关注她正在经历,这种强烈的反差令她对舞台所带来的荣耀有本能的期待,因为这种万人瞩目的滋味足以弥补她从家庭中无法得到的那种温暖。
那是一种尊敬,是一种艳羡,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满足感。于是,被更多的人尊敬、被更多的人艳羡、被更多的人肯定—这成为她越来越强烈的愿望。
没有人知道,她多么留恋每一次汇报演出,因为那些簇拥着她的掌声与鲜花让她幸福地相信:自己是很出色、很优秀的,是完全可以站在高雅的艺术中间,同时也站在高贵的人群中间的!
在音乐的世界中,没有人计较她是不是有妈妈、是不是在父亲的视若无睹中长大,更没有人在乎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而且正相反—她的家境平庸恰恰成为她发奋图强、不甘落后的佐证。
时常的,就连老师都会拿她给师弟师妹作例子,说:“看看你们桑离师姐,人家是怎么练专业的?晚上十一点之前就没回过寝室!没有琴房,人家去小树林里练。还得出去打工挣学费,多自立,多刻苦……”
入学不过一年半,“桑离”这个名字俨然已成为音乐系老师们挂在嘴边的一个名字,它所代表的,就是“勤奋”、“坚强”、“刻苦”、“懂事”……甚至在所有人眼中,如果两年后的青年歌手大奖赛上能有本校音乐系的学生获奖,那一定非桑离莫属!
她太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可是,她也渐渐知道,单凭自己的专业成绩,拿到选拔赛美声唱法前三名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更何况,如果不答应沈捷的条件,叶郁霞那里的专业课,自己就再也上不成了。
她根本就是进退两难!
不过想到这里,桑离心里突然有了疑惑:本校向来没有送大二学生去学专业的先例,而自己目前的水平也确实不足以代表本省去参加全国的比赛。沈捷的海口夸得那么大,不是在骗自己吧?
桑离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让她心里一惊:沈捷手里到底有没有金刚钻?如果没有,他凭什么揽这个瓷器活儿?真当她桑离是傻子,还是他本来就能只手遮天?
那天,桑离在秋天的花圃中开始惴惴不安。她努力思考着这桩交易的真实性,却没有发现:渐渐的,大面积占据她脑海的,已经不是昔日山盟海誓的爱情,而是一桩交易!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揣测,是动心的开始。
那是段难熬的日子:桑离不是没想过要放弃这个约定—即便沈捷的能力已经足以让他实现桑离的很多愿望,可是这又算什么呢,卖身?
但她又放不下那些随着岁月变迁已经演变得近乎偏执的理想—她始终坚信,只有站在最高贵的舞台上,唱最高贵的歌,才能让她获得尊重、温暖与幸福。
很矛盾,很复杂,很纠缠。
可是,上天注定,总要发生一些什么事,用来打动其实已经开始动摇的桑离。
比如那年冬天省电视台组织的大型演出,就是一个引子。
那是一场大型慈善义演,因为高层的重视而带有显而易见的隆重效果:艺术学院承担了其中大部分的舞蹈、一个大合唱、全部的学生主持以及唯一一首学生表演的独唱。
众望所归,这个独唱的机会给了桑离。
桑离激动极了—晚会是直播,机会显而易见;也是第一次站在这样的舞台上,面对多个不同机位的摄像机,三百六十度实现光辉璀璨的音乐梦想。
众所周知,带有官方背景的演出,其产生的社会影响常常远在经济效果之外,桑离的脱颖而出,因此而变得指日可待。
于是那段时间里桑离每天都早出晚归,在郭蕴华的指导下一丝不苟地练习,学唱一首省内作曲家为这次晚会谱写的新歌《这世界的眼睛》。是典型的主旋律歌曲,意识形态特征明显,然而作曲和作词却又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有说教意味的方式,采用了深情大气的抒情段落,好听也朗朗上口。桑离学得认真,几乎连走路睡觉都要琢磨细节的处理和表情的变化。
然而,就在比赛前几天,桑离突然被通知:节目取消。
不啻于晴天霹雳。
老师也很无奈,还要安慰伤心的学生:“上面有上面的打算……”
桑离在办公室表情僵硬地问:“上面是哪里?”
老师摊摊手:“是哪里也不重要啊,反正节目取消了,我们也没办法。”
“那这个歌就不唱了?”桑离不相信。
“唱是唱的,换了人唱,不是咱们学校的了,”老师苦笑,“人家是留学回来的声乐硕士,又是有备而来,咱们说了又不算,你要体谅老师的难处。”
体谅……桑离不说话了,其实除了体谅,还能做什么呢?
后来的几天,桑离心情不好,连带着在仲悦的表演也气氛压抑。沈捷看出来了,没问,只是周末带桑离去滑雪。
那是桑离第一次滑雪,新鲜事物很快转移了桑离的注意力,转而兴奋得大呼小叫。沈捷没租滑雪服,而是打发手下买了全套的装备带上山。桑离穿了橙色的滑雪服,还有些讷讷地问:“这些是不是很贵?”
沈捷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回答:“找女同事借的,你用完了我再还回去。”
桑离顿时释然。
于是,那天白皑皑的山谷中,运动细胞一向不怎么发达的桑离也玩得很开心:远看,就见一头橙色的小笨熊在雪地上滚过来滚过去,跌倒了爬不起来的时候,会有穿蓝色滑雪服的身影滑过去扶。不得不承认沈捷是个耐心的老师,一遍又一遍给桑离讲解要领、亲身示范,还能一直微笑。
从桑离的角度来说,当她无数次尖叫着从山坡上滑下,无数次在无法控制方向时就地摔倒且摔得龇牙咧嘴时,总能看见沈捷用利落漂亮的姿势滑到自己身边,伸出手,弯腰,笑着把自己拖起来。冬天的阳光下,他的笑容温暖明亮,好看得一塌糊涂。
偶尔的,在沈捷忙着给桑离脱鞋、穿鞋时,桑离还会看着他的侧脸发呆,会想到向宁,当然也有他们的约定。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会被她从脑海中挥散出去,挥散之后会有短暂的郁闷和内疚—觉得自己就像掩耳盗铃的那个人,以为堵上自己的耳朵,这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自己内心的拖延、犹豫、忐忑还有不甘心。
那天初学滑雪的成效也很明显:虽然没学会滑雪,但至少学会了怎么摔……
于是桑离就暂时忘记了那些让人烦心的事,转而变得很开心。
傍晚的时候沈捷没有送桑离回学校,而是带她去了距离滑雪场不远处的温泉度假村。一路上桑离都在嘟囔自己这里也疼那里也疼,全身的关节都有错位的倾向。她絮絮叨叨,沈捷但笑不语,桑离一个人嘟囔完了觉得无聊,就好奇地打探沈捷的滑雪史。
沈捷也言简意赅,一边开车一边答:“我在国外读书,滑雪很方便。”
桑离很羡慕:“叔叔你真是见多识广……”
顺理成章地收到沈捷的白眼。
然而沈捷看出桑离的心情已经转好,笑一笑,也便不和她计较。
到了温泉度假村,首先要做的是吃晚饭。
桑离已经饿得半昏,恨不得能马上据案大嚼,然而沈捷不给她这个机会,反倒是逼她换上一套羊毛连衣裙,黑丝袜,踩着八分跟的高跟鞋一起去参加晚宴。桑离肚子里“叽哩咕噜”的抗议,忍不住想打商量:“我饿了,我自己去吃饭好不好?”
沈捷斜她一眼:“不好。”
“可是我真的好饿啊,”女孩子的撒娇果然是至尊无敌,“你自己去应酬嘛,反正我又不太能喝酒,也帮不到你什么。”
沈捷看看女孩子水汪汪看着自己的眼睛,脸上写满天真的哀求。
“求你了啊,叔叔……”
“你叫我什么?”沈捷反问。
“哥哥,沈捷哥哥,”桑离见风使舵,笑着拉沈捷胳膊,“哥哥你饶了我吧……”
沈捷轻声笑,趁桑离准备转身逃跑的时候一把抓住她手腕:“走吧,虽然你帮不上我,不过我应该可以帮上你。”
“啥?”桑离很迷茫。
沈捷不解释,只是拽着她走进宴会厅。
然而一进去,桑离就明白了沈捷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岁末仲悦的答谢会,第一个过来打招呼的就是原本站在靠近门边处和人聊天的电视台高层。
是四十几岁的男人,言谈举止很儒雅,笑着和沈捷寒暄,也礼貌地和桑离说几句话。不用多久,沈捷就顺利地把话题引到刚刚结束的慈善义演上,似不经意地笑着指指身边的桑离抱怨:“我可快要被唠叨死了,其实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个独唱吗?”
对方也是一点即透的人,笑着表态:“我们也是要听上面的安排,有些事身不由己啊。不过小妹妹有没有兴趣来参加我们的节目?《综艺60》从今年开始上了艺术歌曲单元,通过全省电视报收集投票,如果进入前三名,可以有机会参加今年台里的各种演出。”
桑离眼睛一亮:《综艺60》,那不是省内那个小有名气的节目?虽然郭老师没有和自己谈过参加各类节目的事,不知道她是不是会赞成。但自己所在的学校作为省内最高艺术学府,出去参加各类节目的本校学生数不胜数,自己参加的话,想必是不会遭到多么大反对的吧?
沈捷看看桑离的表情,心里便有了数,笑着答:“那太谢谢您了,还劳烦您到时候多关照。”
“哪里哪里,电视台的活动还请沈总多支持。”对方笑笑,举举酒杯告辞。
桑离眼睛亮亮地看着人家的背影,直到沈捷弯腰,在她耳边问:“还饿吗?”
她也老实地回答:“一激动,就不饿了。”
沈捷忍不住笑出声。
整整一晚,桑离被从天而降的快乐所驱动,十分敬业地陪沈捷应酬。沈捷和人说话,她便在旁边微笑不语,偶尔对方带了女伴,她还礼貌地和人聊几句。分寸掌握很好,看得出进步神速。沈捷也有点意外,不禁多看桑离几眼。
恰好站在沈捷对面的度假村驻店经理正在劝说:“沈总晚上就不要回市区了,下雪路滑不安全,不如试试我们新推出的泥疗?”
沈捷略顿顿,微笑答:“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方高高兴兴走远,桑离愁眉苦脸问沈捷:“你不回去,我怎么办?”
“请假。”沈捷答得好像顺理成章似的。
“你说得容易,”桑离抗议,“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住宿制度有多变态!每人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都要亲手把贴着自己照片的住宿卡交到楼长手里,那老太太简直就是电脑,居然认识我们全楼每个女生。谁没交卡就是夜不归宿,要处分的!”
“那上次喝醉酒出来住你怎么没被抓到?”沈捷也很好奇。
“顾小影她们以为我去郭老师家了,”桑离认真解释,“她们三个演了好大一场戏才把我的住宿卡趁乱插进楼长身后的匣子里,可是我总不能每次都麻烦他们,再说万一有一天穿帮了,人家会怎么看我?”
沈捷想了想,点点头:“也对,那晚点我送你回去吧。”
桑离很开心,甜甜地回一声:“谢谢。”
沈捷笑笑,很认真地端详桑离的笑脸,没说话。
可事实上,那天桑离还是没走成。
因为天降横祸—在莫名其妙地持续了几个小时的腹痛之后,桑离悲痛地发现,居然怕什么就来什么?!
宴会厅外走廊上的软沙发里,桑离垂头丧气地捂着肚子坐在那里。没用几分钟,愈演愈烈的疼痛就让她躺在沙发上,气若游丝。
沈捷遍寻桑离不见,从宴会厅出来,看见刚刚还巧笑倩兮的女孩子居然面色苍白地倒在一边,吓了一大跳,急忙赶过来,扶住桑离问:“怎么了?”
桑离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使使劲才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沈捷愣了几秒钟,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便握握桑离的手:“我去拿衣服,送你回去,你等等我。”
桑离不点头,只是含混地应了一声。
沈捷拿了外套出来,沿途又和若干人道过别,急匆匆地赶到走廊,搀起桑离,边走边数落:“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桑离努力扯个微笑:“刚才还可以忍住,后来就忍不住了。”
沈捷无奈:“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早说就不来滑雪了,这么冷,还剧烈运动。”
桑离委屈:“我也不知道啊,我还纳闷怎么会肚子疼呢。”
一边说一边很窘地低下头—和一个男人说这个,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沈捷叹口气没说话,只是搂紧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桑离急步往停车场走。然而一出楼门,迎面灌来的寒风猛地令桑离打个寒颤,紧接着一阵强似一阵的疼痛呼啸来袭,好像一柄锋利的小刀在小腹翻来覆去地搅拌……桑离腿一软,险些跌倒。
沈捷干脆打横抱起桑离,看她苍白的脸色,再抬头看看地上越积越多的雪,改了主意,转身往后面的客房部走。桑离觉得方向不对,可是也没力气管,只是把头埋在沈捷胸口,一动不动。
直到进了屋,被沈捷放到软软的床上,下意识把自己缩成一个“虾球”之后,桑离才有力气问:“这是哪儿?”
“下雪了,今天不回去了,”沈捷指床头的电话,“给你舍友打个电话,就说公司有活动,让她们再帮你一次。”
桑离气息不足,可还是存有警觉:“我住这里?那你呢?”
沈捷无奈地笑:“这是标准间,有两张床。”
“啊?”桑离无力地瞪眼—两张床也是一间屋啊……
“我发誓,”沈捷举起右手,煞有介事,“我绝不动你!”
“能分开住吗,”桑离犹豫,“我也可以住员工宿舍什么的。”
“有病!”沈捷没理桑离,直接哼一声,进了洗手间,过会儿就传来哗哗的水声。
桑离气闷—说我有病?你才有病呢?色狼,流氓,心智不健康!不仅大脑有毛病,心脏都坏掉了!
然而,后来过了很久后,桑离还真是无法忘记那个晚上。
那晚,她很努力地忍住,忍住,终于忍到听见沈捷均匀的呼吸声,才忍不住开始在床上翻腾:先是捂紧了被子,可还是从身体深处往外冷;又抽了一个枕头垫在肚子下,趴在床上,总算好一些,可姿势又很不利于睡觉,反倒胸闷;又把自己缩成侧卧的虾球,抵了枕头在腹部,可还是忍不住哼哼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沈捷被吵醒,起身看见桑离背对他,在她的床上缩成可怜的一小团,哼哼唧唧地好像快要哭出来。
沈捷叹口气,下床,坐到桑离床上,然而刚掀开桑离的被子,就听见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小女孩一声尖叫“啊”……
沈捷吓一跳,急忙捂紧桑离的嘴。
桑离一紧张,也顾不上肚子疼了,两手狠命捶沈捷,逮哪捶哪。沈捷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想法是:学雷锋不会学到断子绝孙吧?
急忙侧身一挡,再喝斥一句:“别闹,我是你叔!”
还是这句话管用,桑离一愣,不叫了。
沈捷恨恨地拉开一点距离,往桑离身后坐一坐,伸手把桑离揽过来,让她靠住自己,一边不紧不慢地帮她揉小腹一边开玩笑缓和气氛:“我是做好人好事,你不要太感激。”
桑离整个人石化了,不说不动,任沈捷给自己把被角掖到脖子下。
因为是冬天,两人都穿了保暖内衣,隔着不算薄的料子,慢慢就有热量浮上来。渐渐的,桑离就觉得肚子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才有了力气说话。
“谢谢你,沈捷。”桑离第一次这么好态度地直呼沈捷的名字。
沈捷倒是无奈得很:“应该的,谁让我是你叔叔呢。”
桑离想笑,咧咧嘴,没力气,想想还是说:“我会记得你的,叔叔,你是个好人。”
沈捷心里怄得要命,手里忍不住使劲,狠狠按了一下。
桑离“哎哟”一声,偏偏头瞪他,却没说话,反倒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打盹。
沈捷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很无奈,边揉边问:“每个月都这样?”
黑夜里看不到桑离红着的脸,过半晌才听见她答:“嗯。”
又补充一句:“习惯就好了。”
沈捷愣一下,忍不住心疼起来。再过一会儿,感觉到桑离和缓的呼吸,沈捷低头看看,发现她终于睡着了,这才吁口气。
黑夜里,桑离也看不见沈捷郁闷的脸—雷锋果然不是想学就能学的,温香满怀还不能碰,忍耐的滋味其实比满清酷刑还可怖。
然而,那却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的身体接触。虽然隔了厚厚的保暖衣,但沈捷仍能感受到桑离身体的柔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也远远超过上海仲悦那夜的僵硬与抗拒;桑离只顾肚子疼,再加上未经人事,当然也不了解沈捷的变化和无奈。
总之这是个友好而善意的夜晚,尽管沈捷觉得自己忍得苦大仇深,却没想到,正是这个夜晚,奠定了桑离从内心深处接受他的基础。
对沈捷来说,这应该算是意外收获。
对桑离来说,有些故事,终于开始。
第八章 只是输给时间
1
忘记是从哪天起,马煜正式进驻了桑离家。
桑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男式衬衣、鞋子、须后水之类的小物件逐渐占领自己空荡得近乎寂寥的房子,只反应过来一件事:“YOYO怎么办?”
马煜笑:“一三五,二四六呗!”
桑离愣一下,反应过来,恨恨地从沙发上抓起抱枕扔过去。面前的男人哈哈大笑着轻松接住,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自在地一手搂过她,一手按电视遥控器。
桑离伸手扼住马煜的脖子咬牙切齿:“我没有包养男人的打算。”
马煜点头,看着电视答:“我义务劳动。”
桑离气结:“滚—”
马煜大笑:“桑离,我还以为你只会用那种麻木表情说话,你这不是也挺生动的吗?”
桑离使劲挣脱马煜的胳膊,脸通红:“我问正事呢,你放YOYO一个人在家也放心?”
马煜惬意地靠在沙发背上答:“她妈妈带她旅游去了,我承诺过她,要在她回来之前给她再找个妈妈二号。”
桑离翻白眼:妈妈二号?
马煜歪头看桑离,笑了,他伸手拉过桑离的手,自言自语:“真是奇怪,我也不是多么喜欢美女的人,可是为什么看见你就会喜欢上?可能我这个人真是没有选择配偶的天分,不是要靠酒后乱性,就是要靠误打误撞……”
桑离忍俊不禁:“马先生,我们认识好像不过半年多的时间。”
马煜点点头:“还真是呢,可见爱情这个东西真是不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的。”
桑离伸手摸马煜的眉毛,语气平静,又含些温暖的亲昵:“你确定要和我在一起?在我自己都没有理清楚自己想法的时候,你不会后悔?”
马煜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神情真挚:“桑离,你以为婚姻是一件怎样的事?”
桑离愣住了:是啊,婚姻是件怎样的事?
马煜缓缓道:“其实,我对YOYO妈妈也不是没有感情,至少在YOYO出生后,我们也有过一段看上去很美好的时光。可是我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东西,认识你之后我知道了,其实就是一些惦念。”
他搂住她,絮絮地说:“惦念这东西,在身边的时候觉得不过是种习惯,不在身边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你可能会骗自己说这不过是种习惯,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假设换个人,还会这么习惯吗?”
桑离一愣:是啊,如果不是马煜,自己会习惯吗?
还有YOYO,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女孩子,笑起来“咯咯”的,眼睛眯成两弯小月牙……她让向来不喜欢孩子的自己都喜欢上她,喜欢那种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讲故事的时光。或许小YOYO自己才是个小魔女,她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打开一个人心底尘封已久的锁。
马煜微微舒口气:“桑离,从你习惯一个人、信任一个人开始,其实就已经进入了喜欢的范畴。至少,这个道理对我们这种不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而言,是适用的。”
桑离猛地一震,抬头看马煜,他的眼睛闪烁隐约的光芒,眸子里有好看的星光。他的眼角有了细密的笑纹,随他的笑容若隐若现。三十二岁的他算不上很年轻了,正如二十八岁的自己,也走过了最好的年华。
马煜轻轻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她能听见他细微的感叹:“桑离,所谓婚姻这件事,就是上天因你的条件,而给你量身打造一个人,冥冥中,他有的,就是你需要的。你们生活在一起,于是就有了一切。”
他有的,就是你需要的……
桑离反复咀嚼这句话,什么是自己需要的?
温暖、男人的臂膀,或许还有,一个孩子?
她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微笑了。她直起身,静静看着马煜的眼睛。
她问他:“马煜,你是不是很爱YOYO?”
马煜不假思索地点头。
桑离古怪地叹息:“那么……或许你真的是冥冥中上天为我打造的那个人。”
马煜不明白。
桑离伸手,轻轻抚摸马煜的眉毛、眼睛、脸颊、耳朵,她的目光渐渐迷离,可是脸上却有清晰的理智与冷静,她的声音饱含着无法言 55bb." >喻的忧伤,她说:“马煜,如果我们在一起了,就不再要小孩子,好不好?”
马煜惊讶地看着桑离,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那些信息,他下意识问:“你不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桑离笑了,她的笑容苦涩而魅惑,她的声音悠远而飘渺,她说:“对不起,我没告诉你,坠楼事故后,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声音里渐渐没了感情:“我不是个完整的女人,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马煜愣很久,久到桑离的心一点点死下去的时候,才听见他喃喃地说:“难道YOYO真的有特异功能?”
“什么?”桑离扭头看马煜。
马煜解释:“今天我对YOYO说,如果桑离给你做妈妈,你还可以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结果她斩钉截铁的对我说—‘绝对不可能’!”
“啊?”桑离果然被吓到了。
马煜清清喉咙:“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会,虽然她也很想有个像苏诺飞那样的小跟班,可是她觉得我们不会给她弄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出来。”
桑离目瞪口呆。
马煜却逐渐扩大了笑容,直到忍不住,抱着抱枕趴在沙发扶手上哈哈大笑:“桑离,你看,我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桑离歪着头看看马煜,再想想古灵精怪的YOYO,终于也笑出来。
盛夏的阳光多明媚,桑离伸手拍马煜后背一下,却不期然被他抓住了手腕,顺势一带,便跌倒在他怀里。他俯身吻下去,桑离闭上眼,终于在若干年后,再次知道了不防备地信任一个人,是怎样的滋味。
过几天给顾小影打电话,桑离便问她:“顾老师,你说莫名其妙地就信任一个人,这符合逻辑吗?”
顾老师显然很满足于自己作为爱情专家的角色:“那当然符合逻辑了,还有一见钟情的呢!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所以,信任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当然也不需要!”
桑离被她绕得有点晕,又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从一开始就信任管大哥吗?”
顾小影哈哈笑:“就管桐那样的傻子,估计换谁都会信任他。”
桑离无语了—三十四岁的管桐,省委办公厅年轻的副处长,这样的人是傻子?
顾小影时刻不忘鞭策桑离:“哎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我看马煜人不错,我告诉你过了这村没那店啊……”
桑离迟疑一下:“可是,信任毕竟不等于爱。”
顾小影“嗤”地一声:“连我这种资深言情小说研究者都不相信什么爱不爱的,你还信?告诉你哦桑离,觉得温暖、觉得信任,就抓紧把自己嫁掉,青春很短暂的,我们浪费不起。”
桑离微微叹口气:“是吗……不过要说合适,或许我们真的很合适……”
顾小影笑得很八卦:“真的?快讲讲,怎么合适了?”
桑离想了想,说到:“比如说他有女儿,我不能生孩子;都住在一个小区里,所以我方便继续照看我的店;他学的专业和我的专业算是同一类,可以互相帮助也能相互理解……可是,小影,这些都太顺利太完美,所以我会害怕,怕这些不过是肥皂泡,总有一天会碎掉。”
过一会儿,她才听见顾小影慢慢答:“桑离,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太顺利太完美,你的前二十八年已经把苦都受过,将来,剩下的都是好日子了。”
桑离没说话,喉头竟然有些哽咽。
放下电话,桑离一个人坐在“你我”窗边的座位上喝茶。
玫瑰花茶,据说可以美容养颜—再不是小姑娘时候的肆无忌惮,那时候皮肤吹弹可破,别说玫瑰花茶,就是喝酒,也没见有什么副作用。
所以说,还是老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想起YOYO,前几天和苏诺飞一起蹲在院子里一个两岁小孩子的童车前,她煞有介事地问宝宝:“你喜欢吃这个吗?”
手里晃一块粉红色的小蛋糕。
小孩子伸手抢,她又不给人家,表情很得意地训话:“那你以后要听我的。”
想了想,指指苏诺飞:“要像他一样。”
苏诺飞有点怒,可还是不敢挑战YOYO的“淫威”,缩手缩脚地蹲在一边看热闹。YOYO等到宝宝急得嚎啕大哭时才把点心塞过去,还一本正经地帮宝宝擦嘴,而后自言自语:“真是小孩子啊……”
周围的大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桑离也忍不住笑了:看来,哪怕是四岁的小女孩,在面对两岁小娃娃的时候,也晓得感叹自己老了……
“桑离?”身边突然传来带些迟疑的声音,打断桑离的思绪。
她回头,隔着落地窗下阳光的氤氲,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恍恍惚惚,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让她瞬间哽住呼吸!
“真是你?”那女子走近一点,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几秒钟内已经是百转千回。
桑离看着面前女子有些改变却仍然熟稔的脸,太多记忆顷刻间涌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很久,她才有些费力地招呼:“田淼?”
不是不恍惚的。
眼前的女子,真是田淼吗?
上次见她是六年前,她站在花树里木芙蓉的香气中咬牙切齿地说:桑离,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而最近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则是三年前,当自己躺在医院里万念俱灰的时候,她用向宁的手机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嘶嚎:桑离,你为什么还没死?!
……
然而眼前的女子,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尽显高级白领的优越和锐气,她还是那个田淼吗?或者,自己早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桑离?
“没想到……真的就是你。”田淼的声音有一点冷,但令桑离惊讶的是居然没有了昔日那些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仇恨。可是,也奇怪,昔日针锋相对的时候她有无限激情与田淼对骂甚至大打出手,然而如今,却再没有了那些戾气,只想起身躲开—躲开那些记忆,那些瓜葛,那些曾经。
说是曾经,其实,也不过只有三年。
过一会,还是桑离先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田淼在桑离对面落座,静静地看着她:“还记得沈捷吗?”
“你认识他?”桑离惊讶地看着田淼。
“他是我老板,”田淼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你我之间的确是有缘分的。”
明亮阳光下,桑离闭一下眼,听见田淼问:“你就不惊讶我怎么知道你和沈捷的事?”
“当年不是就知道吗?”桑离睁开眼,淡然地看着田淼的眼睛,“因为这件事,你还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当时我们只知道你为了一个有钱人抛弃了向宁,可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沈捷,”田淼摇摇头,“其实,是在我成为沈总的秘书之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才在离园知道了一切。”
“离园?”答案终于揭晓,哪怕是早就知道,但在这一刻,仍然让桑离有一瞬间的失神。
“跟我去看看离园吧。”田淼突然说不下去了,似乎这句话就是她保持风度的底线。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抓住面前的玻璃杯,手指似乎都要变成浅白色。
可是桑离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神情因那些瞬间滑过的记忆而变得困惑,她想了很久才回答:“田淼,我不想再做那个让人唾弃的自己了,你不是也这么希望的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桑离和田淼之间轰然倒塌—是昔日那些鄙弃与恨意吗?桑离不知道,但她却又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又在瞬间横亘其中,阻挡了她本来以为会变得清明的思路。恍惚中,她似乎都能感觉到田淼在低下头的瞬间,在深呼吸。
“我很努力才逃出来,名利也好,感情也罢,那些诱惑我都不要了。老天惩罚了我,我付出的代价远在常人想象之外,可是我不怨恨,我活该,”桑离缓慢而坚定地说这些话,这些她甚至从来没有对顾小影、对马煜说过的狠绝的话,“田淼,我一直以为你我是敌人,不过后来我知道,这世上所谓的敌人,政治的、军事的、经济的……还有我们这样伦常的,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你没有错,我们姐妹俩也不应该是苦情戏里永远的苦命女主角和可恶女配角,毕竟,谁不是自己那出戏里的主角和别人戏里的配角呢?好或者坏,分不清楚的……”
田淼张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桑离伸出手,覆在田淼的手背上,暖意扩散,田淼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自己该恨的不是吗?这个女人,小时候抢她的妈妈,大一点抢她暗恋的男孩子,再大一点出卖肉体,却能站在光辉夺目的舞台上,随电视转播走进千家万户。没有人知道青春期的那些年里,她田淼是怎样忍受着周围不知情者的羡慕,他们说“田淼你真幸福,你姐姐太厉害了”;然后还要忍受周围知情者的嘲讽,他们说“田淼你可是个好孩子,不要学你姐姐”……
当然,就更不会有人知道,大学四年,她遥望着那个曾暗恋多年的男孩子,却无法走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幸福快乐,看着他自我折磨,看着他用事业上的风光得意掩盖内心深处的冷清孤独。为了让这些冷清退散,她试过以请教的名义接触他,以见习的名义靠近他,她甚至想要为他申请去欧盟工作。可是造化弄人,她只能留在国内,哪怕从一个大公司跳到另一个大公司,职位越来越高,薪水越来越丰厚……有些寂寞却越来越浓,无人能补。
这时,她认识了沈捷。
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世界上真的是有那么一种人,他拥有财富,气质卓然。想要嫁给他的姑娘成堆数,但他没给过谁承诺和誓言。时间久了,总公司里一群小姑娘都坚信了她们的BOSS是个同性恋,不然为什么坐拥金山却没有娇妻爱子,甚至连绯闻都没有?偌大产业,就从不担心无人继承?
开始时,她田淼也这么认为。哪怕“离园”就是从她手上一一落成,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和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女孩子会有什么联系。直到某一天,沈捷生病,她终于有机会进入他设在离园后院的那间卧室,真相大白。
那一刻,她哭笑不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能和桑离撞在一起?
“桑离,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田淼喝口水,想一下才说,“是的,我们都长大了,看得多了才知道有些恨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所以,实话说,曾经我很讨厌你,但现在,不讨厌了,也更算不上恨了。尽管,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亲近起来了。”
她直直看着桑离的眼睛:“桑离你听好,沈捷,他肝癌。”
只是一下子,桑离瞬间白了脸。
肝癌?
怎么会—明明前阵子才在“魅色”看见他,虽然有些瘦了,可还是那样温和儒雅。她一眼都没有看他,却知道他坐在那里,静静听她唱歌。
那时,他不还是好端端的?
突然想起艾宁宁,那么活泼、爱说爱笑的一个人,因为癌症,转眼间就没了。
难道,真的是个诅咒?
难道真的,自己身边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去医院前,桑离终于随田淼去了离园。
这是桑离第一次来到离园。
比宣传画上还要漂亮的园林外墙,隐约能看见里面葱郁的树木,带着青瓦屋顶,欲语还休地掩在园子深处。通往门口的甬路铺了鹅卵石,在一排红灯笼的映衬下,古朴可爱。而院子里的湖面上更有红鲤跳跃,太湖石边一小丛翠竹生机盎然。美人靠被擦得铮亮,泛着乌油油的光。寂静午后,只有蝉鸣声显得响亮,似乎更应了那句“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终于,在越过一道长廊后,田淼在位于荷塘边的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一眼桑离,目光里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桑离一愣,也站住了。
田淼转回身去,略一顿,轻轻推开眼前的房门,跨过门槛走进去,再伸手打开屋里的灯。
顿时,屋子里变得异常明亮,连同那满屋子的黄花梨家具一起泛出熠熠光辉!
桑离站在门口,抬头,瞬间哽住呼吸!
—堂屋正中,居然,是一幅自己的画像?!
老道传神的工笔,勾出画中人物的线条轮廓,淡淡的色轻轻洇开,是女子淡粉的脸颊、浅灰的马蹄袖上衣、月白的长裙,在一大片广玉兰的背景间,粲然一笑,倾国倾城!
像有什么突然抽去桑离全身的力气,她有些失神地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自己—那套衣裙还是沈捷送她的二十四周岁本命年礼物,价格不菲,但物有所值。第一次穿上的时候,在G城南部山区的沈家院子里,沈捷看她看到发呆,过很久才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
那天,他用手机给她拍了这张照片,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后来某天他一边欣赏照片一边问她:“桑离,要是有一天你不漂亮了,你自己能接受吗?”
当然不能—她那时在心里回答他,然而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敷衍:“那时候你可以把我甩了,反正你们豪门大户,我也高攀不起。”
沈捷却微微有些恼:“我还以为你会赖上我。”
“绝对不会,”她答得斩钉截铁,“你放心,你的投入我会回报,但你一声令下我就会躲得远远的。就像你是商人,所以要收支平衡一样,我是演员,戏演完了就下台,这也是我的职业道德。”
那天沈捷的表情有点灰灰的,然而他什么都没说,仍旧还是牵了她的手出门,赶去偌大宴会厅中迎来送往,看觥筹交错。那时,她怎么能想到,他真的会建离园,还会有这样的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桑离把视线从画幅上挪开,才看见这屋子里的陈设熟悉得让人心惊!
如意纹圈椅、品字拦河书柜、荆竹纹屏风……而那张月洞形棚架床上悬了藕色细纱,风吹过来的时候,好像一团柔软的云彩!
桑离跌坐在床边,目光呆呆的,像是失了魂。
静谧中,她听见田淼说:“如果可以,去陪陪他吧。尽管我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如此痴心,尽管我甚至不相信他怀念的是一个人而不是自己被甩了这件事……可如今这样子,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就算是,我回报他在我当年刚进仲悦时,所有的那些提点。”
桑离心里沉一下,眼眶有些发胀,鼻子也开始发酸。
提点……是的,曾经,他对桑离,何尝没有提点呢?
那么今天,桑离,你就真的忍心熟视无睹?
医院里还是那股令人讨厌的消毒水味道。
桑离讨厌这种味道,因为它夹杂着让人厌恶的旧日气息,似乎是不经意地提醒你:总有一些什么,是你用尽一生力气,都无法忘记的。
她放慢脚步,好像这样就可以拖延一些什么,田淼大致意识到了,却没有说话。
因为是高级病房,走廊上没有杂乱的脚步声,只是寂静地洒满阳光—惨白的、毫无生气的阳光。
桑离忍不住打个冷颤。
田淼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推门走进去,桑离站住了,却有些踌躇。
透过半开的门,她甚至能看见田淼站在床边。从桑离的角度看过去,看不见床上人的脸,却仍能感受到那样熟悉的气息—曾经,每个清晨,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伸手拍沈捷的脸,唤他起床。他赖床,她就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他憋到忍不住,会猛地睁开眼,伸手把桑离拉上床,用被子捂紧了,团成一个球,而后在桑离的奋力挣扎中起床,心满意足地伸懒腰。
那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才一千多个日夜,怎么就会论及生死?
田淼轻轻和床上的人说话:“沈总,您看谁来了?”
她回头,桑离深深吸口气,手脚僵硬着一步步进了门。进门的刹那,桑离的视线直直撞上沈捷的目光—哪怕在生病,却依然炯炯的目光。
过一会儿,还是沈捷先笑了,他摆摆手,像以前那样唤她:“小姑娘,是你啊。”
“小姑娘”—在听到这熟悉称呼的一瞬间,桑离的心脏仿佛被重物狠狠敲打!有泪水一下子浮上来,她努力眨眼,想要把眼泪逼回去。她直直地看着他,腿脚都仿佛固定在了原地,动不了,只是僵立着,呆呆地、面容哀戚地看着他。
她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叫她:“小姑娘,抓紧时间,要迟到了”、“小姑娘,你想要什么礼物”、“小姑娘,人知足才能常乐”……
小姑娘,而今,她还是小姑娘吗?
