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考骨纪·北疆生死契》 楔子 E91°46′71″N40°11′29″ E90°19′09″N40°33′90″ 一只瘦骨嶙峋却苍然有力的手在黑板上写下两组数字。站在讲台上的中年人转身面对我们,神情肃穆。 “这两个坐标分别属于两位故去的先驱。前者是彭加木先生失踪的地点,后者是余纯顺先生遇难之地。在我开始这场关于北疆考古文化的讲座之前,请让我们牢记这两个坐标,牢记在这片荒漠上人类艰难行走和探索的脚步。” S大的报告厅里坐满了人,鸦雀无声地望着讲台前方。中年人个子不高,肤色黝黑,看上去是常年暴晒在强烈日光下的结果。 “我叫裴风格,现在XJ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受贵校考古系教授范铭贤先生的邀请,为大家讲讲有关新疆文物考古工作的近况,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和有兴趣的同学们探讨一下新疆的文化与历史。” 裴研究员话音刚落,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举手站了起来。 “裴老师您好,我是物理系的学生,也是余纯顺先生的支持者。我一直很想知道余纯顺的真正死因。另外,彭加木先生为什么会失踪,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此言一出,整个报告厅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余纯顺在1996年徒步穿越罗布泊时遇难,四年后的今天有关他的传闻依然沸沸扬扬。我看了看身边的两位师兄,他们都专注地看着裴风格,生怕漏掉一丝半点的信息。 裴风格沉吟片刻:“沙漠和戈壁地带的险恶远非在内陆生活的人们所能想象,余纯顺和彭加木都是因为迷路而造成的给养匮乏,导致死亡和失踪的。种种迹象表明,余纯顺是恶热导致的脱水而死,彭加木虽然失踪,但也已被认定为死亡。” 眼镜女并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回答,她微微仰起脸,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您这是官方回答,我们也早已知道这些。近年来有关新疆尤其是北疆的传闻不绝于耳,传言中北疆地区有平行宇宙的时空交错点,拥有我们人类无法掌控和认知的力量,这点您怎么看?我注意到余、彭遇难地点的坐标非常接近,都在北疆塔东,地理位置相距不过160公里,这是偶然还是必然?爱因斯坦和霍金都对时空宇宙有突破性的看法,我相信您的见解也不会仅仅在三维世界中故步自封吧?” 台下的学生带着调侃和尖锐的气息,有人甚至稀稀落落地鼓掌哄笑起来。这是S大一贯的传统。每当有专家学者来做讲座,S大的学生总是表现出一种雀跃的傲慢,内心却渴望被来者真正的学识所征服。 裴风格微微笑了出来,他的手放在讲桌上:“你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不知道的人还可能以为这是一场现代物理学的讲座。”略显紧张的气氛被众人的笑声缓和了下来,斐风格慢慢从讲桌前踱步而出,“考古讲究的是实证,任何论点都必须有论据的支撑。不能否认的是,北疆是个神秘的地方,有许多值得探索和思考的历史遗存。百年前,瑞典殖民探险家斯文赫定率队踏入我国新疆地区探险时,因为环境的恶劣及没有携带足够的饮用水,几乎遭到灭顶之灾。他们喝过人尿、骆驼尿、羊血,放弃了几个同伴的生命和大部分装备,包括两部相机和上千张照片,仓皇逃离。塔克拉玛干沙漠也因此得到了‘死亡之海’的别名。因为环境恶劣而导致的死亡,早在彭、余二人之前就有。我想,死亡并不是探索的终点。所有关于北疆神秘事件的猜测,超自然也好,神鬼论也好,并不能代表科学和理性精神所看重的真相本身。” 我捅了捅身边的两位师兄,悄声道:“斯文赫定不就是发现那个楼兰古城的人吗?” 这两人正张大嘴巴,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裴研究员,对我的问题充耳不闻。裴研究员的一席话赢得了一阵掌声。片刻后,我的一位师兄终于按捺不住举手站了起来。 “我是考古系的博士魏其芳。您提到的斯文赫定,我们都知道是他发现了楼兰古城。楼兰曾经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繁华昌盛却一夜空城,居九九藏书民不知所终。对此您有何见解?” 学生中有人低声接了一句:“那不就是鬼城吗?” 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裴研究员听见。他微微感喟了片刻,声音有些低沉:“不光是楼兰,事实上我们研究所正在发掘的孔雀河中游的古墨山国遗址,历史上也经历了一夜空城。战乱说、瘟疫说、环境说,对古人弃城的原因在不同角度作了注解,却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听到墨山古国这四个字,我和两位师兄顿时变了脸色。裴研究员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异样,顺着思绪继续向众人介绍古墨山国的考古发掘近况,包括.99lib.出土的著名M15棺木及墓主奇特的面具与葬俗。鲜明的墓葬特色和传奇的历史文化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我却和两位师兄一直在窃窃私语,遭来旁边几位中文系美女的白眼。 裴研究员的介绍告一段落时,我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裴老师,……古墨山国是不是隐藏了什么特别的秘密?” 原本热闹的报告厅刹那间安静下来,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望向我,似乎都被我这不着边际而突兀的问题困惑了。连裴研究员也一脸错愕,目光有些迟疑。几秒钟后他回过神来,向我颇有风度地微微一笑:“这世界没有秘密,只有被时间遗忘的历史。” 报告会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了。看得出S大的学生虽然专业迥异,但对不同类型的文化都颇有兴趣。我和两位师兄混迹在人群中,准备默默撤退。这时,从讲台上走下来的裴风格拦住了我们。 “你们都是考古系的吧?刚才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 我看了看身边的师兄,心中拿不准该不该说出来,毕竟事关重大。这时另一位师兄李文常开口了。 “裴老师,我们在金坛实习时曾在一个无主荒墓中挖出过一具女尸。”他有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她身着黑衣入葬,葬式有违常理,似乎与古墨山国有莫名的联系。” 裴风格的脸色凝重起来:“黑衣殡葬?墓穴在内地金坛?怎么可能与北疆地区的古墨九九藏书山国有关联?” 魏其芳低声道:“我们也不知道其中奥秘。但是从三年前挖到她开始,我们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裴风格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们既然是考古专业的,就该知道任何一个结论,都必须有坚实的考据基础。且不说新疆与金坛地理位置相隔几千公里,在古墨山国遗址出土的墓葬中,也没有见过黑衣殡葬的死者。不知为何你们会觉得那个女尸与古墨山国遗址有关?” 李文常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抖出了压在我们心头的那句话。 “我们中有人认为……我们挖出了个女鬼!” 第一章 两位大神
冷眼一瞥,生与死。骑者,且赶路。 ——叶芝 我这辈子干过两件让我妈悲痛欲绝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在高考的时候我偷偷填了考古专业的志愿,并且顺利考上。后来我才知道,在全民经济热浪的那个时代,当招生老师看到我的第一志愿上大大的“考古”两个字时,几乎热泪盈眶。我和那些脸色铁青被“服从调剂”给调到考古系来的同学一起入学时,心情可谓是冰火二重天。我妈哭着把我送上火车,让女儿成为律师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第二件事是在大学毕业前夕,我直升了本系研究生。当我签完字后打电话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时,我妈又哭了。我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从此我妈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找一个律师女婿身上,当然她还是没成功。 高考结束后的九月,我一个人拖着行李,风尘仆仆地走到S大新生接待处。当时有两个男生猛虎下山般冲向我,其中一位头大如斗,多边形的脸上戴着厚厚的镜片;另一位则身长玉立,时不时流露出白痴般的淫笑。他们热情洋溢地帮我办好了报到手续,并奋力扛起行李送到我六楼的宿舍里。这两位男生当然就是我的两位师兄,考古系里知名的两位大神——魏大头和李大嘴。他们在此后的时光里成为我的亲密战友,辗转奋斗在全国各地阴森的墓地遗迹中。 S大本来男多女少,考古系的比例更是可怜,这就不难理解为何那些师兄志愿者在新生接待处奋不顾身地冲向新生尤其是女生。 魏大头和李大嘴的事迹在考古系可谓一时瑜亮,罄竹难书。这里要讲的,是老魏惊悚的“求爱记”。这件事情不仅严重影响了魏大头的身心健康和光辉形象,现在回想起来,更是导致日后我们踏入北疆之行的第一步。 我大二的时候,魏大头已经是研一的学生了。度过了四年青黄不接的本科生活之后,魏大头的情窦已经开得不能再开了,于是他决定找一个女朋友。 老魏是一个做事非常有计划的人。首先他通过对全校适龄女生的普查,锁定了计算机系一个单身女生。其次,他拟定了一个周详的求交往计划,并发动一班好友全程支持。我和李大嘴都属于被他征用的范围。 相比老魏的光辉历史,老李毫不逊色。有关老李的种种勾当,后文再表。 在魏大头精密的求交往计划中,第一步是这样的:魏大头找了一位中文系的哥们,拟定了一份声情并茂的匿名情书,以诗经体表达了自己对该女生的一见钟情、倾慕之心。中文系哥们吃了魏大头请的一顿火锅,将情书几经修改之后,终于定稿。 第二步是由我带着这封沉甸甸的情书,在学校5号食堂蹲点。每周二中午,该女生都会在上完第四节课后,抱着一摞书匆匆奔向食堂用餐。我的任务是将该女生狠狠撞一下,然后边说对不起,边帮她拾取书本——同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情书夹入她的书本中。 第三步是魏大头的出现,他大步流星走向女生,帮她拿起书本,以亲切的微笑给她留下人生的第一印象。 计划是周密的,发展却是意外的。 当我终于如愿将计算机系女生撞了一下时,万万没有想到因为力度过大,将她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更令人悲愤的是,我刚刚将情书夹入她书中,试图将她扶起时,路过的某物理系男生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殷勤地将该女生扶了起来,并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 在一旁的魏大头目瞪口呆,完全没有应变能力。 他头虽大,但脸皮太薄。 结果可想而知。该计算机女误以为是物理男夹的情书,不由得芳心暗许。物理男平白无故捡了个女友,魏大头却唉声叹气了一个学期。 但魏大头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从来都很有耐心,更有锲而不舍的精神。正是他这样的品质,让我们在后来很多田野考古过程中经历的异常事件中得以生还。 魏大头等待了一学期之后,计算机女终于和物理男分手了。魏大头这次没再找我帮忙,而是通过其他方法终于得以和计算机女交往。虽然没有明确到男女朋友的地步,但据魏大头招供,已经八九不离十,就差捅破一层纸了。 悲剧的是,恰在此时魏大头被导师派往金坛干活。伙同他前往的有李大嘴和另外一位师兄周谦。本来我也想去,但因为经费有限,况且当时我又是本科生,因此我被无情的阻挡在这次神奇的金坛之旅门外。 在金坛发掘的是一个明前期的合葬墓,属二次葬,双穴,大小只有5×5的两个探方。魏大头和李大嘴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绘制墓穴的平面图和剖面图,周谦负责摄影。那时候我们学生还没有手机这回事,他们发掘的地方又是在野外,因此魏大头每天只能在帐篷里思念他的计算机系美娇娘。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毫不起眼的金坛考古发掘,却导致了几个意外的结果。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带着让人无法捉摸的微笑。 漫长的两个月之后,魏大头和李大嘴终于回来了。风尘仆仆的魏大头回到宿舍先洗了个澡,然后背上他心爱的草绿军用书包直奔新教2号楼301室找他的姑娘。 计算机女每晚在此自习,这是我汇报给魏大头的情报,换了一大包旺旺。 艰苦的田野考古工作和体内荷尔蒙的过剩,让魏大头几乎要变身狼人,在新教外的草坪上对着月亮长鸣。我和老李极力撺掇怂恿魏大头,搞得他热血沸腾,决心今夜表白,绝不拖延。 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将计算机女叫到走廊上,期期艾艾道:“我回来了。我……挺想你的。” 计算机女点点头:“啊,我也很想你。” 这句回答岂止是让老魏飘飘欲仙,隔着老远我都能看到老魏酥软着身子,一脸谄媚道:“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带来了一件珍贵神奇的礼物。你把手伸到我书包里……” 在新教3楼走廊里惨淡的日光灯下,计算机女笑靥如花地将手伸入了魏大头的书包。 魏大头的书包鼓鼓囊囊的,这珍贵礼物的显然体积不小。 计算机女的手指在礼物上摩挲了片刻,接着笑容变得有点奇怪,她用手指慢慢地将礼物勾了出来。 魏大头继续献媚道:“想把它带出来可不容易呢。你看,光亮光亮的,我还给它打了层蜡。” 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从计算机女的口中传出。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件珍贵的礼物。 尖叫声把一群正在自习的同学们从教室里震了出来。如此轰动,倒是令魏大头始料不及。 那些含着话梅的、嚼着口香糖的、小情侣眉来眼去偷着亲嘴的自习生们跑到走廊上围观的时候,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计算机女的手上,赫然捧着一个圆润的头骨。魏大头没有说谎,他不仅将头骨擦拭干净,并且确实精心打了蜡。 他一心把自己心爱的东西奉献给心爱的女人,这是男人的通病。只不过有人送的是钻戒,有人送的是人民币,而魏大头送的是死人头骨。 计算机女摇摇晃晃地倒在惨淡的日光灯下。那些围观的女生尖叫着跑开,留下一群石化的男生。 此事惊动了校保卫处,魏大头被带走了。 后来是范教授把他领出来的,并经过极力斡旋,仅仅让魏大头落下了一个严重警告的处分。 计算机女休学半年后,被学校送到法国做了交换生。此事的另一个后果是,我们考古系的名声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非常狼藉。 大凡学校里的学生看到考古系的人,都会绕路走。甚至在食堂吃饭时,都会很自觉的跟我们保持一段距离。 我曾经问过李大嘴,魏大头怎么可能不经归档私自带回一个头骨? 李大嘴的回答是,这是他们发掘墓穴边的一个无主荒墓,年代不可考,但不会早于清末。此墓没有考古发掘价值,由于当地的公路开发,基本上要被夷为平地了。他们几个曾在此墓被毁前连夜发掘,想趁机练练手,做一次独立发掘工作。 这个头骨,就是这个单人葬穴主人遗留的。 李大嘴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还有些话欲言还休。我当然不能放过他,在我的逼问下,李大嘴四处望望,见无人在侧,便附在我耳边道:“师妹,我觉得这个墓有邪气。” 大凡做考古的人,都有点跟孔子类似,对鬼神之说存而不论,大不了是敬而远之。若真的说是相信鬼神,也不可能做这种阴气极重的工作。李大嘴是个喜欢卖弄文采、动不动就故作神秘的人,他的话我向来十分只信八分。但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能不配合。 “怎么个邪气法?” 李大嘴压低声音道:“那晚发生了不少怪事。”他咽了口口水,接着说:“跟你直说了吧,这个墓葬位置不正,不合常规。露出棺木后,棺木的方向头朝西北,脚向东南。这在传统墓葬中属于大忌。如果不是慌乱中下葬的,就是此墓主不得善终。而且更奇怪的是……” 我的好奇心被勾引上来了:“更奇怪的是啥?” “开棺前,周谦说墓主是个女的。” 我当然知道考古系的男生个个如狼似虎,尤其对一切散发雌性激素的事物特别敏感。但若周谦开棺前知道墓主是女性,这确实太玄了。 我还从来不知道周谦的道行修炼到了这种地步。 李大嘴见我不信,有点急。他一拉我胳膊,低声道:“周谦说那女子身穿黑衣入葬,我们还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开棺一看,里面果然有破败的黑布。老魏一见完整的头骨,眼睛就直了,跟我们说他要这个头骨,谁都不许抢。当时我心里凉飕飕的,他们俩一个忙着刷头骨,一个蹲在棺边发呆,我看他俩都跟中邪了一样。” 听李大嘴唠唠叨叨,我心中不由得有些不耐烦。周谦一直沉迷周易、八卦、推命、灵异,平时在图书馆做的笔记全是有关赶尸、养小鬼、附身等这些在我们看来野路子的知识。就算他偶然一次蒙对了荒墓的墓主性别,甚至猜对了这不合常理的服饰,也没什么奇怪。因为每次开棺前周谦都会念念有词,语出惊人,十有八九不准。好不容易准一次,到了李大嘴的口中就成了邪事。要是被老范知道,免不了一顿训斥。 老范就是范铭贤教授,是李大嘴和魏大头的导师,也是我的目标导师。平时我们都叫他范老夫子。老范是个坚定的充满革命精神和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也是马列主义的忠实斗士。在他的钱包里,至今还有毛爷爷的像章珍存着。 李大嘴真的急了,一跺脚道:“实话告诉你吧!那晚我们从无主荒墓回到营地后,睡到凌晨四点我醒了,结果发现了什么你猜?” 我想了想回答道:“古尸复活在你们帐篷外吃烧烤?” 李大嘴摇摇头,声音有点颤抖:“周谦不见了。” 李大嘴身高一米八,人虽不帅却也算模样周正,算得上是考古系的一朵奇葩。但人的胆量和身高没有必然联系,尤其在李大嘴身上是呈反比例状态。李大嘴一看周谦人没了,立刻推醒魏大头,叫上营地里所有的工人,两人一组,打着手电筒四处寻找。 李大嘴和魏大头一组。 在营地周边找了一圈后,魏大头打了个呵气说,会不会这小子又跑荒墓那里去了?搞不好他要在那边把井字、十字、梅花布孔法全部练一遍。他吃独食吃惯了,没事就跑老范那里吃小灶,眼下碰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定然不会放过。 李大嘴想想也有道理。周谦当时是说过想挖到生土层。一般来说墓葬的填土都是五花土,而考古发掘除非有重要遗迹需要保留,否则探方均需下挖至生土层。所谓生土层,是指不含任何人类活动的遗迹、遗物的自然堆积。 他们三个一起发掘的时候,一是人力、工具有限,二是李大嘴实在有点胆虚,故在他的极力主张下,只开棺检验后便又掩上泥土离开了。如果说周谦想去独力再挖一回,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魏和老李游荡到荒墓地点后,果然看到了周谦。 周谦一个人站在再次被挖开的墓边,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S大在全国高校里的名声,主要是建立在两点基础之上。 一是食堂饭菜之难吃、荤菜里的肉之少,让大师傅们非常痛心疾首。因此经常会有老鼠、蟑螂等志愿者溜进饭锅,为我们这群眼睛发蓝的学子们补充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二是学校住宿条件之恶劣,令人出离惊奇。本科生是10~12人一间宿舍,研究生是6人一间宿舍,博士生是3人一间宿舍。宿舍里除了人之外,还聚居了大量的小动物,比如常见的蟑螂老鼠蜘蛛,甚至还有顺着百年老树爬进屋来的蜈蚣、蚯蚓等。 招生简章上的照片拍得美轮美奂,把学校描绘成了天堂一般的所在。后来李大嘴在网上征婚时,我帮他做材料时才醒悟到,原来不同的角度描述,可以将芙蓉姐姐变成芙蓉仙子。 我终于理解了学校的一片苦心。 周谦就是住的三人宿舍。他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一位是近代史的博士,主攻经济分析,用的是计量史学的方法论。另一位是数学系的博士,主攻模型理论。不知道学校是用什么规则分的宿舍——抽签? 我在李大嘴的撺掇下,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终于还是去拜访了周谦师兄。 考古系多出奇人。除了大头、大嘴这样的神人,还有周谦这样的大仙。 据说周谦在选修了《殷商文化》这门课后,专门去宠物市场买了一只乌龟,准备仿照殷商人士,以龟壳占卜决定自己的人生道路..t>。 但是乌龟养出了感情,周谦又舍不得弄死它而取龟壳了,只好一直养在宿舍里。好在乌龟从来不叫,宿舍阿姨也没发现。 我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情,想从周谦嘴里套出那晚他在荒墓边一个人究竟干了什么。尽管我对周谦及他的宿舍做了相当的心理准备,但一进门时,仍然是大吃一惊。 男生宿舍最显著的特征是“臭”。 臭球鞋、臭袜子、整年不洗的衣服、床单,混合着饭盆的油腻味道,以及永远的康师傅泡面味,这一切让所有拜访男生宿舍的人感受到强有力的冲击。 但是周谦他们宿舍却异常整洁。 没有异味,一切井井有条,有条到让人惊讶。 周谦的书桌前,贴着一幅八卦图。小谷(近代史博士)的书桌前,贴着赵薇的大幅海报,还有两张民国初年的人口统计表。Y男(数学系博士)的桌前什么都没贴,桌子上却摆放了一个洗脸盆。 走近一看,洗脸盆里养着一只青蛙。 Y男和周谦不在。小谷热情洋溢地接待了我,倒茶后说,周谦去图书馆了,18分钟后肯定回来。我正想问小谷为何对周谦的行踪如此了解,后来瞥到周谦桌子上玻璃板下压着的作息时间表,精确到分钟,于是心中明了。 等周谦回宿舍的时间里,我和小谷闲聊起来。话题是从脸盆里的青蛙开始的。如果养宠物是小猫小狗,这我都能理解,甚至乌龟——比如周谦那只,我也能理解。但是青蛙…… 小谷见我疑惑,笑眯眯解答道:“这青蛙不是宠物。是这样的,我和Y男想学游泳,但是发现游泳馆的教练既粗暴,也没有系统的方法论。因此我和Y男各出资50%,购买了一只青蛙,由我和他每日轮流记录青蛙游泳的运动轨迹、使用肌肉方法、各种姿态的配合。进行汇总研讨后,总结出一套蛙泳的标准姿势和方法,目前初见成效。” S大果然是盛产神人的圣地。 小谷看了看表,说:“学妹,你先坐会,我得去打水了。今天宿舍卫生和打水都是我负责。这有点心,你先吃着。” 他临出门前还回头叮嘱一下:“点心的包装纸不要乱丢。屋子里有3个垃圾桶,中号绿色的那个是丢可降解垃圾的。” 我一个人坐在整洁的宿舍里,3个从大到小排列的垃圾桶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和我面面相觑。我起身转悠到周谦的桌前,随意浏览他书架上的书籍。书籍是按体积和涉及的不同领域双重标准排列的,从《博物馆学》到《黄帝内经》,摆放得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我发现周谦桌子右下方最靠地面的一个抽屉有条缝隙。我向里面瞄了瞄,隐隐绰绰看不清楚,但总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我思想斗争了很久,大概有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尽管知道擅自翻看别人的抽屉是不对的,但我实在克制不了这该死的好奇心。 这好奇心后来也害过我很多次,幸好我命够硬。说实话,我倒情愿永远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 抽屉里被分成了两部分。靠外的部分,是一整套化妆品。从唇彩、胭脂、眉笔到粉扑一应俱全。靠里的部分,是一个16开大小的包裹,用黑布包着。 当我石化在那里,看着满眼亮闪闪的化妆品时,根本没有动过任何念头再去打开那个黑布包看看里面是什么。 万一是毛茸茸的小手铐,或者情趣丝袜内衣,我可真是要被天雷劈成外焦里嫩了。 “你怎么在这里?” 周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正呆立在书桌前,压根没听见他进门的声音。 周谦脸色先天苍白,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读书人。他戴着八百多度的眼镜片,性格忧郁。其实如果他摘下眼镜你会发现,此人还算帅气,有点像《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冯远征。 我胸腔里的心脏欢快而杂乱的跳着,脸上却是淡定的微笑:“周师兄,听说你们刚从金坛回来,我过来看看你,顺便听你讲讲奇闻轶事。老夫子不许我去,只能听你说说,解解馋。” 一边说着,我一边用脚不动声色地将抽屉关上。 周谦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什么好说的。金坛那个墓已经被盗过两次了,基本上没有考古价值。” 我连忙给周谦倒了杯茶:“听说……你和大头、大嘴他们另外去探了个荒墓?” 周谦立刻警惕起来:“你听谁说的?是李文常说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他嘴里藏不住事情。” 我嘿嘿笑了一下,央求道:“那个荒墓,你怎么知道墓主是女性?还有,你怎么知道她下葬时穿的是黑衣?黑衣殡葬很罕见哪。” 周谦沉默了一会,脸色变得有些铁青。 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毕竟我和魏大头、李大嘴他们比较熟悉,说话也口无遮拦。但是周谦在系里向来独来独往,不仅没有任何朋友,人也是出了名的难以相处。 片刻后周谦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一个女孩家,还是不知道这些比较好。” 这是让我最讨厌的话之一。当即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学术无性别。自从人类度过冷兵器时代以后,女性价值的体现早已超越了靠体力谋生的蛮荒时代。想不到周博士还在津津乐道于此。” 周谦看了我一会,再次轻轻叹息一声。他闭上眼睛,说的话到今天我还犹在耳畔,连他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都历历在目。 “我看到她了。那晚,我看到了墓主。梁珂,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你记住我的话,金坛荒墓的事情不要再问、再提。忘记这件事情。” 熟悉S大历史的人应当知道,在那两年间学校里曾经发生过的几件轰动大事。如果不是学校极力捂着,并且将事件合理化,恐怕没人再敢报考这个号称全国前五的院校。 我不是故意在这里浪费笔墨,讲述跟考古无关的S大校史。实在是因为这几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跟我们后来的考古奇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它们有共同的源头。当然,从我们一身正气的党委书记到勤恳一生的范教授,没人认为此事和我们考古系有任何关系。但事实是,我、魏大头、李大嘴和其他人经过漫长的几年时间,横跨了半个中国,最终搞清楚了这其中的逻辑脉络,或者说至少知道了其中的一部分真相。 万事皆有因果。即便是我们不愿意去承认、去认知的那部分世界,也遵循着这个哲学规律。 从周师兄那里回来后,我的好奇心并没有得到满足。周谦说了那段不着边际的话后,就三缄其口,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都没用。 当然我也没把他的话当真。一个智商在平均线以上,满怀为考古事业奉献青春以及毕生精力的S大新女性,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抽屉里有比女生还多化妆品的变态博士的话。那段时间已经进入期末考试阶段,我要和六级考试做殊死搏斗。而魏大头和李大嘴的硕士论文也进入了开题阶段,大家各自忙事情,联系比以前少了很多。 再到后来,1993年开始发掘的郭店楚墓竹简经过几年漫长的整理、汇编终于?面向全世界发布考古成就。其中出土的包括《缁衣》、《五行》、《老子》、《太一生水》等先秦儒道两家典籍与前所未见的古代佚书共十八篇,对古文献研究尤其是儒、道思想界来说不啻一场大地震。 我们都激动万分地捧着竹简的拍照影印本,窝在宿舍床上彻夜研读。尤其是魏大头,声称自己发现竹简中有段话遗漏了一句,一定是在考古发掘的时候少挖了一篇竹简。 这一发现让魏大头做了很久的学术成名梦,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精心写了篇论文,投给考古权威核心期刊。可惜没有下文。 就连魏大头的偶像庞朴老先生也根据出土竹简提出了“儒家三重道德论”、“从心旁字看思孟学派心性说”等精辟见解,并据竹简材料对当年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帛书五行篇研究》进行增改,重写成《竹帛〈五行〉篇校注及研究》一书。 那时候我们连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都在谈论竹简,生活中除了竹简似乎别无旁物。这个令所有考古系、历史文献专业学生无法回避的巨大漩涡,将我们牢牢卷入其中,丝毫注意不到其他系学生看我们时奇怪的眼神。 终于还是有件事情让我们从先秦时代回到现在的S大校园。 有一天,魏大头匆匆找到我,脸色凝重。 “梁珂,出大事了。”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周谦出事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立刻想到的是周谦。 我错了。 魏大头神色哀戚,心有余悸:“小谷自杀了。” 小谷是历史系的。 在很久以前,我们考古系是历史系下属的一个专业。后来经过院系调整,考古专业独立了出来。即便独立出来,我们和历史系还是有着深刻的联系。很多公共课、选修课是一起上的,两个系之间的学生、老师都相互熟悉。 历史系跟我们考古系是一样的,除了招生困难,人数上也都稀疏可怜。如果历史系和考古系不联合,连学校的足球比赛都参加不了。 小谷虽然是历史系的博士,但他人很开朗热情,尤其是体育不错。他率领的历史、考古联合篮球队,曾经在S市的五大高校联赛中获得季军佳绩,改写了我们两个系的篮球史。最让人感到扬眉吐气的是,打败了我们的夙敌哲学系。从此哲学系那帮孙子见了我们,难免有点气短。 顺便说一句,在民间举行的全校八十分大战中,我和魏大头搭档,也干掉过哲学系。最后我们输给了数学系,不过不觉得丢人。只要赢了哲学系,我们就张灯结彩过节了。 说谁自杀都可能,但小谷是万万不可能的,偏偏事实如此。 我们S市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城内寺庙众多。小谷选择自杀的地方,就是在一座千年古刹里的高塔上。根据目击者声称,当天小谷穿着毛衣,牛仔裤,失魂落魄地走进古刹。 与其他寺庙不同,这座古刹有一尊倒坐观音菩萨像面朝北而望,佛龛上的楹联道明原因:“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小谷在倒坐观音前跪了很久,后来神情越来越烦躁。他从蒲团上站起,喃喃低语片刻后,向西南角的药师佛塔走去。这一切都很自然,大凡到寺庙里上香祷拜的人都有难心事,谁也没注意这个青年才俊苍白的脸庞。 他进入药师佛塔后,终于有一位居士注意到小谷烦躁的神情,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这是很正常的问候,小谷却如见了鬼一般,眼睛血红,嘶哑着嗓子颤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居士莫名其妙。小谷转身飞奔着跑上塔顶,仓皇如逃跑。大约几分钟后,小谷从塔上一跃而下,彻底终结了他年轻的生命。 居士在给警方做笔录时,一直非常懊悔,说自己如果当时能拦住小谷,多和这孩子说几句话,他也不至于做傻事。 逝者如斯。小谷就这样走了。周谦去认的尸。 大凡从高处坠落的人,死相都很恐怖。小谷尤甚。他是头部先着地,脑浆四溅,连身上的皮带都断成几截。 这件事情当时影响很大,从系主任、书记到小谷的导师齐齐出动处理善后事宜,接待死者家属。学校给出的说法是小谷在博士论文准备过程中遇到了问题,又不善于和导师沟通,最终因为害怕不能完成论文毕业而产生了厌世情绪,选择了自杀。 我们系心有戚戚焉。领导给我们所有学生,包括本、硕、博所有学生都开了思想动员会,马书记反复告诫我们生命是可贵的,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思想上有波动的话,可以找辅导员,找年级导师,找指导教师,找书记、系主任来谈。系办公室大门永远为学生敞开。 很多同学在会上哭红了眼圈。小谷虽然是历史系的,可在我们心中跟自己系的兄弟是一样的。 会后,魏大头和李大嘴找到我,说是一起去看看周谦。他不仅去认的尸,而且还在现场协助警方收尸,想必他的心理压力不会小。 我和魏大头、李大嘴一起走到五舍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宿舍楼里人流不息,别系同学打闹说笑的样子与我们悲痛的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进409室时,周谦正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台灯没亮。 Y男也在,正在收拾东西。 没人和我们说话,我们仨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大嘴硬着头皮开口道:“周谦,我们来看你了。” 周谦还是坐在那里不说话。 我的目光落在Y男身上,只见他在床铺边忙来忙去,连被子、褥子都打包收拾了起来。我奇道:“Y男,你这是干吗?” Y男抬头道:“我准备搬宿舍,学校已经批准我的申请了。” 几乎是同时,我们仨一起张大嘴巴问:“为什么?” Y男轻描淡写道:“这屋子里有鬼。” 不知道是Y男的语气太过平淡,还是我们考古系的人天生变态。听到“这屋子里有鬼”六个字后,当时我第一个反应是兴奋。 从古至今,无数人想证明鬼神的存在。从上古时期人类的文明发端开始,中国人的先祖就在和鬼神打交道。今天的医学、音乐、文学、舞蹈、历史、文字,所有文化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对神的崇拜和对鬼的祭祀。而今天,在这平凡的S大五舍409室,在这简陋的老鼠与蟑螂丛生的房间里,竟然有一位异常理性冷静的数学系博士说屋子里有鬼,何等的令人振奋期待。 看得出魏大头一样和我兴奋,他探头探脑问道:“鬼?在哪里?” 李大嘴身子有点微微发颤,不自觉地向我身后缩了一下。 Y男用手指点了点周谦,没好气道:“你问他。”说罢他背起大旅行包,手里抱着被子出门去了。 周谦坐在昏暗的桌前,还是沉默着。 魏大头走近周谦,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了声:“喂,你没事吧?我们给你买了点水果带来……师兄,你节哀。” 周谦忽然抬起头,一把拉住魏大头的胳膊颤声道:“我们不是三个人回来的。她跟我们一起来了。” 魏大头一愣,反应不过来。虽然魏大头的脑袋很大,但里面的容量配置很简单。如果分区的话,只有AB两个区。A区是学术区,B区是女人区。倒是李文常一下子明白了,摇着周谦的肩膀急切道:“你说的是不是金坛荒墓的墓主?” 周谦木讷地看着眼前的白墙,身子被李大嘴晃得风雨飘摇。李大嘴见周谦又不说话了,急得一迭声道:“可把人的肠子要急断了,你倒是快说啊!” 周谦仿佛在梦游中,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下就是五舍的入口大门,此刻带?着饭盆鼓盆而歌、来来往往的学子颇为热闹。他的声音冷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股寒意:“新疆尉犁营盘遗址发掘工作报告你们读过没有?” 这话的跨度实在有点大。上一秒我们还沉浸在荒墓女鬼带来的战栗中,这一秒周谦忽然问起这个著名的营盘古墓的考古发掘工作,有点像课堂上老师的突击提问。但在任何时候,有什么问题可以难倒我们现在的魏硕士、未来的魏博士呢? 魏大头清了清嗓子,从容道:“营盘位于汉晋时期的塔里木河下游,孔雀河中游一带,距离著名的古楼兰160公里左右。营盘原本是墨山国的都城,曾经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公元五世纪,由于孔雀河和罗布泊的枯竭,墨山国消失,成为隔壁荒漠中的废墟。距今年代么……大概一千五百年以上。营盘遗址发现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初是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由吐鲁番穿越天山,沿库鲁克塔格山脉前往罗布泊的途中,在孔雀河古道北侧发现了营盘古城。” “1914年斯坦因,1928年贝格曼都曾到过营盘考察。我国在1980年曾由彭加木组织罗布泊综合考察队,对当地的水文、地址、地貌、历史地理等进行了综合考察。1995年楼兰国际学术会议期间,XJ文物考古研究所组队对营盘进行了抢救性的发掘,历时一个多月,获得了大量的珍贵文物资料。当时参与发掘工作的有托乎提、艾克拜尔、刘之宁……” “好了,别说了。”周谦打断了魏大头的个人秀。我和李大嘴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 周谦摆摆手,声音低沉:“你们知道就好。记住,无论以后有任何人要求你们——包括我在内——去古墨山国做二期考古发掘工作,一定要拒绝。切记,绝对不能去。” 我实在忍不住了,插嘴问道:“为什么?” 我不是问为什么不要去,而是问周谦为何会觉得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居然会有人找我们去古墨山国做考古发掘工作。 周谦摇摇头,看着我们,声音有些悲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是她选中了我们,还是只选中了我?” 魏大头赶紧捅了捅李大嘴,小声道:“记下来,把他的话都记小本上,形成文献,回去慢慢研究。” 周谦显然听到了魏大头的话,他惨笑了出来:“不用记了。很快你就会发现,小谷只是个开始。她不会放过我们。包括你,也包括你!” 他的手指点向李大嘴和魏大头,让他们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李大嘴声音发抖道:“自家兄弟,不带这么吓人的。这都什么跟什么,赶紧去吃个火锅,啥屁事儿都没了。” 李大嘴每当遇到麻烦,总是试图以吃饭解决问题。这毛病他到现在都没改,我也不知道因此跟着蹭了多少饭了。 我正要捂着嘴偷笑,忽然看到409半开半掩的门背后,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第二章 五舍409
面对光明,阴影就在我们身后。 ——海伦·凯勒 虽然说我的视力在进大学以后有下降的趋势,但总体来说,没有低于的时候。我可以肯定那道黑影绝对不是门的阴影折射,也不是我一时头脑发昏看到的幻象。它真真切切是个人形黑影,停留了大约两秒后消失了。 我从小爬树打鸟,翻墙偷桃,可谓胆大包天,无恶不作。直到现在我的父老乡亲、街坊邻居还有人拿我的光辉事迹津津乐道,并在八卦之后加上一句:“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没缺胳膊少腿就长大了,居然还考上了名校。” 尽管我不仅剽悍而且非常唯物主义,但在看到黑影的一瞬间,我内心还是隐隐有不安的感觉。我无法用语言确切描述出那两秒钟里的惊心动魄,好像我忽然脱离了这个世界,漂浮在一个黑暗的、虚无的世界里。黑影消失后,这种感觉才消失。 李大嘴和魏大头动员周谦去吃火锅,顺便在饭桌上好好谈谈。周谦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当我看见黑影后,周谦也一定看到或意识到了什么。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我拉在bbr>他身后,紧张地看着门后那堵白墙。 李大嘴和魏大头面面相觑,片刻后李大嘴小心翼翼问道:“周谦……怎么了?” 周谦目光闪烁,呼吸起伏不定,扭头过来问我道:“师妹,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我略略思考了片刻,考虑99lib.到目前状况已经够混乱了,我决定说谎:“没有,我没看到什么。” 周谦似乎放松了一点,微微舒了口气,随即将我们向门外推道:“你们走吧。没事别来,我很忙。” 他话说得很决绝,丝毫不留情面。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时,明显感觉到他指尖冰冷,仿佛不沾人气。 那时我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在S大看到周谦。 我很清楚地记得,得知周谦疯了的消息,是在某个下着毛毛细雨的周二。 头一天有位国外政坛要人访问S大,校园里不动声色的多了很多便衣。晚上还有一场该要人的演讲,李大嘴居然弄到了三张票,把我和魏大头都夹带进了会场。 在请客吃饭、弄票、搞关系方面,李大嘴确实是个人才。他进考古系屈才了,此人应该是政治系的精英。 晚上散场后回到宿舍的路上,我们仨忍不住又谈起了周谦、荒墓、黑衣墓主和古墨山国。这些线索仿佛是一场大戏中某些断续零星的情节,让人欲罢不能。经过研讨,我们决定还是由李大嘴再次出面,邀请周谦吃顿火锅,把他知道的事情彻底交代清楚。 第二天早第一节课,刚进教室就听同学们在议论,其状热烈无比,甚至连方老太太夹着书本蹒跚而进时都没人注意到她。 大家议论的是同一件事:周谦疯了。 据掌握情报来源的同学说,周谦被宿舍管理员发现时,正蜷缩在房间一角。当时他脸上化着浓妆,嘴上涂着鲜红的口红,脸抹得跟白面鬼一样。最令人感到震惊和恐惧的是,周谦所在的409房间的墙壁上,溅满了鲜血。 一时间周谦疯了的消息成了比小谷自杀更轰动的校园话题。我们考古系再次昂首成为舆论的风口浪尖,跑来向我们打听小道消息的人不计其数。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有普及,人们的八卦好奇心只能靠口述史学的方法满足。 尽管警方已经证实,在409房间墙上的鲜血不是人血,但还是很认真地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询问。包括我和大头、大嘴内的众多同学被请进会议室喝茶,至今犹记那10元一斤的茶叶梗子的味道。考古系真穷。 我和两位大神师兄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都没有提荒墓和女鬼的事情。 一是擅自发掘荒墓是违规的事情,谁也不敢冒失去学业的风险谈论此事。二是周谦本来就有点神神叨叨,这从警方查获的大量笔记中可以看出,他的精神世界早就出现了偏差。尤其是关于“附身”的笔记本就有厚厚的三大本,其中有两本是在最近两个月内完成的。关于女鬼之说在我们看来太过荒诞不经,说出来也是自取其辱而已。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是正在读书的、努力上进的大好青年。没人愿意说出这些无法考据的虚幻事情,以免自己也被打上“精神病”的烙印。 周谦被送往了脑科医院。 他家里没有任何人来处理此事。听说他母亲已亡故,父亲下落不明,大概是抛妻弃子的那种类型。他一直跟舅舅家住,自从考进大学以后就自力更生,与家里再无任何联系。 因为小谷和周谦的两件大事发生,学校里成立了心理干预工作站,尤其指定考古专业的学生定期要做心理咨询。 一个所有师生在内两百人不到的小系,竟然得到学校如此重视,不明真相的同学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其实我心里明镜一样,要是校长有超能力,他第一件事就是要灭了这该死的考古系。 几个月后,事bbr>件终于渐渐风平浪静,周谦这个名字也慢慢被人们淡忘了。警方封锁的消息终于解冻,关于周谦事件的信息缓缓流出。 409房间墙壁上的血确实不是人血。经过法医检验,是动物血液。 确切地说,是狗血。 不知何时开始,有关五舍409闹鬼的说法不胫而走。 学校重新粉刷了墙壁。封闭了409室。 时光流逝,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我早已由当年青涩的新生变成了S大里的老油条,得意洋洋坐在校门口临时摆放桌椅前,充满优越感地给报到的新生发放宿舍钥匙。 每个大学都有自己独特的迎新生传统,比如美国佬的toss,总之是要捉弄一番新生,杀杀他们的锐气。 在伟大而神奇的S大,我们的迎新传统是紧密与本土文化结合的。在例行的系里迎新座谈会后,必定是由老生带着新生介绍学校传统、文化底蕴、风土人情等等。 尤其是像我们这种百年里经历过新生、劫难而又重生的院校,可八卦的素材非常之多,令那些口沫横飞的老生泡到MM的概率大大上升。 以往迎新话题TOP10中自然是小红门、天文楼、X角楼、L纪念馆等等。但今年毫无疑问,五舍409的传奇荣登榜首。五舍下聚集了大批带着惨绿新生的老生们,以带着各地方言口味的普通话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各种版本的鬼屋409。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其中最积极,最有激情,吸引了最多MM目光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李大嘴。 魏大头已经开始为攻博做准备了,而我也在考虑读研的问题。李大嘴却依然流连花丛中,广种薄收。虽然他也有意向攻博,但用他的话来说,老婆和博士学位,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如火如荼的迎新很快过去。这个学期似乎特别快。我也只和两位大神吃了几次饭,参与了三次小型的学术研讨会。还没感觉呢,就放寒假了。 寒假里我和魏大头、李大嘴都没回家。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和父母过年。 魏大头和李大嘴已经确定攻博,各自头上缠了一块布,写着大大的“斗”字在宿舍里做硕士论文的攻坚战。而我要在出国和留校读研之间做出选择,一边是未知的机会,另一边是熟悉的环境和朋友,难以取舍。我忽然有点理解了周谦以龟壳占卜命运的心情。 最主要的是,那段时间我迷恋上了新石器时代初期的陶器。从河北阳原于家沟的夹砂陶到怀柔转年遗址的夹砂褐陶,再到江西万年仙人洞和吊桶环的素面陶、绳纹陶,我沉醉其中,乐此不疲地临摹、比较、归类,夜夜都如醉生梦死般的快乐,妙不可言。我妈听说我为了几块破陶片甚至不愿意回家过年,一怒之下和我爸到海南旅游去了。我乐得轻松过个年,不必给七大姑八大姨拜年,也无需吃些可疑的食物,拿些尴尬的红包。 学校里不回家的人居然不少,我们考古系除了我和两位大神,还有两个新生,都是女生。一个叫王嘉,另一个叫薛青青。话说薛青青真可谓是个唇红齿白的妙人,这等姿色放在外院里虽然只能做个背景墙,但在我们考古系就是绝色了。 我们五个人一起在老范家吃的年夜饭。老范有意将我纳入门下,言谈举止间已经俨然将我当成了他的徒弟。老范一直是个光杆司令,做菜和做学术一样严谨,颇为可口。喝了几巡小酒后,我们尽兴而归。 走在校园的路上,一片昏黑。 S大很会过日子。寒假里一过夜里11点必然熄灯,只留大门口几盏大灯,撑着门面,照耀毛爷爷给咱们题的字。 李大嘴一直对薛青青极尽讨好谄媚之事,其无耻程度连我都看不下去。大概是借着酒意,又舍不得放走薛青青,李大嘴提议我们几个人到宿舍里打牌守年。 我心中惦记着那几块破陶块——我赶在图书馆闭馆前影印了几十张图片,过年期间就指望这个度日了。但没想到大家对打牌计划一呼百应。我估摸着除了李大嘴惦记薛青青,可能魏大头对王嘉也动了心思。 王嘉的样子基本上是蚩尤的女版。我们考古系的男生还真是随遇而安,志向平凡。 这时薛青青忽然道:“师兄师姐,听说五舍409很神奇,我们去那个房间打牌怎么样?” 魏大头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太合适吧……” 王嘉人很活泼,也是好事之徒,附和道:“去嘛去嘛,我们就当是一次打牌探险。我们宿舍对409都好奇极了,今晚我们去探险,等开学了我和青青要好好跟她们炫耀炫耀。” 李大嘴轻轻咳嗽了一下:“老魏,我看行。” 是行啊。王嘉的脸就是护身符,神来挡神,鬼来杀鬼。李大嘴,你为了泡MM真是奋不顾身啊。 我赶紧表态道:“听说五舍没学生留守,宿舍大门都锁了,阿姨回家过年了。” 李大嘴微微一笑:“梁珂,你知道全中国开锁最厉害的人是谁么?不不不,不是魔术师,也不是锁匠,而是——文物局局长。你魏哥他现在虽然不是文物局长,但这点技能还是有的。” 确实,魏大头有次酒后吐真言,他的梦想是当文物局局长——助理。 见我还在犹豫,李大嘴又道:“梁珂,我在P大的同学最近邮了点资料给我,我也没在意,好像是……广西柳州大龙潭一期发掘记录,还有不少陶片资料。” 他用眼角瞟着我,一脸坏笑。 我收腹,握拳:“那还等什么啊,麻溜儿的,直奔五舍去啊!” 魏大头用根铁丝,几秒钟就捅开了五舍的门锁。 整栋楼黑漆漆的,一片寂静。这四层楼的路程似乎分外漫长。 我们身上带了探险装备,手电、零食、矿泉水、蜡烛、打火机,以及两副崭新的扑克牌。 手电微弱的光亮在五舍无边的黑暗中,像是一艘大海中风雨飘摇的小舟。远远的零星爆竹声与我们像是两个世界。魏大头牵着王嘉的手走在前面,我后面是李大嘴牵着薛青青的手。 恐怖是亲昵最好的催化剂,我是在实践中认识到这个定理的。 拐了一层又一层,终于到了四楼。魏大头如法炮制打开409的大门。屋内一切依旧,只是物是人非。没有我想象中的可怕,有点淡淡的亲切和伤感。不知道周谦此刻是否安好,他能吃上年夜饭的饺子吗? 李大嘴和魏大头出力,将小谷和Y男的桌子拼在一起,中间点上蜡烛,摆满零食,一个临时牌场就这样搭建起来。 王嘉不会打牌,于是她坐在魏大头旁边,看我们四个大呼小叫开始打牌。 仿佛是因为太过寂静,我们反而要制造出热闹的声音驱散内心的不安。倒是薛青青和王嘉比较坦然,大概年少热血,不知道光明的背后是黑暗吧。 我和魏大头搭档,李大嘴和薛青青一伙。平心而论,薛青青牌打得不错。但她怎么会知道她的对手是谁?那可是曾经干掉过哲学系的考古黄金搭档——梁珂和魏大头。 我想薛青青在有生之年一定会后悔那晚和我们在409打牌。同样,我也敢赌10块钱,李大嘴的后悔程度,一定远远超过薛青青。 命运的狰狞和凌厉不常显露。但只要一瞬间,足以让我们消化一辈子。 我不知道除了周谦和我以外,是否李大嘴和魏大头也看到过那个黑衣女人。而且时过境迁,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我也不敢完全肯定自己当初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黑衣女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暗示造成的眼睛错觉。 在409里打牌的时候,我一直时不时东张西望,想看看在蜡烛的光晕之外,是否有可疑的黑影出没。 王嘉说:“师姐,你在看什么?弄得我心里毛毛的。” 李大嘴面不改色造谣道:“她习惯打牌的时候偷看人家牌,不然怎么赢呢?” 大家絮絮地说了些闲话,其中不乏两位大神和新生MM的打情骂俏。除此以外就是令旁人听起来甚是无趣的考古专业讨论。我们引导着两位误入考古泥潭的迷途羔羊,硬是将枯燥无味的考古事业说得天花乱坠成为天下第一有趣的职业。 考古系应该给我们发奖金。普天之下又何尝有我们这么热爱专业,吹捧本系实力的学生? 就在魏大头渐入佳境,开始口若悬河地讲他在四川某地的考古经历时,薛青青忽然插嘴道:“谁把窗户打开了,大冷天的穿冷风。” 魏大头哈哈一笑:“没人开窗户啊,肯定是你穿少了。你们这些女孩子啊,从来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大概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很有型,自顾自地笑了一会,见我们脸色都有点发青,这才停住笑声问道:“怎么了?” 薛青青声音颤抖道:“刚,刚才,很明显的,我背后一阵冷风。好像……好像有人站在我背后。” 李大嘴难得的镇定,泰然道:“这是典型的心理暗示造成的错觉,从心理学上说,自我暗示和催眠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可以将不存在的景象或感受凌驾于大脑接受到的真实感受之上。科学家们已经发现……” 就在这时,我们全体惊叫了一声。 因为,蜡烛,无端,熄灭了。 李大嘴再也不顾形象,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浑身发抖道:“老魏,手电,快开手电。” 我右手边是薛青青,黑暗中她因为惊吓而冰冷的手拉住我,我轻轻摇了一下,以示安慰。 并不是我胆子更大,而是身为师姐,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比她冷静些。 老魏手忙脚乱地找手电,终于按到了开关。瞬间手电的光亮变得特别刺眼,终于打破了房间死寂的漆黑,而握住我右手的那只手也随即离开了。 在手电筒光亮的照耀下,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魏大头借着光在找打火机点蜡烛。李大嘴浑身发抖地抱着我左胳膊。 而薛青青正和王嘉紧紧抱在一起,眼神无辜,透着深深的恐惧。从身形上看,薛青青和王嘉距离我至少一米,隔着一张桌子。刚才我的右手,不可能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人或者老魏握住的。 一阵透心凉,顺着我的脊椎,一直延伸到腿部。 蜡烛重新点起,李大嘴又活了过来。他拍了拍衣襟,又恢复成了那个若无其事、风流倜傥、无所不知的师兄形象。 “一般来说,蜡烛在室内的熄灭是因为氧气不够。这种情况在刚开启的墓室中尤其常见。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我和老魏在众多的实践中遇到过很多类似情况。但无论是从专业角度出发,还是从一个男人的冷静出发,我对此种情况引起的惊恐只能表示嗤之以鼻。世界上没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一切的恐惧都来自于无知和迷信。” 一番话说得气荡回肠,两位新生MM松开了抱在一起的手,不由自主地鼓掌。 “师兄,我们真的好崇拜你们哦。” 魏大头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一下。我看到他和李大嘴之间交换了一个得意眼神,充满了雄性动物求偶时散发的荷尔蒙气息。 我没提刚才自己刚才右手的奇特经历。说实话,我并不畏惧所谓的黑衣女鬼。小时候我还曾经和同伴制造过一个捉鬼工具,就是一个大簸箩吊在厨房顶,由一根麻绳牵引,可以忽然从空中坠落罩在人的头顶。 我们兴奋的谈论着捉到鬼以后,如何进行运输和贩卖,以及如何用这笔巨款购买游戏机。 当然我们的簸箩没有罩到鬼,罩到的是比鬼还可怕的生物——我妈。 我被我妈胖揍了一顿。我的同伴未能逃脱挨打的命运,当然是被他老爸领回家后行的私刑。这个同伴后来考上J大工贸专业,现在已经在美国成家立业。 在他们决定继续打牌的时候,我一直用大部分注意力关注着室内的一切。这种注意力的集中让我感觉越来越不舒服,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我不是个无事生非的人。但这屋子里真的有东西让我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王嘉忽然说道:“好奇怪哟,我们进来时,门背后的衣柜明明是关好的。怎么现在露了条缝出来?” 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室内,因为王嘉的这句话又紧张起来。这个年过得真是刺激。 李大嘴站起身来,神态潇洒,走向衣柜道:“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多疑!我不否认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不能解释的事情,但在一个成熟的男人眼中,女人是必须保护的对象。现在,我就以严谨的态度,科学的解说,向你们展示这个引起不安的衣柜。” 说罢,他伸手去拉衣柜门。 李大嘴确实是天生的外交官之才。经过他的BALABALA,没人再有兴致看那个衣柜。魏大头伸手拿过牌重新洗过,王嘉和薛青青则打开两包零食,一边聊天一边向嘴里塞薯片。 就在这时,我看到李大嘴像被人猛击了一拳一样,瞬间跌坐在地上,接着双手在地面下意识地拼命滑动,让自己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 李大嘴的反常举动引起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的目光齐齐望向他。他面如死灰的望向衣柜里,像被附体了般僵硬。 我们又齐齐望向衣柜。 在蜡烛半明半灭的光线里,映照出衣柜里一个悬空的身影。 在我的认知里,无论是牛顿被苹果砸到脑壳之前还是之后,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不能脱离重力作用。所以在我看到那个晦暗不明的悬空身影时第一个反应是:今天终于遇到鬼了。 但很快的,我发现事情并没有遇鬼那么简单。这个身影静止在那里不动,并且相对来说比较魁梧,绝非女鬼的样子。 在王嘉和薛青青的惊叫且后退的行动中,我和魏大头逆流而上,缓缓走到衣柜前方。 在我面前映入眼帘的,赫然是Y男的尸体。 他舌头肿胀,微微吐出,脖子上挂着一根行李打包常用的塑料绳。正是那个系在他脖子和衣柜挂杆间的绳子,要了他的命。 依稀记得Y男从409搬走时的情景,记得Y男记录青蛙游泳的趣事,也记得他一丝不苟的科学理性精神和他们宿舍三个分类垃圾桶。 眼前的Y男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数学系在读博士,而是一具毫无生气,瞳孔布满血点的尸体。从他身体僵硬的程度看,至少已经死亡24小时以上。 在S大老宿舍住过的人应该知道,有几栋宿舍的设计是在门背后有一个凹进去的洞槽,经过木板镶嵌变成一个衣柜。一般衣柜高度是直达天花板,但中间有隔层。最上方的隔层是放大型行李箱的,隔板下方有挂衣杆,高度距离下一个隔层约一米五左右。衣柜最下方还有30厘米高度的隔板,用来放鞋子等杂物。 眼下这个衣柜最下方的隔板被拆除,让Y男的尸体刚刚好悬空5厘米挂在衣杆上。 我一直觉得在回忆里,最难受的不是让我受到惊吓的那一瞬间,也不是发现尸体时的惊惧和不解,而是Y男临死前保留在尸体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至死不能忘却。 如此恐惧,如此战栗,如此悲哀。 第三章 周谦