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沈捷笑了:“小姑娘,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姑娘。”
当他坦然微笑的瞬间,桑离心里的哀伤突然更加澎湃着涨潮,似乎在告诉她:桑离,你看,你真的是个扫把星,你害死妈妈,弄丢了向宁,现在轮到沈捷……
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她嘴唇动一动,想哭,可是没有眼泪。看到她这样子,沈捷略微敛一下笑容,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过一会儿,他略使劲,把她拉得再近点。而后,他揽过她的肩,她便顺从地伏在他的胸前。
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所有的动作都默契如初。甚至她伏在他胸前的角度,都仍然是那么契合。在这一瞬间,连桑离都恍惚了:他们之间,真的只有交易吗?
他们在一起四年,除了一纸结婚证,他们甚至熟悉彼此身体里那些最隐秘的信息—假使这四年没有“爱”,那么有没有“情”?
寂静的屋子里,不知何时田淼已经离开。他们就这样静静拥抱在一起,依偎了很久。
他们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
是第一次,桑离觉得人的心跳也是如此动听。
那是生命的声音,是每到来不及了的时候,才知道好听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桑离才听见沈捷说话。
他微微拍着桑离的背,不疾不徐,更像是自言自语:“那年,你从医院不告而别,我查了所有的航班机录,都没有你的登记。我去每个你可能去的城市找你,甚至还自作多情地去了苏州,在留园里坐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公园要锁门了,我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我在每个可能有你的城市建‘离园’,本来也没指望真能找到你,可是谁能想到会在盛锦那里看见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喘口气。她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却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熟悉的情绪。
热烈的、深情的、宠爱的、惊喜的—这样分明的情感,曾经,她怎么会看不出是爱?
他继续缓缓地说:“你唱《鳟鱼》的时候,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递纸条请你再唱一曲,怕你认出我的笔迹,便故意写得潦草。听你唱《我住长江头》的时候,我甚至想站起来告诉你,我也在长江边,我们才是共饮长江水,可是我没敢……”
他无奈地笑笑:“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会懦弱。”
他看着她叹息:“真是奇怪,当我三十一岁、你十九岁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多少差距;可是当你二十八岁、我四十岁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只是长大了,而我却是老了。”
他微微苦笑一下,看桑离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然而他的手却仍然轻轻拍着桑离的背,好像她是他怀里的一个孩子。
桑离埋下头,不说话,渐渐,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沈捷的睡衣前襟变得濡湿一片。
那天,她打发走了护工,自己留在医院,第一次学着去照顾他。
暮色中,她眼睁睁看他手按肝区的位置,疼得弯下腰,她急得想哭,却什么都帮不上。她只能抱紧他,听他痛苦的呼吸声,恨不得疼的那个人是自己!
渐渐,痛楚过去,他满身汗水地看着她,她背转身擦干眼泪,却还能听见他硬撑着宽慰她:“别哭了,小姑娘,等做完手术就会好的。”
他握着她的手:“我还要参加你的婚礼呢。”
听见这句话,桑离猛地回转身,定定看着沈捷,却看见他满含着包容的目光,温和极了:“小姑娘,你和马煜,什么时候结婚?”
桑离微愣一愣,傻傻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容疲惫却充满宠溺:“我用三年才找到你,怎么能错过任何一点你的消息?”
他这样说的时候,桑离的心里却涌出更多的绝望。
她努力抑制住心底翻滚着的疼痛感,起身去洗手间兑了热水端出来。她离开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沈捷的目光一路追着自己,所以,她也只来得及在洗手间里匆匆抹两把眼泪,再出来时,仍旧是那个虽然眼圈略红,却目光明亮,嘴角含着笑意的桑离。
就像三年前一样。
她坐回到他的床边,一下下拧着毛巾,沈捷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她也不说话,只是轻轻解开他睡衣的扣子,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汗水。温热的毛巾触上他的皮肤时他甚至微微僵一下,而她视若无睹,还是一点点认真地擦。擦完了帮他换件睡衣,再洗了毛巾准备擦下身。她动手就准备帮他脱睡裤,沈捷急忙按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好了,”他咳嗽一下,开玩笑,“我还没病入膏肓呢,你怎么当我是不能自理?”
可是桑离不理她,仍旧自顾自地忙活—那一刻,她真的好像还是曾经那个执拗的、九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小姑娘。
沈捷拗不过她,只好握住她的手,前所未有的恳切:“小姑娘,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你要结婚了,不可以再管我了,知道吗?”
话音未落,桑离的眼泪却终于开了闸,她狠狠把毛巾扔在盆里,咬牙切齿:“沈捷,你给我闭嘴!”
她的气势虽然十足,可是声音有些发抖,沈捷愣住了。
在沈捷愣愣的注视中,桑离伸手抹去眼泪,继续帮他脱睡裤。这次,沈捷随她去了。
她认真地帮他擦身,仔细得好像他的妻子一样。
妻子—想到这里,沈捷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叹口气。
九年了,他等这种感觉等了居然有九年这么久。
只是,终于等到他的小姑娘可以为人妻的时候,他却来不及娶她了。
居然是此时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哀痛,不是不爱,而是当我知道自己爱你时—却来不及了。
第二天,桑离在清晨回到家。一开门,却见一室烟雾缭绕。
她站在门口愣一下,散了烟,才看清沙发上马煜的背影。
依稀晨光中,他的背影好像一块石头,一 52a8." >动不动,有些瘦削,有些憔悴。
桑离进屋关门,越过马煜去开窗,让清新的、带有草香味的空气涌进室内。
她这样做的时候,眼睛的余光能看见,马煜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转身走到马煜身边,伸手取下他的烟,掐灭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玻璃碗里。
她甚至注意到玻璃碗里有一点点水—马煜,他仍然是那个有点洁癖的男人,且明显做好了要等她一晚的准备。
她再靠近一点,蹲在马煜面前,抬头,能看见马煜的眼睛:熬了一夜,眼睛通红,胡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可是奇怪的是,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到桑离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开始麻木、一直仰着的脖子也开始发酸的时候,马煜终于开口:“桑离,今天有时间吗,我们去登记。”
桑离猛地瞪大眼。
似乎是到这时,她才发现,马煜一本正经地穿着衬衣,手里始终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绒盒—不用想也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一枚婚戒!
“我等了你一下午加一晚上,你的电话也打不通,本来兴高采烈地来,只是想求婚,”马煜抬手揉揉眼,苦笑,“不过还好,现在也来得及,今天是个好日子,桑离。”
他伸手揽过她,打开绒盒,切工精美的方钻,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熠熠生辉!
桑离完全愣住了。
马煜却那么郑重:“桑离,我请求你嫁给我。”
桑离没说话,只是傻傻地看看马煜,再看看戒指,脑袋有些晕—从昨天到现在,太多的变故争抢着登场,让她方寸大乱!
或许她真的平静太久了,不然,怎么会变成这样容易受惊的人?
趁她发愣的时候,马煜给她戴上戒指。她低头,看见无名指上灿然的光辉,这些年了,她身边的男人们来来往往,多少人都说过要娶她,可是婚戒,她也只见过这一枚。
真是个有讽刺意味的对比,是不是?
马煜起身,再顺手拉起桑离。她腿一软,马煜早把她拥进怀里。他低头,吻上她的耳垂、脖子、脸颊,他的手紧紧按在她腰侧,滚烫得像是着了火!
然而,桑离的神志却是罕见的清明:那瞬间,她一抬头,却猛地想起沈捷的眼神,温和的、疼爱的、憔悴的……
下一秒,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马煜推开!
两人都愣住了。
窗子没有关,有风吹进来,拂在皮肤上,潮湿得好像要滴出水来。
马煜愣愣地看着桑离,他的眼睛里有无法压抑的失望,他不说话,只是那么直直地看着,渐渐,失望就变成死灰色的绝望。
他的语气却那么平静:“桑离,你不愿意?”
桑离想摇头,可是全身都好像灌了浆,沉甸甸的,动不了。
马煜颓然坐回到沙发里,再点一支烟,缓缓说:“你知道吗,桑离,和艾宁宁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结婚是因为水到渠成,和舒妍在一起的时候,结婚是种必须要负的责任,却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结婚是一种强烈愿望。我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一见钟情,后来想了想,可能也算不上是一见钟情,而是彼此好奇后的同病相怜,逐渐发展成彼此了解后的愈加欣赏。我喜欢咱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陪YOYO玩的感觉,事实上我们也的确因为这种家庭活动而越来越亲近。所以,桑离,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迷恋你的外貌,我真的是想和你桑离这个人结婚,一起生活,相互扶持,走下半辈子。”
他看着桑离:“桑离,我爱你,不仅是爱情的爱,也是亲情的爱。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经过那么多事才发现,平平淡淡地过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其实才最幸福。我们都不可能忘记过去了,那就把过去藏起来,然后一起平平淡淡、知足常乐地过下去,好不好?”
他握着桑离的手,桑离低头,看见无名指上钻石的光芒,像要灼了她的眼。她沉默一会儿,终于还是缓缓摘下戒指,放回马煜的手心。
她抬起头,看着马煜,缓缓说:“沈捷肝癌。”
马煜愣了。
天光大亮,楼下的花丛弥漫开花香,桑离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绝望地坍塌。
马煜—其实我早就告诉过你,爱上我的人都不会有好归宿。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咒语,我打不破,也逃不出。
这个时候,我能答应你的求婚吗?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爱你,还是害了你。
而沈捷—或许,我真的没有在最合适的时候遇见你。
因为曾经,我眼里只看得见这光芒四射的世界,却独独看不见那些爱我的人。
那时候,我才二十一岁。
我以为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支配,99lib?可以去拥有所有我想拥有的东西。
可后来才知道,时间比我强大,它改变了我,而后却永不回头。
和时间拼,我注定输。
2
桑离第一次去参加《综艺60》时,在灯火辉煌的演播厅,深深体会到两次待遇的天壤之别—被取消节目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如今,托沈捷的福,有笑语嫣然的主持人,有满脸羡慕好奇的观众,自己是唱歌后被采访的那一个,在如雷掌声中,空气里似乎都隐隐浮动着“准名人”的诱惑气息。
二十一岁,桑离第一次觉得财富本身有如此动人的诱惑。
和沈捷相处得久了,也渐渐发现他那些无法回避的优点:博学、沉稳、处变不惊、富有、不吝啬、交游广阔……
大概这就是“阅历”的好处,桑离从沈捷身上清楚地看到了那些从身边男生身上看不到的优点。
甚至有些,是向宁都不具备的。
可是,她不愿意拿向宁和沈捷比。因为向宁于她而言是个特殊的存在,她不能放弃,不忍离开。
潜意识里,她想拖下去,就这么耗着,耗到沈捷筋疲力尽,或者自己筋疲力尽为止。因为总要有一方放弃,这根绷着的弦才能彻底松弛下来。
她那么了解自己:如果想让自己拒绝沈捷,她也做不到。毕竟,他的许诺,那么光辉灿烂诱人的许诺,她拒绝不了。
于是,便只能等,她天真地等,想要等到沈捷主动放弃。
然而她没想到,沈捷终究还是比她老道多了—他或许早就猜出她的缓兵之计,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自己面前耍花枪?
他不是看不出来:桑离早就动心了,否则也不会拿出花枪和自己耍。
他决定推波助澜,方式很简单,只需要在一系列宴会上和桑离偕同出现,美其名曰是带她见世面,实际上却是通过举手投足的亲昵让所有人—包括段芮—都轻而易举看出来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寻常。
而每次宴会前后,他更会去艺术学院门口接送桑离—那辆银色宝马第一次停在校门口时或许不过只能吸引一些惊叹的目光,然而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便在桑离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使越来越多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渐渐,校园里就有很多人都认识了那个极漂亮的女孩子,时常会有人在桑离身后指指点点,说“你看,那就是音乐系那个傍大款的”……
刚开始时,桑离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流言的传播速度,往往比当事人的觉醒速度,要快得多。
相比而言倒是407的女孩子们反应比较快。
周六下午,桑离照样看不见人影,剩下几个人则在寝室里窝着。蔡湘也是犹豫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问穆忻:“桑离到底怎么回事?”
穆忻从《国际广告》里抬起头,表情迷茫:“桑离怎么了?”
蔡湘奇怪:“你没听说?”
穆忻更迷茫了:“听说什么?”
顾小影本来在埋头睡觉,听见这么具有建设性的话题,也把蒙着头的被子一把掀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蔡湘愤愤的:“外面都传遍了,说桑离傍大款。”
顾小影直觉性反驳:“不可能!”
穆忻没说话,只是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盯着窗户外面的树枝看。
蔡湘皱眉头:“我也觉得不可能,桑离和向宁多好啊,你没看向宁不管多忙,还是挤时间打电话,我看桑离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一脸甜蜜表情,怎么可能傍大款?”
顾小影坐起来问:“从哪传出来的?”
蔡湘没等答话,穆忻却开口了:“无风不起浪,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啥?”顾小影和蔡湘吓了一大跳。
两人直直地仰着脖子往上铺看,只见穆忻低头叹息:“你们就真的没看见那辆车吗?”
“什么车?”顾小影只要不上课就躲起来看小说、写小说,足不出户,她听得莫名其妙。
蔡湘却瞪大眼看着穆忻:“你真见过?”
穆忻叹口气:“银色宝马,听我们班男生说得一百多万。凭良心说我不懂车,可是我知道这么贵的车真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
顾小影和蔡湘倒抽一口冷气。
穆忻叹口气,扭头问蔡湘:“香菜,你是本地人,你倒是说说,在你们省城人的眼里,咱们学校的声誉怎么样?”
蔡湘愣住了。
顾小影也盯着蔡湘看:“是啊,香菜,我来这里读书之前,我们同学还正告我说这里是省城第一大染缸,你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你真的觉得这里是染缸吗?”
蔡湘终于也苦笑了,在穆忻和顾小影灼灼的目光里,蔡湘缓缓说:“我表姐就在咱们学校读器乐的研究生,我妈一直很努力想帮她介绍男朋友。上周跟我们邻居家的叔叔提起这事,一开始人家听见表姐的条件还觉得挺好,后来听说是艺术学院的,就直接问‘能不能找个不是艺术学院的’……你们都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生气,可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她缓缓低下头,坐到床边,一边擦眼镜一边低声说:“其实本地人里当然还是客观理智的人多,可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带着这样那样的偏见。比如听说你是艺术学院的女生后,就总以为你可以不被尊重,言谈举止就很轻佻;还有人听说你是艺术学院的,就觉得你应该很漂亮,如果不漂亮那就是十恶不赦;还有上周我去眼镜店配眼镜,店员还好吃惊地问我‘你们艺术学院的人不是不看书吗,怎么还会有近视眼’……”
她戴上眼镜,抬起头叹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总有一些人习惯了以偏概全,对于这种人,你讲不通道理的。”
连顾小影都苦笑:“也是,要么说‘没文化,真可怕’呢。所以说哲学是一定要学的,马克思爷爷多英明,早就告诉大家要学会两分法、两点论,总不能为了一两个绣花枕头就打死一船人啊。”
“那桑离算哪种?”穆忻突然问。
没有人回答。
冬天了,窗外北风呼啸,407屋里却是罕见的安静。
也是这个冬天,桑离和向宁的爱情进入最脆弱淡薄的那一段。
向宁工作很忙,忙到很少有时间和桑离联系。偶尔的联系都很短暂:电话里,他说的她听不懂,大致只知道他忙着培训、忙着翻译、忙着接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头头脑脑们……他说他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桑离有点心疼。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一遍遍地嘱咐:哥哥你要注意身体,要自己照顾自己……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从高中时代最兴奋与最惦念的阶段走过来,剩下的便只有这样不咸不淡的问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和沈捷无关,和沈捷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她也不是不忐忑:如果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还强调这些干吗?
她害怕,她悄悄地、隐忍地害怕着,她怕那些曾经的牵挂、想念、不舍,以及那些热烈肆意的小情绪都真的消失不见。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在向宁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已经越来越少地想起他,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自己太忙碌了,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一切的改变都一定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呼之欲出,却被紧紧按压。
她那时或许并不知道,爱情来得太早,带来的最大后果,或许就是—当一切都来得太顺利,你没有尝过失去的痛苦,便不会心心念念地珍惜。
更何况,那个本该珍惜的人,他远在千里之外,维系彼此感情的,是青梅竹马的自信,是中国电信的电话线—那时候,对学生而言手机并不是很普及的物件,想要随时随地抒发想念,那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当一场爱情走向凋敝的时候,除开那些不得已的外力,一定还有些什么,是来自我们不愿意承认却始终存在的心甘情愿。
直到那个如噩梦般的夜晚到来时,就好像一条引线,遇见了火光,便顺理成章地燃烧。
邻近春节的时候,艺术学院早就放了寒假。校园里平时人就不多,这会儿更是冷冷清清。
向宁除夕才能回家,郭蕴华因为母亲生病早早就离校奔赴娘家,向浩然是市委书记,别说这会儿,就是除夕也要在那个陌生城市里慰问不能回家过年的人们……每个人都忙,桑离孤零零地守在寝室里,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回音。
于是桑离干脆整日都呆在仲悦和暖的咖啡厅里替段芮弹琴,美其名曰是要段芮安心考研,实际上是因为她不想回寝室看那冰冷的四面墙,也不想回家看桑悦诚和田淼冰冷的两张脸。
沈捷也忙,不过只要有时间,他还是会带桑离去南部山区的家里喝野菜粥,或者陪她去音乐学院上课—渐渐,连叶郁霞都会调侃沈捷“你父亲是不是要感谢我,让他儿子这么频繁地跑回上海来”。
然而桑离知道,沈捷其实从不带她回自己在上海的家。
不过这是件好事,和他的世界保持越远的距离,桑离内心里的安全感就会越多,自责就会越少。她承认自己还是有些贪婪的—贪婪他带给她的某些机会,或许也贪婪他在她冷、孤独的时候带来的那些温情。
女孩子,就算可以抗拒机会,却很难抗拒寒冷夜里的雪中送炭。
那天真的是下大雪,桑离从仲悦出来的时候大约十点半,公交车已经停发,她打不到车,很绝望地在街头愣了有几分钟,终于决定徒步走回学校—三公里左右的路程,其实算不上远,如果抄近路走菜市场旁边的小胡同,大概还会更近一些。
走前她还仰头看了看仲悦楼顶灯火辉煌的旋转餐厅,那下面就是沈捷在仲悦的套房。这么晚了,他大概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处理公务。整晚都没见他来咖啡厅坐坐,桑离心里突然有点没着没落。
路上的雪很厚了,桑离一步一步艰难地顶着风雪往前走,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别说出租车,就是私家车都很少。她认命地叹口气,拐弯就进了可以抄近路的小胡同。胡同里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影都没有,桑离走过去,就看见自己的影子变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投在雪地上,有点吓人。
就在桑离还琢磨着到底哪天回家的时候,突然从身后冲过来的外力猛地把她拖倒在地。那一瞬间桑离还有些发懵,可是紧接着捂紧她嘴的大手套和耳边呼哧呼哧的粗气告诉她—不是自己摔倒,也不是做梦,而是……抢劫?
下一秒,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出口的桑离被巨大的力量拽进胡同里的一处死角,那里没有光线,漆黑一团,头顶上方大约是遮雨布,身后是潮湿的砖墙。桑离拼命挣扎,可是一个厚实的手套紧紧捂住她的嘴,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哭着踢、拽、踹,可是不知道又从哪里多出来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往她嘴里塞了团东西后就把她摁倒在地。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探进她的衣襟,拖出她的毛衣,用巨大的力量拽断了她的胸衣带子,那双肮脏的手,就这样摸上她的胸前!
桑离的头彻底炸了!
漆黑的角落中她“呜呜”地叫,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至少有两个男人,更能感受到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时那成片的鸡皮疙瘩还有如潮水般涌上的恐惧与绝望。她的眼泪哗哗地涌出来,可是她的手被捆住了,脚踝被抓紧,嘴里塞了东西,她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那双手,看不清来自哪里的那双手,毫不犹豫地拽拉她的裤子,桑离急了,可是她无法挣脱。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身体在粗糙的沙石地面上不断地扭动,甚至都能感受到胸部的皮肤被磨烂时那样犀利的疼。就在她的双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桑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窜,头撞在一个铁皮桶上,铁桶倒地,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狭小的角落里越发响亮!
也是那一瞬,外面的路上有人大喝一声:“谁?!”
身上的外力在顷刻间消失,桑离裸露的身体坠落地面的瞬间,她只隐隐看到奔跑着的两个背影,纤瘦的、青涩的……分明就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随后,眼前一黑,桑离终于彻底晕过去。
中间短暂地醒过来一次,隐约,只记得周围有刺目的白,似乎是在医院里。
大约有个女警察问:“小姑娘,你告诉我,怎么跟你家里人联系?”
桑离迷迷糊糊地便报出了沈捷的手机号。
后来许多次,当桑离回忆起那一段的时候,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那时候,她只想到了沈捷?
她不愿意回答。
因为她无法否认,就在那个时候,在自己最害怕、最孤独的时候,她的潜意识告诉她,沈捷会保护她。
在这个城市里,只有沈捷在她身边。
那时,她或许真的不爱他,可是不能否认,她信他。
凌晨一点半,沈捷刚准备休息,就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桑离差点被强暴?
沈捷嗓子里的一口气都险些没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冲进电梯,直奔地下停车场。随后,寂静的雪夜里,G城街道上,一辆银色宝马以每小时上百公里的速度闯着红灯!
沈捷吓坏了。
从仲悦到医院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路上车很少,沈捷一路踩着油门没用多久就冲进了医院大门。直到他在观察室看见桑离的刹那,看见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样子,那一颗心才从嗓子眼渐渐落回去。
他轻轻走过去,走到桑离的床边,看桑离蜷缩在被子下面,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不出所料,赤裸的皮肤上满是划痕和青肿,已经涂了药,却还是触目惊心。
沈捷眼神一暗,转身走出观察室。
门口女警察照例盘问:“请问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我们想给她做笔录,但是她目前情绪很不好……”
“我是她叔叔,”沈捷打断她,但语气诚恳,“谢谢你了警官,不过我不想看见她再受一次伤害。律师马上就到,让他和您谈吧,我想在律师来之前我还是先陪着她。”
他转身指指桑离,女警官犹豫一下,点头答应了。
桑离真正醒过来时已经近中午。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房间。微微转一下头,能看见身侧是厚厚的窗帘,阳光被窗帘挡住,只从缝隙里漏出些许光芒。再看看,昏暗的房间里家具很简单,床、床头柜、衣柜,仅此而已。
她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动一动四肢,皮肤和柔软丝绸之间的触感告诉她,被子下面的自己不着寸缕。
记忆渐渐回来。
那是一场梦吧……那个漆黑的夜晚,风雪交加;粗砺的地面,沙石磨在身上时细碎而尖锐的疼;那样的绝望,在冬天的深夜,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桑离闭一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伸手掀开身上的被子。
暗淡的光线里,身上大块大块的瘀青和一道道的划痕触目惊心,似乎都在告诉她:不是梦,真的不是一场梦……
她就这样静静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自己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在昏暗的屋子里显现出一团团的暗影。没有受伤的地方仍旧是细腻皎洁的皮肤,这是自己的身体—是她以为只能留给新婚之夜的向宁的身体。为这,她还曾用毫不亚于拒斥暴徒的力度拒斥过沈捷。
可是,就在真正遇见危险的时候,向宁,你在哪里?
她不笨的,她知道这里是沈捷的房间。她甚至记起昨夜半昏迷中,自己复述的那个电话号码—你看,她再怎么拒斥,还是会被这个人看遍自己的身体。
而且,还是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肮脏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湿而滑,一路坠落,溅在真丝被套上,迅速消失不见。
突然响起敲门声。
桑离抬起头,看着房门的方向,却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被子滑落在腰际,本来白皙饱满的胸脯上满是惨不忍睹的伤痕。
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门口。
隐约听见沈捷试探的问话:“桑离,醒了吗?”
她没有回答,他便又敲一下门,再问:“桑离,醒了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沈捷以为她还没醒,便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刚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昏暗,只是隐约觉得有人坐在床上,可是又看不清楚,只能凭借自己对屋子的熟悉往床边靠近。
直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他才猛地被吓一跳,瞪大眼看着坐在床上的桑离。
桑离也直直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上身裸露在空气里,那些伤痕也就张牙舞爪地裸露在空气里,乳头处甚至结了深紫色的血痂,让人不忍看。
“Shit!”沈捷低低地骂一句,一个箭步迈上前,抓起被子围住桑离的身体,一直围到她脖颈处,围成不透风的一个茧子,这才顺势坐到床边,把桑离揽到怀里。
他的动作轻轻的,显然是怕碰到桑离的伤口。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抗拒。她只是无比顺从地靠在他胸前,感受到他的两臂围住自己,围出一片无比踏实、无比安全的小小空间。就>..像那次在温泉度假村一样,渐渐就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软而薄的被子,缓缓温暖了桑离冰凉的身体。
她疲惫地闭上眼,微微歪一下头,靠在沈捷颈窝处。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还有他的拥抱,带给她的不是恐惧而是暖洋洋的依靠……
沈捷轻轻叹口气。
渐渐,沈捷肩头的衬衣便湿了。
可是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寂静的房间里,除了彼此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后来过了很久,桑离终于不再哭泣。
沈捷放开桑离,伸手从床边拿过一件真丝睡袍放在她身边,而后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拉开内层的窗帘。
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耀进来,蓦地,刺痛了桑离的眼。
看见她眯眼的样子,沈捷转身走回她身边坐下,一边帮木然的桑离穿睡袍一边半开玩笑:“别害怕,这附近没有比仲悦更高的楼,所以我就算拉开窗帘也没人能看到你。”
桑离扯扯嘴角:“现在,我还怕人看吗?”
沈捷脸色一沉:“别胡说八道,我问过医生了,你就是些皮外伤,没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桑离低下头,看着沈捷正在给自己系腰带的手:“真恶心是不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自己。”
她抬头看沈捷,眼睛里灰蒙蒙的一片:“大家都看到了……警察、医生……你也看到了……还有谁,还有谁看到?”
沈捷心里一紧,也顾不得桑离身上的伤,伸手紧紧抱住她,急忙解释:“没有人看到,真的没有。警察巡逻的时候看见你,接着就帮你穿了大衣,送到医院的时候大夫也是例行检查,我去之后直接用医院里的被单把你包回来的。本来想帮你穿衣服,可你身上都是伤,又刚涂了药,我就直接把你带到这里了。真的,我发誓没有人看见,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从来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这么诚惶诚恐,还啰里啰唆的一个人。99lib?
桑离的眼睛便再次变得湿漉漉的。
沈捷给桑离穿好睡袍,问桑离:“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餐饮部送上来。”
桑离摇摇头:“我什么都不想吃。”
沈捷叹口气:“不吃饭怎么行,要不,喝点粥?”
桑离还是摇头。
沈捷看看桑离,起身把屋里的中央空调温度调高一点,然后转身回来,一伸手,就把桑离抱起来。
桑离并不反抗,反倒伸手环住沈捷的脖子。沈捷低头看桑离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出卧室,一直走到客厅里,走到靠近落地窗边的沙发前,轻轻把桑离放下。
桑离抬头,越过沙发靠背,能够看见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
正午的阳光洒在建筑物的顶端,那上面还有残存的雪,在阳光照耀下莹莹发光。
而沈捷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真诚:“桑离,看看窗外,太阳升起来,这一天就是新的了。”
他揉揉她的头发,满含宠爱:“你还是好好的,这是不幸中的大幸,知道吗?你看,你还有一千一万种机会,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自己能忘记,我保证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昨晚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陪你去公安局,坏人一定能被抓到,你相信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她木然的目光里自嘲地笑笑:“现在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昨天晚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的心脏都有些不堪重负了。”
他顿一顿,好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定:“桑离,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交易取消。我不逼你了,你愿意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吧。”
桑离目光一震,定睛看看沈捷,过会才说:“你嫌弃我?”
“怎么会?”沈捷脱口而出。
之后才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不想再委屈你了,桑离,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还比你大这么多……”
他再次自嘲地笑笑:“我昨天晚上才发现,自己其实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强迫别人去做不愿意做的事。唯一不同的,不过是他们只是单纯掠夺,而我是给你开了某些交换条件。”
他深深吁口气:“能认识是缘分。桑离,既然有缘,我一定会帮你。不过,我不逼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转身走到沙发后,面向落地窗看窗外,只留给桑离一个背影。
桑离看看沈捷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的小腿,伸直双臂,手腕处还有被绳子勒出来的淤血痕迹。
心里,有酸楚的液体渐渐泛滥成灾。
向宁,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了。
如果爱,为什么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你?
如果不爱,为什么在我准备离开你的时候,还会有满满的疼?
是的,是的,这一次,我真的想要离开你了。
我矛盾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到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这是场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有人照顾我,有人庇护我,有人负担我想要实现的一切愿望……而我要付出的,不过是我自己。
虽然我除了自己,也一无所有,可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收下我这个人之后给我这么多回报的。
或许他爱的不过是我的这张脸、这个身体,然而换回的除了专业上的帮助还有无处不在的关怀—应该还是我赚了。
……
桑离在安静的空气里沉默着,沉默到沈捷终于回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就在他拉开门的刹那,突然开口:“不要取消,我同意。”
沈捷惊讶地回头,惊讶地,看着阳光里那张依然如此美丽的少女的脸。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不要取消交易,我同意,我会和我男朋友分手,和你在一起。不是强迫,不是威胁,是我心甘情愿的。”
沈捷呆住了。
桑离看着他,认真却又疲惫地说:“只要给我半年,暑假后郭老师就要调离艺术学院,到那时我再对向宁提分手。不管怎么说,郭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她为难。至于你原来提过的比赛,我想我现在还不具备获奖的能力,两年后再说吧。”
她吁口气:“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沈捷,谢谢你在我身边。”
沈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岁的女孩子,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与莫名散发出来的坚定的力量,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桑离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屋顶上的残雪,看着那散落的阳光,心里想:太阳升起来了,真的,就是新的一天了。
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爱一个人或不爱一个人,对她来说其实没有多么大的界限。
最大的界限,或许只在于你在我身边,还是你不在我身边。
向宁你太美好了,我如果想要走到你身边,路太远,我无法抵达。
所以,我放手了。
不过,在放手之前,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而我,也只有这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八月末的北京,仍然很热。
从北京火车站到向宁的住处并不远,可是因为不熟悉,兜兜转转,桑离还是用了很久才找到。明明早晨五点多就下了火车,可是敲开向宁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七点。
而迷迷糊糊打开房门的向宁,在那一瞬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而后惊喜地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皎洁得像茉莉花一样的女孩子,半晌不会说话。
还是桑离先笑了:“哥哥,你不让我进去吗?”
她站在他宿舍门口,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她的笑容灿烂极了,下一秒,向宁向前跨一步,狠狠的,把桑离拥进怀里!
他的拥抱那么密实,桑离险些喘不过气。
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她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狠狠地吸几口气,似乎是想要把他的气息记住,记一辈子!
向宁喃喃地:“小离,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桑离抬起头,伸手拂过他的脸,他光洁的额头、他浓黑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唇……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向宁眼里奇妙地绽放,好像一大朵艳丽的红色曼陀罗花,带着浓重的迷幻色彩,引他沉入无边深谷。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向宁猛地一震,低头看看桑离,却从她的眸子里看见一个呆若木鸡的自己—他有些被吓到了,她的小离,几时这么主动过?
然而,也就是在那瞬间,向宁分明听到有什么东西爆裂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并且愈演愈烈!
那是个寂静的周末—部里的宿舍区还沉浸在早晨的宁静时光中,楼上楼下偶尔有早起锻炼的人零星的脚步声,然而在属于向宁的这间一居室单身宿舍里,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声音,如此清脆而又响亮!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他低下头,深深吻上怀里的女孩子,直到感觉到她在推他,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宿舍的门口。他急忙把桑离拖进屋里,关上门,有点不好意思地带桑离到房间里坐下。屋子很小,桑离只能坐在床边,向宁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地笑着看桑离。
好像也是第一次,他在面对桑离的时候,居然会羞涩?!
看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次诡异的相逢。
后来是如何开始的,桑离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向宁的吻,一路从额头到唇际到脖颈到胸前,掠过小腹掠过髋骨……当桑离洁白如玉的身体在向宁面前徐徐绽放的时候,汗水沿他的额头滴下来,汇成一道蜿蜒的小溪,滑过他的脸庞。
对他们来说,这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没有丝毫经验的两个孩子,凭着冲动、热血、期待与爱,一点点摸索。向宁的呼吸越来越重,桑离紧紧搂住他,努力想要克服那些自己无法言说的恐惧以及疼痛。向宁觉察到了,他停下来,撑起自己,定定看着桑离,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忐忑、紧张,还有她皱紧的眉头。
他的声音低哑,他说:“小离,你害怕吗?”
桑离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向宁俯下身,轻轻噬咬桑离的耳垂,她听见他说:“小离,我爱你,一辈子。”
她的心里突然涨满细密的疼。
然而她不说,她只是用牙齿咬住下唇,瞪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漂浮着雾气,双手抓住他的后背,似乎下了死力想要把自己和他固着到一起!
向宁抬头,猛地就在桑离的瞳孔里看见了他自己。他眸子一暗,也是那一瞬间,他之前试探了无数次却仍然无法前进的勇气瞬间膨胀,他看着她的眼睛,心一横,握住她的腰猛地一使力!
被撕裂的疼痛劈头盖脸而来!
桑离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泪水突然涌出来,带着一些痛楚、一些委屈,还有那些不能言说的歉疚,呼啸而出!
是那一刻,当肿胀粗砺的疼痛随每一下摩擦袭来的刹那,桑离咬紧牙关,闭上眼,用全部的意念去铭记这一刻的向宁—铭记他青春勃发的身体、他积蓄已久的力量、他发自内心的爱……
向宁,我爱你!
在我成长路上这漫长的时光里,我真的爱过你!
我爱你……
泪水滑落下来,落在枕巾上。
灿烂晨光里,桑离绝望地闭上眼,紧紧搂住怀里的这个人—这个她曾用自己全部的青春去爱过并以为可以永远爱下去的人—无声地哭泣。
那一刻她知道:她是爱他的。
只是,横亘在她面前的阻碍太多了。
她要往前走,就总要舍弃一些什么—既然小人鱼可以放弃美妙的声音,直到变成一枚毫无怨言的泡沫,那么她就一定可以放弃少年时代最青涩单纯的爱,直到站上最光辉灿烂的舞台!
那是她要的。
是永不可以后悔的……
那是桑离最幸福的三十六个小时。
周日中午,当她踏上回G城的特快列车时,她还是忍不住在发车前跳下列车,最后给他一个紧紧的、紧紧的拥抱。
向宁有些意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胆、这么依依不舍的桑离。
他笑了,摸摸她的头:“小离,乖,上车了,如果暑假有时间再来,我带你去爬长城。”
桑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紧紧搂住他,抬头看着他。
向宁再看看桑离,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嘱咐她:“万一药不管用,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的脸一红,他已经把她搂紧在胸口,在她耳边小声说:“对不起小离,是我不好,如果我克制住自己,就不会害你吃药,那东西对身体不好……”
桑离觉得自己快哭了。
她在他怀里狠狠摇摇头,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地告诉他:“哥,是我自己愿意的。”
而后,她的眼神渐渐温柔:“哥,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工作忙,要注意休息,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如果有漂亮姑娘,要奋起直追……”
向宁好气又好笑地打断她:“胡说什么呢?”
她却再次踮起脚,吻上他的脸颊。
他愣一下,再抬头,看见已经上车的人们有人饶有趣味地透过车窗看着自己,脸一红,伸手点点桑离的额头:“好多人看你的,小丫头。”
然而却敌不住桑离热切的目光,终于叹口气,也弯下腰,亲亲桑离的脸颊,笑得无奈:“小离,你再这样,我会舍不得你走。”
桑离却含着眼泪笑。
这时,列车员开始催促没有上车的人们抓紧上车,向宁看看桑离,松了手。
桑离抬头看着向宁的脸,最后紧紧抱他一下,转身往车厢走去。上车前的刹那她回转身,大声喊:“哥哥,我给你发了电子邮件,回去后记得查收啊!”
向宁笑着点点头,挥挥手。
列车门关闭,而后,渐渐驶离他的视线。
那天,他就这样带着满满的幸福感回到住处。
所以,当他打开自己的电子信箱时,他还以为那是一个玩笑。
那封邮件,只有一行字:哥哥,我们分手吧。
他心里有些微微的恼,觉得自己真是把这个小女孩宠坏了,居然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琢磨着,桑离乘坐的火车要四个半小时才能抵达G城,那他就在晚上给她打电话好了,开头一定要训斥她:小小姑娘不学好,怎么什么都敢拿来说?
可是那时他根本不会想到—她把自己给了他,不过就是为了从他的生命中,整个地、义无反顾地消失掉!
那晚,向宁快要把407的电话打爆了。
可是,那天桑离压根没有回公寓!
向宁觉得莫名其妙,继续往407打电话,接电话的总是顾小影:“哥哥,我没骗你,她真的没有回来……火车啊,是啊火车肯定早就到站了,可是她去了哪里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你找她有急事吗,唉你看你,问你又不肯说……”
顾小影一把把地抹冷汗:“真的啊哥哥我不骗你,我骗你就不得好死……那你说你找她有啥事,我让她给你回电话……可是我哪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啊!”
顾小影真快哭了。
穆忻坐在上铺无比同情地看着顾小影:“小苍蝇,你看,这就是睡下铺的坏处,整个一个接线员。”
顾小影放下电话,恶狠狠地瞪穆忻:“烦着呢,别理我!”
又拍桌子:“死桑离,等你回来,我饶不了你!”
穆忻若有所思地插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个月桑离不太正常?”
顾小影莫名其妙地往上看:“有吗?”
“有,”蔡湘推门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对话,便接话茬,“无比腻歪,接电话的时候恨不得能钻电话里去,真不知道向宁怎么受得了。”
顾小影瞥蔡湘:“这才正常,恋爱的人智商低你不知道吗?”
穆忻摸摸下巴:“是吗?你最近不是号称很迷恋桑离他们系里的那个钢琴王子?看你智商还行啊。”
顾小影很得意:“那当然,我又不是一般人。我是谁?我是超级无敌神勇小霹雳99lib?!”
“噗……”蔡湘又喷了。
穆忻嫌恶地瞥瞥蔡湘:“注意卫生!”
蔡湘被呛得咳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霹雳,你还好意思说,现在咱年级甭管哪个系的都知道管理系有个女生堪称小霹雳—虽然长得不胖,上体育课的时候练立定跳远倒差点把沙坑砸透了。我说你使那么大劲干吗?看看你当时吃那一嘴沙,咱是运动神经有点萎缩,也不能那么丢人啊,哈哈哈……”
“你给我闭嘴,”顾小影抓起抱枕就扔,“不准在我伤口上撒盐!”
“安静安静,”穆忻敲敲床,“跑题了跑题了!”
顾小影这才气哼哼地收兵,蔡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香菜你上来的时候看见桑离了没有?”穆忻趴在床上问蔡湘。
蔡湘摇摇头:“没看见。”
穆忻纳闷:“她能去哪里?虽说楼长现在对咱也没刚开始那么严了,她也不能不回来睡觉啊,万一被抓到,那是要通报批评的。”
顾小影坐在床边叹气:“听向宁那意思,肯定出什么事了。”
“除了分手,还能有什么事?”蔡湘若无其事地一边换睡衣一边信口说。
“分手?”顾小影大脑里灵光一现,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站起身,仰头看穆忻。
穆忻也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两人的目光相撞的刹那,异口同声喊一句:“沈捷?”
可是话音未落蔡湘就摆手:“不可能不可能,那么腻歪分什么手?准是闹别扭了。别瞎想,从现在开始全方位立体化地堵截桑离,就算她不回来睡,总不能不去上课吧!”
她一边抹护肤霜一边轻松地说:“大家都去打听一下桑离的课程表,去琴房楼堵她不就行了?”
果然是合理的打算,407这才恢复往日的宁静。不过在睡觉之前,顾小影还是悄悄把电话听筒从电话机上拿起来搁在一边,心里念叨着:向宁哥哥你不要怨我啊,我们也是怕你晚上闹午夜凶铃嘛……我保证给你找到桑离,你不要恨我啊……
在那时候,407们也没想到—当她们赶到音乐系后,听到的消息却是桑离去上海学专业了,请假两周的消息。
而当桑离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时间真的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向宁的电话打了无数遍,而桑离却真的音信全无。
407的所有人都快疯了。
这也直接导致当两周后的早晨,桑离推开407的门时,顾小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恨不得揪着桑离的领子活活勒死她!
她咬牙切齿:“桑离你跑哪去了?”
桑离像是什么都料到了一样,表情淡淡的:“去上海啊,刚回来,好累。”
她随手把包扔到自己床上,伸手拍拍顾小影正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松松手,勒死了!”
顾小影气哼哼地松手:“你知不知道向宁找你找得快成魔怔了?你抓紧给他回个电话,你个小没良心的,跑那么远也不跟男朋友报备?”
桑离淡淡地看周围人一眼:“不用了,我们分手了。”
“什么?”声音最大的居然是一直没出声的蔡湘和穆忻。
她们瞪大眼,面面相觑,半晌后终于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桑离的表情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就当我疯了吧。”
“难道是……”蔡湘嗫嚅一下,“沈捷?”
桑离微微有些惊讶地看蔡湘一眼:“你怎么知道?”
“真的?”穆忻瞪大眼,“桑离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你怎么舍得?你爱上沈捷了?还是你已经不爱向宁了?”
“爱……”桑离微微叹息一下,可是很快又变得没有什么情绪,“说不上爱吧,只是觉得他在我身边,向宁……他太远了……”
“只是这个原因吗?距离,距离是本质原因吗?”顾小影气得哆嗦,“桑离,你真让我失望,你怎么……你怎么能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
桑离抬眼看看顾小影,挑挑眉毛:“哪样?”
顾小影张张嘴,却说不出口。
桑离却笑了:“说我傍大款?说我始乱终弃?”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带着浓重的自嘲:“他们没说错,我真的和向宁分手了,始乱终弃,为了我自己的欲望,跟了一个有钱的男人。”
她环视一下面前曾经朝夕相处整两年的女孩子们,神情冷然:“真的要听本质原因吗?那好,我实话实说—他能帮我实现我的梦想,能帮我拿奖、帮我出名,帮我站在中国最好的舞台上唱独唱,所以,我就跟他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的表情却是让大家惊讶的陌生。
说完后桑离就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东西,看着她的背影,几个女孩子都被吓到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们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变的这么快,快得好像只是一个暑假过去,青梅竹马的感情就可以抛弃,曾经单纯的内心就可以颠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而桑离,她真的是407的那个桑离吗?
那一瞬间,想象力最丰富的顾小影甚至想到了《聊斋》—眼前这个桑离,真的没有被任何莫名其妙的鬼魂附身?
“桑离,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不对?”就在桑离准备拿东西离开寝室前,蔡湘却挡在了门口。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和气。
桑离抬头看看蔡湘:“是。”
“桑离,在我印象中,你不像是这种人,”蔡湘摇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我也懒得管这些事情,但是我们一起生活两年了,说没有感情是假的,所以你就容我多管闲事一次吧。你告诉我,你真的是因为他有钱才跟他的吗?”
桑离叹口气,说:“是。”
蔡湘的表情终于冷下去,渐渐,就挂上了讥诮:“顾小影说得对,你真让我们失望。桑离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和向宁?有一个人,陪你长大,对你那么好,就连他的爸爸妈妈也那么喜欢你。你可能不知道,向叔叔曾经是我爸爸的同事,他甚至在一次饭局上说过他儿子的女朋友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他提起你时的表情就好像在说自己的女儿一样!我没有对你说过,是因为我知道这本来就是事实,既然存在,就不需要重复。可是桑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在你眼里,感情就是这么不值钱的一件事情吗?”
她越来越激动,手微微有些抖,指着四周:“就在你回来之前我们还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说自己千辛万苦打败上万人才考进这里来,可是一进来就要被外面的人打上不端庄不正派的标签,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桑离,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像你这种人的这种举动,连累了多少无辜的人?我告诉你吧,你这就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蔡湘的脸都涨红了,眼里也含了泪光:“桑离,你知道吗,在很多人眼里,艺术学院的女生就算再正经,那也是假正经。他们甚至都不相信艺术学院还会有处女。可是我告诉你,就在这栋公寓楼上,还有那么多的女生认认真真地保护自己,一心期待一场干干净净的爱情!你知道吗,外人对我们有多偏见,我们自己就会有多顽强,我们那么努力在向外界证明艺术学院的女生不是绣花枕头更不是风尘女子,就算和别人撕破脸也要捍卫艺术学院的名声!可是,你怎么就忍心雪上加霜?”
一滴滴的眼泪掉下来,蔡湘终于无力地闭上眼。她转身,打开门,再不看桑离一眼。
她指着门口,低头说:“桑离你走—你今天走了,就再不是407的人。”
桑离愣愣地立在了原地。
顾小影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拉住桑离的手,带着哭腔:“桑离,你不要走……”
穆昕没说话,却紧紧盯着桑离。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桑离还是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最后拍拍顾小影的肩膀,低头,似乎是对所有人说了一句:“对不起。”
尔后,她拎起自己小小的行李袋,快步走出407的门!
就在她踏出407的同时,她听见门在她身后被狠狠阖上!
门后,蔡湘声嘶力竭地喊:“桑离,你没人性!”
那是蔡湘对桑离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后来桑离指挥搬家公司搬走自己的全部行李,蔡湘都再也没有对桑离说过一句话。
她的目光,始终冷冷的,没有感情,没有情绪。
甚至连曾经的愤怒、嘲讽、讥诮都不再有……桑离知道,那是因为她不屑。
二十一岁,桑离记得,她就这样与那个曾经单纯的自己,与那些善良的朋友们,分道扬镳!
第九章 对不起,我爱你
1
现在,七年过去,桑离知道,蔡湘没骂错。
那时候的自己,的确没有人性。
人性是什么呢?是感恩、是珍惜、是温暖,还是爱?
真遗憾,那时她不够感恩,未曾珍惜,缺乏温暖,远离爱。
那么现在呢?
夏天炎热的午后,离园里的荷花应该开始全速盛放,“你我”门口的树也全都绿了,然而病房里,却每天都是这样毫无生气的白。
每天,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给沈捷读报纸。沈捷躺在床上,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会认真地看着她。然而,无论他是否睁开眼睛,都一定握着她的一只手。
而桑离,也真的只用一只手拿报纸、翻报纸,一定需要离开他身边的时候,她会像一个母亲安慰一个孩子那样,轻轻拍拍他的手,微微一笑。
这样做的时候,桑离并不知道这种关系是源于同情还是爱,她在内心深处显然抗拒回忆昔日所有那些不堪的交易。她明知道沈捷代表她所不欲提及的那段过往,但她偏就无法做到置若罔闻。
在等待肝源的日子里,沈捷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候桑离读着报纸,沈捷就已睡去。每到这个时候,桑离都能感觉到眼角的湿润,只是,不可以哭。
她突然想起电影《20,30,40》里面的张艾嘉。
人到中年,失去婚姻,带着一身的沧桑去老人院里做义工,也是给人读报纸,在自己寂寥的声音里看流年老去……那种孤独、那种绝望、那种无法言说的凄凉,如果不是身在其中,未必能够感受得到。
有时候,桑离也会问沈捷:“你为什么不去美国做手术?”
沈捷会微笑:“你会陪我去吗?”
桑离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沈捷笑了,他拉过桑离,把她揽进怀里。
他轻轻抱着她说:“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反正手术那天会有医生从国外赶过来。可是我不想像我父亲那样,一旦出了事,还要辛苦自己的骨灰飘洋过海。”
话音未落,桑离已经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沈捷还是笑:“小姑娘,以前,我都没指望你会为我哭。”
以前……桑离的心脏又被撕扯一下—以前,沈捷会说这些话吗?
以前,他总是喜欢在深夜回住处,把她从睡梦中吵醒,翻来覆去地折腾;他总是喜欢规定她要吃这个吃那个,不许挑食;他总是坚持把她送到学校门口,铁了心要给她打上“货物已售”的标签……他曾经是那样的强势,他不会哀叹,只会要求。
可如今—或许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等肝源的日子并不长,只是几天时间就已经等到。放在以前,桑离会觉得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可是现在,她宁愿相信贫穷而快乐的夫妻,往往容易白头到老。
无所谓对财富的占有,无所谓对离人的寻觅……那样的沈捷,闹心的事情少一点,是不是就不会生癌?
手术前的那个晚上,沈捷说了很多话。
他问:“小姑娘,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
桑离点头:“记得。那时候,我刚刚欠了向宁,后来,又欠了你。”
“不,小姑娘,”沈捷轻轻抚着她的头顶说,“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没有欠我。是我不好,我总是出现得那么不是时候。”
桑离又忍不住哭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不过,以前的我会横刀夺爱,现在不会了。我会保佑你幸福,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过上开心的好日子。”
他笑着说:“小姑娘,要记住,一定要幸福!”
桑离终于痛哭失声。
第二天,沈捷被推进手术室。
桑离静静站在门外,身边还有几个仲悦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表情肃穆。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安静的手术室外很少有人走过,却似乎有微微的风,在寂静的空间里回旋。没有声音,没有哪怕一点半点响动,桑离站起来,又坐下去,如此往复,却都压不住内心深处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失重感。
那是盛夏时节,桑离却感觉到自己手心里一片冷冷的湿。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传来,桑离抬头,看见快步走近的那个女子居然又是田淼。
她疾步走到桑离身边,桑离惊讶地看着她,俩人对视了足有十秒钟,田淼才有些艰难地开口:“桑叔叔病危,今天早上我妈刚打过电话,她说她打过你的手机,可是无人接听。”
桑离心里一震—因为沈捷的手术定在今天,所以从昨晚开始她便关了手机,屏蔽一切干扰,只是专心致志地陪着他。
可是,常青怎么知道田淼找到了自己?
“我告诉我妈了,”田淼猜到她想问什么,“你也看见了,现在公司乱成一团,我走不开,所以,只能你自己回去尽孝了。那个……追悼会定在后天上午九点,现在走,还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桑离猛地瞪大眼,喉咙好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看着田淼。
桑悦诚……真的……不在了?
爸爸……他不在了?
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桑离全身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神有些发直,一言不发。
田淼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哀凉:“长久以来,我一直比你听话,比你乖,比你成绩好。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虽然不喜欢桑叔叔,却希望他对我比对你好,希望拿走所有本来就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做到了,他的确对我很和蔼,哪怕不会对你笑,也会对我笑,也会拿我的成绩向别人炫耀。可是你不知道,在你出事以后,他常常会从噩梦里惊醒,把我妈也吵醒后,桑叔叔就问她,说小离有没有消息,不知道她好不好,身上有钱吗……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再不爱你,也是把你当女儿的。”
她往前走一步,伸手递给桑离一个白色信封:“这里面是回去的机票,沈捷这里我会帮你守着,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会随时通知你。”
桑离愣愣地接过来,眼里渐渐浮起泪水。
可是,不可以落下来。
还是上次乘坐过的那次航班,茫茫夜色中,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机舱里零星地开了夜灯,桑离靠在座位里,拿出MP3,戴上耳机听歌。
是一个小女孩稚声稚气地唱:“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小房子,刷得很漂亮,刷了屋顶又刷墙,刷子飞舞忙,哎哟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突然不唱了,顿住几秒钟,小女孩大喊:“爸爸,唱完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再唱个别的。”
“唱什么呀?”小女孩一本正经地问。
“会唱什么就唱什么。”男人的语调慢吞吞的。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娃哈哈,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小女孩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大喝一声,突然停下说:“爸爸,唱完啦!”
男人还是慢吞吞,也似乎隐藏着不耐烦:“录音呢,别那么多废话,想想你还会唱什么,等拿去给你妈听。”
“哦,”小女孩乖乖地答应一声,又开始唱,“从地到天从天到地,万事万物多么生机……”
是当时的少儿节目《天地之间》的主题歌,那时候的孩子很多都会唱,不过对那年只有四岁的小女孩来说,这首歌的确有些难了。
可是,小女孩的天赋那么好,她毫不为难也压根不跑调地唱完这首歌,唱得斗志昂扬,唱得生气勃勃。
唱完了,她自动自发地继续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螺号滴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滴滴滴吹,浪花听了笑微微……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
直到“咔”的一声,歌声被打断,“滋滋啦啦”的声音再度传来。
桑离闭上眼,微微把头往里面偏一偏,便挡住了身边人的视线。
泪水,终于一滴滴掉下来。
这段录音里,是四岁的桑离,和那年二十九岁的桑悦诚。
用现在的眼光去看,那时便已为人父的桑悦诚是多么的年轻。
她记不住他那时候的样子了,能留下的,只有后来偶然找到的一盘录音带。她拿去翻刻成CD,再后来又转存成MP3格式的文件。在那些寂寞得近乎空洞的日子里,她把这段音频存进MP3播放器,翻来复去地听。
后来认识了马煜,他还一度好奇地问她:“总见你戴着耳机听歌,你在听什么?”
她递一个耳塞给他,他听了,目瞪口呆:“我还以为你在听歌剧。”
她笑了,她说:“我在倾听我的童年。”
童年……这是个多么美好的词,虽然桑悦诚并不见得多么爱她,可至少在那时,他还是她的爸爸,她是他的女儿,除了已经去天国的妈妈,没有人知道那些不堪的秘密。
那时,她还不懂得这世间的许多事,成人的世界距她那么远,她是天真的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歌唱,而拥有歌声的孩子没有忧愁……
飞机降落,桑离从机场坐上出租车。还是几十公里的路,还是中心医院的目的地,不同的是,上次去的是病房,这次,是太平间。
常青已经守在太平间外,穿一件黑色连衣裙,神情憔悴。
然而,看见桑离的刹那,她的眼里还是闪烁出稍纵即逝的光芒,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攥紧桑离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桑离的鼻子也开始发酸。
然而她忍住了,只是扶一下常青的胳膊:“我想……看看他。”
常青忍住眼泪,点点头,带桑离进了太平间。值班的是个中年男人,或许是见多了生老病死,他没有表情地拉开一个抽屉,再拉开袋子上的拉链。
淡淡的雾气里,桑悦诚好像睡着了。
桑离愣愣地看着桑悦诚的脸,他瘦多了,再不是那时候威风八面的样子,也压根不像是那个能一笤帚就把她揍出家门的人。现在的他,很安静,很安静。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常青把桑离拉出了太平间,坐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桑离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她很努力想要记住桑悦诚的样子:在生命的最后一程,他的样子。
这是她曾发誓一定要做的事—她发誓一定要在每个自己身边的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能看见他们安静的睡颜,然后铭记。
她在这世上的遗憾已经够多了,她再也背负不起任何因为“错过”而错过的遇见。
哪怕,是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最后的表情。
良久,还是常青说:“小离,可能你不相信,你爸爸在临终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她轻轻叹口气,看着桑离的眼睛:“如果我说,你所知道的故事只是全部故事的一半,你信不信?”
桑离一愣,迷惑地看着她:“一半?”
常青点点头:“是一半,你爸爸在临终前,给我讲了另外的一半。”
她仰头看天空,似乎这样就可以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她的声音泄露了那些与哀伤有关的秘密:“桑离,你说过的,你的名字是因为你一出生就带来别离,可是你忘记了吗,你妈妈叫黎一菲啊,你难道就从来都没有想过你会叫这个名字,也是一种纪念?”
桑离猛地愣住了。
常青的声音渐渐哽咽:“你爸爸和你妈妈,他们在中学时代本来不过是普通同学,可是毕业后分到了相邻的两家工厂,都距离市区有上百公里远……”
真是久远的故事了。
男人和女人,因为同样的背井离乡而渐渐成为越走越近的朋友。那时候的人或许也并不强调多么如火如荼的爱情,只是觉得彼此合适,由介绍人出面确定了关系,转年就结了婚。只是结婚很久,都没有孩子。
在那个时候,按照传统观念,如果没有孩子,那只能是女人的责任。男人虽然心生疑惑,却也并没有多想。直到结婚一年后,男人终于悄悄地去医院做了检查,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在那一瞬间,天崩地陷。
可是,更加天崩地陷的事情却在同一天上演:那天,就在他撕碎了检查结果回家后,他的妻子却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他觉得这个世界整个灰掉了!他很想掐着妻子的脖子问她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可是他又无法说出自己不育的秘密—这是个多么耻辱的秘密,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掩藏住的秘密!
于是,他每天带着仇恨的情绪注视着妻子的肚子,还要忍受父母那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以及笑语盈盈的期待。他恨不得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死去,可是又不知道万一孩子活不下来,自己要如何再弄出一个孩子来……渐渐,到最后,他只是祈祷这千万不要是个男孩,只要不是父母眼中给老桑家传宗接代的桑姓男孙,再加上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就一切都好说。
他就在这样的矛盾与仇视中每天和妻子斗智斗勇,他很想问出一些什么,可是妻子什么都没有说。九个多月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妻子生产的那天,他在产房外守候,当听说是个女孩的刹那,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是与此同时,他心里的愤怒之火熊熊燃烧!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对待这个孩子?又要如何对待自己的妻子?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上天根本就没有给他矛盾的机会—几小时后,妻子死于产后大出血。而直到她死,他都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第一眼看见那个皱巴巴的小孩子的刹那,他突然心生了某种柔软的情绪—那个丑丑的、满身褶皱闭着眼睛嚎哭不止的小东西,她好像有魔力,一下子就抹去了他对妻子的怨恨。
毕竟,这是一个女人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啊!
面对这样的生命置换,他实在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恨下去。
于是,他给这个小女孩取名叫桑离—是别离的离,也是黎一菲的黎。
只是,他原谅了妻子,却不等于他能原谅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情看桑离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比她的妈妈还要美丽。他甚至联想过,自己这样相貌平平的人,一定没有这孩子的亲生父亲长得英俊……这样的揣测数次烧毁他的理智,让他忍不住要对这个叫他“爸爸”的小女孩表现出最暴戾的一面。
可是,毕竟他也是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所以每次吼完她、打完她,他又不可遏制地心疼。随着这个孩子的长大,他渐渐弄不懂了,究竟自己对这孩子是什么态度,是恨,还是爱?
他的迷茫就这样积聚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年秋天,当他得知桑离与向宁分手,转而“傍了大款”的消息后,他整个爆炸了—这个情节迅速让他回想起自己的那顶“绿帽子”,他毫不犹豫地用一把笤帚把她打出家门,宣称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就算他不理她,不接受她,却愕然地发现,他的“女儿”桑离已经渐渐成为电视里常见的面孔,虽然是新人,却拿了那年青年歌手大奖赛的奖项,在电视台做了数期节目,参加了一些演出……他恐惧地想起,桑离居然真的实现了当年的诺言,走上了最好的舞台,开始唱那些中国人听不懂的歌剧?!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不着边际了!
他不要看,他绝对不要看!
可是,他却无法抗拒自己习惯性地拿着遥控器寻找桑离的身影,只要看见她出场就很专注,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也一定要把节目看完。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或许中邪了,而且邪得厉害!
也是这时候,突然有消息传来,桑离从楼上摔下来,进了医院。有人说她是酒后失足,有人说她是刻意自杀,可是他知道,这些都绝对不是答案。
桑离这样的女孩子,绝对不会冒着毁掉嗓子的危险去喝酒;桑离这样的女孩子,也绝对不会放着那么多没有实现的愿望不管而去自杀!
这时,还是田淼说出了所有他不知道的故事:包括桑离和向宁分手后的故事,包括她又和谁在一起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桑离通话,他的确是说过:桑离你这是咎由自取,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你身上没有我的血!
可是后来,他后悔了。
然而再后悔,也找不回她了。
哪怕后来她来看他,他也知道,他们永远都是陌路了。
他不再是她的父亲,她也不是她的女儿,从那句话、那个秘密出口的刹那,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再也回不到那个哪怕苍凉,却仍然有“家”的过去了。
离开这个99lib?世界前,他许多次产生了某种幻觉,他似乎看见小菲站在他面前微笑,对他说:悦诚,你都没有想过要去做亲子鉴定吗,你怎么就知道小离不是你的女儿……
他从幻觉中惊醒,大睁着眼看向门口,他以为桑离会回来,可是没有,她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常青总是安慰他:电话没打通,等打通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是他亲手把她赶跑的。有些东西,扔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到这会儿,他真的不在乎桑离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了,他只想最后看她一眼,说声“对不起”,然后记牢她现在的样子,到了那边,遇见小菲,可以给她讲许多关于女儿的事。
可是,来不及了,再也来不及了。
我们总是这样,在来不及的时候,才想起要说出那三个字。
无论是“对不起”,还是“我爱你”。
2
和向宁分手的最初,不是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每当听到顾小影背着穆忻和蔡湘偷偷传来的消息,桑离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顾小影说:“桑离,你还是给向宁打个电话吧,他就是不相信你是真的要和他分手。他打电话问我你在哪里,说要来找你当面问个清楚,可是我哪知道你住哪里?还有南杨也打电话来,问我你是不是被人要挟了才不得已委屈自己,他说实在不行可以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真的,我们都不信这好端端的法治社会,还真能恶人当道?”
桑离拿着话筒,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顾小影说:“桑离,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我绝对不相信!你要是有难处你就说,你憋在心里只能自己为难,你说出来,咱一起商量,三个臭皮匠不是还能顶个诸葛亮吗?”
桑离终于咬咬牙说:“小影,我没有遇到困难,真的,从来没有人要挟我,我和沈捷在一起的确是心甘情愿。你也知道,向宁在北京,将来的一切都那么遥远,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我只是想有个人能陪着我,碰巧这个人又很有钱,仅此而已。”
桑离知道这是个半真半假的回答:真的是她需要一个人陪,假的是如果沈捷没有钱恐怕也不会让他陪……
可是令桑离惊讶的是,顾小影在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毅然选择了相信桑离,她认定桑离是那样一个从小就孤独,所以身边必须有人陪的女孩子。顾小影那饱受言情小说毒害的大脑很快就为桑离的遭遇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逻辑—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小就不幸福,唯一能给她幸福的人还在千里之外,于是当一个能够从物质与精神上都给她幸福的人出现后,她压根就无法拒绝。她和初恋男友悲痛欲绝地分手,为的不过是更加现实地获取温暖……
那一刻,顾小影都被自己的这种理解给感动了!
她终于放弃了说服,只是有些感伤地说了句:“那你看着办吧,反正如果心情不好,记得姐妹这里还能陪你吐吐苦水。”
她说得简单平静,桑离却在一瞬间红了眼圈。
心脏再度隐隐疼起来,隐隐地会想:从此时此刻开始,自己身边,除了沈捷,就只有一个顾小影了。
不过,一个多月后,向宁终于还是堵到了桑离。
后来许多次,桑离都会想起那一天,瑟瑟秋风里,艺术学院琴房楼外的梧桐落了满地的叶子,那个清瘦的身影,站在一层层厚厚的叶子上,面容哀伤地盯着她看。
她站在楼门口,不知用了多久才让自己从最初的惊愕与刺痛中挣脱出来,然后带着一颗已经裹了厚厚盔甲的心,一步步走向他。
仍旧是那个好看的人啊,在经历了社会风霜的洗礼之后,越发稳健成熟。
过很久,才听见他说:“桑离,要躲我就彻底点,这么容易被找到,算什么?”
再听见他的声音的刹那,她险些控制不住那些在心底澎湃的泪水。
可是,还是要忍住,要面色冷冷,要言语淡然,要比不在意更加不在意。
现实生活中的舞台上,她仍然要做个尽职尽责的演员。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答他:“是分手,又不是失踪,犯得着退学吗?”
向宁心底里一股火冒上来,伸手狠狠捏住桑离德肩膀,咬牙切齿:“桑离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桑离抬头,表情迷惘:“做什么?不是说了要分手吗?”
向宁气得头都疼:“你说分手就分手,谁答应了?”
桑离看向宁一眼,还是面无表情:“哥,谈恋爱是双方的事,如果一方想分手,就算另一方不愿意,又能怎样呢?”
向宁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桑离,谈恋爱也不是儿戏,咱们认识八年了,正式在一起也有两年整,现在又……”
他喘口气,压住心底那些火气:“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能说分手就分手吗?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
桑离突然笑出来:“哥,你真的很善良,我都没想让你负责任,你干吗往自己身上揽?”
秋风里,她笑得那么诡异、那么妖娆:“哥,你放心,‘毓婷’很好用的。”
那一刻,桑离知道自己真的是疯了,因为她居然会用那么狠毒的话去挑战一个男人的自尊,她居然可以用最不在乎的语气说:“再说,我现在的男朋友也不在乎这些的。”
一瞬间,向宁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桑离,是那个他印象中的桑离吗?
是那个让他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身边,之后再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里都不舍得碰的桑离吗?
他再也忍不住,下一秒,他抬起手“啪”的一巴掌打在桑离脸上!
那一瞬间,桑离愣住了。
向宁的右手也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红着眼看向桑离,声音都有些变调:“桑离,就算我不是你男朋友,只是你的一个哥哥,这一巴掌也省不下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女人,你给我记住,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如果你真的决定就这么走下去,我们谁都不拦你。但是你得知道,到你想回头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还在原地等你。”
说完这些话,他真的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秋风里,他的背影那么落寞、那么凄凉。
那样的向宁,她从来没有见过!
泪水终于在那一刻呼啸而出!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男男女女从她身边走过,时不时有人指指点点,身后还站着一排看热闹的人……可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任泪水一路滑落,坠到地面上,滚到梧桐叶子下,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世界对她来说,顷刻间便塌陷。
那天,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走到学校的花圃的。
还是那些大大的花盆,还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双瓣茉莉,还是那样晴朗的夜晚,秋天的夜空群星璀璨,可是,眼前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也是那天,夜风中,她终于缓缓蹲下身,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嚎啕大哭。
然而,痛楚的时间比她预想中要短很多。因为不能否认,沈捷的确是个懂得怎样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他比她多的那十二岁,使他懂得怎样的距离算作恰如其分。
他在她最痛苦的日子里带她去上海学专业,去北京听音乐会,甚至利用“学专业”的借口替她请假,然后带她去了纽约。
那是个繁华到远远超出她想象的城市:高楼、人群、完全陌生的语言……在那里,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渺小的一粒灰尘,她不是不害怕的。于是,便小心翼翼地随他走在这庞大而喧嚣的城市里,眉宇间始终有隐约的忐忑。
直到走进朱丽亚音乐学院,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音乐声、歌声,她内心深处那些忠实的音乐细胞被迅速唤起,她一下子就卸去了那些恐惧与慌张,转而用惊喜的目光注视周围的一切。
她没有掩饰,因为她知道自己完全无法掩饰眼睛里的那些羡慕、向往、期待。
她欣喜而激动地甩开沈捷的手,快步走在那充满着神圣感的走廊上。透过黑色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她能看见宽敞的琴房里,斯坦威三角钢琴边那一个又一个正在用灵魂演唱的年轻男女……那一瞬间,桑离突然觉得热泪盈眶!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是即便踩着朱丽亚教学楼里普通的红地毯、坐在普通的深灰色沙发上时,都仍能感受到的神圣与不可侵犯!
她知道,自己完全着了魔!
她用那样幸福的目光看着沈捷,那目光真挚简单,沈捷险些看呆了。
晚上,沈捷再接再厉,带她去大都会歌剧院看演出。恢宏澎湃的交响乐中,桑离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悄悄地沸腾!
三天,并不长的时间里,桑离觉得自己的一生从来都没有像这三天这样充实而幸福。
这样的时刻,显而易见,所有的悲伤都要让路。
其实,也正是这次纽约之行,奠定了桑离更加远大的目标:她要唱歌,唱到最好,不仅要在中国最好的舞台上唱歌,总有一天要走出去,站在西方歌剧的家乡,唱歌。
所以,桑离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痊愈着,失恋的痛苦在这样的斗志昂扬面前几乎溃不成军。那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感情,然而桑离偏就不是常人—当音乐的种子深深埋于她的血脉中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她本来就是为音乐而生,甚至,只为音乐而生!
那是一种对艺术本身的狂热!
或许我们可以说,那时候的桑离,眼里只有艺术,再无其他。
段芮打电话来的时候,桑离正在准备参加全国比赛的曲目,是歌剧《伐丽》的选段《再见,我将去远方》,歌词不知怎的总觉得含着些暗指—再见,我将去远方,像清脆铃声消逝再无回响,奔向那皑皑的雪峰,金光缭绕的地方,他们将带来希望……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桑离恰好唱到那句“去到遥远的地方,我将永远不再回来”,猛地怔住一下,才低头去旁边的包里翻手机。
一种很莫名的情绪在那瞬间膨胀起来,歌曲中的那些情绪让她有些难以言说的怅惘。及至拿出手机,看见上面显示的“段芮”两个字,桑离才微微笑起来。
彼时,段芮已经考取中央音乐学院研究生,打电话来也不过是听说了小师妹要去参加比赛的消息,兴致勃勃来说点鼓励的话。
说着说着难免不绕到沈捷身上,段芮像不经意地问:“你真和沈捷在一起了?”
桑离“嗯”一声,问她:“你也要给我上课?”
段芮笑了:“怎么会,这年头谁跟谁在一起不是你情我愿?谁管得着别人的事。”
她在电话那边轻笑:“再说谁不势利?记得上次那个演出吗,就赞助单位的那个老总,色迷迷的,算个什么玩意儿啊!可咱学校有些人还不是对人家毕恭毕敬?就说咱们自己,谁不知道校部机关的那个谢雅琴半点文化都没有,素质差得要死,可人家是领导,每次看见她还不是要笑着说‘老师好’?本来就是个笑贫不笑娼的环境,都装什么圣女啊?”