时间是一种冲淡了的死亡,一帖分成许多份无害的剂量慢慢地服用的毒药。 ——埃里希·马里亚·雷马克 两年后。 两年的时光不长不短。我已经是老范门下的研究生,而魏大头和李大嘴也荣升为博士。 魏大头依然单身。而李大嘴终于还是没能泡到S大的MM,经人介绍,和老家的一位小学老师结了婚。 老魏和我都在老范门下。而李大嘴不知使了何妖法,竟然把古生物研究所的所长忽悠成功,收其成为古生物专业博士。李大嘴文转理成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在我们面前得意洋洋,无耻之情溢于言表。 尽管我们都在尽力隐藏两年前那个夜晚对我们生活、情感、精神世界的影响,但事实我们谁也不能真正回避。 魏大头迷恋上了篆刻,除了上课和在图书馆以外,就在自己的宿舍里摸着石头和刻刀,琢磨笔法。李大嘴也经常借自己专业 4e4b." >之便,给魏大头提供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 魏大头撺掇我一起玩篆刻。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师妹,考古毕业不好找工作,咱们不如去前庙开个篆刻摊子。中国人刻章一枚35块,老外刻章100块一次,加英文另算钱。 在他的极力鼓噪下,我也曾从回行文开始练起,然后是阴文,甚至阳文也开始涉猎了。我们当然知道,去前庙练摊宰老外,这不道德同时也是不可能的。一切消磨时间的方式,不过是为了冲淡记忆中不愿意去触摸的那部分。 薛青青退学了。王嘉转系了。 我和两位大神却依然坚挺着,在不同的领域探寻时间的遗迹。 常人也许会对经历的一切感到害怕和恐惧。而我们三个人在短暂的畏惧后,是激发了巨大的探索欲望和对不合理事件的思索,还有部分对周谦、Y男、小谷无端遭遇横祸的愤怒。我一直以为,那个黑衣女人也许会来找我。 可惜两年时间里,一直平静如常,她一次也没出现过。我跟两位大神慢慢透露了自己曾经短暂看到过黑衣女人的事情,包括409之夜那个莫名其妙拉住我右手的无法解释之事。 我们坚信,这绝非鬼神所为,一定有另外的我们尚未触及的科学部分可以解释。 日子渐渐平凡后,学校的海报栏里突然贴出了巨大的海报,上面是考古系的精英们奋力宣传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斐风格研究员将赴S大作报告的内容。这事儿让考古系激动了好一阵,以往海报栏长期被摇滚乐队、国际局势分析、金融大战所占据,考古系难得露了个脸。在听完斐风格研究员的讲座后,我们得知通过老斐的关系,范教授已经确定了要带我和魏大头去尉犁营盘做二期发掘。 此事不仅得到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鼎力支持,同时S市古生物研究所也会派两位博士一同前往孔雀河一带,和我们一起做交叉研究。 世间万事兜兜转。想不到那个看上去远在天边的谜团,竟然真的召唤了我们的命运。斐研究员先行回到新疆,按照计划,他将在我们到达乌鲁木齐后接应我们到营盘。 我打电话问老魏是不是一起去,他的回答坚决肯定。至于李大嘴,听说他已经向古生物所长打报告要求跟随这个批次的考古队。 魏大头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我知道周谦在哪个医院疗养。我们出发前,应该去看看他。” 一夜之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热血青年的时代。系里的其他同学听说我们要去新疆参与营盘墓考古发掘,纷纷表示了羡慕和嫉妒。甚至地科系的同学也跑来看望我们,拎了些教育超市购买的过期水果,试图讨好以便央求我们带回些当地石片样品。 此前我已经通过范教授的关系参加过一些发掘活动,积累了一定经验。但这种小打小闹的实习活动与即将到来的新疆尉犁营盘墓地的发掘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除了购买个人必需品,我也在积极健身,为参与建构历史的大型发掘工作做准备。 经过老魏的联系,李大嘴和我终于敲定了一个时间去共同看望周谦。 自从李大嘴结婚后,他的档期明显吃紧。我们想约见李大嘴,都要经过他经纪人老婆的同意。李大嘴老婆相当剽悍,从度完蜜月开始,李大嘴就经常遭遇家暴。(婚后他老婆就调到了S市工作) 有次一个女生去李大嘴办公室拿几份文件,跟李大嘴闲聊了一会,主客甚欢,不料被前来叫李大嘴吃饭的老婆看到。据说那晚在古生物研究所宿舍区的上空,久久回荡着李大嘴的惨叫声。 所以我们都能理解平时胆小的李大嘴,为何这次拼死要求跟随营盘考古队同往新疆。他就差没找组织写血书了。 我们三个人打了辆出租车,直奔青山医院。 青山医院在郊区某镇的山边,基本上鸟不生蛋、荒凉不已。 司机不无同情道:“去看病人昂?” 我们仨点点头,心情沉重。 整个医院不大,一个院子,一栋四层小楼。我们进门时叮嘱出租车司机在门口等我们,并预付了一笔不菲的车资。 院子里养了条狼狗,已经被割了声带,黑毛蓝眼,叫起来是嗬叱嗬叱的声音。另外还有一群到处散步的鸡,打头的是一只特别神气的大公鸡。我们小心翼翼绕着路,远离狼狗,并尽量不惊扰那群神情各异的鸡,走进了医院楼房。 与其说这里是青山医院,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临终关怀医院。一进门就是一股异样的气味,消毒水和腐臭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周谦所在的病房在2楼。 一位中年护士接待的我们。办理了探望登记手续后,她带领我们向楼上走去。 “我们这座医院虽然简陋,但护理工作做的还是相当好的。不过这里的病人一般很少有人来探望。你们是周谦的同学?他挺有学问的,很不错一个人。” 我注意到无论是走廊窗户还是每个病房的门窗,都有铁栅栏围护。护士打开二楼的铁门,带我们进去后,走到205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道:“就是这里。屋子里有按铃,你们要出来的时候按铃就可以了。” 接着护士向屋内探头喊道:“周谦,有人来看你了。” 我们仨走进屋内,护士在后面锁上房门,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几年未见,周谦的样子变了很多。原本三七开的汉奸头,现在剃成了平头。那副眼镜还是没变,但脸上已经充满沧桑,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更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 周谦正坐在桌前画画,神态并不萎靡,甚至可以说安详。他见我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道:“你们怎么来了?快请坐……哎,我这里没什么好茶。” 他一边招呼我们,一边从一个塑料壶里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我注意到桌子上只有一个塑料杯,显然这里平时并无客人。 周谦也意识到我们三个人无法使用一个杯子喝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里条件跟学校不能比。” “得了吧,”李大嘴毫不见外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在学校你住三人间,这里是单人间。我注意到楼下还养了鸡,你时不时就能吃到草鸡蛋吧?这就是咱S大毕业生梦寐以求的生活啊,你比我们早几十年先奔小康了。” 一番话逗得原本有些紧张的我们都笑了。几个人絮絮聊了些校园往事,都有些欷歔。我们带了一些食物,其中有些苹果、香蕉之类的水果。魏大头是个重感情的人,见周谦沦落至此,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他从口袋里掏出军用小刀,给周谦削了个苹果。 周谦的眼睛一直盯着老魏的小刀,盯得我心里有点发毛。李大嘴似乎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就开始胡扯,试图把周谦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我说老周啊,你哥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早知道你住这么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咱兄弟几个早追随你而来了。对了,梁珂也上研究生了。你看考古系女生虽少,但质量都还不错。要不是我结婚了,说什么也得把梁珂给勾了。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眼下这任务就只能老魏完成了。” 老魏哈哈一笑,我假装向李大嘴吐了口口水,眼睛却瞟着周谦,看他是否还在看那把小刀。 周谦忽然道:“这几年我换了好几家医院,很多医生给我会诊过,但是查不出原因。我既不是偏执,也不是抑郁症或狂躁症,更没有精神分裂。但他们就是解释不了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们一直以为我想逃离医院。其实他们错了,没有比医院这里更安全,更宁静的地方了。老实说,这辈子我都不想离开医院。” 周谦接过老魏递过来的苹果,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晌,喃喃道:“真好吃。” 我们心里都挺难受的。大家都奔跑在自己理想的道路上,努力为自己bbr>的价值目标奋斗着,而周谦却在医院里空耗着自己的青春。 周谦指了指桌子上的水瓶和杯子:“知道为什么都是塑料的吗?因为他们害怕我自杀。这屋子虽小,但里面的每样东西都经过挑选,绝不会对生命构成威胁。就连楼层都选在2楼,窗外还有铁栅栏。我地板下就是护士值班室,一旦我有动静,护士就会最快速度跑上来。” 老魏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兄弟你混得不错。在哪里都是VIP待遇。” 周谦冷笑了一声:“他们把事实说成是迷信。科学又何尝不是一种迷信?从牛顿的力学经典物理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终结,从而开启现代物理学的大门后,人类所谓的科学已经可以将宇宙起源推至奇点爆炸前三秒。原本静止在没有空间和时间里的奇点如何获得能量,形成爆炸的第一次运动,从而不断扩张?这所谓的‘第一推动力’从而而来?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根本无从推断。科学家最终默认其能量来源为‘上帝之手’,这也是为什么众多顶级科学家最终皈依宗教的原因之一。可怜我身边的这些医生、专家,安心拿着工资和奖金,却无法相信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实,只能以精神疾病来搪塞。” 我们几个张大嘴巴,听着周谦侃侃而谈。李大嘴叹了一声:“周谦,怪不得他们要把你关起来。”他凑近周谦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老魏见李大嘴又要开始忽悠了,连忙打断他,对周谦道:“周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周谦盯着老魏的眼睛,低声道:“你告诉我,自小谷死后,是不是Y男也自杀了?” Y男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周谦,我们在来的路上还讨论过。鉴于不知道在医院里的周谦获得信息的途径是否畅通,以及如果告知他这个消息会不会引发他新一轮的抓狂,我们决定伺机而动。如今周谦忽然单刀直入相询,我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回答。 周谦忽然苦笑了一下:“他也自杀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提醒过他们……” 我实在忍耐不住,插嘴道:“官方说法是Y男是自杀的。但我们几个都不相信。其实尸体也是我们发现的,但是……唉。” 魏大头点点头,神情难过:“Y男无论是自杀还是什么原因死的,死前一定很痛苦。那种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周师兄,告诉我们吧,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周谦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好久。过了好久我才听出来他低低的哽咽声,似乎是在极力克制后,隐忍不住的悲伤。午后的阳光透窗而入,灿烂的光柱中浮尘飞舞。我们静静围着周谦。如果不是那低抑至极的痛苦,这原本应该是个故友重逢、相聚欢谈的午后时光。 良久以后,周谦抬起头,低声道:“有新疆尉犁营盘遗址的消息吗?” 我们再次面面相觑。李大嘴小心翼翼道:“不敢隐瞒师兄。我们已经确定要去尉犁营盘遗址参与二期发掘工作,范教授带队,近日出发。” 周谦的目光骤然望向我,眼睛里的悲伤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热。他嘴唇颤抖,声音却是越来越抑制不住的激越:“她终于还是得手了。那个黑衣女人纠缠了我很久,她无处不在。她始终在我身畔耳语,他们却说我是疯子……梁珂,你把我抽屉里的黑布包藏在哪里了?你不知道的,你真傻,她来自黑暗世界,她是通往地狱的牵引……梁珂!你个婊子!你被她附身了!你就是那个黑衣女人!” 猝不及防间周谦已经冲到我面前,双手狠狠掐住我脖子,目光凶恶,下手狠毒。 “你终于还是要借人力完成使命,我要杀了你!不能去营盘,不要去营盘!谁都不要去!墨山国已经是死亡之城!” 我顿时被掐得两眼翻白,老魏和李大嘴连滚带爬地过来拉扯周谦。平日里一介书生模样的周谦此刻却充满蛮力,如果不是护士带着男护工匆匆赶来,用电棍击倒周谦,只怕我这条小命就要放在青山医院了。 我吐着舌头,半天没缓过神来。老魏紧紧抱着我,用身体挡在我和周谦之间。李大嘴则拦着护士,想拖延住她给周谦打镇静剂。 我明白李大嘴的意思,他想从周谦口中问出更多的情况。不过护士无视他的举动,麻利地给周谦扎了一针。周谦顿时萎靡了 4e0b." >下来,缩在墙角,似睡非睡,口中喃喃重复道:“墨山已死。墨山已死。墨山已死……” 护士回头看着我们,奇怪道:“你们几个捣鼓了什么啊?人家也就是刚来时发过一次病,后来一直没事。你们可倒好,一来就把病人给刺激犯病了。” 李大嘴赔笑道:“没啥,家务事。因爱生恨,你知道的。”他对护士挤挤眼睛,下巴向我这边示意了一下。 护士恍然大悟,说:“早说啊,我就不让你们进了。周谦可是上头交代重点监护对象。你们赶紧走吧,冒充个什么同学啊,看你这一副油滑样就知道不是S大学生。再闹出点什么漏子,我们可吃不起。” 我们几乎是被人从医院里轰了出来,连门口的狼狗都目光凶恶地盯着我们。狼狈逃窜上出租车后,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李大嘴问道:“梁珂,你……你确实是见过黑衣女人的。不会真被附体了吧?” 我委屈道:“你有没有脑子啊,要是我被附体了,还能被周谦掐得半身不遂吗?直接一个动感光波搞定他了。” 李大嘴一拍脑袋,“我说嘛,这周谦被关在医院里还是有道理的。他真是疯了。喂,”他冷冷瞟了一眼魏大头,“我说你吃师妹豆腐也吃够了啊,该松手了。” 魏大头讪讪地把手从我手上移开,正在尴尬间,忽然想到了事情问我:“师妹,周谦说他抽屉里的东西是什么?” 我回答道:“有次我一个人去看周谦……偶然间看到他抽屉里有很多化妆品,还有一个黑布包。不过我没碰,我什么都没碰,我发誓。” 李大嘴漫不经心道:“不用发誓了。周谦的东西都收在系里的库房里。回去找找就知道了。要真能附体,不如附我好了,回头吓死家里的婆娘。” 他沉浸在恐吓老婆的幻想中,一时间不能自拔。 新疆尉犁营盘古墨山国遗址发掘工作小组名单正式下来了。我和老魏、李大嘴都位列其中,领队为我们的导师范铭贤教授。组里其他成员还包括一位古生物研究所的窦淼博士、正在我们考古系做博士后的陈伟讲师,以及S市博物院的副研究员高宏和助理研究员向志远。 因为这个项目是范教授通过关系争取到的,因此整个发掘小组以我们S大的科研力量为主,其他两家单位古生物研究所和博物院都是以协助和交叉研究身份进组。在碰面会暨动员会上,大家都很兴奋,谈论着即将到来的这一场硬仗。 营盘地区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以北,孔雀河古道的北岸,属于半沙漠半戈壁地带。该地极其荒凉,昼夜温差很大,给养匮乏,可以说在这里连续蹲点一个月以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挑战。所以当博物院的两位同志高宏和向志远见到组员里竟然还有一位女性工作者时,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我假装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李大嘴鬼鬼祟祟摸过去,和博物院的两位同志搭话道:“嘿,那妞儿以前是我师妹,是不是想认识认识?” 我知道李大嘴在考虑博士毕业后的两条出路,要么留所工作,要么进博物院。但这样和博物院的人套瓷,直截了当的卖友求荣,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高宏笑了一下:“等到了荒无人烟的营盘,我们自然会熟悉起来的。” 李大嘴嘿嘿一乐,故作神秘道:“你们不要小看她。当年我仗着酒劲想泡她,被她一巴掌扇出去几丈远。这丫头是个烈性子,放在古代一准儿是花木兰。” 李大嘴的一脸淫笑,正如我初见他时的模样。 会后是照例聚餐。系主任虽然把家抠门惯了,但是他爱面子,为招待古生物所和博物院的领导,竟然破天荒在状元楼开了两桌。 在S大食堂里被荼毒已久,冷不丁一见满桌的大鱼大肉,兼之想到未来的几个月内恐怕荤腥不足,我们几个都铆足了劲吃。吃得系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溜儿的喊服务员加菜。 我和李大嘴、魏大头三人联合PK一条江鱼时,旁边领导围坐的桌边走来了一位经理模样的人,跟系主任耳语了几句。 那条江鱼既肥且美,我们仨吃得不亦乐乎,没有注意到系主任听完那几句耳语后,脸色顿时骤变。 他匆匆走向范教授,和范教授嘀嘀咕咕说了片刻。范教授的脸色也变了。气氛顿时有点异样,大家停住筷子,疑惑地看着领导。 李大嘴低声道:“完球!估计是系里经费不够付饭钱的。” 范教授匆匆走向我们,低声道:“有急事。公安局的同志在学校等我们,我们马上打车回去。李文常,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们面面相觑,嘴里含着的肉被慌乱吞下。范教授步履匆忙,原本地中海式的秃头被打理成农村包围城市发型,在晚风中也凌乱了,露出光亮的制高点。跟着范教授跑到酒楼门口,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范老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范教授声音低沉,语气急促:“周谦失踪了。” 仿佛是一个经久不散的阴霾,又仿佛是一个宿命的谶语,周谦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卷裹在这个漫长而诡异的事件里。每当看到“不可思议”这四个字,我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周谦,想到他那张瘦长白净的脸,微微颤抖的手指,厚重模糊的眼镜片。 周谦失踪了。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发出的声音是:不可能。 这不可能。我们刚刚去看望过他,看似医院实则为监狱的建筑,管理方式,重点监控的命令,甚至房中精心选择的生活用品,这一切都不可能使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的消失。 在公安人员面前,我们如实交代了去看望周谦的全过程。李大嘴列出了我们购买物品的清单,精确到甚至交代带去苹果的数量。除了涉及封建迷信部分,能说的我们都说了。对于魏大头交代出的周谦很看重的那个黑布包,公安人员还专门派人到系里的库房清点。 但是没有找到。 那个黑布包似乎也凭空消失了。 我们的行程因此耽搁了两周,公安机关要求我们协助调查。周谦所在的205房间门窗毫无破损,房门是在外面锁上的,完好如初,连走廊的大铁门也坚固依旧。但周谦就是不见了。不管我们有怎样的猜测和不解,周谦完美蒸发,留下一群人苦苦思索个中缘由。 对于范教授,我们倒没有任何隐瞒。对于从金坛开始到最后探望周谦过程,我们三剑客坐在他家客厅里,群策群力地将所有的过程和盘托出,包括那些在公安同志面前无法启齿的异常事件和感受。范教授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沙发上不停抽烟,静静听着我们焦虑不安的倾诉。 在范教授面前,我们无论年纪几何,总有一种孩子和父亲之间的情感。面对这样一位刚正不阿、甚至有点死脑筋的正直学者,也是我们尊敬的长者,那些故作坚强的伪装都可以放下。如果说这世界还有什么可以信任和依赖,那么范教授这样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周谦终究没有找到。此事也无法解释。最后公安机关给出的结论是:周谦因为长期沉浸在个人精神世界里,患有重度精神分裂症,他以某种方式逃离医院,并盗走了可能是他个人关注的巫术一类的黑布包。 这个结论听起来滑稽可笑。但没有更好的解释前,人们还是需要一个解释。 周谦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然而营盘之旅注定命运多舛,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范教授病倒了。 每年的七月是高校最伤感的日子。从六月初开始,那些在宿舍间流传的留言本,在宿舍区的小路边练摊卖旧书、二手自行车、甚至二手水瓶、违禁电炉、旧篮球和球衣、大大小小的饭局聚会、梧桐树下的勾肩搭背、借酒吐真言,无不昭示着一段生活的结束。七月这个特殊的月份像是一个分水岭,一侧是无忧无虑和老师斗智斗勇的大学生涯,另一侧则是令人担忧疑惧的社会生活。 走在七月里,就是走在离别里。 这种伤感的蔓延,使我对范老师的病倒分外难受。 范老师是在学校教务室办理下学期课程交接时忽然倒地的,送至医院后发现是脑梗阻,这种病的死亡率在96%以上。医生连做两次CT试图确定血栓的位置,并组织了专家会诊,最终进行了手术。 我知道范老师一直很期待这次营盘遗址的发掘工作。此前他多次表达了对营盘遗址的高度评价,认为营盘遗址作为一个独立遗址有它特定的历史价值,同时也可以结合楼兰文化对古丝绸之路的发展历史做出更加合理、细致的解释。鉴于在前期的发掘中,无论是楼兰还是墨山,都曾出土与外来文化相关的物品,文化交叉程度非常复杂,范老师有想法在祭祀和丧葬仪式上打开缺口,探究古墨山国的来龙去脉。 或许是范老师心愿未了,或者是他太过坚韧,在他头部局域停止供血12小时后的手术台上,他依然活了下来。但他再没醒来。医生说他已经进入植物人状态,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醒来,脑干也会因受到不可逆转性的创伤而导致智力受损、记忆丧失。 李大嘴和魏大头都哭了。尤其是李大嘴,扑在范教授身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不明真相的病友家属以为李大嘴是范教授的儿子。我们不愿解释,只是默默站在范教授的床边。魏大头不停地抹眼泪,我则给他们俩递纸巾。 并不是我更冷酷而无眼泪,事实上我看到躺在那里只有呼吸却再无意识和言语的范教授,心中阵阵抽痛。 哭是没有用的。 我隐隐感到范教授的病倒太过巧合,毫无征兆,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布这盘棋。看似杂乱无章的事件堆积在一起,慢慢才能看出逻辑的苗头。 我们更换了领队,由系里的另一位博导谭允旦教授担任。她提出一个条件,要带她的一位博士参与发掘工作。谭允旦教授在宋代瓷器鉴定领域颇有声望,如果长相再年轻些,能上百家讲坛也说不定。她来担任领队,虽然一线发掘工作可能经验不足,但学术成就和声望摆在那里,也没人不服。 但她带的那个博士生李仁熙着实令人有点厌烦。做什么事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周边五米范围内都是他令人昏头涨脑的古龙香水味,虽然对老师很恭谨,但对我们常常开口就是:“你们这些人啊,我认为缺乏……” 每次他认为缺乏的东西各不相同,基本上人类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我们都“被”缺乏过。 我们集体讨厌他不是没有道理的。就算谭允旦教授很宝贝他,我们依然讨厌他。 对了,他是个韩国留学生。 七月中旬,我们最后一次探望过范教授之后,终于踏上了前往乌鲁木齐的火车。站台上站满了互相送别的学子。我们混迹其中,仿佛那些挥手告别的,也有我们一份。 这种心酸,不安,对恩师的担忧,以及一丝兴奋,期盼,交替在一起,五味陈杂。 在命运的迷宫里打转,我们用了三年时间终于要走到神秘莫测的古墨山遗址前了。仿佛命中注定,一道道谜题渐次呈现眼前,而谜底却扑朔迷离。周谦极力反对前往营盘遗址而后神秘失踪,小谷和Y男离奇自杀,不仅没有动摇我们的探索欲望,相反,我们越来越坚定的期待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和科学精神对待我们经历的和即将经历的一切。青春是热血沸腾的催化剂,现在回忆起当时那种悲壮而坚定的心情,有两种版本可以解读—— 一是孟子的“虽万千人,吾往矣!” 二是阿娇的“很傻很天真。” 第四章 失踪的考古队
历史有三种不同的任务,我们可以称为科学的、想象的或推测的和文学的。 ——乔治·屈维廉 新疆尉犁营盘遗址发掘小组名单: 领队:谭允旦教授 副领队:陈伟讲师 组员:魏其芳 李仁熙 梁珂 李文常 窦淼 高宏 向志远 在这九人小组中,由S大、古生物研究所、博物院等三家单位的人员共同组成。由于人员相对复杂,谭允旦教授从一开始就做了纪律规定。 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指挥,无条件服从指挥。 发现任何情况需汇报,经请示后方可采取行动。 统一作息时间,严格遵守,定时交流研讨。 自由活动时间,文明娱乐,团结友爱,友好相处。 其中第四条是在火车上临时附加的。由于打牌时李大嘴和李仁熙发生争执,先是文斗,李仁熙明显不是对手。结果李仁熙盛怒之下一吐口水,骂了句韩语,脱了外套就要扑上来。两人险些上升到武斗阶段,被我们众人拉开。自此谭教授额外规定了第四条,并强调“团结友爱,友好相处”同样适用于娱乐时间以外的工作时间。 当我们趴在车窗上,看着繁华的乌鲁木齐市徐徐出现在眼前时,我想我们跟当年XJ建设兵团的小年轻到来时有着同样激动的心情。大家行李众多,个个左牵黄,右擎苍,迷茫地站在出口处寻找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接车牌子。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川流不息的乌鲁木齐火车站门口也没任何疑似考古研究所的人出现。谭教授脸色不豫,一挥手道:“我们直奔研究所去。” 谭教授出身高干家庭,自小聪敏过人,家境优越。眼下在乌鲁木齐一下车就遭到如此冷遇,只怕她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如此轻慢的事情。一路上她阴沉着脸,我们也不敢多说话。到了北京南路,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牌子终于出现,一栋四四方方的建筑就在眼前。我们一>?99lib?行人走了进去。 研究所里冷冷清清,连门卫处都只有个茶杯,茶还热着,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谭教授一皱眉,轻声道:“这什么管理?!” 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锁着,好不容易敲开了一个副所长的门,那位副所长正在打电话,拖拖拉拉十多分钟后才腾开空接待我们。 谭教授自我介绍了一下,说我们是S市来的联合考古发掘队,事先已经和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裴风格研究员联系过,他将带我们进入营盘地区。 副所长一拍脑袋:“老裴一直负责营盘遗址的发掘记录工作。眼下他不在,不过我倒是听他跟所长汇报过此事。所长也不在,此事我做不了主。” 谭教授冷冷道:“他们在哪里?我直接找他们去谈。” 副所长尴尬地笑了一下:“他们现在还在营盘没回来。” 谭教授脸如冰霜。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我相信副所长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我们被安顿在XJ文物考古研究所招待所休息待命。副所长承诺代我们和正在营盘考古的秦所长和裴研究员联系。事实上我们后来才知道,副所长完全是在敷衍我们。这虽然不能怪他,但他当时确实跟我们说了谎。 大概三天后,副所长给我们回话,此次营盘考古因故取消。换句话说,我们九个千里迢迢赶到乌鲁木齐的人,连孔雀河的石头都没摸到,就要被打发回去了。谭教授当场起立,一言不发走出副所长办公室,站在走廊上连续打了几个电话。 我和李大嘴、老魏三人等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眼巴巴看着谭教授面无表情的通电话。高宏等人没和我们一起来,他们在招待所整理资料,做发掘前准备。大概半个小时后,谭教授再次径自走进副所长办公室,平静中抑制着愤怒。她砰的一下带上了门。 我们几个心有灵犀,按大小个排列,呈降幂状态一溜儿贴在门上,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对话。 谭教授问道:“裴研究员和秦所还在营盘遗址吗?” 副所长说:“是啊,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这次活动取消了,上面也交代了,让你们回去。” 谭教授一拍桌子,尽量克制着声音道:“说谎!裴研究员和秦所等研究所工作人员共6人已经在营盘附近失踪多日,35团场、33团一共派了20名联合搜救人员,结果搜救队也失去了联系,下落不明。这个情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副所长显然异常惊讶谭教授的信息来源,嗫嚅道:“你,你怎么知道?这是保密信息!” 谭教授淡淡道:“你不必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告诉你,两天后我们将从乌鲁木齐出发前往库尔勒。你只需要帮我们联系一位当地向导,其他事情不必再过问。” 副所长被谭教授的态度激怒了,蹭地一下站起来,似乎撞到了椅子。 “你们得到谁的批准了?此次项目已经取消。秦所他们生死未卜,谁也不知道在营盘发生了什么。现在那里已经是军事禁 533a." >区!没我批准,你们不可以去!” 谭教授冷冷一笑:“正是因为那里现在已成为军事禁区,有关部门才特批我们小组进驻调查,并委托飞龙大队做武力护卫支援。相信你马上就会接到上级的电话了。” 谭教授话音刚落,副所长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我们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谭教授的能量如此之大。 我低声问道:“啥是飞龙大队?” 魏大头也低声道:“XX军区特种部队,组建于1992年。相当牛逼,相当冷酷。” 李大嘴补充道:“看来我们这次考古活动规格相当之高,不仅有特种部队跟随,而且要去的地方,已经有26个人下落不明。我的佛祖,这生活不是一般的精彩。” 我们原来根本没想到谭教授的背景远远超出我们想象。她不仅能在营盘被封闭时获得发掘许可,更能通过关系得到飞龙大队的后援支持。其实说穿了也并不复杂,当你有一位前任军区副司令员的父亲和一位现任总参某要职的兄长,一切都可以变得轻松起来。 尽管曾经因为范教授的病倒而导致谭教授的接手,让我们几个有过短暂的后妈感受,但谭教授的公正严谨,尤其是她出人意料的坚韧意志,那种不达目标誓不罢休,为了目的可以动用一切手段的性格,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考古界的大姐大。 在前往库尔勒之前,谭教授带我们到XJ博物馆参观了一次。那时候后现代模样的新馆还没建成,老馆是充满新疆风格的拱顶老建筑,看着新奇又亲切。联想到S市的博物院的老气横秋,我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眼睛如机关枪一样到处扫射,寻找营盘墓地出土文物展台。 高宏和向志远听说营盘遗址有人失踪后,一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他们在外见多识广,所思所想要比我们成熟许多。而我们则是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不仅没有丝毫退却之意,更是个个摩拳擦掌,幻想在营盘遗址大显身手,一举成名,衣锦还乡。 博物馆里人不多,李大嘴借机调侃高宏和向志远,说他们的蔫样儿是因为S市博物院的破旧而自卑了。高宏懒得回嘴,向志远年轻点,尚有激情反唇相讥。古生物研究所的危房也连带遭殃,被向志远搬出来嘲讽李大嘴。正在说笑间,魏大头忽然看到了著名的营盘15号墓男尸展台,当时这个发现被评为1997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我们一群人顿时浑身酥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围观上去,如醉如痴地看着这具传奇男尸。 15号墓男尸被陈列在特制的玻璃棺内,曾经全国巡展,所到之处无不引起轰动。事实上我们都已经将该尸图片,随葬物品,发掘报告读得滚瓜烂熟。但此刻见到实物,仍然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15号墓的发掘是在营盘墓地遭到盗窃后进行的。虽然经过众多盗墓小说的洗礼,盗墓这个行为已经被篡改得充满了浪漫主义和探险精神,但事实是盗墓对历史遗迹的打击是致命的,有时候甚至是毁灭性的。盗墓人不仅掠夺随葬物品,更对遗址中存在的历史、文化信息进行破坏,导致考古工作难以将其复原。所幸的是,当时抢救性发掘小组发现15号墓时,它还静静沉睡在地下。也许是填土中坚硬的盐碱层保护了它。 魏大头隔着玻璃凝视着干尸,深情如凝视情人般。 “根据发掘报告,15号墓打开以后,是毛毯覆盖的彩棺。考古工作人员将彩棺搬出,原样运回乌鲁木齐,在乌市才开棺检验。彩棺所覆毛毯主体为雄狮,构图栩栩如生,充满波斯艺术风格。最奇特的是棺主为一棕发成年男性,面带人形面具。” 魏大头娓娓道来,沉浸其中。 向志远似乎颇不服气,接口道:“面具长厘米,宽厘米,高厘米,以三层麻布叠加做成人面形,前额饰有长条形金箔片,表面涂白,画有五官,朱唇涂色,眼睛呈瞑目入睡状。丧葬的人形面具在汉晋之前非常罕见,现在普遍的观点是以物覆面,是为了防止死者灵魂出窍,以便亡灵有归,魂守其舍。男尸服饰华丽,绢冥衣做工细致。众多随葬品,堪称瑰宝。” 李大嘴一跷大拇指,赞道:“两个强人。第一回合PK,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我们几个嘀嘀咕咕站在那里,丝毫注意不到旁人落在我们身上奇怪的目光。尤其是魏大头,我觉得如果他会茅山道士的穿墙术,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穿透玻璃,扑到M15男尸上进行彻底观察。 就在这时,李仁熙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脸色有点苍白。 我正要问他怎么了,只见他默不作声,眼睛向东侧示意。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浑身冰冷。 在震惊的时候,人往往会失去时间的概念。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即便面对Y男奇诡的尸身,即便手指触到不可知的陌生人,甚至被周谦掐上脖子时,我都没有失去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和理性判断。但是这次,恍如我在409室初见黑衣女人时,那种空幻和虚无的感觉瞬间弥漫,把我打散成无数碎片。 不,我仍能记得看见那个黑影时,是惊心动魄的两秒钟。两秒钟,我内心顽强的固守自我,计算着这不合常理幻觉的历时。 可是这次,在人来人往的博物馆里,在这个队友都在身畔的公共场所里,我彻底失去了时空的概念。 东侧是一个有大幅玻璃的展台,展台上有三件展品:附复杂锦带的饰金箔片香囊、兽面纹绮枕、寿字锦残片。在冲向15号墓男尸前我们已经匆匆浏览过这里的展品,这里的物品也都是15号墓里出土的文物。让我陷入冰冷的并不是再次看见它们,而是——我看见了自己。 我看见了,自己。 我的十指按在玻璃上,仿佛一道阴阳永隔的分界线。在我周围乃至整个巨大无边的空间里,是黑色无际的海水。我的眼睛睁开着,凝视着十几米外的另一个自己。海水深不可测,寂静无声,我悬浮其中。没有表情,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可以表述的情节,我和自己两两相望,海水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我看见自己空洞的眼睛,仿佛失去灵魂的肉身,随着四散的长发飘摇不已。那张依旧青春逼人的脸庞在黑暗的海水里分外苍白,却又渐渐松弛下垂,渐渐腐烂。在瞬间或者一生的时间里,黑色的海水吞噬着我的肉身,青春成为一具挂着部分肉躯的尸体,手指变成枯骨,从玻璃上脱落。那个状若老妪的我在深不可测海水中远去了,手指却还在伸向我,仿佛无声的哀号,令人心碎。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在胸腔里跳动略快的心脏,甚至刺痛的窒息、海水的冰冷坚硬都是真实的。仿佛黑白的默片,收纳了我的一生,咀嚼后又吐出一堆腐烂的尸骨。 “梁珂,梁珂?” 李仁熙的声音自我身边的响起,他再次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道:“谭教授是不是和馆长吵架了?” 刹那间一切消失,寂静的无边海水无影无踪,在我眼前依然是东侧的展台和展品。谭教授正在和XJ博物馆的馆长交谈,似乎颇为激烈。谭教授脸色铁青,馆长耐心地在劝说什么。 李仁熙忧心匆匆道:“谭教授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很焦虑。”他看了看我,更加担心道:“你怎么了?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旁边的魏大头也注意到了我的异样,走过来关切道:“梁珂,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苍白。” 李大嘴撸了撸头发,神秘一笑:“正常。根据我的观察和计算,梁珂应该到了每个月的大姨妈拜访时间……哎,哎,轻点,打人不带打脸的啊!” 另一侧的谭教授结束了谈话,向我们走了过来。 “回招待所。我要召开全队紧急会议。” 全队人面面相觑,原本兴奋的心情顿时又担忧起来,不知道这次一波三折的发掘工作又要出什么漏子。 爱因斯坦说时间和空间是人们认知的一种错觉。我相信。 “我长话短说。我明白大家对这次营盘考古充满了期待,也相信大家都已经了解这次考古发掘工作和以往不同。一方面它充满巨大的诱惑力,营盘遗址的每一个重大发现都可能被载入史册,对解析古西域人们的生活状态以及丝绸之路、东西方文化交流史形成划时代的影响。另一方面,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在此前,古墨山国遗址经过多少人,多少批次勘察?” 向志远立刻举手,雀跃的神态上写满了“我知道”三个字。 魏大头见状连忙抢答道:“1893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1900年斯文赫定,1914年斯坦因,1928年贝格曼等人是最早一批进入这片地区考察的探险家,他们都到达过营盘。我国对营盘地区的专门考察比较少见,但对罗布泊地区有组织的考察有三次。第一次是在1930~1934年,18人的西北科学院考察团。第二次是1980年~1981年的彭加木倡导和组织的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罗布泊综合考察队。第三次是1995年的楼兰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正是这次学术研讨会发现营盘墓地被盗、破坏现象严重,组织了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抢救性发掘工作小组进入营盘地区进行发掘研究工作,发现并运回了15号墓男尸。这一男尸的发现极大地鼓舞了营盘地区的考古发掘工作和考古界对古墨山国地区的兴趣,XJ古生物研究所在此后的几年时间里一直在断续进行发掘研究工作,直到现在。回答完毕!” 大概是怕向志远抢风头,魏大头的语速极快,几乎忽略了一切标点符号。一口气说完,眼睛翻白,差点没背过气去。李大嘴悄悄对老魏做了个双手大拇指的手势,两人心领神会,得意洋洋的看了看向志远。 谭教授点点头:“回答得很全面。那么是否有人知道这些先驱进入罗布泊、营盘地区后发生了什么?”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窦淼开口道:“谭教授,您直说吧。我们已经知道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秦所和裴研究员失踪的事情了。” 谭教授淡淡道:“科兹洛夫进入营盘地区后,停留一夜即便离开,在他的记录当中只简要的记载那里非常危险,建议探险家不要选择那里完成探险梦想。在瑞典探险家贝格曼的回忆录当中,将古墨山国遗址称为死亡之地,‘有生之年,但愿再也不要进入那里’。他也仅仅在营盘停留了两天而已。99lib?1930年的18人考察团,在营盘失踪两人后,搜查了半个月,最后放弃搜救工作返回。1980年彭加木牺牲在罗布泊,1996年探险家余纯顺也牺牲在了那里。最近的一次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秦所和裴研究员带队的考古发掘队在7月21日失去了联系,XJ建设兵团派出联合搜救队进行搜救,同样失去联系,至今下落不明。” 谭教授深深地望了我们一眼:“古墨山国被称为死亡之国,进入那里意味着可能会付出生命代价。如果有人现在愿意退出,我会批准。” 沉默了半晌后,高宏轻声道:“听说XX军区派出飞龙特种兵协助我们进入营盘地区进行考察?” 谭教授道:“是的。他们不仅负责我们的安全,还担负着搜救工作。” 李大嘴咧嘴一笑:“那我们还担心什么?去,都走到这一步了,死也要去。” 副领队陈伟站起身来:“应上级要求,我这里有份协议每人都要签署一下。有关内容是表明个人已经知晓进入营盘地区可能遭遇的风险、自愿前往的一个确认。我和谭教授已经签署完毕。” 说罢,将协议发到我们手上。这份协议只有薄薄一页纸,内容却沉甸甸的。 魏大头轻声对我道:“我咋觉得有点像卖身契?” 李大嘴安抚他道:“好过我领结婚证时,那才叫一个悲壮。”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地签完了协议,李仁熙举手问道:“老师,我可以问下,XJ博物馆长与您谈话的内容吗?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 谭教授严厉的脸上难得的飘过一丝红晕,有点局促道:“他是我大学同学,无非是关心我们,希望我们不要去营盘。” 老魏和李大嘴都知道谭教授一直单身,陡然间发现这个情况,难免有点激动的交头接耳。 陈伟打断正在进行的八卦:“大家赶紧收拾一下,给养品不用带太多,我们到库尔勒进行采购。明天出发。” 出人意料的是,我们在库尔勒一直停留到了九月中下旬。这期间谭教授一直在积极协调有关方面,无奈大姐大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我们签了卖身契以后满怀期待,却被晾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库尔勒。库尔勒在维语中是“眺望”的意思。据说玄奘西天取经的时候也曾经过这里。 库尔勒人口四十多万,是个生活幸福的小城。库尔勒市历史悠久,是古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它坐落于欧亚大陆和新疆腹心地带,塔里木盆地东北边缘,北有天山支脉库鲁克山和霍拉山,南临塔克拉玛干沙漠。这里曾属古代西域36国之一的渠犁国。当地物产非常丰富。在享用了吐鲁番葡萄后,又等到了香梨成熟的季节。我们一行人大快朵颐。 现在回忆起来,在那些后来发生的一系列恐怖事件之前,停留在库尔勒的那段时间算是我们北疆之行最美好、最安宁的时光。我经常想起在库尔勒时吃的羊肉串、香梨,至今唇齿留香。 库尔勒香梨,已有两千年的栽培历史。公元前五世纪的《西京杂记》中说:“瀚海梨,出瀚海北,耐寒而不枯。”当地人对香梨的鉴定流传这样一段话:“真香梨,砸在身上会溅一身水,掉地上会摔得粉碎;假香梨,掉地上摔不烂,砸脑袋上,人会晕。”虽然不太押韵,却很实用。除了大吃特吃酥脆多汁的香梨,我们也没少吃烤羊肉。毫无疑问,李仁熙是我们队中的饭王之王。每次到吃羊肉的时候,大家吃不完的烤肉都会很自觉地运送到李仁熙前方。本来我和李大嘴也不弱的,毕竟我们在S大食堂锤炼了多年。但是李仁熙不仅是我们S大食堂培育出来的奇才,同时他身负异禀,毕竟他是韩国留学生。 除了在库尔勒享用人间美味,我们也没闲着。窦淼和李大嘴前往铁门关和大峡谷搜集化石样本,收获颇丰。我和魏大头则跟着谭教授和陈老师在库尔勒当地开展了几场考古知识讲座,地点分别是在少年宫和老年活动中心。虽然台下听众哈欠连天,魏大头却讲得口沫横飞,谭教授频频点头,显然非常欣赏。 我们还一起去了次博斯腾湖。博斯腾湖古称西海,位于焉耆盆地东南面博湖县境内,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吞吐湖。在蒙语中博斯腾是“站立”的意思,湖中有三座奇异的湖心山,美得令人惊叹。这里恍若人间天堂,雪山、湖光、绿洲、沙漠交相辉映,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李大嘴感叹道:“太美了,美得我想哭。” 这里好像是静静沉睡在人间之外的一颗明珠。它是孔雀河的源头。然而这条曾经是生命之源的河流,如今经过世事流转,仅仅是过了尉犁就已枯竭。从那里以后,不再有绿洲和波光,只有干涸、枯竭和苍凉。 从博斯腾湖回来后,我们接到紧急命令,终于可以进入营盘地区了。秦所和裴研究员以及团场的联合搜救队都没有找到。这个准入命令是不是意味着放弃了搜救,默认了他们的死亡,我们不愿意猜想。 我们只知道,国家开始了新一轮的考古发掘工作。我们是被选中的,还是自己硬挤进来的,无从得知。 第五章 沙漠中的第一夜