段芮就这么噼里啪啦地一大段下来,桑离都被她说得头晕脑胀,只能苦笑:“师姐,其实也怨不得别人,可能……也是咎由自取吧。”
段芮愣一下,过会才似感叹地说:“桑离,我知道你现在见的世面比我大多了,不过还是要说,这世上真没有什么东西是恒久的。一个男人再好,再指天誓日地说爱你,也不知道等你老了、不漂亮了,这种爱还能坚持多久。所以你相信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相信那些花言巧语。趁着现在还青春无敌,该学专业就学专业,该参赛获奖就一定不能放弃机会,还得随时留心准备找个好工作。毕竟,只有那些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才能养活你,才能一辈子陪着你。女人啊,可以拿男人当踏板,却不能拿他们当饭碗……”
桑离沉默了,一颗心无由地往下沉,可是究竟是因为段芮的悲观,还是对自己前途的迷茫或者对沈捷的不信任……她自己也不知道。
几周后,全国比赛的决赛即将开始。
赛前,沈捷已经帮桑离做了许多事:赞助比赛、和举办方交流、和评委见面……饭局一场场地接踵而至,桑离巧笑倩兮陪在他左右,捎带把那些私下里的打点也尽收眼底。
开始的时候也有不甘心和气愤,觉得自己那么认真地学习,到头来还要掺和这些歪门邪道,实在是很恶心。可是又想起段芮的那句“笑贫不笑娼”,再想想自己选择这条不归路的初衷,便莫名其妙产生一种视死如归的意念,支撑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比赛那天。
因为要跨省比赛,学校里特别组织了一支由音乐系副主任带队的参赛队伍,拨了比赛专款,以保证参加本次比赛的五名学生能够心无旁骛地参赛,从而发挥出自己的最好水平。作为艺术学院代表队里最有实力的选手,桑离的参赛过程自然也有艺术学院的老师全程参与:在演唱技巧之外,服装、造型、食宿……样样都有人过问。所以,她当时并没想到,已经帮了她很多的沈捷,居然会在她比赛前亲自赶到承办这次全国性比赛的N市,美其名曰是要给获奖选手颁奖,实际上却是为了给她加油打气。
桑离不是不感动的。
比赛在N市电视台的演播大厅举行,决赛共分三天:第一天是民族唱法,第二天是美声唱法,第三天是通俗唱法。参加美声唱法专业组决赛的共有二十人,来自全国各大艺术院校、部队文工团、歌舞团以及地方歌舞剧院。桑离是其中年龄偏小的一个,也是最瘦、最漂亮的一个。
赛前抽签时,连电视台的编导也鼓励她:“小桑加油,你如果唱出来了,一定是中国美声圈子里最漂亮的歌唱家!”
这话甚至和后来梁炜菘等很多人说的一样:漂亮、高挑、声音好、实力强,桑离你就是天生的女高音!
说到梁炜菘,也真是巧—那次决赛的评委席上赫然就坐着两个桑离曾经接触过的人,一个是叶郁霞,一个是梁炜菘。
就是那场比赛,让梁炜菘彻底记住了那个名叫桑离的女孩子。
复赛时桑离唱的是《再见,我将去远方》,让许多老师赞叹不已。梁炜菘因为工作原因不能赶来做复赛评委,还是听一个同样做评委的朋友说“有个叫桑离的小姑娘,绝对是可造之材”,当时,他不置可否。
直到他终于坐上了决赛的评委台,看到那个穿亮蓝色演出服的女孩子唱《印度银铃之歌》时,也不免惊讶了。
开端是气若游丝,渐渐便含了浓郁的感情,那样空灵的歌声,令全场都变得无比安静,似乎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和缓的抒情歌响起,渐渐转到清脆铃声伴奏下的花腔女高音,竟是无比轻盈且收放自如!
这是大三的女生吗?
所有人都震惊于那样的声音,那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还有她脸上因音乐而焕发出的神采。灯光照耀下,演出服上那亮蓝色的绸缎与白色褶皱花边蓬松成一团模糊的雾,笼罩在这个像云雀一样的女孩子周围,美好得无法言说!
毫无悬念—桑离拿了那年的美声唱法专业组第一名,颁奖嘉宾就是梁炜菘。
那是桑离第二次和梁炜菘握手,然而这一次,梁炜菘的目光却比上一次要热烈得多。对此,桑离直观地理解为这是“高山流水”般的认可,是业内前辈对自己的肯定。她笑着接过奖杯与证书—那笑容太美丽,梁炜菘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也为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孩子怦然心动。
就在那天,梁炜菘走下舞台后便迅速向比赛联络处要来了桑离的手机号码—那时候手机刚刚开始普及,沈捷送了桑离一款当年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珍珠白色“三菱·小菲”,为了比赛期间联络方便,桑离就把自己的手机号留在了联络处。
也是那年“短信息”业务进入试用期,所以梁炜菘拿到这个号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桑离发送了一条短信。
内容很短,寥寥数字:祝贺你比赛成功,望再接再厉。梁炜菘。
口气是十分的公事公办,听上去义正词严又深切关怀。这远远出乎桑离的预料,她简直激动坏了!
想想吧,这是你从学声乐开始就像神一样伫立在远处的偶像—他的歌、他整个人,都在远处的山顶俯瞰着你,你曾经的目标不过是向山峰靠近,都未曾奢望有那么一天居然能够真的碰触到山上的一草一木,何况还是和山顶的神对话!
所以,意料之内,桑离回复了一条无比恭谨的短信:谢谢您梁老师,真的很感谢您给我这样高的分数,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请您多指教,我一定更加努力。桑离。
第二天,梁炜菘短信到: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北京,我们可以共同探讨,一起进步。当然我也常去G市,你们系主任是我的老同学,下次再去时你要做导游,尽地主之谊啊!
很爽朗的感觉,桑离看到了,很开心,急忙回复:那是一定的呀!欢迎您来G市,更期待您对我提出批评和意见,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这就是桑离和梁炜菘的开始。
属于移动信号的时代,联系变得越发简单直接,并且隐蔽。
甚至一开始的时候,连送桑离手机的沈捷都没有意识到,梁炜菘的威胁,已经开始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候,悄然渗透,步步逼近。
那时的沈捷,还处在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桑离这么好的阶段。
或许不过是出自对一个漂亮小女孩的占有欲,或许不过是满足于和一个阅历简单的女孩子在一起时的那种放松,总之他倒是很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种强烈的感觉就是要对桑离好—桑离开心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开心;桑离笑容灿烂的时候,他就忍不住也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和桑离在一起时,不需要去算计很多事。
比赛结束后,他带桑离去了苏州。
老城区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小桥流水,灰色的瓦、白色的墙、蜿蜒的河……站在寒山寺并不高的钟楼上,隔着夕阳,能看见整个老城静谧得流光溢彩。还有留园、拙政园、狮子林中的那些“疏漏透”的太湖石、那些乌黑铮亮的“美人靠”、那些亭台楼阁、那些梅兰竹菊,依次走过时,带着江南温润的湿气,在阳光下盛开点点光斑,美好得不像真的。
他们就这样在江南初冬的阳光下走过,手牵手,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在感受那份安静与温存。
后来走累了,沈捷便松了领带在湖边的太湖石上坐下。桑离也跃跃欲试地想找石头坐,沈捷却伸出手拉过桑离,揽到怀里去。
桑离不好意思,微微挣扎一下,抱怨:“大庭广众之下,不要拉拉扯扯。”
沈捷瞥她一眼,揉揉她的头发:“小姑娘你真是不识好歹,石头上那么凉,你不怕肚子疼?”
桑离一愣,脸迅速红一下,嘴硬:“那我们可以去走廊上坐坐,那里的椅子那么长。”
沈捷笑了:“刚才看见鱼就大呼小叫的不是你?去那边坐着可没法喂鱼了啊!”
桑离鼓鼓腮帮子,眨眨眼不再答话,只是在沈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了,兴致勃勃地往水里撒面包屑。只要看见鱼群争抢,她便兴高采烈,捎带着也弄了沈捷满身的面包屑,不过既然他懒得埋怨她,她自己也就更加懒得帮他拂去。
那是十一月,初冬的午后阳光里,沈捷就那样安然地揽着桑离坐在湖边,看红色鲤鱼成群结队,在初冬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时不时还能听见桑离带着孩子气的感叹声“啊好大的鱼”、“啊那条金黄色的好漂亮”……倏忽间,他甚至有种奇怪的想法,觉得如果一辈子都这样,抱着他的小姑娘,一起悠闲地晒太阳,一定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这个念头稍纵即逝,沈捷为这自己的这种突发奇想感到惊讶。他侧一下头,看看渐渐慵懒地伏到自己身上的小丫头,忍不住微笑。
其实,桑离倒一直很清楚:沈捷就是对她再好,他们也没有未来可言。
虽然桑离始终觉得自己很年轻,婚姻是无比遥远的一件事,可她也不再是当年单纯的中学生,她知道,能做沈捷妻子的那个女人,可以年轻,但一定要有相当的阅历、相当的能力—沈捷一向不待见花瓶类女子,对政策婚姻似乎也嗤之以鼻,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会娶一个比肩携手的“战友”。
每念及此,她会有些许的怅然,但并没有多么强烈的痛苦,她把这解释为:自从离开向宁,她就把自己的爱情给了音乐。从此,她不会再爱上任何男人。
二十出头的年岁,半生不熟的年华,以为了解自己实际上却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一个年纪里,青春本身就是自以为是的一件事—这也是后来桑离才知道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那时候伤害那么多人的原因。
回校后,桑离看见的第一张红榜就是贴在音乐楼外宣传栏上的“祝贺我院音乐系桑离同学在全国XX声乐比赛中获一等奖”。她凝视了那张红榜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张榜这么久,然而她知道,沿着宣传栏的方向看过去,宣传栏后的那棵梧桐树下,她曾经亲手葬送过自己的爱情。
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寒风里的红榜,直到身后响起说话声:“桑离,这就是你想要的?”
桑离回转身,看见不远处的甬路上站着已经几个月没见过的穆忻。
有那么一会儿,她们谁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穆忻才走近几步,寒风吹起她搭在肩头的白色披肩,她伸手按住了,再顺手紧一紧浅灰色大衣的领口—其实她也一直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相比桑离而言少了几分妩媚,多了一点英气。
她的目光,从来都是平静中有透彻—顾小影说过,有这样目光的人总有一天会成大器。虽然未来尚有些遥远,但桑离知道,穆忻真的比所有人都更容易看懂她的内心。在穆忻面前,没有必要撒谎,更不需要找借口。
“桑离,你觉得这样,值吗?”穆忻再开口,她的眼神冷冷的,可是神情中却含有让桑离无法忽略的悲悯。
“什么是值?”桑离淡淡地笑着答,“跟着感觉走,不好吗?”
“感觉?”穆忻笑了,微微带着嘲讽,“桑离,如果真的跟着感觉走,也就不会有今天了。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是因为你跟着的不是感觉,而是一种畸形的理智。你以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事实上,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桑离深深吸口气,缓缓开口:“穆忻,我以为你会干脆点,直接给我两巴掌。”
穆忻似笑非笑地看着桑离,两只手紧紧攥着披肩的角,过会儿才说:“桑离,你为什么不认为我之所以不给你这两巴掌,不过是因为我怕脏了我的手呢?”
桑离突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绝望也带着自弃,同时还有那么多的决绝:“穆忻,你肯对我说这些,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吧?以你那样原则性极强的性格,就算是想拯救我,都不会承认。可是对不起,连我自己都不打算救自己了。”
她转身,从穆忻身边走过,走过去的刹那,穆忻听到她说:“穆忻,谢谢你。”
那一瞬,桑离没有看见,穆忻的眼圈红了。
可是桑离知道,肯指责自己的,才是朋友。
因为,艺术学院这样的地方,许多人都习惯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由于每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都是极为优秀的,所以尽管对其他领域毫不了解,却并不妨碍他们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过着花团锦簇的生活。那么相应的,每个人都热爱自己所从事的艺术门类,对其它门类虽不鄙视,却也未曾有接近的愿望。
而教学成本的昂贵、艺术教育的特点等又导致各系之间互选课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再加上各系都习惯了在组织学生活动时各自为政,渐渐的,系与系之间就越来越疏远,同类别的系之间还相互轻视,使“文人相轻”的古训继续发扬光大……于是,综合艺术院校的优势无法发挥,反倒成了形象化的藩镇割据。
在这样的背景下,或许很多人都会对桑离报以鄙夷、疏远的态度,却并不会表现出来。甚至很多人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对她穿什么衣服、背什么包以及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漂亮更关心一些—对别人来说,桑离的人品与选择是她自己的事,“美女嫁豪门”的故事既然算不上艺术学院里的个例,自然犯不着投入更多关注。
就连桑离所在的音乐系,虽然很多人都很失望,也恨她破坏了音乐系的名声,可是如果面对面遇到了,仍然会貌似热情地打招呼,道些不咸不淡的寒暄……
所以,尽管桑离选择了一条被很多人唾弃的道路,可是除了被407扫地出门后的孤独与空虚,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压力。
这固然是一种人际关系上的圆滑与成熟,可是,又何尝不是一种冷清?
你好、你不好,都没有人关心。而肯关心的人,又被你亲手关在门的那一边……
关门的瞬间,或许只是脚下的一小步,却是人生的天翻地覆。
寒风里,桑离快步走远,不再看身后穆忻的背影,她边走边仰起头,深深呼一口气,看空气中一团团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而她的心,也在那一刻被寒冷的空气冻得越发硬实—好像一颗砸不烂的小铁球,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决然地告诉她,不可以回头,绝对不可以回头。既然选择了,就走下去,是她要的,是她期待的,所以,永不可以回头!
那年那月,她的确是这样在心底里发誓的。
搬出学校的学生公寓后,桑离住在沈捷为她买的房子里—距离艺术学院三十分钟车程的社区,十栋楼全都是小户型公寓,面积最大不超过一百平米。面山临湖的地理位置,让整个楼盘的价格都十分光辉夺目。桑离的这一间是六十五平米敞开式大一居,按照沈捷的意思本想买套大点的,但她拒绝了。
当时她想的是:越大的房子越空旷,小一点的,或许还可以当成一个取暖的窝。
仅仅是个窝,算不上家。
或许也是因为没有那种强烈的归属感,所以整套房子她没有提出任何装修意见。她需要的只是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架钢琴、几件家用电器……别的,无所谓。
只除了那个小小的阳台。
黑色铁艺的栅栏、正南的位置、铺了瓷砖的地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很温暖。
她请人种了大盆的茉莉而后在花盆边放置了原木的圆桌和椅子。阳光晴好的午后,她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夜晚,她闻着茉莉香听音响里传出的歌剧选段……这样的时光,她已经很知足。
沈捷常常会来,开着他价值不菲的宝马,停在楼下的指定车位。这样好的车、这样小的公寓,渐渐也会引起人们的好奇。比如某天桑离出门的时候就隐约听见身后有两个女子在嘀咕:看,这肯定是哪个有钱人包的“二奶”,所以得养在外边……
桑离不置可否地笑笑,连头都懒得回。
晚上讲给沈捷听,他脸色一沉,呵斥她:“别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桑离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听见这话,回头妩媚地冲他笑笑:“怎么了?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人家又没说错。”
沈捷冷然道:“没说错?你也觉得你是我包养的?”
桑离想了想,才点点头,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也是啊,你都没结婚,哪来的‘二奶’,充其量也就算包养了个情妇而已。”
沈捷生气,摔门而出。
桑离看着被重重阖上的门,微微愣了一下,可是很快就若无其事地从床上跳下来,拎起睡衣进了卫生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晚,当她把自己泡在洋溢着熏衣草气息的浴缸里,听着外屋电视里传来的“新年音乐会”上的歌声时,突然有些失神。
居然,又是12月31日了。
似乎不过就在两年前,当新千年的钟声敲响时,还有人在她耳边说“小离,我爱你……”
可现如今,那个人又在哪里?在做什么?
听南杨说他去了法兰克福。
法兰克福……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对那个城市全部的了解可能仅仅限于一种叫做“法兰克福烤肠”的食物。
可是现在,托网络的福,她知道“法兰克福是欧洲少数几个有摩天楼的城市之一,欧洲最高的十座建筑有八座在法兰克福”、“法兰克福不仅是德国的经济中心,同时它又是一座文化名城”、“这里是世界文豪歌德的故乡,歌德的故居就在市中心,有十七个博物馆和许多的名胜古迹,德语是官方语言,英语的使用也很广泛”……
她看着那些网络上色彩纷呈的图片,想象在着人来人往的街头、在灯火辉煌的美因河畔,或许随处都有他的身影。他从人群中走过,从微风里走过,从她正在浏览的图片背景中走过……那是有他的法兰克福,是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无比亲切的法兰克福。
她在水汽的氤氲中疲惫地闭上眼—现在,她连眼泪都不会流了。
那个新年,就这样悄然过去了。
直到清晨她睁开眼,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沈捷时,还恍惚了一阵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昨晚他的拂袖而去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的人生,从那时起就进入了无法回避的矛盾期—既带着就方向而言无比明确的目标,又带着就心态而言无力改变的浑浑噩噩……
梁炜菘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那是过完年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桑离正准备休息的时候收到他的短信:小桑吗?我在G市,明天就走,有没有时间出来聚聚,我们在“古藤”。
桑离先是惊讶,后来疑惑,之后是欣喜。
惊讶是因为没想到梁炜菘真的能记住自己这个人,疑惑的是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安全,欣喜则是因为看见“我们”二字,她才相信梁炜菘不是单独约自己。
那么,是不是说,在见到梁炜菘的同时还会认识很多圈子里的人?
桑离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兴奋。
恰好那段时间沈捷去美国,桑离恢复自由,便在第一时间内果断地回复:热烈欢迎梁老师来G市,我马上到!
她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梳妆打扮,再换上一身能与“古藤”这样的高档茶艺馆相称的月白色短款旗袍,披一件米色薄羊绒大衣,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当时,她并没有想到,梁炜菘这样的人到底是识货的—他只要打量一眼旗袍上的墨荷图案,便知道那件衣服来自怎样的品牌,参加过怎样的服装展,又如何因其考究的手工而成为真真正正的限量版。
当这样品牌的衣裳穿在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身上时,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桑离家非富即贵,从小就不拿钱当钱;另一种则是有人已经先下手为强,赶在了他梁炜菘的前头……
暗淡灯光中,梁炜菘眯一下眼,很不希望答案是后者。
可他到底是比桑离要老道多了,当着身边几个老朋友的面,他好风度地微笑着起身,与桑离握手,嘴里还热情地打招呼:“小桑来啦,快过来,给你介绍几个前辈……”
桑离看看面前那些都在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还有他们身边的女伴,一下子放心了,便笑语嫣然地随着梁炜菘的介绍逐一打招呼:“于主任好”、“林主任好”、“陈总好”……
打完招呼后,身边的几个人就纷纷站起身,把桑离让到梁炜菘身边坐下。
梁炜菘也丝毫没有名人的架子,一边和人聊天一边还好脾气地问桑离:“你想吃点什么,果盘怎样?”
桑离受宠若惊,内心的激动无法言喻,只能紧张地推辞:“我喝茶就好,真的,喝茶就可以……”
梁炜菘不理她,挥手叫来服务生,交待:“把刚才点过的那几种小点心再一样来一份。”
服务生领命而去,桑离激动地手足无措。
梁炜菘看出她的紧张,便随口与她说话,比如你现在跟谁学专业、将来怎么打算的……
桑离一边毕恭毕敬地回答问题,一边努力抑制内心的那些震动感—这是梁炜菘啊,是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梁炜菘啊,她们上课时就看过梁炜菘的演唱会VCD,谁能想到有一天能坐到一起,而且还是梁炜菘主动邀请她来喝一杯茶……
说话间小点心送到,梁炜菘一样样摆到桑离面前,道:“晚上吃太多东西是不好,不过这些都是很好消化的,不妨尝一尝,我看这边的小东西做得还算有味道。”
桑离急忙点头,双手接过小小的碟盏放到面前。
突然听见旁边的男人笑着说:“小桑,是吧?我可是看过你的比赛啊。”
桑离抬头看过去,是刚才被称作“林主任”的人,急忙笑着答:“让您见笑了。”
林主任摆摆手:“太谦虚啦,当时我们做那场比赛的电视转播,都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能唱得这么好,后生可畏啊……”
梁炜菘也笑了,看着桑离感叹:“还真是后生可畏呢,那天连我都被吓一跳,你的老师有你这样的学生真是很幸福啊!”
桑离连忙笑着说些谦虚的话,却没想到又听见梁炜菘说:“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学生该多好……哎小桑你愿意不原意给我当学生啊?”
桑离愣了。
看她呆呆的表情,林主任大笑:“老梁你不要吓唬小孩,你看你把小桑吓的,人家心里肯定在想这个老头盼学生盼疯了吧,居然敢撬别人的墙角。”
于主任也笑:“老梁你老喽,人家小姑娘谁愿意跟个老头子上课啊!”
梁炜菘也大笑:“你们两个老东西还说我,我还不到四十岁好不好,你们都是快奔五十的人了。”
陈总听到了,指着梁炜菘对其他两人笑道:“这小子不像话,当初咱们才比他..高两个年级。”
室内顿时响起一阵阵怀旧的笑声。
桑离却在笑声里持续发愣:梁炜菘要收自己为徒?天啊这是真的吗……幸福怎么来得如此突然?
那晚是梁炜菘亲自送桑离回家。
到了楼下,梁炜菘还半开玩笑地说:“小桑啊我就不送你上楼了,半夜三更的影响不好,你上楼后开一下窗让我看看,这样我也放心。”
桑离难捺内心的激动,急忙点头答应。
她快步跑进电梯,冲进家门,再飞快地开窗,从九楼的窗口向梁炜菘挥手,梁炜菘看见了,也挥一下手,这才离开。
那晚桑离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可还是压抑不住内心那一阵阵涌动着的兴奋。
果然是德艺双馨的艺术家呢,桑离开心地想:为人正直、才艺出众……而且居然肯收没有任何背景的自己为徒!
就这样,那天桑离直到天亮才勉强睡着,就连在梦中,她梦见的都是梁炜菘。
于是,梁炜菘这个人就这样进入到桑离的生活中:短信、电话、出差时的面对面……渐渐,桑离再看见梁炜菘的时候都不会紧张,而是闲适地与他谈天,有时开个小玩笑,甚至去他的房间唱歌,再听他指出自己的不足。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两人已经变得十分熟悉,熟悉到即便偶尔梁炜菘开几个稍稍有些过界的小玩笑,桑离也不会多想。
只是渐渐的,艺术学院里就有人传言说桑离和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梁炜菘“过从甚密”。桑离听到时还不在乎地笑了笑,也不去解释。她仍旧是按时上课,更加勤奋地练习,只要有时间就去上海找叶郁霞……她仍旧是那个用全部热情去唱歌的女孩子,面对她这样做不了假的成绩,周围的人尽管鄙弃她的人品,却也无法对她的才华视而不见。
时间飞快地溜过去,七月的时候梁炜菘要到桑离家乡的那个小城演出,当他得知桑离家住该处后,顺口提了提,那场晚会的节目单里便加上了桑离的名字。
桑离再度受宠若惊!
沈捷或许也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可他没空深究—那段时间沈捷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便和夫人一起去美国治病。沈捷作为独生子不得不美国、中国两边跑,几乎精疲力竭。
于是桑离在向沈捷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沈捷也不过是疲惫地点点头,说了句“好机会,去吧”,之后立即沉入梦乡。
见他没有反对,桑离也就更加珍视这次对她而言极其重要的机会。几天后,沈捷前脚离开,桑离后脚就收拾好行装坐上了梁炜菘的车—似乎是演出单位给他配备的专车,蓝白相间的小标志令桑离很是感慨了一阵子“人和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的问题。
演出也并没有什么悬念—桑离不仅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出项目,也在给梁炜菘做小跟班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权贵。作为沈捷亲手调教出来的高徒,桑离在场面上的表现自然也没有给梁炜菘丢脸。
不过,梁炜菘在满意之余也更加认定了桑离的身份:出身平民家庭的女孩子,因为漂亮,故而有机会站在一个足够富有的男人身边。算是见过些世面,但终归还只不过是个孩子。
这个认知令梁炜菘在遗憾之余也有些满意—倘若桑离是颗青涩的小核桃,那恐怕更难控制。现在这样的桑离已经走在成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的路上,相比而言有许多话已经不需要他梁炜菘说得多么透彻,点到为止即可,反倒省了不少力气。
不过梁炜菘也是个很怪的人—他一向不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对女孩子下手,他很不喜欢那种由于陌生而导致的安全匮乏感。所以他也在等,等待找一个契机,名正言顺地带桑离去北京,去他的地盘上做他喜欢做的事。而在此之前,他倒宁愿扮演一个带有父性的师长形象。
也正是因为这个,在演出结束后,他很通情达理、和蔼可亲地提出:桑离应该回家看看,总不能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吧?
桑离倒是觉得无所谓—那个家对她来说回不回都一样,况且如果她能预料到回家后将要面对的风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不过当时她预料不到这些,而梁炜菘的建议又十分人性化,所以桑离还是在返程前的那个早晨回了家。
也是因为适逢暑假,所以当桑离推开自家院子的门时,居然一眼就看见了南杨。
桑离顿时感到这绝对是个意外的惊喜。
正在院子里一边刷牙,一边研究一丛月季花的南杨也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地回头看,突然愣住,几秒钟后才有些迟疑又有些惊喜地说:“小离?!”
“哥!”桑离终于绽开久违的笑容—那样明媚那样舒心那样畅怀的笑容,直接冲到南杨跟前,给了他个大大的拥抱。
南杨也不避讳,急忙漱了口,笑呵呵地看着桑离问:“你怎么回来了?”
桑离笑着答:“回来参加演出,临走之前回家看看。”
话音未落,便听到身后有人冷冷地说:“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家!”
桑离回头,直直撞上田淼的目光。
桑离微微有些愣住了,可是很快就开始反击,她也冷笑:“从我生下来这里就是我家,至于你……难道你觉得这是你的家吗?”
田淼气结,恶狠狠地扔下手里刚买回来的早餐,瞪着桑离大声道:“你还真说对了,我还真没觉得这是我家,我何德何能,可以和你这样的人做一家人?我丢不起那个人!”
“淼淼,住口!”常青听到了院子里的吵架声,急忙走出来,喝住田淼,然后也有些惊讶地看着桑离。
“小离,你回来了?”常青好声好气地问。
“常姨。”桑离冷冷地打个招呼。
“你还知道回来?”不知什么时候桑悦诚也走出屋来看着桑离,脸色阴沉。
院子里的家庭危机一触即发。
还是南杨,每次都要担负消防员的职责,他看看四周,笑着开口:“小离,你放暑假了吗?”
他好奇的往后看:“怎么没拿行李?”
桑离神色平静,也微笑:“我回来演出,昨天晚上在体育馆的演唱会,稍后就走。”
南杨脸上有忍不住的遗憾,想了想才说:“我还以为你这次会在家多呆会儿呢。”
“不在家也好,”桑悦诚黑着脸,“就没见过有这样做儿女的,上大学三年,一共在家呆了不到十天。桑离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吧?”
“我姓桑,爸爸,”桑离回头,笑容明媚,“其实我觉得姓什么都无所谓,可是那时候我还太小,我说了不算。”
“啪”地一声,桑悦诚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个粉碎。
院子里有短暂的安静。
是田淼先打破这种安静:“桑离,听说你和向宁师兄分手了?可是怎么不见你带新男朋友回来啊?”
桑离突然脸色一沉,冷冷盯着田淼:“你想说什么,一起说完好了。”
“不是想说什么,我只是复述一个事实,”田淼若无其事地摊摊手,“真不巧,向师兄的同事恰恰是我师姐,而向师兄本人又是我们院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他被人甩了的消息很快就流传开来。不过客观点说,被包养这种事在哪个学校都是有的,所以大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有点想不通,向师兄这种人在挑女朋友上怎么也会瞎了眼?”
她冷笑:“桑离,你知不知道,你这就叫‘人尽可夫’?”
“田淼,住口!”南杨低喝一声。
可是田淼看看他,只是用鼻子“哼”了一下。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桑悦诚气得有些哆嗦,阴沉地盯着桑离。
“是!”桑离嗓音清脆地快速回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说的没错,爸爸,我和向宁分手了,因为我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空洞,可是脸上的笑容盛放如阳光;声音好听,却又隐含一些阴冷。
所有人都惊呆了。
“桑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几秒钟后,桑悦诚从巨大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一边吼一边抄起门边的笤帚劈头盖脸揍上去。就在其他人尚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桑悦诚手中的笤帚已经重重落在桑离身上!
那一刻,桑离也愣了,但眼神里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悲壮。她没有丝毫的闪躲,只是低头捂住脸,就那么乖乖站在原地任桑悦诚打!
终于还是南杨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握住桑悦诚的手腕,语气焦急:“叔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小离是唱歌的,打坏了怎么办……”
“唱个屁歌,”桑悦诚打红了眼,暴吼,“就是因为唱歌才唱成这样的,我早就说过搞艺术的没几个好东西,你们都不听,你们还帮她!你给我放手,南杨,你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揍!”
南杨却铁了心不松手,只是语气也急了:“叔,她是你女儿啊,有问题咱好好说不行嘛,桑离她还小,她还不懂事,咱们可以劝她啊!”
“劝?”桑悦诚哆嗦着指着桑离,瞪着南杨,“你劝个给我看,要是能劝得住,还能有今天?”
“叔—”南杨张嘴又要说话,却被桑离猛然间发出的喊声打断。
“都给我闭嘴!”
一声大喝,刹那间令所有人都愣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桑离。
只见她头发乱了,胳膊上被笤帚抽到的地方渐渐泛红,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渗出血丝来。然而她瞪大眼,一点眼泪都没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冷冷地扫视所有人。
她伸出手,指着面前的人,字字句句都咬得无比清楚:“我,桑离,今天在这里发誓,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回来,不会再让大家看见我这张丢人现眼的脸。”
她略略舒口气,看看田淼,再看看桑悦诚,声音清冷:“我两年前就年满十八周岁,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而二十周岁也可以和任何人结婚了。所以,从现在起,我和谁在一起,是不是被包养以及以后还要被谁包养,请大家不要放在心上。毕竟,我跟谁上床,那是我的自由。”
她微微眯起眼,看一眼眼前已经有些呆若木鸡的人们,笑得森冷:“和你们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带一点留恋。
南杨一愣,急忙追出去,与此同时桑悦诚把手中的笤帚狠狠扔下门口,大喝:“滚!”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桑离的高跟鞋与门口的青石板撞击时发出的“嗒嗒”声。
桑悦诚看着桑离的背影怒吼:“桑离,你从现在开始就别姓桑!我桑悦诚本来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他看不到,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桑离只不过嘴角一撇,冷冷一笑,随即加快了步伐。
南杨直到五百米外的路口才追上桑离。
“小离,”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拽得她回过身,看见她的眼底还是那么波澜不惊,南杨一阵心疼,“小离,听我说几句。”
桑离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着南杨。
“小离,你如果有什么难处……”
“没有!”桑离语气平静地打断他,“哥,你们都中了电视剧的毒了吧?其实是我心甘情愿的。那个人对我好,也有钱,而且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为富不仁……噢对了,还挺帅。所以,你放心吧!”
她仔细看看他,终于微微一笑,踮起脚,在南杨的错愕中,轻轻吻上他的脸颊。
“哥哥,再见。”她轻轻说完这句话,便挣开南杨的手,快步跑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演出团下榻的酒店。
而在南杨的眼中,那个匆匆走远的背影,就好像一道丝线,从此拴住他全部的惦念。
这就是我们的曾经。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还年轻,我们追逐这世上光彩夺目的一切,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受万人敬仰。为此,我们可以放弃亲情、友情、爱情,以及其他。
可是我们忘记了,高处不胜寒。
想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就要做好曝光的准备,要在别人好奇的目光里学会没有隐私、每日做秀地活着。当然,还要忍得住别人的好奇、议论、谩骂、中伤……以及,所有那些看不见的黑手。
站在高处的人,或许拥有全世界,可是,却未必拥有他自己。
第十章 再见,我的小姑娘
1
后来,也正是这跌宕起伏的生活告诉了桑离:站在高处的人,假使有一天从高处落下,那么,他拥有的,可能也只剩他自己。
除非他在走向高处的过程中,还记得保留灵魂深处那些最真纯美好的东西。可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若想简单地活着,这又是多么不可能的事。
原来,简单生活,才是大福气……
上午九点半,站在凤凰山殡仪馆的灵堂里,桑离想到这些,突然有些恍惚。
隐约,那些旧事、那些故人,还是在她沉寂的记忆里,影影绰绰,起起伏伏。
或许,从来没有消失,也毕生无法湮灭。
这样发呆的时候,常青就站在桑离身边,她也不说话,只是神情哀戚地看着悬挂起来的遗照沉默。
灵堂里那么安静。
此时,所有等待吊唁的人们都等在灵堂外—桑悦诚服务过的大型国企至今保存着许多机关作风:专门的治丧小组忙前忙后地摆花圈、放鲜花,灵堂外有穿黑裙的姑娘在发放小白花,还有几个小伙子来来去去地引导外面的人排队。只有家属站在灵堂里,等待追悼会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常青扭头问桑离:“马煜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桑离愣一下,低头说:“他出国了。”
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有些忐忑—她都不知道如果她说她压根没有告诉马煜,别人会怎样想?
常青看桑离一眼,深深叹息:“小离,其实大家都不瞎的,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桑离不抬头,只是看脚尖。
常青缓缓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九岁,现在一转眼,就是近二十年。早晨给你爸爸化妆的时候,我就想,我今年也五十一了,年过半百才知道过日子其实是件顶简单的事。两个人能相遇,能在一起,是缘分,就一定要珍惜。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突然发生的事,转眼间就把一个人从你身边带走。所以,就算你们感情再好,‘天长地久’也不现实,生活中的变数太多了。那么,能一起相互依靠的时候,就好好地在一起吧。”
桑离微微偏一下头,掩饰住眼里的那些泪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常青说:现在,不是她不爱,而是当年少时的爱情与长大后的温情相遇,她自己都拿不准,要往哪边走?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可是静静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田淼说过的,她会给桑离打电话。
可是三十六个小时过去,桑离仍然不知道,沈捷的手术有没有成功?
正发呆的时候,门口响起说话声。桑离和常青抬头,就看见马煜急匆匆走进来,一直走到她们面前,带点焦急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喘息,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
桑离和常青都愣了。
过几秒钟,常青先反应过来,眼圈又红了:“辛苦你了,这么远还赶过来……”
桑离却愣愣地看着马煜,天热,他脸颊上有汗水落下来,却顾不上擦,而是把行李箱放在一边,转身紧紧握住桑离的手,看着常青说:“对不起,来晚了,什么忙都帮不上,您看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常青迟疑一下,从身边拿起一朵小白花别在马煜胸前,再拿起一块象征亲属身份的黑布,套上马煜的胳膊,用别针在袖子上别紧了,有些哽咽:“去道个别吧,上次那么匆忙,他总说没看清你长什么样子。”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擦眼泪,桑离也终于忍不住,任泪水掉下来。
马煜表情凝重地拉过桑离的手,与她一起站到桑悦诚的遗体前,化了妆的桑悦诚看起来越发像是睡着了,桑离一恍惚,脱口而出:“爸—”
身后的常青猛地一震,抬头盯着桑离看:这个称呼,有多少年没听到桑离喊出口?
桑离好像也意识到什么,自己愕然地收了口。
还是马煜接过了她的话,也唤一声:“爸—”
桑离愣一下,扭头看马煜,却看见他神情肃然地看着桑悦诚,语速缓慢,像是发誓:“爸,您放心,我会对桑离好,一辈子。如果您在天有灵,请您保佑我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他紧紧握住桑离的手,他的目光那么虔诚,带着沉痛的哀伤,却也有最真挚的企盼。
寂静的灵堂里,桑离的泪水终于再度涌出来。
这个男人,他知不知道这样的誓言有多重?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逝者面前,他却如此郑重而庄严地许下一个一辈子的誓言?
他不怕吗?不怕那个叫做桑离的扫把星,不怕她可能带来的噩运?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一直被自己当作一个影子一样偶尔想起来、偶尔又会忘记的男人,他真的铁了心,不想只做她生命中的那个配角?