沙漠中多热风恶鬼,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法显 凌晨四点我们就起床了,三辆部队沙漠车停在招待所门口等待我们启程。经过博斯腾湖之旅的李仁熙特别雀跃,忙上忙下地往车上倒腾物资和设备。我想他大概不清楚我们要去的地方跟博斯腾湖这种人间天堂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吧。 来接应我们的是飞龙特种部队的三个战士,小王、小朱和小祁,分别是三辆车的司机。他们笑眯眯的,说话虽然音量不高却很简洁,具有鲜明的军人特色。小祁拒绝了我们自带向导的建议,说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个多月,当地情况已经相当了解。他们只是奉命将我们护送进营盘地区,没有得到许可的老百姓不允许带入。 谭教授接受了小祁的看似建议实则命令,我们分别挤上了三辆车。魏大头对小王和小祁多少有点失望。因为他们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除了皮肤有点干,脸色却还红润,声音也和常人无异。 李大嘴低声道:“特种部队不是超人部队。他们的军服也从来不发红色内裤和斗篷。兄弟,现实世界没有蜘蛛侠和金刚狼,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human being。” 见魏大头没理睬他,李大嘴扭头过来对我讪讪道:“他每次田野作业都会带着超人模型,老魏要是学物理的早就自己造发报机和外星人进行秘密联络了。” 我笑不出来,倒是旁边的开车的小王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车队出了库尔勒之后,向东南方向沿孔雀河北岸行驶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随着路程的深入,周边景致越来越荒凉。荒漠已经成为车窗外最常见的画面,最开始偶尔闪现的残存烽燧还会让我们惊叹下,到后来渐渐麻木。眼看着绿洲变成大片大片枯死的胡杨林和芦苇荡,到后来连这些枯死的植物都看不到了,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 傍晚时分,我们进入了半沙漠半戈壁地带。在这条根本不能算路的路上,车子行驶得异常艰难。孔雀河流枯竭后,河床依存。我们依着古河道而行。远处的库鲁克塔格山静静伫立,没有绿色,到处怪石嶙峋。巨大而空旷的世界里,风声响在耳畔。 雅丹地貌开始出现后,李大嘴和窦淼兴奋起来。他们借着小解的机会摸了几块石头上车。李大嘴指着那些经历千百年、被风沙打磨成各种怪异形状的小山丘道:“师妹你看,那就是所谓的雅丹地貌。人们常常以为雅丹地貌是由于风造成的,事实上只说对了一半。” “那是因为雅丹地貌的形成首先是地表的风化破坏。”魏大头正饱受晕车之苦,却仍有气无力的插嘴道,“水底的沉淀在水源枯竭后,泥岩的层片状结构在风沙和温差的作用下层层剥离,块状崩落。这时风啊水啊发挥作用洗刷刷,堆积在地表的泥岩层间的疏松沙层,被逐渐搬运到了远处,原来平坦的地表变得起伏不平、凹凸相间,雅丹地貌的雏形即宣告诞生。雅丹是维吾尔族对‘陡壁的险峻小丘’的称呼。陈宗器先生发现这种地貌后,将较小型的地貌称为雅丹,较大形态的地貌称为迈赛,其实都是雅丹地貌的不同阶段形态而已。顺便说下,陈宗器先生参与了1930年的18人罗布泊考察团。” 李大嘴愤恨地看着老魏,怒道:“你就不能安静地晕会儿车吗?一个学考古的怎么那么爱出风头?” 魏大头举双手投降:“我错了。等下车子再陷入沙子里,我一定第一个去推。” 说话间,车子又陷入了沙子停了下来。寒风中大家裹紧了外套,顶着一头乱发挤到车子后面,喊着号子一同推车。 考古其实是一个体力工作。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李仁熙苦着一张脸,混迹人群中奋力顶车。大概他恶补的那些羊肉热量都用来顶车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不远处一阵轻微的声响,接着是一声仿佛狼嚎般的叫声。李仁熙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借着微光,我看到他的苦瓜脸已经变成了萝卜脸,惨白不堪。 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这空旷无人的荒漠地带,这声音像是追人索命的恶鬼,又像是黑暗中伺机而出的饿狼。 魏大头结结巴巴道:“热胀冷缩……雅丹地貌里经常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声音,这是有科学解释的。《水经注》当中有记载……” 就在此刻,车子被推出了沙坑,发动了起来。 没人再听魏大头的“走近科学”栏目,最快速度蹿上了车子。大家的动作堪比迅猛龙,连滚带爬,毫无美感可言。 车子再次开动以后,大家松了口气。 在这个只有风声耳语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坐在车里才是安全的。 三辆沙漠车像三只小小的蚂蚁,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漠里。人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自傲,在这个世界里,渺小到不值一提。 读过《佛国记》的人会知道,东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法显和尚一行人从长安出发,前往天竺取经。这不仅是一次宗教和文化之旅,更是一次生命之旅。他们在茫无边际中的沙漠中行走,渡过沙河,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一路生死相随,以死人枯骨为地标,最终走出了这死亡之地。法显的记载中能窥见他在漠海中行走后的心有余悸,千年后连贝格曼这样的老狐狸在沙漠边缘时都感叹,这里是魔鬼出没的地方。 而最让我感动的是当法显一行人终于出了沙漠,到达昆仑山脉时,极度的严寒活活冻死了法显的同伴慧景。慧景在生命的尽头如是说:我不复活,汝等速去,勿在此俱死。 当读到法显抚尸痛哭,最终不得不放下慧景的尸体,一步三回头的向前继续行进时,我在S大的图书馆里放声大哭,如此悲戚连管理员都看不下去了,走过来递给我纸巾。这曾一时沦为魏大头和李大嘴口中的笑柄,时不时拿出来取乐。大概是在他们记忆中我唯一一次落泪,所以特别值得铭记。而当我们最终进入营盘地带,在库鲁克塔格山和干涸的孔雀河古道的守望中与荒漠戈壁相伴而行时,老李和老魏都沉默了。 我看到老魏拿出纸巾,迅速地擦了一下眼镜,然后极快的速度抹了一下双眼。我问他怎么了,老魏犹豫片刻,低声道:“师妹,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慧景,我绝不放开你的尸体。” 李大嘴立刻向窗外吐了口口水:“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接着扭头对我说道:“师妹,老魏几年前读的《佛国记》,现在才反应过劲儿来。这速度堪比雷龙。” 雷龙是灭绝恐龙中的一种,体重可达二十多吨,身高十多米。如果雷龙的尾巴受伤,它得经过二十多分钟才能传达到大脑,发出吃痛的“哦”的一声。如果拿老魏的几年反应时间和雷龙的二十多分钟对比,雷龙泉下有知,大概要六月飘雪了。 看到我抿嘴一笑,李大嘴正色道:“师妹,无论你和老魏谁成了慧景,我都不会放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所以为了你们安全起见,谁都不许去昆仑。” 我和老魏终于放声大笑,一扫心中阴霾。原本积郁在心中的期盼和不安,随着真实的脚步接近目的地,反而坦荡起来。 开车的小王好奇道:“你们在说啥?” 李大嘴道:“罗密欧与朱丽叶看过没有?” 小王点点头:“看过电影。” 李大嘴也点头道:“那就好,可以沟通了。我们这是考古版的小罗和小朱。” 小王“哦”了一声,片刻后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一些物事道:“快到了。前面那就是我们营地了。” 因为沙子作祟,我们头一天清晨出发,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艰难到达营盘。当时夕阳如血,金色的天空与黄色的地面连成一片,天漠一色。万籁俱寂中,仿佛天地间只存留了我们和这一片偌大的古遗址。 李大嘴跌跌撞撞奔下车来,迫不及待地拉开裤链放水。正陶醉间,猛一回头,不由得傻了。 “谭教授你好。于燕燕。” 身穿尉官制服的于燕燕向谭教授伸出了手。随即她在一行人中迅速判断出了副领队人选,向他伸出手去:“陈伟老师你好。我是这次行动的小组负责人。我先带你们到营地休息,然后简要地介绍一下情况。” 陈伟默默和于燕燕握了手,跟在谭教授和于长官身后向前走去。 李大嘴立马拉上裤链,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就要冲上去和于燕燕握手,不过他的动作没有魏大头快。魏大头早已从车上下来,守在于燕燕的必经之路上,向她从容伸手道:“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于燕燕,诗一般的名字,非常适合你。在下魏其芳,S大考古系在读博士。未婚。” 于燕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过。魏大头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李大嘴笑眯眯的走到他身边,按下他的手臂低声道:“兄弟,你这套过时了。” 必须要说明的是,不能怪我的两位大神师兄的失态。于燕燕身高一米七(目测),体态婀娜,即便是军装也掩盖不住她的英气和妩媚完美结合的气质,仿佛荒漠里的野玫瑰。她唇红齿白,素颜天生洁白无瑕,一双眼眸晶晶亮,炯炯有神——就连高宏和向志远都看直了眼睛。 谭教授严厉地看了眼老魏和李大嘴,两人赶紧做恭谨状,低眉顺目的跟着去了。我哭笑不得,未来还有两个月要在这里工作,只希望两位大神少丢点人。 作为这次行动的指挥官,飞龙大队派出一个女性尉官着实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后来才知道,其实她已经二十九岁了,军校硕士优秀毕业生。如果仔细观察她的双手不难发现,颀长有力的手指内侧,手掌部分都是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艰苦训练的结果。 李大嘴得知于燕燕是指挥官后,问老魏道:“是不是只有我们还不知道,现在历史已经发展到后母系氏族时代了?” 老魏一摊手:“天知道。” 刚说完,他瞥见于燕燕要进帐篷,连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掀起门帘,脸上堆满谄媚笑容。 于燕燕终于对他微笑了一下。 李大嘴在他身后,愤恨得咬牙切齿。 整个营地有官兵12人,包括去接我们的三位司机。营地共有五辆沙漠车,一辆供给车。前任考古队的仪器设备都遗留在此,基本上我们挽起袖子就可以干活了。 根据于燕燕的介绍,秦所和裴研究员带队的考古队接到线报,营盘墓地可能遭到新一轮盗墓,因此匆忙出发至此,希望赶在这个重要古西域文化基地被盗墓者彻底摧毁前抢救发掘。他们七月中旬赶到这里,一切正常。秦所随身携带了先进的GPS定位系统和卫星电话,与后方始终保持联络。 七月下旬,由于秦所等人连续三天与后方失去联络,XJ考古文物研究所请求附近团场派职工搜救。搜救队在进入营盘地区后两天,也与后方失去了联络。相关部门派出有重大国际项目搜救经验的飞龙大队进行支援,这期间我们考古发掘队也通过谭教授在找关系,希望进入营盘地区。 在我们停留在库尔勒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于燕燕率领的搜救特别行动小组找遍了营盘遗址及其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区域,一无所获。 “我们到达这里时,帐篷内的物资,室外设备都没有被盗抢痕迹,一切如常,可以排除考古队与盗墓分子发生冲突的可能。气象部门的数据显示,在秦所及团场职工停留在营盘区域内时,本地没有发生重大气象变化,不可能出现毁灭性的沙尘暴。根据我们对本地及周边地区的排查,也基本排除了流沙的可能性。总之,考古队及团场搜救队的失踪无法解释。我们已向上级如实汇报,并建议封闭这里,在没有查明真相前不再进行考古发掘。” 于燕燕的眼睛看向谭教授,眼神中的意思非常清楚:你们是通过什么关系挤进来的? 谭教授微微一笑:“小于,之所以会有不可解释的事物,是因为认知的匮乏。我们来到这里,一是为了考古工作的继续。前人踩出来的路,不能因为一时的困难,我们就停住脚步。二也是为了协助你们工作,查明秦所等人失踪真相。我坚信一切都会有科学的解释,只要我们沿着科学的道路前进,一定会有所收获。哪怕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 这一番话虽然语气平淡,却说的我们心潮澎湃。在库尔勒憋了那么久,大家铆足了劲儿,想在营盘挖出点东西带回去交代。我们的想法很朴素,不像谭教授站在科学理性的角度上高瞻远瞩,但出发点是一样的。 于燕燕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叹息转瞬即逝,不易察觉。她的神情又明亮起来,带着毋庸置疑的口气道:“我知道了。谭教授,我们特别行动组将尽己所能保护你们的安全,配合你们工作,绝不会发生干涉考古工作的行为发生。但同样,为了我们工作顺利进行,我想请你们遵守如下规定”。 “1,任何人不许生病。2,每个分组,都必须有我的人在。3,天亮开工,天黑收工,中午、晚上各点名一次。4,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换句话说,在这个地方,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单独行动。” 李仁熙忽然举手问道:“军官,你的规定和谭老师的规定不一样,该听谁的?” 于燕燕向李仁熙莞尔一笑,转向谭教授道:“听我的。毫无疑问。” 谭教授点点头:“可以接受。就这么定了。明早开工。”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向帐外走去。于燕燕跟在她身后,我们只能听到越来越远的零星对话。 “我需要秦所和裴研究员留下的工作日记,还在吧?” “在,我保留着。还有些其他考古资料,我一并移交给你……” 李仁熙思考了半天,对我们说:“在我们韩国,这么美的女人都当明星去了,不会参军。” 我敷衍的“哦”了一声。此刻魏大头和李大嘴两人正如沐春风,目不转睛地盯着于燕燕远去的背影。 这是我在沙漠野外夜宿的第一个夜晚。将器材、设备、文件、记录全部安排好后,我们热腾腾的吃了顿晚饭。李仁熙抱怨没有肉,换来一顿白眼。很快他将会知道,以后热饭每天只有一顿,早中饭都是冷馍。荒漠里最重要的是节约物资,多、快、好、省地干活。当年我妈听说我上考古系后哭得不是没有道理,从某个角度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脏、最累、报酬与付出最不成正比的职业,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可能也是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吃饭的时候魏大头不忘和于燕燕搭讪:“嘿,你知道吗,我有可能获得国家青年学者计划项目基金的资助。” 于燕燕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魏大头的前半生一贯信奉失败是成功之母,所以后半生他总是立于不败之地。对付这种尴尬的对话,老魏已经游刃有余。 “关系很大。你想想,我们国家未来的学术研究,带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发展的人才,就是靠我们这些青年学者。毛主席曾把我们这类人定义为早上七八点种的太阳,现在我虽然已经是九点多钟的太阳,但仍然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光和热。我这次到营盘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的计划是通过这次考古发掘获得第一手资料,从而在博士毕业时以高质量的原创性研究跻身国内一流研究所,然后……” 于燕燕直接站起身来,拿着已经吃完的饭盆走出帐篷。 我不无幸灾乐祸道:“然后你就可以当上国家文物局长助理了吧?” 魏大头说:“那是最后一步,中间还有很多规划。” 高宏在旁边冷冷道:“省省吧,你不过是个在读博士。这里哪个人没读过博士?你想得太多了。” 魏大头从容道:“不想当将军的裁缝不是好厨子。BTW,梁珂还没读博士,你不要伤害人家幼小心灵。” 我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晚上我和于燕燕、谭教授住一个帐篷。简单的洗漱后,钻进睡袋,过了好一会才感觉到暖意。沙漠地带昼夜温差很大,我们都是几套衣服长期备着。 李大嘴和魏大头、窦淼等人住一个帐篷,陈伟和高宏他们住一起。万人嫌李仁熙没人愿意跟他一个帐篷,只好将他强叉给了小王和小祁的帐篷。李仁熙嘟嘟囔囔,显然很不满意,却又无计可施。 李大嘴所在之处,必定口沫横飞,热闹非凡。听见他们帐篷里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后,谭教授皱了皱眉头。于燕燕扯着脖子喊了一声:“不按时睡觉的,下次跟补给车一起给送回库尔勒去。” 顿时,万籁俱寂了。 谭教授微微一笑,对于燕燕轻声道:“谢谢,晚安。”她钻进睡袋,很快便沉沉睡去。 谭教授无论在哪里,总能保持一种高贵的气度,这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于燕燕大概也感受到了这点,向我吐了下舌头:“我喜欢她。小美眉,我也睡啦。” 于燕燕在不当指挥官的时候,有很可爱的一面。 一旦她穿上军装,神情严肃的时候,就成了让人畏惧和有距离感的一个人。 第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混乱的做了很多梦,梦见妈妈,梦见范教授,梦见周谦,最不幸的是还梦见了黑衣女子。当我在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喘息连连的时候,忽然看见谭教授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这顿时成了一道两难的选择题,答案A是继续留在温暖的睡袋里睡觉管她谁出去了,答案B是起来悄悄跟在谭教授身后看看她要去干嘛。 答案A的风险是我可能会因为贪图睡觉而错过一些秘密信息,这些信息必定与谭教授和营盘遗址有关系;答案B的风险是很可能谭教授只是出去上厕所根本没什么秘密可言,而我将不得不离开温暖的睡袋并且可能冒着被谭教授发现而产生的尴尬。 仅仅是几秒钟里我的脑海中万马奔腾,并在电光石火间忽然理解了薛定谔的猫理论为什么会成为哥本哈根学派物理学家的噩梦。猫的死活必须在开箱的瞬间才能决定,而我终于也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从睡袋里爬起,套起外套,远远地跟随谭教授。 帐篷外不远处有一位战士在轮值。谭教授向他点头致意,大概说自己要上厕所,战士便挥手让她去了。那晚风平沙静,月亮大而圆的挂在空中。借着月色,看到谭教授的身影在黑暗中隐去了。我急急忙忙跟上她,跟哨兵打了个手势,哨兵有些尴尬地点头,挥手示意让我和谭教授一起去WC。 尽管风很小,空气仍然非常寒冷。原本迷迷糊糊的睡?99lib?意被夜晚的凉气一激,人顿时精神了很多。荒漠上没有可以掩饰身形的障碍物,除了一些在荒漠中横亘千年的怪石。我只能尽量保持着距离,控制自己远离谭教授,同时不让她脱离视线。我时刻准备着,一旦谭教授准备宽衣蹲下,立马假装梦游调头回营地睡觉。 谭教授没有停留的意思,一直向东北方向行进。大概走了一公里以后,我心里越来越发毛。周围寂静的空气像是隐藏着千年不散的罗布泊亡魂,用各种方式低低耳语。我再也按捺不住,如果不是谭教授停下脚步,我一定会跑上去叫住她,无论如何拉她回来继续睡觉。 幸好,谭教授似乎到达了目的地,站了下来。 我隔着一道高不及30厘米的小沙包看着她。皎洁的月光清凉如水,照耀着一望无际的荒漠。如果没有在这样的大地上站立,仰望星空,我想我永无机会体会那种激越、感动、恐惧、敬畏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这曾是生命和繁华覆盖的土地,也曾是一夜之间被人神共弃的土地。就算为了这一夜月光,我此生也不后悔为它所承受的一切。 我缓缓地向谭教授走近了一点,她面前的景致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遗弃的古城。 我在梦中、幻想里、言谈时无数次勾勒的古墨山国遗址,此刻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部分古城围墙依然静静伫立,整座城像是一个刻度精准的圆盘,荒弃破败的建筑依然可以推测出曾经的繁华。晚风微微掠过时,它仿佛依然活着,那些包裹着风沙的断桓在荒漠里呼吸着,像是受伤的巨兽潜伏利爪。 谭教授在古城前站了不知多久,缓缓跪了下来。我看到她伏下身子,把脸埋在沙子上,贴在这片饱受磨难而又神秘莫测的沙土上。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呜咽声毫无遮挡的传来。她与往日威严的形象判若两人,像是一个少女回到故土,又似一个朝圣的信徒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到达圣地,呜咽声中既有狂喜也有心碎。 我踟蹰片刻,走到谭教授身边,轻轻喊了一声:“谭老师。” 谭教授似乎并不惊讶。我从未见过她惊慌的样子,即便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我陡然冒了出来,她也仅仅是淡淡说了句:“很美,是吗?” 我在谭教授身边也跪了下来,月光下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泪光晶莹。她的手指中都是沙子。 “时间是一条流动的沙河。我常常感觉到,历史永远不可能成为定量分析的科学,历史不可复制,不可重现。梁珂,”她悲伤的望着我,“我们在追寻的是一个梦境。一个很美,却永远无法再现的梦境。” “老师,孔子说但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去做能做的事情,其余的,交给命运吧。” 谭老师摇摇头,望着我。 “你还小,不应该去思考这些存在主义的悖论。”她的目光转向荒弃的古城,目光变得狂热起来,“在我们凡人眼中,这片沙土掩埋的是一段历史,一段可以通过考古发掘、文献解读的秘密。可是我们都错了。它掩埋的不是历史。在这里,就在这片历经生死劫难的大地上,掩埋的是人和神之间的契约!” 我一直以为谭教授和范教授一样,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无产阶级培育出来的知识分子斗士。咋听此言,我心中不由得一惊,追问道:“契约?什么契约?” 谭教授抬起双眼,望向月空,低声道:“天何言?” 天何言。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更像是一个在历经四季流转,万物生长死灭后的孤独旅者的自语。 第六章 开棺
谁告诉我真话,即使他的话里藏着死亡,我也会像听人家恭维我一样听着他。 ——威廉·莎士比亚 天色微亮我们就起床干活了。 在沙漠作业和在内陆田野作业有较大的区别,首要一点就是排沙。藏书网即便有秦所等前人的排沙基础,覆盖在营盘墓地上的沙量依然是可观的。这里的沙被风带着,随时随地覆盖在任何裸露的地方。 排沙工具类似滑梯。墓葬一般都建在地势较高的台地上,我们借助高低水平差,将沙子一捧一捧地放在排沙梯顶部,让它们顺着凹槽流下,同时有人监控流沙里的物质,以免夹带文物。清理工作枯燥无味,几个小时下来,满脸满耳都是沙灰。 老魏和李大嘴依然沉浸在亲眼看到营盘遗址的激动中。因为营地与古城遗址有公里的距离,因此他们是今天才亲眼看到了梦中情人。他们一边忍耐沙尘,一边按捺不住谈论着美轮美奂的墨山遗址时,谭教授带着陈伟将所有墓地编号核对了一遍。李仁熙跟着她,做手工绘制标记。 李大嘴冷眼看着跟在谭教授身边李仁熙:“凭什么这小子不干活?” 老魏头也不抬道:“因为他什么都不会。” 我没心情跟着他们闲聊,心中琢磨着昨晚的事情会不会让于燕燕知道而导致我挨批。据我观察于燕燕一切正常,对我的态度也是和蔼可亲,没有异样。只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于燕燕经过我身边丢下一句话。 “第四条,不许擅自行动。我送不走谭教授,但是我能送走你。” 说罢对我莞尔一笑,笑得我心中拔凉拔凉的。 老魏凑上来探头探脑道:“师妹,霹雳娇娃跟你说什么?” 我回答道:“她说如果你和老李再纠缠她,她就要把你俩送走。” 李大嘴摇头叹道:“自古最毒妇人心。就算她长得跟我们一样,心脏构造也一定不同。” 由于盗墓严重,加上一期发掘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我们在地表连续几天作业并无重大收获。 营盘墓地在墨山遗址城外,墓葬区地表多立有胡杨木桩,从两三根到七八根不等。这是一片山前冲积平原形成的山梁和较平缓的冲积沟地带,整个墓地分布东西长约1公里,南北宽250米左右。这些胡杨木桩应当是在墓室填土后,依墓室大概范围楔入的。木桩长40厘米,直径6~7厘米。大概是为方便楔入沙地,木桩一头被削尖,直掼地下。 墓葬的形制有长方形竖穴坑墓、竖穴偏室墓,竖穴生土二层台墓等几种类型。我们看着那些已经空荡荡的墓穴,心中意淫着自己从中挖出棺木的盛况。也许除了殡仪馆的同志,只有我们这么热爱尸体和遗物了吧。 大概一周后,我们终于在墓地中心地带挖出了一个完整的棺木。这个棺木的出土仰赖于谭教授对于整个墓地的勘察与分析。一般来说墓地的中心地带属于VIP位置,通常埋葬部族中最重要的人物,出土文物也相对精美及有考古价值。而营盘墓地的中心没有任何胡杨木桩标志葬穴存在,实在让人不解。当我们怀着试试看的心情向下挖掘时,最初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我们轮流作业了一整天,越到下面越难挖,坚硬的盐碱地像是保护层,让死者可以安然长眠在这里。这时体力的差别显示了出来,先是我被魏大头替换下阵,然后是部队的同志顶替了老魏和老李。挖到地下三米左右的时候,铁镐触到了胡杨木桩。 令人奇怪的是,这个胡杨木桩并不类似该墓地上其他木桩,而是被精心雕刻成了桨状。在桨状木桩底部,刻有七条阴文线,全部用红色涂料涂过。桨状木桩有两条,呈对称状排列。 桨状木桩的出现极大地振奋了我们。大家跟疯了一样不停地挖着,连部队同志都受到了我们的感染,干活也分外卖力。到了太阳落下前,我们终于在距离地表六米深处挖到了这位尊贵的墓主棺木。 尽管事先的功课让我们已经知道99lib?当地使用槽形棺,个别有长方形箱式棺木(与内地汉代木棺相似),但这个新出土的独木舟形棺还是让我们大吃一惊。要知道著名的营盘15号墓挖出的也不过是长方形箱式木棺而已。而这个式样奇特的独木舟棺木对于只接触过内陆常规发掘的我们来说,不啻于土老帽进城后看到闪电侠在霓虹灯下跳霹雳舞般震惊。 男队员们蹲在燥热恶臭的墓穴内,用绳子捆在独木舟棺上,喊着号子,费了不少力气将棺木吊出。 棺木放在平地上后,工地上乱作一团。大家本想乘胜追击,但于燕燕坚持收队,我们也只好悻悻地将棺木抬回临时搭建的帐篷库房里。吃过晚饭点过名后,谭教授带着我们考古队员进入库房。魏大头负责拍照,陈伟负责摄影,谭教授则带着录音笔,套上橡胶手套,亲自操刀开棺。 棺木上并没有像15号墓主的棺木一般覆盖彩色毛毯,而是覆盖了一层质地奇特的物质。因为年代久远,我竟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牛皮,那是牛皮。” 魏大头轻声道。 谭教授轻轻咳嗽了一下,开始了开场白:“现在是M129船形棺木的开棺检验。覆.盖在棺木上的物质是牛皮,我们慢慢将它揭开。” 牛皮将棺木扣得很紧,而且没有任何铆钉加固。李仁熙举手道:“老师,这个牛皮是怎么盖紧棺材的?没有钉子啊。” 难得说话的窦淼忽然幽默了一把:“难道我们要发现古墨山人发明了不干胶?” 谭教授摇摇头,低声道:“这是用现宰杀的牛,活剥牛皮,直接带着鲜血和温度覆盖在棺木上的。经过热胀冷缩后,牛皮会紧紧地包裹住棺木,千年不散。” 一时间我们都安静了。这种覆棺方式当时我们都没见过,匪夷所思中透着诡异。 谭老师见我们有点紧张,笑了笑道:“其实1934年贝格曼发现小河墓地时,已经发现了有类似的船形裹牛皮棺木和桨状木桩。最为奇妙的是,那些木桩底部,也都有七道阴文红线。”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可是小河墓地是距今3800年左右的墓群,而营盘墓地距今年代是1500年左右,这中间有2300年的差距啊,怎么可能有如此雷同的墓葬?” 魏大头也沉吟道:“如此说来我也联想起和小河墓地年限差不多的古墓沟墓地,就是被俗称太阳墓的孔雀河北岸第二台地墓群,这个墓群的奇特正圆形墓葬,与墨山遗址的圆形城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它们同样也相差了2300年的时间,真是让人费解。” 李大嘴哗的一下展开地图,用手指迅速地在地图上摩挲着,指道:“你们看,楼兰古城、小河墓地、古墓沟墓地在地图上刚好成一个三角形。而营盘墓地在他们辐射范围内,会不会是文化流动的影响?但2300年的差距……不可思议。” 谭教授道:“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不过七道阴文线确实值得思索。6、7、12、36、42这些数字在古罗布泊地区显然非常重要。我希望大家在日后的考古中留心相关信息。好了,还是让我们打开棺木,看看墓主的真身吧。” 谭教授的手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做手术般精细而灵巧。她小心翼翼地从棺木头端揭开牛皮,仅仅是揭了六十公分就卡住了,她不得不借助工具轻微地撬了一下。 我们屏息凝汽的看着她动作,生怕漏掉任何可以学到的知识。她一点点的将已经几乎与棺木连为一体的牛皮缓缓剥离,渐渐露出了棺木里的内容。 谭教授一边揭皮一边说道:“在营盘墓地已出土的死者,大都是单人葬为主,鲜见双人葬。一期发掘出土了大量的纺织品、木器、铜器、铁器骨器、金银饰品甚至玻璃器等。死者的服饰也种类繁多,纱绮襦衣、红白相间的百褶裙、各种袍服,颜色鲜艳,做工精良,说明当时的织造、起花、印染工艺都达到一定高度。锦类出土物的纹样也很多,比如云气动物锦、四色登高锦、三色寿字锦。你们在XJ博物馆看到的15号墓男尸及随葬物品,就是这其中的典型代表。不知道M129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惊喜,我有预感,墓主是位女性。在小河墓地中,凡以七道红色阴文墓葬的墓主都是女性。” 牛皮终于被彻底揭开了,露出白色羊毛质地的丧布。虽然布料已经因年代久远而泛黄,但上面涂抹的红色颜料依然刺眼。丧布上的红色颜料中有微黑的痕迹,经过判断谭教授认为其中可能含有人血。谭教授俯身凝视了半晌,抬起头激动道:“谁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 大家都看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魏大头身上。魏大头因为过于激动有点口齿不清,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像是佉卢文……我,我认为这是吐火罗文字!” 谭教授目光灼灼,抑制不住地兴奋:“不错,这正是吐火罗文字,发源于里海黑海北岸的颜那亚文化。这个印欧部落千里迢迢向东迁徙到阿尔泰山南麓,随后分化的一支南下塔里木,楼兰的官方语言是佉卢文,但民间使用的是吐火罗文字。而现在不仅在营盘一期考古中发现了使用佉卢文的痕迹,眼下又发现了吐火罗文字!” 李仁熙紧张地看着我们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困惑道:“发生什么了?印欧部落,这什么意思?” 向志远抢白道:“就是说这里埋的人可能是罗布泊土著,也可能是迁徙来的欧罗巴人种,但绝无可能是韩国人。” 李仁熙一着急汉语就不灵光,慌乱道:“我的意思是,OH MY GOD,从黑海北岸到阿尔泰山再到塔里木,这是多么漫长的一个旅途。” 谭教授叹息了一声:“可惜现在没法解读这幅丧布上的话语。吐火罗文字已经是死语言,真遗憾……我们看看墓主吧。” 谭教授缓缓揭开白色丧布,露出了让人无比期待的墓主真身。在揭开白色丧布的一刹那,屋子里有三个人同时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踉踉跄跄向后倒退几步。惊惧的双眼,颤抖的身体,紧促的呼吸,让室内其他人不由得诧异侧目而望。 这三个人不用说也猜得到:考古系的三剑客——我和魏其芳、李文常。 一个保存几乎可以堪称完美的女干尸出现在我们眼前。她静静沉睡在千年的棺木里。棺木的边缘,依稀可见当时宰杀活牛时,带着体温的牛皮滴落的鲜血痕迹。 令我们惊悚的,并不是干尸本身。从学考古开始,死者的奇特尸骸,阴森棺木,充满鬼怪传说的老墓,各类诡异状况等我们不是没有接触过。单凭魏大头千里迢迢送头骨,李大嘴夜半智斗湘墓野狗(这段后文再表),以及我不爱红妆爱古尸的名声就足以明了这个事实:我们是有一定心理基础的、可供塑造的未来考古之才。考古系三剑客并不是凭空而来的,正是因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到了我们仨臭味相投之处。 但是眼前的状况却让我们三人跌退几步后,恐惧地凝固在原地。也许是被我们吓到,也许真的是棺中干尸太过诡异,室内一时间寂静下来,众人目光望着我们,又惴惴不安的望回尸体。 唯有谭教授气度依旧,“嗯”了一声:“不怪你们惊讶,黑衣殡葬确实很罕见。” 棺中女子,面容栩栩如生。但她既没有戴营盘墓地常见的羊毛帽,也没有穿女性常见的襦衣、纱袄等等,而是全身以黑布包裹,连头部也被黑布紧紧缠绕。 李大嘴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才回阳过来,极低的声音道:“老魏,金坛那个……” 魏大头咽了口唾沫,磕巴道:“对,黑布裹尸的手法是一样的。” 对于他们来说,M129唤起的记忆不过是金坛荒墓的不解之谜。而对我来说,这个黑衣女子则是一个永恒的梦魇。我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尽管容颜看不清楚,但葬俗形态实在是太像了我们三个站在一起,尽量和M129保持着距离,好像那不是一具千年干尸,而是一个随时会扑向我们说吐火罗语的厉鬼。感谢老天,当时帐篷里的人都不会读心术。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仨当时的想法,可能我们早就给遣送回库尔勒了。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罕见的玄色冥衣上,只有李仁熙眼睛上下乱转打量着干尸。当大家终于慢慢接受了玄色冥衣这个奇特的事实,从被我们三剑客的惊吓中逐渐恢复正常时,李仁熙忽然用手指着干尸的头部,颤巍巍道:“老师,你看,这个人的眼睛被挖掉了。” 我们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干尸头部,果不其然,在风化完好的面部特征上,只有眼睛那里是两个窟窿。眼睛边缘周围十分整齐,显然被锐器割过,没有腐肉脱落的痕迹。 也就是说,下葬前,这个女子就被挖掉了眼睛。 在这样一个尊贵的墓位上,为何却葬着一个穿黑衣的女子?即便人死入土为安,为何又要挖掉她的眼睛?她尸99lib?衣所覆白布上的血色吐火罗文字,说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一连串的问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连谭教授也蹙着眉头伫立在那里,久久沉思。 屋子里的人都静默不语,显然都在思考。只有李仁熙东张西望了片刻后,意识到自己也该想点什么,于是手托下巴,皱眉做起沉思状。 晚上我们三剑客在帐篷外独自开了个小会,大家愁眉苦脸的讨论该如何应对这个阴魂不散的黑衣女尸。李大嘴刚把烟头扔掉,我明显感觉到了一股风力强烈地吹了过来。 小王声嘶力竭的喊声响了起来,当真是玩命地喊的:“沙暴来了,全体回帐篷待命,任何人不得外出。做好防御工作!” 我们仿佛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的向各自的帐篷跑去。还在帐篷内做研究的陈伟和谭教授没忘记将M129盖好,放在帐篷内安全隐蔽的地方,防止被沙暴侵袭。 帐篷外惊天动地的风力,漫天的黄沙将黑夜迫不及待的填满。我跟小王喊道:“我找不到帐篷了!” 小王喊道:“向前走几米就到了!你们刚才没听到风声吗?!” 我边走边喊:“没!我们都在想问题!” 蹿进了帐篷后,我抖了抖头上的沙子,扑簌簌掉下来一片。过了片刻谭教授和于燕燕也钻了进来。大风夹带着沙子呼啸而过,我担心地看着帐篷,生怕被风刮跑。 于燕燕抿嘴一笑:“别担心,我们的帐篷是特制的,能抗10级大风。不过会不会被沙子埋住就不知道了。” 我心中一凉,悲伤地想到,考古工作者比普通人多了很多种死法,其中一种就是活埋。 天亮以后,风沙没有停的趋势。虽然没有继续增强风力,但在户外能见度仍然极低,说话要靠喊的。这种时候一般就是考古队的休息时间了。大家纷纷钻进我们的帐篷,挤成一团准备娱乐。 一来我们的帐篷足够大,二来于燕燕的吸引力太强,即便停工,也没见男士们的脸上有沮丧神色,相反倒是神情雀跃,或矜持或谄媚,紧密围绕于燕燕这个迷人中心。 有人提议猜谜游戏,有人提议打牌,这时李大嘴清清喉咙道:“我建议来个全民参与的游戏吧。” 向志远讥诮道:“愿闻其详。” 李大嘴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我们轮流讲故事,要亲身经历的。” 此言一出,众人击掌叫好,目光纷纷望向于燕燕。这些天当兵的们嘴上都有铁将军把门,考古队的男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打听出于燕燕的个人情况。这个讲故事的提议,既让各位男士有大展身手的舞台,同时也说不定能让于燕燕讲出自己的故事。就这样,一个临时“绝对现场”栏目组临时成立了。 李大嘴当仁不让道:“既然是我提出来的,那么我来第一个讲吧。” 以下就是李大嘴讲述的故事,名字叫——湘墓智斗野狗记。 李大嘴再三声明这个故事绝对是真实的。所以请大家忽略故事中李大嘴的自我吹捧,只看剧情吧。 李大嘴在研三的时候,曾奉师命前往湖南某地协助一项考古发掘工作。由于当地地处土家苗族自治州边缘,当地的很多风土人情都具有鲜明的少数民族特色。当然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赶尸”。 尽管在我们看来,“赶尸”荒诞不经,且完全可以用科学来解析,但在当地对此信奉不疑。众多诡异传说让这个擅长下蛊和巫术的民族充满神秘色彩。但这一切不能阻止勤劳勇敢的李大嘴同志奔赴考古现场,在荒郊野外的墓边营地住了下来,而且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时间。 由于有雇佣的当地人进行具体的操作,在没有露棺和文物前都不需要考古队员动手,因此李大嘴担任了非常重要的测绘工作。李大嘴同志实在是聪敏过人,艰难繁重的测绘工作根本难不倒他,故他又自告奋勇担任了采购工作。每周一次,前往附近的乡镇购买食物和生活必需品。 这一日,当他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忽然觉得有点口渴。附近没有人家,他以过人的体力忍耐了常人难以忍受的饥渴,终于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院落。于是他走过去想讨点水喝。 奇怪的是,这个院落的大门敞开着,两扇木门开至靠墙,院内空无一人。 李大嘴在门口喊了两嗓子,仍无人出来应答。他琢磨着可能这户人家都下地干活去了,就径自进去,想找点水喝然后离开。 一进屋子就有一股异味直冲鼻子。有着长年田野考古经验且聪明过人的李大嘴立刻意识到这是尸体的味道。屋内只有几张空木板床,两三条长凳和一张桌子,别无他物。如果换做旁人,也许会速速离开。但是我们智勇双全、胆大心细的李大嘴却是不弄清楚不罢休。 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将整个房子勘察了一遍,没有任何尸体的痕迹。院子里的泥地,经过李大嘴警惕而专业的眼睛鉴定,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顺便说下,如果经过翻动泥土,再掩埋尸体后,泥土的外观是有迹可循的,除非年代太过久远。如果有人想杀人埋尸,最好先看看考古学入门研究。 最奇怪的是在屋子里的墙上,有不同时期、不同笔迹留下的各类鬼画符。经过研究,这些鬼画符应当是苗族咒语。青年才俊李大嘴一无所获后,只好悻悻离开了这个空院,临走时不忘好心将院门关上。 李大嘴采购完毕回到营地后,一切正常,和工友们打成一片,平易近人,全然没有高级知识分子的架子。只是在晚上睡觉时,烦恼来了。 一只无名无姓的大白狗不知从哪里浪迹而来,冲着李大嘴的帐篷狂吠不已。叫声堪称惨不忍听,令人毛骨悚然。整个营地的人都被吵醒了,此狗却仍毫无自觉性,仍对着李大嘴的帐篷叫个不停。 大家集体起来研究此狗。有位当地土著工友询问李大嘴,白天是否去过什么地方? 李大嘴思忖半晌,终于想起那个无人院落的经历。这一讲不要紧,却吓得此位大哥面无人色。他浑身战栗,打着摆子道:“小哥,你可知道你去的那个院子是哪里?” 李大嘴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工友颤声道:那里是死尸客店!不是活人去的地方,只能住死尸和赶尸匠。 赶尸在中国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职业,有“三赶”、“三不赶”之说。所谓三赶,是指砍头的、绞死的、站笼站死的这三种可以赶。而病死的、自杀的、雷劈死的这三种不能赶。因为魂魄在赶尸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三赶名单中的死人因为怨气重而魂魄不散,所以赶尸匠可以通过咒语会聚其灵魂,带他们回乡。而那些“三不赶”的死人,则因为魂魄已散,人力不能唤回其灵魂,所以赶不了。这是一个复杂而有整套逻辑的学说,涉及人死后的彼岸世界及人与这个世界的交涉关系。赶尸的地域范围也是有限的,只可在苗族祖先的鬼国辖地进行,再远就出界而力不能及。 赶尸是一个师徒相授的行业,其中有很多秘笈不外传。其发源历史可上溯到蚩尤大战时期的阿普军师御鬼兵,核心内容不外乎口诀和咒符、辰砂。 通常人死之后,青衣、红衣的两位有司会用辰砂置于死者的脑门、背心、胸心、左右手、脚掌心等七处,并用一道神符压住,绑上五色布条。这也是有说法的,这七处窍出入之所,以辰砂神符封住是为了留住死者的七魄。赶尸之术也在言语的流转间演变成“辰州符”。 这些都是李大嘴在回S大后查阅资料而得知的。当时在大白狗的狂吠之下,又如何得知这其中许多曲折?工友还在哆哆嗦嗦诉说李大嘴将死人客店门关上,让一些散魂的亡灵无处可去,只得跟着他回营地,大白狗空降且狂吠不已就是证据。 李大嘴无奈之下,用铁锹对狗进行恐吓。无奈大白狗临危不惧,依然狂叫不已,直到天亮而去。如此反复三天,李大嘴和众多工友、队员憔悴不堪。终于,李大嘴想出一条妙计。 是夜,大白狗如期而至,狗中的帕瓦罗蒂又开始了《今夜无人入睡》演出。 李大嘴不慌不忙从饭盆里拿出晚饭时截留的一块肥肉,向大白狗丢去。这比千百道符咒都管用,大白狗叼起肥肉,喜极而泣,狂奔远去。 从此,每夜大白狗都会按时在李大嘴帐篷前出现,领它的那份大肥肉。月余之后,李大嘴终于完成作业,离开了被大白狗夜夜骚扰的噩梦般的生 6d3b." >活。 故事到这里结束了吗?没有。 李大嘴回到S大,将一个月没洗的衣服送至小天鹅洗衣房。打工的学生捂着鼻子,查看李大嘴散发着恶臭的衣物时,意外地发现在李大嘴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有一道怪模怪样的符咒。李大嘴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这道符咒是何时跑到他口袋里去的。而发现符咒的学生如获至宝,央求李大嘴转赠这道符咒。一向慷慨的李大嘴立刻应允,该生欣喜若狂将此符咒夹入书中。至于该生后来的命运,李大嘴不得而知。因为很快李大嘴因为其高尚的学术人格和出众的才智被古生物所所长看中,收其做了博士生。 故事到此结束。 大家听完之后,沉默不语。我想同志们都在考虑是该表现出对这个故事里不合常理地>方的恐惧之情呢,还是该对李大嘴啼笑皆非的叙述哈哈大笑呢?真是让人为难的选择。 片刻之后,魏大头道:“我也讲个故事吧,发生在我们S大考古系的。大家不用担心,完全是个喜剧故事,也是真实的。” 魏大头讲的故事名叫《考古系魅影》。 1937年,因抗战原因,S大曾迁至重庆开学,其下属医学院另迁至成都。历时整整九年后,抗战胜利,S大又重回S市。在这九年时间里,很多S的教员、工友在四川娶妻生子。当S大终于回到历经磨难的S市后,热闹的校园里多了很多持四川口音的家属。所以直到今天,当你在S大门前著名的汉口路买酸奶,报纸,茶叶蛋,吃盒饭时,遇到操有四川口音人时不必惊讶,他们的先人都曾与我们的S大荣辱与共,历经战火而知识与信仰不灭。 S大门口有一对老夫妇常年卖报,这个报摊就在S大两区之间的黄金地带。这是校长特批的一个报摊,尽管有损校园整洁形象,却是S大对那段历史一种特有的温情和回报。不用说,两位老人虽然不是S大的员工,但却和S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有一个轻微智障的儿子小田。同样经过校长特批,小田的工作得以解决,成为S大里的一名有编制的保洁员。 小田虽然轻微智障,但始终有一颗上进的心。当时S大的考古系四处挖坟,颇攒了些家底。在传说中,S大考古系的库房里堆满了金器,价值连城的玉器、夜明珠,更有不计其数的珍贵字画真迹。这比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宝库更加动人心弦,小田的上进心被撩拨得不能自已,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决定潜入考古系的库房行窃。 传说中有一点是正确的,那就是考古系的文物确实是“堆放”的。因为考古系一向穷得叮当乱响,系主任又是个把家虎,勤俭持家惯了的人,所以库房里只有一个保险柜,还锁不上(锁坏了)。保险柜里放的是一些怕潮湿的字画,其实大都也不值钱,但在兄弟院校来参观时陈列在会议室里,能起到撑门面的作用。至于其他的文物,命运则更悲惨,只能堆放在保险柜上方的空隙里、桌上甚至地面上。 这一日魏大头在系阅览室刻苦攻读,忽然听到大门紧锁的库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因为库房外面的窗户有铁栅栏围护,又有一个气派的盼盼防盗门立在门口,魏大头第一个反应是闹鬼。他立刻用系里电话打给系主任,结结巴巴说了个大概。 系主任正在家中认真研学。一听库房里有动静,该无产阶级斗士立刻判断这不是闹鬼,而是有人入室行窃。系主任叮嘱魏大头严密监视库房大门动向,同时报警,报校保卫处。 考古系的库房有人入室行窃,在公安机关看来属重大案件,出警速度奇快。与此同时,住在离校西门约200米处的系主任立刻放下案头工作,火速赶到文科楼。当系主任、保卫处、公安人员三方汇合至文科楼下时,大家目瞪口呆地看到了一幕令人难忘的情景。 一个背着大麻袋的人卡在三楼库房的窗户那里,进不去,出不来。并不是因为这人太胖,而是这人背的麻袋太大,他又不肯放手。 这人就是小田。 小田经过他大脑最高时速的运算,终于策划出这样一个行动。他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携麻袋沿文科楼排水管攀至三楼,掰开了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铁栅栏,钻入屋内大肆搜刮宝物。 由于缺乏基本的考古常识,在小田的麻袋里除了几件冥铜器,公安机关还发现了孔子、司马迁、班固等人的石膏头像。这些按真人比例大小塑造的头像,原本是在兄弟院校拜访时,摆放在会议室东侧小柜上的装饰品。事实再一次证明,如果你准备偷盗文物,还是要读《考古学十八讲》,至少看看《考古学入门》。 经过学校的斡旋,小田交还赃物后,终于被免予刑事处罚。这件事情让系主任对魏大头刮目相看,甚至准备将亲闺女介绍给他。但魏大头以学业为重,拒绝了系主任的一番美意。 魏大头的故事到此结束。我个人建议大家忽略他讲述故事的最后两句话。 这个故事把大家逗得笑得死去活来,连于燕燕都忍不住捧着肚子咯咯笑出声来。魏大头得意地看了一眼李文常,后者正瞪着眼睛怒视着他,对其抢风头之举依然愤恨不已。 这时谭教授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我也给大家讲个故事吧。是不是真实的并不重要,That's a story。” 她讲述的第一句话开始,我们就全体安静了。我至今记得这个故事的开头是这样说的:“1979年,我刚刚大学毕业,24岁,正是青春年少、一心为国家作贡献的年纪。那一年,我有幸随考古界著名的W老师,参加了一次我永生难忘的考古发掘工作。确切地说,我们考古发掘工作要寻找的地方在塔东地区,距离这里并不远。你们都知道的,传说中有一千口棺材的小河墓地。” 第七章 尸体组成的太阳
If I should meet thee 多年离别后 After long years 抑或再相逢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相逢何所语 With silend tears 泪流默无声 ——乔治·戈登·拜伦 1900年3月下旬,年轻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带领的探险队,已经在罗布荒原上艰难行进了十多天。比起沙漠里的恶热、饥渴和巨大无边的孤独,斯文赫定更苦痛煎熬的感受却是来自内心。他心爱的姑娘已经嫁给别人,而他只能在信中恭喜这位他爱了一生的姑娘新婚幸福。并告诉她:“沙漠最好的一点是没有人,真正的男人都是孤独的。” 跟随斯文赫定的当地向导是罗布人奥尔德克。他们由水源地六十泉出发,由北向南推进,在这苍茫沙漠里追寻着他们也不知道终点的奇迹。3月28日下午,探险队经过一个荒弃的古代佛教寺院时,做了短暂的停留。在这里,奥尔德克遗失了探险队仅有的一把铁锹。正是这把关键的铁锹,仿佛神弃的钥匙,打开了沉睡千年的楼兰遗址。 奥尔德克在返程找铁锹的过程中,因风沙而迷路,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座令人迷惘的古城。他带了一个纪念品——精美的雕版,送给斯文赫定。斯文赫定并没有当即返回查看,而是指挥探险队继续按既定路线行进。但他对奥尔德克承诺,明年的这个季节,他一定会回来去探访那个令人迷惘的古遗城。 “尽管我在之前的春季遭受困顿,我却再次受到永恒之沙底下神秘国度无可抗拒的吸引。” 斯文赫定没有食言。 1901年,斯文赫定重返罗布荒原。这次他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走到了楼兰遗址前。楼兰的发现使斯文赫定辉煌的探险史上增加了最重要的一笔。这仿佛是一座时光凝滞的古城,巨大的佛塔守护着它,气势恢弘。让人感动的沉睡之城,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静。斯文赫定久久伫立,风沙掠过他的身畔,掠过那些曾经欢乐或悲伤的时光,停留在古城的废墟之中。 1909年斯文赫定满载而归,瑞典人给了他英雄般的礼遇。在斯文赫定终于与家人团聚,受到国王的接见,成为名声显赫的探险家后,他的内心却是深刻无法自抑的悲哀。所有人都在谈论他、都在欢迎他,唯独少了她的身影。 终其一生,斯文赫定都对他的爱人保持着忠贞,并持续着他这份深沉而绝望的爱情,直至坟墓。 与此同时,与斯文赫定分别后的罗布人奥尔德克却开始了另一场漫长的守候与期待。 在罗布荒原上的罗布人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在那茫茫大漠深处,在魔鬼和天神共舞的地方,有一座埋着一千口棺材的墓冢。而奥尔德克坚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个“一千口棺材”的神秘地点,他等了斯文赫定整整三十三年,就为了亲口告诉他这个秘密。 奥尔德克没有等到斯文赫定,最终等来的是斯文赫定的学生贝格曼。1934年,奥尔德克已经是72岁的耄耋老者,他和同伴带着贝格曼进入了孔雀河以南地区,试图寻找到曾经发现过的千棺坟冢。然而这次旅程颇为不顺,探险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病倒,更糟糕的是他们在充满了雅丹和沙丘的荒地里迷了路。 这是一场真正的梦境之旅。 奥尔德克先是梦见了幽灵,即便醒转之后,依然深受幽灵的困扰。他一整天不停的说话,诉说那个千棺坟冢已经消失,又说在千棺坟冢那里有魔鬼守护,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折磨和惩罚。贝格曼已经彻底绝望了,不再相信奥尔德克曾经找到过千棺坟冢。贝格曼带着探险队漫无目的地游荡至孔雀河的一个支流,他将其命名为“小河”。在6月的酷热中,探险队员们饱受蚊虫和失望的折磨,大家的心情低落到极点。 奥尔德克,这个在史书上找不到名字的人,却一次又一次改写了西域探索史。他像是在这个时间拐点突然出现的一个刻度,上帝借他的手精确地指向罗布泊地区最重要的遗址之一。在那个气喘吁吁,让人抓狂的傍晚,当贝格曼的队员决定宿营休息时,奥尔德克的手指缓缓指向远方的一个小山包。 “就是那里,埋着一千口棺材的地方,魔鬼和天神共舞的地方。” 贝格曼带着他的队员顺着奥尔德克之手,缓缓走向这个伫立着无数胡杨木桩的山包。被涂成血红色的胡杨木桩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但在夕阳的映衬下,仍然有着让人心惊的力量。 “天啊……” 死亡与寂静的震慑,在苍茫无边的大漠里更能让人迷失在时间的流沙里。根根伫立、指向天空的红色胡杨木,像是生命伸手仰问苍天,在历经几千年的风沙后仍固执不倒。 贝格曼望着眼前的红色森林,无法言语。 与其说这是一个坟冢,不如说这是留给世人的一道巨大谜题。数层上下叠压的墓葬,规模宏大的建制,数量众多的遗存,让这个3800年前的古墓葬成为一个阴森而难以置信的奇迹。 “这里是死亡的殿堂……”贝格曼在回忆录中如是写道,“这里是被神遗弃的地方,他甚至已经忘记这里还曾有人类艰难求生过。” 贝格曼将这个千棺坟冢命名为“小河墓地”。他发掘了12座墓葬,掠走了约200件文物。从此,他再没有踏上过这片沙地。 1935年的中国18人西北考察团,因为时局动荡,且失踪了两名队员而不得不终止。从1934年到1979年的45年间,小河墓地像是消失在了沙海中,被一种冥冥中的力量从时间之流中抹掉。至此,再也没人看到过这个“死亡的殿堂”。这个让人惊悚而震撼的千棺沉睡之地,彻底失落在无边梦境之中。 1979年,由W先生牵头的一支考古探险队,走进了罗布泊。这个探险队由马兰基地派出的解放军官兵全程护卫,主要目的就是寻找在沙海中消失的小河墓地。 说到马兰基地,也许很多人并不是很了解。马兰曾是一个地图上没有的地方,只因为盛开马兰花而获得了这个温柔的名字。随着中国近年来部分解密档案的流出,人们渐渐知道了这个没有刻在地图上的地方曾经是中国政府著名的原子弹实验基地。1964年10月,在罗布泊上空的一声巨响,宣告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中国由此迈入核大国行列。在那个艰苦、内忧外患的年代,原子弹的成功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国人坚强自立的一个支柱。 W先生率领的考古队共有专业人员八人,不包括马兰部队官兵。进入罗布泊地区以后,考古队分成了两组,沿孔雀河支道分头寻找小河墓地的踪迹。谭允旦当时风华正茂,是考古队中的宠儿。她的两位年轻同行钟卫红、查海洋与她一起跟随W先生这组,向孔雀河下游的河岔道摸去。 不用说,钟卫红和查海洋都深深爱着这位聪明好学的姑娘。她像太阳般耀眼——美丽,热情,拥有冷静的头脑和坚韧的意志。他们克制而忐忑地爱着谭允旦,默默地为她做力所能及的一切。 5728." >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荒漠里,有谭允旦在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甜美的气息。 而令人遗憾的是,谭允旦的精力似乎全部放在了寻找小河墓地遗址上,没有任何儿女情长的迹象。 他们和贝格曼最初的遭遇一样,在迷宫一样的荒漠上迷路了。连续两天,他们总是在疲惫的寻找后发现回到了原点,不要说找到小河墓地,甚至连走出这片荒漠都成了问题。 细心的谭允旦发现了问题所在,在这里指南针似乎受到某种影响,指示并不准确,按指南针的方向行走最后只会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在谭允旦的建议下,W先生决定放弃使用指南针,而以最古老的太阳和星斗的定位法来辨别方向。 一天以后,他们终于出了那个“鬼打墙”的怪圈。尽管小河墓地还是没有踪影,但脱离了那个无法辨别方向的地方,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考古队经过简单的休整后,继续沿孔雀河下游北岸行走。就在这时,眼尖的查海洋忽然看到不远处一片稍高的坡地上似乎有古遗存物。在那片地势平坦的沙地上,似乎有不计其数的环形地桩标志。查海洋很兴奋,以为找到了小河墓地,连W先生也飞奔着跑了过去。 这里当然不是小河墓地,大家没有发现贝格曼记录中的指向天空的高耸的红色胡杨木桩,这里..的木桩仅略高于地表。失望之余,W和学生们仔细观测起这里地表情况,主要是木桩的分列形态。 对于谭允旦来说,这些天的经历犹如过山车一般,从高到低,再从低到高,几乎没有过渡就将她狠狠的抛向了事实——先是迷路打转,后来以为终于找到小河墓地99lib?t>,还没高兴几分钟,很快就又否定了这个结论。 谭允旦沮丧地观察着地表,她一边无奈地想着小河墓地,一边随手做测绘。然而随着观测的深入,这种沮丧逐渐被一种无可名状的惊讶所代替。接着,惊讶变成了震惊和不解。 在她身畔的W先生、钟卫红、查海洋无不和她一样,战栗而迷惘地看着眼前的奇迹。随着更多的木桩被随行官兵从沙中找到,拂去积沙露了出来,在他们面前,呈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层层木桩环状围绕的墓葬,仿佛是太阳在这片土地上一次又一次的投影。 3800年前的人类用自己的双手,精确的测量、力量、木桩和尸体,构建了6个太阳型墓!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工作,直起腰,敬畏而惶恐地站在这片奇诡的长眠之地前。在这里,生命的尽头似乎不再是消亡,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超越。从高空中俯瞰这里,这六座墓葬仿佛是六滴泪水,无意中坠落在孔雀河北岸的这片台地上。 东经88°55'北纬40°40' 谭允旦用一生铭记的这个坐标,像是一个灼热的痛,藏匿在心灵的最深处。 在这一天,在这个坐标,震惊中外的古墓沟墓地被发现。一个个线索被渐次连接起来,罗布泊的沧海遗珠用微弱之光照亮前往谜底的道路。那时候谭允旦不知道,这条路是如此漫长而曲折,而她和他们的命运,也都将因此而全部改写。 古墓沟墓地的发现,成为中国考古历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发现。再没有任何墓葬以这种奇特而震惊的方式出现在世人的目光中。多年后,那时谭允旦韶华已逝,不复青葱少女而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宋代瓷器鉴定专家后,曾偶然再次看到了与古墓沟太阳墓类似的遗存。 她应邀参加在美国怀俄明州举办的一个国际学术研讨会,偶然的机会与朋友到达了州内某座山游览。在这座山的顶部,有一个巨大的、需航空俯视才能全览的一个石头堆成的正圆,沿着正圆的边线,有六堆石头堆成的小圆。以边线为起点,有28道石头排列成射线状的直线汇集之大圆的中心——中心是一个反复堆积的小圆。 朋友介绍说,1979年美国考古学家证实发现了这个令人困惑的石头堆积。美国考古学杂志怀着激动的心情在同年进行拍摄和报道。当时这座石头堆积成的迷宫被称为印第安人的“大合恩巫术圆轮”。 谭允旦恍惚而迷离地听着朋友侃侃而谈:“这个考古发现让我们意识到,印第安人掌握了非同寻常的天文观测方法。亲爱的,当你从西南方的一组石头通过中心石碓,可以看到夏至日的日出。从另一个在南方堆放的石碓朝中心石堆标志的方向,猜猜,看到什么?” 谭允旦望着他,时光如..流沙在不可知的命运里缓缓流淌,它耐心的、一点一滴的昭示着那些人类在行进过程中或隐或现的脚印。 她低声回答道:“可以看到夏至日的日落……我相信,在石堆的另外几个方位,可以观测到金牛双星、参宿七、天狼星群的垂直上升,它们的意义在于——标示着冬至日或夏至日的开始和间隔的月亮周期。这28道的射线就是其中的寓意。” 怀俄明午后的暖风,拂过谭允旦已经苍老的脸庞。她不再年轻,不再美丽,在她沉静而坚韧的性格深处却始终停留着那个在孔雀河岸边挥汗作业的年轻姑娘。 朋友惊讶道:“我的上帝。我一直以为你只对宋代瓷器有兴趣,想不到你对古代历法有如此造诣。要知道,在公元前3000年至前500年的不同时期,古巴比伦、中国、印度和埃及都有相关的天文观测记录。我的上帝,这真是人类的奇迹。” 1979年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当美国考古学家站在怀俄明州的山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印第安人的石头堆积遗存时,谭允旦正在和她的队友以及几名雇佣工人清除古墓沟墓地上的积沙。 如果我们平庸的去理解平行宇宙观,也许我们可以看到少女时代的谭允旦和芳华逝去的谭允旦重叠的身影,她们分别站在两片不同的大地上。在她们面前,是同样一望无际的时空和人类艰难行进探索的足迹。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许古墓沟墓地遗址有着更令人震撼而心碎的力量。 大合恩巫术圆轮是一个祭坛,一个用人力和石头堆积成的崇拜象征。而古墓沟墓地则是由众多人的生命、肉体、智慧、信仰在荒漠戈壁上构建的一个天人之契。 经过多日的排沙、发掘、整理之后发现,古墓沟墓地的太阳墓一共有六座,均为男性。另有36座竖穴沙室,裸体包毛布,卧于穴中,相对简陋。这36座墓穴中,其中有12个是幼儿的墓葬。 查海洋看着眼前的奇迹,感叹道:“他们为什么用这种奇特的墓葬方式?看上去让人心碎,而又无法理解。” W神情肃穆,一字一句道:“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墓葬。这是一次特定的殡葬行为,是——集体殉葬。” 在1979年,考古学中结构主义方法(Structuralis Approach)在中国还没有兴起,后过程考古学(Postprocessual Archaeology)也没有被中国考古界广为应用,更不要说象征考古学等这些社会思想变革后传入中国现代考古研究方法理论。但是无论学识渊博的W先生,还是初出茅庐的谭允旦、查海洋,都对古代的墓葬制度中的“人殉”“人牲”制度了然于胸。 “人殉”制度是商周时期一个显著特点,是用活人为死去的贵族从死殉葬。殉人的数量与墓主的等级有关,被殉葬者多为死者的妻子、近侍等亲信。而“人牲”则是更为残忍的一种制度,是把活人作为祭品——牺牲,杀之以祭祀祖先或死者的亡灵。夏商周时期的人牲多用于宗庙、墓地或埋葬时祭祀祖先或死者的亡灵。 一般来说,作为考古工作者常年接触各类遗存、遗址、墓地等,早已练出金刚不坏之身。在常人见到普通的尸体都会毛骨悚然时,考古工作者一边捧着饭盆,一边蹲在墓边看着面目诡异的古尸指指点点,进行“午饭研讨”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但任何一个考古工作者,最不愿意见到和挖掘的就是有人殉或人牲的墓地或遗址。 自古以来人们对死亡的认知是建立在肉体消散的这个最基本的观察事实基础之上的。但在肉体之余,人们又构建了另外一个世界,死者的亡魂、魂魄、元神都在这个彼岸世界里共存。在考古工作者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里,有“人殉”“人牲”的墓葬是阴气最重、冤魂聚集之地。即便最有经验的老考古工作者,在看到类似的墓葬时,也会忍不住感叹人性的残忍与黑暗。 当W指出古墓沟墓地是一次集体殉葬的墓葬形式时,查海洋并没有立刻认同,而是反问老师:“您怎么能断定得如此肯定?” W沉吟片刻:“观察和直觉。” 他指着这片庞大墓群:“这个墓地的一切不是一般的葬俗,而是一套有含义的造型语言,是用生命和集体行为认真设计的,它强烈地表现出集体殉葬的倾向。” 谭允旦觉得有些眩晕。她找了个稍微高点的地势坐了下来。钟卫红走过去关切道:“小谭,你没事吧?” 谭允旦摇摇头,目光中由最初发现太阳墓的激动渐渐变成了深邃无法言说的悲哀:“12个孩子……他们在这个墓葬里承担的是什么角色?” W一行人的营地帐篷,就建在古墓沟墓地外围几十米远的地方。仿佛苍天眷顾,这些挖掘作业的日子里,一直没有重大天气变化。但入夜之后,气温仍然骤降,寒风瑟瑟。 谭允旦在帐篷里借着烛光看白天的考古记录,忽然听到外面查海洋低低的声音:“小谭,休息了么?” 谭允旦挑开门帘走了出去,查海洋穿着军大衣,不停的呵手,站在离帐篷很近的地方。 “怎么了?你还没睡吗?”谭允旦有些犹豫地问道。 对于查海洋和钟卫红的爱慕之情,谭允旦不是没有感觉。其实她内心早已对查海洋情愫暗生。他高大、英俊,有一双苏联列宁勋章获得者格罗莫夫般深邃坚定的眼睛。但在高悬为国奉献、理想主义的年代,个人问题永远是放在最末一位考虑的。也有一点点原因是,她喜欢那种查海洋为了她和钟卫红吃醋、竞争的感觉。 8c01." >谁没有青春年少时呢?少女的傲慢和心灵,又有谁能完全读懂呢? 查海洋一把拉住谭允旦的手,飞奔上地势稍高的台地,那里可以俯瞰到太阳墓的部分面貌。 查海洋指着太阳墓,语气激动道:“我想明白了,我想通了!” 谭允旦不知道为何,内心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见到查海洋如此激越的神情仍禁不住问道:“你想明白什么了?” 查海洋语速很快,像是想与谭允旦迫不及待分享他的思想:“《后汉书·律历志》中有记载,‘日、月、五纬,各有终原,而七元生焉’。这七元是什么?” 在月光下,查海洋高而宽阔的额头,挺拔笔直的身材,让谭允旦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古罗马的雕塑。她被查海洋的问题一惊,回过神来。还没等她回答,查海洋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何谓七元?日有60,宿有28,420日而一周。420者,以60与28俱可以度尽也,故有‘七元’之说。一元甲子日起,虚。以子象属,而虚为日,属也。二元甲子起奎。三元甲子起毕。四元甲子起鬼。五元甲子起翼。六元甲子起氐。七元甲子起箕。至七元尽而甲子又起虚。周而复始,但一元起于何年、月、日,则不可得而考矣。允旦,你知道吗,我坚信这太阳墓穴外围的七层木桩,这七个让人困惑的圆环,它们象征的,是中国古历法思想中的七元!” 谭允旦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难道它们象征的是七大星辰?” 查海洋激动地说道:“七政或者七元——W老师推测的没错,这里不是墓葬之地,而是人类以自己的肉身、生命构建的一个历法!我无法想象,是什么力量和原因,能让这些人以死亡来象征历法。那六个中心墓穴,一定象征的是天、地、春、夏、秋、冬!” 谭允旦的心怦怦跳动着,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明白了,那12个孩子的墓葬,12个幼小的生命,象征的是12个月时!这,这真是我所见过最奇特,最不可思议,最让人伤感的遗址了……” 查海洋凝视着她,胸口呼吸起伏不定。谭允旦凝望着远方静静的遗迹和长眠于此的逝者,苹果般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有着晶莹的光芒。查海洋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把揽过谭允旦,深深地吻了上去。 寂静的夜晚,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查海洋紧紧拥抱他的爱人,一次又一次地吻她,仿佛知道这是最后的诀别。 查海洋与钟卫红都是考古界的新人,拥有同样出色的专业功底和奋斗精神。两人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查海洋热情,直爽,骨子里是天生的浪漫主义精神。他出生于音乐世家,祖父曾留学欧洲,是位著名钢琴大师。他的父母也是名噪一时的小提琴家。查海洋从小受祖父影响,六岁便可完整弹奏莫扎特的《小奏鸣曲》。幸运的是,即便是在文革那样艰难的时代里,查海洋一家也因为有关部门和领导的特别关照而幸免于难。尽管钢琴、小提琴等已经在红卫兵的冲击下和组织安排的多次辗转搬家中或被损毁、或交出,但家中有关考古的书籍依然保存着。少年时代的查海洋就是在无休止的阅读中度过的。当读书累了的时候,他就在硬纸板上制作的钢琴键盘上弹奏乐曲。他最爱的是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和拉赫玛尼诺的《#C小调前奏曲》。在苍白单调的老楼窗前,陪伴他的是多本祖父搜集的考古书籍、探险家回忆录和脑海中听到的拉赫玛尼诺激越悲愤的大和弦。 钟卫红是根正苗红,祖上三代清白的贫农出身。他性格沉稳,凡事三思而后行。在考古队探查、作业的过程中,他总是那个默默抢做最脏最累工作的人。他选择考古并不是兴趣使然,而是因为“祖国需要”。他的长相和他的身世一样平凡,个子不高,三年自然灾害给每个中国人或多或少都打上了烙印。即便在大学里,钟卫红依然保持着淳朴的生活作风,晚饭一般是两个馒头,有时候会稍微就点咸菜。 钟卫红当然知道,自己无论哪个方面都无法与查海洋相比。这样一种爱情更令人绝望,他内心深处始终知道,或迟或早,谭允旦会选择查海洋。 他卑微而无望地爱着她,远远望着她纤弱美丽的身影。他能做的,也许只有帮她打饭时悄悄把自己的那份,多放些在她的饭盒里,或者在她忘我工作时,默默把外套放在她身边不远的沙地上。 谭允旦最爱的事情有两件:一是考古,二是拜伦的诗歌。在那个年代,外国诗歌是一件让普通人避讳的事情,它似乎象征了某种腐化和潜在的不忠诚。即便是高干子弟如谭允旦,也只能在笔记本的秘密深处偷偷抄写这些诗篇。 第二天清晨起床作业时,谭允旦发现自己的记录本里夹了一张纸,上面是清隽飘逸的钢笔字。 “吉祥的光阴一去不还/命运之星悄然陨落/而你仁慈的心却不愿发现/众人对我那些过错的指责/你深深体察我悲痛的情怀/毫不畏避地与我分尝/我所能想象出的挚爱/寻无觅处——除了你心上。” “给奥古丝塔的诗章。”谭允旦轻轻自语道。 她会心一笑,望向查海洋。清晨明亮的阳光映照在查海洋身上,让他年轻英俊的身材分外挺拔,像那些没有枯涸前葱郁昂扬的胡杨。查海洋回报她以同样温暖的笑容。 钟卫红装作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走过来道:“W老师说,我们的发掘工作差不多结束了。他让我们把设备收整一下,先回乌鲁木齐再进行深入研究。” 这次古墓沟墓地收获颇丰,除了干尸,还有大量墓中遗存物,尤其以一个老妇墓中出土的八粒玉珠最为珍贵和神秘。当然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墓葬群,古墓沟墓地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考古界的热点。 军车运走了大部分出土文物。W和考古队的队员们以及几位留下的战士和当地向导,乘骆驼做第二批次的撤退。W似乎对古墓沟墓地依依不舍,神情中多少有点落寞。谭允旦知道W老师还是对没有找到小河墓地而不能释怀。这个贝格曼笔下的“死亡殿堂”在沙海中失去踪迹,像传说中的女妖,固执的诱惑,却不露真身。 终于还是要离开这里了。W老师深深叹息一声。 驼队载着考古队缓缓向西北方向行进。顺利的话,几天后他们将到达库尔勒。当然前提是,如果顺利的话。 所有曾经有过沙漠经历的人最不愿意经历的事情,在那个下午不期而至。 戈壁上这个小小的驼队,像是沙海中的一粒沙子,缓缓移动着。 在远方,荒漠地带最可怕的沙暴像魔鬼一样,悄悄地来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当地向导托仑尼,他勒住焦躁不安的骆驼,对W说道:“不好,有沙暴。” W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们一行人就看到了南边的天空像是被墨汁涂抹过,风卷裹的沙浪一层层推进,像是末日到来时的恶浪,毫无阻挡的吞噬着它们前进的每一寸土地。 W失声叫道:“赶紧找隐蔽地!” 此刻风力已经明显增大,夹杂的细沙打在脸上,阵阵抽痛的感觉。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除了一处浅浅的细沟。沙暴的威胁迫在眉睫,骆驼的鼻口紧张的收缩起来。W命令大家将骆驼围沟边,人躲在沟内,希望靠骆驼和这个小沟能躲过这次劫难。 钟卫红和查海洋下了骆驼,正准备去扶谭允旦,不料谭允旦骑乘的骆驼被即将到来的沙暴所惊吓,哀鸣一声,一头撞了出去。 受到惊吓的骆驼跑得飞快,谭允旦在上面惊叫出来,无奈却怎样都控制不了骆驼。查海洋反应迅速,他毫不犹豫地跨上骆驼,拼死踢着骆驼,逼它跟上谭允旦。 钟卫红愣了两秒钟之后也准备跨上骆驼去追谭允旦,却被W和托仑尼按住。托仑尼喊道:“沙暴来了!不能去!” 钟卫红挣扎了一下,托仑尼的手像铁铲般坚硬,没有回旋的余地。这时沙暴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过来。钟卫红向西望去,那里已经满是沙尘,什么都看不见了。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沙尘暴终于过去了。当钟卫红从沙堆里艰难的拔出来,抖落满头满身的沙子时,他充满期待地向西望去。希望在那里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同样满身沙土的谭允旦和查海洋。 但是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整个西面仍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刚刚被沙暴洗劫过。 W带领考古队在事发地周边十公里范围内进行了搜救,一无所获。考虑到水和食物供给的有限,在晚上宿营时,W宣布他们明天将启程前往最近的兵团驻地求救。这个决定是异常痛苦的。谭允旦和查海洋身上带的水和食物不一定能支撑到部队搜救队找到他们的时候,就算能支撑一段时间,搜救队能否找到他们也是个疑问。但如果考古队耗在这里,所冒的风险将可能是整个队伍成员的生命代价。 没有人对W的命令有疑义,包括钟卫红。这是在当下状况里最好、最理智的一种做法。只是在天亮启程的时候,W发现钟卫红和他的骆驼不见了。 钟卫红留下一张字条,简洁地说他去找谭允旦和查海洋的下落,并叮嘱考古队不必等他,火速前往兵团驻地求救。 钟卫红仅仅带走了他的骆驼,他自己的那份水和补给。 第八章 小河墓地
像传说中希伯来漂泊者的忧郁, 那是注定的命运,无法脱离。 他不愿窥探黑暗的地狱, 又不能希望在死以前得到安息。 ——乔治·戈登·拜伦 谭允旦被受惊的骆驼带走时,心中先是惊慌,但很快冷静了下来。她意识到必须找到时机跳下骆驼,否则如果被已经失去方向感的骆驼带到沙暴中心就只有死路一条。在迷离的风尘中,谭允旦时刻关注着从身边掠过的地形地貌。当她看到一座小小的雅丹时,当机立断从骆驼上滚落下来。 那匹骆驼继续向前狂奔,很快淹没在沙影中。 沙子很柔软,减轻了坠落时的痛楚。她在地上轻轻呻吟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即便是在漫天飞舞的沙尘中,依然可以看到查海洋英俊坚毅的脸庞。谭允旦心中一暖,钩住查海洋的脖子。 查海洋抱着她,几步跑到雅丹后将她放下,两人轻轻吁了一口气。查海洋只来得及说了句“抱紧我”,铺天盖地的沙暴就席卷而来。查海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用身躯为她抵挡沙暴的侵袭。 在这漫天遍野的沙的世界里,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熬过这生死关头后,被黄沙遮盖的天空骤然又明朗起来。除了那些已经被悄悄移动的沙丘,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谭允旦和查海洋狼狈不堪地从沙子里爬了出来,抖落的沙子扑簌而下。看着彼此的样子,谭允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查海洋也笑了出来。两个人的笑声像是庆幸这劫后余生,又仿佛因为彼此没有分离而欣慰。 向周围望去,沉重的心情很快又爬上两个年轻人的心头。考古队不见踪影,两头骆驼也不知所踪。幸亏查海洋从骆驼上跳下来时将挂在骆驼身上的水囊和食物挎在了身上。眼下虽不能算绝境,但在这沙漠中徒步寻找考古队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查海洋不愿让谭允旦担心,指向东方道:“我记得骆驼跑过来时的方位,考古队的方向应该是在那边。我们走过去,幸运的话,应该很快能够找到他们。” 他们两个从下午一直走到繁星满天,也没有找到考古队的踪迹。沙丘和地貌被沙暴的改变, 4f7f." >使他们失去了寻找考古队的依据。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了迷路这个事实,在一个缓坡后露宿。 荒漠的夜晚冷得出奇。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尽量减少热量的损失。在1979年的这个黑暗寒冷的戈壁之夜,谭允旦始终记得查海洋呼吸中的温度。他均匀有力的呼吸让她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安定下来,沉沉睡去。 凌晨两点时,两个年轻人就再次踏上了寻找之途。经过整整一天的徒劳无获后,两人在第二天的路途上调整了方向。 他们放弃了寻找考古队,而是改为径自前往最近的兵团驻地求救。根据他们的记忆,在塔里木河下游北岸驻扎着三十五团场,这应当是目前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的人类聚集地。通过商量和计算,两个年轻人开始向西行走,试图在弹尽粮绝前赶到求生之地。 他们把个人生理需求降至最低,难耐的饥渴和恶热让这段求生的路途异常艰难困苦。为了躲避实在无法忍受的酷热,他们尽量选择在夜晚时分行走,白天遇到有可遮阴的雅丹时就休息一下。在最难熬的正午,他们甚至不得不用手挖洞,将脸埋进去,获得片刻的喘息。 查海洋很少喝水,只有在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才喝一小口。他将食物和水大部分都留给了谭允旦。他们吸取了迷路的教训,将一件蓝色衣服撕成碎条,每走一段路程就挖个坑,将布条埋入,露出另一端作为标记。 在蒸腾的荒漠中行走,人极易出现幻觉,失去方向感。这不光是肉体的磨难,对人的精神来说也是极端的考验。到了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发现依然没有任何找到35兵团的迹象。查海洋的手始终拉着谭允旦,极少有分开的时候。就算在最艰难的绝境,他也不愿在命运前畏惧低头。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静、更坚强。 查海洋带着谭允旦在一处缓坡处稍作休整。太阳渐渐西沉,酷热逐渐消失,很快寒冷将占据这块荒原。就在这个时候,谭允旦忽然站起身来,向南面看着远方。她的目光先是惊异,接着慢慢微笑出来,神情如醉如痴。 查海洋有些担心地看着她,问道:“允旦,怎么了?再休息会吧。” 谭允旦摇摇头,目光继续望着南侧。 她声音轻轻,轻轻的,像是害怕惊扰一个梦境,又像是在凝固时光中忽然鲜活了画面:“埋着一千口棺材的地方,魔鬼和天神共舞的死亡殿堂……海洋,我想我们找到了小河墓地。” 查海洋站起身来。 在南边,不远的一个沙丘上,上百根矗立的胡杨木桩涂着败落的红色,昂首指向天空。这个层层堆积的墓葬像是隐忍在历史长河中的秘密日记,在荒漠深处奢华灿烂着,静静等待着。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睛湿润地看着这片沉睡的、美到极致的墓葬。同样的黄昏,在45年前,贝格曼也是这样带着湿润的眼睛,踉踉跄跄奔至小河墓地前。 两个年轻人手牵手,缓缓走向沙丘。 这个隐藏在沙海中的神秘墓葬竟然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刻猝不及防出现在查海洋和谭允旦面前。自从贝格曼离开这里,小河墓地就失去了踪迹,几十年的时间里多少人追逐着她神秘莫测的舞步而不得。而在这之前,小河墓地静静沉睡了3800年。这样漫长的时间和等待,仿佛就是为了此刻的惊喜、错愕、茫然不解的一个命运玩笑。 这是命运抉择的相遇,还是命中注定的放逐? 即便身陷困境,两个人仍无法放弃考古工作者的天职。他们分别大概测量了小河墓地的范围和面积,估算了一下遗存量。 小河墓地遗址主体是一个椭圆形的突起沙山,面积至少在1000平方米以上。少量已经裸露的棺木里,依稀可以看到死者的样貌。矗立的胡杨木桩大概有140多根。他们惊叹地看着造型各异的胡杨木桩,这些被精心雕刻的木桩主要呈两种形态。一种是桨状木桩,一种是多棱形,7、9、11棱不等,上粗下细。细心的谭允旦发现桨形立柱上面涂黑,柄部涂红,大小差异很大;多菱形立柱高度一般在~米左右,上部涂红,缠以七道红色毛绳。每一个桩柱都深入地下,在被风移走沙子的地表,一些埋葬较浅的棺木露了出来。显然这里每个桩木下都埋葬着死者。 查海洋沉吟道:“立柱的两种形态可能是依据死者的性别不同而有所选择。这七道红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允旦,记得古墓沟太阳墓的七道圆环吗?显然在小河墓地的文化里,‘七’也是个重要数字。” 最令他们惊奇的是,小河墓地的棺木都呈独木舟型,上面覆盖有坚硬的牛皮。揭开牛皮后,里面沉睡的死者性别果然与立柱的不同形状对应,男性为桨状木桩,女性为多棱形木桩。 与此同时,他们在随葬品中发现了激动人心的一样东西,他们把它拿在手里反复地玩味和沉思——古墓沟太阳墓地中的每个墓穴里都曾出现过它。 在古墓沟墓穴里,每个墓里必有一个草编的小篓,里面装着麻黄枝。这点曾让W大伤脑筋,大家猜测纷纷,却依然没有答案。而此刻在小河墓地的舟型棺里,谭允旦和查海洋再次发现了这种编织精美的小篓,里面同样装着麻黄。 这是惊人的巧合吗,还是冥冥中暗示着什么?而这个小篓和麻黄,对于近4000年前罗布荒原上的人们意味着什么?它>.重要到出现在每个死者的墓穴中。 谭允旦和查海洋正在思考讨论中时,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被小河墓地中央一根高达米以上的桨状木桩所吸引。这根木桩被雕刻得特别精美,也分外巨大。它通体被涂成红色,直指天空,慑人心魂。在木桩的底端,有刻出的七条阴文线,同样涂上了红色的颜料。 “这一定是部落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男性的墓葬。”谭允旦一边惊叹的望着它,一边说道,“这个墓葬的位置和桨状木桩的精美说明了这点。” 查海洋沉吟片刻,下定决心:“我们打开这个棺木看一下。半夜时我们从这里出发,尽量记录沿途特征。一旦找到35兵团就通知W老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谭允旦点点头,微笑出来:“和我想的一样。” 他们两个在墓地中心地区用手挖掘,直到露出棺木。这同样是个独木舟型棺木,制作分外精致些,牛皮紧紧地包裹在外面,看上去保存完好。 查海洋拿出随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牛皮撬开一角。他揭开牛皮时停顿了片刻,抬头对谭允旦道:“就要开始了。” 谭允旦抑制着兴奋激动的心情,向他点点头。 查海洋和谭允旦屏息凝汽,精确配合着,缓缓揭开了牛皮。和其他棺木不同的是,这个棺木被揭开后,并没有直接露出死者尸体,而是在死者身上覆有一层毛布。毛布上用红色涂料写着一些文字,醒目而刺眼。谭允旦看不懂文字,她抬头询问式地看着查海洋。 查海洋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而是凝视着白色丧布上的文字。他神情专注,久久沉浸在思考的专注里,似乎与世隔绝。 谭允旦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文字?” 查海洋被她的问话从沉思中打断,有些抱歉地笑了下:“刚才我走神了。” 他把手放在白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梦幻般的声音道:“允旦,这是吐火罗文字。” 谭允旦几乎不敢相信,目光转向白布:“吐火罗文字已经死了——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吐火罗文字?” 查海洋抬起头,微笑了出来:“我不仅知道这是吐火罗文字,而且还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他似乎带着感叹轻轻吁了一声,“我在P大上学的时候,曾经有幸去旁听过季羡林先生的课。现在想想,真是天意。当时我对季先生撰写的《〈福力太子因缘经〉的吐火罗语本的诸异本》一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的指导下,曾经花过很多功夫研究吐火罗语。” “那……这段文字写的什么?”谭允旦有些急切地问到。 查海洋神情肃穆起来,他并没有急于回答谭允旦的问题,而是望向夜空,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允旦,你相信有神的存在吗?” 即便在今天的中国,无神论和唯物主义依然是主流的价值观,更何况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敏感而不言而喻的问题。 查海洋的这个问题让谭允旦一愣,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沉默片刻后,查海洋开口说道:“当我没问这个问题吧。” 他的手指指向毛布,逐字逐段解读出来。 “当死亡之海淹没大地 我将复活 你们的灵魂 将由我牵引至彼岸 获得重生” 每个字都让人心惊肉跳。 每个字都像是来自黑暗世界的寓言,让人心魂迷乱。 这段文字像利剑一样刻在谭允旦的心中。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布,似乎想把上面的每一个文字都牢牢记住。 苍茫大漠里的风声像是亡灵的耳语,在这亿万年的变迁中,不断的死去又出生。存在或虚无,在很多年后谭允旦重读萨特、加缪、福科的思想时依然无解。她住在29楼顶的复式豪宅中,她的灵魂却永远钉在了这片沙漠戈壁之中。 两个年轻人在这段像是咒语又像是契誓的话语中久久静默。最后还是查海洋打破沉默:“我们检查一下墓主,然后再将他掩埋吧。” 谭允旦点点头。 查海洋伸手掀开毛布。令人惊异的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预期中的男性墓主。他和谭允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带着惶惑不解和隐约的畏惧喘息着。 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太不可思议。在查海洋和谭允旦的生涯里,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黑暗中隐约闪烁的月光,像是这诡谲世界的一个阴森背景,冷冷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个沙丘上令人惊悚的舟棺。 墓主是个女人。 一个全身包裹黑布的女人。 依稀可见,她的双眼被挖掉了。 食物和水终于耗尽了。这是谭允旦和查海洋在荒漠中的第五天。 他们怀着震惊而尊敬的心情重新掩埋了黑布女尸,查海洋将写着契誓的丧布留了下来,小心地揣入自己怀中。他们离开小河墓地后,一系列的思考和疑问并没有停止。 制作分外精美的桩木和舟型棺,诡异的契誓,让人惊悚的玄色冥衣,这些都是无法解读的谜题。尤其是谭允旦提出,小河墓地中的墓葬都是严格的男性对应桨状木桩,女性对应棱形木桩,为何这位黑衣女子却独独相反,使用了桨状木桩,而又有七道阴文线? 很快的,比思考这些问题更严峻的问题出现了。在他们再次向35兵团方向做努力行进时,依然是迷路状态。经过漫长而绝望的挣扎,他们喝干了最后一滴水。断水后,他们开始喝自己的尿。到后来,连.t>尿也排不出来了。 在体力透支到极限后,谭允旦开始出现幻觉、谵妄和脱水状态。当他们再次回到有蓝布条记号地方的时候,像是压死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谭允旦终于昏倒了。 在那些无法以时间计量的幻觉和梦境中,她频繁地看见一个黑衣女人,有时候站在她身侧,有时候站在稍远些的沙丘上。黑衣女人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周身似有黑气萦绕。 每次从昏迷中醒转过来,总能看到查海洋死灰般的脸,依然坚守在她身边,不断移动她的位置,以便使她总能躺在雅丹的阴影下。她喃喃呓语:“放弃我,让我死。” 每一次昏厥她都希望自己不再醒来。这样磨难的尽头,死亡是一种解脱。在那些持续的幻觉和昏迷中,她干涸的舌头时常能品尝到腥甜的味道。那是一种无法言状的美味,湿润,沁凉,甜美。她以为那是弥留之际必然的幻觉。 又一次短暂的醒转过来后,她断续地向查海洋叙述看见黑衣女人的情景。那个女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占据她的心灵,谭允旦不再关注自己的生死。在这即将走到人间尽头的时光里,她被那个黑衣女人的幻象纠缠不休,让她急切而又惶恐的想表达出这个诡异的意念。 但谭允旦已经失去语言的完整表达能力。她能感觉查海洋冰冷而虚弱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庞,像是试图安抚她的焦躁。恍惚间她听见查海洋低低的声音吟诵着那段她最喜欢的诗歌。 “像传说中希伯来漂泊者的忧郁,那是注定的命运,无法脱离。他不愿窥探黑暗的地狱,又不能希望在死以前得到安息。命运要我去流浪的地方还不少,去时还带着多少可叹的记忆?但我唯一的慰藉是我知道:最不幸的遭遇也不足为奇。” 她微微笑了出来,唇边又尝到了那股清凉甜美的味道。她闭着眼睛,在虚无的空中漂浮着,贪婪地吮吸着这甘露。 钟卫红找到谭允旦的时候,谭允旦正枕在查海洋的右臂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两个雕塑,静止不动。 正是谭允旦和查海洋埋在荒漠中的蓝色布条,成了指引钟卫红找到他们的关键线索。当时他们所在的位置,仅仅距离35团场21公里。 谭允旦抱着查海洋,处在昏迷中,还有一丝呼吸。查海洋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尸体出现尸斑。触目惊心的是,在查海洋的左臂上有几道用刀深深划出的伤口。如此之深,甚至连肉都翻卷出来。 钟卫红打开水囊,将清水灌入谭允旦口中。这些天他极度的忍耐着,尽量节省着水和食物。谭允旦被水的清冽激醒,双眼无神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闭上。 钟卫红咬着牙要将谭允旦抱到骆驼上,但神志不清的谭允旦却死死抱着查海洋不肯放手。钟卫红几次努力都没能将他们分开,只好用手一根根掰开谭允旦的手指。 谭允旦睁开眼睛,恍惚中又去抓住查海洋的尸体,口中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急切叫声。她愤怒地看着钟卫红,眼神散乱而狂热。 钟卫红再次去掰开谭允旦的手,声音哽咽道:“他已经死了。我要带你走。”他一边分开谭允旦和查海洋,一边低声道:“我向你保证,一定回来找到他,带走他。” 谭允旦依然不肯,她固执而无望地抱着查海洋。钟卫红一直不能断定,当时精神状态下的谭允旦是否已经知道查海洋已经死亡。但他很清楚地知道,即便谭允旦已经处在死亡边缘且神志不清,但她是在固守着生死相依的决心。这让钟卫红分外悲凉,而且暴躁起来。 “他死了!就算你不肯走,他也是死了!”他粗暴地拉过谭允旦,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自己这边:“他也是我的队友我的同志,我会回来找他!我对你、对天地发誓!” 他终于把虚弱至极的谭允旦抱上了骆驼。谭允旦半开半阖的眼帘一直望向查海洋,那具尸体依然保持着怀抱的状态,即便他的怀中已经空空如也。钟卫红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催促骆驼向远方走去。 骆驼身后查海洋的尸体越来越远,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慢慢消失在茫茫荒漠里。 在她绝望而迷乱的梦境里,他似乎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微笑地看着她。她伸出手想拉住他,他却刹那间魂飞魄散,消失不见。 因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35团的同志并没有找到查海洋的遗体。他们推测是风沙掩埋或移动了他的尸体。 谭允旦被直升机送往兰州军区总院。她在医院里接受了长达一个月的治疗,并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在医院休养。从罗布荒漠回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少言寡语,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令人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为查海洋的遇难而落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喜欢在大段大段的时间里,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一切。 她的眼神似乎在凝望,又似乎空洞的回旋在某个不可知的世界里,不知道她的心停在何处。 钟卫红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随部队解放军几次深入孔雀河和塔里木河下游之间的地带寻找查海洋的遗体,均无功而返。 1979年是一个分水岭,是谭允旦、查海洋、钟卫红和古墓沟墓地命运的转折点。 从医院出来以后,谭允旦放弃了跟随W先生对古墓沟墓地做进一步研究。这意味着她放弃了在这个领域成为全世界最顶尖人物的机会,转而投入到宋代瓷器鉴定研究工作中。她终身未嫁,并从未给过他人理由。 钟.99lib.卫红始终没有真正离开罗布荒原。在最后一次寻找查海洋遗体失败后,他向组织申请,将自己分配在XJ博物馆工作。这些年他持续关注着罗布荒原上考古工作的进展情况。他从最基层的管理员,一直做到了博物馆馆长一职。他严谨、认真,在博物馆工作尤其是新疆文物研究上取得了不俗的成就。不乏大胆的姑娘主动追求他,但他始终对此付之一笑,终身未娶。 而古墓沟墓地的发现轰动了全世界。一时间,太阳墓的照片出现在全球各大报刊的醒目位置上。而有关罗布泊的研究迅速成为文化、历史、考古专家眼中的热点问题。 这个神秘之地只被轻轻揭开了一角,却掀起了如此的惊涛骇浪。 附: 献给查海洋,以及这个为他不眠流泪的夜晚。

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拜伦 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消磨这幽深的夜晚, 尽管这颗心仍旧迷恋, 尽管月光还那么灿烂。 因为利剑能够磨剑鞘, 灵魂也把胸膛磨得够受, 这颗心呵,它得停下来呼吸, 爱情也得有歇息的时候。 虽然夜晚为爱情而降临, 很快的,很快又是白昼, 但是在这月光的世界, 我们已不再一起漫游。
第九章 有鬼
先相信自己,然后别人才会相信你。 ——罗曼·罗兰 寂静笼罩在我们的帐篷里。大家默默地看着地面,没人说话。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沙暴停了”。此话打破安静之余,大家如蒙大赦,纷纷飞奔出去,操家伙开始干活。 我混在人群中,积极地跑了出去。在帐篷外李大嘴一把拉住我道:“师妹,今晚咱俩就成亲吧,不能再耽搁了。你看谭教授的悲剧,咱们得以史为鉴哪!” 魏大头冷冷道:“你前有老婆后有于燕燕,要说成亲怎么着也是我,轮不到你吧?” 李大嘴反唇相讥道:“你看于燕燕时不也是一副色迷迷的坏样?记得当年某人读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时大赞普纳路亚家庭形态,这人是谁来着?哟,魏博士,你好眼熟啊。” 普纳路亚家庭是群婚制的一种,是原始社会排除血亲婚配后逐渐发展出来的一种族外婚。它早于对偶婚,通常也被称为普那路亚婚、族外群婚,非常生猛。 我跟随大部队向墓地走去,老魏和李大嘴跟在我身后,还在聒噪不休。我回过头无奈道:“你们省省吧。我妈说了要我给她找个律师女婿,她就靠这个信念支撑后半生了。” “另外,”我及时补充了一句,“我特烦那种在听谭老师故事时故作坚强假装无泪硬汉,却在暗暗流鼻涕的男人。” 魏大头和李大嘴连忙抬起右臂,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鼻子,又顺势将袖子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动作整齐划一,熟练至极。他们两个的习性我真是了然于胸,向来右袖子擦鼻涕,左袖子擦嘴,最后全部抹在裤子上了事。 难以想象,S大考古系这么多年对两位大神是怎样忍下来的。我们考古系的名声这么骇人,两位大神功不可没。 整个下午干活的时候,我都在思考谭教授经历中呈现的种种谜题。神秘的数字,奇特的葬俗,造型怪异的桩木,舟型棺,这些都让我在翻沙子的同时,无法抑制的反复思量其中深意。当然最让我心惊的是谭教授和查海洋挖出的黑衣女人棺,和覆盖在她尸身上的契语。 无论是否幻觉,谭教授也曾见过那个黑衣女人。她所叙述的黑衣女人和黑气萦绕,与我记忆中两秒钟有相似的痕迹。我坚信这不是巧合,一定另有原因。 那个下午,当我拿着毛刷心不在焉地给一根羊骨头扫灰时,心中不由自主地对谭教授惊心动魄的故事感到羡慕,暗自期待自己也能遇到如此传奇和诡异的经历。当时我不知道,我的羡慕完全是多余的。 营盘遗址是汉晋时期的遗存。这个1500年前后的古城是当时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即使今天站在荒弃的城前也能感受到当年古城的繁荣。从西汉开始,中原政府在开辟的这条边疆交通线路上设置烽燧,起到保护商旅、传递信息的作用,在营盘城外就有一座废弃的烽燧。我们正在作业的墓地遗址距离古城大概900米左右,旁边不远处是一个佛教寺院遗址。 大概在公元一世纪左右,佛教由印度传入新疆,在新疆很多古代文化中心建有佛教建筑物不足为奇。营盘佛塔的基座呈方形,塔身为圆柱形,其形制与楼兰、米兰、尼雅、安迪尔等遗址内的佛塔造型相同。 这天我们干活的时候,李大嘴和魏大头就一直在那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又在策划什么阴谋。果然快到吃饭的时候,李大嘴凑了过来,悄声道:“梁珂,想不想打猎去?” 打猎是我们的暗语,意思是在正规考古发掘之余,我们晚上偷跑出去,在附近查寻有没有新的遗存,或者对考古发掘的遗存遗漏部分进行勘察。由于打猎是在晚上进行,所在场地又通常是古墓,所以非常刺激。 我小声问道:“哪里?” 李大嘴眼睛望着别处,试图掩人耳目,声音低低道:“古寺遗址。” 我眼睛也望向别处,若无其事的样子:“诺。” 午饭时间到了。我们纷纷停下手中工作,向营地走去。营地距离墓地约200米,距离古城就更远了。由于补给车刚刚回来,今天中午属于改善餐,一改往日在墓地啃冷馍的传统。我看大伙似乎都挺高兴,尤其是李仁熙,鼻子一抽一抽的,似乎大老远就闻到了肉味。 这段时间大伙都很玩命,除了因为这次发掘工作机会来之不易,也是有点受贝格曼等人的刺激,想鼓劲儿在营盘做出点成绩。体力的消耗和研究探讨出土文物耗费的心力,让大家特别都在工作之余盼望吃点油水。 在中国,科学意义上的考古学发端是近代方由国外传入。虽然金石学从汉唐开始就有萌芽,至清代发展到了鼎盛阶段,但金石学主要是以传世或少量出土的商周以来有铭文的铜器、秦汉以来的石刻文字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一门学问。它的目的主要是通过研究进行考证、考据,用以正经补史,和我们现代考古学并不相同。 中国田野考古发掘研究起步很晚,在封建社会时期是受宗法文化影响,掘墓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行为。当然也有如广川王刘去疾之流,视挖坟为人生乐事者。但这种人和盗墓贼没有区别,破坏文物,攫取随葬物品,向来为主流社会所不齿。直至今日,中国的很多文物瑰宝或由盗墓贼流出,被鉴赏家收藏;或被国外探险家从中国掠走,陈列在外国人的博物馆里。大伙对营盘墓地的发掘就是铆足了劲儿想挖点有价值的文物出来,最好是把中国博物馆都塞满,同时也能为这一时期的地区、文化发展历史提供文物依据。 虽然除了那具舟型棺和黑衣女尸我们还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收获,但七七八八积累在一起,我们还是攒了一批纺织品、木器、铜器、铁器、漆器等出土文物。尤其是木几、木盘、木案、木杯、木罐、木碗、木钵等等,出土了一个系列。 魏大头有一次刷着一个木碗,深情道:“大嘴,要是干尸上再多点肉,咱们直接可以在这里开人肉包子铺的黑店了。” 李大嘴咧嘴一笑:“嘿嘿,可不是嘛,家伙什儿都全的。” 这时窦淼在旁边飘然而过,淡淡道:“客流量太小,店会倒闭的……”说罢又飘然而去。 窦淼很少说话,惜字如金,但每次说话都语出惊人。李大嘴斥之为“闷骚”。不过再闷骚的人也是要吃饭的,我看闷骚的窦淼在奔向饭锅的道路上也是身手矫健。我拿了饭盒,准备去打饭。就在我打开饭盒的瞬间,忽然愣住了。 在我饭盒盖的内侧,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有鬼”。 字迹歪歪扭扭,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有意掩盖笔迹。我悄悄喊过魏大头,把饭盒盖递给他。魏大头一看脸色就变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就招手叫过李大嘴怒道:“你还嫌事儿不够多,非要把梁珂吓病了你才开心么?” 看李大嘴铁青着脸,我赶紧打圆场:“不会不会,我身体好得很。” 魏大头微微侧过脸,低声道:“不关你事,私人恩怨。”接着扭头对李大嘴道:“你也一个奔三的人了,也有家室了,怎么还这么不成熟?鬼,鬼你妹啊!” 我对魏大头的说法进行了一下勘误:“李大嘴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哥哥。” 李大嘴铁青着脸,嘴唇抖了半天,抖出一句话:“不是我写的。” 魏大头冷笑了一声,“除了你,还有谁能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去帮师妹把饭盒盖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吧。” 整个下午,都是魏大头对李大嘴的批斗会。我们一边把从沙子里挖出来的零星文物刷干净,一边听魏大头的唐僧COSPLAY秀。李大嘴最后听得烦了,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真不是我写的。我向毛主席保证,向马恩保证!你再唠叨,晚上我不去打猎了!” 魏大头疑惑道:“难道有其他人想泡师妹?” 李大嘴愤愤道:“总之不是我!” 魏大头低头沉吟道:“如果不是你……那‘有鬼’这两个字就着实诡异了。” 李大嘴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其实中午时我就想说了,又怕你们骂我。” 魏大头道:“说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 李大嘴看了看我,终于下定决心道:“我觉得……该不会有人觉得梁珂她……” 魏大头疑惑地接道:“……是鬼?”他摇摇头,“这太荒谬了,太无知了。哎哟不好,周谦好像说过……” 骤然间,我们忽然都想到了在青山医院里周谦抓狂,上来掐我脖子时喊的那句话——“梁珂!你个婊子!你被她附身了!你就是那个黑衣女人!” 顿时魏大头和李大嘴都沉默了,死寂而疑虑的空气弥漫在我们身际。他俩不约而同地望向我,目光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 我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两人怒喝道:“我要是鬼,立马就把你们两个老不正经的给灭了,根本不会把你们两个祸害留到今天!” 远处谭教授正在和陈伟对着一个铜镜嘀嘀咕咕,大概是在分析花纹。我的怒喝声大了点,引得周围的人都望向我们这边,连谭教授和陈伟也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魏大头和李大嘴见众人目光炯炯,连忙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一起哈哈大笑出来。这笑声充满欢乐,好像刚刚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众人释然,继续埋头干活。 李大嘴把我拉过去,低声道:“姑奶奶,你想上焦点访谈啊?” 魏大头收起笑声后,就一直处在思考状态,见我脸色不豫,连忙道:“梁珂,我们不是怀疑你。我这心里琢磨着,你不是说你见过黑影子吗,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曲折?但是就目前看来,我们在营盘挖出的黑衣墓主,正儿八经是个如假包换的干尸。你的气质距离女鬼十万八千里。你看我从金坛挖个头骨回来,虽然给没收了,不也没事吗?因此我还是认为,此事是有人恶作剧。” 李大嘴道:“你这长相,女鬼也不可能来找你。聊斋里女鬼看上的人物,哪个不是俊俏小书生?” 魏大头身材不高,头又特别大,长相疑似土豆。听到李大嘴讽他长相不佳,立刻反唇相讥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吾虽貌丑,德艺双馨。” 眼见两人又要引经据典的吵起来,我只有默默地蹲下继续刷文物。晚上收工后,李大嘴在吃饭时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眼睛看着别处,口中低声道:“计划不变。胆小的别来。” 我淡淡道:“诺。” 我们接头状如地下工作者,心中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即将到来的夜晚,你是属于我们考古三剑客的世界。 这种事我们早已是轻车熟路。想当年导师托关系把我们仨塞进云南平掌村帕叠新石器遗址考古发掘队,作为期两周的学习。我们仨半夜打猎的身影,让平掌村至今流传野人传奇。 不幸的是那次打猎被队长抓住,不仅提前将我们送回S大,我们仨还各写了一份检讨书,累计字数高达一万字,其中魏大头的检讨书占了八千字。他硬是将一份检讨书写成了一篇小论文,详细阐述了他对该遗址出土的石器分期、类型的看法,看得老范喜上眉梢。我们也因此在老范家蹭了顿饭,席间魏大头只顾侃侃而谈,饭菜基本都被我和李大嘴给吃了。 眼下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上打猎,去的又是古佛塔遗址,我们心中有点惴惴不安,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李大嘴曾经做过经典诠释:“我们玩的不是考古,是心跳。” 魏大头也有个经典的应答:“必须心跳,心不跳了,就该别人来挖我们了。” 大概午夜时分,整个营地的人都进入梦乡。我们仨鬼鬼祟祟窜出帐篷,看到一个战士在营地东侧值班。因为我们这个营地一直安定无事,值班战士也放松了警惕。在东侧的一个沙堆上蹲着,偷偷摸摸点了根烟。 我们三个在意念中007的伴奏乐中,施展手脚,迅速脱离了值班战士的视线,向西侧位移而去。长期的锻炼使我们动作润物细无声,动作犹如鲲鹏展翅,颇有侠客风范。连我们自己都要被感动了。 为考古作业方便考虑,我们的营地相对于墓地较近,离古墨山国的城遗址则相对较远。营盘墓地在距离我们营地约200米的地方,在墓葬区间隔150米左右的冲沟旁是古寺院遗址。古寺院遗址已经在千年的风沙腐蚀下面目全非,主建筑为土坯垒砌的长方形塔院,塔院里的僧房及大多数佛塔已经坍塌。唯独一个方形基座的佛塔独苗尚存,也是破落不堪。 虽然明知道没什么猎物,但从吉林到浙江、从陕西到云南,我们的打猎倩影无处不在,“到此一游”才是我们探险精神的主旨。我们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为每个考古之地铭刻上记忆的标志。 夜风瑟瑟,我们几个人像是小小的蚂蚁向目的地晃去。李大嘴感叹道:“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孔雀河畔游荡。” 魏大头道:“你这是1995年的译本,我个人更欣赏的是1930的华岗译本——‘有一个怪物正在欧洲徘徊着——这怪物就是共产主义’。” 李大嘴道:“幽灵比怪物更有诗意。老魏,你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泡不到妞了。你太具理性,缺乏诗人情怀。” 魏大头道:“你不觉得怪物比幽灵更有冲击力吗?” 我实在忍不住:“戈壁荒漠上,你们两个可以休息一下吗?” 谢天谢地,世界终于清静了。 古寺院遗址占地面积约有6000平方米,千年前应该是个香火缭绕的热闹寺院。如今这里除了荒寂还是荒寂。我们在外围做了些简单的测量记录,魏大头有个秘密小本,专门记录我们打猎的经过和工作内容。魏大头视小本为生命,片刻不离身边。 确实,如果小本被人发现,我们仨足够被开除十个来回了。 古寺内部荒败不堪。我们勘察了一圈,按照书本上的知识试图对土壤进行鉴别,期待找到可能有所发现的遗存物。不过这里都是沙地,平时所学的土壤分辨知识用不上,只能是靠直觉和运气了。 遗存的佛塔成了吸引我们注意力最大的焦点。这座佛塔在我们眼中不算高大,比起小谷跳的药师佛塔相差甚远。这个佛塔在风沙堆积下显得分外臃肿,原貌已经无法窥见。 魏大头扶着塔底的砂石叹气道:“当年斯坦因曾在塔内发现了佉卢文书。佉卢文起源于古代犍陀罗,这种文字流行于中亚广大地区,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通商语文和佛教语文。晚生了一百年啊,不然这塔里的佉卢文书的发现者,就要永远刻上我的大名了。发现佉卢文书我就能获得优秀毕业生,获得优秀毕业生后我就可以进入一流研究所,在三十五岁之前进入文物局?.,四十岁之前就可以当上……” “文物局长助理。”我和李大嘴异口同声道。 魏大头点点头,不无惋惜地又叹了口气。 在佛塔边逡巡了一会,魏大头有些依依不舍地跟我们向两座已经破败房屋走去,这两个建筑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房屋。从整个寺院的布局看,这一段早已坍塌被风沙掩埋的建筑原址应当是僧房。仅存的两个尚能看出房屋形状的断桓,在夜色中像是被时间掠夺过,剩下黑洞洞的进出口,和半屋岌岌可危的顶壁。 我们仨说笑着向僧房走去,有这破落的僧房对比,我们的帐篷油然升级成了豪宅。魏大头心中存着万一的希望,期待能在这破败的建筑中挖出被盗墓和考古先驱遗忘的文物。 李大嘴趁机对老魏不切实际的幻想给予密集型打击,老魏笑呵呵的,居然没有回嘴,估计他的心早已飞到了那两座破泥坯中。 就在这个时候,李大嘴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和老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惨白,白到几乎可以反光。他拉住我们两个的衣袖,悄声道:“刚才你们有没有在僧房那边看到一个黑影?” 老魏笑眯眯道:“你想黑衣女郎想疯了吧?” 话音未落,我和老魏忽然也僵住了。 我们三个人,六只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僧房遗迹前。黑影稍稍动了一下,依然凝视着我们,似乎期待已久。 李大嘴镇定地问道:“老魏,你认为这个影子是不是就是梁珂见到的黑衣女鬼?” 魏大头低声道:“这你得问梁珂。” 我嗫嚅了片刻:“上次在409没看清楚。” 正说话间,那个黑影依然在黑暗中凝视着我们,像是觊觎它的猎物。荒漠上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我们风中凌乱,连衣服都在沙沙作响。 我心急如焚。李大嘴和老魏却还在对话。 “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我认为我们应该逃跑。” 还没等我们将跑路付之行动,那个黑影又动了一下,隐约间能感觉到它的目标很明确,是在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我全身的毛孔顿时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头流到脚。 李大嘴颤巍巍说了句:“你们快跑,我断后!” 我和老魏立马转身准备暴走。忽然听到身后一声轰鸣,我和老魏吓得一个激灵。回头望去,只见李大嘴四仰八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看上去是彻底晕了。 我和老魏只好分别揪着他的左右脚,向营地方向没命地跑去。那晚我和老魏的肾上腺激素超水平发挥,将体重75KG的李大嘴犹如拖尸般拖回营地。李大嘴的身体在沙地上画出一条直线,精确地指出这就是我们号称考古三剑客的亡命之路。 我们跑得飞快,甚至不敢回头去望那个黑影。在这样的荒漠里,流连在千年历史遗迹中的黑影,除了鬼魂一说,我们别无解释。就算跑得再难看,也好过直接面对这个让人惊惧到全身僵硬的黑影。 “你不是也逃跑了吗?” 阳光普照大地时,连我们所在这片荒漠也照到了。清晨阳光下,梳过头发的李大嘴又神气起来,理直气壮地质问魏大头。 魏大头反讥道:“是啊,要是连我也晕倒,今天考古队就可以不用干活了,改成我们俩的追悼会。梁珂也得默哀外带三鞠躬。” 我连忙补充了一下:“据我所知,在考古过程中去世的工作者算工伤,打猎死的不算。另外追悼会肯定会在S大和古生物研究所各举行一次。我得连跑两个场子。” 李大嘴正要辩驳,于燕燕走了过来。两位大神的愤青嘴脸立刻变成了令人发指的谄笑。 “于长官,早啊。” “于小姐,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像有鲜花盛开在你身边?你的美像清晨的露珠,湿润了我的心灵和眼睛。” 于燕燕哭笑不得,向我打了个招呼,问道:“梁珂,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补给车马上要去库尔勒了。” 我想了想:“带点吃的吧,牛肉干巧克力什么都行。” 于燕燕笑了笑,眨眨眼睛:“没问题,小美女。” 她转身向两位大神问道:“你们呢?” 魏大头一吸气,“牛肉干”的“牛”字已经冲口而出了,李大嘴连忙抢上,一脸的明媚:“除了你的心,在这人间我还有什么需要呢?” 于燕燕摇摇头,转身问我:“你跟他们俩在一起,怎么忍下来的?” 我很淡定地回答:“习惯是一种美德。” 于燕燕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气道:“辛苦你了。”说罢转身离去。 我们戴上手套准备干活的功夫,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提了个关键问题:“我们要不要向谭教授和于长官汇报一下昨晚见到的那个鬼影子?” 魏大倒抽了口冷气,紧张的四处望了望,低声道:“你疯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李大嘴打断他,坦然道:“去汇报嘛,去嘛。” 我有点诧异地看着李大嘴,老魏连忙凑上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检查他是不是正常。 李大嘴泰然自若,拎起工具箱:“去汇报,然后我们哥俩加你这个脑残晚期患者正好跟补给车一起给送到库尔勒,再乘火车回S大,在老夫子的病床前集体朗诵检讨书。天,我真是太怀念S大的食堂了!” 我真想对着李大嘴那张老脸给他一拳。 老魏连忙按住我,悄声道:“师妹息怒,这里有外人。等回了S市我会跟他老婆提于燕燕的事情的。” 老魏,你太有才了。 在一上午平凡的发掘工作中,我们仨一边干活一边仔细探讨了关于昨夜诡异黑影的种种可能性。在考虑了当时的风速、月光亮度、遗存物阴影投射的种种客观条件后,我们认定试图将黑影归结为眼睛误视的努力宣告失败。尤其是魏大头绝望的总结了一句:“我确实看到黑影向我们移动过来。遗存物是不会自己移动的。” 李大嘴不无悲凉地补充道:“要不我也不会晕倒。” 我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一个设想:“我想这个黑影——我们暂时将它定义成黑衣女鬼——既然她没有对我们下毒手,比如弄死、食用、分尸等等,那是不是可以看作她在试图和我们沟通呢?” 魏大头和李大嘴面面相觑的片刻,李大嘴小心翼翼道:“师妹,我知道不该叫你脑残。但是可不可以请你在我们挖坟的时候,不要提到类似食尸、分尸等令人不安的字眼?” 老魏沉吟道:“师妹所言也是不无道理啊…>…昨晚我们太不冷静了。如果我们当时丢下李文常,今天再去古寺遗址看看,说不定有惊人发现。” 我被老魏的设想撩拨得兴奋起来:“对啊,说不定我们的大名已经不局限于刻在考古的里程碑上,而是在整个人类的突破的大发现纪念碑上!” 我们目光炯炯地望向李大嘴,充满期待地幻想着。 李文常对着我和老魏缓缓举起手指,神情严肃:“我诅咒你们两个没道德的人,诅咒你们写论文不发表,挖坟不见棺,吃菜抢不到肉,天天被马书记找谈话!” 马书记是我们系的党委书记,人是相当得好,话是相当得多。老魏和马书记相比,只能甘当马书记随身携带的白龙马。李文常,你好毒。 令人高兴的午休吃饭时间到了。虽然只是两个冷馍,但我带了包榨菜,足以令人期待。 S大考古队有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尤其是在田野考古中。田野考古一般都是供给有限,除非特别走运,营地挨在村镇边上,否则一般来说都要靠专人每周采购,吃大锅饭。饭菜资源总是有限的,因此每当到了吃饭时间,大家都习惯讲恶心笑话。这种战略尤其对新人特别有效,被恶心到丧失食欲的人只能默默端着饭盆躲到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些老油条将锅底饭菜一扫而光。 李大嘴看我手里拿了包榨菜,和老魏不由自主地凑了上来。李大嘴清了清嗓子,对老魏使了个眼色。老魏心领神会,开口道:“师妹,你还记得我和老李那次金坛考古发掘的事儿吗?” 我回答道:“记得。你们基本没挖到什么像样的文物。后来去打猎时,挖了一个荒坟,你还带了一个头骨回来。” 魏大头大概想起了那次不同寻常的荒墓经历,有些尴尬地笑道:“这个……” 李大嘴按捺不住,抢上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我曾经……” 我端着饭盒,微微一笑:“你曾经拉肚子拉了三天,到最后都不系裤带了。据说拉出的物质形态已经是完全液态的,哦,你们曾经说过像雪菜肉丝面里的雪菜汤。” 魏大头一把拉过李大嘴,低声道:“我就跟你说过,金坛的拉肚子事件不恶心人,咱们得提浙江的那事儿,那才是杀手锏!” 李大嘴看了看我,拍了拍老魏的肩膀:“兄弟,你还没看出来吗?师妹已经不是小萝卜头了,她正在茁壮成长为新一代油条。老魏,人要服老啊!”李文常扭头过来,笑眯眯道:“师妹,榨菜分三份,谢谢。另外吃不掉的馍——我和老魏向来乐于助人。” 我从口袋掏出榨菜。老魏不无遗憾道:“这样得到的食物,失去了很多乐趣啊。不过师妹真的长大了,记得她第一次被我们恶心,连着中饭、晚饭两顿没吃。好怀念那个时光……” 确实很怀念那段时光。初出茅庐的我,怀着兴奋而忐忑的心情,跟随考古队走南闯北。虽然每次时间都不长,且并不是真正的考古队成员而是学员身份,但那时讲的每一个笑话,吃的每顿饭,挖出的每件文物,在记忆中都弥足珍贵。 记得有一次我们和M大及当地的文物研究所共同发掘一个遗址。该遗址已经被盗墓者摧残得伤痕累累,连墓主的尸体都不见了。大家心情都很沉重。而我则因为工作失误,在记录文物分类归档时,连续搞错了十几件。虽然不是贵重文物,但记录出错,就不得不对所有文物进行重新归类和记录。M大领队把我狠批了一顿,我面红耳赤咬着牙,连夜重新核对所有文物。 M大的许博士,当时是副领队,一向对我们不太友好。见我出错,更是连番出言嘲讽,措词刻薄。领队也看不下去了,正要出面阻止,只见魏大头已经走到许博士面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犀利眼神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许博士冷冷一笑:“我说当时就不该让个本科生入队,还是个女的,就一废材。怎么着,你一个硕士生想打抱不平?” 魏大头还没来得及回应,李大嘴的拳头已经又狠又准的击中了许博士的左脸。许博士“嗷”的一声惨叫,捂着脸后退两步,错愕地指着李大嘴道:“你,你,你打人!” 魏大头冲上去拦腰将许博士抱住,一把将他扑倒。