哪怕她把爱给了向宁,把不忍给了沈捷,他却仍然站在那里,在她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告诉她:他在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转身,就会看见他的怀抱。
是有温暖,有爱,有家,有笑声,有琐碎而真实的幸福的怀抱。
追悼会后,是马煜捧着骨灰盒,与桑离、常青一起去往骨灰存放室。
常青有些难过:“都说入土为安,小离,你应该把你爸爸送到你妈妈身边。”
桑离却静静地答她:“阿姨,我想,如果真的要爸爸选择,他可能更希望永远陪着你,毕竟这么多年,他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有过日子的感觉。”
常青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桑离,桑离急忙解释:“您别误会,我只是觉得,爸爸更想等着……”
说不下去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正确表达自己的善意。
还是常青先握住了桑离的手,有些哽咽:“小离,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她抬头,看着桑离,含着泪淡淡地微笑:“谢谢你。”
她吁口气,欣慰地看着桑离和马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就和淼淼一起合葬我们吧,这样,到了天上总还算是有个伴儿……”
她仰起头看天空,骄阳似火,似乎就要烤干了人的眼泪。
桑离看着常青发间一点零星的白色,突然那么心酸。
当晚,是已经冷清了许久的桑家第一次亮起晚餐的灯光。桑离正和常青一起准备晚饭时手机响,她拿起来看,是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手术成功。
发信人:田淼。
一颗大石,终于落了地。
桑离在厨房里长吁一口气,常青看到了,随口问一句:“有事吗?”
桑离摇摇头:“没有。”
常青探头看看屋外的马煜,转身把桑离往外赶:“你出去陪陪马煜吧,陪他上街转转,或者去海边看看。”
桑离还要说什么,常青却执拗得很,仍旧还是把桑离推出门。
是傍晚了,海边城市的风已经开始微微的凉。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晚餐,行人也在忙着往家赶。桑离和马煜肩并肩在街上走,偶尔桑离会指给马煜看:这里,是我小学同学的家;这里,是我小时候和南杨捉迷藏的地方;这里曾经有个纪念碑,不过后来被移走了……
马煜安静地倾听,偶尔嗯嗯啊啊地答应几声,时光静谧,是难得的安然。
中间途径一家小书店,桑离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回身拽马煜的胳膊,问他:“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
马煜点头,信步随她走进去。书店不大,外面一半多是当月的杂志,里面几个有限的杂志,摆放的也都是些畅销书。
桑离一排排地看过去,突然,视线就凝固在了一处。
马煜站在她身后翻一本《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许久不见身后有响动,回头,就看见桑离一个人呆呆地盯着书架上的一本书看。
柔和的淡色封面,隐约的玫瑰图案,衬着右上角黑色的书名:《芬芳岁月》。
封面左下角是一家三口的照片:中年男人风度翩翩,身边的女子雍容高贵,身后站着英俊的男孩子,两手搭在父母肩上,笑起来的样子阳光灿烂—倘若这样的情景算不上“天伦之乐”,那么还有什么能衬得起这四个字?
或许也是见桑离对这本书过于关注,看店的年轻女孩子走过来热情地介绍:“这本书不错啊,旁边艺校的学生好多过来买的。梁炜菘嘛,本身就是名人,他老婆又是这么有钱,以前都不知道啊,看了才知道原来有钱人也可以过得这么幸福。艺校的学生说买这本书不光可以了解偶像的生活,还可以当作是服饰指南来看,里面有梁炜菘老婆的照片,一身名牌,可漂亮了……”
桑离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本书,过很久才伸手取下来,捧在手中,翻开内页。
梁炜菘—真的就是那个梁炜菘,知名男高音歌唱家,音乐学院声乐系主任、教授、学科带头人、硕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若干知名大剧院的签约艺术家……
赵倩华—也真的是那个赵倩华,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服装设计师,掌管着包括服装、化妆品、家居用品等十几个行业在内的家族产业,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名门之后……
这样的两个人,四十几岁的年纪,结婚二十年,一起写一本书,插了大量的生活照,加上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雇枪手写出来的煽情文字,居然也真有人买?
桑离的唇角渐渐浮上冷笑,马煜有些惊讶,便也拿一本《芬芳岁月》翻看。
店员还在聒噪:“买本吧,不错啊,梁炜菘的歌多好听啊,前几天电视上还播他的访谈,他学生都上台说他人可好呢,德艺双馨……”
德艺双馨?桑离冷笑。
多么可笑的骗局—这样的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上衣冠楚楚、玉树临风,人人都说他德艺双馨,可是有几个人能想到他居然会是个衣冠禽兽?!
结婚二十载,和妻子貌合神离—赵倩华不是不知道梁炜菘是个什么货色,可是她居然可以忍?!
居然,这对虚伪透顶的夫妻还能写这样一本看上去情深似海却只有知情人知道他们完全是在扯淡的书?
红口白牙啊,他居然就好意思这样写:“如今,二十年过去,我才知道事业上的全部成功都抵不上家里的那盏灯光—那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那个女人,站在我身后,无论我走多远,都会留上的一盏灯光……”
这他妈的完全就是在放屁!
他最爱的那个女人……他爱的女人多了去了,每个被他剥过衣服的女人他都爱!每个漂亮点的女人都要被他想尽办法剥光衣服!
桑离一边看一边气得哆嗦,马煜有点心惊肉跳,扔下书就拖桑离往外走。店员看他们不买书,马上就冷下脸来,没好气地“哼”一声。
直到走出店门,马煜停住脚步,伸手一把将桑离拉进怀里,桑离一头撞上去,“呜”地哼一声。然后便把头埋在马煜怀里,任他拥着自己站在街角,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还是有轻微的哆嗦,马煜叹口气,伸手轻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唤她:“桑离,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有些人,总会遭报应的……”
听了这话,桑离猛地抬头,眼圈红红地瞪着马煜看,眼里有委屈也有惊讶。
马煜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角:“我不知道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不过,该忘就忘了吧,毫无意义的东西记着也没有用。你生活好了,就是对某些人最好的报复……”
他的声音那么温暖,桑离忍不住抱紧他,脸孔蹭上他衣裳的时候,那些昔日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她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有些人要受到致命的伤害,有些人却可以笑得这么无耻?而曾经,那个贪婪的她、虚荣的她、毫无礼义廉耻的她,怎么就能让他们这样的无耻之徒得逞?说到底,是她的贪婪,是她的虚荣,是她的少不更事,是她的急于求成,是她错了,所以怨不得任何人。
初秋的风里,桑离在马煜怀中仰起头看天空,止住那些行将泛滥的泪水,终于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化成一个苦笑。
追悼会后的第三天,桑离和马煜坐上返程的飞机。两小时的航程,下飞机时是傍晚,马煜没有问,却直接把桑离送到医院。
看见医院大门的时候桑离微微一愣,马煜笑了,他空出一只手拍拍桑离的头顶:“一路上都心神不宁,还不赶快去看看?我要去展厅看看布展的事情,晚点再跟你联系。”
桑离有些内疚:“对不起。”
马煜却握住她的手:“不要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桑离的眼眶胀一下,使劲眨几下眼,把酸涩的感觉冲淡。尔后抬起头看着马煜,微微一笑。马煜看到了,只是再紧紧握一下她的手。
那晚,桑离始终都陪在沈捷身边,而沈捷一直都没有醒。
消毒水味道浓郁的医院里,桑离怔怔地看着沈捷的睡容,脑袋里天马行空地想着那些旧事,突然觉得,这貌似短暂的三年,这近在咫尺的人,都恍如隔世,也遥不可及。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屏幕发出亮光,桑离低头,看见马煜的短信:下楼,我在一楼大厅。
桑离抬头看看沈捷,看他还在睡,便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小心地关上门,走向电梯间。等电梯的过程中桑离有些纳闷—马煜来这里干什么?
电梯到一楼,一开门,桑离就看见马煜手里拎个纸袋,正仰头看墙上贴的宣传画:一楼是妇产科病房,宣传画上画着一个孩子在母亲肚子里成长的全过程,马煜看得专心致志,连桑离走到身边都没有听见。
“看出心得了吗?”桑离从后面拍一下马煜的肩膀,马煜一愣,回头看桑离,笑了。
“我给你带了晚饭,”他笑眯眯地抬抬手,指指纸袋里的餐盒,“你喜欢的点心。”
他拉她坐到一边,一样样往外拿:南瓜布丁、红豆炖奶、蟹黄汤包、水晶虾饺、翡翠烧卖……
桑离瞪大眼:“你疯了,这么多,谁吃得完?”
他递给她一瓶纯净水,道:“谁说都给你吃了?我也没吃晚饭。”
桑离惊讶:“你在忙什么?”
“雕塑展,大家都在忙,我也不好意思走开,”他一边吃烧卖,一边顺手往桑离嘴里塞个虾饺,看桑离两腮鼓鼓的,便笑出来,“像个藏书网青蛙。”
桑离冲他翻个白眼,咽下去,喝口水问:“你又把YOYO一个人扔在家里?”
“她睡着了,”马煜三口两口吃完食物,拍拍手站起来,“再说我这不是过会儿就回去了嘛。”
“你来这里,就为给我送点心?”桑离一边吃点心一边问他。
“错,是为了和你一起吃点心,”马煜伸个懒腰,看桑离一眼,“前阵子太忙,没顾得上照顾你。当时就怕你以为我小心眼,结果你心眼还真不大,回家那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怎么,以后的所有事你都打算自己扛?”
他站在她对面,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用无奈的眼神直视她:“虽然是我情敌住院了,可好歹我也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把我当义工行不行?”
桑离突然哽住了喉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马煜直起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挥挥手:“我走了,不用送了,你上楼吧。”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桑离还站在原地,便笑着指指自己的眼睛:“你有黑眼圈了美女,韶华已逝,保重啊!”
然后快步走出病房楼大门,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桑离顿时哭笑不得。
回身准备上楼,等电梯的时候听到有人唤她:“桑离!”
桑离回头,刚好看见田淼手里拎个塑料袋走过来。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晚了,大家怎么一个接一个的来医院报到?
田淼撇撇嘴,笑一笑:“看来,我这人真不适合发善心。”
她扬扬手,亮出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赫然是几个快餐盒:“我本来还打算给你带点夜宵。”
桑离感觉到有暖流突然上涌,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打住!”田淼看出桑离的眼眶有点红,急忙抬手制止,“别这样,我不习惯。”
桑离笑出声,却见田淼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桑离纳闷地看着田淼,见她终于叹口气:“你现在这样,我都不知道该帮谁。”
“什么意思?”桑离不明白。
“我不知道,是该帮他留住你,还是推开你……”田淼看看桑离,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说,“你不要告诉沈总是我说的……我知道,沈总在手术前,曾经签过一份遗嘱。”
“遗嘱?”桑离心里一紧—沈捷,你真是做了最坏的准备?
田淼语气平静得像是复述一件寻常公事:“沈总的遗嘱上说,如果他手术失败遭遇不测,所有七间离园的经营权全部转到你名下。不过现在手术成功了,离园他会继续打理下去……只是,以后他会把以你名义设立的基金还给你,由你支配。”
“基金?”桑离惊讶地看着田淼。
“是的,‘桑离爱乐基金’,本身为不动本基金,每年使用投资收益支付项目支出。基金的年度奖励支出金额是三十万元人民币,用于奖励在声乐方面有突出才华的艺术院校在校生,”她停下来,摇摇头,“桑离,看来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个基金应该不止一次奖励过你的师弟师妹们。”
桑离目瞪口呆。
电梯下来了,开了门,阖上,再上去……如此往复,桑离和田淼却仍站在一楼大厅,面对面地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田淼又叹息一声,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桑离怀里一塞,转身离开。
桑离回到病房,推开门,沈捷还在沉睡。
她坐在沈捷床头,看他缓慢而均匀的呼吸,突然有些歉疚。
她说过要陪着他的,可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却不是她。
他那时,会不会因为她的不在而有些许失望?
她忍不住轻轻俯下身,伸出双臂搂住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把脸静静地贴在他耳侧。
枕头很软,枕巾很迅速就吸收了不知道从哪里渗出的冰凉液体。
长夜漫漫。
然而你还活着,这多么好。
沈捷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四点钟,一睁眼,就看见伏在床边的身影。他忍不住轻轻笑一下,她睡着了,看不到,他便也不敢动,怕吵醒了她。
他只是凝视着桑离的脸,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的睫毛—他的小姑娘睫毛那么长,加上卷卷的发,这样近距离地看上去,真像个洋娃娃。
其实过了也没多久,桑离醒来的时候很显然是被她自己吓醒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全身猛地一哆嗦,像弹簧一样弹一下,惊惶地扭头看沈捷。刚睁开的眼睛里还有鲜明的血丝,沈捷愣一下,才想起来她或许是从家乡回来后就直接来了医院。
或许,从他住院以来,喜欢睡美容觉的她连一晚上的好觉都没睡过。
沈捷觉得自己心里漫出柔软的疼。
桑离看见沈捷大睁的双眼,也愣一下,伸出手在沈捷面前晃一下,像是自言自语:“醒的?”
沈捷笑了,声音温和:“活的。”
桑离又愣一下,随后迅速换上凶神恶煞的表情,伸出手捏住沈捷的脸:“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敢不好好活着,我—”
突然哽住了,瞪大眼看着沈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捷笑了,他抬起手,捉住桑离的手,十指交握,他的掌心有浅浅的温暖。
他说:“小姑娘,能再看见你,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他微微闭上眼,声音低得像呓语:“以前,我常常梦到你……”
桑离低下头,伏在他胸前,眼里又有液体渗出来,渗到被套上,泛出消毒水的气息。
早餐后,两人一起看电视。
所有频道按一圈,除了电视广告就是韩国偶像剧,沈捷兴致缺缺,桑离也眯着眼有些昏昏然。
突然不知道转到哪个频道,正播出一档不知名的都市言情剧,一个年轻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说:“你最喜欢他什么?”
被问话的女孩子仔细想想,答:“气势,我最喜欢他的气势,很强硬,有大将之风。”
……
桑离微微愣一下,回头看沈捷,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对上她的目光后,他笑了,突然问:“桑离,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有。”她的目光不闪不躲,明净透彻地直视着她。
他心里一暖,情不自禁便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她真的长大了,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的气韵……原来,沧桑写在脸上时更是一种风情,而不单单是些许皱纹。
他忍不住问她:“那你喜欢我什么?”
她略为迟疑一下—是啊,我喜欢他什么呢?
大概过了很久,她才答:“我喜欢你偶尔很柔软的目光。”
他愣住了。
桑离却低下头,轻轻靠在他身边,不再解释,只是专心致志看着电视。
似乎很用心。
却只有桑离自己知道,她眼前晃动着的,不是电视屏幕上的影视新秀,而是那年那月那个生气勃勃的沈捷。
那时候,他携她走在盛大的宴会厅里时,不管是微笑还是寒暄,都在彬彬有礼之余透露出一种强硬的气势,让她下意识地总会想起那句词,叫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又从来都是温和宽容的,就好像那时候她教他打“斗地主”,她恨不得把他炸开花,而他就算手里有再好的牌都不舍得甩下去。他陪她玩,顺着她,由着她高兴,哪怕把自己手里的牌拆得七零八落。他看她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孩子,而他纵容她的样子总会让她想起,如果他将来有个女儿,真是不知道会被溺爱成什么样子……
忘记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称呼她为“小姑娘”。
或许,那时他真的是把她当作自己最珍爱的小姑娘,尽管,她那时并没有理解,而他,也没有意识到。
想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又想起那本《芬芳岁月》,心底细密的恨再次蜿蜒着爬行,一路爬到心脏,噬咬出尖锐的疼痛来。
梁炜菘、赵倩华……如果不是认识你们,我恐怕还不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种人,至贱无敌!
老人们说,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了鳖亲家。
原来真是这样—畜牲,只有遇见了另外一只畜牲,才可以情投意合!
2
桑离第一眼见赵倩华的时候,并没想到她是梁炜菘的太太。
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衣,搭轻飘飘的红黑灰三色条纹丝巾,深灰西裤,看上去更像是写字楼里的白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却充满成熟女人的风致。
是在仲悦大堂,桑离陪沈捷往外走,梁炜菘和赵倩华拿到房卡往电梯间走,迎面遇见的瞬间,桑离甚至脱口而出一句:“梁老师好!”
所有人都有些许的诧异。
还是梁炜菘最先反应过来,微笑着看桑离:“小桑,你怎么在这里?”
桑离看看沈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捷微微一笑,伸出手:“梁先生,您好!久仰了。我是桑离的男朋友,我叫沈捷,也是这里的总经理。”
梁炜菘有些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只是下意识地与沈捷握手,身边同时响起温柔的问话声:“炜菘,你也不介绍一下?”
梁炜菘回过神来,便笑着介绍:“这是我太太,赵倩华女士。”
又指指桑离:“陆子彬系里的学生,今年全国歌唱比赛的一等99lib?奖,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陆子彬是桑离所在音乐系的系主任,也是梁炜菘的大学同学,他这样介绍,桑离听得敬畏,赵倩华听得放心。
果然,赵倩华就笑得更加亲近一些,也伸手给桑离道:“很高兴认识你。”
桑离却是在受宠若惊之余有些艳羡地看着赵倩华,与她握手的瞬间又发现她腕上的那块手表赫然就是浪琴的新款。
心里的那种感觉很复杂:一点点羡慕、一点点好奇、一点点惊讶……
直到互相告别,随沈捷上车,桑离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看了看赵倩华消失的方向。沈捷看到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着问桑离:“不至于吧,她有那么漂亮吗,让你两眼放光?”
桑离情不自禁地感叹:“好有味道的女人哦,风情万种,可是又不妖冶,气质那么好,简直就是高贵……”
“打住,”沈捷觉得好笑,“你难道不知道有味道的女人一定都已经不年轻了,最好看的女人就是还没有味道的女人吗?”
桑离已经被他绕晕了,茫然地看着他。
沈捷一边开车,一边空出一只手敲敲桑离的头顶,看桑离一脸怨怼地闪到一边去,才无奈地笑:“味道这东西可以后天培养,清纯的气质倒是一去不回。可是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二十岁的时候想拿清纯换韵味,三十岁的时候再哀叹自己老得快……”
桑离体会不到他说的这种情感,不理他,只是在想梁炜菘怎么会和妻子一起来G市?
后来才知道,梁炜菘的妻子赵倩华是著名的服装设计师,也是大公司的总裁。这次来G市是为了参加旗下某品牌服装专卖店的开幕式—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步行街上,寸土寸金的位置,临街的三层店面,透过和墙面同样宽度的落地窗能清楚看到内里的布局:一层女装,二层男装,三层晚礼服及婚纱……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桑离也曾多次从那家店门口经过,抬头看一看橱窗里的衣裳,总是忍不住感叹“层次”的重要性—你是什么层次的人,自然就有机会认识什么层次的人,甚至,就可以从怎样的层次里挑选配偶。
彼时,桑离眼里的梁炜菘和赵倩华,都是人上人。
只是,每想到他们的时候,她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带自己走上音乐道路的恩师郭蕴华。
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天冷了,在那个临海的城市,郭老师你生活得习惯吗?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的内疚好像变成一个个小水泡,汩汩冒出来。
和向宁分手后,桑离遇见过郭蕴华一次。
那是在一次大型演出上,排在桑离后面唱独唱的女孩恰巧就是郭蕴华现在所带的学生,她比桑离大一岁,已经读研一。彩排的时候桑离总觉得这女孩子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
不过那女孩子也是很开朗的性格,在后台等待上场的时候就滔滔不绝地给桑离讲:我导师人特别好,她今天也会来,他们一家都是特别好的人,我现在的男朋友就是我导师介绍的……逢年过节总是去她家吃饭啊,郭老师的烹饪手艺很高的,唉,女人啊,为什么可以如此完美……
桑离微笑着听她讲,眼里渐渐就有了湿意。
正聊天的时候有人进来,两人一起转身,就迎面撞上郭蕴华微笑的脸,她看着自己的学生开口招呼:“晓竹……”
突然顿住。
她有些惊愕地看着桑离,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凝固,桑离的笑容也有些发涩,只是惴惴地站起身,低低唤一声:“郭老师……”
旁边的女孩子愣住了。
过会儿,还是郭蕴华先微笑着问:“桑离,你现在还好吗?”
她的笑容一如往常般和煦,桑离快速眨眨眼,告诉自己—不能哭,一定不能哭,妆会花掉的,千万不能哭……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不敢看郭蕴华的眼睛:“我很好,老师,您还好吗,还有向叔叔……”
郭蕴华终于叹口气:“我们都很好,可是桑离,你就不问问……向宁好不好吗?”
那个名字横空出世的瞬间,好像一道霹雳,一下子就戳穿了桑离的心脏。
桑离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郭蕴华走近一步,拉住桑离的手,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含了太多身为一个母亲的苦楚,她轻轻叹口气说:“向宁一直没有回来过,他说忙,可是我们想,他是害怕回来吧……”
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暖的、干燥的,好像妈妈的手。
桑离低头,压抑不住心底的那些酸楚—在桑离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十六岁,曾经是这双手带她走近音乐,走上这条路的啊!
桑离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老师,我对不起你们,我让你们失望了。”
“失望是不假,”郭蕴华叹息,伸手抚上桑离盘起的发髻,“我和浩然最怕的就是你的今天,而你还真的就走到了今天。”
她的声音透出无奈与哀凉,甚至还有浓重的缅怀与作别意味,她说:“桑离,我们曾经真的是把你当女儿的。”
“砰”地一声,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塌了。烟尘弥漫间,桑离感觉到自己被飞扬起的时光碎片呛得窒息。她泪眼朦胧抬起头,却看见郭蕴华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她背对桑离,声音涩然:“可是,向家也真的不能容你了,桑离。我知道向宁忘不了你,如果可以的话,即便他回国,也请你不要再见他了。”
苦涩又带着拒斥的语气,冰冷的逐客令……在那一刻桑离似乎看见漫天黑色的绝望,如一张网,缓缓拉开。
可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除了一口口把眼泪往心里咽,再也做不了其他的。
也是这时,她才想起眼前的女生就是多年前在少年宫时与她一起唱合唱的女孩子何晓竹。
只可惜,当她抬头看见何晓竹眼底了然的轻蔑时,她便知道,所谓的“他乡遇故知”,只能化作一场冰冷的漠然。
不过,作为一名优秀的歌唱演员,桑离不会把任何情绪带入演出中。
她近乎完美地诠释了唱段,她的笑容灿烂,不仅契合了演出的主题,更征服了台下贵宾席的一干人影。演出结束后,领导与嘉宾上台逐一与演员握手,那些鼓励的话语、那些热情的赞扬,都似乎在告诉桑离—你看,这就是你要的,而今,你也确实得到了。
她很努力,压下心底的不快乐,换一张笑脸给所有人看。
嘉宾队伍中,也有梁炜菘。
他走在最后一位,途经桑离身边时还用和蔼的语调说了句:“小桑不要走,晚上一起坐坐。”
桑离笑着点点头,答应了。
不过令桑离惊讶的是,那晚梁炜菘没有选幽静的茶室,反倒选了一处嘈杂的酒吧。
桑离在酒吧门口等他,看见他便纳闷地问:“梁老师,咱们不能喝酒吧?”
梁炜菘显然心情很好,爽朗地笑,边往里走边答:“突然想找个热闹地方感受一下,想了想,这个时间大概也只有这里最热闹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酒吧,晚上十一点,的确正是热闹的时候。服务生迎上来,把两人带到靠近角落里的座位上。那里虽昏暗,却能把整个小演出台窥得一览无余。
桑离好奇地坐下,看梁炜菘抬手召唤侍应生,她自己则兴高采烈地研究一个装色子的小罐。梁炜菘点完饮料,回头看见桑离在玩色子,左手握住桑离的手,右手掰开她的手指,取出色子来,自己攥在手里把玩。梁炜菘的手碰触到桑离时还微微滞一下,桑离有些起疑,却不动声色。
她只是很灿烂地笑一下,迅速倾身过去,学梁炜菘的样子再把色子抢回来。
她笑嘻嘻地:“大人不能和小孩抢东西。”
她的笑容拿捏得十分到位:既有孩子的天真,又有女人的妩媚。
梁炜菘也笑,边笑边说:“你这个小孩真有趣,居然不怕我,不像我那些学生,整天投诉说我不会笑,对他们太严厉。”
“严师出高徒嘛,”桑离笑着说,“要是我能有这样的老师,做梦都要笑出来。”
“叶郁霞的学生也不错,”梁炜菘转转手中的茶杯,似无意间的提及,“沈捷原来是秦砺中的儿子……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居然随母姓。秦董最近好吗?”
“不知道,”桑离实话实说,“我没有见过他。”
“哦,”梁炜菘看看桑离,“沈捷没带你去见过他父母?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女朋友就要见家长吗?”桑离皱皱眉头,微微往后一靠,倚着沙发靠背看梁炜菘。
梁炜菘点点头:“也对。他们家的家风一向很宽松,在有钱人家里倒是很难得。”
话题一转,他接着问:“你快毕业了吧,怎么打算的?”
桑离答:“可能会去上海吧。”
“上海……也不错,”梁炜菘若有所思,“想过来北京吗?”
桑离看着梁炜菘,脑筋转得也很快,笑着答:“那您得帮我。”
梁炜菘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笑着说:“如果需要投资,你会让沈捷帮你吗?”
是个很明显的试探—他可以帮桑离,却不希望桑离转身再借助沈捷的实力。
桑离也不笨,装作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梁老师,您看,大约需要投资多少?”
梁炜菘伸出一只手,攥成拳晃了晃。
桑离倒抽一口冷气:“十万?”
梁炜菘点点头:“你应该知道,一个好平台是远远超过这个投入的。”
他笑笑:“何况这还是内部价。”
桑离也笑了:“那我可真没钱,沈捷也不会帮我的,因为他要回上海仲悦总部了—如果我在北京,这像什么话?”
梁炜菘大笑:“小朋友,你还真是个小朋友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也舍得放弃?沈捷再能干,不过送你去读研究生,或者去歌舞剧院做合唱演员。我帮你去最好的歌舞剧院,将来有机会去最好的音乐学府进修,甚至出国深造。再回来的时候,你可就是中西合璧了。”
桑离心里一震,若有所思。
梁炜菘看出桑离的动摇,微微一笑:“不过上海也不错,女孩子嘛,有个安定的归宿是最重要的。”
他瞥桑离一眼:“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这句话准确地指向桑离最不确定的一环—她究竟算是沈捷的什么人?既然并不是最终归宿,那现在当有个更高的台阶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要不要踩上去?
最好的歌剧院、最好的学校、最简捷的路途……梁炜菘不是在骗人,她相信他做得到。只是,她没钱,沈捷不愿掏钱……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出路吗?
段芮说过的:男人可以用来做踏板,却不能用来做饭碗。
可是,沈捷愿意被自己当踏板吗?如果不愿意……那自己岂不是在找死?
酒吧里很吵,声音嘈杂得让安静惯了的桑离头晕。梁炜菘倒是悠闲地看着舞台,桑离循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正唱歌的是个年轻女子,长发挡住半边脸,但能看出很漂亮。她的声音不像很多酒吧歌手那样微微的粗犷沙哑,反倒清清亮亮,唱外文歌曲的时候更是好听得很。
梁炜菘看她目光中有好奇,便微微靠近一些,告诉她:“那是老板娘。”
“什么?”桑离大吃一惊,看看梁炜菘,再仔细看看舞台上的女子。
“真的,”梁炜菘靠在桑离身边,放松地坐着,已经全然不是舞台上那副穿着黑色演出服打领结的形象,“她开始唱歌的时候还不是老板娘,不过当了老板娘就只能玩票了,哪个做老板的能让自己的女人整日抛头露面地去唱歌?”
若有所指的语气让桑离更觉得添堵。
可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
以仲悦这样的背景,沈捷的母亲功成名就时都不得不离开舞台,自己这样的,又算什么?
所以,无论沈捷是不是真心的,无论他是否愿意接收自己,她都不会有更好的未来了。
他们的交易,不过是促成了他们的接近;他们的接近,却最终会毁了她的梦想。
喧嚣热闹的酒吧里,桑离冷下脸,不发一言。
回去的路上,梁炜菘送桑离,慢慢地踱步,似乎是在牵制桑离满肚子的急躁。
过马路的时候,梁炜菘似不经意地伸手揽过桑离的腰,像是护着她不被快速驶过的车伤到,桑离一愣,却并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过了马路,拐到回家的岔路上,梁炜菘的手却还是没有从桑离的腰间放下来。桑离也不说话,只是在揣摩梁炜菘的心思,她有些拿不准:梁炜菘这样的人和沈捷应酬的那些朋友有本质区别吧,他有美貌的妻子、傲人的财富、声名显赫的地位……他什么都不缺,怎么会对自己这样的小女生下手?难道,仅仅因为自己年轻?
终于走到小区外,梁炜菘没有进去,只是笑了笑道:“桑离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他松开手,抬手瞬间轻轻把桑离脸颊边吹乱的发丝拂到耳后,桑离愣一下,却没有其他反应。
梁炜菘眼睛里微微跳一小丛光芒,好像受了什么蛊惑一样,微微俯下身,在桑离耳边轻声道:“钱其实不是问题,关键在于你是不是真心想进这一行。如果你想让我帮忙,就给句准话。”
说完,他直起身,微微笑一笑,后退一步,挥挥手:“我回去了,你再好好想想。”
桑离沉下目光,直直看着他乘出租车离去。
那一瞬间,桑离知道,自己不需要掩饰了。
不需要装作什么都不懂,也不需要装作不在乎—他到底还是看透了她,看透她想要什么,看透她现在得不到什么。
关键在于她是不是真心想进这一行—他明明已经看出来,她有多么迫切地想要那一切。
可是,沈捷会放手吗?
想到这里,桑离倒抽一口冷气,好像到这时好像才发现:他们的交易,从开始的时候,就缺少一个期限。
毕业独唱音乐会就在这样矛盾又纠结的情况下来到了。托沈捷的福,不是省会堂,而是省电视台的演播大厅。桑离知道现在人们看她的目光应该和当年大家背地里看骆晶是一样的,但是她冷笑着想:就算人们的目光再鄙弃,还不是要送鲜花给自己?
不为别的,单就因为她是若干次全国比赛的一等奖,是叶郁霞的学生,且,今晚甚至会有梁炜菘来捧场。
笑贫不笑娼啊……
桑离嘲讽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桑离你已经“娼”到一定境界了,所以才有机会跟这样的名家学唱歌,才有勇气在人们的指点与议论中扬长而去,才可以用不断精进的技艺去堵别人的嘴……到底是自己畸形,还是这世界畸形?
想到这里,她对着镜子笑一笑,而后整理一下妆容,在主持人清越的报幕声响起之后迈着最从容优雅的步伐走出去。她看着台下一片乌压压的人头,昂起头,露出一个明媚自信的笑容。
是在那一瞬间,她知道了自己的决定—她从来没有放弃最初的那条路,她要走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音乐起,她全情投入地歌唱,从 href='/article/5031.htm'>《春之声》到《教我如何不想他》,从《乘着歌声的翅膀》到《夏天最后一朵玫瑰》……掌声响起的瞬间,桑离微笑谢幕,她知道,自己的演出很成功。
她只是不知道,她和沈捷在一起的时间,是否进入了尾声?
演唱会结束后,桑离一直在琢磨怎么跟沈捷提出自己要去北京这件事。
晚上,沈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桑离一边削苹果一边突然问:“叔叔,你今年三十五岁了吧?”
沈捷本来在看财经报道,听见这话的瞬间有点咬牙切齿,看了桑离一眼道:“告诉过你不要叫我叔叔。”
桑离笑,看着沈捷说:“叔叔,说起来咱俩的属相都一样哦?”
沈捷斜眼看看桑离,见苹果削完了,等她放下刀就一把拽到自己怀里,勒住她的腰,认真看着她年轻的脸孔,纳闷地问:“除了我比你大十二岁这件事,你还想说什么?”
桑离啃一口苹果,问他:“你怎么一直不结婚?”
沈捷愣一下,笑了:“怎么,等不及想嫁给我?”
“没说我!”桑离翻个白眼,把苹果举到沈捷嘴边,看他咬一口,才问,“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你爸妈也不催你吗?”
“他们催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沈捷看着电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你迟早是要结婚的吧?”桑离继续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捷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正视桑离。
“我想说—”桑离喘口气,看着沈捷的眼睛,难得的严肃,“我要去北京。”
“北京,”沈捷有些纳闷,“叶老师那里上过那么长时间的课了,现在才想去北京?”
“梁老师说可以帮我推荐,”桑离隐去了梁炜菘话里的另外一些信息,“大概要花钱吧,人家也不能白帮我啊。”
沈捷仔细看看桑离:“我下半年要回上海总部,你去北京……你的意思是咱们分开?”
桑离一愣,这话真被他说了后反而有些隐隐的难过与不舍得,便嗫嚅着没说话。
沈捷松开手站起身,略顿一顿,才回身对桑离说:“你让我想想。”
“当初是你说帮我实现梦想的,”桑离趴在沙发扶手上,带点委屈地脱口而出,“我想去北京。”
沈捷仔细看看桑离的眼睛,清澈的眼神里流光溢彩,仍旧是充满了希冀,忽然有些心软。
“我考虑一下给你答复,”沈捷似轻轻叹了口气,“给我点时间想想怎么做。”
桑离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一晚,沈捷忽然像是爆发了潜在的力量,下了死力进出于她的身体。
汗水流下来,落在她胸前,灼热得好像沸腾的熔岩。她仰头,看着他黑亮的眸子,伸出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一阵紧似一阵的愉悦里抬起上半身,狠狠咬上他的肩!
浅浅血腥味迅速弥漫开,她的眼里渐渐蒙了雾气,而他终于重重落下,伏在她身体上。
眩目的白光散去,她伸手抚上他的背—仍是紧实的肌肉,三十五岁,正当好年纪。
他总要有他的生活吧,他的家,他的妻儿,他平静踏实的一切。
那是上流社会的生活,充斥着上流社会的规则……她没有良好的出身,现在更没有干净的灵魂,那个世界,与她无关。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只能感到片刻后他便离开她的身体,撤离瞬间的空洞带着倏然而至的凉意,贯穿了她的皮肤、骨肉、血液,甚至心脏。
夜色中桑离翻个身闭上眼,模模糊糊就要睡过去。中间隐约感觉到沈捷洗了澡,回来躺下。床垫颤动的瞬间她好像梦见了有什么东西,像绯红色的雾气一样,荡漾着,飘浮着,泛起些许花香,弥漫开来……
她一定是还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大脑中突然跑出了那首 href='2599/im'>《花非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学声乐的学生大概都知道这首歌,本是白居易的诗,后来被黄自谱了曲,成为了著名的艺术歌曲。桑离初学时极喜欢歌里的意境,便去查阅这首诗的典故,这才知道:居然,这首诗是描写妓女的!
是因为唐宋时代的旅客招妓女伴宿,妓女大多夜半才来,黎明即去。时间那么短,对旅客来说就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春梦。而那梦里的女子则像清晨的云,消散得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桑离猛地从黑暗中睁开眼!
她恐惧地看着四周漆黑的一切,突然发现: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难道,就连她自己,都在心里把自己当作一个妓女?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窒住了呼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住胸口使劲大口呼吸。
沈捷吓一跳,也坐起来拥住她,紧张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长长舒口气,闭上眼,疲惫地靠进他怀里。她感觉到他的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声说:“睡吧,小姑娘,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么多……”
而她,在他的声音里,也真的沉沉睡去。
年后,梁炜菘也开始快马加鞭地催:小桑,你如果要来北京,就要抓紧了,还有半年多就毕业,你不能这么不着急啊!