在众人和我惊讶的目光中,一向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老魏和老李如饿虎扑食般,将许博士压在身下一顿胖揍。M大的同仁见状赶紧上前拉架,情况混乱不堪。 大概是M大的同仁平日对许博士的刻薄也颇有微词,拉架的人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等心急如焚的领队终于将乱作一团的人分开时,许博士已经哭哭啼啼地在抹鼻血了。 幸运的是,我们仨没被领队开除,仅仅是开了个会,会上大家做批评与自我批评。我一直以为,如果老魏和老李没有进考古系,他们应当是郭德纲和于谦的有力竞争者。很难想象,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二位大神,发起飙来竟是如此骇人。我们回S大之后,领队跟范教授通了电话,比较委婉地将此事告知了老夫子。 我们在老范家吃饭时,个个缩头缩脑,心中忐忑。老范见我们的熊样,不由得笑了:“打架时生龙活虎,怎么吃饭时跟病猫一样?” 魏大头期期艾艾了半天,嘀咕出一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们忍他很久了。” 老李赶紧拉了一把老魏的袖子,低头诚恳状道:“老师,我们错了。我们又给您惹麻烦了。” 老范哈哈一笑:“你们给我惹麻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少来这套。” 他给我们仨每人倒了点小酒——老范唯一的爱好就是这口——抿了口酒后他道:“孔子说过,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岁数大了,梁珂已经确定保送研究生,她也将是我的关门弟子。人的一生很长,我不可能一直照应你们仨。记住孔子这句话,不惹事,不怕事,待人要诚恳宽厚。梁珂年龄小,你们要有师兄的样子,好好带她。” 听到老范这番话,我们都有点伤感。他一生都献给了中国考古事业,孑然一身,除了事业,弟子是他唯一的情感寄托。李大嘴眼圈红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师,您放心,我们几个一定要做出成绩,不给您抹黑。” 豪言壮语犹在昨日,老范此刻却在千里之外的病床上,生死难料。想到老夫子,我心中一阵难过。两位大神却没有注意到我神色的细微变化,他们正蹲在地上,一根根数着榨菜丝,精确的分成三份。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中午,几乎可以用“风和日丽”来形容。虽然昨晚刚刚经历过不可思议的黑影事件,我们也以狼狈逃窜作为考古三剑客的一份答卷,但此刻站在明媚的中午,阳光散落在我们身上,这温暖恍惚间让我回到江南,回到温润如玉的故地。 人在阳光中,就会远离黑暗。不堪的记忆,也会被暂时搁置在一边。还有什么比一群老友蹲在一起吃饭、贫嘴、打闹更轻松的事情呢? 我看着两位大神数着榨菜丝,严格遵循分类法,不仅按数量也按长短进行分配。心中暗笑之余,打开自己的饭盒准备拿馍出来。当我打开饭盒、揭开盖子之际,再一次,我无法理解地再一次愣住了。 在已经清洗干净的饭盒盖上,有人记号笔写了四个字:队、里、有、鬼。 比昨天看到的字迹更加潦草。留言的人似乎知道我们并没有把他的警告当回事,因此比昨天多了两个字。 队里有鬼。 留言者明白无误地指出了有鬼,及这“有鬼”所在的范围——“队里”。 一时间我有点眩晕。魏大头和李大嘴终于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围了上来。 老魏关切道:“师妹,你没事吧?” 李大嘴一眼瞥到了饭盒盖上的字,大概是昨晚的事仍心有余悸。他的手一抖,饭盒哗啦一下掉在地上,精心分好的榨菜丝在沙地上散乱一片。 曾经有这样一个红极一时的段子,叫做馒头的用途:想吃饼的时候,把馒头拍扁了当饼吃;想吃面的时候,拿梳子把馒头梳几下当面吃,想吃冰淇淋的时候,把馒头放窗外冻冻再吃,想吃饼干的时候,把馒头烤脆了再吃;想吃汉堡的时候,把馒头包在纸里,把纸打开再吃。 种类繁多,不一而足。其实馒头还有其他的用途,在考古业内,就有用馒头进行文物修复的一种做法。对于一些特定质地的文物,想清除其勾缝间的积灰,用馒头擦拭,确实新颖而无害。只是清洗一件大型文物,至少要用十多斤馒头,真是令人有点心痛。有关馒头的念头,都是电光石火间我想到的。因为当时魏大头反应迅速,拿起饭盒里的馒头,直接擦掉了饭盒盖上四个惊心动魄的字。 魏大头扶了扶眼镜,冷冷道:“谁想泡我们师妹,先过我这关。” 看到冷馒头上沾着的黑墨迹,我心中暗想今天的午饭要少吃半个馒头了。李大嘴一跺脚,叫道:“死脑袋瓜,你就光想着有人泡你师妹,怎么不想想,万一这话另有深意怎么办?”他靠近我们低声道:“你们不觉得……谭教授非常之……可疑吗?” 我和魏大头齐齐张大口,“啊”了一声——“谭教授?” 李大嘴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我总感觉谭教授的叙述中,隐藏了什么。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接近黑衣女尸,这其中的秘密,也许是她有意隐藏。” “可是,”我情不自禁的反问李大嘴,“为什么这字要写在我饭盒里?” “如果按老李的逻辑,这个问题是不言而喻的。”魏大头的目光变得深思而冷峻起来,“此人不仅是在警告你,而且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你,注意与你同住一个帐篷里的人。” 我低头想了一会,拿定主意抬起头:“不,我不相信谭老师是鬼。我一万个不相信。这虽然跟我受过的教育,对谭老师的敬重有关,但更多的是我的直觉。我不相信谭老师有什么异常。就算有,这也说不通,谭老师如果是鬼,或者被鬼附身,那‘它’想做什么?难道‘它’想协助我们考古发掘?” 李大嘴摇摇头,叹道:“师妹啊师妹,在科学面前,直觉只是一道佐餐小菜。难道你忘记了,在周谦发狂时,曾经说过的话?‘她终究是要借助人力,完成使命。’梁珂,女人的情感和直觉我虽然非常理解,但这不能代替逻辑。如果谭教授有问题,那么,这一定与黑衣女人、营盘遗址,甚至小河墓地、太阳墓地息息相关!” 李文常正经时说话的语气,通常是掷地有声。我一时间陷入深思,没有反驳。魏大头却开口说道:“还有一种可能。” 瞬间,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魏大头身上。 “如果不是谭教授有问题,那问题就大了。很有可能除了我们三个,以及这个暗中提醒‘有鬼’的第四人,队里其余的人都有嫌疑。如果是这种情况,就说明这个第四人除了我们谁都不相信,他知道我们和梁珂的关系,警告梁珂就等于警告我们,而且相对来说梁珂在队里资历最浅,目标最不明显,警告梁珂,使他身份暴露的可能性最低。” 一时间温暖的阳光都冰冷起来。李大嘴又抖了起来,颤声道:“苍天……局面太复杂了……” 老魏的眼神似乎有点疲倦,淡淡道:“吃饭吧,这事儿先别露风声,多听,多看,少说话。总之,这个队是有点古怪。” 我们仨蹲在地上吃饭时,用笔杆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关系图,分析“队里有鬼”这四个字可能的指向。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李大嘴画了个五子棋盘,假装和魏大头切磋。 对于两位大神的分析来说,他们更倾向于先找出留言警告的人。此人一定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和秘密,找到他比找到所谓的“鬼”更靠谱一些。 在我内心深处,对所谓的“鬼神”之说一直都有抗拒排斥。鬼神之说在我看来不仅荒诞不经,也无法用真实的数据、证物来进行验证。但见两位大神却以极其投入的心态,在地上画出各种小格子,里面填上人名代号,中间格子画了一个卡通式有犄角的、上下两排利齿的鬼,旁边打上了一个问号。 在这个以利齿鬼为中心的沙盘里,两位大神的排列分析是这样的:谭教授(重大嫌疑)→陈伟(有嫌疑)→李仁熙(基本无嫌疑) 于燕燕等飞龙大队成员(无嫌疑) 高宏(有嫌疑)→向志远(有点嫌疑) 窦淼(有重大嫌疑) 考古三剑客(正义的化身,绝对无嫌疑) 以上所谓的嫌疑,是针对“鬼”的嫌疑。而警告者也可能存在于这些嫌疑者中。我看了半天之后总结了一下:“目前没嫌疑的除了我们仨,就是李仁熙和于燕燕的队了。” 李大嘴点点头:“李仁熙的硕士是在台湾读的,刚到大陆来不过两年时间。若说他与此事有什么瓜葛,我看是绝无可能。于燕燕和她的队员是部队出来的,我们必须相信政府相信国家,可能性也基本接近零。” 魏大头补充道:“除了有重大嫌疑的谭教授,陈伟和高宏、向志远,窦淼都有嫌疑。陈伟参加过多次考古发掘工作,而高宏和向志远也不用说了,就是在博物馆里的古尸、遗物中泡出来的。这三个人都有共同特征,工作环境阴气重,常年接触考古事物,对古遗迹相当熟悉,具备专业知识和接触灵异事件的机会。” 我插嘴问道:“那窦淼呢?他跟李文常是同学,又不是考古专业的,为什么他是重大嫌疑?” 李大嘴摇摇头,轻声道:“你没觉得窦淼这个人很阴吗?” 窦淼吃完饭,拎着饭盒在沙地上散步的当口,见我们仨嘀嘀咕咕,便走过来看热闹。窦淼在队里没什么朋友,除了李大嘴比较熟悉,其他人都是建队以后才认识。他也不大爱说话,很少见他有表情,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即便偶尔说个笑话,也是冷到不能再冷的笑话。 见窦淼走过来,魏大头连忙警惕地将沙子抹平,重新画了棋盘出来。李大嘴见状赶紧和魏大头开始下棋,我则作观棋状。窦淼看了看棋盘,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一旁不语。 李大嘴跟老魏下棋,无论是围棋、五子棋、国际象棋还是跳棋,基本上没有胜算。他也因此发明了一整套耍赖的技巧,比如碰翻棋盘,比如偷子,比如趁老魏不备改棋。但在这沙盘之上,众目睽睽,李大嘴只能硬着头皮上。瞬间老魏就占了优势,凶悍进攻,老李只能苦苦支撑。 魏大头以VCF手法不断冲四终于逼得老李投降认输。老李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嚷着重新再来一盘。这时窦淼忽然说道:“让我和魏其芳下一盘。” 李大嘴看了他一眼,默默让出了自己的位置。窦淼伸手将棋盘抹平,重新画过。老魏对自己的棋艺相当自负,直接让窦淼执黑先行。窦淼也没客气,开局就布了一个比较少见的斜打法“岚月局”。看到老魏皱眉凝思的样子,我知道他看出来了,对手远非李大嘴之流的棋力。 越来越多吃过饭休闲的人围了过来,看窦淼和老魏的对弈。五子棋是喜闻乐见的娱乐方式,几乎人人会下。大家见窦淼以点代黑子,老魏以圈代白子,在沙盘上互有攻防,都屏息静气的看两人的棋局变化。 眼见老魏抓住窦淼的一个失误,几番抢攻,终于扭转了白手的劣势,以至于形成了VCT(利用连续不断地活三、冲四、做杀)的大好局面。李大嘴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指指点点:“我靠老魏,那里,那里,绝杀!” 奇怪的是老魏的棋子并没有放在我们预期的位置上,而是经过长考之后,落了一个防守子。这意味着老魏放弃了经过艰苦斗争夺来的进攻局,再次进入防守局。 李大嘴气急败坏道:“魏篓子,听我话落那里,你早绝杀成胜局了。你个猪头!” “绝杀你妹。”魏大头抬起眼皮,很快又耷拉下去,“那是个陷阱。这棋有的下。他给我个活三的套,马上就会在边路双杀我。这子一落,五步之后,我必死。” 一张15路棋盘已经被画的乱七八糟,魏大头和窦淼两人闷不作声的对着棋盘,落子越来越慢。围观的人越来越少,抽烟的,聊天的,都慢慢开始操起家伙干活了。 老魏和窦淼的棋终于还是没有下完。跟我们熟悉的战士小王等人的告别打断了这盘棋,老李趁机愤恨的用脚抹掉了棋盘,老魏从来没给过他机会对弈这么久。 因为临时有紧急事件,飞龙大队接上级指示从营盘抽调了10名战士,他们将随补给车一起前往库尔勒,然后去乌鲁木齐执行任务。我们问及任务内容时,小王三缄其口。于燕燕走过来道:“我和小祁留在这里做后勤,你们不用担心。” 李大嘴连忙一抚胸口叹道:“苍天有眼。若是这次考古发掘工作少了你,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于燕燕莞尔一笑,转身走开。整个营地少了10名战士,顿时显得空荡荡的,往日的热闹少了一半。我注意到空气中吹过的风开始渐渐变凉。不知不觉间,秋天到了,日照时间也比以前短了。黑夜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悄悄降临,俯瞰着这个荒寂沙漠,和同样荒寂的我们。 第十章 库鲁克塔格山下的迷途
在我心灵深处, 藏着一个难言的秘密。 如今我成了活的供品, 除了你又有谁知。 ——岛崎藤村 我们习惯于在收工晚饭后先开个研讨会,简要交流下当日挖掘工作成果。通常小会结束后,我们约上几个比较活跃的战士,打打牌,吹吹牛,度过这荒漠里的夜晚。 这几日大部分战士都走了,小祁又不愿意打牌,我和两位大神只好蹲在帐篷外吹牛。有关“队里有鬼”的警告,已经被我们翻来覆去斟酌过了多次,依然没有成型的定论。我们冷眼观察队里的每个人,到最后觉得每个人都像,每个人又都不可能是。李大嘴甚至观察了每个人进食和排泄的情况,一切正常,没有非人类迹象。无休止的猜测让我们有点疲倦,尤其是我,甚至厌烦了这个话题。 李大嘴叼了根烟,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大头,你觉得我说窦淼这个人可疑有没有可能性?” 魏大头最近胃病犯了,脸色苍白地蹲在那里,双眼无神:“你为啥总觉得他是鬼呢?” 李大嘴瞟了他一眼:“这世界上下棋能下过你的,那还是人吗?” 老魏捂着胃部,有气无力道:“第一,我和窦淼没分出胜负,坚持下去,他未必能赢我。第二,棋力强过你的人,不代表他就是鬼。” 我问了老魏一句:“你对窦淼什么印象?” 老魏想了片刻道:“从我和他下棋的感觉看,他这人做事善于思考,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却又出其不意。看似平淡无奇的局面,仔细一想却是暗流汹涌。他敢落子,敢弃子,布的每个局都充满凶险——是个人物。” 李大嘴“哼”了一声,似乎颇为不屑,但又想不出什么反驳他的话。魏大头在地上又无聊地画出棋盘,把那日和窦淼的棋局复盘,陷入沉思中。 就算是无聊,这光景也算是安详静谧。黑影的惊悚和有鬼的警告似乎暂离了我们,我们仨只是望天望地,望着沙面无聊的棋盘。就在这时,副领队陈伟跌跌撞撞从仓库帐篷里跑出来,一边喊着谭教授的名字,一边向她的帐篷奔去。 我们仨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看着这位平日里一向笃定冷静的学长兼老师。他喊谭教授的声音充满如此巨大的恐惧,连我们在十几米外都体会到了那种惊恐。 我清楚地记得李大嘴一手拿烟一手挖着鼻孔,魏大头捂着肚子半躬着身子,我则张大嘴巴,我们仨齐齐望向陈伟。陈伟的嘶声叫喊已经完全走形,全然失去往日的斯文。 两位大神反应奇快,李大嘴把烟往地上一摔,魏大头也不再躬着身子,直奔仓库帐篷。陈伟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刹那间我注意到他眼神中的迷乱和涣散,仿佛间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我无暇多想,与陈伟擦肩而过后,我奔着两位大神的方向跑去。 仓库帐篷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我们三个站在帐篷门口,扫视着这里的一切,挖出的各种大小文物、器皿、布料,都按类别有条不紊地排放着。帐篷里没有人,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就连那具舟型棺都好好地摆放在架子上,上面蒙了层军用帆布。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帐篷外传来。谭教授带着考古队的人和于燕燕、战士小祁匆匆赶来。大家面色凝重,仿佛有大事发生。而陈伟则脸色惨白,喘息不已,瘦长的脸上肌肉一直下意识地抖动。 于燕燕在帐篷内环视了一圈,扭头问陈伟:“你说的人呢?在哪里?” 陈伟喘了口气,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断续,看来受惊不浅:“她……刚才,刚才就在这里。我在整理文物时,她出现,一身黑衣,我看到了,我敢肯定,就是我们挖出来的……干尸。她,她复活了!” 最后一句话吐出时,帐篷里的人有些小小的骚动。于燕燕果断道:“不可能。我和小祁当时在营地附近,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营地,更没有什么黑衣女人。干尸复活?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话了。” 陈伟的汗珠滴了下来,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他几乎是痛苦地呻吟着说:“我发誓,我肯定,不会错,就是她。我看到她了……我要死了吧,一定是的,不然不会只有我看到她……” 他轻轻地哀鸣了一声,双手捂住脸,慢慢蹲了下来。高宏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谭教授鹰一样的目光缓缓掠过帐内我们每个人的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口舟型棺上。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掀开军用帆布。 大家屏息静气,看着她。 她沉默了两秒,回过头冷冷道:“干尸不见了。” 连陈伟也停止了呜咽,错愕和恐惧让空气凝固起来,死一样的沉默弥漫在帐篷里。 这里是荒无人烟的戈壁,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这里是人类消失了千年之后又重新被探索的地方,可是就在这里,一具保存在仓库帐篷里的干尸凭空消失了。 寂静中,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李大嘴又开始抖了起来,他一紧张就会发抖。老魏原本因为胃疼而苍白的脸色也渐渐发红,看得出他大脑在不停地运作思考。连一直坚定果敢的于燕燕也呆呆望着舟型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伟逐渐平静了下来,声音却依然颤抖:“谭教授,于队长,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个人原因而丧失冷静,给全队带来恐慌。可是,”他的音量渐渐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用人格保证,我没有看错。也许干尸的消失有其他原因可以解释,但我绝对没有看错。我至少与她……与她对视了十多秒。” 战士小祁急切道:“干尸消失有什么原因可以解释?别忘了这里可是鸟不生蛋的戈壁!我们所有的活人都在这里,还有什么能让一具干尸消失?除非她是自己走出去!” 于燕燕伸手止住小祁,这时的她锋利得犹如剑刃,似乎随时都可出鞘:“收声!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她转向谭教授,“此事我会调查。现在开始,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离开营地。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谭教授点点头:“于燕燕说得对,大家不要妄自揣度。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知道鬼神并不存在,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大家默不作声,这沉默里是一种隐忍的猜疑和畏惧,即便德高望重的谭教授和锐气逼人的于燕燕都无法安抚这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夜色笼罩在营地上空,仿佛拉开的一幅巨大的、诡异无法言说的大幕。 这种压抑就连最活泼的李大嘴都无心说笑,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往日的打牌联欢活动也取消了。每个人都各怀心事,面色严峻。在搜查了每个帐篷一无所获之后,于燕燕让大家早点休息。 我在帐篷里无心睡眠,这张巨大的网就在眼前。它从隐约的困惑到现在赤裸裸的面对,似乎将我们全部卷裹其中。从最初的小谷自杀时我们的悲伤,到面对Y男尸体时的愤怒,再到后来的周谦发疯、我在博物馆里的诡异幻象、挖出的黑衣女干尸、神秘的咒语、女尸消失,这些像是一道道不可捉摸的微光,照在寻找谜底的道路上。我越来越感觉到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途,疑惑和猜忌已经逐渐弥漫在我们考古队伍中。 实在睡不着,我干脆爬了起来,走到帐篷外。小祁正在站岗。 由于撤走了十名战士,现在队里的男性同胞已经编制了一个警卫轮值表。99lib?当然小祁是值岗主力,但鉴于他不是超人,考古队的男同志们也纷纷上阵,分时间段进行轮流值岗。 我蹲到小祁身边,伸手道:“来根烟。” 小祁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拍了拍他肩膀:“别装了,我知道你口袋里有烟。” 小祁很不情愿地从口袋掏出烟,扔了一根给我道:“烟不多了。给你这种不会抽烟的人,算浪费了。你啊,好好一个姑娘,被李文常他们给带坏了。” 我笑眯眯地拿起烟,“不是他们带坏我,是我本来就很生猛。” 小祁有些郁闷地看着远方:“我说你一个大姑娘怎么会来学考古呢,整天面对死人不害怕吗?” 我不愿意探讨这个话题,反问他道:“你结婚没?特种部队好玩不?” 小祁神情有点忸怩:“还没,有对象了,老家的。特种部队嘛,刚进来时感觉很光荣,后来也就习惯了。” 听小祁这么说,我终于把圈子兜到我想问的问题上了:“哎,你们刚接到这个任务,到营盘这边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儿?” 小祁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执行过的任务中还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你想想,以前我们都是直接跟人打交道,任务虽然艰巨,但做起来简单。但是现在……要说有敌人的话,这敌人看不见,摸不着,都不知道是什么,你说郁闷不?” 我不甘心地继续追问道:“你们就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什么黑衣女人啦,什么鬼怪啦,什么莫名其妙的黑影啦之类的?” 小祁警惕地看着我:“你遇到过?” 我嘿嘿一笑:“没。我要遇到了,那还不直接冲上去拼命啊。我就在想,你们刚来执行任务的时候,二十多个人失踪,就没发现半点线索吗?” 小祁神色有些黯然道:“我就是想不通这点啊。我们把周边几十公里范围内都找遍了。要我说……”他看了看我,把头凑过来低声道,“我觉得这不是人干的,真有可能是……是那种东西干的。平白无故,人怎么会消失?这里白天还好,晚上阴森得很。” 我心中有点发凉,想不到特种部队的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小祁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别跟其他人说。” 我点点头。 小祁吸了口气,仿佛下了决心一样,轻声道:“其实新疆执行任务,原本不需要从我们这里抽调人的。是于队长主动要求把人调走的。”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于燕燕她有问题?” 小祁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说。但这事儿……这事儿不对头。人一走,女尸就消失了。可我觉得……这女鬼好像没走,就在我们营地徘徊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如谭教授所说,我从小接受的是无神论教育,我相信科学,相信理性。但当我面对的一切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时,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非人力所及的那个世界。而且,似乎大家对此都或多或少有所感觉,更不用说那个警告者的提醒。 正在我和小祁闷声抽烟的功夫,李仁熙晃了过来。小祁看了看手表,对我说道:“换岗时间到了。” 李仁熙见我和小祁手中有烟,伸手道:“烟,给我一根。” 小祁冷冷地摔了根烟给他。 李仁熙冲我笑了一下,又对小祁道:“打火机留下。我困的时候就抽烟。” 打火机也递到了李仁熙手上。 小祁拍拍我的肩膀:“睡觉去吧,我也去睡会。”他再次压低声音叮嘱道,“我跟你说的事情,不要跟其他人说。” 我望着小祁质朴的脸,心中却是无法遏制的恐惧和疑虑。在这片99lib?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吞没了古墨山国,让曾经到这里的探险者们心生畏惧,让我们二十多位同志失踪,甚至女尸神秘消失,而我们这些相信科学和理性的人们竟然对此无法解释,无法理解。 我陡然想起周谦那泼满整个409房间的鲜血,他究竟经历了多大的折磨和恐惧,才会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想驱散的是什么?是幻觉吗,还是我们都不愿意承认的那件事?而眼下,于燕燕又让我心中疑窦丛生。 她带着队伍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待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是我们无从得知内容的时间段。它像是一段充满疑点的空白,横亘在我们诡异经历面前。 想来想去,我决定违背诺言。等第二天起床,我就去找李大嘴和魏大头把小祁告诉我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梦见了谢波晖。 我很少做梦,更不要说梦见这个此生我最恨的人。在梦中他一如既往的穿着蓝色T恤,手里转着篮球,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笨瓜,再来一次?” 我异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天太蓝,白云太美,金黄色的树叶在风中徐徐飘落,连路过的政治课老师都和蔼可亲。这是做梦,我宁愿梦见女鬼也不愿梦见谢波晖。 他拉起我的手,向前跑去:“就你这体质,还想考大学进考古系?先陪我跑个一千米再说吧!” 我看着他冷冷道:“我已经是考古系的研究生了。” 他微笑了出来:“我知道。” 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松,似乎执意要我陪他跑完这段路程。我狠狠地挣脱他,连带着也想挣脱这最不想遇见的梦境。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将我拥入怀中。 “梁珂。” 这声呼唤像是十月里飘零的落叶,明媚的叹息着,婉转而坚定的坠落于心地。我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凶狠的:“走开!” “梁珂!”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魏大头那张多边形的脸,他厚重镜片后的眼睛泛着光,神色凝重,胳膊半抱着我。 我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天还没亮,你跑来干吗?” 魏大头嗫嚅道:“刚才……你做噩梦了。我怎么摇你都不醒。” 扭头望去,谭教授和于燕燕的睡袋都是空的。我心头一紧,声音严厉起来:“发生什么了?” 魏大头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李仁熙失踪了。” 我立刻从睡袋里爬出来,披上外套,一边跟着魏大头向外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他昨晚不是值岗的吗?” “接班的高宏起来后,发现整个营地都没有李仁熙的踪影。他悄悄叫醒了于燕燕和谭教授,已经找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找到。现在于燕燕和谭教授叫我们集合,要分组搜查了。” 李仁熙索烟的样子,仿佛犹在眼前。而现在这乱成一团的营地里,确实不见了他万人嫌的踪迹。 我几乎是叫了起来:“一个大活人,胆子又那么小,不可能离开营地。他怎么会消失?!” 魏大头摇了摇头,神情黯然的喟叹了一声:“梁珂,情况真的是不妙了。” 帐篷外的夜色渐渐褪尽。如果在江南,此刻应当是豆浆清香溢满街头,小鸟在树枝上愉快鸣叫的清晨。而在这满眼黄沙荒败的戈壁上,只有天际那抹淡蓝色才让人意识到熹微已至。 众人或站或蹲,集中在帐篷外。于燕燕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如果说神情与往日有所不同,那也许是这张精美绝伦的脸上多了丝冷酷的神情。 “风沙已经抹平了各种痕迹。如果李仁熙是自己走失的,我们也无法凭借脚印判断他的行踪。我再三告诫大家,不要离开营地。这里情况不明,事态不在我们掌控之中。好了,我们搜查队分为两组,一组是我带队,高宏、向志远、窦淼、陈伟跟我一组。另一组是谭教授带队,小祁、梁珂,李文常、魏其芳跟着谭教授。大家切记,不要落单,不允许单独行动,上厕所要报告。搜查范围以营地为中心,一组向南即塔里木河方向。二组向北,即库鲁克塔格山方向。行程长度不限,但必须在中午时折返,以便天黑前到达营地。我再说一遍,不允许单独行动,天黑前必须到达营地。我和谭教授每人一部卫星电话,有情况随时联络。” 于燕燕语速极快,条理却非常清楚:“谭教授,你还有什么要补充?” 谭教授大概一夜没休息好,面容显得有些苍老。她沉吟片刻,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希望大家牢牢记住这句话:人类看不见的世界,并不是空想的幻影,而是被科学的光辉照射的实际存在。不妄自揣度,不畏惧暂时的困惑,这才是一种真正的力量。” 大家点点头,将食物、水和必要的装备带在身上,没有延误,很快就出发了。 谭教授平时话并不多,但在关键时刻,她有一种让人信任的坚定。在这一点上,我越来越感觉到她和老夫子的相同之处。这些战斗在考古最前线的学者们,他们的精神世界里,除了浪漫主义,也有我们缺少的那种信仰。我不知道这种信仰是来自对科学的崇敬,还是来自命运的磨砺。但毫无疑问,他们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一面虽然微小但却不断推动人类拓展认知的旗帜。 “谭教授刚才让我们记住的话,是谁的名言?” 见魏大头和李大嘴都面色严峻,我忍不住悄悄开口,想打破僵局。 “居里夫人。” 还没等魏大头开口,李大嘴已经回答了。想不到李大嘴竟然也熟读了《居里夫人传》,真是意外。 对话结束,又是沉默。我也无心再挑起话题,和大家一起边走边思考此事。这诡异的失踪,实在无法解释。 我们一无所获,直到中午。 在距离营地四十公里处,已经能够清楚看到库鲁克塔格山脉。库鲁克塔格山山脉绵延数百里,这里四季干旱,桀骜不驯的山石嶙峋各异,像是沉默不语的见证者,看着眼前盆地里的沙漠。 我们步行速度很快,眼睛却在四处张望。在这巨大且荒芜的世界里,想寻找一个失踪的同伴,仿佛是一个让人绝望的任务。李大嘴的鼻翼抖动了一下,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线索,听到的却是他略带兴奋的声音:“古生代深海复理岩建造,就在这片山区,据说厚度达五千多米。” 我们不懂他话语的意思,没人回应。李大嘴却仍自言自语:“窦淼没走这条线亏大了。这里像是一个亿万年时空凝结的琥珀,窥见古特提斯遗貌。我得带点岩石标本回去,不虚此行。” 我悄声问魏大头:“古特提斯是什么?” 无所不知的魏大头终于无语相对了,他似乎心事重重,也无心思考这个问题,指了指李大嘴:“你问他,古生物博士。” 李大嘴的手指在一块凸起的小岩石上摩挲,我很少见到他有这种肃然的敬畏之情。 “古特提斯是晚古生代到早中生代欧亚大陆和冈瓦纳大陆之间的古洋盆……你知道吗,”他抬头望向我,眼中熠熠生光,“在远古的震旦纪,塔里木地块与华南地块、印度地块、澳大利亚地块、南极地块等共同聚集在地球的南半边,构成了一个被地质学家们口中的‘冈瓦纳泛大陆’。在远古时期,古海洋是相连相通的。到后来,塔里木盆地的向西北的迁移,才在中生代末期构建了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新疆地理格局。在塔里木盆地泥盆纪地层中,保存有大量的岩盐和巨厚的石膏层就是证明!师妹,人类的足迹和这大地的足迹相比,是多么渺小!” 谭教授在旁边点点头:“这就是我们不断去追寻探索的原因。罗布荒原人类4000年的历史已经是一种传奇,而在人类的足迹踏在这片荒原之前,这片土地又曾经历了亿万年中多少变迁的历史?”她的眼眸亮了片刻又黯淡下来,显然是想到了失踪的李仁熙,心情难以平复,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叹息一声。 “都走了这么远了,还没有他的踪影。” “谭教授!” 魏大头的激动叫声让我们为之一振,纷纷向他飞奔过去。然而四周仍然荒寂,没有万人嫌李仁熙出现。 “谭教授,你看这是什么?”魏大头的手指向地面,他因为激动而脸颊通红。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清楚地看见了在地面上静静躺着的一枚打火机。 我们像疯了一样在以打火机为中心直径五百米范围内疯狂地寻找着李仁熙。群山俯视着我们,仿佛心怀悲悯却又无能为力。此起彼伏的叫声和猎鹰一样敏锐的眼睛搜索着这片地区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打火机意味着李仁熙至少曾经走到过这里,但他的踪迹仿佛就在这里消失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痕迹可寻。 由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最后的绝望,一共用时一个半小时。谭教授看着疲惫的我们,果断决定返回营地。 “我们明天再过来寻找,两组一起,扩大搜查范围。” 正午的太阳..一点点向西移动。我们知道今天找到李仁熙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谭教授的决定是对的。 在回来的路上,因为体力消耗和失落的心情,大家愈发沉默了。魏大头走在谭教授身边,思考了很久,提出一个我们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谭教授,您是李仁熙的导师,比我们都了解他。您知道李仁熙为什么会擅自离开营地到这么远的地方吗?” 谭教授摇摇头,看得出心情也很沉重:“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李仁熙,他虽然说话不讨人喜欢,但学习还是很用功的。他从小家庭贫困,能考出来读博士,也是花了很大代价的。李仁熙为人谨慎,胆子很小,如果不是有特别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擅自离开营地。” 我们大家互相望了一眼,默默垂下头。谭教授说的是对的,李仁熙虽然是万人嫌,但若说他做些出格的事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就是这个胆小如鼠的李仁熙,却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失踪,令人浮想联翩。 我们终于在天黑前赶回了营地。刚进营地,就听到帐篷那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魏大头一把拉住我,悄声道:“什么都不要说,听他们在说什么。” 高宏脸色通红,一绺头发耷拉在额头上,他愤愤指着窦淼道:“我绝对不会再和你一组!你有问题,你绝对有问题!” 于燕燕挡在窦淼前,看着高宏,语气如常:“他有什么问题,把话说清楚。” 高宏把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摔在地上:“你们自己看!这上面有记录,有剪报。” 于燕燕伸手捡起笔记本,快速翻看了几页,回头望着窦淼道:“这是真的吗?” 窦淼还是老样子,不慌不忙道:“翻别人的书包,偷看别人的东西,这是不道德的。” “不道德?!”高宏快步走向窦淼,一字一顿道,“八年前,你来过这里,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如惊雷一般击中我们心头,连于燕燕都变了脸色。我们都知道窦淼今年三十岁刚过,他研究生毕业后工作了一段时间,又考了博士,脱产入学。八年前,他也就是二十三岁的光景,应该刚读研究生。 高宏盯着窦淼的眼睛,沉声道:“八年前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窦淼的神情很淡然:“我没有刻意隐瞒。” 高宏追问道:“那你八年前来干了什么?” 窦淼沉默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给了回答:“我跟导师一起来做一个项目,但不是在营盘这里。我们只在罗布泊地区停留了半个月时间就离开了。” 听到此言,李大嘴忽然一拍脑门,失声道:“怪不得这小子想来营盘,比我还积极!” 李大嘴的嗓门大,一时间营地上的人都听到了。大家的目光聚向李大嘴,又齐刷刷的望向了窦淼,眼神中什么神情都有,最多的还是怀疑和困惑。 窦淼点点头:“不错,我是想来,因为我不甘心。” 谭教授凝视着他,眼神尖锐,似乎想洞察他欲言又止背后隐藏的每一个因果:“你八年前来做的是什么项目?跟哪位导师来的?” 窦淼对谭教授很敬重,他犹疑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谭教授,对不起,项目内容是保密的,我不能透露。” 高宏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说。八年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八年后你回来——你还是干净的吗?” 窦淼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他缓缓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宏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向前走了几步,盯着窦淼低声道:“你心里清楚。” 窦淼和他对视了半天,忽然笑了出来。我们心里冰凉冰凉的,这一笑反而让大家更加心惊。 窦淼轻轻推开面前的高宏,指着站在身畔的于燕燕道:“如果执意要探讨‘干净’这个词,你为什么不问问于燕燕同志。问问她为什么主动请缨来营盘执行任务,又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将她的手下抽调到乌鲁木齐?” 谭教授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打断了窦淼,直截了当道:“窦淼,你什么意思?” 窦淼没有回答。他走近于燕燕,微笑的,冷冷地看着她:“不妨问问于小姐,在我们到达营盘前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遇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她是不是原来的她,她——是‘干净’的吗?” 一语既出,众人哗然。 这种哗然,一方面固然是窦淼忽然将矛盾转向于燕燕带给我们的冲击,另一方面却是窦淼将我们心中或多或少的存疑忽然抖搂出来。于燕燕身为年轻的特种部队军官,有单独带队执行任务的资格,想必在部队中是有业绩基础的。考古队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愿相信她有问题,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依赖和信任的武装护卫者反而成了一种未知的威胁。但愿望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大家的目光聚集在于燕燕身上,希望她能给出回答。 于燕燕盯着窦淼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是主动请缨任务?又怎么知道我是故意将人抽调走?” 窦淼很冷静,语速依然如常:“我很早就注意到你。大量的观察,加上逻辑推断,让我得出了这两个结论。小祁,我没有说错吧?” 小祁冷不丁被点名,又是直接要和自己的上司对峙,一时间有点张口结舌,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于燕燕微微昂起头,神态冰冷而高傲:“窦淼,我送你四个字:一派胡言。” 我注意到谭教授再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参与争执的几个人,这也是长期的学术训练形成的本能习惯。在考古中就是这样,结论如果没有论据的依托,就是空想。轻易不下结论,一旦得出结论,必然是有无法置疑的铁证相应。 僵持之际,陈伟忽然开口道:“够了,别争了。干尸凭空消失,李仁熙下落不明,这种危难时刻,我们必须团结。相互猜忌只会让我们在泥潭中越陷越深。小窦,我不知道你对于燕燕的怀疑是基于什么,难道就因为她比我们早来了一个月吗?我无法理解你的逻辑,况且,”他吸了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我目睹黑衣女人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真的看到了。难道这也与于燕燕有关吗?或者,按照高宏的说法,与你有关吗?不,我不相信超自然的存在,我只相信考据和实证。” 窦淼歪了歪嘴,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微笑:“好吧,大家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过到真相大白之日,只怕一切为时晚矣。”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在营地上空。我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说不出的压抑难受。昔日里洋溢着冲天干劲儿和欢乐热闹气氛的营地荡然无存,它越来越像一个冰冷的泥沼,让每个人都充满猜忌,越陷越深。 魏大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铁青,他关切的转身过来,似乎想安慰我两句。 他叫了我一声:“梁珂。” 我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却发现老魏的目光越过了我,直直地盯着我的身后。 他的喉咙咕咚一声,目光犹如中邪般直直凝视着我的背后,口中再无言语。 我奇怪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他没应声,只是缓缓地举起了他的手臂,指向远方。 我转过身,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顿时不由得心惊肉跳,胸口像是被一个大锤猛击了一下。 第十一章 突变
我爱那使未来的人生活有意义,而拯救过去者的人:他愿意为现下的人死灭。……他越想向光明的高处生长,他的根便越深深地伸入土里,黑暗的深处去,伸入恶里去。 ——尼采《查拉斯图斯特拉如是说》 全队看到我和老魏的奇怪神情,一时间剑拔弩张变成了偃旗息鼓,齐齐顺着我们的目光望去。 我和老魏直愣愣地看着,茫然而迷惘。 所有和我们一起凝望的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大概是几秒钟之后,李大嘴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跑。我和老魏紧随其后,众人纷纷跟上。 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幻象,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是真实的、真切地发生在眼前的事情。 在营地东北方向公里处,一股黑烟徐徐飘着。 这里正是古墨山国遗址所在地。 由于大家刚才太过全神贯注,没人注意到这个距离我们几百米的遗址何时飘起了黑烟。在苍茫明灭的暮色里,这一柱小小的黑烟,却似陌生人的叩门,让人惶惑。李大嘴跑得踉踉跄跄,一头跌在沙子里,他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狂奔。我们面如死灰奔跑着,不知道那柱黑烟对于我们这命运多舛的考古队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里已经是死国。 那里在1500年前就失去了人类的踪迹。 而现在,就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戈壁上,那里飘起了一柱黑烟。 我闭上眼睛,盲目地跑着,脑海中仿佛有千百种声音、千百种猜想在漂浮。想要去抓住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一切都是空白。命运在那时微微一笑,将我关在门外。 李大嘴是第一个跑到古城遗址的人。这个直径180米的圆城,因为千年的荒弃和风沙的侵蚀,已经是几乎可以一眼望尽的平地。间或挺立的残桓,徒劳地在风沙中苟延残喘。被人遗弃的家园,比荒漠更阴森孤独。 李大嘴直挺挺地站在残存的城墙边,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光僵直地望向圆城的中央,面无表情。 我担心地看了看李大嘴,他的嘴唇没有抖,但他目光中隐含的神情却让我分外害怕。众人纷纷围了上来,连谭教授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大家的目光集向圆城中心,那里正是黑烟升起的地方。 暮色已尽。空气中开始有呼出的白气。没人贸然行动,也没人说话,大家在喘息中凝视着黑烟升起的地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烟是由于燃烧而引起的。暗红色的灰烬在圆城中央,像是恶鬼的眼睛,扑闪着捉摸不定的光芒。在距离灰烬大约三米左右的地方,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身着黑衣,看不清楚。 在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胆怯了。初上的月色笼罩着戈壁荒漠,灰白色的暗光让人心发慌。谭教授分开众人,缓缓走上前去。她的背影在这苍茫夜色中显得很瘦小,却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我隐约想起在很多地方看过很多背影,那些优雅的,匆匆的,蹒跚的,焦虑的背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那些背影走向了何方呢?那些脚步追逐的是命运的何种幻影呢?那些终点,在背影到达后,是怎样的谜底呢?当然这些都是在刹那间的虚无罢了,那些与我有关的、无关的背影在时间河流里重叠,不过是时光旅行者的呢喃而已。 我们跟上谭教授,默默地走了过去。 谭教授将已燃烧成焦黑的物事翻转过来,一个残留的头骨出现在眼前。那双被剜去眼睛的黑洞直直望向天空,仿佛不甘离去的冤魂,质问着苍天。我听见身边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也有人在惊悚中倒退,跌坐在沙地上。 “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 向志远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无人回答。 大家呆立在烧焦的黑衣女尸身边,无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事实。那张写着咒语的毛布燃烧殆尽,只有一星火线呼吸在碎片边缘。沙漠的风掠过耳畔,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些喋喋不休、几千年来不曾止息的亡灵耳语。我厌烦地甩了一下头,想隔离这种令人疲倦的幻听,马上却意识到这是徒劳的。残存的遗建物在月色下竖起一道道黑影,像是一个阴森的舞台剧场。 寂静中,老魏忽然向燃烧尸体旁跑去。他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决心和速度扑向那个三米开外、倒在地上的人影,我心中一惊,和老李一起跟了上去。 这人一身黑衣,俯卧在沙地上,从背后看无法分辨。我第一反应是李仁熙找到了,但随即认识到我错了。 李仁熙个子不高,眼前这人却体态瘦长。老魏和老李手忙脚乱的将这人翻转过来,我顿时呼吸停顿,两眼发直。 确切地说,我直接看到的并不是脸,而是蒙在脸上的一层塑料布。李大嘴一把扯下塑料布,原本蒙在塑料布里模糊的脸顿时清晰了起来。 这张脸在黑夜里有一种让人惊悚的力量,涂抹成惨白的脸庞,夸张而狞厉的鲜艳红唇,如同游荡在黑暗中的鬼魅。如果不是那副熟悉的眼镜,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周谦!……兄弟,兄弟,醒醒!你还成么?!” 魏大头用力摇晃周谦,口中急切地呼唤着。 考古队的人围了上来。陈伟认出是周谦,嗓子眼嘶哑而模糊不清的响了一声,像是一个夭折的惊呼。谭教授立刻蹲下身子,把手放在周谦的颈动脉处。 “有体温,但没有脉搏了。” 陈伟指着周谦的身体,后退着,口中混乱不清地呢喃着:“他被附身了,他,他是那个女鬼!” 陈伟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低声说到最后,忽然迸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他蹲下身子,把头埋在怀里,因为恐惧而不停地颤抖,口中“嚇、嚇”的咕哝着。 与此同时,李大嘴已经一把摔掉外套,跪在周谦身边,俯身上去做人工呼吸。他捏住周谦的鼻子,用力向其口中吹气。吹了几口后,趁着李文常大口喘息的工夫,老魏双手按在周谦胸骨下半部,伸直了胳膊挤压。他们交替进行着,李文常时不时探一下周谦的脉搏。 “醒过来!兄弟!该死的,他妈的,狗日的,不要死在我面前!”李大嘴的脖颈青筋暴起,对着周谦的身体怒吼着,“你有本事从医院跑到这里,就给我长点脸别死!” 他再次俯身下去向周谦口中吹气,胸口因为大量送气而激烈起伏。 黑暗中周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上去正在凝视星空。像是一个游吟诗人短暂的小憩,或是一个旅者在途中迷恋美景,他的眼睛僵硬地睁开着,对着上天。 谭教授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神中充满深重的悲哀。她伸手拦住李文常,低声道:“停止吧,他死了。” 李文常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还在哆嗦自语的陈伟道:“闭嘴!附身你妈个逼!”他说完继续埋头对着周谦的嘴送气,神情凶恶而狂乱。 魏大头停止了按摩心脏的努力,伸手拉住李文常:“别吹了。死了。” 李文常置若罔闻,依然做着徒劳的挣扎。魏大头拦腰抱住李文常的腰,将他从周谦的尸体上扳了回来。李文常的嘴上沾满了鲜红色的唇膏,乍看之下像是刚刚吮吸过鲜血的恶魔。他用力在魏大头的怀中挣扎,力气惊人,魏大头被他摔了个趔趄,跌倒在沙地上。 “还有救!周谦,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没?!狗日的!” 李大嘴的叫声犹如狼嚎,洞穿夜色。我看到向志远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魏大头从沙地上爬起来,再次从背后抱住李大嘴的双臂,阻止他再次扑向周谦的尸体。 “他死了!已经彻底凉了!你再怎么吹气,他都活不了!” 魏大头吼了出来.99lib?,吼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哽咽了。 于燕燕看着我,似乎她认为我是在场知情者中唯一能够冷静回答问题的人。她低声问道:“梁珂,怎么回?99lib.事?” 事实上周谦的名字和他空洞的双眼一直反复回放在我的脑海。我喃喃念着他的名字,耳畔因为压力而产生巨大的轰鸣声。这使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是一个长连贯的蒙太奇。我看到李大嘴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脸,跌跪在沙地上。他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地面,他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也许是在问为什么,也许是被命运捉弄的愤怒或疲倦了。沙子在他的拳下被带起飞扬,又落下,每一颗沙粒都像是一颗陨落的流星,在沙海里跌宕起伏。 我看到周谦僵直的身体。在他身畔三米处,是那具我们挖出来的黑衣女尸。他烧掉了她,连同覆盖在尸身上的契誓。我看到谭教授走向李大嘴,揽住他的肩膀,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中痛哭。谭教授抱着他,轻轻摇晃着,犹如母亲抚慰悲伤的孩童。我看到魏大头走向我,紧紧握住我的手,苍白的嘴唇,湿润的眼眸,因为极力克制而抖动的双肩。我看到高宏向陈伟伸出手去,将他拉起来,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漠深处走来,他疲惫不堪,摇摇欲坠。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他自己制造了一个终点。 至少,他自由了。 “梁珂!你要去哪儿?!没我批准,你不许……梁珂!” 于燕燕一边和谭教授搀扶虚脱的李文常,一边在我身后大声喊叫着。 我浑然不觉,当时我背后一定生了双翅膀出来。我看到被月光打湿的沙地在脚下飞一样划过,踏在沙粒上的声音像是Sophie Zelmani歌声里的软沙锤,我轻而软的漂浮着,甚至感受不到呼吸的急促。大地上那些奇模怪样的沙丘和岩石纷纷倒退至我身后,我目标明确,向着营盘遗城外的古寺院遗址飞奔而去。 古佛塔依然默默伫立着,像是知道我要回来。它在夜晚的风沙里轻轻鸣叫着,声音恍如千年前丝绸之路上的骨哨。那几间阴暗的僧房已经远远可以望见,我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我已经回忆不起来当时确切的心境,只是跟随着唯一的念头追索着。巨大的古寺遗址像是一个垂死的路人,哀婉的将我融入怀中。 在已经不能被称为房子的僧房里,我发现了一个几乎空了的旅行背包,一件扔在地上的羽绒服,和散落满地的化妆品。 那枚拧开的口红,在晶莹沙地上像是含苞待放的玫瑰,回应着轻柔的月光,让人心碎。 我闭上眼睛,仰起头。 为什么? 从金坛到409,从药师佛塔下含泪收尸到溅满鲜血的墙壁,从壁垒森严的精神病院到这荒无人烟的沙漠——周谦,你究竟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受了多少苦难?你在追寻的,毁灭的,拯救的是什么? 周谦,为什么,这一切要落在你身上?你的精神世界里承担着什么折磨? 周谦,为什么,你选择了这里作为你人生的终点? 绝望或狂喜,浮露在周谦临终前的脸上。这让我迷惑不解而又痛彻心扉。 魏其芳终于追了上来。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周围散落的物件,轻轻说道:“那个黑影,果然不是女鬼,是周谦。” 我转过身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眩晕,在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的刹那,高若万丈的黑色海水铺天袭来。我在海水中甚至没来得及做像样的挣扎,就看到自己的尸体在海水中漂浮起来,腐烂的血肉剥离成碎片随波逐流。 我看见自己的眼睛从眼眶中脱离出来,向海水深处落去。那时我一定是呻吟了出来,瞬间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黑夜。魏大头用他并不强壮的身体将我背回了营地。记忆里我从没有晕倒过。即便是在军训时,羡慕地看着那些晕倒后坐在树阴下惬意喝饮料的同学,我也从未成功与她们为伍过。而这次,我成功了。 老魏的腿颤颤巍巍,大概真的是很吃力。我在他背后被颠簸惊醒,默默伏在他的肩上。老魏没回头,却似乎知道我醒转过来。 “感觉好点了吗?” 我的嗓子有点嘶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让胸腔顺畅了点:“我没事。” 我在他背后挣扎了一下,老魏没松手,而我全身软到似乎脱力,也就不再坚持自己走路。 “大头。” “说。” “我想哭。” “没出息。” “可是我没眼泪。” “你在图书馆哭过。” “那次例外……你说究竟是什么,让周谦能以死相随?” 魏大头听到我问的问题后,停下了脚步,将我放了下来。我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以为他会想以往一样专业解惑。魏大头擦了擦头上的汗,回答道:“第一,我不知道。第二,我真的背不动你了。” 营地已经近在咫尺。谭教授他们先行回到了这里,运回了周谦的尸体。周谦的遗体被安顿在仓库帐篷里,于燕燕在这里给周谦做了简单的尸检。 周谦的衣服被脱光后,露出让人震惊的瘦骨嶙峋。他体表没有明显的外伤,脚趾上有个别组织坏死。他的脚几乎是伤痕累累,血泡叠着血泡,都已干涸。老魏看到周谦那双受尽苦难的脚时,把脸转向了别处,趁人不注意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 于燕燕带着手套翻动了周谦的尸体,仔细查看了全身之后,抬起头低声道:“应该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他是自杀的。” 高宏抱着胳膊来回快速踱了几步,忽然抬头向老魏和老李道:“这事儿不对。你们的同学,还是个精神病,怎么会忽然跑到这里焚毁文物?这里究竟隐藏了什么事情,你们知道些什么?为什么此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老魏冷冷道:“他不是精神病,只不过拥有我们不理解的想法而已。” 高宏不耐烦地打断他:“谭教授已经简要说过这个死者的情况了。他在S大时不是被劝退住院了么?难道住在精神病院的人不是精神病?” 李大嘴向前走了一步,盯着高宏的眼睛道:“他不是什么死者,他有名字,他叫周谦。你谈论他的时候,请放尊重点。” 高宏后退了一步,扭头对谭教授道:“谭老师,您能解释一下吗?我早觉得这里不对劲,我是签了协议,但不代表我想牵连进这么复杂的局面里。” 谭教授摇摇头:“我和你一样迷惘,我解释不了。” 于燕燕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高宏的肩膀:“嘿,放松点。大家不如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寻找李仁熙。” 高宏忙不迭地闪开,用手掸了掸被于燕燕的手套碰过的地方。 “这些天仅有的重大收获被蹿出来的精神病烧了,白天还要去找莫名其妙失踪的韩国人。这次考古发掘工作太精彩了,告诉你们吧,”高宏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只手在空中激烈地挥动了一下,“我不奉陪了。你们尽管玩去,我要求退出。于队长,我要借用一辆沙漠车,明天我就起程回库尔勒。” 话音未落,陈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也是。我跟高宏一起走。” 于燕燕看了看谭教授,扭头问大家:“还有人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吗?” 窦淼和向志远都沉默着。我和两位师兄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 谭教授沉吟了片刻:“于燕燕,我想了一下,眼下的情况不适合工作继续开展下去。你和小祁能否将他们全体送回库尔勒?” 于燕燕问道:“那您呢?” 谭教授低声道:“我留在这里,继续寻找李仁熙。你到了库尔勒后,早点带人回程与我会合。我有预感,李仁熙一定还活着。我需要你的帮助。” 窦淼忽然开口道:“我不走。谭教授,我留下来和您一起找人。” 李大嘴推了推魏大头的肩膀,意思是叫他代表我们仨发言。 魏大头咳嗽了一下,抽了抽鼻子:“我们也不走。S大考古系没有孬种。” 我们仨的目光齐齐望向陈伟,陈伟低下头,向后缩了缩。我忽然想起陈伟刚刚结婚没多久,他的新婚妻子是个娇小可爱的女人,系里认识他的人都吃过他的喜糖。他从最初的慷慨激昂到现在的迫切想回家,大概是因为有个在等他的人吧。 谭教授伸手止住还想说话的李大嘴,淡淡道:“我已经决定了,除我之外,全队撤退。这事不容争议。” “可是谭教授,”我实在忍不住叫了出来,“您怎么可以一个人留在这里?” 谭教授微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有些我无法理解的悲伤:“这里有补给,有营地,我留下没问题的,我熟悉这里。” 谭教授很少下决定性指令,一旦下了就是无法违背的。周谦的遗体将由我们带回S市。或许他给自己选择了这片广阔荒凉的墓地,但我们无法在这里丢下他。 夜冷如冰,大家都睡去了。由于第二天一早就要返回库尔勒,高宏和陈伟早早将行囊打包好。谭教授叮嘱我们将文物全部装车,到了库尔勒之后,会有XJ博物馆的人来接应。她细心地将所有的发掘报告记录、文物编号表、录音笔、相机、摄影机全部分配到人头上指定保管,确保万无一失。我隐隐感觉到谭教授像是在托孤,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神色安宁而坚定。 我和两位大神蹲在帐篷仓库门口,里面除了周谦的遗体已经是空荡荡的了。我们坚持在周谦离开的这个夜晚为他守夜,并且坚持明晨再将他的遗体放在车厢里。我们可笑的坚持着,为周谦保留死者最后的尊严。 夜色大而寂静。李大嘴掏出一根烟,点燃后插在沙地上,低声道:“兄弟,这根烟是给你的,一路走好。” 他又点了第二根烟,抽了两口后递给老魏。老魏平时不抽烟,此刻却一声不吭接过烟,狠狠抽了两口,忍住咳嗽递给了我。我接过烟,夹在两指中。烟头在黑暗中半明半暗,劣质的烟味直冲鼻腔。 一支烟的时间是七分钟。我们仨用七分钟抽了一支烟,周谦用27年时间走完了一生,我们面前的古墨山国沉寂了千年,而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经历了亿万年的变迁后形成了这片戈壁沙漠。 世界上没有永恒,连生死都是刹那间的事情。我再次想到了我们的工作,考古是发掘时间的遗迹,探寻那些人类艰难走过的足迹。而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周谦死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平日里让人敬而远之的古怪师兄,竟然会让我们如此悲伤。 我们仨都沉默着。既没有缅怀周谦的话语,也没有探讨种种谜团的意愿。我们只是这样安静的陪着周谦,陪着他和我们一起度过在戈壁上最后的夜晚。挫折感和失败感让我们倍感屈辱,可藏书网伸出手去,甚至不知道要抗争的是什么。我胡思乱想了很久,不知不觉和李文常、魏其芳靠在一起睡着了。 我是在凌晨时分醒来的。 经历了短暂的梦魇后,我骤然惊醒,睁开眼睛。 在我面前,抵着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我花了几秒钟时间去理解眼前的事情。李大嘴和魏大头高举着双手站在我面前,一支枪指着他们,另一支枪指着我。 眼前的陌生人向我歪了一下头,轻声道:“起来。” 我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现在犯罪团伙真的很难讨饭吃,甚至不得不到戈壁上来做生意了吗?李大嘴见我睡眼惺忪,努力用嘴做出唇语,示意给我“盗墓贼”三个字。 眼前的两个人都穿着军大衣,看上去已经很破旧了。想必在这戈壁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都面有菜色。 “不要反抗,我们不会伤害你。” 跟我说话的这个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嘴角边有明显的法令纹,人很瘦,胡子拉碴,脸色铁青得像个茄子。他样子凶恶,声音却很温柔,似乎怕吓到我。他身边另外一个长得像悲剧土豆的男人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天生结巴还是紧张:“老,老六你,你就是爱护女子。” 小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变身成女奥特曼,遇到坏人时先说一段慷慨激昂,劝其无条件投降的说辞。然后在对方负隅顽抗时,冷冷丢过去一句:“我已经给过你机会,现在你这是自寻死路!”言罢,风驰电掣般施展拳脚,将坏人制服后,面对观众的鲜花和掌声淡定一笑,在面向夕阳的大路上飘然走远。 我对两个盗墓贼打量了片刻,一边琢磨着于燕燕和谭教授那边会不会发现情况不对过来营救,一边低声道:“什么情况,能给个解释吗?” 奥特曼也有低声下气的时候,因为对方手里有枪。 老六咧嘴一笑:“很明显,我们是……” 话音未落,忽然从营地住宿区的帐篷那传来了一声枪响。在这寂静空旷的地方,枪声显得分外突兀而让人震动。大约几秒钟后,又一声枪响传来。 一个杀猪般的嚎叫声响了起来:“老六!快过来!出事了!” 老六飞奔着跑了过去,我和两位大神也跟了上去。悲剧土豆在后面叫道:“哎,哎,你们不要跑。我,我有枪!” 我们几个都没理他,甚至比老六跑得还快。老六似乎并不担心我们会脱离他的掌控,拎着枪呼哧呼哧跑在后面。 刚到帐篷区,就看到一个让人震惊的场面。战士小祁倒在地上,看不清脸,生死未卜。于燕燕捂着右臂,上面有鲜血汩汩流出。谭教授和高宏神情愤怒而焦急伏在小祁身边。窦淼和向志远、陈伟等人围在一旁。 在他们面前有两个持枪男子。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眼角边有一道细细刀疤,圆脸,阴冷着脸。另一个人刚开始我没注意,目光全在倒在地上的小祁身上。 魏大头青筋暴起,怒吼了一声:“畜生!”旁边的李大嘴连忙抱住他,低声道:“冷静,他们有枪。”李大嘴同时伸手将我拽到他身后,挡住了我。 我们望向一动不动的小祁,又看了看咬着牙怒视着盗墓贼的于燕燕,心中怦怦乱跳。老六和土豆也?99lib.赶到了,用枪指着我们背后。 谭教授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小祁已经死了。你们现在是由盗窃和抢劫,变成了杀人。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停手吧,不要再伤害人了。” 圆脸男立刻把枪举起,对着谭教授。他没说话也没其他动作,显然是在等指令。谭教授昂首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清楚的蔑视。陈伟抖得厉害,一下子跪在地上道:“求求你们,不要杀人。文物都在我们的车里,你们尽管开车走。” “先去给这个女人包扎一下。” 这个声音响起来时,有种诡异的沉闷。我抬头望过去,这才看到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的男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最让人心惊的并不是他异常冷静的气场或手中的MP5冲锋枪,而是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麻制面具。面具被浆得很硬,上面给眼、口、鼻都留出了空隙。这面具让人不寒而栗,我似乎记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M15。” 窦淼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摸不到头脑,在我们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正是在新疆博物馆里曾经看到那张M15墓主面具,与眼前人戴的颇为相似。不同的是,M15墓主面具的五官是画出来的,而这个人面具上没有画出五官。 “我们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抢劫的,甚至,”戴面具的人语速很慢,声音很闷,“我们不是你们想象中的盗墓贼。只要你们不反抗,我们保证不伤害你们。”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高宏颤颤巍巍问道。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此后的时间,你们必须无条件服从我们的命令。” 第十二章 死亡国度的入口
我们死后,灵魂将怎样漂泊, 那时,黄昏的寂静笼罩住天空, 海水困倦的磷光反照着模糊的脚印。 ——叶芝 对方一共是五个人,戴面具的人是他们的首领,几个人都喊他严叔。老六和土豆是伏击我们的人,圆脸男叫埂子,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甚至带点稚气的叫小飞。 他们每人手里都有枪,严叔手里是一把小型冲锋枪。让人疑惑的是,附近没有他们的车,他们随身除了枪也没有任何装备。埂子命令我们就地掩埋小祁和周谦的遗体。他们似乎很清楚于燕燕在队中的角色,埂子极力主张杀掉于燕燕,严叔没有同意。埂子虽然凶狠,但对严叔很是畏惧,严叔对他也是说一不二。 老六听说放过于燕燕,大喜过望之余,立刻殷勤地跑上来帮于燕燕包扎伤口。于燕燕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奇怪的是,严叔等人对我们装满了文物的那辆车没有丝毫兴趣。小飞在埂子的带领下捣毁了我们的卫星电话。严叔则找出考古发掘记录和相机、摄影机、录音笔等,全部仔细看过。从他的神态中我判断出严叔并非一般的劫匪,他阅读文字的神情很专注,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埋葬小祁和周谦的时候我们都没掉眼泪。愤怒、疑惑、憎恨像烈焰一样燃烧在我们心中。当把小祁和周谦都放入浅表层的墓穴中时,于燕燕在墓边单膝跪了下来。她俯身向两位死者低语,神情专注,像是祈祷,又像是临别告白。很快当她再次站起身来时,她的面容比以往更冷酷严峻,眼神中有一种隐含的杀气。 让我们倍感意外的是,严叔等人并没有使用我们的营地,而是催促我们带上各自的装备和补给准备启程。由于沙漠发掘条件所限,我们并没有携带大型扫描设备,只有两根带着摄像头的探管和一些常规发掘工具。他们甚至没有使用营地里的沙漠车,我们一行九人被他们押送着,向孔雀河下游偏南方向徒步行进。 我很奇怪这些恶徒为什么连沙漠车也不用。老魏在我身边低声道:“他们是害怕车上隐藏有GPS定位装置。” 谭教授点点头,脸色平静如昔:“看来他们不希望任何人找到我们的踪迹。这些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我们消失在这片沙漠里。” “你们错了。”严叔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即便戴着面具,我也能感觉他微微笑了一下。 “为什么要你们消失?恰恰相反,我要带你们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你们从未想到,无法预料的世界。” 除了面相凶恶的埂子,劫匪中的其他人对我们算是和善,甚至客气。但他们的枪始终片刻不离手,长途跋涉时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却时刻在监视我们的对话和行动。 在戈壁中行走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营盘营地时虽然生活艰苦,但因为有工作目标且生活有保障,因此大家并不觉得累。而现在沿着荒芜的孔雀河古河道而行,满眼的黄沙苍凉,想起死去的队友和未卜的前途,沉重的气氛弥漫在整个队伍中。 除了埂子和严叔偶尔有点对话外,其他人基本和严叔没有交流。所有指令都是埂子从严叔处获得而向众人下达。我判断出严叔应该是这队人的绝对权威首领,而埂子则是执行者和任务分配者。老六和土豆是执行任务的人,小飞地位最低,基本是负责后勤打杂的。 尽管已经是秋天,但戈壁的中午仍然是酷热的。偶尔能瞥见的胡杨木的枯枝遗骸不断地提醒我们这是干涸的死亡之地,如果说炎热和荒芜让人烦躁,那种无边无际的失落则让人近乎绝望了。 严叔他们没有动我们任何发掘的文物。那些我们呕心沥血挖出来的器物就被丢弃在营地的沙漠车上。这一点着实让我琢磨不透,我想谭教授也一定心生疑窦。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老魏轻声问谭教授道:“谭教授,您觉得这伙人是什么来头?” 谭教授沉吟片刻:“你们导师范教授曾经在广西遇过盗墓贼,盗墓贼的目的是钱财,不会放过文物。而这批人似乎另有目的,从他们的言谈看,他们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图谋。我们的生命并不是他们图谋的对象,文物、钱财、设备也不是,这就让我猜不透了。” 我和两位大神交换了下眼色,凭我们的阅历确实猜不透这伙人的来历。他们目的明确,不贪图小利,行动迅速有效,绝非一般的盗墓贼或劫匪能做到的。 休息时间到了。老六等人催我们启程,大家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却又默默无语。 “职业军人。” 于燕燕背着一个简单背包经过我们身边时,声音冷冷的,轻轻的掠过我们身边。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小小的风沙,让我们呼吸困难。 我们在将近傍晚时分到达目的地。古河道南岸停了两辆大型沙漠越野车。我顿时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没有随身携带补给,而这个认识让我心惊肉跳。 这些人为了不暴露目标而将车停在几十公里外,徒步走到我们营地劫持我们。他们有足够的毅力在沙漠中行走,也有绝对的自信可以一击得手、制服我们。事实也是如此,一切在按照他们预定的计划进行着。缜密的计划,过人的体力,敢于杀人的决绝,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超乎我们预料的。更何况,我们已经越来越相信,前考古队和搜救队的失踪、甚至李仁熙的走失都可能与这伙人有关系。他们再次出现劫持我们,一定是他们在通往目的的道路上出了不可知的阻碍,而使他们放弃原来劫持的人,将希望放在了我们身上。 他们没有向我们透露只言片语,面对我们的疑问也不理不睬。走到沙漠车附近后,埂子命令我们全体上车。这时精神和体力到达极限的陈伟终于崩溃了,他哭着拉着埂子的衣角跪了下来:“我是有家室的人,我不能死……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队里的人沉默望着陈伟,眼光中有悲悯也有鄙夷。埂子没理他,只是催促我们快点上车。陈伟痛哭了出来,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捂着脸。埂子终于按捺不住,把枪对准陈伟的脑门:“我给你三秒时间上车,三秒后你不在车上,就是在这里的一具尸体。” 陈伟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被枪指着脑门的经历,此刻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 “一。” 埂子打开了枪的保险,枪口深深印在陈伟脑门的皮肤上。 “二。” 陈伟像傻了一样,痴痴呆呆地看着埂子,连颤抖都变成了僵硬。 “三。” 埂子的手指刚要扣动扳机,谭教授的手按在了埂子手上,移开了枪管。她脸色平静,淡淡道:“杀人是懦夫的行径。” 严叔走了过来,严厉地看了埂子一眼。 谭教授扭头叫过魏大头和李大嘴:“把陈伟扶上车。” 老魏和老李赶紧手忙脚乱的将陈伟扔上了车。陈伟大概是被吓得失魂落魄,呆若木鸡地坐在车上。 师兄带着我和谭教授坐上了第二辆车。坐在车上可以看到,严叔似乎在训斥埂子,埂子显然不服气的样子,紧咬着下颚,眼睛凶狠地望向谭教授。于燕燕就站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冷冷看着一切。严叔说完话后,带着小飞上了我们这辆车。大概他注意于燕燕还在车下,拉了她一把,示意她跟自己一起上车。 两辆车发动起来,一前一后行驶起来。在这偌大的荒芜背景中,两辆车像两个小小的沙粒,瞬间就被荒漠吞噬了。 严叔一路无语,小飞开车跟着前面一辆车。我注意到严叔手中有个片刻不离手的GPS,虽然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孔,仍能感觉到他的严峻表情。 我身边的于燕燕脸色狞厉,让我不敢直视。她似乎是一只潜伏爪牙的野兽,只等时机一到就要扑碎猎物。车子在沙地和沟壑中颠簸着,我们在车里跟着晃动。于燕燕的伤口被撞了一下,她却连眉头都没皱,紧紧咬住牙关。严叔看了她一眼,闷声道:“你不可能得手的。这里除了小飞,一对一你谁都没有胜算。” 于燕燕的脸扭向窗外,没说话。 “你要带我们到哪里去?” 李大嘴这句话想必是憋了很久,终于冒了出来。他只是不吐不快,并没有指望回答。出乎意料的是,严叔没有训斥他,并回答了一句:“这取决于你们,取决于谭教授。” 我们齐齐望向谭教授,她端坐在车中,气度依旧。处乱不惊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但谭教授是这样的人。她淡淡地望着远方:“何必故作玄虚?有话直说。” 隔着面具,我似乎听到严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既有惆怅也有失落,让我有些意外。 “东经88°55'北纬40°40'。” 他低声道。 我的心怦然一动。这个坐标所在地是古墓沟墓地,严叔精确地知道这点,却不知此言何意?难道他要带我们去古墓沟墓地?可是古墓沟墓地遗址经过盗墓者疯狂的掠夺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考古发掘,已经是一个空墓,对于这些人来说毫无价值可言。严叔提到这个坐标,让人捉摸不透。 谭教授脸色深如渊潭:“古墓沟墓地已经没有发掘价值了。”她轻蔑一笑,“你们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严叔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能解读出那36座随葬墓、6座太阳墓的真正含义。” 谭教授思忖片刻,答道:“就算我知道墓葬的含义,与你们又有何关系?” 魏大头心中窝火已久,此刻忍不住出言讥诮道:“想不到现在盗墓贼也与时俱进,已经不满足于掠夺墓葬,还要搞清楚墓葬的文化意义。” 严叔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对魏大头的话不以为意,声音却严峻:“正确解读这个墓葬群的含义,将决定你们,也包括我们未来的命运。生或死,就在其中。” 我们面面相觑,几乎是同时齐声问道:“为什么?” 严叔缓缓道:“因为古墓沟墓地是个密码。是我们将要进入世界的密码。” 人的一生有很多转折,有时候你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抉择,有时候是迫在眉睫必须做的决定。或长或短,这些转折像是命运迷宫里的一条条错综复杂的道路,让你走向每个无法确定的结局。事实上结局也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你叩开一扇扇陌生的门,得知或遗弃真相和谎言,从一个结局走向另一个结局,像是从一个漩涡坠入另一个漩涡。这些是我在很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坐在窗边喝茶时慢慢想到的。在年少时,人总是容易被不可知的好奇打动,奋不顾身地跳入让你事后才会觉得心惊的陷阱。 严叔的话像一注强心剂打进我们的心脏,我们暂时忘却了告别周谦和小祁时的悲伤,忘却了对严叔一行人的愤怒憎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期待他能说出更多的秘密。严叔却就此闭口,眼睛望着窗外,手中下意识地摩挲着GPS。那把MP5他一直没离身,就放在手边。 谭教授没有兴奋的神情,相反却陷入了深思。我趴着窗户,想从那些千篇一律的雅丹和沙丘丛中看出沙漠车是否驶向古墓沟墓地。但让我失望的是车子向南行驶,逐渐深入沙漠地带。燥热在车厢里烘烤着每个人,在这金黄色的沙漠上让人抓狂。没有路,没有标识,我们是死亡之地的不速之客。 大约到了下午时分,车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奔着未知的目标行进着。 我忽然想到严叔一行人的真正目标也许是小河墓地。小河墓地经过贝格曼的掠夺后一直在沙漠里踪迹成迷。除了谭教授和查海洋曾经偶然与其邂逅,这几十年间小河墓地一直静静沉睡在沙漠深处。如果于燕燕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伙职业军人组成的特殊队伍一定是要做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小河墓地的文物贝格曼只带走了区区200件,每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瑰宝。假如严叔他们劫夺小河墓地,必定每件出土文物都将有外国博物馆愿意花巨资购买。从严叔不多的话中,似乎古墓沟的太阳墓地是解读小河墓地所在的关键,想到这里我拉了一下昏昏欲睡的李大嘴:“把地图拿出来。” 我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古墨山国遗址移到小河墓地的大概可能在的位置上,从方位上判断,我们的路线是对的。老李和老魏凑过头来,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两人默不作声地在心里计算着,眼睛盯着地图,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景象。 严叔的头靠在椅背上,甚至没有看我们,声音有些疲惫道:“别看了,不是去找小河墓地。” 老狐狸。 我在心里默默咒骂了一声,讪讪地收起了地图。 这时一直沉默的谭教授忽然开口道:“如果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可以合作。” 严叔的头终于离开了椅背,看得出他很认真:“怎么合作,你说。” “第一,不允许对我的队员有任何人身威胁。第二,你必须先交代清楚你们的身份、目的、已掌握的信息、行动计划。第三,我想知道,失踪的XJ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队和后来的搜救队、李仁熙的失踪是否与你们有关。” 严叔沉吟片刻:“很犀利,很公平。我接受。但有一点,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和我能说的。仅此而已,你们不能越界。” 谭教授点点头:“很好。” 严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我们期待地看着他,内心千百种猜想像是走马灯一样不停旋转着。 始料不及的是,严叔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一个疑问句。而这句话,我依稀记得查海洋也曾经如是问过谭允旦。 “你相信有神的存在吗?” 我们的沉默,一如二十多年前谭允旦面对查海洋询问时的沉默。沉默有时候是一种回答,有时候是一种态度,有时候是像我们这样真的无所适从而不知如何回答。严叔似乎有些失望,我后来才明白他当时的那种心情。在他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沉默这种立场。 大家尴尬的不做声响。良久以后,严叔低声道:“我先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也许看过以后你们会理解我为什么这样询问你们。” 严叔的头再次靠在了背椅上。他自信而安然的似睡非睡,任凭车子在浩瀚的沙海里驰骋游荡。中途土豆过来换小飞的班,小飞由此得以到前一辆车抓紧时间休息。夜晚的沙漠是冰冷的,那种严寒比炎热更接近荒芜的本意。我把头探出车窗,贪恋的看着满天星斗。那些横亘亿万年的星辰冷眼看着我们在沙漠中连夜狂奔,奔向不知生死的命运。 老魏把我的头从窗外拉了进来,悄声道:“笨瓜,你不怕感冒?” 有生以来,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笨瓜。老魏见我神情不悦,连忙道:“算了,你还是探头去看吧。我宁可得罪严叔也不敢得罪你。” 李大嘴深深叹了口气:“看吧,看吧,看一眼少一眼。” 这句话勾起了我们无限的悲伤,热血青年们纷纷怀念起在营盘的日子,虽然艰苦,却很充实,就连营盘的冷馍都让人倍感思念。今晚的月亮大到不可思议,温润而忧伤地悬在半空,像是为我们这些准备考古事业献身的年轻人致哀。自从目睹小祁的尸身后,我们已经明白,和这些手持枪械的暴徒同行,这条路基本上可以确定有去无回了。 “可惜我尚未婚配。”魏大头幽幽道,“如此死去未免美中不足。” “好过我有家不能回。”李大嘴安慰他道,“单身如何能懂婚后的伤悲,就像白天咋也搞不懂夜的黑。” “你们可以闭嘴了。”严叔沉闷的声音响起,“我们到了。” 车子戛然停止在沙漠里一个不知名的坐标上。这里四周除了矮丘和偶尔可见的雅丹外别无可取之处。严叔操起MP5,慢悠悠的下了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埂子摔了一根,两人就着打火机点燃抽了起来。 李大嘴走上前去,拉了拉严叔的袖子:“大叔,来根烟。” 严叔怔了片刻,大概他的人质中从来没有这样公然要烟的人。李大嘴嘿嘿笑了一下:“这没便利店,烟抽完了。” 埂子狠狠瞪了李大嘴一眼,目光中充满警惕。严叔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摔了根烟给李大嘴。李大嘴也不客气,借着严叔的火机点燃后,悠然吐了口烟圈。我还不知道李大嘴的烟力到了如此境界,烟圈吐得圆而不断,颤巍巍的飘向远方,随即在风中瞬间消失。 我们的人纷纷从车上跳了下来,只有陈伟是扶着把手爬下来的。一下来他就跪在地上吐了起来,声音惨烈无比,让我们喉头都一阵发紧。 在车下看到的漫天星斗与在车里是两种感受。70码的速度奔驰时,星辰不离不弃地跟随着我,闪烁的光辉..像是那些一闪即逝的亡灵耳语,在这巨大而苍茫的夜色里欢喜或悲伤。而现在静静站立在沙漠中,我抬头仰望星空,像是洪荒之前就曾经到过这里一样,安详静谧卷裹着刺脸的寒风在我心头留下温柔和坚硬的印迹。我望向谭教授,月光下她的脸庞有种润泽端庄的光芒。依稀记得初到营盘的第一夜,她在戈壁上的奔走和抚沙痛哭,近在咫尺却又恍若远隔一生。仅仅是月余,世事流转的变幻让我们措手不及,而到现在,到这生死未卜的月夜里,我的心反而安宁了下来。我向谭教授微微一笑,她回报以同样温暖让人安心的微笑。 李大嘴叼着烟晃晃悠悠走向远方。小飞喊了一声:“你干吗去?” 李大嘴没回头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遥远:“没事。不能在女同志面前撒尿,那叫耍流氓……” 小飞急急地叫了出来:“小心!” 这一声惶急的叫声让正在整理疲惫和不解心情的我们顿时绷紧了弦。虽然这片沙漠看似平常,但小飞的紧张却是不同寻常的。埂子把烟从嘴上抢掉,嚎着嗓子道:“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深知?李大嘴的为人。他看似油滑,却是个骨子里执拗的人,越是要他不要做的事情他越要拧着干。眼见李大嘴一边漫不经心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逃跑,一边继续向前走去。小飞的脖子急得硬了起来,青筋暴起,连严叔都向前走了一步。我隐约有一种心慌的感觉,顿时口干舌燥起来。电光石火间,埂子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对着空中放了一枪。一系列动作几乎是在一秒内完成的,迅速而流畅,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惶急。 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我看到李大嘴的脚步停下了。确切地说,他不是停住,而是身子一抖,坐在了地上。 枪声的锐利划破了夜空,让我们仿佛如梦初醒,面面相觑。 谭教授脚步匆忙地跑向李大嘴,我知道她是怕流弹伤了他,老魏也急忙跟在了谭教授身后。虽然距离和沙面导致李大嘴被流弹伤到的可能性极低,我仍然跟在老魏身后跑了出去。 跑在最前面的谭教授接近了李大嘴身后时,她没如我预料中的询问坐在地上的李大嘴情况,而是骤然停住脚步,像是被莫名的力量扭住,按在了原地。连老魏也是如此。 我慢下脚步,缓缓走向他们。 我曾经千万次地想过神迹、命运或与其相关的这些不可知的问题,当然每次最终的结局都是唯物主义的大旗战胜一切。我深信着人与大地的关系,深信着我们立足的地方都是被科学和理性的光辉照耀的土地。但是这次我不仅惶惑了,而且深深地感受到了畏惧。 是的,畏惧、困惑、感动、悲伤、狂喜、战栗——这些无法并行的情感在刹那间浮现在我的脑海和灵魂中,让我跌跌撞撞、喘息不已、无法自已。 在我们面前,在这片亿万年里沧桑翻滚的土地上,从古海洋演变为沙漠的大地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达百米的正圆深渊。 我的一切知识和理性在刹那间变得苍白无力。不仅是我,所有身边的人都屏住气息,心神狂乱地看着这个无法理喻、不可思议的深渊。它在月光下分外诡谲而深不可测,似乎通往另一个世界。 它毫无止境,仿佛是在生命里掏空的一个巨洞。 多年以后,当我读到瑞典诗人海顿斯坦的诗篇时,骤?然惊觉,他在陌生的国度里却写出这个寓言。 “现在,人们对死者感到遗憾, 他们不能在春天的时刻里 沐浴着阳光 坐在明亮温暖的开满鲜花的山坡上。 但是,死者也许在轻轻细语 讲给西洋樱草和紫罗兰, 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听懂。 死者比活者知道得更多。 当太阳落山时, 也许他们将比我们更欢快地 在夜晚的阴影中游荡, 那些诡秘的思想, 只有坟墓才知道。” 第十三章 永久沾染区
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 ——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夜风如浪,吹过身畔,我却浑然不觉。考古队的人从远处跑过来,无一例外都是刹那间停住脚步,带着震惊而无法置信的神情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直径百米是一个衡量长度的数值。人类跑过百米的纪录是9秒58,从我们所在的位置横跨深渊到对面,只需要跑10秒不到的时间。然而在这磅礴巨大的沙漠上,这深不可测的圆洞像是一个长远无际的通道,垂直的壁面径自指向令人心惊的黑暗。 它毫无理由地击碎大漠的平荡,安静傲慢地睨视我们。 “深度是多少?” 谭教授伸手拉起李大嘴,向严叔开口询问。 “超过1750米,我们测量的极限。” 严叔如是答道。 李大嘴听到严叔的回答,腿一软,差点又坐倒。他颤巍巍的移动到距离黑洞远些的地方,双手扶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老魏关切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李大嘴上气不接下气道:“幸亏我反应快坐地上了,要是跟着惯性多走两步,兄弟我就下去了。” 谭教授抱着胳膊沉思片刻,抬头问严叔道:“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严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需要你们和我们一起,进入地下。” 谭教授摇摇头:“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如果1750米还没有见底,不可能将人吊坠下去。况且下面是什么地况还不清楚,我不能让我的队员冒生命危险。” 严叔哈哈一笑,声音在面具背后显得异常诡异。 “生命?生命是这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在黑洞边缘缓缓走了几步,“现在我们是一个整体,你们和我们,捆绑在一起。这次我和我的队员们是破釜沉舟,对你们来说也是一样。这个梦境世界已经纠缠我太久的时间,它是黑暗还是光明的大门,我都必须推开一窥究竟。” 老魏抬头问道:“严……严叔,你有什么计划吗?” 严叔面对着黑洞,久久凝视着地下。或许是月光让他悲伤了,抑或这深不见底的谜团让他感喟,他缓缓向夜空抬起头,像是一只嗜血而又受了伤的雄鹰,静默地站在天地间两团巨大的黑暗中。 “沙漠里这样的黑洞一共有七个,从直径百米到直径米不等。其中有一个入口是我们力所能及进入的。”他骤然转向我们,“能进入的这个洞口,在库鲁克塔格山脉。”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严叔,冲口而出道:“这么广阔的区间……这些洞口都是你发现的吗?你在沙漠里耗了多久了?” 严叔冷冷地看着我:“十九年,我发现了六个洞口。最后一个洞口是秦所断定的位置,我们共同找到的。” 除了库鲁克塔格山脉的洞口,其余六个洞口是无规则分布在广阔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部。严叔把他手中做了特别标记的地图摊在沙地上,月光下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洞口在沙漠戈壁区域的坐标。十九年的时光,凝结成六个标记,即便是在地图上也显得渺小可怜。第七个洞口的标记是用红笔标出来的,显得有些刺眼。 众人围成一团看着地图。埂子又点了根烟,拎着枪站在离人群有点距离的地方,似乎习惯了这样。李大嘴看了会地图,找了个地方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显然刚才惊吓过度需要休息。 老六探头探脑过来:“看出什么了吗?” 土豆拉了他一把,悄声道:“别,别说话。严叔不让打扰他们。” 老六和土豆两人也拿了烟出来,一边闲聊了几句一边走到旁侧。严叔队伍里的人口音各不相同,看似散漫骨子里却有天生的警惕,行动迅捷有效。我越来越相信于燕燕对于他们是职业军人的判断,但让我迷惑不解的是,职业军人为什么要劫持考古队,又怎么可能对这片沙漠中的谜团如此感兴趣? “严先生,”谭教授抬头望向严叔,“六个洞口,或许是地质构造运动而形成的奇特景观。我想你既然能在这里耗费19年时间寻找这些洞口,那么能否至少告诉我们,你在寻找的是什么?你要进入地下,这地下可能会有什么值得你用我们两组队员的生命为代价做这个冒险?” 谭教授的思绪在任何时刻都是清晰的,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 严叔在谭教授身边蹲下,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白发,这是时光和营养不良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他用手指着地图上库鲁克塔格山脉的洞口:“第七个黑洞,是我十九年前发现的。但是当时并不知道其中奥妙——” 于燕燕忽然插嘴道:“当时你怎么会发现这个洞口?” 严叔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对谭教授说道:“将近二十年间,我陆续发现了其他洞口。我带秦所到这里看过后,他做出了一个判断,呃,是作为考古学者的判断。而后来我和他重新回到第七个洞口处时,也验证了他这个判断。” 严叔的话让我们听得聚精会神,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期待他透露更多的讯息。谭教授却和我们不同,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有种难以掩饰的焦急:“秦所他们还活着吗?” 严叔摇摇头,似乎对于他的回答有些愧疚:“他们与我们失去了联络,确切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 谭教授深深吸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喜。 “秦所做了什么判断?”向志远终于按捺不住发问。 严叔却没立刻回答,而是望向谭教授,目光中半是期待半是质询。 谭教授静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个洞口最大,且深不可测。如果它与人类活动有关,则要关注它的地理位置的意义。” 她颀长而有些苍老的手指在地图上滑过,落在这个直径百米洞口的所在位置。 “它位于小河墓地、古墓沟墓地和楼兰遗址所构筑的三角形的中心,也许它正是解读让我们倍感迷惑的这三个遗址的一把钥匙。在没有更多的资料信息前,我不能妄下断言。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三个遗址,甚至可能更多的没有被发现的遗址,都与这七个洞口有关联。七在中国文化当中是个非常重要的数字,它在这里也许是隐喻了天象。可是……这个深渊的构建非人力所能及,它是否有文化意义还有待考量。” 严叔似乎对谭教授的回答很满意,微微仰起头:“秦所也是这样断定的。并且我们曾经深入地下超过1100米距离,那里有虽不明显但可以肯定是人类的遗迹。我坚信如果我们能够走到底,一定会找到……” 几乎是同时,我们张大嘴巴问道:“找到什么?” 严叔低头整理地图,不再说话。 让我们有些意外的是,经过短暂的休整,我们又上路了。连续坐车长途颠沛,加上神经一直紧绷,让我们不同程度出现了低烧、晕车、呕吐等症状。严叔不为所动,两辆车在他的指令下连夜启程了。 我昏昏沉沉坐在车里,心中隐约觉得严叔像是在抢时间。他冷酷的外表下隐藏了一些东西,让他惶急、甚至是迫切地奔向他的目标。而他显然对我们并不信任,不仅从他询问谭教授的判断中可以看出他在对我们这支考古队的最高实力在做计算,而且迄今为止他透露的只有边缘信息。那些钩住我们甚至可以暂时忘却眼前的危险和威胁的核心信息他一直控制着,小心翼翼地防范着我们。 陈伟身体较弱,当夜大吐特吐之后再吃不下东西。谭教授换到了另一辆车上照顾陈伟,窦淼上了我们这辆车,除了我和两位大神师兄,于燕燕也在我们车上。 自小祁出事后,于燕燕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状态。和我们不同的是,她关注更多的是严叔这伙人,类似于敌我斗争。而我们大部分心思已经被那个地下超过1750米的神秘所在占据。如果谭教授和秦所的判断假设成立的话,这将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发现!从有迹可循的四千年前开始,在和夏王朝并立的这个时代,罗布荒原上人类的足迹充满谜团。他们可能来自遥远的黑海、里海沿岸,长途跋涉来到这个传奇之地,他们有自己的信仰与知识,有自己的文字和与天地万物沟通的方式。而现在竟然在地下超过1700米的地方出现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深渊之地,像是一条虚幻的线索,将我们引向未知的世界。当然现在这只是假设而已,然而仅仅是这假设,也让饱受晕车之苦的我们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年少时,好奇是成长的动力。因为年轻所以看轻生命,总以为有大把的时间,大片的土地可以去伸展探索。我预感到这是通往困扰我们已久的谜底之路,却没有预感到我们为此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种痛和震撼,即便今天回忆起来,依然惊心动魄。 车子行驶的方向是库鲁克塔格山脉,一路向北。 李大嘴身材较高,在拥挤的车厢里施展不开,只能尽量把自己团成一团,委委屈屈地缩在椅子上。老魏坐在他身边,眼皮耷拉着,嘴角流出一点口水,睡得正香。 坐在他们后面的窦淼拉了拉李大嘴的袖子,低声道:“喂,你刚才在洞壁上取样本没有?” 李大嘴被窦淼唤醒了,见自己的肩膀上滴了点魏大头的口水,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他回头抱怨道:“老子一条命差点没陷进去,哪还有精神想着取样本的事情。” 窦淼又拉了拉他,显然精神头很足。 “我认为这个深渊的形成,很可能是地下熔岩在遭受板块变动时,喷发出来造成的。你知道天山北部有个泥火山吧?那里有燃烧石,也有气孔,终日烟火缭绕,当然这是由于侏罗纪地层的沉积造成的。沉积里面有煤,当地层活动中出现断裂,空气发生了对流或交换,这时候煤层慢慢开始自然加温,发生氧化、从70多度到了200多度,燃烧后会生成三氧化二铁,同时还有一些硫黄。在地表看到烟云状,是地下排出来的,地下发生自然的过程,地表的烟,顺着缝隙往上跑。” 李大嘴苦笑了一下:“兄弟,夜深人静,月黑风高,你要没私奔的打算,就早点睡了吧。” 窦淼微微抬起了身子,扒着李大嘴的靠背,越发精神了:“其实从六十年代开始,国家就有计划在塔里木盆地勘察石油,当时受条件限制,调查区域只有库鲁克塔格和阿尔金两个地方。当时在库鲁克塔格钻了六口井,六口啊,一口没都油气显示。” 李大嘴昏昏欲睡,我却听得入神了,忍不住插嘴道:“然后呢?” 窦淼微微一笑:“然后啊,撤退了呗。钻了六口井,死了六个人,还失踪了两个。其中失踪的一个人是休息时在帐篷前看裹饭盒的旧报纸,一阵风把报纸吹跑了,他去追,人就再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八个字的时候,窦淼的手下意识地挥了一下。车内狭小,这一巴掌正好挥到老魏头上。老魏弱弱的“嗷”了一声,醒了过来。 “开故事会哪?”老魏眯着眼睛,斜了一眼窦淼,顺便把自己的衣服拢拢紧,“老窦,友情提示一下,梁珂她妈需要的是个律师女婿,不是考古的,更不可能是搞古生物的。” 窦淼神色不变,低声道:“庸俗。”他把头凑向我,继续说道:“整个塔东地区的地质,曾经在六十年代研究过。但当时的技术力量太薄弱了,老毛子又翻脸,地质局这边基本上两眼一抹黑。” 我好奇地问道:“老毛子走了有什么关系?” “人家把设备和资料都卷跑了。” 李大嘴绻着身子,似睡非睡地嘀咕了一声。 窦淼点点头,继续道:“现在已知的是,塔东地区的沉积盖层系统包括震旦系、古生界、中生界和新生界,沉积厚度近万米。近万米是什么概念?老李跟你们到库鲁克塔格地区找李仁熙回来后跟我说,那里有五千多米的沉积,兴奋得很,真是没见过世面。整个塔里木盆地就是一个巨大的地质生成样 672c." >本,这里多期构造活动的改造,总体表现为早古生代拉张裂陷、晚古生代抬升剥蚀、中新生代稳定沉降。在沉积演化上表现为六个阶段——沉积环境的变迁直接影响到沉积相带的展布,最终决定了生、储、盖层的时空分布。这里简直是一个地质宝库。” 窦淼的兴奋不同寻常。以往他很少如此多话,一般是飘个冷笑话出来,又自行飘走。这晚他却像打了鸡血一样说个不停。可惜的是,他说的话我大部分都听不懂。 “大嘴,老窦的话你听懂了吗?”我有点心虚地问李文常。 “不就是这里有一万米的海相沉积和陆相沉积吗?不就是原来是古海洋,后来风雨飘摇,过了赤道,飘到现在的位置上、成了陆地吗?人家塔里木容易吗?”李大嘴打了个呵气,摇摇头叹道,“还有种观点说塔里木盆地是行星撞出来的,活生生给人家撞瘪了,老天是它的后妈啊这是。” 这一晚我们聊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窦淼的知识远远超过古生物博士的范畴,直到他不经意间提到他硕士时读的是地球科学系我才恍然大悟。 车速很快,中间司机换了几次班,下了岗的司机都是直接往椅子上一倒,三秒钟后就发出鼾声。看得出是累狠了。由于谭教授的交涉,我们中途停车休息了半天。这一耽搁,让我们第三天清晨才到达库鲁克塔格地区。 同样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回到离孔雀河近一点的地方,我们心中却有种亲切的伤感。直径百米深渊带来的震撼依然萦绕在心头,恐惧感却在逐渐消退。我们毕竟还是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不管最终我们是否能够下到那里,终究还是要依靠科学和专业知识进行探索。 车子停了下来,好几个人要求小便。清晨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四处寻找有利地形,企图发现能够让我行方便的雅丹或矮丘。这时不远处几个荒毁的胡杨木桩吸引?了我的注意,确切地说一个明显是人造的石碑吸引了我。 我向大伙喊了一声,心中有点兴奋,这也许又是个发现。众人围了过来,走近看时,那果然是个石碑。 石碑的正面是四个暗红色的大字: “军事禁区”。 石碑背面还有一行字: “永久沾染区”。 众人对着石碑愣住了。如果说“军事禁区”几个字让人心里有点沉甸甸的,那么“永久沾染区”这五个字则足以让我们心惊肉跳。 严叔慢慢踱了过来,眼睛落在胡杨荒木旁的石碑上。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材消瘦却很挺拔,走近他身边的人都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他镇定而冷酷的气场。谭教授向他走了两步,声音里有点愤怒:“你没说要带我们进军事禁区,这个永久沾染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指……” “1964年10月16日,”于燕燕忽然开口道,“中国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代号596,爆炸当量为万吨TNT。谭教授,你猜测得不错。” 她扭头望向严叔,意味深长道:“对吗,严叔?” 由于学科的关系,我们对国家核试验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也没有关心过。于燕燕的话让我们既激动又有点惴惴不安,事实上有关罗布泊作为核试验区的具体情况是后来我们才慢慢了解到。596在被引爆前的绰号是“邱小姐”,后来改为“老邱”,做原子弹的和做考古的骨子里都有冷笑话的基因。 596的引爆方式为地面铁塔吊爆,正是这颗原子弹的爆炸从此拉开了中国核试验的序幕。罗布泊和库鲁克塔格山区是中国核试验区之一,参与了中国核试验的每一次重大推进。此后这里又进行了地面、空投、平洞、竖井等各类核试验。直到1996年7月29日中国宣布暂停核试验之前,这里一直都是严禁平民进入的军事禁区。1996年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冷藏期,核试验区已经不再像往日般戒备森严,但知道这里和进入这里的人仍然非常有限。 严叔微微点了点头,简洁道:“上车,快到了。” 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严叔和秦所发现的第七个洞口,竟然是在核试验军事禁区内。 李大嘴很担心被人发现遭到逮捕:“严叔,我们会不会被抓?这大概能判个‘泄露国家机密罪’吧?” 老魏安慰他道:“我们是被劫持的,跟我们没关系。” 于燕燕眼睛望着窗外,沉默了半晌后,低低的声音似乎自言自语:“这里已经荒弃很久了。” 大约两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下了,我们被告知需要下车步行,所有给养由个人随身携带。我注意到严叔等人携带的装备大都是攀岩类的装备,动力绳、静力绳、安全带、快挂、保护器等等。不少装备是我以前只听说过没见过的,不由好奇地看着他们一一将装备检查完毕入包。 李大嘴从车上拿下镐头和铁锹,在风沙下坚硬盐碱地上,想进行发掘工作必须要使用这种野蛮工具。严叔看了他一眼,闷声道:“不必带了。” 李大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道我们不是去发掘遗址吗?” 严叔道:“用不上,况且你体力有限,尽量带补给吧,能带多少带多少。”严叔将他的GPS也放在了车上,我心中有些不安,似乎这次下去严叔就没抱着回来的想法。 严叔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他的头转向我,我感觉到他对我微笑了一下:“下面GPS没有用。” 走近库鲁克塔格山的时候才发现,它比从远处望来更加干涸和狰狞。这里像是一个诅咒之地,没有水的痕迹,没有生命的痕迹,那些形状各异的山脉绵延扭曲着,沉默不语地俯瞰着我们。 严叔身手矫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带着我们向丛山深处走去,大约推进了三个小时左右后,他在一处山坳里停下,简洁地命令道:“以我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周边五十米范围内查找。” “查找什么?” 我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惧怕严叔了,甚至厌恶之情也慢慢减少。我想无论是谁用十九年去做一件事情,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你们不必找,我的人足够了。”严叔淡淡道。 果然没几分钟,小飞喊了出来:“在我这里!” 我们急急忙忙跑了过去,只见小飞用手在地上将干涸的沙砾推开,露出了块一米见方的铁板。 小飞跪在地上,有些吃力地掀开了铁板,一个小小的洞口露了出来,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望不见底。但令人惊讶的是,在洞壁的一侧,有人工安装的扶蹬。洞口直径一米不到,看上去很是狭促。 高宏轻轻吹了声口哨,故作轻松中能看出紧张和期待。我们的头围在洞口边,仔细打量着这个虽小却深不见底的洞穴。 谭教授看了片刻后抬头对严叔道:“这跟我们看到的百米深渊不同,这个洞是人工挖掘的。” 严叔点头道:“不错。” 我们被惊讶和疑虑缠绕着,一齐望向严叔。如果这个洞是人工挖的,那挖洞的人一定是个疯子或者有巨大不可违背的意志。在营盘遗址发掘的经历让我们认识到在盐碱地上刨食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更何况要下挖出这么深的一个洞,没有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体力是不可能完成这件事情的。 李大嘴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我知道他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这洞,是您老挖的?” 严叔镇定自若:“是我和朋友挖的。” 我们面面相觑。一直以来我以为李大嘴和魏大头就是我生命中遇到的大神,了不起S大还出了周谦这样的大仙,而此刻眼前并不伟岸的严叔却超越了大神大仙的标准,让我觉得仿佛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也许是尼采笔下的超人。 在众人惊讶而肃敬的目光中,于燕燕却轻轻冷笑了一声,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们都没听清,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老魏听到了。 李大嘴对美女一向很上心,此刻见于燕燕神情与众不同便忍不住问老魏道:“燕儿她说什么?” 老魏有点愣神,神情迷惘道:“她说的不是话,是数字。” 李大嘴不耐烦道:“问你是什么就直说,哪来的废话。” 老魏并没有恼火,恍如在思绪中搜索着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7169。”他怕我们听不懂,又补充了一下:“她说的是,7169。” 7169。 我们完全不懂,这是某种密码还是暗号? 我们向谭教授望去,她也是一脸的迷惘。而再看严叔时,严叔没说话也没举动,只是深深地望了于燕燕一眼。面具后隐藏的神情我们看不到,当时我们真的一无所知,两眼摸黑。 “你真的不准备告知他们实情,就这样让他们下去吗?” 于燕燕冷冷看着严叔。 严叔摇摇头:“难道你就肯定自己知道实情吗?” 一时间我们交头接耳起来。于燕燕的话似乎另有玄机,从她以往和我们相处的经历来看,她对考古确实一无所知,甚至没有丝毫的兴趣。这种对考古事业的淡漠也曾经让老魏和老李颇为伤感,他们习惯了用专业知识悠忽MM,比如当年的王嘉和薛青青,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Y男尸体,他们或许就此得手了。而眼下于燕燕的话让人捉摸不透,她似乎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我心里一紧,骤然想到“队里有鬼”四个字。 赶紧摇摇头,甩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象。真实的警告也好恶作剧也好,都没有面前的严叔更吸引我的注意。他坚毅果敢,心狠手辣,除了于燕燕,谁也猜不透关于严叔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于燕燕轻蔑地微笑了一下,扭头对我们朗声道:“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个洞就是中国60到70年代进行地下核试验的竖井之一,你们敢下去吗?”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对于核武器的威力我们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日本广岛惨剧和近年来各个核大国对于核威慑谈判的理论认识上。当然还有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放射性物质泄漏,数百万居民的生活受到影响,截止到1992年有7000多人死于核污染。这些数据放在纸面上只是些数字而已,放在生活里却是那些罹难者不幸的悲剧。尽管我们对核辐射、核污染认识有限,却仍然知道在核爆后的区域活动是非常危险的。切尔诺贝利的核泄露事件的后果影响至少持续一百年,就算我们眼前的竖井是几十年前的核试验场地,但对生命的威胁依然存在。 一瞬间,我对严叔因为其人格中的坚忍而产生的敬意顿时消失,又回到了最初的厌恶和憎恨。他毕竟是凶手,小祁曾经就那样倒在血泊中。无论何种目的,何种原因,人没有权利牺牲别人的生命达到自己的目的。 或许大家感受相同,望向严叔的眼中或多或少出现了鄙视和犹疑的神情。 埂子走上前一步,目光凶狠地看着于燕燕:“服从命令!” 于燕燕的眼中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如果说她的眼神依然冷酷的话,或许还要加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持续的轻蔑。 “这是个废洞,”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时,严叔却淡淡道:“这里曾经是地下核试验的预备竖井之一,后来没有使用,是废洞。”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道,一方面固然是好奇,另一方面是想探索严叔话语中的真实度。 严叔声音有点低沉:“这洞是我挖的,我当然知道。”他看了看我们,音量稍微高了一点,“这个洞,通往第七个洞口,也是秦所实证过的。” 第十四章 7169