单看他发给她的短信,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伯乐相马的过程—几多器重、几多厚爱,怎么看怎么是长辈对优秀青年的指点。
大概只有桑离知道,梁炜菘那些隐约的小想法。
隐约—是因为她也拿不准自己的判断究竟对不对,毕竟,梁炜菘在一个声乐演唱专业的学生心目中,大约就是神祗。
不过好在,沈捷从来都不是一个拖沓的人,仅仅几周后,他便告诉她:你去北京吧。
那天是情人节,他带她去外面吃晚餐,西餐厅里的气氛很好,他突然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吓了桑离一跳。
答案揭晓的时候,因为过于出乎意料,桑离甚至怀疑自己幻听。
她有些犹疑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沈捷拿起杯子抿口酒,看着她说:“你去北京吧。”
他的语气沉着冷静,没有愤恨也没有开玩笑的成分,桑离有些意想不到。
“那你呢?你不是要回上海?”桑离愣愣地问。
沈捷却笑了:“还好,你还记得我要去哪里。”
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推到她面前,微微笑着说:“好在京沪之间的航班比较多,如果我闲下来就去看你。其实这样也好,我一旦回了总部,一定会很忙,也没有时间照顾你。”
再伸手点点那个盒子:“这个,送给你的情人节礼物。”
桑离忍不住灿烂地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开心地拆盒子上的缎带,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制的盒子,看见盒子里居然躺着一个小巧圆润的茶壶!
看着她纳闷的眼神,沈捷便耐心地给她讲了“曼生十八”的典故,讲了“圆珠壶”底的铭文,讲了他隐晦的担忧与含蓄的嘱咐……而桑离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捷,第一次觉得沈捷对自己而言好像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交易方或者一个叔叔那么简单。
就这样,在沈捷的默许和梁炜菘的鼎力支持下,桑离成为了那年音乐系唯一一个签到首都知名艺术团体的本科毕业生。梁炜菘也的确没有食言,作为一个著名歌唱家,同时也是文化艺术部门的领导,他的行政职务使他不过简单说几句话,就让桑离获得了极好的栽培。
于是,那年九月,新人桑离获得了参加一出大型歌剧表演并扮演某小角色的机会;转年一月,新春巡回演出季,她清新靓丽的形象使她获得了巡演中女二号B角的机会;三月,电视台新上一档推出声乐新人的专栏节目,她年轻、漂亮,一期节目后就开始走红;七月,她毕业一周年之际,庆“七一”系列活动中她甚至拿到了一个独唱的机会,表现颇为不俗……
这时的桑离,用四个字形容就是“春风得意”—面对CCTV的摄像机,她的笑容,通过卫星电视,传遍千家万户。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中间发生过多少事。
桑离抵达北京后,梁炜菘的触角终于全面舒展开。
他约桑离喝茶,约桑离泡吧,带桑离去看音乐会,偶尔也在沈捷为她租的房子里教她唱歌。他并不在乎这个房间里多出来的男性气息,反正对桑离这样的女孩子他自认为看得很多,从来也没打算天长地久,玩一天算一天,那她最后属于谁,他梁炜菘也并不是很在乎。
他只是在乎,要怎样才能快点得到她。
因为他看得出来,桑离不傻,对他也充满戒备。
或许,这种戒备也是一种权衡,好像在权衡这种付出究竟是否值得。他觉得这女孩子的心思缜密得好笑,便趁每一次接触的机会给她洗脑,也算是给她吃定心丸。
比如他教她唱歌的间隙,就会好像不在意地问她:“沈捷最近没有过来?看你都很闲的样子。”
桑离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答:“他也很忙。”
梁炜菘笑了:“追女孩子可不是这么追的,他这样就不怕你被别人追走?”
看着他好像长辈一样慈祥的目光,桑离甚至有些迷惑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炜菘看看桑离,随手按几下身边钢琴的琴键说:“毕竟是女孩子,总要有个归宿,如果沈捷真下了决心,你也该催催他,该见家长也是要见的吧。”
桑离脸色一沉,心里恨梁炜菘又说到自己和沈捷都小心绕开的话题上,便沉了脸不说话。
梁炜菘看看桑离,心里渐渐有了数,便开口邀请:“我下周要去大连演出,你想不想去?”
桑离眼一亮:“可以吗?那我们团里怎么办?”
梁炜菘笑得风轻云淡:“这有什么难,我跟他们打招呼就是。”
桑离按捺住内心里那些隐隐的不安,强迫自己只为这样的机会感到开心。
过一周,梁炜菘的招呼果然起到作用。
团长和颜悦色对桑离说:“团里现在人手紧张,也派不出人去。你是新人,去锻炼一下也好。”
听上去好像还是她多么伟大地拯救辛勤工作的同事们于水火,然而做这行的都知道:演出也是有三六九等的。总有一些演出不仅等于公费旅游,还收获颇丰,更何况还是和梁炜菘这样的人一起同行呢。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开赴大连。沿途梁炜菘摆出了一个和蔼长者的面孔,对小字辈们关怀得无微不至,若不是桑离总觉得他有些别的企图,也一定会和其他人一样感激得热泪盈眶。
演出时间并不长,只一场。因为有了官方背景,自然十分顺利隆重地结束。整个演出和应酬过程中,桑离都跟在梁炜菘身边,人前人后地被介绍是梁炜菘“大学同窗的学生”,于是还有人开玩笑要桑离喊梁炜菘“大师伯”,总之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待人潮散去,海边的星海广场上,梁炜菘便不再是方才长辈的模样。
他站在桑离身后,在浪头打过来的时候轻轻一拉,桑离便惊讶地跌进他怀里。他低下头,呼出的热气在桑离耳边凝结,桑离全身一凛,瞬间僵住。
推开还是忍受?揣测成真的刹那,桑离的大脑迅速进入死机状态。
他的手当然不会老实,一路滑入她的风衣衣襟,再滑进衬衣里,触到她皮肤的刹那,那手微微一顿,之后便在她纤细的腰际流连。桑离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远处的海洋,一声不吭。
她的沉默显然鼓励了梁炜菘,他伏在她耳边,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箍在她胸口的胳膊越来越紧,似乎要把她揉碎。她还是不说话,梁炜菘也就不说话,他们就这么沉默着在广场边缘听潮起潮落,背对着身后流光溢彩的街道,用秋天长长的风衣挡住男人不轨的手。
桑离感觉到身后男人越来越兴奋的情绪,可是她也知道,一旦她拒绝,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在北京那样陌生的城市里,沈捷不在身边,向宁一刀两断,田淼老死不相往来……她认识的人,都不是她的依靠。
只有梁炜菘,虽然也算不上是一个依靠,却确实给了她很多关照。他们是典型的相互利用关系,她需要梁炜菘的提携,梁炜菘觊觎一个年轻女子的美貌。
你看,这世上的事,就算龌龊,也龌龊得如此公平。
于是,那天,桑离就真的沉默了整晚。
梁炜菘的手,修长的拿乐谱、弹钢琴的手,一路游走,从腰际往上到胸口,再沿胸线滑向有紧致肌肤的后背,又一路滑向腰后,顿住,抽离,掀起裙摆,继续游移……
隐约的呕吐感泛起,是因为事件本身的恶心。桑离的大脑中飞速转圈—这样肯定不算强奸,那是算猥亵?
可是,这当中并没有强加于对方意志的情况发生。在双方共同认可的情况下,一个未婚女子和一个有妇之夫,这样有悖人伦的事,又算什么?
好在,不过是摸一摸,又不会少块肉……
甚至,也没有觉得多么对不起沈捷……
既然这样,那就随便吧。
翻滚着乌黑海水的广场边缘,桑离仰头,闭眼,唇边漾起奇异的笑容。
梁炜菘看得痴迷了。
事实证明,梁炜菘果然是个变态的畜牲。
那晚,他彬彬有礼地送桑离回房间,彬彬有礼地告退,在他的彬彬有礼中,桑离甚至都要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第二天乘飞机回北京,梁炜菘送桑离回家。深夜,电梯间旁边的安全通道里,相似的戏码再次登场。
随后是又一次的演出、又一次的见面,于是这样恶心的一幕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N次上演!
桑离真快要疯了!
因为到这时她终于发现,应付一个强奸犯或者一个奸夫,都比应付一个变态容易得多!
对一个强奸犯,你可以正当防卫;对一个奸夫,你可以获得愉悦;而对一个变态来说,你压根就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吗?!
而最可怕的就是这个—他不出手,你也永远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正出手。他就好像一个钓鱼的人,那鱼钩颤巍巍地起起落落,在水里带着银光晃动,可是每当你要咬钩的时候,那钩子就迅速撤掉了。这样的次数多了,由不得你不抓狂!
所以,到这时,桑离已经完全有理由相信:梁炜菘要么是存在生理障碍,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性心理变态!
抓狂的日子里,沈捷终于挤时间飞到北京,当桑离在北京国际机场出口处看见沈捷的刹那,几乎就要哭出来。
于是,沈捷就有幸带着满腹惊喜看见他的小姑娘箭一般冲他跑过来,目不斜视地撞进他怀里,两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死也不松手!
显然男人们大多都吃这一套—喜多于惊的同时,沈捷已经自动把这个动作理解为“距离产生美”或者“小别胜新婚”!
而那一晚也真的很美妙—沈捷再次惊喜地发现,他那从来都是呈被动状态的小姑娘,居然也增加了些许主动色彩!
她“呜呜呀呀”地小口咬他,算不上疼,反倒刺激了他的肾上腺素分泌;她紧紧抓住他,那怀抱密集得好像一秒钟都不能分开;她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一定要缠紧他,似乎唯恐他突然飞走……沈捷对桑离目前的状态真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他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看来把她一个人扔在北京也是有好处的,因为不分开恐怕就不会体会到他的重要性。
继而,他就联想到桑离以前那副不愠不火的性情终于可以被颠覆了,或许再过几年,他真的可以考虑带桑离去见父母—也是这段时间的分别让他发现,现在他真的离不开他的小姑娘了,如果能够永远在一起,或许真是件不错的事。
不过,这些想法他并没有告诉桑离。
他甚至都没有明确地告诉她:小姑娘,我爱你。
所以,在他笃定了他们之间感情的同时,他并不知道,他的小姑娘,正带着满心的惶恐与不安,走在离他越来越远的路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先发现这一切不对劲的,是顾小影。
春节前,她随导师去北京参加文化部组织的一系列活动。在中国美术馆门口,顾小影呼啸着跑向桑离的同时,隐约看见送桑离来的那辆轿车上的那个司机,有熟悉的面孔。
她趁和桑离拥抱的瞬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辆看上去很普通的车,终于在心里确定:车上的人不是沈捷,而是某个她一定曾在哪里见过的人,并且,这个人在发动车子的瞬间里看向桑离的那个眼神,很不正常!
于是,二人北京聚首时,顾小影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刚才送你来的那人是谁?”
桑离愣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快,但还是下意识答:“梁老师。”
“老师?”顾小影怀疑地咂摸一下,看看桑离,“人品怎么样啊?”
“外界盛传德艺双馨。”桑离脸上带些许嘲笑。
“实际上呢?”顾小影也有些变了脸色。
“实际上……”桑离想想措辞,“是个好演员。”
“明白了。”顾小影点点头,也笑了,“看来还真对得起国务院的特殊津贴。”
桑离也笑了,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在顾小影面前隐瞒什么—开始时是想以此试探顾小影的心理承受底线,后来却发现,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她坚信人性本善的道理,不吵架,不决裂,而是一心一意要用友情这种东西,固执决绝地把你往她身边拽。
顾小影,就一向都是这么个悲天悯人、爱心泛滥且十分执着的人。
“你认识他?”桑离边走边问。
“开始时没想起来,你说‘好演员’我就想起来了,”顾小影面带鄙弃,“亏我妈还那么喜欢听他的歌。”
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桑离,你得离他远点。这种人路子野,别到时候你吃亏了都找不到治他的办法。”
桑离惊讶地看着顾小影:“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看我是干什么的?”顾小影微微一笑,“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我写那么多小说,哪个不是现实生活中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一种?你还别不相信我的直觉—这种人就是疯狗,你顺着他还行,万一不合作,他会咬死你。”
桑离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似乎令敏感的顾小影感受到了一些什么。
她不相信地看看桑离,抽一口冷气:“他对你做什么了?”
“还真没做什么,”桑离面无表情,“不过就是上下其手,但从不触及底线。”
说得太直白,顾小影张大嘴,被灌一口冷风,开始咳嗽。桑离急忙停下脚步拍她的后背,直到看见顾小影红着眼直起身,用一副“恨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声音似乎都含了凄凉,她说:“桑离,差不多就行了,人知足才能常乐。你离开这里吧,去上海找沈捷去。如果他不愿意结婚,你就回G城来,找个学校做老师,再找个好男人把自己嫁掉,一起过简单平凡的小日子。人一辈子没有多长的,‘是非成败转头空’,开开心心地生活不好吗?”
桑离看着顾小影,在狭长的街道上,身边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风吹过来,鼓起脖子上的围巾,飘到脸上,马海毛的质地带来轻微的刺痒。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她只是回答顾小影:“上了路,就停不下来了。”
顾小影也是第一次用那样悲痛欲绝的眼神看她,紧紧攥住她的手说:“桑离,你会后悔的。你明知道将来有一天,当你什么都有了的时候,你也会后悔的!”
桑离没有回答她,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搭上了自己的一切,就真的不甘心停下来了。
紧随顾小影之后发现状况不对的,是赵倩华。
那晚,梁炜菘约桑离去酒吧。桑离不喜欢那里的嘈杂,也不喜欢昏暗的灯光,更不喜欢嘈杂背景与昏暗灯光掩盖下的那只别人看不到的手—常常,在酒吧角落里,梁炜菘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却在桌下逡巡。
然而从表面上看过去,他脸上波澜不兴,什么表情都没有。
桑离看着这样的梁炜菘,每次都恨不得真的学了巫蛊,诅咒他。
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赵倩华从天而降—她和几个朋友一起来泡吧,看见梁炜菘与桑离坐在一起的时候,目光只是一顿,便从容地掠过去,转而呼朋唤友地找座位。
桑离心里暗暗吃惊:赵倩华到底是没看到,还是压根就不在乎?
也是有恐惧的:被原配夫人撞个正着,就算没有什么都会心惊肉跳,何况两人中间也的确藏着猫腻,再掩饰也难免不做贼心虚。
果然,过一会儿赵倩华便寻个理由离开她们那桌,好像很随意地靠近过来,坐到梁炜菘另一边,只是那目光阴冷得吓人,语气也十分不悦。
见面第一句便是:“炜菘你这么闲啊?我们的新装发布会都不去,反倒有时间来泡吧?”
梁炜菘和颜悦色却并不刻意地安抚自己的妻子:“我们今天有演出,结束后一群同事一起来坐坐,刚才有两个有急事走掉了,我们也打算马上撤。”
赵倩华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看桑离:“小桑?”
“师母好,”桑离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连称呼都换成最安全的那一种,“我正准备走呢。”
“哦……”她点点头,“沈总最近没有来吗?”
“来过几次,他也很忙。”桑离很温柔地笑笑,这笑容不仅无害,反倒更像是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小姑娘的笑容,赵倩华看到了,终于暂时性收起满身的尖刺。
“代我问他好,”赵倩华笑笑,“下次他来要告诉我们,我做东,大家聚一聚,将来少不了一起合作的。”
商人的头脑果然就是?99lib?商业化的—桑离在心里感叹,借势道别,抓紧撤退。
她并不知道,她离开之后,赵倩华立即换上冰冷的语调,蔑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说:“梁炜菘,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你不要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我便会给你无尽的支持。反之,如果你让我面子上不好过,我也绝对会让你体验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挨近他,冷笑:“记住了,永远不要让我知道你招惹了别的女人。”
在她的冷笑声背后,是深夜酒吧里越来越喧闹的大环境。灯光昏暗,从后面照射过来,看不清楚赵倩华的脸。梁炜菘微微偏一下头,轻轻一笑,伸手捏住妻子仍然细致秀气的下巴端详着,没有说话。
在外人眼里,这样的两夫妻以及他们碰撞在一起的目光,就应该就叫做“深情款款”。
之后不久,新春演出季开始。
到这时,桑离已经成为了演出季的重要一员—她的演出项目从腊月二十三一直排到正月十五,除了大年初一,基本都是徘徊在各式各样的舞台上。
其实这样对桑离来说也是好事,因为沈捷必须回上海过年,所以只匆匆出现了一次,停留的时间也短得可怜。劳碌,对本身就痴迷舞台,又没有人陪的桑离来说,总好过闲时的凄凉。
而梁炜松在那段时间也恰好忙着参加文化部组织的一系列演出,有好一阵子没有遇到,桑离便更觉得“翻身农奴把歌唱”,心情顿时好起来。
只是,喜悦中她忘记了,这里,也是向宁所在的城市。
而短暂回国的向宁也没有想到,看一场演出,居然会遇见桑离。
人与人的机缘,真的是很奇妙。
演出票是别人送的。
某天的饭局上,一个在文化部门工作的朋友好心给大家派发免费的演出票,分到他这里还开玩笑:“要几张?几个女朋友?”
向宁也笑:“那就一张得了,免得我万一忘了带哪个去,再打起来,不利于后宫的安定团结。”
众人大笑,包厢里其乐融融。
也只有他一个人,语毕便低下头喝茶,借以掩饰眼底那些波澜起伏的哀伤。
他不是不鄙视自己的—两年半了,他还是忘不掉。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究竟有什么好?
他一直也是个骄傲的人,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必要为谁这么心心念念地放不下。可是,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居然在背井离乡的日子里,只要听到有人唱歌,想起来的全都是她。
一颦一笑,都忘不掉!
所以,他才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治疗自己的心理疾病—“以毒攻毒”,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他收下那张演出票,决定去看演出,他想,自己总得过了这一关。
可是他没想到,居然这样也会遇见她—当他抬起头,看见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桑离时,他险些失态地站起来!
不过还好,他在自己失控的最后一秒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只是万分惊愕地瞪大眼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唯恐错过一眼。
他听见她唱舒伯特的《小夜曲》,他听得懂那些歌词,一句句,好像一把把小刀一样,快速掠过他的心脏,溅出血花来!
她唱道:“我的歌声穿过黑夜,向你轻轻飞去,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亲爱的,别顾虑……”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听到这句歌词的刹那,关于艺术学院小花圃里那些茉莉花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汩汩的疼痛从心脏上漫开,随着血脉的痉挛,爆裂出大片大片的酸楚,这酸楚膨胀开,桎梏了他的呼吸,让他像濒死的鱼一样,无声挣扎!
是可以让人窒息的疼啊!
他忍不住攥紧拳,紧紧地,平整的指甲在手心印上紫红色的痕,他竟麻木得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演出结束后,桑离像往常一样离开。她穿一件深咖啡色大衣,很朴素简单的颜色,然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大衣的价格堪比工薪阶层半年的收入。
因为演出活动密集的缘故,她已经连续一段时间都休息不好。沈捷父亲生病、公司内部出现动荡……许多事情堆积到一起,不仅一个多月没有来北京,且连督促她“早睡早起身体好”的电话都不再有空打。没了他偶尔的提醒,她的生活越发不规律……或许,正是这一切导致她在推开歌剧院大门的时候,直觉地以为眼前的那个熟悉的人影,只是出于睡眠不足所产生的幻觉。
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小离—”
她终于惊醒,定睛看看眼前熟悉的脸,熟悉的表情,那全身都在沸腾的血液告诉她—这不是梦,真的是向宁,向宁回来了!
是这一刻,桑离终于知道,她爱他,她真的爱他,她把他埋在心底的角落里,用现实紧紧压住,可是没有用,就像五百年过去孙悟空仍然可以破石而出一样,她的秘密、她的爱,也同样顽强鲜活!
那晚,桑离再次踏进那间曾经住过一夜的单身宿舍。
站在熟悉的房间里,时光突然倒流,带她回到那些想忘记却又不忍忘记的从前。
惨白的日光灯下,她仰起头,眼里含着雾气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有些许的模糊,却迸发着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情感!
那时候,他在她心里,也像神一样,高不可攀。
可是现在,她看看他,看看周围简单的一切:掉一点墙皮的屋子、简易衣柜、机关配发的办公桌上大摞的德语书籍,墙体隔音效果并不好,隐约还能听到楼上或楼下的小孩子“咯咯”的笑声……这些她曾经都认为无比温情的事物,如今,却变得如此简陋而嘈杂?
她收回目光,再次仔细打量他—他还是那么直直地站着,面容更刚毅了,神态更沉稳了,气质也越发温和了。
她终于悲哀地发现,和沈捷在一起的这几年已经彻头彻尾改造了她!
她的审美、她的习惯、她的喜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那个她曾倾心喜欢过的少年,都已经完全陌生化。
他们,再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的身上,隐含着西方绅士的文明,也带有政府官员的严肃;他的住处,曾经是她无比温暖的归宿,现在却更像是一个稍作停留的驿站。他和他周围的环境,对她来说,都没有丝毫的归属感,他更像是一个放不下的故人—再放不下,却终究也只不过是个故人。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她不擦,仍旧仰头看着他。
从向宁的角度看过去,眼前的女孩子仍旧那么美丽,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蓄满了,滚出来,噼噼啪啪好像砸在他心里。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个健步上前,紧紧搂住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子,吻上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泪痕,再一路吻下去,辗转反侧,将蝴蝶样的痕迹留在她的颈边!
桑离在他的怀里闭上眼,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两个人一辈子拴到一起。她感觉到他的指尖,明明有些凉意,却在碰触到她皮肤的刹那燃烧起灿烂的火苗,那些火苗旺盛地跳跃着,直到把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那是深夜了,窗外三九寒天,室内的温度却那么高,或许是暖气很热,或许是人的体温高……桑离迷惑了,她也不知道那些无穷无尽的热量来自哪里,甚至在他们真正融为一体的一刹那,她都觉得自己完全是在做梦!
她忍不住啜泣出声,向宁看见了,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甚至放慢了自己的速度,慢慢地吻她。那样的缓慢,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虔诚!
星光下,桑离在他缓慢而温柔的亲吻里睁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冬天的北京夜空没有星星,到处都是光污染的痕迹—他们的过往,就像那些昔日的星辰一样被都市的繁华湮没。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里去。他们的视线在潮热的空气里相撞,那一瞬间,她甚至清楚地看见向宁的眼神猛地一黯!
下一秒,他抬起上半身,抓紧她的胳膊,狠狠冲撞。她痛呼出声,可是他毫不留情,他仿佛变成一匹嗜血的野兽,心脏跳得飞快,嘴紧紧抿着,眼里有愤怒的光芒,死死盯住她看。
可是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眼里那些愤怒背后所有昭然若揭的心意!
他的眼睛分明是在说:桑离我不想爱你了,可是为什么我仍然还是这么爱你?
她真的看到了!
好大的一颗泪,在眼眶里蕴蓄了很久,终于在那一刹那,滑落。
她终于再次闭上眼,带着绝望,带着哀伤,带着所有不可能重来的时光,随他攀上哪怕可能粉身碎骨也一定要登顶的高峰!
那天,他或她,都没有去追溯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去做这件事。他们只是一起本能地循着自己的内心与欲望去行动,他们的内心深处都好似有一个声音在呐喊,那声声急切的呼唤告诉他们自己,也告诉对方:死掉吧!死掉吧!就在这火花四溅的一刻里死掉吧!
一蓬火球在脑海中骤然升起的刹那,桑离记一辈子—那是她的失乐园。
是永远的失去,再也回不来—一个月后,向宁的申请获批,再次被派驻德国,又过几周,他随团前往欧盟总部考察,途中飞机失事,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第十一章 那段迷路青春的墓志铭
1
是那样的情景吧:一只白色的鸟,径直冲向山谷,与地面相撞的刹那,迸发出绚丽火光!
“轰”的一声,人不在了,梦想不在了,所有可以期待、可以盼望、可以用侥幸心理来守候的事都不在了……
是清晨,桑离再次从梦中惊醒,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身冷汗。
她抬起头,看见四周仍然是安静的白墙,走廊上没有声音,惟有耳际,隐约仍有爆炸的轰鸣。
她下意识扭头,旁边的病床上,沈捷还没有醒。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安宁,平和。
她从窄小的陪护床上下来,走到沈捷床边的圆凳前坐下,愣愣地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轻轻地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掌心,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趴着。睡意已经消失,梦里的人早已不在,然而她心底的恐惧还在起伏,她只能依靠这样的方式,感受那些尚未溜走的温暖。
她内心不是不后怕的—如果手术失败,如果癌细胞转移,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于这个世界,那么,所有那些后知后觉的美好,尚来不及被领悟,便已被遗憾掩埋。
只不过,毕竟是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经历了那么多的悔不当初,她的心脏已经变得越来越坚强,所以,若说她害怕,那她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所带来的绝望与凄凉,而是某些人、某些事的突然消失,再难挽回。
换言之,她害怕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猝不及防。
然而,生活总是由一场又一场的猝不及防组成。
几天后的下午,沈捷突然消失于桑离的视野。
真是突如其来的消失—在推开病房门的刹那,桑离蓦地体会到三年前,沈捷或是南杨的心情。
窗明几净的病房里,床单平整,那个人影,却遍寻不见。
桑离呆呆地站在门口,心里想:沈捷,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可是,她也知道,依沈捷的性格,这是他铁了心要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那天,她在那间病房里坐了很久。中间有护士来过,还好心地告诉她这屋里的人已经出院。她回报一个空洞的微笑,脑海里,却是一些杂乱的断章,走马灯一样地上演。
她知道,沈捷不会再回来了。
他给她的一切,到这里,都划上句号。
尽管,只要她想,仍然可以找到他,可是他这样的离开,已经是在告诉她:不要去做劳而无功的事,生命那么短,不妨去抓住那些切实可见的温暖。
也是那天,她终于明白自己何其幸运:有人因为爱她,便可以永不离开;还有人因为爱她,便可以远走天涯。
曾经她彷徨到无从选择,然而几年过去,他们不约而同,要留给她这同一个未来。
回到樱园时,太阳已经快落山。
她推开“你我”的门,还没适应转角处黯淡的光线,便有一个白色的小影子奔跑着冲过来,“嘭”地一声,撞进桑离怀里。
与此同时,一双柔软的小手紧紧抓住桑离的衣袖,甜腻腻地喊:“桑离……”
桑离蹲下身,把香喷喷的YOYO抱起来,边往里走边问她:“你怎么来了?你爸爸呢?”
“爸爸出去了,”YOYO一边答一边紧紧搂住桑离的脖子不松手,还把脸埋进桑离颈窝,委屈地抱怨,“桑离你好久都不陪我玩。”
桑离心里也有些内疚,偏头亲亲YOYO的小脸蛋:“对不起哦,因为我最近很忙,有个叔叔生病了,我要去照顾他。”
YOYO很好奇,抓着桑离的衣服领子:“是你老公吗?”
桑离一愣,旋即笑出声,在靠近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把YOYO揽进怀里,捏她的小脸蛋:“你知道什么是老公?”
“知道啊,”YOYO很认真,“就是男孩子的妈妈叫男孩子的爸爸。”
桑离让她绕得晕,便笑着问:“为什么不是女孩子的妈妈叫女孩子的爸爸?”
“因为苏诺飞的妈妈就这么叫他爸爸,可是我妈妈从来都不这么叫我爸爸,”YOYO严肃地答,“她都叫我爸爸的名字。”
“噢—”桑离恍然大悟,忍俊不禁。
说话间马煜推开店门进来,看见桑离和YOYO,微微愣一下,却没有多问,只是笑一笑走过来。
YOYO先看见马煜,脆生生地喊:“爸爸。”
马煜笑着摸摸YOYO的头,小女孩显然很不喜欢这个动作,便往桑离怀里缩一缩。
马煜对桑离笑笑,弯腰看着YOYO的眼睛问:“你的画呢,画完了吗?”
YOYO吐吐舌头:“没有。”
“那你还不赶快画去,明天不是要交给老师?”
“我要和桑离一起画,”YOYO很认真地解释,“老师说的,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画。”
马煜听到这个称呼很高兴,点头赞扬:“真是好老师啊,还搞亲子活动呢。”
看他笑得开心,桑离指着马煜问YOYO:“YOYO,他不就是你爸爸?快让他陪你画画去。”
“他好忙,他从来不陪我画画。”YOYO控诉,用哀怨的眼神看着马煜。
桑离同情地看看YOYO,搂在怀里亲一亲,看着她眼睛说:“可怜的YOYO,咱们不要这个爸爸了好不好?”
YOYO歪歪脑袋想了想,很郑重地摇摇头:“不好。”
马煜听到很得意,给女儿一个赞许的表情:“YOYO好乖!”
话音未落,便听到YOYO对桑离说:“爸爸说今天晚上要带我去吃好东西,等我们吃完了再不要他,好不好?”
说完便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桑离,桑离没忍住,终于久违地笑出声。
晚上睡觉前,桑离坐在YOYO的床头,看YOYO展示她今天的绘画成果。
A4白纸上,红蜡笔画了一个长条若香蕉物体,一端翘起来,上面顶着一朵小红花。
桑离问YOYO:“这是什么?”
YOYO端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很高兴地解释:“这是大公鸡。”
“哦,”桑离恍然大悟,指一指那朵小花,“这是什么?”
“这是大公鸡的帽子,”YOYO穿着可爱的小睡衣,伸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一下,“冬天天冷,大公鸡要戴帽子。”
桑离指指图画:“那大公鸡为什么没有尾巴呢?”
YOYO想想,点点头,跳下床找来蓝色蜡笔在“大公鸡”尾巴的部分画了几道弧线,高兴地再爬上床献宝:“画好了。”
桑离再认真提意见:“大公鸡的翅膀呢?”
YOYO又开心地画两个半圆在“大公鸡”上,得意地端详。
这时候马煜洗完澡走过来,看着YOYO手里的画,纳闷地问:“这是什么?香蕉和蘑菇?”
桑离哈哈大笑,YOYO气愤地看着马煜声明:“这是大公鸡!”
马煜点点头,诚挚地道歉:“爸爸错了,爸爸从小就不会画画,也不会欣赏。”
YOYO噘起嘴不理他,过会才扭头问桑离:“桑离,你会给我做妈妈吗?”
马煜和桑离都一愣,可是马煜很快就再次赞许地摸摸YOYO的头,和她并排盯着桑离看。
桑离哭笑不得,想了想才回答YOYO:“要和你爸爸结婚才能给你做妈妈的。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不跟你爸爸结婚的。”
YOYO很高兴:“那你还是给我做妈妈吧。”
马煜大悦,心想还是女儿和爸爸贴心。
没等高兴完,就听YOYO继续说:“那样我就可以有两个妈妈了。”
桑离很好奇:“你很想有两个妈妈吗?”
YOYO郑重地点点头:“苏诺飞说我会有两个妈妈和两个爸爸哦!我很高兴啊,因为如果有两个妈妈两个爸爸,那就可以一个妈妈陪我画画,一个妈妈给我讲故事,一个爸爸陪我去游乐园,一个爸爸给我买好东西吃!”
桑离笑着捏她的脸蛋:“那你还缺一个爸爸呢。”
听到这话,YOYO转头看了看站在床边一脸苦笑看着自己的老爸,沉思一下,迅速以极其亲昵地姿态扑到桑离身上,无比热情地恳求:“桑离,那你再给我找个爸爸吧!我还差一个爸爸!”
桑离一愣,继而笑着看向旁边已经明显石化的马先生。
这一次,马煜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哑口无言了……
也是那晚,送桑离回家的路上,马煜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她:“桑离,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桑离点点头。
马煜似乎悄悄松口气,他紧紧握一下桑离的手,继续问道:“那如果,你、我、YOYO,我们三个人组成一个家,每天生活在一起,你愿意吗?”
桑离沉默了。
过了很久。
久到马煜已经准备放弃所有的期待,转身离去的时候,终于听见桑离说:“马煜,我想去看看向宁。”
马煜愣住了。
他直直看着她,听见她说:“我想去看看他,回来后,我就给你答复。”
几秒钟后,他说:“好。”
他似乎也多了很多的决绝,对她说:“我也去。”
桑离有些愕然:“你也去?”
马煜点点头,微笑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同路人。”
他没有说下去,然而桑离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说:我们是同路人,所以要一起在这条路上重新走一次。
记忆从哪里失落的,就要从哪里找回来。那是青春的告别式,我们总要完成,才能重新上路。
马煜的速度比桑离所预想到的还要快很多。
几天后,马煜快速解决掉手边所有重要工作,带上YOYO和桑离一起登上了去G城的飞机。YOYO自从回国后还没有什么机会出去玩,于是一路上都兴奋得不得了。
结果机舱里就出现这样的场景—
“YOYO,你安静点,你不累吗?”男人拽住企图离开座位的女儿,无奈地叹气。
“爸爸,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YOYO显然对别人手里的PSP更感兴趣,伸长了脖子嘟囔,“让我看看,让我去看看……”
看着怀里不断挣扎的小女孩,男人对旁边的女人抱怨:“早知道就不带她出来了,你说女孩子哪有她这样的。”
女人笑起来,伸手揽过小女孩,把柔软的小身子嵌到自己怀里,招招手向隔壁座位的乘客打招呼:“先生,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您的PSP侧一下,让这孩子看一眼。”
她的笑容温暖又好看,隔壁座位的小伙子反倒有些脸红,干脆递过来:“给小朋友玩吧。”
“谢谢您,”女人回报一个感激的微笑,接过机器攥在自己手里,展示给小女孩看,“喏,YOYO,只能看不能动哦,如果你给弄坏了,你爸爸要赔人家的。”
小女孩便很乖地不再挣扎,瞪着好奇的眼睛,伸出小手戳按键。女人帮小女孩按动几下,里面的动画小人就开始踢足球,小女孩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过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很短暂,过了没多久小女孩就蜷缩在女人怀里犯困,女人归还了别人的东西,再把小女孩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她睡着。她身边的男人则始终都在看航空杂志,压根不在小女孩身上多费心。
旁边的乘客艳羡地看着女人说:“你们……真是很幸福的一家啊。”
男人从航空杂志里抬起头,礼貌地笑一笑,回过头去看身边的女人。
女人轻轻拍着小女孩,听到这话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机舱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后,桑离在出口处看见了迎接他们的管桐和顾小影。顾小影一看见桑离就举高了手臂喊:“这里这里!”
桑离还没做出反应,YOYO已经冲过去,嘴里喊:“甜点阿姨!”
几个大人皆愣住。
稍顷,桑离和顾小影同时笑出来,顾小影郑重向管桐介绍YOYO:“这是我的甜点搭档YOYO小朋友,我们一起吃过二十六种甜点,每人一半。”
桑离和马煜笑着看管桐,却听到管桐松口气道:“太好了,有她在,今晚上我就不用吃另一半了吧?”
桑离和马煜看着管桐如释重负的表情,愣一下,也忍不住笑出声。
接风宴安排在一处精致的私房菜馆,等上菜的时候管桐和马煜一见如故地聊天,聊着聊着就听到管桐有些惊喜地感叹:“咱们居然是校友?”
他高兴地扭头对顾小影说:“真是巧,他比我小两级,管理学院的。”
“真的?”顾小影也惊讶地看着马煜。
马煜点头,看着管桐:“真的。我们那时候还听说过师兄你,我进学生会那年你大三,刚调去学生自治委员会做主席,咱们擦肩而过,不然一定认识。”
这样一说,管桐也觉得马煜有些似曾相识起来,于是越发觉得亲切。两人的话题从曾经的老师到旧日的餐厅,逐渐绵延开去,延续了整整一餐晚饭。顾小影时常插几句话,企图套出管桐大学时代的糗事或者绯闻,结果两个男人要么是太清白,要么是太狡猾,总之一直没有让她得逞。
桑离只是笑着听,不怎么说话,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照顾YOYO吃饭上。大概她的神情和态度都实在太贤惠、太出人意料,于是令顾小影不停地感叹:今非昔比啊今非昔比……
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所有的变故都出现在饭后喝茶聊天的时候,还是顾小影先感叹:“省大就是好!你们学校的本科毕业生都可以到我们学校做老师。”
管桐不信:“怎么可能?大学老师至少要是研究生学历,好像现在都要博士了。”
“真的,没骗你,”顾小影瞪管桐一眼,扭头问桑离,“哎,桑离,艾宁宁是不是就是从他们省大本科毕业分过来的?”