即便现在,我想象在我与永夜之间 窄窄的时光里,她一直是繁星, 是草地,是蟑螂,是果实,是蛆, 而我欣然接受这一切。 ——雨果·克劳斯 于燕燕的臂伤是子弹擦过造成的,虽然流了不少血,所幸没有大碍,但在下洞的时候还是颇感不便。 严叔是第一个下去的,后面跟着的是谭教授。严叔将他的人夹在我们中间分散分布,可能是对我们不放心,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不熟悉情况而对我们的照顾。下行了几十米之后,眼前一片黑暗。我从来没有下过这么深的地方,心中有点发慌。但是洞方很小,人几乎是卡在里面下行,没有掉下去的恐慌。 在下洞前严叔介绍洞深约三百米,当时我就看到李大嘴的脸颊发抖了。如今真的下来时,倒没有那种居高而下的危机感了。 “狗日的,你踩到我手了。”李大嘴骤然叫了一声,让专心下行的我们打了激灵。 老魏不慌不忙道:“你下得太慢了,老是慢一拍。另外,”他补充了一句,“注意素质,我们是知识分子。” 老六和土豆哈哈笑了出来,在这深洞里显得分外突兀,像是半夜里狂欢的黄鼠狼。大家默默听着他俩的笑声,片刻后两人意识到尴尬,讪讪的闭上了嘴。不过这样一打岔,原本严肃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尤其是听到严叔的声音后,大家心里至少一块石头落了地。 “到底了,所有人一个挨一个,跟好我,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 底部比我想象中的狭促。抚摸着坚硬的岩壁,我意识到这个洞绝不是铁锹能够挖出的,必然通过精心设计的爆破才能下达如此深硬的底部。 严叔打开应急灯,半蹲在地上:“跟好我,注意弯腰过洞。” 他俯着身子,将右手边一块巨石用力推开,看得出他很吃力,脖子上青筋暴起。埂子挤过去想帮忙,严叔摆手示意不用。我们基本上都是吊在脚蹬上,看着严叔在下面忙乎。 严叔终于将巨石推开到足够的距离,可容一人侧身通过。他率先猫腰过去了,谭教授紧随其后。 我很高兴,终于可以从脚蹬上下来,脚踏实地的站在地下300米的地方。如果不是情形尴尬,真想让老魏给我拍照留念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下到地下这么深的地方。我跟在老魏后面弯腰过了缝隙。 在明灭的灯光中,我直起腰打量了片刻,顿时觉得眩晕,有些透不过气来。 在我们面前,是一堵巨大的岩壁,看不到顶。从狗洞爬过来,此处可供容身之处不过是一米不到而已,局促的转身之地与高不见顶的岩壁巨大的反差,让人觉得气短胸闷。 “跟我来。” 严叔似乎熟门熟路了,对我们的惊奇不以为意。 严叔关了应急灯,打开手电筒。在黑暗中手电的光亮虽然有限,却足够照出眼前崎岖的小路。我紧紧拉着谭教授的手,生怕遇到类似沙漠中的巨型深渊。谭教授的手虽然有点凉,但很干燥稳定,让人心安。 严叔带 6211." >我们走了约半小时,拐了一个弯,闷声道:“开始了。”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和刚才局促而压抑迥然不同的场景。虽然并不宽敞,但已经让人感觉舒适了很多。这里有点类似峡谷底部,两边依然是高不见顶的岩壁,中间是一条深远的通道,看上去绝非人力所为。 “这通向哪里?” 高宏有些疑虑地问道。 在他身后是兴奋的窦淼,摸着岩壁和李大嘴嘀咕着什么。我看到李大嘴摸着下巴,深沉的“嗯嗯”,就知道窦淼一定在和他分析地质。而凭李大嘴文转理那点家底,我可以断定他又在忽悠了。 “地狱。” 埂子咧着嘴笑了,面容在手电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老六和土豆又配合着笑了出来,他们可以直接去给喜剧做笑声配音了。 考古队里没人笑。除了窦淼拉着李大嘴面壁,其他人都看着严叔。严叔严厉地看了一眼老六和土豆,顿时他们的笑声被掐断了,戛然而止,一点过度都没有。 严叔淡淡的,听得出语气甚至很轻松:“我和秦所他们探过这里,向北是第七个洞口的出口,但上不去,向南走,可能会有收获。” “但是秦所他们怎么会和你们失去联络的呢?”向志远忧心忡忡问道。 严叔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我把这理解为一种掩饰的叹息。 “往南走,你们就知道了。我们没有伤害秦所他们,相信我。是这里的黑暗吞没了他们。” 他抬起头,眼睛深深地望着远方,低声道:“走吧。这里才是真正的死亡殿堂,秦所曾如是说过。” 黑暗似乎无边无际。在这偌大的而有限的空间里行走,像是走在另一个世界。如此漫长,如此孤独。 通道向下的倾向是很明显的,有些地方甚至有米左右的断层。手电筒的光芒在这里微弱无力,人的渺小不仅仅是在天空下感受到的,在这地下也是如此。当我扶着那些断层跃身而下时,能清晰的感觉这些断层没有锐角,在这黑暗无边的地下,时光能抹平一切。我慢慢意识到严叔的话也许并非不无道理,人的生命在这里或许是最卑微的东西。 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于燕燕下来时轻轻咬了咬嘴唇。我向她伸出手去,她犹豫了一下,将左手搭了上来。 “你没事吧?”我轻声问她。 她摇摇头。 我有意和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想和她小声聊聊。李大嘴和魏大头立..刻会意,挡在我们前面,慢慢和队伍拉开一点距离。 其实我最想知道的当然是7169这四个数字是什么意义。老李把手背在后面,轻轻握了下拳,我明白他在示意我循序渐进的套话。当年他通过我套词泡MM,不少MM被我单刀直入的询问是否对李大嘴有意思而吓跑。从此他一有机会就教导我凡事都要迂回,迂回的走向目标才能走到最后的核心。 “孔子那么伟大的人物都知道使用曲笔手法,你个小毛丫头就不会婉约点吗?” 李大嘴的话犹在耳际,我轻轻吸了口气,开了个俗不可耐的头:“于燕燕,你这么漂亮,怎么会参军,而且成了这么厉害的特种兵?” 李大嘴握拳的手势变成了跷大拇指。这句问话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却包含了几层意思。既不露声色的对于燕燕的美貌赞扬,同时又对于燕燕事业上的成功表示惊讶赞赏,唠家常中注入了多种元素,我对自己很满意。 于燕燕的回答干巴巴的,却让我有点凉意:“我是个孤儿。在我看来,考军校是唯一的出路。” 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尴尬的沉默了片刻后,我决定还是直奔主题,不再绕弯子。 “我想知道,7169是什么意思?” 说完后我有点心虚的去看李大嘴的手势,李大嘴却没有任何手势,于燕燕也没有回答。 因为队伍停下来了。 严叔回头问我们,声音依然镇定,却让人不寒而栗,“你们都看到了吗,还是只有我看到?” 生活的片段像是一个个标点符号。大部分时候是平淡的逗号,有时候是令人心碎的句号。而猝不及防扑向你的惊叹号,尤其是在这黑暗的地下,像是让你呼吸骤停的惊恐瞬间,击中心脏。 几乎是在严叔声音停下的同时,我抬起头望向他,却看到了在他面前手电筒光源的尽头,明灭交错的地方,有一道黑影缓缓隐向黑暗。 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极度的寂静中,我听到小飞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埂子早已迅速地打开枪的保险,双手扶枪对着远处。老六和土豆也掏出了枪,土豆的手有点抖,但枪管和埂子指的方向是一致的。 严叔伸出手掌,停在半空中,示意他们不要开枪。他向前走了几步,用电筒扫射了一下。光线扫过的地方,除了空荡荡的岩壁,一无所有。 “你们曾经遇到过这种情况吗?”谭教授终于打破了沉默。 严叔没有回答,小飞开口道:“我们……” 埂子一把拉住小飞,瞪了他一眼。小飞又咕咚咽了一口口水,不再说话。 这群人或许还在对我们保持着警惕和戒心,我心中暗想,所谓命运捆绑在一起,只怕是叫我们去送死,他们最后获利吧。 谭教授从包里拿出手电筒,点亮后向前走去,走到刚才黑影消失的地方仔细的观察起来。 站在我身边的于燕燕凝视着谭教授的背影,又将目光落在严叔等人身上。 她似乎吸了口气,轻声道:“1958年,中国成立了一支秘密部队,代号7169。这支秘密部队是为建设导弹、原子弹试验基地而组建的特种工程兵部队。陈将军就是这支部队的司令员兼政委。几乎没人知道这支秘密部队的存在,他们是中国庞大核试验计划背后的影子人。” 我眼睛盯着谭教授的目光,一时间对于燕燕的自言自语没有反应。我无法描述对谭教授的感情,从最开始的排斥,到后来的不解,再到现在的喜爱和依赖,她越来越受到我们的尊敬。我担心地看着谭教授瘦小而坚定的背影,怕她被黑暗中潜伏的危险伤害。 谭教授的步履却没有丝毫犹疑,手电筒在刚才黑影消失的地方上下打量着。 老魏和老李却被于燕燕的话所吸引。老魏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若不这么善于思考,大概也会早日泡上MM。 “如果这支部队如此秘密,你又如何得知详细情况?你这么年轻,虽然是个特种部队军官,但也没理由知道这些机密。”老魏的话虽然尖锐,却一语道破了我们隐隐觉得不对的地方。 于燕燕的左手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受伤的右臂,声音依然很低,但她的每个字却让我们心惊肉跳,思绪缱绻。 “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曾经参加两弹基地建设的工程兵。他们,”于燕燕停顿了一下,很快克制了自己又接着说道,“他们牺牲在这里。” 她的声音低沉而悲凉,似乎穿越了很久的时光,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声音的头颅还昂在那里,不肯屈服。 “我的父亲母亲,是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雄。如果那个所谓的严叔说的是真话,刚才我们下来的竖井是他参与了挖掘,那么他一定也曾经隶属7169部队,是工程兵。”她的目光骤然尖锐起来,冷冷望向严叔等人的背影,“只是,这支部队未必都是英雄,也有这样贪婪嗜血的人。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背叛了自己的人生,成了探寻亡者财富的豺狼。” 我们顿时恍然大悟。如此一来,严叔的事情从逻辑上就脉络清楚了。他和他手下的缜密计划,训练有素的身手,武器装备,对这片地区的熟悉——一切瞬间清晰起来。 老魏和老李的目光立刻同于燕燕汇集在一起,集体仇恨地盯着严叔的背影。这仇恨的威力大可和核弹媲美,严叔在意念间被他们灰飞烟灭了。 而我的目光却望着于燕燕。这个美丽如花的女子,有钢铁般的意志和体力。她很少流露个人情感。而在车上时,当她看着窗外那句轻声的感喟,却让我不经意间看到她的忧伤。 ——“这里已经荒弃很久了。” 像是她尘封的心事和叹息,又像是她的思念和失落,柔软并脆弱。 时间没有让我过多的回忆于燕燕的种种。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谭教授的声音:“你们过来,我有个发现。” 她的声音有点抑制不住的激动:“秦所的判断没错,这里确实有人类遗迹。” 在坚硬的岩壁上,有一个10×15厘米大小的图案,虽然有些粗糙,但纹理是清楚的。乍看之下,我第一感觉是带有原始审美色彩的刻画。考古队的人几乎人头叠99lib?加地挤在壁画前,目光凝视不动。还有什么能比这地下几百米发现人类遗迹更激动人心的事情呢? 端详了一会后我慢慢否定了自己的第一感觉,并发现了其中的奥秘。这是一个由卐形叠加、变形、演化出来的图形,由两部分组成。头的部分是四个卐字重合叠加出来的,呈不完全对称状,卐字形有缺笔的地方;尾部是延伸拉长的两个卐字相连,像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的怪兽。但这显然不是随意的涂画,而是有文化意义的构图,至于是不是文字还有待考量。 谭教授用手电照着壁画,回头望向严叔:“你和秦所见到的人类遗存,就是这个图案吗?” 严叔点点头:“算上这个,我们一共见到三个了,都是这个形状的图案。” 我注意到老魏的鼻翼瓮动起来,这是他兴奋的表现。老李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知道,老魏的个人秀要开始了。 老魏双手抱臂,对着岩壁陷入沉思:“我在莫勒切克的昆仑山岩画图片册上上见过类似图案,这类似于原始绘画向文字转变时发生的情形。昆仑山岩画乍看之下像是对动物形象的描绘,但仔细考量起来,它实则是动物形状、纹饰和符号交织在一起、有某种含义的图形。眼前这个岩画,是由卐字组成的,它……” 老魏扶了扶眼镜,更加接近岩画,似乎不愿过早下结论,而是认真地凝视它。 谭教授点点头,似乎对老魏颇为赞许:“卐字形符号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现过,它不约而同被赋予了光明、幸福、永生、太阳崇拜的含义。这个符号是早期人类最高、最热烈的情感体现之一。崇拜太阳和永生,是刻在早期人类信仰中最执著的愿望。最早在哈苏纳遗址出土的一只泥碗上就有这个图案,它的历史时期定位是在公元前5500年到前5000年之间。中国石鹏山墓地也曾出土了四件公元前2500年的陶器,上面刻着的12个符号中,竟然有7个不同形态的卐形。公元前2500年后,赫梯西北的特洛伊城、中国青海的柳湾、印度的摩亨佐达罗都曾发现有这种纹饰的陶器。” 老魏一拍大腿,激动不已道:“谭教授,您提到的柳湾遗址我知道的,我曾读过它的发掘报告。这是一个庞大的、从新石器时代开始不同时期叠加使用的氏族墓地,考古发掘也显示这里出土的陶器分别属于不同的历史时期。尤其是公元前2300年到前2000年绘制的彩陶,有一万多件!这一万多件彩陶上,有大量的卐形花纹或变体。这彻底颠覆了人们对卐形符号的认知,此前我们一直以为卐形符号是公元2世纪时,因为佛教的传入才在中国出现的。” 严叔入神地听着,神态很投入。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谭教授,您刚才提到了卐形是太阳和永生的含义。其实我和秦所遇到这个岩画的时候,秦所提到了吐火罗语的发展史,并对这种语言的迁徙做了一些判断。但我想到的是,您觉得这个图形,刻在这里,是否与您和查海洋同志在小河墓地挖出的舟型棺中,覆盖在黑衣墓主身上的契誓有关?确切地说,这是否是早期人类掌握的死亡而又重生的一种巫术?” 严叔的语气非常客气,甚至有点卑微。他热切地望着谭教授,期待回答。 严叔的话勾起了我的回忆。在谭教授讲述的她的故事中,黑衣墓主始终与我记忆汇中的某些部分交织在一起,如同鬼魅,挥之不去。 那张红色如血的契誓,像是一道阴冷的光,照在生和死之间的道路上。而我们后来在营盘墓地挖出的舟型棺,和同样服饰的女性墓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将两者连接在一起。虽然后者身上同样覆盖了血色契誓,但我们不懂吐火罗语,无法解读。 我们望向谭教授,期待着她的分析。 谭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严叔的话,却是缓缓望向他,冷冷道:“你如何得知我曾与查海洋挖出一个黑衣血契棺?” 我们都被这个地下几百米深处发现的卐形岩画冲昏了头,它隐隐喻示着一条漫长的迁徙之路,从黑海沿岸到两河流域,再到昆仑山、塔里木盆地,这其中的断裂与变故我们已然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想象到的是,在太阳照耀的大地上,早期人类艰难求生、辗转漂泊的脚步曾经走过很多我们今天不得而知的地方。 谭教授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我们。有关谭教授和查海洋的经历,是在那个大风的日子里,我们在帐篷中由李大嘴倡议开故事会时,谭教授讲述的。除了我们,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得知。 严叔的面具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惨白而狰狞。他在面具后的眼睛隐藏着神情,声音低沉道:“谭教授,我不愿意欺骗,但也无法告知你为何我会知道。” 我们面面相觑,心中有些发凉。这中间似乎隐藏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虽然不能窥知为何,但总是让人十分不安。 李大嘴俯身向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中的热气。他轻轻吸了口气,刚要在我耳边说什么,忽然窦淼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睛示意向远方,轻声道:“听。” 对峙中的谭教授和严叔没有动,但停止的谈话留下了一片沉默的空白。寂静中,我们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奇特而诡异的声音。确切地说,那是一个女人的歌声。 从黑暗中传来的歌声哀婉而轻扬,带着隐隐的啜泣,如果不是在这令人恐惧的地下深处,这抑或会给人悲歌的错觉。 而此刻,这歌声却似失魂的亡灵,在黑暗中漂浮不定。 我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耳朵却不由自主的跟随者歌声去分辨其中的含义。焦躁和恐惧让我恍如在沙漠中经历过的幻听,想捂上耳朵摆脱这让人心神不宁的歌声。 窦淼凝神听了一会儿后,脸上是不可思议、无法置信的神情。他转向我们,声音有些微颤:“你们听懂了歌声的含义吗?” 第十五章 血肉盛开的玫瑰
My mother has killed me, My father is eating me, My brothers and sisters sit uhe table,Pig up my bones,And they bury them uhe arble stones. ——Moose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再是一个跟随在考古队里的热血青年,高举唯物主义的大旗无所畏惧;我只是童年里一个怯怯的小女孩,在黑暗里听见亡灵的歌声。 这歌声中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抓住你的心让你魂飞魄散。但很快的,我就看出了知识分子和职业军人的区别。 尽管手电筒的光线微弱,我依然看到了老魏苍白的多边形脸和李大嘴不停抖动的嘴角。他们战战兢兢,一边倾听着歌声,一边拿出纸笔记录着歌声的内容。他们将本子递给谭教授之后,窦淼和高宏等人也围上去边听边看,偶尔低声交流一句,带着深思或惶惑的神情。 而严叔等人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入,严叔做了个手势,几个人包括于燕燕在内心领神会,呈扇形分布,向声源包围过去。 我下意识地向谭教授靠拢了几步,看到了纸上记录下来的歌词。那个声音对我来说太过缥缈而令人恐惧,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倾听它。但我还是听出了,这个哼唱的声音所唱的内容并不长,像是一个卡带的录音机,不停地回放在某一段。 “我的母亲杀了我, 我的父亲在吃我, 我的兄弟姐妹坐在桌旁, 收拾着我的残骸, 然后将它们埋葬在冰冷的大理石下。” 向志远忽然开口道:“这是十八世纪的英国童谣,鹅妈妈的故事。虽然是童谣,但涉及了很多黑暗和残忍的故事……我EX是英文系的,研究过这个奇特的童谣集。”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黑暗的地下几百米的迷洞中,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哼唱这个恐怖的童谣。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这或许是某个误入此处的人亡故后,而灵魂没有散去。我甚至想到可能是前一个考古队罹难的成员,她过世的灵魂找不到出口,徘徊在此。 大家或许和我有相同的感受,战战兢兢望着严叔等人的背影。他们没有使用光源,很快背影就消失在黑暗中。 窦淼沉吟片刻,迟疑道:“声音是声波在空气中的传递,是一种频率振动。它必须需要真实的能量来源。” 这句话并没有给我们太大的安慰。那首奇特哀婉而又残酷的童谣像是载着翅膀的死神,萦绕在黑暗世界里。 忽然间远处的暴喝声打断了我们的恐惧和遐想。严叔等人高声的叫喊回荡在空荡的地下。歌声戛然而止了。 “不许动,全部站立!” “举起手来!” 一阵喧哗声传来,似乎有人被扑倒了,隐约听见有人急切的对话声。 我们的恐惧刹那间被真实世界的残酷所驱散,跟着谭教授手电筒的光芒,快速向严叔等人的方向跑去。 常常有人用这样的词汇描写一个美男子,比如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玉树临风,秦所也确实配得上这样的描绘。后来我得知秦所的名字叫秦三玉,恰如其分。 但我第一次看到大名鼎鼎的秦所时,他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嘴角上还有一丝血迹。埂子伸出手拉了他一把,有些歉意道:“秦所,不好意思。” 秦所擦了一下嘴,有些口齿不清道:“保持警惕是正常的,尤其是在这里。” 另外两个陌生人则是一脸惶恐地站在旁边,眯着眼睛,似乎对微弱的手电光都感到不适。严叔打量了一下,急切道:“就你们三个?小全和孟刚呢?” 个子较高的陌生人低着头,小声道:“他们都牺牲了。你的人,和我们考古队的大部分人,都牺牲了。” 个子较高的这个人叫朱亮,另一位叫汪嘉宇。严叔停顿了一下,调整了呼吸,闷声道:“你们最远走到哪里?是不是一直沿着1号线走的?” 秦所摇摇头:“这里岔路太多了。我们沿途失散了不少人。但是,”秦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似乎适应了手电光,“我发现所有的岔路,其实最终是通向同一条道路。但太深远了,我们不敢贸然走到底,怕补给不够所以中途折返……牺牲了好几位同志。” 严叔沉吟片刻:“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汪嘉宇道:“还好,我们不饿。” 朱亮补充道:“我们一路定量供应,补给还剩了一些。” 严叔和埂子交换了下眼色,点头道:“好。我知道你们已经很疲惫了,但还是不得不带你们继续前行。这次我们有备而来,相信一定可以走到底。” 我有些奇怪严叔的眼神,我猜不透这个人,更猜不透这此后的凶险诡谲。 于燕燕用左手抬起右臂,和秦所握手道:“秦三玉所长,我是您失踪后被派遣到此地寻找您的飞龙特种部队的于燕燕。”她微微笑了出来,“终于和您相遇,我也算完成任务了。这位是谭允旦谭教授,S大的考古队领队。” 谭教授向秦所颔首致意,秦所微微喘着气,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想伸出手去握手,又犹疑着缩了回来,尴尬地笑了一下:“久闻谭教授大名,宋代瓷器鉴定专家。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见笑了。” 谭教授仔细看了看秦所、朱亮和汪嘉宇三个人,有些疑惑道:“秦所,刚才我们听到你们这个方向有女人的歌声,你们听到了吗?” 严叔的目光像鹰一样紧盯着秦所,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秦所注意到严叔的神情,苦笑道.99lib?:“谭教授,老严,我们在这里已经是深受其苦了。这个通道越向下走,岔路越多,而且有强大的磁场。待的时间久了,会引发各种各样的幻听。老裴他……他就是这样被折磨到发疯,自己撞墙自戕了。” 秦所的声音低沉下来,最后一个音节像是沉入水底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溶入黑暗。我们心底一抖,重逢的喜悦变成了阴冷。 “秦所,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下,还是和我们一起马上启程?”严叔问道。 秦所看了一下朱亮和汪嘉宇:“走吧,我们还成。对了,谭教授有没有看到那个卐形岩画?” 谭教授点点头:“我见到了。” “太好了,”秦所有些兴奋道,“我们一路上正好可以交流一下。我对这个岩画有些想法,请你指正。” 谭教授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我和两位大神师兄跟在队伍后面,看到谭教授和秦所并肩走在一起聊了起来。李大嘴东张西望了一下,见与前面的人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才低声对我们说道:“我终于明白饭盒盖上‘队里有鬼’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他神神秘秘地靠向我,用手拢在嘴边:“这个鬼不是鬼魂,而是内鬼。我们队里有严叔的内应。” 老魏嘴巴歪了歪,冷笑一声:“不仅我也猜到了,连谭教授也意识到了。” 窦淼不知何时在我们悄悄出现,吓了我们一跳。他丢下一句话又飘然而去,其精辟之处在于我们仨恍然大悟却又无法反驳。 “三个笨蛋。” 我们大概向前走了四百多米,地形愈发复杂起来。原本只有零星的岔路,而现在则像迷宫一样纷繁混乱,嶙峋的怪石突兀地立在那些细微的转折处,常常让人猝不及防。 秦所和谭教授聊得很投机,我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秦所介绍的一些发现,还没听几句,于燕燕忽然捂着肚子,声音有些微弱道:“我……我要去方便一下。” 老六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烟牙:“我陪你去。” 说罢他拉着于燕燕的左臂就要向后走去,严叔伸臂挡住了他,闷声道:“你留下。” 老六见好事被坏,脸上有些沮丧神色,却又不敢违拗严叔的意志,只得遗憾地转了转脖子,无聊的发出“咔咔”的声音掩饰心情。 严叔走到我身边,指了指我:“你陪她去。” 我点点头,正准备朝于燕燕走去,严叔忽然在我耳边俯身低声道:“相信我,绝不会害你们。不要走远,不要脱离队伍,落单的结局就是死亡。” 我心里一惊,很快又稳住心神,向严叔示意我懂他的意思了。 我拿着手电,扶着于燕燕向后走了十几步,拐了个弯,大部队的手电光只能看到光晕的影子。 于燕燕回头看了一眼,见无人跟过来,对我悄声道:“你跑得动不?” 我有点结结巴巴道:“跑得动,但是我觉得我们逃跑不了的。严叔手上有我的队友,而且这里太大太复杂了。” 于燕燕摇摇头:“不,不是要逃跑。” 她向我张开她的右手手心,沉声道:“你用手电照下我的手心,能看到什么?” 我犹疑着将手电光移到她的手掌上,瞬间呼吸急促起来:“燕燕姐,你受伤了,怎么会有血迹?” 于燕燕冷冷一笑:“这是刚才和秦所握手时留下的,是他手上的血迹……跟上我!” 她飞快地跑了起来,轻盈得像一只在黑暗中飞翔的燕子。我来不及多想,慌乱地跟上了她。 “你,你要去哪里?” “跟好!你很快就知道了。” 于燕燕从下洞开始一直话很少。她时刻关注着周边情形,在心中默记地形图。此刻她的奔跑快速而无声,每处岔路和小转折都记得异常清楚。 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看到于燕燕手中的血迹,我的心脏一直在激烈的跳动。跑到后来,我几乎已经是踉踉跄跄跟随她了,好在于燕燕终于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我们遇到秦所的地方。从警告到真正扑倒他们,中间有六秒钟的空白。” 我双手扶住膝盖,大口喘息着:“燕燕姐,你,你到底要找什么?” 于燕燕从我手中拿走手电筒,在地面上扫射着查找,低声道:“或许是亡魂,或许是错觉,或许是……这里!梁珂,看到了吗,血迹。” 顺着于燕燕手中的光线,我看到地上有两滴连在一起的血滴,像是血红的玫瑰在坚硬的岩地上怒放。我感觉到一阵眩晕,呼吸渐渐调整平息,人却恍如浮在半空中,俯瞰着这两朵诡异玫瑰。 于燕燕用手指在血迹上轻轻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血迹的凝结度。她随即站起身来,继续借着手电光在地面寻觅。很快她又发现了一滴血迹,顺着血迹,我战战兢兢跟在于燕燕身后,拐入一个与我们发现秦所之处咫尺之遥的岩壁凹角。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的石室,拐进去后大约3平方米左右。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出发时秦所曾带我们从石室的背面走,试图寻找到他刚刚发现的一个新岩画,可惜没找到。从那条路的方向看这仅仅是一面石壁而已,不曾得知其中另有小小乾坤。 光线似乎颤颤巍巍,暗示着不详的阴冷。于燕燕用手电在石室内一扫,我瞬即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一个人。这个人依石壁半卧着,似乎是先扶上石壁而又支撑不住跌坐下来。 是个女人。 她干涸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无神地望着远方,远远超过这个3米见方的天然石室,望向比生命更远的地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狂欢盛宴,疲倦后又有些惆怅哀婉的神情。 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臂。 她的袖子被拉到了肘部以上,双手和小臂都已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出森森白骨。裤腿也被撕烂了一条,腿上有血肉模糊的地方。石壁上有她下滑时留下的半条血迹,像是躯体的力量再不够支撑生命。从站立到静静的滑下而卧,只是几秒钟而已,却是从生到死划过的最后痕迹。 于燕燕半跪在尸体身边,头颅微微低下,静默了几秒。随后她用左手摸了摸尸体的颈动脉,放弃了最后的一线希望。她抬起头,眼中是我已经渐渐习惯了的坚硬冷酷的神情:“你拿好手电,我要验尸。” 我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双手扶住手电。于燕燕严厉地看了一眼,示意我冷静。 她先是仔细查看了死者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将尸体的手臂抬起来看了看,我颤巍巍地换了个方位,便于光线照到那些鲜血和白骨交织的地方。于燕燕看了片刻,又俯身到尸体的腿部观看,她凑得很近,没有丝毫的犹疑畏惧。而我则早已转过头去,忍耐住胃部阵阵发呕的冲动和被恐惧悲伤劫掠过的晕眩。 于燕燕把手伸进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工作证,查看片刻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是XJ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是考古队的。我们走吧!” 于燕燕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我有些魂不守舍,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站在原地。 “走吧,要快,不然严叔这个老狐狸会怀疑。” 于燕燕揪住我的袖子将我拉了出来,她又飞快地跑了起来,我先是木讷地跟着她走了几步,接着也跑了起来。 只是在那最后时刻,我回头望了一眼凹壁,已经再望不到尸体。那个人曾经拥有的一切,爱、家庭、愿望、在阳光下悠然的散步,这些已经永久的失去了。她孤独而安静地躺在地下几百米深的一个石穴里,我们就这样将她丢在身后,丢在这亘古长存的黑暗里。我没有勇气探询她死前曾经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和恐惧,她曾经在黑暗中承受了什么。我只记得她的肉体鲜艳如玫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张开,像是黑暗里回环跌宕的挽歌。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岩地上轻微的回响,我是罪恶的逃亡者,丢下我的人类同伴,仓皇地奔向另一个黑暗的命运。那时候我一定是哭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有冰冷的液体,因为奔跑的呼吸急促而无法克制的哽咽。 快回到严叔处的岔路时,于燕燕放慢了脚步,回头道:“你是不是哭了?” 我摇着头,脸上泪水涟涟。 她从我手中抽走手电,简洁道:“擦干眼泪。” 于燕燕用手电在我们两人身上照了一下,确认没有沾上任何血迹后,低声道:“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情。” 我慌乱地用袖子在脸上抹着,急切地想抹掉一切无法遏制的悲伤。 远远的,已经听到老六的呼喊声:“就算是玩大的,现在也该结束了吧?” 于燕燕应了一声:“已经好了,就来。”她扭头向我冷冷道,“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如果我们想摆脱严叔的控制,这是个机会。” 她的目光向远处望去,我听见她的自语声中第一次有那么一丝恐惧和不自信流露出来。 “这里真是个不祥之地。” “埃及最早的古文字实物大都出自公元前4000年后半期,是一种图画文字。有趣的是,它同印第安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图画文字铭文有很多相似之处。再后来,埃及呢,出现了表词文字,就是所谓的圣书字。在文字发展史上,这是一件奇怪而有意义的事件。因为它好像是‘突然形成的’,这个文字体系的创造像是一个整体忽然出现,此前的断裂层无从得知。而在墨西哥南部的阿兹特克出土的手稿,哦,是11世纪的文物,是写在鹿皮上的,折合起来,用漆木反夹着。奇怪的是,阿兹特克文字与古埃及的图画文字非常类似,有种理论认为他们是来自沉没的大西洲岛的移民,也有学者认为这是由于受到玛雅文明的影响。可是这仍解释不了埃及图画文字与阿兹特克文字之间的断沟与联系:它们相隔5000年,处在地球两边,但却如此相似。” 秦所席地而坐侃侃而谈,声音略微低沉却有种清朗俊逸的气质。他已经四十出头了,如果不是面色有些憔悴,几乎是一位完美的美男子。 我和于燕燕走近人群的时候,除了严叔的手下,其他人都或坐或站,像是认真听着一场学术报告。连严叔都站在秦所身边,仔细琢磨着他话里每个字的意思。 “谭教授,您是S大的专家,我在您面前是关公门前卖刀了。我的想法是,从古埃及文字和阿兹特克文化之间的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文化的迁徙和流动,包括文字、语言、习俗、巫术的演化,并不是按照我们的想法,在某个区域内一成不动的。从过去5000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看来,这种迁徙和变动的范围和力度,远远超出我99lib?们的想象。多元化运动是从20世纪70年代在法国发端的,这是对欧洲中心论的一次反动。但事实上,真正的多元化运动,是从我们有这种理论意识之前就早早开始了。” 我的脸上泪痕犹在,幸好周围足够昏暗,没人注意到我的情绪。严叔看到我们回来,也只是望了一眼而已,继续倾听秦所的分析。而我也情不自禁地被秦所吸引,他谈吐文雅,见识深刻。秦所的思维是发散式的,他的立足点远远超过我们这些学生的高度。恐怕这些人里,能和他对话的只有谭教授了。也难怪秦所有点小小的兴奋。 “谭教授,其实在这次到营盘来之前我就一直在研究吐火罗语和佉卢文的来源。我认为这里有一个非常复杂而难解的谜题:以楼兰文化为代表的罗布荒原上使用过的吐火罗语和佉卢文更接近腓尼基以前的赫梯语。” 谭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嗯……腓尼基文字出现后,向西发展出希腊文、拉丁文,向东则发展出阿拉美文,而古波斯文和古婆罗谜文就是以阿拉美文为源头的。我记得有学者认为,佉卢文属于古波斯文的一支,是其最后的代表。” 这时一直站在我身边沉默不语的魏大头扶了扶眼镜,我觉得他对于不能插在这种高度的学术对话中感到非常遗憾,而此刻,机会来了。 “可是赫梯语出现在腓尼基字母之前,两者在语音性质上没有传承关系,这又怎么解释呢?” 魏大头的眼镜上寒光一闪。他曾经在我们S大的报告厅将一位老先生问得张口结舌,那时他眼镜片上全是寒光,犹如夜行的学术杀手。 “闪米特人!” 秦所和谭教授几乎是同时叫了出来。 早在我们出生之前的60年代,前苏联学者伊斯特林曾经出版过一本《文字的产生和发展》。这是查海洋最喜欢的书籍之一,曾在大学时代反复精读。在伊斯特林的观点中,腓尼基文字是一种由22个字母、即22个独立音节组成的用来拼写字词的文字体系。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拼音字母的本质——音素。而这个体系是闪米特人创造的,而此前他们帮助赫梯人发展了赫梯楔形文字。闪米特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连接了两个文字和文化发展区间。 “如果我们要寻找吐火罗语甚至他们的图形语言的来源,那就无法回避闪米特人。”谭教授如是说道。 “是的,”秦所点头道,“闪米特人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他们先是征服了两河流域,随后又建立了古巴比伦王国。这期间,古提人也参与其中。英国语言学家亨宁推测过,在新疆塔里木盆地使用吐火罗语的部族来自波斯西部扎伽罗斯山区的游牧民族古提人。闪米特人其中的某几个分支,扎伽罗斯的古提人,位于黑海、地中海、两河流域要道的赫梯人共同经历了一个文化、文字、信仰融合和变迁的过程。这是一个巫术、祭祀、神鬼共存的年代。尔后古提人或者这些部族中的某些分支万里迢迢迁移,来到阿尔泰山,在这里形成克尔木齐文化。其中的一支继续南下到塔里木,形成今天的小河墓地、古墓沟墓地文化。他们带来的某些原始文化的特征,又与中国中原文化形成了新的融合。” 李大嘴呼吸起伏不定,激动地发问道:“秦所,您认为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是一个共同的文化圈?” 秦所点头道:“是的。” 向志远嚷了出来:“可是,他们在墓葬形态上有那么大的不同。一个是舟型棺、柱、桨形态的高立胡杨木桩,而另一个则是圆形的大型墓葬,低矮的胡杨木桩构建成环形。这,这完全不同啊!” 秦所微笑了出来:“这是因为,小河墓地是真正的墓地,而古墓沟墓地,则是一个对太阳的祭品,是小河人——我们姑且这样称呼——对生命的最高礼赞和祭祀。” 李大嘴笑了出来,捅了捅向志远,悄声道:“20块钱,你输了。” 向志远没理他,继续向秦所追问道:“秦所,他们祭祀的目的是什么?” 秦所沉吟片刻,没有回答,眼睛望向谭教授。 谭教授微笑了一下:“他们祭祀的是太阳。他们向上天索求的,是他们与天的契约:重生。” 1865年,爱德华·泰勒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巫术是建立在联想之上而以人类的智慧为基础的一种能力,但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同样也是以人类愚钝为基础的一种能力。” 然而从人类诞生开始,巫术与神鬼观念便伴随人类成长,直至今天仍没有消亡。同时这种“智慧”和“愚钝”的人类,在生和死的终极追问中始终没有答案。而这种追问又衍生出了一系列的从巫术到哲学的文化构建。 严叔认真听着谭教授和秦所的对话,等在一旁的埂子、老六等人早已躁动不堪,几次示意严叔是否该上路,严叔却视而不见。 “巫术和信仰,使得罗布荒原上苦苦求生的人们,对生存下去的希望寄托在神的恩典,即太阳这种生命的象征上。同时他们祈求上天赋予更多的子嗣,柱、桨立桩分别是男女生殖器的象征,是生殖崇拜。而卐形图案的出现更加佐证了这一点,光明和重生,直至永生,是原始先民最大的信念和信仰。” 谭教授的话让秦所频频点头,严叔若有所思,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您认为他们做到了吗?”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终于忍耐不住集体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像是引发了一场海啸。就连埂子和老六等人都忍不住抖动肩膀,别过头去偷偷笑了出来。 李大嘴伸出手去,毫不见外地搭在严叔肩膀上,耐心解释道:“大叔,要是这些人真能重生,那考古系就可以关门大吉了。哥挖的不是坟,是寂寞啊……” 严叔冷冷的目光透过面具,准确无误地盯着李大嘴。李大嘴骤然一股寒意袭身,讪讪的收回了手:“幽默,男人要有幽默感。说好了,开玩笑不带拿枪指人的啊。” 严叔的眼睛从李大嘴身上转回到谭教授身上,依然是热切期待答案的目光。 谭教授站起身来,声音中有些悲凉:“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这种重生的巫术是真的。” 那种落寞和惆怅是一种让人动容的力量。我们很快安静了下来,静静望着谭教授。 谭教授并没有沉湎在这种伤感中,她很快摆脱了自己的情绪,向秦所问道:“秦所,您对新疆罗布文化研究了这么久,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想透彻,向您请教。古墨山国与小河-古墓沟墓地文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们在营盘墓地挖出了黑衣血契舟型棺,墓主是个女子,此前,我在1979年小河墓地也见过类似的墓葬遗迹。” 秦所爽朗地哈哈笑了出来,随即有些虚弱的咳嗽:“问得好。这是我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而且我也有了自己的初步设想。”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熠熠发光:“古墨山国的来源不明,在中原记录上也很少。但我相信,他们就是建造小河-古墓沟墓地的人的后裔。他们,或者至少他们中的一部分——是祭司的后裔。” 秦所此言一出,我们不由得骚动起来。埂子和老六等人窃窃私语,高宏和向志远、陈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而窦淼站在我们身边,安静地听着我和bbr>..两位大神师兄的对话。 李大嘴小声道:“老魏,这秦所挺能忽悠。” 老魏白了他一眼:“那是你读的书太少。秦所的话有很多独到之处,大胆推测,小心求证,这不正是我们考古工作者应该遵循的法则么?”他扭头向我道:“梁珂,记住,李大嘴就是你的反面教材。你要想成为一流的考古学家,想在35岁之前进入国家文物局工作,就必须像我这样……” 李大嘴终于听不下去,打断了老魏的滔滔不绝,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位恩人将我从老魏的唐僧咒中解救了出来。 “老魏,我们在营盘挖出那个黑衣棺后,见到的覆尸契誓,你有摹本吧?” 老魏点点头:“嗯,是啊。” 李大嘴向秦所走近了几步:“秦所,您能否阅读吐火罗语?” 我们顿时明白了老李的用意,紧张而期待地望向秦所。 秦所犹疑片刻道:“我能阅读部分,如果不是特别生僻的字眼,上下文联系起来,可以猜个大概。” 李大嘴扭头对老魏一歪嘴,示意他上。 老魏连忙从笔记本中撕下那页临摹的契誓,向前走了几步,双手呈上道:“这是我们在营盘挖出来的黑衣女棺的尸身上覆盖的契誓。原件已经被烧毁了,这是临摹本。”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老魏走上前去献纸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荆轲刺秦王的场面。我对自己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依然胡思乱想感到羞愧,连忙收了念头,专心致志地看着秦所的反应。 秦所接过纸张,上下看了片刻。严叔打开了应急灯,亲自举在秦所身边。秦所连忙用手臂遮住眼睛,连声道:“太刺眼了,手电筒的光线就够了。” 严叔歉意地关上了应急灯,打开手电筒。 秦所的手指一行行在纸上摩挲着,一边嘴唇微动。他先是陷入沉思,随后又渐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仅仅是严叔关切,连我们的心都跟着秦所的脸色不同变化一上一下的。 半晌之后,秦所的脸色有些阴沉,喃喃道:“这不对,不对劲,不可思议……” 埂子性子急:“秦所,您看出什么了就说啊。” 严叔伸手阻止他,闷声道:“噤声,不要催他。” 秦所叹息了一声:“这段话写得非常奇怪,甚至诡异。谭教授,您在小河墓地是不是也见过类似的契誓,上面的文字符号是一样的吗?” 谭教授摇摇头,“不,虽然小河墓地的契誓已经遗失了,但我记得上面的文字形态,与这幅不是同一个内容。” 秦所追问道:“小河墓地的契誓写的内容是什么?” 不仅仅是谭教授,我们考古队的所有人几乎都将那段深远诡谲的契誓背了下来。 “当死亡之海淹没大地 我将复活 你们的灵魂 将由我牵引至彼岸 获得重生” 秦所闭上眼睛,久久沉思。过了良久,他终于睁开眼睛,指着纸片,一一解读出来。 用大吃一惊这个词来形容我们当时的心态完全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当时我们全体队员完全迷惘了。 第十六章 生死契
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过去可能存在的和已经存在的,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终点……再往下去,只是往下进入,永远与外世隔绝的世界,是世界又非世界,非世界的世界内部黑暗,剥夺了一切。 ——托马斯·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秦所的声音甚至是轻柔的,带着梦呓般的低语回荡在黑暗的虚无里。 “死亡一再发生 你们在此岸被遗弃 所有的灵魂和我 共同死寂 死亡之海淹没大地” 所有人的脸色都骤然而变,连严叔都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正在做笔记的魏大头手一抖,圆珠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有些慌乱地弯腰拾起笔,喃喃道:“这,这与谭教授见到的契誓完全不同。不可思议,这说不通啊……” 秦所抬起头,望向深思中的谭允旦:“谭教授,您觉得呢?” 谭教授似乎没有听到秦所的询问,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漂浮在很远的地方。秦所等待了片刻,又问了一次,谭教授终于回过神来,歉意道:“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想……”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伸手从老魏手里拿过写着两篇译文的纸张,放在地上用手电光照在上面。她颀长的手指抚摸过那些沉睡几千年的文字:“你们看,这个内容与我曾经见过的覆尸契,这两段文字是相互呼应的。” 我们的目光齐齐看向地上的纸张。老魏沉吟地看着文字,呼吸急促,他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谭教授,秦所,这两段文字确实是相互呼应,但它们结构倒置,内容相反!” 秦所的目光迅速从纸张上掠过,再次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原文:“是的,这段文字的开头就让我迷惑不解。因为如果直译的话,应当是‘重死’的意思。为什么同样形态的墓葬,同样装束的墓主,随葬文字会有天壤之别?” “因为,”谭教授冷冷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两张丧布上所记载的契誓,前者是生契,后者却是——死契。” 一张生契。一张死契。 我骤然想起了周谦半是疯狂半是警告的话语——“墨山已是个死国……墨山已死,墨山已死!” 在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当我跟随谭教授第一次看到墨山遗址的圆城时,那种激动不能自抑的心情恍如昨日。在戈壁大漠的冷风中,荒寂的墨山城像是一个被遗弃者,苍凉的屹立着。现在回想起来,月光下的荒城阴森而不详。而当我们想去探索的时间遗迹里,隐藏的黑暗和秘密逐渐开始浮现时,这狰狞晦涩的真相却让人心生畏惧。 一片寂静中,朱亮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你们……汪嘉宇在哪里?” 汪嘉宇不见了。 仅仅是当我们注意力全部被秦所和谭教授的对话吸引时,汪嘉宇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我们怀着一线希望在附近小范围里找了一下,希望他是去小解,但一无所获。 我第一次见到严叔真正发怒的样子。这也许不是他带队过程中第一次失控了,从他和秦所的对话中可以推断,前面一次对地下的探索并不成功。但是这次失控是在他眼皮底下,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他走向老六和土豆,用枪托狠狠砸在两个人脸上。老六和土豆既不敢躲也不敢看严叔,老六还好,土豆很不幸地流了鼻血,血滴沿着人中流到下巴,又径自滴到地面。 微弱的手电光下,能看到严叔凌厉的目光透过面具,盯着老六和土豆。土豆不敢抹血,和老六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 埂子走上前来冷冷道:“说过多少次了,你们下地后唯一的任务就是看好每个人。从现在开始,丢一个人,我枪毙你们一个人;丢两个,你们俩都可以死了。” 老六抬起头,战战兢兢哀求道:“埂哥……” 埂子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心,扭头对严叔道:“人已经丢了,要不要找,请指示。” 严叔粗重的呼吸声依稀可闻,他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秦所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这里情况太复杂了。我们这一队就是从丢了第一个人开始,大家去找,结果一个接一个的失踪。我看我们……还是从实际出发吧。” 严叔鼻子里闷哼一声,沉声吩咐道:“全队整理。一分钟后出发。” 从人数上看,我们这个队伍颇有浩荡之感。几经意外,不断减员之后,我们仍有15人之多。只是这15个人走在空荡巨大的地下里,渺小和卑微之感,并不比在荒漠里少。 我隐隐觉得汪嘉宇的失踪并不是偶然的。和于燕燕归队后,我一直有意无意地打量秦所三人。他们在黑暗中蛰伏那么久,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遇到了什么。但我相信他们在黑暗中遇到的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将不仅改变他们的命运,可能也会改变我们的命运。想到这里,悲凉和压抑已久的绝望渐渐浮上心头。回头望去,连一向乐观的李大嘴都在蹙眉沉思。 15人的补给是个重大问题。尽管我们随身所带的物品大部分是补给,但这样消耗下去,我们在下面恐怕支撑不到返回地面之日。和我有同感的人不少,我注意到窦淼等人早就开始减少用水量了。 严叔像是知道我们的心思,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闷声道:“再向前走一天的路程,就到了一号补给点。” 小飞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挺高兴地补充道:“我们有2个补给点,存放了大量的食物和水。别看这里挺荒的,严叔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向志远轻轻舒了口气,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早说嘛,害得我一直忍着口渴。” 这时秦所忽然停住脚步,声音有些嘶哑和奇特的味道:“老严,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严叔也停下脚步,回头询问道:“怎么?” 秦所凑近严叔,声音低沉,让人..不寒而栗。 “有人在跟着我们。” 尽管我在石室中的见闻让我对秦所产生了重大怀疑和戒心,但秦所的谈吐、见识和学养仍无法避免地让我折服。难以想象,当年年轻英俊的秦所秦三玉先生,是何等儒雅迷人。 严叔听到秦所的话,并没有如常人般首先问问题,比如“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而是直接命令全队原地坐下休息。他和埂子轻语了几声,埂子会意,立刻带着手下守住队伍前后,两人一组,拿着手电,自行搜索。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不同于初来时的一条长而空的通道。现在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各种岔路四通八达。即便处在紧张而沉重的心境之下,人仍然会被这令人迷茫的黑暗世界所震惊。难以想象,从库鲁克塔格山向戈壁延伸的土地之下,竟然隐藏了这样一个浩瀚的世界。 大约四十分钟后,严叔的人重新会合,他们交谈了几句后,严叔走向秦所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秦所扭头问谭教授:“您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 谭教授据实回答道:“我一路都在思考两张生死契的奇特之处,并没有留意身边事物。” 秦所站起身,向我们问道:“那你们呢?难道你们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惶急,似乎生怕这是自己的一种幻觉,“不可能只有我自己有感觉。朱亮,你呢?” 朱亮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严叔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考古队的人却忍不住交头接耳的低语。 李大嘴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悄声道:“喂,你说他们会不会和周谦一样,已经疯了,我们却不知道?” 老魏摇摇头,若有所思道:“不,我觉得他们和严叔一样,都各自留了一手。至于真相如何,还得等到最后看。” 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想告诉他们石室里的事情,无奈这里人多耳杂,一直没法开口。众人的议论声中,于燕燕的眼眸却亮晶晶的,一直盯着秦所。 可能是李大嘴看出我归队后,一直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拍了拍老魏的肩膀调侃道:“等我们回了S大,坚决不能提‘队里有鬼’那个典故。