“轰”地一声,马煜整个僵住,桑离也愣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小影看着他们的表情,有些纳闷:“桑离你不会是想不起来了吧?就是教咱们英语的那个老师,很年轻、很可爱的那个。哎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去参加她的追—”
话音未落就被桑离猛地打断:“我知道!我知道!”
她指着马煜打岔:“他们是大学同学,同一级的。”
“哦—”顾小影恍然大悟。
一边的马煜却完全失语,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顾小影,过很久才问:“她还好吗?”
还没等顾小影回答,桑离便拍拍马煜的胳膊,笑着递过去一只剥好的虾,转移话题:“我忘了告诉你了,艾宁宁曾经是我的英语老师。”
马煜难以置信地看看桑离:“怎么会?她毕业时不是去了戏曲学院?”
“后来戏曲学院和我们艺术学院合并,她就一边给那边的学生上课,一边给我们上课,”桑离低头剥虾,不再看他,“她人很好,很受学生欢迎。”
“是啊,”顾小影感慨着追忆,“她还资助了六个贫困地区的学生,直到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
“你们说的艾宁宁,是不是那个全省十大杰出青年?”一直没说话的管桐终于迟疑着开口问。
“是!”顾小影摊摊手,终于还是把桑离最害怕的话说出口,“可惜,英年早逝……”
“咚”!马煜手边的汤匙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而他瞪大眼看着顾小影,声音突然有些颤抖:“你说什么?她怎么了?”
顾小影的职业敏感终于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她张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她扭头用求援的眼神看着桑离,气氛在那几秒钟瞬间降到冰点。
桑离叹口气,转身握住马煜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说:“马煜,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艾宁宁,在四年前,因为淋巴癌去世了。”
马煜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
顾小影大气不敢出一口,缩在管桐身边,直到管桐从桌下握住她的手,她才喘匀一口气。
桑离则始终低着头,过好久才抬起头,苦笑一下,看着马煜:“明天,去看看她吧。”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干涩:“艾宁宁和向宁,他们都葬在永安公墓。”
马煜愣愣地看着桑离,再看看顾小影和管桐,过了很久,终于长吁口气,弯腰捡起汤匙放到一边。
他的脸上渐渐恢复之前的平静神情,略点一下头,对管桐和顾小影说:“对不起,失态了。”
他深深叹口气:“艾宁宁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
一室空气,瞬间凝固。
第二天,管桐驾车,一起去往永安公墓。
一路上,桑离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顾小影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也沉默一路。
就连YOYO都似乎看懂了大家的沉重,不再吵闹,而是安静地看看桑离,再看看马煜,终于忍不住了才问:“爸爸,我们去哪里啊?”
桑离回过头,看见YOYO好奇的目光和马煜沉痛的表情,努力笑一笑,把YOYO揽进怀,回答她:“我们去看望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叔叔和一个不在了的阿姨。”
“他们去哪里了?”YOYO很疑惑,“他们不在了我们怎么找到他们?”
“是啊,他们去哪里了呢……”桑离喃喃,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几个人,“你们相信有另外一个世界吗?”
马煜沉默,没有说话。
顾小影想了想,回过头,点点头说:“我信。”
桑离微微一笑:“你不是唯物主义者?”
“我是,”顾小影郑重地答,“可是,这样会令我们觉得欣慰。”
她转过身来,用鼓励的目光看着桑离:“其实,每个人都经历过亲人离去的痛苦,可是只要我们觉得他们能够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们,就会不至于太痛苦。会努力生活得更好,这样才能让他们放心。”
她看看YOYO,再看看桑离和马煜:“带YOYO一起去给向宁和艾老师看看吧,他们会替你们高兴的。”
桑离眼眶一酸,扭头看向窗外:绿色的原野、快速倒退的树木,在朝阳映照下,变成暖洋洋的金色。隐约有潮湿的雾气浮起来,笼住远处的天际,带一点浅浅的灰,漂浮着,若有若无。
在那样的远处,或许,真的有个天国?
她的眼圈渐渐变红,她低下头,把脸埋在YOYO背后,而YOYO安静地缩在她怀里,居然是史无前例的乖巧。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公墓。
很巧,在艾宁宁墓前,他们看到了那个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个子不高,头发也略略有些稀少,从背影上看,他并没有马煜挺拔帅气。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多么爱他的妻子。
他用一块布一点点擦拭墓碑上的每一个缝隙,站着擦累了就蹲着擦,偶尔凑近上去吹口气,好像一定要把那深灰色的墓碑擦得纤尘不染。他的神情那么专注,好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看不见不远处几个人关注的目光,他只是认真地擦,一边擦一边和他的妻子说话。
风吹过来,甚至能听到一些片断。
他说:“宁宁,天凉了,要记得加衣裳……最近挺忙,毕业班了嘛,去年那些孩子考得都不错,前几天他们回来看我了……那是啊,高三就是炼狱,学生总能熬出头,老师却要熬一辈子……”
他边说边微笑:“你还记得谢扬吗,小毛孩还有女朋友了,你猜是谁……呵呵,是不是很有意思?那时候你总是不让我批评他,我要是不批评他,他能考上大学吗……是啊,早恋是不能一棍子打死,可……谢扬那小子,脑容量有限,绝对不可能一心二用……”
说着说着,渐渐有些哽咽:“……我去看爸妈了,身体不错,你放心就行……我答应过你的,给他们养老送终……”
顾小影第一个忍不住,转身跑远,蹲在一棵松树下“呜呜”地哭。管桐跟过去,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她紧紧攥住管桐的衣服,努力想压抑住哭声,可是根本压不住。
YOYO吃惊地看着顾小影,再仰头看看桑离,小心翼翼地问:“阿姨怎么了?”
桑离努力逼干眼底的泪水,蹲下身,把YOYO揽在怀里,温柔地说:“阿姨想念她的好朋友了。”
YOYO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也想苏诺飞了。”
桑离亲亲YOYO,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扭头看向马煜。却发现,马煜的眼神那么温柔而宽慰。
他认真而仔细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看了很久。直到顾小影渐渐止住哭声,YOYO也小声说“桑离,我冷”,他才转身抱起女儿,准备离开。
桑离不明白,问他:“你不过去看看她?”
马煜却摇摇头,他居然微笑了。
他看着远处的太阳,眯起眼,用难得的欣慰语气答:“现在,我终于放心了。”
他一边抱着YOYO,一边低头看着桑离:“去看向宁吧。”
略顿一顿,他又问:“我陪你过去?”
桑离抬头看看马煜,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说:“我自己过去就好,麻烦你们等我一下。”
马煜点点头,说:“好。”
桑离转过身,回头看一眼顾小影,看见她揉揉眼睛,伸长胳膊往不远处指一指,有些哽咽地说:“D区207号,我在那里遇见过郭蕴华老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桑离的心脏蓦地一紧。然而她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回过头去,再紧紧抱一下怀里的百合花,往D区走去。
台阶并不长,可是随着她越来越靠近207号墓碑,她的呼吸居然越来越紧张。
近了,更近了……终于看到那个陌生墓碑的刹那,桑离腿一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墓碑上,照片里的那个人,那样熟悉的模样—向宁,时至今日,我终于相信你不在了,不在了啊!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桑离呆呆地看着照片里那英俊的脸孔、那温和的笑容,那永远凝固住的二十九岁。
照片里的向宁,永远都不会老去。
微凉的风里,桑离呆呆地看着墓碑上始终微笑着的那个人,空气中漂浮着松针的香气以及山野间泥土的潮湿味道。她突然想:难道,就是这样的泥土下,永远深埋着那些我们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人?
寂静的墓园里,桑离吸吸鼻子,蹲下身,轻轻放下怀里大捧的百合花。过很久,才有些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上冰冷的墓碑,再一点点抚上照片里的那眉眼、那笑容、那个已经永远离开的人……
她在心里说:
向宁,你好吗?
你那边,也是秋天了吗?
风凉吗?
有人陪你说话吗?
你低下头,看得见我吗?
你放心,我很好。
我现在生活得很简单。
偶尔也唱歌,听众虽然少多了,可是很快乐。
向宁,对不起。
我没有看见你的最后一面,也没有来送你最后一程,甚至在这三年里,我都没有来看过你。可是,我真的很想你,你知道吗?
我不来这里,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我怕看见你躺在花丛中的样子,怕看见这冰冷的墓碑,我看不到这些,就可以骗自己说你还在,可以告诉我自己你永远都没有离开。
我这样骗了自己三年,你可能不信吧,曾经,我真的想过为你守孝一辈子。
“守孝”,是挺古老的一个词了吧?可是我真的曾经这样想过。我想我总要做些什么,来赎罪。
可是后来,有个人对我说:我们总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让我们爱过的人,看见我们的幸福。
他叫马煜。
你能看到他吗,就是不远处抱着一个小女孩的那个男人。
他说他很爱我,因为我们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惦念,相似的放不下,相似的孤独。
哦对了,忘记给你介绍了,马煜怀里的那个小女孩,她叫YOYO,她是马煜的女儿,如果我选择和马煜在一起,她就会是我的女儿。
对不起,向宁,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没有保护好你在世界上最后的骨血。我真的很后悔,可是再后悔,也回不去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落日余晖中,满山松柏的环绕里,桑离看着照片里那张微笑的脸,终于泪流满面。
2
她还记得,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向宁已经醒了。
阳光沿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恍惚的光影里,她看见向宁正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发现她醒了,他嘴唇动一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用手揽紧她的腰,紧紧地把她带进怀里,拥住她。
她沉默着,顺从地回抱住他。那一刻,安静地房间里,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有力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很久。
向宁终于松开手,用臂肘撑住身体,俯视着她的眼睛说:“小离,回来吧。”
在那一瞬间,桑离险些要掉下泪来。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在心里深深叹口气,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颧骨、他的鼻子、他的唇……她要记得,曾经的这一夜,用尽了她的一辈子。
她说:“向宁,我……回不去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沙哑,可是多么奇怪,说完这句话的刹那,刚才还想要呼啸而出的眼泪便奇迹般地消失,只留下酸涩麻木的疼痛,让她不敢眨眼。
向宁的表情瞬间变得愤怒,他狠狠瞪着她,狠狠说:“桑离,你疯了!”
而她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失神地说:“向宁,对不起。”
他紧紧抓住她的肩,越来越紧地收紧手指,似乎要把她捏碎。
他的眼睛红通通地盯着她:“桑离,两年半了,我不敢回国,我怕看见你,更怕空气里都有你的影子。这样说很肉麻是不是?其实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是,我就是这么贱,居然还会找上你!”
他绝望地看着她:“我错了,我真是不该对你抱一丝希望!你放心,我走!我永远不回来!不管哪个国家,我这辈子就是死在国外,也不会再回来!”
那天,她对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这样痛苦的眼神、绝望的表情,还有恶狠狠的毒誓!
那时,她只是在心底努力克制那些翻滚着的不舍与不忍,她压根不会想到,这个世上真的有个词,叫做“一语成谶”。
那天,她只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从向宁家离开。一路上都有些恍惚,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恍惚,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结束了,又有什么才刚刚开始。
回到演出团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团长看见她的一瞬间如释重负,一把抓住她,又爱又恨地说:“小祖宗,你忘了今天下午要去演出吗?全团都在找你,你为什么关手机?”
桑离这才恍然大悟地拿出忘记开机的手机,手忙脚乱地问团长:“怎么办,他们都走了吗?”
团长是个女人,人到中年却仍然气质很好,看见桑离这个样子,只是恨恨地伸手戳一下桑离的额头,转身拖出桑离的行李箱:“都在这里,我找人帮你拿来的,你现在马上出门,坐地铁,不要坐出租车,半小时内赶到火车站,他们在候车大厅等你。”
“好!”桑离答应一声,拎起行李箱往外冲。
只听见团长在后面喊“慢点跑,小心点……哎你这孩子别那么毛躁,稳着点”,可是桑离顾不得了,只能努力往前跑,渐渐听不见团长的喊声。
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桑离几乎已经快要虚脱,远远地看见候车大厅里已经开始检票,桑离拨开人群就往里面挤,突然被身后的人拽住,她恶狠狠地回头,猛地就看见梁炜菘的脸!
她吓一跳,仔细看看,真是梁炜菘,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手里捏两张火车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梁老师,你们还没走?”桑离兴奋地转过身,看着梁炜菘问。
梁炜菘无奈地叹口气,晃晃手里的票:“其他人已经走了,我刚给咱俩换了下个车次的车票。”
“啊?”桑离瞪大眼,失望之余才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顺势滑坐到旁边的座位上,呆呆地看着站在一边的梁炜菘。
梁炜菘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张车票:“傍晚的车,明天晚上到,咱们还要等一个下午。”
桑离内疚地说:“对不起梁老师,害你在这里等我。”
“不用太内疚,”梁炜菘看看桑离,“我也是有事耽搁了,索性就打电话告诉他们要晚点到,结果他们说你也迟到了,我说那正好,咱俩还能做个伴儿。”
桑离全身放松下来,靠坐在座位上,舒口气:“好久没跑步了,真要命。”
梁炜菘则打量一下嘈杂的候车大厅,微微皱一下眉头,问桑离:“要不要换个地方等车?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坐在这里,太乱了。”
桑离不想与他单独相处,便直觉地反对:“不用了,就这里挺好,万一再错过火车就太没面子了。”
梁炜菘却沉下脸:“让你走就走,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桑离惊讶地看看梁炜菘,心想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发脾气。
可是也不敢反驳,终究还是乖乖地随他去了他位于南二环附近的公寓。
那是桑离第一次去梁炜菘在市区内的临时住处。
简单的两室一厅,环境幽雅的小区,桑离有些拘束地坐在沙发上,看他打开音响,又拎两瓶纯净水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一个个拧开瓶盖。
桑离小心翼翼地往远处挪一挪,可梁炜菘还是觉察到了。
他突然笑了。就是那笑,在逆光的条件下,让桑离蓦地一惊!
是突然,就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那永远穿着斗篷、遮住面孔、阴郁恐怖的吸血鬼!
只是在这念头稍纵即逝的瞬间里,桑离惊恐地看着梁炜菘,她眼里的恐惧那么明显,可是梁炜菘却没有丝毫的惊讶,他了然于胸地笑着,看着桑离,眼神里流露出若隐若现的光芒!
桑离倒抽一口冷气。
就在她心惊肉跳的时候,她看到梁炜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声,便拉上了窗帘。
正午阳光下,厚重的窗帘挡住一些光,让梁炜菘的面孔更加模糊。他站在那里,距离桑离大约两三米远的位置上,他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在审视着什么。
就在桑离准备夺门而出的刹那,突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脱掉。”
桑离的大脑瞬间停摆!
她看见他笑得风轻云淡,好像在说什么顶不重要的事,然而又目光狠戾,无须置疑。
她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梁炜菘看着他,微微一笑:“脱掉,桑离。”
桑离猛地打个冷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贴身的毛衣下面已经浮起细碎的鸡皮疙瘩。
他笑了,走到她面前,一伸手,便把她拉起来。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任他一点点扯起自己的衣襟……
短暂的麻痹后她的大脑开始运转—她似乎永远都猜不透梁炜菘下一步要做什么,可是无论她如何去设想,他总会在她决定反抗前轻轻松松化解她全部的勇气!
就像这一刻,他在她几乎想要挣脱的时候低下头,一边举高她的胳膊,一边在她耳边轻轻说:“桑离,不要反抗,你明知道反抗也没有用的。而且,这对你来说,很不好……”
他的语气轻轻的,声音里却透露着阴森森的情绪,桑离再一哆嗦,下一秒,他已经双手抓住她宽松的毛衣下摆,猛地往她头顶上方一抽,轻轻松松就拽下来!
就在女孩子仅着内衣的身体暴露在迷蒙光线中的刹那,桑离猛地抬起头,用清冷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炜菘,视线碰撞的一瞬间,梁炜菘的脸上绽开邪佞的笑容!
他在她的注视里伸出手,轻轻抚上桑离的眼睛,声音依然浑厚而富有磁性,他说:“桑离,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
他微微叹息,手指从她的脸颊流连到颈边:“每次看见你,我都在想,歌里唱得多好……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毡房,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她那粉红的小脸,好像红太阳,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他轻轻地哼着歌,一双手缓缓下滑,缓缓地打开她胸衣的纽扣,缓缓地、不紧不慢地,用手指在女孩子光滑的皮肤上一圈圈地绕。他的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微微带来潮湿的凉意!
在那一刻,室内的暖气分明温度很高,桑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她有些绝望又有些自弃地闭上眼,她想:沈捷,你看,你抢了别人的东西,别人也会来抢你的东西,而这东西本身又多么不是东西!它是木头、是石头、是这世间最不堪的玩具!它不是人,它早就不是人了啊!
她的内心充斥着这样尖锐刺耳的喊叫声,她紧紧地闭着眼,感受梁炜菘略带一点薄茧的指尖在她身体的每一处逗留!她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她咬紧牙关,她一个字都不说,她想到了,这是她自找的,是从最初开始就纵容了的,是现在喊停也已经来不及的!
意志崩溃前的刹那,她最后的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沈捷知道,绝对不能!
然而,突然间,房间的门被“嘭”地一声打开,桑离下意识地睁开眼,扭头看过去,赫然看到的,居然是赵倩华?!
什么叫做“捉奸在床”?
桑离的头终于“嗡”的一声彻底爆炸!
桑离永远都记得那天的赵倩华。
那是赵倩华从来未曾出现在杂志上、电视里的一面,是一个每每出现在镁光灯下都会雍容优雅的女人所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
她只是顺手关上门,倚在客厅的博古架上,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冷冷地说:“梁炜菘,我警告过你的,不要让我看见你和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你怎么忘了呢,我的脾气很不好的。”
她扫一眼桑离,嘴角噙着笑:“小朋友,你胆子真大,你就不怕这房间会有摄像头?”
桑离一愣,下意识地四下里张望,看见她的反应,赵倩华笑了。
她说:“穿上衣服吧,天很冷,冻坏了的话,我要怎么向沈总交待?”
那声音里充满了轻蔑,却又森严得可怕。桑离猛地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而他们两个,居然就在她的面前开始谈判?
赵倩华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阴晴不定的笑容,她说:“梁炜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儿?我告诉你吧,只要肯花钱,还真没有什么是我查不到的……”
梁炜菘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没有说话。
赵倩华“啧啧”地感叹两声:“梁炜菘,你也别说我看不起你,就你这些年碰过的小姑娘也有几十个吧?你倒是使使劲儿,把她们都彻底办了啊!你能吗?你都废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死心呢,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重振旗鼓?”
“你—”梁炜菘瞪大眼,死死盯着赵倩华,却说不出话。
赵倩华鄙视地笑笑,往梁炜菘身上一瞥:“梁炜菘,你可别怪我在你的新欢面前兜你的老底儿,谁让你到底还是让我抓到了呢?其实我给过你很多机会的,可你不珍惜。”
她扭头,看看局促而惊讶的桑离,又笑了:“桑离,你有沈捷那么大的靠山还不够?还要来惹我?”
她看着桑离呆呆的样子,微笑着从手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装有浅黄色液体的玻璃瓶,她指着窗户说:“桑离,如果你再被我抓到,那你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从楼上跳下去,二是用这瓶硫酸洗洗脸。”
桑离吸一口冷气,她恐惧地看着赵倩华,过了很久才听到梁炜菘沉声道:“倩华,不要闹这么大,收起来!”
听到这句话,赵倩华迅速扭头看梁炜菘,桑离能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着清楚的恨意,眸子好像要冒出火来!
那一刻,桑离想:赵倩华一定是疯了!
可是桑离没想到,下一刻,赵倩华突然逼近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瓶子,冷笑着看梁炜菘。
赵倩华的声音那么冷,她说:“梁炜菘,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她毁容?”
梁炜菘面无表情地坐回到沙发里,看着赵倩华说:“不要闹!万一你被送进监狱,公司的股票就会大跌,等被别人收购后,你父亲的产业可就不姓赵了。”
赵倩华恨恨的:“就算它不姓赵,也永远都不会姓梁!”
“我知道。”梁炜菘若无其事,“但是如果我和你离婚,它至少有一半姓梁。”
“梁炜菘!”
赵倩99lib?华咬牙切齿:“我告诉你,是我当年瞎了眼,居然会挑上你!可是既然已经结了婚,那这辈子只能我不要你,绝对轮不到你不要我!”
她扭头看着桑离,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近乎疯狂的光芒。
桑离看着那双眼睛倒抽一口冷气,似乎从来都没想到,一个美丽的女人被逼急了的时候会比疯子还可怕!
赵倩华晃动着手里的玻璃瓶,看看面无表情的梁炜菘,再看看满脸恐惧的桑离,狠狠说:“桑离,你是不是觉得这跟演电影差不多?如果今天我真的让你选择跳楼或者毁容,你觉得他会不会帮你?”
桑离已经被她吓到,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赵倩华看一看窗外,回转身,突然抹去脸上的凶狠,一下子变得笑容灿烂:“我觉得你一定会选择从这跳下去……因为我太了解你这种女孩子了,你的本钱就是你的脸,所以,你绝对不会选择毁容的!”
她话锋一转,斜眼看桑离:“我告诉你,桑离,我可是谁都不怕,包括沈捷。你不要再惹我,不然……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桑离瞪大眼,恐惧到极致,连眼泪都没有!
就这样,那天,这件事就在赵倩华的威胁中收场。
令桑离意外的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梁炜菘真的没有再招惹过她。
而且,从那以后,他看她的眼神慈祥得更像是一个长者。
桑离迷惑了……她甚至觉得曾经发生的那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是自己恐惧到尽头的想象!
她就在这样的纳闷与忐忑中一天天地过下去,她甚至有些意料之外的小欣喜,她想:梁炜菘真的就这样放过自己了?赵倩华也真的不和自己计较了?
可是又有些无法克制的郁闷:如果梁炜菘真的放过她,那原本说好了的、明年春天赴国外交流培训的名额,她还能拿到吗?
原来,名利这东西,真的就像罂粟—你中了毒,却也上了瘾!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矛盾与纠结的存在,导致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个夜晚,当赵倩华再次出现在晚归的桑离面前时,桑离自然而然地一惊!
那是在她住处的楼下,赵倩华拦住她,笑一笑说:“桑离,我要跟你谈谈。”
桑离戒备地看着赵倩华,问她:“赵总您有事吗?我今天演出,很累了,我想回去休息。”
赵倩华冷眼一瞥:“桑离,那我就直说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吧?你居然还敢顶风作案?”
桑离有些诧异地看着赵倩华,她不明白,为什么当梁炜菘已经不再找她之后,赵倩华却还会找上她?!
她不知道,她的这种诧异看在赵倩华眼里,却分明就是一种挑衅!
赵倩华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桑离,眼里闪烁着狠绝的光,她说:“桑离,我不想对你下手的,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到我,你让我很尴尬知道吗?我真是没有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你居然能让梁炜菘跟我提离婚?”
夜空下,赵倩华周身散发着寒冷的气息,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可她的目光像冰一样,她身上那件黑色的连身长裙在春天的风里呼啦啦的飘动,好像女巫的魔法袍!
桑离完全愣住了。
过很久,她才晓得辩解:“不是我,我很久没有见到梁老师了……”
“你没有见到他不等于他不惦记你,”赵倩华恶狠狠地撂下话,“我倒要等着看看,桑离,我看他能惦记你多久,看沈捷能罩你到什么程度……桑离,这是你自找的,不要怪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好了!”
她转身离去,宽下摆的裙子带起呼啦啦的风,桑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赵倩华消失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那晚,桑离睡得很不安稳—她总是梦见有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一瓶硫酸,狞笑着看着她,对她说,你要么跳下去,要么就用这瓶硫酸洗洗脸……
噩梦成真的那天,桑离永远都记得。
那是晚上,傍晚的时候她接到了沈捷的电话,他说周末要来看他,听见他声音的刹那,她所有的恐惧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她在电话里啜泣了很久,沈捷居然也就耐心地听她哭,隔着电话哄她。最后,他甚至把来看她的时间提前到两天后,他笑她,说小离你果然是好孩子,看来我也算没有白疼你……
回家的路上,每当想到沈捷在电 8bdd." >话里的笑声,桑离便觉得隐隐的安心。
然而,就在她刚刚走进单元楼的大门时,突然,就从她的身后圈过来一只手!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往她的嘴里紧紧塞了一团布,堵住她所有的呼叫!
是在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她的手脚已经被制住,起码两个以上的男人死死抓住她的四肢,让她无法挣扎,一路拖上天台!
因为桑离租住的是六层的楼房,所以没有电梯。漆黑的楼梯上只有几个人空荡荡的足音,她不断地踢、撞,可是她的挣扎丝毫没有用处!
当天台的风吹到她脸上时,恐惧在瞬间弥漫了她的意识,腾空的刹那,她嘴里的布被猛地拖出,伴随那一声尖叫,她最后的意识竟然就是一个女人狂肆的>..笑声!
那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的脑海深处,对她宣告:桑离,我要你去死!
短短的两秒多钟—只有不到三秒的时间,“嘭”的一声,世界归于寂静!
就这样,当沈捷急匆匆赶到北京时,见到的,就是他的小姑娘,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被无数管子、纱布紧紧包裹的模样。
沈捷惊呆了。
尤其是当医生说桑离怀有两个月身孕时,沈捷的心脏瞬间紧缩,他深深吸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心底的震惊—是他的孩子吗?可是他们上一次见面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再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这不可能啊!
可是,如果不是他的孩子,那是谁的?又是谁,一定要置桑离于死地?
害桑离的人,和桑离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关系?
……
沈捷觉得一向冷静的自己也思维混乱了。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听医生交待桑离的伤情,直到医生冷静地宣布“以后桑小姐再也不能生育”时,沈捷几乎快要爆炸。
充满着来苏水味道的医生值班室里,沈捷紧紧攥住拳,面色沉重。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值班室,回到桑离的病房。他静静站在桑离床头,看着那个全身肿胀、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她何时会醒来,更不知道一旦她醒了,他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桑离昏迷了很久。
在她昏迷的日子里,警察说,这是意外。
沈捷一听到这个说法就沉下脸—他绝对不相信这是一场意外,可是,除非桑离醒来,否则无法指控任何人!
因为,现场找不到任何故意杀人的痕迹。
沈捷找了私家侦探去查找真相,而他自己则在医院里守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秦砺中董事长病危,沈捷无奈,只能赶往美国。走之前,他终于想起桑离曾经说过她有个哥哥叫南杨,在上海读博士。他从桑离手机里找到南杨的电话号码,决定把他的小姑娘交付到他认为可以信任的人手上。
六个小时后,他从匆匆赶来的南杨身上看到了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那样的痛苦、那样的不舍得、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恨不得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自己!
南杨狠狠把沈捷摁在墙上,红着眼质问他:“你不是我妹妹的男朋友吗?你是怎么照顾她的?你怎么会眼睁睁看她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他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那一刻,沉睡的桑离、愤怒的南杨,还有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他们都看不见他沈捷心里有多么大的伤痛,正分分秒秒谴责他自己:为什么要送桑离来这里?为什么不能陪着她?为什么要让她受到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他就这样带着内疚、带着自责、带着不放心,当然也带着隐约的怀疑与不踏实,登上了飞往美国的客机。两天后,就在秘书电话通知他桑离醒来的那天,他的父亲秦砺中,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所以,桑离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南杨。
他看着她惊恐的眼睛,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转身出门叫大夫。一系列繁琐的检查结束后,医生们走出病房,南杨再次一言不发地跟出去。不知道他们给她用了什么药,她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连一个梦都没有。
再醒来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了,点了灯,拉上了窗帘,面容憔悴的南杨紧紧握住她的手,终于开口。
他说:“小离,你没事,医生说了,你会很快好起来。”
他还说:“小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果不是那两排探出阳台来的晾衣架,我就真见不到你了。小离,你会好的,你会像以前一样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她,好像刻意想要让她看见他的诚实。可是很遗憾,如今的桑离今非昔比,她早已知道,当一个人刻意用眼睛强调他的真诚时,那么,他说的话,未必值得相信。
所以,她沉默,她绝食……她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怒视着所有人,要他们说出她真实的伤情。
终于,他们说了实话。
他们说,她在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骨盆,身上从此留下钢钉,也留下了难以消褪的伤疤;他们还说她的肋骨断了,刺进肺里险些没命,以后能不能唱那些高难度的歌曲还难说;他们最后说,她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可惜孩子没了,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
那一瞬间,她面如死灰。
那天以后,她就变成了一具木偶。
她不说话,不哭,不笑,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生机。
她整个人,就在这样的沉寂中变得苍白,变得憔悴,变得更像是一个找不到归宿的游魂。
如果说这一切都还没有让她彻底死去的话,那么不久后,田淼的那个电话,则彻底摧毁了桑离最后的一点生气。
那天,手机响的时候,还是南杨先看到。
只见他不经意地看一眼手机,马上瞪大眼,快速把手机放到桑离面前,惊喜地对她说:“小离,快看,是向宁!他一定是回国了,快让他过来,快点!”
桑离的眼睛里果然闪过一丝光亮,继而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她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闪烁的名字,她不知道要如何告诉他:向宁,我把我们的孩子弄没了……
就在这时,南杨已经等不得地接通了电话,把听筒靠近桑离耳边,小声说:“小离,快说话,不要哭,说你想他,让他过来!”
然而他没想到,她也没想到,电话里传出来的居然田淼的声音!
她哭得声嘶力竭,她用最狠毒的诅咒说:“桑离,你怎么不去死?你到底跟向宁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一定要再出国?他明明可以回国了,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你还我们一个活生生的向宁,你还啊!!桑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那一瞬间,多日来一直没有表情的桑离突然瞪大眼,第一次张开口,用沙哑得近乎模糊的声音问:“你说什么?向宁怎么了?”
田淼哭着嘶嚎:“向宁死了!死了!被你害死了!我手上的手机,是他忘了带上飞机才留下来的遗物!”
……
这个世界,天崩地陷!
此后的日子里,她的生命就像一场幻觉。
偶尔,是向宁站在她面前,恶狠狠地说:你放心,我走!我永远不回来!不管哪个国家,我这辈子就是死在国外,也不会再回来……
偶尔,是医生站在她面前,平静地说:你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可惜孩子保不住了,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
再或者是郭蕴华站在她面前,冷冷地说:向家真的不能容你了,如果可以的话,即便向宁回国,也请你不要再见他了……
还有田淼声嘶力竭的哭喊:向宁死了!死了!被你害死了!桑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以及紧随田淼其后,桑悦诚那冷冷的话语:桑离,我现在最庆幸的事,就是你的身体里没有流我的血……
她闭上眼,终于开始认真地、沉默地,思考自己可以用一种怎样的方式死去。
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死成。
或许一切都源于沈捷的那个电话。
隔着一个太平洋,他居然没有问她关于那个孩子的事,只是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桑离我不相信这是意外,你告诉我,是谁在害你,你只要说了,我就让他化成灰!”
他说得那样决绝,带着与一个儒雅商人不相称的狠绝,逼问她:“你说,是谁?”
那个电话打了很久很久。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可是必须承认,沈捷的怒火鼓舞了她的斗志,让她觉得不甘心!
也是从那天起,她决定:她要讨一个公道!她要伤害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于是,几天后,她打发南杨去买那个季节极少见到的冻梨,然后,把自从她出事后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梁炜菘叫到了医院。
他当然不想来,可她在电话里冷笑着告诉他:“我有证据的,如果你不想让你老婆的后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就最好到我这里来一趟。”
他自然是心虚的,于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他来了。
她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五百万,梁炜菘,给我五百万,我们两清。”
他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像看一个小孩子那样俯视着她,笑:“桑离,你想和我斗?你觉得你可能赢吗?”
桑离笑了,那样苍白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无疑是恐怖而又凄厉的。她微微歪一下头,看着梁炜菘的眼睛说:“我忘记告诉你了,我把那天在你家时你太太说的话录音了……我不知道,这个是否能证明她有作案动机?”
梁炜菘的笑瞬间凝固。
“还有,”桑离微微喘口气,“扔我下楼的那个人,其中一个是天津口音,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左手臂有熊型刺青。他管另一个人叫‘飞哥’,那个‘飞哥’左脸颊有颗痣,而且最难得的是,还有一只手有六根手指头……”
梁炜菘的脸一点点苍白下去。
桑离微微眯起眼看着他:“五百万,如果你不给,我就四处告状,我去找媒体放录音,去公安局报警,我还可以让沈捷趁低收购股票……梁炜菘,就算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你信不信我还是会四处哭诉,哭诉到你太太的公司倒闭?再说,就算不为你太太着想,也想想你自己,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这个‘德艺双馨’的声乐表演艺术家因为丑闻而永远告别舞台?”
她轻声笑起来:“哦我还忘记了,你还是性无能……小报记者应该很喜欢这个消息才对……”
看着梁炜菘阴冷而充满恨意的眼神,她慢慢地说:“知道我是怎么想到要给你太太录音的吗?其实是在认识你之后才有的这个习惯。我讨厌你,我觉得你恶心,所以每次你找我的时候,我都用手机录音。我猜,这些活色生香的东西,应该会在网络上一夜走红,到那时,梁炜菘,就连不听歌剧的人都会知道你,你真的会出名哎!”
“够了!”梁炜菘冷冷地打断桑离,冷冷地看着她,咬牙。
“钱,给我钱,不多,只要五百万,我知道你给得起,就算你太太不出手,你自己也给得起,”桑离斩钉截铁,“我决不食言,你尽可以和我打这个赌,钱到账,我马上离开!”
梁炜菘冷然道:“桑离,如果我不给钱,你就算把我搞到身败名裂,依然还是一无所获。”
“是,没错,”桑离坦然地点点头,“可是我本来就一无所有—而你不一样,梁炜菘,你现在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放不下的东西也太多了。不信的话你尽可以打这个赌,看我到底能不能让你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梁炜菘挑一下眉毛:“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敲诈我?我怎么知道你交给我的东西有没有备份?”
桑离笑出声,可是那笑声无比空洞:“我说过会走,就当然会走,这样的记忆我也不想重温。不过我确实也没法让你相信我不会再敲诈你,所以梁炜菘你就跟自己打个赌吧,赌我会不会拿你当摇钱树。你尽可以不相信我,但我保证,你从这里走出去,四十八小时内,就会变成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梁炜菘沉默了。
半晌,病房里响起突兀的回答声:“我答应。”
他最后看桑离一眼,眼底已经恢复到没有波澜的样子,可是桑离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气愤,还是恐惧?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两天后,他真的给了她一张五百万元的支票,而桑离寄给他的手机里,真的有五个AMR格式的文件。
如假包换—梁炜菘不是聋子,他听得出来,那里面的声音,的确是他和他的太太赵倩华。
五百万—这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个多么巨大的数目,可是他也承认他看走了眼。
桑离,她绝对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而是一只看似无害,却总留着后手的毒蜘蛛。
她要这样一个算不上巨大的数目,很明显就是为了能让他能痛痛快快地付账,而她在不久后的突然消失,也的确令他松了口气。
阳光下,梁炜菘就这样拿着桑离的手机把玩。他没有告诉桑离,在这五百万中,有一百五十万,来自他卖房的收入—他终究还是卖掉了位于南二环附近的那套房子,因为只要踏进那里,他便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在那面落地窗下展露她美好的身体……
桑离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
离开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可是,这个环境,她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怕惊动别人,她便没有办理出院手续,只是用那五百万中的一部分结清了住院费。
她悄悄给南杨留下一张返回上海的机票,她似乎是到那时才想起来:南杨这年读博三,正是找工作的关键时期,她已经耽误了他这么久,不能再拖下去。
当然,她还给沈捷打了一个电话,她告诉他:交易中止。因为,她不漂亮了,不能唱歌了,不可能有孩子了,甚至就连那个突然失去的孩子都不是他沈捷的……所以,不要用前途、金钱、地位甚至爱情等在内所有荒诞的理由来挽留她,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那天,沈捷在电话里沉默很久,末了才说:不要闹,我过几天就回去。
也是后来很久,她才知道,沈捷不是不想挽留她,而是那时候,他真的以为她是在耍性子,开玩笑……
所以,她就这么顺理成章且没有任何阻碍地离开了北京,在春末开始变热的风里,乘火车离开。
而之所以选择长江边的这个城市,只是因为当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到火车站时,那是她能买到车票的最近一班火车。
真是个讽刺的结局—前二十五年,她都致力于改变命运,而终于到达青春顶点的这个二十五岁,她却开始随波逐流。
初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时,桑离终于知道怎样的感觉叫做“空洞”。
偌大而繁华的城市,可是,你伸出手,却触及不到任何人、任何事。
以前,人们总喜欢开玩笑说:去某某城市,什么都不用带,带上钱就可以。
然而现在桑离知道了,如果只有钱,绝对无法阻挡恐惧、孤独以及那浓浓的陌生感。
只有仰起头才会知道,在所有的天空下,人都是渺小的,这和钱无关。
比如她—除了钱,她一无所有。
认识李老太太,只是一个巧合。
那天,下了火车后桑离在这个城市里游荡,身体不好,疲惫的时候便坐到路边休息。恰好路过的李老太太向来是个热心的人,她压根没有去想桑离会不会是坏人,便把家里的一处房间租给了她。她还很开心,总是说“有这么漂亮的姑娘跟我作伴真好”。
那套房子便是位于“樱园绿景”B栋二楼的房子,并不大,却收拾得很温馨。老太太的儿子在国外,知道母亲喜欢爬山、散步,便专门挑了这个楼盘;怕万一电梯停电老太太爬不上去,便选了二楼的位置;怕老太太在家寂寞,便请了钟点工去做饭,陪她聊天……可是,老太太还是很寂寞。
是在桑离入住之后,老太太才真正找到能陪她说话的人,她也很喜欢桑离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最关键是她有些耳背,而桑离总是好脾气地、慢慢地说话,于是两人的交流就没有障碍。她不喜欢那个语速很快的钟点工,于是有了桑离之后,她很快便辞掉了钟点服务。
这样的情形大约持续了近一年,一年后老太太的儿媳妇在国外给她生了孙子,这一次,就算是语言不通,老太太也决定去国外帮儿子儿媳看孩子。她走之前把房子转让给桑离,价钱比市价要便宜很多。
她红着眼圈对桑离说:“孩子,照顾好你自己,以后奶奶不在身边,快点找个能陪你的人。”
桑离点点头,微笑着送老人上了飞机。
也是那之后不久,楼下的物业公司搬到另外的地方,空出来的房子就被她买下,开了这间“你我咖啡屋”。
此后的日子里,她就这样变成一尊雕塑,每天在“你我”的角落里晒太阳、看杂志、听音乐、发呆。只是每逢向宁的忌日,她都会去樱花林里唱歌,有时候唱《那晴朗的一天》,有时候唱《复仇的痛苦》,有时候唱《小夜曲》……
这些,都是她曾经唱给他听的歌—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每当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唱歌的时候,都会以为他在听;每当她看见樱花随歌声落下的时候,她都会以为是他在鼓掌……
再后来,她终于和顾小影恢复了联系。而顾小影也答应她,在她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前,她不会来探望桑离,更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桑离的行踪。
她唯一一次想要桑离露面,就是在她的婚礼前夕—她希望桑离能去给她做伴娘,理由是反正桑离现在也是单身。
可是桑离拒绝了。
她已经料到,管桐所在的圈子里,未必不会有她曾经陪沈捷应酬过的人。
旧人旧事旧风物……她一概不想碰触。
再再后来,顾小影就是唯一给她带来外界消息的人。
她知道了郭老师最终把向宁葬在G城,理由是他在那里长大,那是他的故乡。
也知道了沈捷曾经挖地三尺想要找到她,可是顾小影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
但,顾小影还是隐瞒了关于“桑离爱乐基金”的事。桑离能理解,她知道,顾小影是真的希望她能从过去的所有事情里走出来,重新生活,重新找幸福。
而她后来,也真的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不计较她的过去、不在乎她是否能生孩子,只为和她一起过日子的男人,他叫马煜。
甚至,为了成全她和马煜,就连那个真的爱她的沈捷也在久别重逢后毅然选择了离开。
可是,也是到这时她才知道,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有多么恨沈捷,就有多么爱他。
在爱情这件事上,她总是慢了一步。
桑离记得,顾小影在书里说:别离也是一首歌,因为倘若没有别离,如何能与你相逢?
其实桑离一直很想问:假使别离的结局是相逢,那么,相逢的后来会不会还是别离?
如果是那样,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逃避。
因为,她真的已经怕了“别离”这件事。
她不想再用任何一点可能把握到的温暖去打赌—她是个凡人,她知道错了,知道后悔了,知道胆小了,知道输不起了。
可是,还来得及吗?
寂静夜空下,桑离抬起头,隐约,还能看见那些凋零的花,那些离去的人,那些被辜负的岁岁年年。
她知道,顾小影有句话没有说错:一曲 href='6305/im'>《别离歌》,就是一段迷路青春的墓志铭……
尾声
离开G城前的前一天,桑离终于决定回艺术学院看一看。
她住的酒店距离艺术学院只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一路上,她打量着周围似曾相识的风景,看见曾经熟悉的街道又宽敞了一些,印象中的一些梧桐树不见了,路边小店也有不少都换了招牌,路上的年轻面孔那么多,他们眉飞色舞,脸上写满了年轻。
真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桑离就这样一路慢悠悠地走着。走了不过一半路,受过伤的腿开始隐隐疼起来,她微微皱一下眉头,抬头看看天空:混沌的灰、厚浊的白,风大起来了,叶子在风里旋转,果然是快要下雨。
这几年,桑离知道,她自己的身体,远比天气预报要准确得多。
她并不在乎。夏末的天气,已经有了秋凉,即便下雨,还能多大?就算没有拿伞,快跑几步,总还有一家店可以用来躲雨的吧?
然而,一切显然不在桑离的想象范围之内!
该是四点钟左右,桑离正走到街角的小公园附近时,天突然黑下去,前后不过几分钟,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桑离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跑几步,可是让人恐惧的是:不过就在那几分钟的时间里,巨大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过来,瞬间便让桑离无法呼吸!她完全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四周漆黑一团,只有汽车的鸣笛声以及行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冰凉的水柱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好像冰雹一样疼。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脚下的水带着巨大的冲力不断往前涌,桑离下意识地抓住身后一丛冬青树枝,可是脚下的水势越来越大,竟然开始站不稳!
桑离开始害怕了。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面前的冬青丛,任那些树枝划伤她的胳膊,仍然还是紧紧抓住树枝下方近根的位置,依靠树木的力量稳住自己!
她在水帘一样的雨里努力睁开眼,努力往远处看—她记得不远处的街心公园里应该有个地势还算高的凉亭,那里不仅可以躲雨,而且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洪水!
想到这里,她微微松一下手,想要往凉亭的方向走,可是可怕的事情再度发生—从她所处的人行道边到不远处的亭子口不过五十多米,只需要过一个十字路口的距离,而她竟然趟不过去!
铺天盖地的水,好像从天上裂开的口子里倾泻而出,甚至能看见一阵汹涌澎湃的浪头呼啸着涨潮,这可还是刚才自己走着的那条路?
她忍住雨水流进眼里的刺痛,使劲睁大眼往远处看,亭子没找到,却看见交通已经彻底瘫痪—路上不断有车熄火或者追尾,大水毫不留情地漫进轿车驾驶室,许多司机毅然选择弃车逃跑;路上的行人被巨大的水冲得站不稳,只能相互拉住手,或者抱住身边的树;最可怕的是一辆公交车抛锚在路中间,有人从车上逃难似地跳下来,却瞬间便被涨高一米多的大水卷走!
桑离倒抽一口冷气!
那一刻,天空中一丝亮光都看不见,漆黑的空间里只有雨水哗哗地浇下来,街面上已经是一片哭喊声。桑离努力抓住手边的冬青树,埋下头,身体几乎要扎进冬青里,便没有看到,随着呼啸的大水,一个体积硕大的铁皮垃圾桶已经脱离了原来的位置,正随着奔涌的洪水快速向桑离的方向靠近!
然而,就在它马上要砸上桑离身体的刹那,一个人影“砰”地撞过来,硬是将桑离护在了身下,而那个铁皮垃圾桶,竟然就从那人的背上狠狠撞过,再随着起伏的水一路漂远!
桑离的脸因为这样的冲击被猛地撞进冬青丛,树枝从她脸上划过,眉角处钻心的疼,然而万幸—树枝居然没有戳到她的眼睛!
也是这时她才想起趴在自己身后的好心人—若不是他,那个垃圾桶足以要了她的命。
她挣扎着略抬起身,却感觉到身后的人在紧紧箍住她的腰。
她艰难地扭头,却听到风声、雨声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桑离你没事吧?”
是马煜?!
顷刻间,滚烫的泪水呼啸而出,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止都止不住。
她想要回转身,可是马煜一手紧紧箍住她,一手也伸过去握住冬青树枝,大喝:“别动,抓紧!”
她深呼吸一口气,紧紧抓住眼前的树枝,也大声问:“我很好,你呢?”
“我没事!”
他喊完了就把脸埋在她颈边,雨水中她甚至感受不到那究竟是人的皮肤还是别的什么随洪水漂浮的物体,她只是反复告诉自己:桑离,没事了,他来了,你就没事了……
他们就这样紧紧拽着冬青树枝站在路边滔天的水中,整整站了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里,马煜始终将桑离紧紧护在怀里,他大声告诉她:这种雨不会太久,马上就会停的,坚持住!
他却没有告诉她:当他从酒店房间的玻璃看出去,看到路面上那些撞在一起的汽车和被洪水卷到水底的行人时,他几乎是连呼吸都要停止!他马上嘱咐YOYO不准出门,之后反锁了房门,在第一时间内冲出酒店,沿途撞到了不止一个冲进酒店躲雨的人。人们一身狼狈地跑进来,却在看见不顾一切冲进雨里的马煜时,露出惊讶、不解甚至看疯子一样的表情。
他没有带雨伞,因为他知道雨伞不中用,他一路上无数次被水冲得后退,还有一次甚至被冲到一辆抛锚的车边,狠狠撞上后视镜,险些撞断他的肋骨。可他还是挣扎着往前走,他知道桑离一定没有走远,她腿不好,走不快的。
可是这也恰恰是他最担心的—她 817f." >腿上有伤,还有没有取出来的钢钉,这样大的雨,冰冷雨水里,她任何一次腿软都会被活活淹死!
然而,万幸,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那个垃圾桶,他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这个铁做的庞然大物,后背传来剧痛的刹那,他心里却蓦地一松:她没事,这就好!
两个小时后,雨势缓和了些许,他急忙拉起桑离往不远处的亭子跑,沿途跌跌撞撞许多次都险些栽进水里,他一咬牙,猛地把桑离推到自己身后,自己在前面探路—他知道,这样的洪水极有可能把污水井盖冲走,看不见的水面下,随处都有可能存在噬人的漩涡!
那样短短的百余米,他们又走了近半小时。
终于,历尽千辛万苦靠近了凉亭,而凉亭里的人们在看见他们的同时也已经一个拽一个地组成了一道人梯—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已经全身都暴露在雨中,他一手抹着满脸的雨水,一手努力拽过已经全然没有力气的桑离和马煜,大声喊:“抓紧了,坚持一下,这就拉你们过来!”
那是这个城市有史以来最黑暗的三小时。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个城市在短短三小时里消失了三十四个生命—是三十四个看似独立的个体,然而在他们身后,或许是更多个悲痛欲绝的家庭。
天灾面前,桑离和马煜活下来了,这是意外之后的幸福。
那夜,省立医院的急诊室里,都是来来往往狼狈的人们。
桑离全身都湿透了,之后湿衣裳又被冷风吹得半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隐约的刺痒。她疲惫地坐在长椅上,有些失神地盯着急诊室的门看,恍惚间似乎有很多人很多事从大脑中经过,却一样都记不住。
而那些声音,明显是嘈杂的风雨声,此起彼伏着在她耳际轰鸣,偶尔,还会有一个吼声在说“桑离不要怕,我在这里”……
她疲惫地闭一下眼,伸手使劲揉揉太阳穴,再深呼吸一口气,似乎这才把那些模糊又杂乱的记忆从脑海中暂时摒除。
这时看见急诊室门打开,马煜捏着几张纸从里面走出来。桑离猛地站起身,几步就冲上前扶住他,瞪大了眼盯着他看。
马煜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是却仍然带着笑容。
他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有个伤口一样,伸手揉揉桑离冰凉的脸颊,笑着说:“我没事,一点小伤。”
他看她不信,便晃晃手里的药单:“真的,打完破伤风针就可以回去了。”
他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看她小心翼翼地扶自己坐下,而后接过药单准备去取药,这才反手抓住她,笑着问:“怎么了?”
可是,桑离低着头,只是看着手里的药单,不说话。
马煜一伸手把她揽进怀,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他的声音轻松却欢快,他说:“桑离,别这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该高兴才对!”
桑离眼眶一热,就有泪水忍不住地涌出来,渗透了他搭在肩上的衬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多年前的病房里,南杨也说过的。可是,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就总会逢大难?
向宁,沈捷……现在还要加上马煜吗?
她终于仰起头看着他说:“马煜,我早就说过认识我没有好事的。”
她的声音绝望而干涩,马煜忍不住抬起头揽过她的肩,把她再往怀里带近一些。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渐渐,就有笑容浮上来。
他那么真挚而快乐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都带了喜悦。
桑离眨眨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突然,便听见马煜说:“桑离,你可能不信,不过我是真的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
他略顿一下,依然笑着补充:“我宁愿你这么患得患失地担心我,也好过你总觉得咱俩两不相干。”
桑离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天,桑离被顾小影从头到脚骂了起码三个来回。
顾小影气得跳:“桑离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阴天的时候腿不疼吗?你跑出去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昨天的事情有多恐怖?我给你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你手机是摆设啊?你还害马煜受伤?人家招你惹你了,怎么遇见你就总得见义勇为……”
桑离坐在顾小影家的沙发上,用抱枕挡住自己的脸,直到顾小影暂时休息才探出头来,往前推杯水:“你喝点水……”
“我喝得下去吗?!”顾小影依然火冒三丈,猛地一拍茶几,吓桑离一跳。
顾小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斜眼看看桑离,冷笑:“据说,昨天晚上你还给人家马煜讲唯心论?我告诉你,桑离,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结婚去,听见没?别总想些有的没的!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才总是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你以为幸福是什么?我告诉你吧,所谓幸福不过就是两个人趁还能在一起,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而过日子也不过就是柴米油盐,甚至天天拌嘴。你知道吗,人的一生很短的,意料不到的变数太多了,你不能总为了一些你看不见的危险就放弃你手边的幸福!”
桑离愣住了。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顾小影家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眼睛里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顾小影站起身跺脚,看着桑离:“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知道你哪里最可恨吗,就是你太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了。你觉得哪条路对,你就义无反顾地走,你听不进去任何人的任何劝阻。桑离,你得听我这一次,马煜是个好男人,可是好男人也不能等你一辈子。你总要尝试做一些事,或许就有意外的惊喜。毕竟,咱们总不能因为食物中毒过一两次,就永远不吃饭了吧?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怎么知道过去那些失去和别离不是为了铺垫今天的得到和相逢?”
桑离再次沉默了。
中午是送行宴。
马煜伤口不大,恢复得很好,只是不能喝酒,便用白水敬主人。
管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顾小影早就消了火气,笑嘻嘻地指挥桑离:“桑离,每家派一个代表,马煜不能喝酒,你就得喝。”
她亲手给桑离倒上红酒,桑离瞪她,她当没看见,还起哄:“桑离快敬你救命恩人一杯。”
桑离无奈,只得端了杯子看马煜,语气倒真是诚恳。
她说:“马煜,谢谢你,真的。”
马煜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敬这杯酒,一愣,过会儿才回过身,急忙端杯道:“桑离你不是这么见外吧?”
一边顾小影却哈哈大笑,唯恐天下不乱地喊:“交杯酒、交杯酒!这样喝算什么?”
桑离回头瞪已经完全没有形象的顾老师一眼:“注意形象,别把小孩子带坏了。”
顾小影这才想起YOYO还在自己身边一边大口吃甜点,一边好奇地看热闹。
她转转眼珠子,指着桑离,低头问YOYO:“YOYO你想不想要桑离做你的妈妈?”
YOYO毫不犹豫地点头。
顾小影笑得更奸诈了,告诉YOYO:“那你让你爸爸和桑离妈妈把酒喝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叫他们爸爸妈妈了,知道不?”
YOYO纳闷地看着顾小影:“可是她让我叫她桑离。”
顾小影恨恨地轻拍一下YOYO的头:“笨啊你,就是因为你总是叫她桑离,她才不给你做妈妈的!你要多叫她妈妈,叫得满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你妈妈,懂不懂?”
YOYO恍然大悟,顿时转过头,眼里满是期待地看着桑离。
管桐听不下去了,咳嗽两声,也顺手拍自己妻子的脑袋一下:“顾小影,你能不能给自己积点德?”
“胡说!还有比我更积德的吗?”顾小影瞪管桐一眼,随即转回头去,一定要看桑离和马煜把交杯酒喝下去。
桑离拗不过她,也拗不过YOYO热切期待的眼神,终于还是挽过马煜的胳膊,在他的微笑里,一口把酒喝干。
YOYO带头鼓起掌来。
顾小影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幸福似乎比她桑离还要浓烈。
小小包厢里的气氛就这样达到一次小小高潮。
桑离脸色微红地看着兴高采烈的人们,她没有说: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很感动。
这是一种隐秘的情怀,不可以告诉别人,却实实在在给了她温暖。
席间,趁管桐与马煜谈笑风生的时候,顾小影突然抬头问桑离:“南杨在省师大政法系教书?”
桑离一边给YOYO剥蟹脚,一边不经意地答:“我也是前阵子刚知道的。”
顾小影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早知道就让你介绍给我啊!我帅帅的南杨哥哥,看见他的照片我就很倾心了,没想到居然在一个城市里,还是同行……”
桑离翻个白眼:“他博士毕业那年你研二,正在折磨管大哥好不好?至于后来,我隐居了,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顾小影却笑得很狡猾:“那你知道不知道他出国做访问学者了?”
“当然知道,”桑离看看顾小影,“不然这次回来,怎么可能不去找他。”
顾小影笑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出国吗?”
桑离纳闷:“出国是好事情啊,访问学者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南杨嘛……自然是有别的原因。”顾小影笑得很开怀。
桑离不明白了。
顾小影终于绷不住,主动揭露谜底:“我们今年新分来的同事来报道了嘛,一聊天,发现都认识南杨,她就给我讲了他出国做访问学者的原因。你猜,这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桑离也难得的好奇。
顾小影笑得心满意足:“他被师生恋缠上了,出国避难去。”
“什么?”桑离瞪大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真的,”顾小影耸耸肩,“我们同事是他们系今年毕业的研究生,来做专职辅导员的。她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不信你可以去问南杨本人。”
桑离目瞪口呆。
也真是巧,傍晚登机前,南杨的电话就打过来。
他说:“小离,我到墨尔本大学法学院做访问学者了,为期一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存下来吧。不过国际长途很贵的,还是等我打给你好了。”
桑离心里突然有些感慨—似乎,一直以来,总是他在为她着想。
她笑着问:“墨尔本的风光好吗?”
他的声音里也带了笑:“刚来不久,哪里顾得上看风景。不过如果拍了照片,一定发给你看。”
桑离没忘核实刚刚得到的重要情报:“哥,我听说你胶着在师生恋当中进退维谷?”
南杨沉默几秒才晓得反问:“谁告诉你的?”
桑离笑了:“我的眼线很多的。”
南杨一副不在乎的语气:“不要听他们瞎说,他们就晓得败坏我的名声。”
“是吗?”桑离憋住笑,“可是我分明听说你是人家女孩子的初恋对象,而且对方立志要用十八般武艺收服她情感经历一片空白的南杨老师。”
南杨怒了:“谁说我情感经历一片空白?这么大年纪了,谁没谈过恋爱啊!”
桑离哈哈大笑:“哥,原来你也记得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可是我怎么没听说你谈过恋爱?”
南杨气哼哼地:“谁说没有,是你不知道而已。”
“真的?”
“废话!”南杨咬牙切齿。
桑离笑了,只是这一次,她的笑容有释然、有顿悟、有南杨看不见的坚定。
她说:“哥,其实我们都不小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至少有了一样本事,就是能看出谁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她微微叹息:“哥,我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常常还要因为走弯了路而绕很远距离。我知道这样有多累,所以,你不要这样。”
她微微笑着,在他看不见的赤道的这一边,在催促登机的广播声中,对他说:“哥,我现在知道了,没有什么机会能够一直等着你,而不溜走。生命真的很短暂,幸福稍纵即逝,所以,不要辜负别人的心,也不要辜负时间本身。”
电话那边的南杨沉默了。
而这一边,桑离抬起头,正看见马煜从座位上站起身,拎起旅行袋往前走。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YOYO,扭头看见她,微微一笑,对她说:“跟上来,桑离。”
她心里蓦地一动,有温暖,突然浮现。
这三个字,并99lib?不是“我爱你”那么直白,可是,多么温暖。
—多么像是,一个关于“一辈子”的邀约。
之后不久,桑离又恢复了在“魅色”的演出。
或许这是令所有人都欢喜的现状—如今,常来的客人们都知道“魅色”有个很漂亮的女演员,无论创作歌曲还是西方歌剧选段都唱得很有味道。渐渐,这个高雅艺术沙龙就成为“魅色”每周五晚的品牌演出,时常出现“一票难求”的盛况。
对此,盛锦感到很开心,恨不得和桑离签长约。只是马煜念及桑离身体不好,屡次干扰自家妹子对桑离的游说。桑离也不多说话,只是微笑着坐在一边看马煜和盛锦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
其实盛锦也是极漂亮的女子,喜欢穿黑色低V领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带着若隐若现的风情。只是一开口就全然没有了妩媚,反倒带着当地女子的一点点泼辣与一点点嗲。
她埋怨马煜:“哥,你一点都不照顾我的生意,人家大嫂还没说不愿意呢!”
她说完了便热切地看着桑离,马煜看到了,先伸手握住桑离的手,再看着盛锦,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妹,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有个家了,别把所有时间都扑在这个店里。我看这周末你就乖乖相亲去,你—”
“打住!打住!”盛锦皱眉,“我投降,哥,你不要说了,我不签大嫂的长约还不行吗?真是的,桑离还没答应嫁给你呢,你就管东管西的……”
她边嘟囔边瞪马煜,桑离笑起来,在这兄妹俩的吵闹中,觉得生活终于回到了这世间最寻常平淡却又温存隽永的轨道上。
当然,这里并不是终点。
28岁,生命中还有很多梦想需要实现:比如继续唱歌,希望有真正的知音从这样的歌声里获取幸福;比如远离孤独,希望有温暖的家、有真心爱的人,在寒冷的夜里带来依靠;比如祈祷幸福,希望那些爱我的、也是我爱的人,都能够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她知道,到这时,前两者的实现都已经有了隐约的轮廓,只有这第三条,还悬在那里,让她午夜梦回时,总会有痛彻心扉的惦念。
于是,那晚哄YOYO睡着后,她郑重对马煜提出:“我想去一次上海。”
是在露台上,秋风渐冷,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有几绺散在额前。马煜伸出手,为她拢到耳后。在他们身侧的远处,是明灭闪烁的万家灯火。
马煜看着桑离的眼睛,清澈的、真实的,不再迷茫,不再笼着雾气,而是能一眼看到心底的那双眼睛,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他说:“好。”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说:“我等你回来,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桑离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抚上这个男人的眉心,将他皱紧的眉头,一下下抚平。
十月,桑离再次踏上上海的土地。
站在虹桥机场广阔大厅里的时候,她真的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多年前,也是十月,她就是从这里,从这繁华都市的霓虹中,抉择了她人生的第一段不归路。
这样的城市,每天都在诱惑着年轻而富有冲劲的人们—青春路上,这里有梦想,就有平台;有奋斗,就有传奇。只是,有些人走对了路,便挖得到第一桶金,甚至为青春树碑立传;有些人走错了路,便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万劫不复。
原来,错的,不是这繁华本身。
而是,面对繁华,我们选择怎样的人生、怎样的路。
十月,果然是天凉好个秋了。
仲悦还是那个样子:高耸入云的尖顶衬着黄浦江畔的夕阳,玻璃幕墙反射出火烧云的流光,在这城市人来人往的喧嚣中,安静伫立。
桑离站在偌大的楼宇下,看着门口穿着整齐制服的门童,略迟疑一下,才拎起小小的行李袋进门,走到前台处做住宿登记。
前台的姑娘笑魇如花,语调细软:“您好女士,欢迎您光临仲悦大酒店,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桑离点头,微笑着推过去自己的身份证,答:“您好,我想订一间单人房。”
“好的,请稍等。”前台服务员接过身份证,准备登记。然而在她看到身份证上那个名字的刹那,突然愣一下,再抬头看看桑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见她俯下身,把桑离身份证递给身边的女孩子,又低语几句。那女孩子也惊讶地看看桑离,旋即拿着身份证离开前台,走向不远处的经理值班室。
桑离有些诧异地问:“我的身份证有什么问题吗?”
“哦,桑女士,”前台服务员马上笑着答:“是这样的,您的这个身份证号码曾经登记过尊贵客户,请您稍等,我们经理马上过来,亲自为您服务。”
桑离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服务员,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几分钟后,果然就见几个西装笔挺的身影快步走过来,快要走近时桑离终于惊讶地辨认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郭柏威?
几年过去,他似乎也更加成熟了,眉宇间有了中年男子沉稳的气度,眼神里多了些凌厉也多了些欲言又止的掩饰。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的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微笑着介绍自己是客房部经理,将代桑离办理入住手续,他一边说一边把几个人引入不远处的会议室,而后转身离开。
门阖上的刹那,桑离望着面前端坐的郭柏威,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还是郭柏威先开口:“桑小姐,好久不见。”
桑离点点头,微微一笑:“的确是好久不见。”
郭柏威直接切入主题:“您这次来是—”
“我想看看沈捷,”桑离也不绕弯子,“我想看看他手术后恢复得怎样。”
她坦然地看着他:“他突然离开,我很担心。”
“这您可以放心,”郭柏威笑了,“沈总已经去美国休养了,据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沈总的情况很稳定。”
“美国?”桑离惊讶地看着郭柏威,“什么时候走的?”
“有大约一个月了吧,”郭柏威边回答边从旁边一个随从的手里拿过来一个文件夹,推到桑离面前,“这是沈总离开前留给您的,他预料到您会来,所以早就安排我们等候您。”
桑离难以置信地看着郭柏威,再低头看看面前蓝色的文件夹,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赠予书,”郭柏威旁边的男子自我介绍,“我是沈总的律师,您手上拿的是沈总在银行设置的个人保险箱,您签字后将拥有对保险箱内物品的支配权。”
“保险箱?”桑离皱眉,翻开蓝色文件夹,一目十行地看。
“沈总去美国之前曾经把一些东西放在保险箱里,”郭柏威解释,“他说如果您来找他,就请您接受这份礼物。”
“如果我不来呢?”桑离抬头看着郭柏威,皱眉问。
“他说您一定会来的,”郭柏威笑得意味深长,却也好像含着欣慰,“他说,您一定不会允许他就这样离开,您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所以,请您去打开这个保险箱,那里面有他想对您说的话。”
他说话时,有秋风从敞开着的窗户处吹进来,带来黄昏的凉意。
桑离低下头,一只手紧紧攥住文件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内文中写有沈捷中英文签名的地方。
她纤细的手指,就那样,在那个黑色签名上,轻轻地抚过去。
好像抚过那个人微笑的脸,又好像抚过那些一去不回的流年……
第二天,在郭柏威和律师的陪伴下,桑离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保险箱。
郭柏威和律师自觉留在门口,桑离走进去,用钥匙打开保险箱,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盒子上方有一封信。
桑离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封信,当她终于看见那几行字的时候,忍不住泪如雨下。
沈捷的信是这样写的—
小姑娘: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国内了。你可以放心,手术很成功,我会努力活下去,因为我不能食言—我答应过你的,陪着你,不离开你。哪怕现在隔了一个太平洋,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不离开。
盒子里是三年前我想送给你的礼物,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玉石艺人,用祖传的技法精心雕刻的一套翡翠饰品。本想带上它去北京,对你说,等你过了25周岁生日,我们就结婚。可惜,接到来自北京的电话时,我慌忙上路,忘了带它。后来我父亲病危,我匆忙赶往美国,更是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来得及。再后来,父亲去世,我留在国外料理后事、接收遗产,没有早日回国,而你,就在那段时间里失踪了。
所以,我一直都很后悔。我想如果我在去美国之前能把它交给你,告诉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娶你……如果是那样,你还会不会离开我?
我想,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我们注定要错过彼此,错过最好的时间—不过只是三年,可是错过了这三年,我连娶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姑娘,人生真的很短的,没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用来浪费。假使有人爱你,而你也爱他,那就不要想那么多,瞻前顾后是浪费时间、浪费幸福的行为。要勇敢,勇敢地去尝试一些事情,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就算将来有一点遗憾,你也要允许生活中出现一点误差。
小姑娘,我爱你—经过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这种爱,更像是亲人之间的爱了。
所以你要记住,我是你远在天边的亲人,如果你不幸福,每个亲人都会难过。
那么,这套首饰,就算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吧,小姑娘,祝你新婚快乐!
永远幸福!
沈捷于上海仲悦
泪眼模糊中,桑离终于轻轻打开那个紫檀木盒子,黑色丝绒上,静静栖息着一整套晶莹剔透的翡翠首饰:圆润的手镯,蝴蝶形状的胸针、簪子、链坠、耳环……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翡翠锁,背面刻着四个工整的小字“永结同心”。
寂静的屋子里,桑离仰起头,很努力才止住眼泪,压住哭声。
很努力,才露出那个仍然带一些哭意的微笑。
她定定看着那纸他的亲笔信,在心里说:谢谢你,沈捷。
谢谢你可以健康地活下去,谢谢你成为我的亲人,谢谢你祝福了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从来都不孤独。
是的,生活总要继续。我们总要放下过去,才能往前走,一步步,从青涩到迟暮,从张扬到内敛,从贪婪到豁达,从痛悔到淡然。
只要活着,一切便都还来得及。
那天傍晚,她便是带着这样满心的感动,踏上返程的路。
飞机腾空的刹那,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向宁说:小离,我爱你。
沈捷说:小姑娘,我是你的亲人。
桑悦诚说:小离,对不起。
YOYO说:桑离,我喜欢你。
以及马煜说:我等你回来,桑离,回来我们就结婚。
……
眼角,渐渐又有液体渗出来。
原来,眼泪不是冰冷的,而是灼热的。
是带着心脏的温度,自血脉深处而来,穿过那些真心有爱的时光,淌出来,帮助你我去铭记、去感悟、去长大的。
所以,哭泣并不可怕,只要我们用泪水濯洗了我们的眼睛,然后用更加清明的目光去注视周遭的世界。要敢于放下过往,才能释然而勇敢地去注视、去聆听、去感受那些带着希望的别离、那些饱经沧桑的相逢,以及,那些沉淀于岁月深处的爱。
是谁说过的:纵使相逢若别离,别离处,亦相逢。
一万米高空上,桑离睁开眼,仰起头,让那些星光在眼角逆流。
舷窗外,灿烂夕阳烧红了云海边际,整个世界光彩流离!
还好,阴天总是很短,幸福却有那么长……
(全文完)
2008年《别离歌》后记
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李后主的词,前期的,中期的,后期的,随口会念很多。
只是莫名地,相对于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而言,我时常从脑海中无缘99lib?无故蹦出来的,却是那句“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破阵子》—凄清,痛悔,伤逝。
四十年的家国,一朝覆灭,穿白衣出城,哀乐齐鸣。
这时候回头看,前半生的荣耀,后半生的飘零,划出讽刺的分水岭。
后来我想,我喜欢李煜,恐怕就是因为他的经历:不是所有词人都有机会做皇帝,也不是所有皇帝都会沦落为亡国之君,更不是所有亡国之君都能忍气吞声做阶下囚。
所以,我喜欢李煜,是因为在他的文字里,既有前半生纸醉金迷的大快活,也有后半生离乡背井的真萧条。
至绝..望的哀痛,常常能产生这世间最打动人心的字词。
于是,某个晚上,我终于决定,就用这“别离歌”三字,作为这个已在我脑海中盘旋多年的99lib.故事的名字。只不过,在这个故事里,除了足够的凄清、足够的痛悔、足够的伤逝,还要有足够的坚强、足够的淡然、足够的光明。
甚至可以说,我想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段被一分为二的人生:前半段,你可看见繁花似锦中的欲壑难平;后半段,你却看到从容静寂里的豁然开朗。
大约,生命就是这样:有失去,有获得,有纠缠,有顿悟;有铺天盖地的诱惑,有泥足深陷的悲哀,也有足以战胜一切阴霾、温暖而令人动容的爱。
所有这一切,就是我们往前走的动力,亦是我们往后看的勇气。
我知道,就行文而言,这是个浅淡的故事:不是大题材、缺少大背景,甚至没有大的跌宕起伏。自始至终叙述着的,不过就是一个女子从飞蛾扑火到心如死灰再到重新站起的全过程。
然而,这份浅淡,恰是我要告诉你的真实—像桑离这样的女孩子,不是个例,亦不是虚幻。她就在我们身边,甚至住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她所代表着的欲望、偏执、冷漠、决绝,从来都不是唯一。
只不过,桑离的不同之处在于,当命运给了她太多报应之后,她在最短时间内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因为她知道,既然所有那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么,就不可以后悔。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她应该感谢自己在遭了报应后还能活着。于是,还有机会认真反省,还有机会从头再来,还有机会抓住幸福不撒手。
所以,真的没有哪一段经历会是无用。只要你肯体会、肯自省,所有那些过往,便都成为我们磨砺自己、修缮自己的缘由—藏书网或许会有阵痛,但痛过的幼蛹才会化蝶。
故而,我们要对生命中的每一段路途,表示感激。
你知道吗,青春本身真的是一阕别离歌:因为我们总要与往昔的自己别99lib?t>离,才能与崭新的自己相逢。
所以,一部 href='6305/im'>《别离歌》,就是一个女孩子的成长史。
谢谢你陪我走过,谢谢你陪我回忆,谢谢你陪我倾听这时光深处最真挚的声音。
谢谢你。
叶萱
2008年10月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