这对我们考古三剑客来说,是智商和判断力上的耻辱。” 窦淼在旁边幽幽的接了一句:“是啊,到现在你们都不知道内鬼是谁。” 老魏不屑道:“难道你知道?” 窦淼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李大嘴愤愤道:“装神弄鬼,非君子所为。什么怪力乱神,这世界上压根就没鬼。鬼就是人心在作祟而已!”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声音大到全队人都听到了。秦所脸色黯然,默默地坐下休息了。当年李大嘴在全校演讲比赛上拿过第十三名的佳绩,在全部参赛的十四人中相当突出。此刻在这地下几百米发表小型演讲,对他来说甚是轻松。 老魏一拍大腿赞道:“说的好!师妹,管他是神也好鬼也好,生契也好死契也好,我们选了考古这个行当,就要有专业的精神。挺起腰板,咱不能堕了考古系的名声,让哲学系那帮孙子笑话。” 我知道这是两位师兄在给我打气,但随即悲哀的想到,即便是我们的夙敌哲学系,此刻人家正远在千里之外,吃着食堂里美味佳肴,躺在床上侃着萨特、黑格尔,散步在梧桐缤纷的校园里,真是和我们眼下的处境有天壤之别。 “好了,准备上路。” 严叔催促着我们。他似乎有一个目的地,但并没有明说。 队里的人对秦所的疑神疑鬼颇不以为然,但都相当警惕地跟随大部队,生怕自己落单。严叔说的没错,在这里落单就意味着死亡。大家整理了一下行装,仔细查看有无遗漏的东西。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老魏把手伸向我,示意要拉我起来。这双手如今有点脏兮兮的了,但还是那么温暖有力。我回报以一个微笑。 就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刹那,我忽然看到老魏身后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若有若无,我却像被击中了心脏,连呼吸都忘却了。 我以为她已经忘却了我。 已经有几年的时间,从S市到北疆,从409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她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影相随。我一直猜不透这场迷局的终点,我们在追寻什么,在索问什么,是尽一个考古工作者的天职,还是在她的迷局里越陷越深? 周谦试图拯救的是什么?严叔寻觅的是什么?我们的存在和理由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那些可以辨别的语言或民族迁徙的蛛丝马迹,在这偌大的谜题里似乎不值一提。 我再次看到了她。她的黑发在风中飞舞,黑色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却能被我看见。寂静无声里,她明亮哀婉的双眸凝视着我,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只是无语的凝视。 她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似在祈祷,又似安然地沉睡着。 我想我也许是呻吟了出来,倒退了几步。魏大头一把扶住我,却没有问我怎么了,目光与我望向同一个地方。 “李仁熙!” 李大嘴和高宏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我的心头一颤,望过去时,黑衣女人的身影骤然消散。 李仁熙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嘻嘻的表情。他身上挎了三个水壶,脖子上挂了一个包,拉链是打开的,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的压缩饼干。 谭教授快步走向他,凝视了他片刻后,伸出双臂拥抱了他。 “孩子,你去哪里了?” 她轻声问道。 尽管这是万人嫌李仁熙,尽管我们在内心深处已经对找到他不再抱有希望,默认了他的死亡,但此刻见到他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激动。 李仁熙的头发乱蓬蓬,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笑嘻嘻地看着谭教授,又环顾看了看周围的我们。他指着埂子笑出了声,埂子脸上有些尴尬神情,严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李仁熙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韩语,我们听不懂。李大嘴急道:“兄弟,这是在中国,你得讲中国话。” 我的目光迫切地望向李仁熙的背后。 没有。那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李仁熙叽里咕噜地说着韩语,手舞足蹈,很是激动的样子。我们面面相觑,猜不透这个这个人的想法。 李大嘴苦笑着转向我们道:“看到没,才回来5分钟,又开始招人烦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高宏忽然开了口,他看到我们惊讶的目光,连忙解释道:“我妈妈是朝鲜族人,我能听懂一些韩语。” 魏大头匆忙道:“说什么赶紧翻译一下啊。” 高宏皱眉又倾听了一会李仁熙的嘟囔,沉吟片刻,有些迟疑道:“他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奇特的……景象。他在这里……等了我们很久……他去过黑暗世界。” 李仁熙的脸上是一种狂喜而混乱的表情,他用母语断续地表达着一种复杂的情感。高宏翻译得很费劲,众人围着他们,焦急专注地辨别着李仁熙要传达的信息。严叔和埂子在不远处交谈,看不出严叔表情,但埂子却是赔着小心,似乎犯错了的样子。 我心中空荡而无所依托,失神的眼睛望向李仁熙的来处。那里依然是一片黑暗,曾经的幻象荡然无存。老魏注意到我的神情,拉过李大嘴,悄声问我:“梁珂,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蹑手蹑脚地向曾经看到黑衣女郎的方向走去。 我不甘心,不甘心她就这样出现而又消失。她已经迷惑了我们太久的时间,她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已经比考古本身更让我痴迷。即便是黑暗和畏惧,也阻挡不了这种探求的欲望。 老魏和老李对视一眼,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我知道他们是怕我走失,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谁也不知道隐藏在黑暗里的究竟是什么。 李仁熙的来处是一条幽深的小路。 李大嘴小心翼翼道:“梁珂,你这样子吓到我了。听哥的话,咱回去吧。” 老魏有些急:“师妹,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停顿了片刻,眼前骤然又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在岩壁的拐角处一闪即逝,“我看到了她,那个黑衣墓主。” “梁珂,你那是幻觉!懂吗,幻觉!”老魏有些气急败坏,“你是在地下待的时间长了。人在黑暗中不仅容易失去方向和时间感,也会产生幻觉和幻听。” 我摇摇头,不再言语,飞奔起来,向黑衣女人的方向跑去。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老魏和老李似乎追了上来。 转过前面小小的拐角,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我甚至不用借助手电光就能看到这片巨大无边的广场。 它太过明亮。我在黑暗中骤然看到这亮光,眼前一阵眩晕。 黑衣女人,就站在光的中央,向我转过身来。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切。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女人静静站在我的面前。这短暂的对峙让我不知所措,她双手交叉成十字,保持着她入棺时的样子。她的脸却生动明媚,安宁美丽,仿佛脱离时间的桎梏。 我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嘶哑了喉咙。那个干瘪的声音似乎不是来自于我,惊惶到甚至已经没有表达完整意识的可能。我只是战栗颤抖在黑暗明灭之际,看着她。 她交叉的双手缓缓打开,举向天空的方向。在异常明亮的光芒中,她的黑发飘扬起来,黑色的衣衫犹如狂舞的黑蛇,让她的身形显露出一种曼妙而诡异的美。她在空中缓缓浮起,停留了片刻。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痛掌心的肉,提醒我这不是幻觉。 可是这远远超出了我所受的教育和认知范围。我抬起头仰视着她,心中告诫着自己,这是幻象,梁珂,你要冷静,这是你的潜意识造就的景象。即便如此,我的眼中还是无法自抑地充满了泪水。如果说读《佛国记》的落泪是为了命运,石室外的落泪是为了黑暗中的恶,此刻落泪,我想我是看到了奇迹。 我看到了一个我无法解释、无法想象、无法相信的奇迹。 这光,像是童年里仰望太阳时那种温暖而刺眼的安详,像是我曾经走过和即将走过的那些时间里的烟尘,像是凌晨时分听见风落梧桐叶时的低语。它恣意而自由的散发着光芒,对时空、生死、人世间的一切法则毫不在意。这种瑰丽而绚烂,仿佛是灵魂燃烧时的激情勃发,让人肃然起敬却又心神不宁。 片刻以后,我所仰视的黑衣女人闭上了眼睛。她的脸颊上缓缓流下了两行血迹。她的身躯慢慢躬了起来,像是婴儿在子宫里的形状,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我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手来,向前走了几步。 我没有触碰到她。这个距离像是隔着生死,隔着一条时间的河流,我无法逾越。 她的四肢再次伸展开来,犹如一棵将死的树,挣扎着伸展枝蔓根须。仅仅是电光石火间,她的四肢僵硬起来,头颅向天高高昂起,痛苦而狰狞的表情像是一场苦难的结束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身上的黑衣和血肉已经瞬间消散,我看到一具>?白色的枯骨悬浮在晦涩的半空中。片刻后这具白骨化成灰烬,那些飘散的颗粒在空中徘徊数秒,旋即隐匿在骤然而至的黑暗中。 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一如这亘古不变的黑暗。 我跌跌撞撞地摸向黑衣女人消失的地方,手电筒被我遗失在地上。一息尚存的微光照耀着这里,仿佛将死的呼吸。我满脸泪痕地摸索在黑暗的虚无中,像个疯子般挥舞着双臂,企图抓到哪怕一星半点时间的遗迹。 我徒劳的追索着,在幻象、悲伤、狂喜的折磨中无法停止。这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旅行,在这个瞬间生命留下的刻度让我疯狂而羞于启齿。 终于觉得疲惫到无法承受,我慢慢在原地蹲了下来。 我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和周围一样,都是黑暗。我以为我可以休息片刻,回过头去找师兄,回到大部队。一切都可以像没有发生一样,我的幻觉和泪水,都可以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我想错了。 周围是死一样的沉寂。我深呼吸了几口气,擦干脸上的痕迹站起身来。回头望去,并没有看到老魏和老李的身影。我担心与队伍失去联系,连忙拾起手电筒,准备回身走向来时路的方向。 手电的微光掠过岩壁的时候我心中一动,岩壁上似乎有人工刻画的痕迹。在急于归队和察看岩壁之间我斗争了几秒钟,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峰。我就是这样的人,老魏说过迟早有一天我要殉职,那是在一次打猎冒险时他实在受不了我无穷尽的探索欲的有感而发。我想他确实看到了问题的实质。 岩壁距离我有一段距离,当时我正站在黑衣女人消失的地方。手电光的漫反射到达岩壁时已经是模糊一片,我刚要抬脚向岩壁走去,忽然脊背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我抬起的脚又放下,用手电四处扫射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什么。我心中一阵冰凉,本能地感觉到黑暗中仿佛有人在窥视我。这种感觉并没有随着手电扫过那些黑暗空荡的地方而减轻,相反却让我的呼吸愈发沉重起来。我管不了许多,大声吼了起来:“魏大头!李大嘴!你们俩快出来!我在这里!” 声音浮荡在黑暗中,隐隐能听到回声。除了我有些颤抖的嘶吼,周围寂静如死。 手电筒的光虚弱地晃了晃,越来越暗淡,像是油枯灯尽时的垂死挣扎,终于熄灭了。我急忙摇动手电,反复推着开关,却是徒劳无功。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伴随着心跳在黑暗中起伏,当不安和恐惧到达我承受的峰值时,我反而冷静了下来,在心中迅速做了一个判断:我没有夜盲症,眼睛适应黑暗后,完全可以通过摸索向我清楚记得的右手边走过去。老魏和老李肯定就在那边的某个岔路上找我,一旦会合后,找到大部队不是问题。 我坚信老魏和老李绝不会放弃我在黑暗中迷路直至孤独死去。来营盘途中老魏的话犹在耳畔:师妹,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慧景,我绝不放开你的尸体。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并不吉祥,但此刻对我来说,它是黑暗中的篝火,是我可以性命相托付的基石。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中,人总要有些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信念才有力量走下去。我再次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伸出手在黑暗中划了一下,避免自己碰到那些突兀的石壁。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和颤抖源于什么了。我快速而微弱的喘息着,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我看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我。 我本能地倒退几步,和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那双眼睛浮游在虚无中,像是暗夜里悄然怒放的鲜花。它的盛开和枯萎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静静度过不为人知的命运。 黑暗中的眼睛渐渐多了起来。我向周围望去,在我身边,近处和远处,甚至抬头望去在我的头顶,到处漂浮着这些眼睛。 它们安然注视着我,似乎穿越了很久的时光来到我身边,静默而悲悯的看着我在黑暗中转身,惊慌失措。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想起一个寓言。 一位王子对他的父王说:“巫师告诉我今夜死神会来找我,我必须骑上最快的骏马逃到巴格达去。”黄昏时,心神不宁的父王在花园里见到死神,死神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王子呢?我已经和他约好今晚在巴格达碰面。” 我对自己在这生死未卜之际依然能想起这个故事报以苦笑,甚至寓言中人物的对白和表情都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并不畏惧死亡,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虽然未能将无限的热情献给考古事业,但此刻若在这地下几百米不明不白的死去,未免人生有憾。想到人生的终点可能设在这里,我还是胆怯了。 “放过我吧,”我对空中哀求道,“和你们相比,我还是个孩子。” 我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些眼睛,心中祈祷自己可以晕过去。 我未能如愿。用晕倒来逃避现实,或许是只有电影里才有的桥段。片刻后,我闻到一股异香贴近身体。 有人在背后靠近我,伸出双臂笼罩了我。那股异香让人心魂迷乱,我却反而安宁了下来。像是一双手抚摸过我的灵魂,我彻底放弃了抵抗,听天由命。 我仿佛飞翔了起来。 “营盘位于汉晋时期的塔里木河下游,孔雀河中游一带,距离著名的古楼兰160公里左右。营盘原本是墨山国的都城,曾经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公元五世纪,由于孔雀河和罗布泊的枯竭,墨山国消失,成为隔壁荒漠中的废墟。距今年代么……大概一千五百年以上。营盘遗址发现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初是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由吐鲁番穿越天山,沿库鲁克塔格山脉前往罗布泊的途中,在孔雀河古道北侧发现了营盘古城……” “好了,别说了。你们知道就好。记住,无论以后有任何人要求你们——包括我在内——去古墨山国做考古发掘工作,一定要拒绝。切切,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 我站在409的门口,望着这四个年轻男女。那个女孩一脸的不解,她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古墨山国考古队的一员。 周谦苍白瘦长的脸上是一种无法解读的悲哀。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是她选中了我们,还是只选中了我?” 我望着他们,望着那些在S大校园里曾经朝气蓬勃的身影。魏大头拉着李大嘴嘀嘀咕咕,让他把周谦的话形成文献,回去慢慢研究。李大嘴则提议去吃火锅,忘掉从金坛回来后的不安。 那个女孩无意中望向门口,她怔住了。我看见她年轻而惶惑的脸孔,听见她口是心非的回答:“没有,我没看到什么。”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周围黑暗起来。一支小小的烛光在我面前摇曳片刻后,悄悄熄灭了。 我听见李大嘴颤抖的声音:“老魏,手电,快开手电。” 黑暗里那个女孩无辜地瞪大眼睛,她并不是不害怕,她只是不想让身边的师妹惊慌。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知道在壁橱里悬挂着Y男的尸体。那个男孩选择了一种痛苦的死亡方式,死在他的宿舍,死在这诡谲的世界里。 我向那个故作镇定的女孩伸出手去,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一如我的现在。 我随即松开了她的手,在黑暗里奔跑。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终点,我只是想离开这里。那些纷乱的脚步声萦绕在耳畔,悲哀的叹息和幸福的喘息交替在我身边。光和黑暗像是骤开骤合的天际,吞噬我又释放我。 我看到时光如海,干涸后丰盈,我看到那些一闪即逝的身影,从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 我在沙漠上看到两个渺小如蚁的人从小河墓地走到生命的边缘时刻。那个女子失神的眼睛望向我,苍白的嘴唇急切地想表达什么。她身畔的男子抱着她,将她移在雅丹的阴影下,用自己的血肉维持爱情的最后尊严。我听见那个女子梦呓般的声音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人间会有生死,会有爱和离别?为什么在这苍茫宇宙中人类从诞生起就饱受苦难,求生的步履走过几十年万年的艰难时光?为什么四季流转不息,星辰升起落下,在这冷酷安然的法则中人类却在不停地追索和追问? “像传说中希伯来漂泊者的忧郁, 那是注定的命运,无法脱离。 他不愿窥探黑暗的地狱, 又不能希望在死以前得到安息。 命运要我去流浪的地方还不少, 去时还带着多少可叹的记忆? 但我唯一的慰藉是我知道: 最不幸的遭遇也不足为奇。” 我看见冷去的尸体和不肯松开的双手,我看见生死相依的决心和驼背上渐行渐远的身影。那些黄沙弥漫的画面模糊而真实,像是我哽咽中追随的脚步。 多年后,那个女子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天何言。 第十七章 树死成舟
没有所谓命运这个东西,一切无非是考验、惩罚或补偿。 ——伏尔泰 “梁珂!” 一声嘶哑的吼叫让我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眼前悬浮了两颗人头。一人多边形的脸上架着厚厚的眼镜,另一个人样貌堂堂,鼻孔下拖着长长的鼻涕。 “梁珂……” 我缓缓坐了起来,魏大头和李大嘴胡乱地抱住我,肩膀抖动不停。在他们身后,是谭教授和严叔等人。他们都是一脸关切地望着我,带着欣慰的表情。 “你刚才心脏停跳了3分钟,我们差点……” 老魏摘下眼镜,假装抹汗,其实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大嘴用手戳着我的脑壳,恨恨道:“叫你乱跑,叫你乱跑,差点小命跑没了。” “别戳了,”老魏赶紧制止他,“戳出毛病来就完了。” 我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李大嘴:“你的鼻涕要蹭到我身上了。”李大嘴狠狠地拥抱了我一下,站起身来:“你平时身体那么好,怎么会跑了两步就晕倒,连心脏都出问题了?” 我心中知道那坨销魂的鼻涕必定是挂在了我的右肩,但老李的问题我却无法回答。从S大启程到乌鲁木齐前我们都做过体检,我的报告甚至可以成为健康身体的样本。 从老魏和老李混乱不堪、相互抢白的叙述中,我大概了解了过去3分钟里发生的情况。他们跟在我身后只有十几步之遥,当他们追上我后,我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严叔和谭教授等人听见老魏的叫喊声后赶了过来,这时的我经检查发现已经没了心跳。老魏和老李给我做心肺复苏术,经过两位大神的妙手回春,我捡回了一条小命。 “多久?”我问道。 “啥?”老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声道:“从你们发现我,到我醒来,一共多久?” 老魏想了想回答道:“不超过4分钟……可是,很漫长啊。” 是很漫长。 我向老魏伸出手来:“拉我起来。” 老魏犹豫片刻:“你还是躺一会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苦笑了一下,自己用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我听见不远处高宏的抱怨:“我就说这次考古队不该带女同志来,麻烦真多。” 站在高宏身边的是向志远,他没有回应高宏的话,目光一直跟随着手电光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岩壁扫来扫去。片刻后,他扭头向人群喊道:“谭教授,秦所,你们看这片岩壁!” 谭教授站在我身边揽住肩膀。她的手温暖有力,让我混乱的心神逐渐宁静下来。另一侧的严叔已经打开应急灯,瞬间刺眼的光打破黑暗,映照在巨大无边的岩壁上。 “天哪……” 几乎是不约而同,从凝视岩壁之人的口中叹出这两个字。我和谭教授向岩壁望去,眼睛便再也离不开眼前的景象。与其说这是一幅原始壁画,毋宁说这是来自黑暗世界里的一个狰狞象征。从古墨山国遗址发掘开始,延伸到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我对罗布荒原上曾经生活的这批来自遥远的黑海岸的人类的认知一直抱有足够的敬意。我一直以为从专业来说,考古者的使命是还原历史事实,还原我们发掘的每个遗存的文化、社会生活面貌。但随着自觉或被迫的深入,这个荒弃的国度,干涸的土地,诡异的宗教仪式,呈现出的谜团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远远超越了考古的意义而成为一次用生命做赌注的探险。 在岩壁上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人脸的面积目测估算为10×15米左右,是以工具凿击在岩壁上刻画出的。如果仅仅是从观察的角度说,这个雕刻与我们所见的卐形叠加图案相比成熟很多。尽管巨大令人惊骇,但手法细腻。它具有夸张突兀的眼睛,凌厉的表情,张开的巨口中甚至可见利齿。正是这种神形逼真的描绘,让人直视时不得不被深深震动。 “谭教授,秦所,这是什么?”严叔打破了沉默。 秦所看了一眼谭教授,沉吟道:“不好说。它的构图比较精确,跟以往所见的类比或象征意义的图像不同,应该是早期文化中靠中后期的作品。” 谭教授道:“我同意秦所的观点。在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早期的刻画中,没有这样精准的笔法。但是北疆的早期人类为何会在这里,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雕刻这样一张人脸?等等这里有文字。” 谭教授走上前去,用手指了指人脸右侧下方,那里果然有几个吐火罗文字。严叔示意了一下埂子,埂子赶紧调整了一下光源。 从应急灯的光中可以看到这行文字。然而这不是让我们最激动的地方。 真正让我们发自内心沸腾的,在这将近千米的地下,是我们看到了在文字下方,有一个封闭的石门。 ewelp tuan mat 严叔走上前去举起手臂,他的手指够不到文字的地方。但是和隐蔽的石门相比,门的大小差不多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半人的身体99lib.。严叔回头问秦所道:“这行文字是什么意思?” 即便严叔不发问,秦所的目光也犹如被巨大的磁力吸引,一直停留在吐火罗文字上。严叔又问了一遍,秦所如梦初醒,惊醒过来。 “这……这行文字……” 秦所有些嗫嚅,目光中有惊惶的神色。老李对老魏道:“我说秦所忽悠吧,现在露馅了。我看他可能根本看不懂吐火罗文字。” 老李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秦所听到。秦所怔了一下,低声道:“我能读懂。可是……”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秦所身上,他却注视着严叔。严叔没有再看他,而是用应急灯仔细地察看石门。 “秦所,您直说吧。我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老魏扶了扶眼镜,声音平和,神情却冷峻。 秦所沉吟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这一行字的意思是——”他抬起头望向那个巨大的诡异人脸,“死亡深渊。” 他似乎有点不自信,连忙又补充道:“早期的巫术和生死观,都是建立在简单的类比和象征性的联系之上的。岩壁上的狰狞人面画,是一种威胁和震慑之意。我相信这里是不祥之地。我建议……我们不要进入。再向下走,我们应该有其他发现。老严,相信我,这里不会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严叔仔细端详着石门,并没有说话。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淡淡的响起。这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我都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秦所,您为什么故意错误翻译这行字呢?” 陈伟瘦小的身体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满脸苍白,病恹恹的样子。他的话却像一枚炸弹,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我们先是被“死亡深渊”这四个字惊了一下,还没缓过气来,陈伟的话又让我们再次陷入迷惑。 大家诧异地看着陈伟,他却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站在秦所面前。他的样子不似在地下近千米深处,生死攸关的当口,倒像是在校园里闲庭信步,遇到熟人。 “这是陈伟吗?”这次李大嘴可真的是低声说话,只有我和老魏能听到:“我一直以为他生来就没胆囊的。” 老魏置若罔闻,张大嘴巴看着陈伟。我想老魏心中此刻一定充满愤懑和悔恨,如果他在考古队出发前多看点语言史的书,那现在大出风头的应该是他而不是陈伟了。 于燕燕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陈伟和秦所中间:“陈伟,你有什么依据说秦所故意翻错?说清楚。” 秦所所站的位置正在岩壁人脸之下,看上去像一个幽邃的剪影。秦所反问陈伟道:“难道你能读懂吐火罗语?那么这行字你认为是什么含义?” 陈伟微微一笑:“至少有一个词你翻译对了,tuan确实是死的意思。但是mat和ewelp却不是深渊的含义。” 他转向严叔,用手指着那行文字:“我不知道秦所为什么故意翻错这行文字。因为从字面意义上来看,严叔,您要找的东西就在其中。” 严叔冷冷道:“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陈伟微微摇了一下头,似乎叹息:“mat在吐火罗语中的意思是树。最初我看到这个词的时候非常奇怪,因为在这地下将近千米之处不可能有树。但是看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严叔,您苦苦寻找十九年,痛不欲生的十九年,在这里可以终结了。”陈伟的眼睛亮了起来,在黑暗中熠熠生光,“ewelp的意思是舟,船。这句话解读出来的意思就是——树、死、成、舟!” “我明白了!”老魏一拍大腿,仿佛如梦初醒。他快步走近石壁,用手摸索着粗糙坚硬的平面,回过头来激动道:“这句话就是解读我们看到的黑衣舟型棺里契誓的钥匙!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舟型棺是罗布荒原地区独特的葬俗,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其中另有含义。小河-古墓沟文化圈的先人一定是将舟这种特殊的实物作为死后渡过死亡之海的象征。树死成舟——这真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意义了。结合疆北地区曾经是古丝绸之路和佛教传入的必经之地,受其文化交融的影响,在精神世界里舟型棺就是一个‘渡’的载器,这与死亡和重生乃至永生的信念不谋而合。” 老魏说完,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看了看严叔,又看了看陈伟。 几乎是与此同时,谭教授和严叔都忍不住开口询问陈伟,但问的内容却是各不相同。 严叔问的是:“你知道我要寻找的是什么?” 谭教授问的是:“你怎么会阅读吐火罗语?” 这也是横亘在我们心头的重重疑问。陈伟的懦弱胆小在队中人尽皆知,此刻他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出别开生面的大戏,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陈伟先面向谭教授颔首致意,神情淡定自若:“谭教授,在来之前我已经料到我们会遇到什么。所以我早已将季羡林先生对吐火罗语的解读烂熟于胸。您不必问我为什么,这时间很多事情的因果是早已注定。至于严叔您要寻找的,”陈伟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低沉下来,“您要找的和我要找的各不相同,我们各取所需,并行无碍。所以您不必担心我会成为您的绊脚石。” 严叔冷笑一声:“装神弄鬼——就凭你这奶臭未消的小儿把戏,便可骗得了人么?” 陈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悲哀:“严叔,您度过了日夜不安的十九年。在这些生不如死的时间里里您所要寻找的,难道不是为了让您的妻子重生吗?” 尽管我们从严叔之前的语言和行为里隐约猜出严叔的一切计划并非针对文物,但此刻听到陈伟直截了当地提及严叔的目的,我们还是被震动了。眼前的严叔虽然戴着面具,依然面目可憎,但看到被应急灯拉长的他的影子,却是说不出的落寞。这个人可以做到杀伐决断,以绝对权威统治着一群曾经的职业军人。但他的内心缺失了一块,他心心念念寻找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永无可能的缺失。 严叔的目光严厉地望向埂子、老六等人。他的属下没人说话,静静站在那里。 “看来陈伟就是我们队里的内鬼。”我悄声对老魏和老李说道。 “不,”老李沉吟地看着陈伟和严叔,“是严叔的队里有内鬼。” 老魏补充道:“我们队里的内鬼,应该另有其人。” 我思忖片刻,终于明白了这其间的玄妙。看来严叔对陈伟这个人并不了解,而陈伟却颇知道严叔的情况,且有备而来。如此说来严叔的队伍里也是有内鬼的。而我们考古队里的内鬼又是谁呢? “不必多说,打开石门便知道实情了。”埂子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终于如是说道。 “不,不能打开!”秦所的声音惶急响起,他几乎是哀求严叔道,“这里封闭的是死神,绝不是重生的圣殿!” “闭嘴!”埂子呵斥了一声。 这次严叔没有阻止埂子对秦所的不敬,只是冷眼看着两人。秦所见哀求无效,他转向谭教授恳求道:“谭教授,您劝劝老严吧,我知道他一心想……” 我们都在听着秦所如何说服谭教授帮忙阻止严叔进入石门的决心,却没料到这番话只是烟幕弹。一句话未了,秦所已经纵身抢在老六身边,一把夺过他腰间的手枪,随即伸手揽住离他最近的于燕燕的脖子,将枪抵在于燕燕的太阳穴上。 “谁也不许进这道石门!”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拿着枪的手有些颤抖。 埂子的反应异常迅速。几乎是在秦所夺枪抵住于燕燕为人质的同时,埂子已经伸手拉过朱亮用枪抵住。他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严叔,听候命令。 严叔的眼睛缓缓闭上,抬起头对着黑暗的穹顶。片刻后他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悄然而落的叹息。 “秦三玉,你这是何必呢?” 秦所又嘶吼了一声:“老严,听我的话,不要进去!我不会骗你!” 严叔冷冷道:“如果你敢动于燕燕,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秦所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了起来,往日的儒雅风流不复存在:“我已经生不如死了!老严,如果说有地狱的话,那地狱就在你眼前!” 严叔摇摇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进去——秦三玉,你们早已进去过,不是吗?”他指了指石门,“这扇石门有被移动的痕迹。秦三玉,秦所,你们进去又出来了。而现在,我一定要进去一探究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秦所脸上的肌肉不停颤抖着,他打开枪的保险,深深地卡在于燕燕的太阳穴上。电光石火间,于燕燕忽然轻轻咳嗽了一下,在秦所分心的刹那,她用后肘猛击秦所的腹部,随后飞快地扼住秦所的右手,将枪夺了下来。 她的动作极快,只是事后微微有些喘息,左手轻抚了一下右肩。老六忙不迭地走上前,想从于燕燕手中拿走枪。于燕燕犹豫了片刻,看到埂子的手枪已经指向我们考古队的方向,随即将枪交到老六手中。 她看了看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秦所,声音轻松道:“该说的都说了,该知道的知道了,现在该打开石门了。” 另一侧的土豆和小飞早已行动起来,合力将石门推开。这石门摩擦在地面的声音低沉而乱人心神,岩壁上狰狞的人面沉默地望着我们。 一个宽洞口出现在眼前。埂子举着应急灯走在第一个,我们扶起秦所和已经浑?99lib.身发软的朱亮跟了上去。 老李低声道:“要是陈伟说得对,那咱们可以很快回家了。” 老魏神情凝重,摇了摇头:“要是秦所说的是真话,我们就要回另一个家了。” 过石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秦所。他脸上的扭曲逐渐回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冷静下来,只是尚存了一息悲伤神色。他的眼神接触到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叹息道:“这是命运。”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句低回无奈的感叹会让严叔失控。他从队伍的最后快速冲了过来,用肘部抵住秦所的脖子,将他一直卡退到岩壁无路可退出。他手里的MP5抵在秦所的胸部,我听到严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也就没有这什么狗日的命运。” 严叔的声音在面具背后凶狠而冷酷,怨怼极深。我们悚然而惊,不知道一直对秦所恭敬有加的严叔为何如此暴怒。 “你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了……”秦所叹了口气,“开枪吧,这二十年,谁不是痛彻骨髓地捱过来的?” 严叔和秦所对峙了片刻,松开了手,把MP5挎在肩膀上。他迟疑了片刻,伸手为秦所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老秦,走吧。” 我站在石门口,和两位师兄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老李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快点走,不要有什么意外再激怒严叔。他手里的MP5可不是玩具。 转过身去,依稀听到严叔低声对秦所道:“不要再跟我提什么狗屁命运。不管是天是神还是人,谁挡道,我杀谁。” 严叔和秦所奇怪的对话 8ba9." >让我心中充满疑惑。但很快的,当我进入石门以后,这疑惑跟我即将面对的东西相比竟是如此微不足道。虽然第一眼望上去,石门内与外并无二致,都是一望无边的黑暗。 进入门后的第一感觉是非常空旷。这里的怪石和立柱少了很多,依然是岩壁构造。我们纷纷进入后,严叔吩咐老六和土豆将石门复位。 “他这是怕有人逃跑。”老魏低声道。 李大嘴的嘴角抖了抖,俯身过来对我们悄悄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李大嘴的直觉总是很准,除了找老婆这件事失手,其他事情基本都是跟着直觉走没错。老魏则是个一切以理性为准的人,做事靠的是逻辑分析判断。但是这次老魏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我,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埂子的应急灯扫过我们身畔的空间。惨白而散漫的灯光撕裂一片片的黑暗,光线滑过以后那些黑暗又收拢起来,静静潜伏着。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寂静却让人心慌。 严叔回头问秦所道:“老秦,这里什么情况?” 秦所面无表情回答道:“死亡。” 老六咧嘴龇了一下牙,挥舞着手里的枪:“严叔问你话,你就回答,别他妈装逼。” 想必老六被秦所抢过枪,心中有怨恨。他讨好地看了下严叔,似乎自己的言行是在将功赎罪。严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老六身体僵硬了片刻,讪讪低下头去。 秦所微微一笑:“既然你们执意进来,那就接受一切吧。” 他就此闭口不言,无论埂子或老六怎么发狠咒骂都不肯再说话。无奈中埂子转向朱亮,试图从他那里挖点信息出来。灯光照在朱亮身上,却看到他牙关紧闭,眼睛阖拢,浑身像通了电流一样不停地打着摆子。埂子走上前去摇了摇他,又伸手摸了他一下额头,扭头对严叔道:“他发烧了,额头滚烫,身上很凉……嗷!” 这声“嗷”的惨叫来得极其突兀,我们都被吓了一跳,陈伟甚至倒退了几步,躲在窦淼身后。 埂子的应急灯掉在地上,灯光没断,却见埂子的身影被光拉长,原地跳起脚来一迭声地咒骂:“狗娘养的竟然咬我!” 老六和土豆连忙上前几下放倒了朱亮,拿起应急灯察看埂子的伤势。埂子的左手有一个深深的半圆形牙印,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岩地上。埂子暴跳如雷,对着躺在地上的朱亮冲了过去,老六拦腰抱住他。 “埂哥,我给你包扎一下。” 我看到埂子手上的伤口时,心中骤然一动,呼吸急促起来。严叔对于变故并不惊慌,这一点上他和谭教授很相似,总有镇定自若的强大气场。唯一不同的是,或许严叔时刻在压制着自己的某种情绪,偶尔会爆发出来。 严叔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秦所。秦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光的角落里他的脸色看上去异常苍白。 慌乱中小飞举起灯,老六从包里翻出纱布,胡乱地给埂子缠在手上。这一下显然咬得不轻,埂子面部肌肉紧绷,凶狠地望着躺在地上的朱亮。 这时老魏忽然叫了出来:“那边有光!”他从小飞手中抢过应急灯,高高举起照向远方,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兴奋,“看到了吗?光!” 我们齐齐顺着光线指示的方向望去,老魏关上应急灯,大声道:“就是那边!” 果然灯光关闭后,黑暗里隐约看到了那一点极其隐蔽的微光,似乎遮蔽在远处岩壁的拐角处。 老魏放下应急灯,拿出手电筒,快步向前走去:“我和李文常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们。” 严叔没有任何指示,他的目光一直在凝视那一星半点、给了我们无限希望的微光。当我们都雀跃而兴奋起来时,严叔依然沉静地站在原地。 老魏和老李一前一后,小跑着向微光处跑去。我回头看了看谭教授,她一脸关切地看着手电筒光后两个小小的身影。再看秦所时,却发现他仰起脸,微微叹息了一声。 老魏是农家子弟。我们一起吃饭时,总是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小时候如何逮知了、蚂蚱,烤着吃时如何美味。城市里长大的小孩无比羡慕地看着他,听他闪亮着眼睛吹嘘那些如诗如海的麦浪,那些赤脚下河摸螃蟹、小龙虾,用网子捉鱼的趣事以及他带着帮手阿福去偷西瓜的光荣战绩。 阿福是条中华田园狗,在老魏心中地位类似哮天犬。 他是家中的老巴子,上面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初中丧父后,家中哥哥姐姐全力支持他读书,因为他的成绩是家里几个小孩中最有希望考出来的。听说高考前他因为贫困差点放弃考大学,被他们村庄的村长捉住一顿暴打,他鼻青脸肿地参加高考并如愿考上了S大。 那个曾在麦浪里奔跑的小男孩,如今已成为S大里备受瞩目的学术新星。那双曾经握过锄头和镰刀的双手,虽然布满老茧却刻得一手漂亮的篆章。 此刻的老魏举着手电筒,眼睛望着远处的微光执著地向前跑着。那簇微光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看到地面的希望还是考古的新发现不得而知,他一心一意的奔向那里,仿佛田野里的男孩奔向日光。 谭教授向前走了一步,关切的喊道:“你们慢点,等我们一起过去!” 李大嘴回头挥挥手道:“没事,你们照顾下病号和伤员,我和老魏探路!” 他仿佛有看到终点答案的预感,心中充满激动和忐忑转过身去找老魏。 他转身后,停在原地愣住了。 从我的角度看,队伍里的光线刚好差不多到李大嘴那里,再向前去就是模糊不清的暗乱。我隐约看到老魏的手电光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随即消失不见,连同他的人。 我打开手电筒,发足狂奔至老李身边。他依然愣在那里,我摇了摇他,他恍如梦游中,浑身随着呼吸起伏。 他的手指缓缓举起,无声的指向前方。 跟着我一起跑过来的谭教授、严叔和考古队的人都愣住了,手电筒的光柱交织在一起,齐齐照向不远的前方。 一道约十余米宽的深渊横亘在我们面前,阻隔了我们和对面的岩地。 我们在地下行走时,虽然也曾遇过断层,但大都不超过两米,且地面相连。此刻骤然见到这深不可测的大裂隙,惊骇之余,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趴在地上,向前匍匐几步,爬到裂隙边缘,颤巍巍举起手电寻找老魏的踪迹。我心中怀了一线希望,希望这裂隙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深远。 就在这个瞬间,我忽然觉得生命里那些曾经重视过的东西,曾经让人心心念念无法放下的事情是多么可笑。与此刻盼望老魏还活着的愿望相比,那些一切的一切都如此渺小。 顺着手电光向下望时,光线见不到底。这深渊比我想象的还深。我的手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电筒从手中跌落,像一根被晚风吹起的羽毛,轻浮的滑过黑暗跌宕而下,直至看不到它,甚至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 老六的应急灯跟了上来。回头望去,李文常站在距我几步的地方,脸色灰暗僵硬。谭教授从他身边急匆匆擦过,在我身边跪下向深渊里张望。赶过来的人们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魏其芳!”“老魏!”“魏博士!” 没有回答。深渊里一片寂静。 谭教授从老六手中夺过应急灯,趴在我身边向下照去。应急灯扫过的地方可以看到那些暗无天日的岩壁,各种嶙峋古怪的面貌。它们沉睡了很久,好像灯光也不能让它们醒转过来。 “谭教授,那里!” 窦淼叫了起来,他的手指指向我们这侧下方的岩壁:“看到了吗,好像是老魏!” 谭教授的灯光迅速向窦淼指的方向扫去,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眼睛慌乱的随着光线到达的地方寻找着。在那些巨大黝黑的岩壁上,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挂在上面。老魏的双手死死抠着岩壁突起的地方,似乎全部精力都用在手臂上,在生死间苦苦挣扎着。 一时间大家激动不已,纷纷喊了起来。 “老魏,坚持住,我们马上想办法!” “魏其芳,能听到吗?” “大头,别说话,挺住!” 最后一句话是我喊的。我怕老魏一说话会泄气,余力不够支撑到我们实施救援。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老魏一直一声不吭地趴在岩石上,牙关紧闭。 身畔的严叔和埂子已经行动起来。他们迅速在老魏所在位置的上方岩壁打上膨胀螺丝,做了一个安全点。埂子准备用安全带上身时,李大嘴伸手拿过安全带,声音低沉而快速:“我来!” 埂子一把推开他:“你不行。” 老李铁青着脸,像是风暴来临前的阴晦:“给我!我不放心你!” 一双瘦而有力的手分开了他们两个,严叔简洁毋庸置疑地断绝了他们的争执。 “没时间了,我来。” 严叔将保护带系在身上,察看了一下八字环和快挂的连接情况,向李大嘴和埂子点点头便开始下降。 我们心惊肉跳地看着严叔小心翼翼的接近老魏。他顺着岩壁逐渐摸到了老魏身边,借助绳子的力量踏在岩壁上,伸出手想给老魏挎上安全带。大家屏息凝汽地看着严叔动作,不敢有丝毫的声音。隐隐听到严叔闷声对老魏道:“好了,别动,我给你连上绳子。” 我看到严叔伸出手去,准备将绳子的锁扣系在老魏腰间的安全带上。就在他的手即将接触到老魏腰间时,老魏闷哼了一声。他终于挨到了他体能的极限,双手再也支撑不住,从岩壁上坠落下去。 时过境迁,我早已无从想起当时的心情。老魏的双手擦过粗糙的岩壁,却是无法遏制的坠势。我隐约记得听到李大嘴的一声狂吼,窦淼死死地抱住他。 电光石火间严叔双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向下跃去。他借助速度追上了老魏,拦腰抱住了他。安全绳在岩壁上发出一阵让人心慌的摩擦声,严叔和老魏随即狠狠地撞向岩壁。连续几次撞击后,严叔终于稳住了身形,将绳子挂在了老魏身上。 “不好!” 当我们刚刚吁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李大嘴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安全点上,伸手拉住绳子。回头望去,这才发现膨胀螺丝似乎经不起刚才的震荡,悬挂的绳索摇摇欲坠。老李死死地拉住绳子,回头吼道:“都过来拉绳子。” 这片刻间的变故让大家都有点迟钝,老李被绳子拉得趔趄了几步,他就势向后仰着贴近地面,脚死死蹬着地面,回头又吼了一声:“拉啊!” 埂子、窦淼等人回过神来纷纷冲了过来拉住绳子,等我从地上爬起来时,绳子周围已经没有地方下手了。我看到老李的手深深的卡在绳子里,磨出了血。我拽住他的手臂,想支援一下,老李一边吃力地拉着一边道:“边儿上去,别添乱!” 众人终于七手八脚将严叔和老魏拉了上来,瘫坐在地上惊魂甫定。我和老李连滚带爬的扑向老魏。老魏样子惨不忍睹,脸上擦破了几块,流了鼻血,最严重的是手指,几个指甲都翻开了。 我慌乱地为他擦着血迹,上下齿一直在打颤,发出古怪的咯吱声。老李扒了扒老魏的大头,颤声道:“兄弟,你没事吧?” 老魏喘息了一会,低声道:“没事。我……” 老李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脚轻轻踹了一下老魏的腿,大口喘了几下:“祸害活千年,我就知道你是个老不死的。” 老魏的脸侧了过来,先是看看我,又用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找到了蹲在他身边谭教授。 “谭教授,我,我在下面看到了……” 谭教授轻轻拾起他的手,用纱布轻轻擦拭着,低声道:“别说话了,先休息。” 她的声音先是有些哽咽,几秒钟后就控制住了自己,恢复了往昔的镇定。 另一侧围着严叔的埂子等人也在忙不迭地拿纱布为严叔擦血。他的手和臂都有严重的擦撞伤,人躺在地上,没有声音。我见老魏没事了,连忙拿起应急灯照着严叔,希望给埂子等为他止血的人帮点小忙。 无论如何,是严叔救了老魏,我深深的感激他。过去的憎恨与厌恶和现在的感激之情交织在一起真是种难言的情感。在老魏下坠时,严叔完全可以不必冒生命危险向下跳去。这种须臾间没有犹豫的相救,让我对严叔另眼相看。 “严叔昏迷了。” 埂子轻声道。 “他的头部受伤了。看,他流血了。” 当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严叔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时,细心的窦淼却发现了严叔昏迷的原因。灯光移到严叔的头部,我看到严叔的面具逐渐被血浸透了,面具黏在脸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一向凶恶的埂子有些慌张,他抬起头,居然向谭教授询问道:“谭……谭教授,怎么办?” 谭教授俯身察看了一下,果断道:“揭开老严的面具,先给他止住血。” 埂子惶惑地伸出手去,手在空中颤抖了一下又停住,他低声嗫嚅道:“严,严叔不会允许的。” 谭教授冷冷道:“他现在流血不止,你是更担心他死掉还是担心他会责罚你揭开面具?” 埂子>的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而动,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不容他做长考,于燕燕颀长白皙的手指已经伸过来,捏住严叔面具的一角缓缓掀开。 “当断不断,有什么出息。”于燕燕的声音中充满了轻蔑。 奇怪的是埂子并没有对于燕燕公然的蔑视进行反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严叔的脸。于燕燕的目光从埂子身上转到身边的严叔脸上,她一下愣住了。 谭教授也愣住了。 大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严叔脸上。巨大的震惊让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只有陈伟“啊”了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 我看了严叔一眼,只觉得口干舌燥,心惊肉跳。 第十八章 神迹
一切消逝的不过是象征。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严叔的额头和太阳穴各有两个出血点,大量的血迹让他的脸看上去血肉模糊。在严叔抓住老魏之后所受的撞击中,他承受了绝大部分伤害,相比之下老魏算是轻伤了。常人遭受这样的重创之后一般都会立即都会立即昏迷,但严叔超人的意志让他一直坚持到他和老魏被救上来为止。此刻严叔静静躺在地上,面具被揭开,他仿佛不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首领,只是一个陷入昏迷的老者。 一直以来我们对严叔的面具私下有很多猜测。老李分析这是好事,因为看不到严叔的真面目,我们被灭口的可能性降低了很多。但老魏认为这个推断有硬伤,因为埂子等人并没有戴面具。从害怕事后法律惩罚的角度来说,埂子等人的暴露实则就是严叔的暴露。两人争论不休,始终没有一个服众的结论。 严叔的面具是麻质的,轻而透气,他从不脱下面具,即便休息时。此刻严叔的脸骤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困惑我们良久的谜团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揭开了答案。我没想到的是当我们的好奇终于得到满足时,伴随的心情竟是如此震惊而又产生新的疑惑。 严叔的脸几乎可以用狰狞扭曲来形容。他的脸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瘢痕和凹伤。乍看之下,这已不像是一张人脸,更像是他的脸整个被掀开过后又胡乱的贴在肉上。他没有眉毛,除了歪斜的双眼依稀可辨,嘴和鼻子的形样都诡异可怖。 血迹密布在他凹凸不平的皮肤的皮肤上,他仿佛是深入过地狱的恶鬼又爬回人间。在晦暗明灭的光线中,他每一次呼吸都让我们心头陡然一跳,似乎看到被毁灭肉身后还魂的恶尸。 我们静默无声地望着严叔,连老魏都侧着脸望着,张大嘴巴,哑口无言。 秦所缓缓走向严叔,在他身边蹲下,拉起他的手握住。秦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严叔。 “怎,怎么会是这样?他……他还是人吗?” 陈伟躲在李大嘴身后,探出头来颤巍巍问道。 秦所回过头去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中是我不能理解的情感。陈伟被他的目光刺得抖了一下,讪讪的低下头。 “秦所,您以前认识严……叔?” 于燕燕微微低下头,仔细看着秦所,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查看到蛛丝马迹。 秦所站起身,点点头,他脸上是没有丝毫掩饰的直截了当的神情:“二十年。我认识他二十年了。” 我们心里一惊,严叔和秦所的关系果然印证了此前心中隐隐的猜测。两支考古队和这支神秘的职业军人组成的队伍,竟然有如此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不是你到营盘遗址前,严叔已经和你联系过了?” 于燕燕的话像刀子一般划过黑暗,逼向秦所。 秦所摇摇头:“不,我是接到匿名消息,说营盘遗址可能将遭到新一轮盗墓,这才匆忙带队……”他骤然停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看了看倒在地下、间或抽搐着的朱亮,神情有些悲哀:“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这远远超出我的预料。”秦所抬起头,声音急切了起来,“谭教授,你带队马上撤离这里,要快!没时间了!” 我们心中惴惴不安,有千百个疑问想问秦所。已经走到这里,且老魏在下面似乎发现了什么,如此离去真是让人心有不甘。但秦所的表情绝非故意耸人听闻,他迫切的表达着一种信息,似乎有难言之隐。 “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我立刻带队离开。” 谭教授的声音一如往日的平静。思路依然清晰。 秦所的胸口起伏不定地喘息着,他思考了片刻,开口道:“我……” “谁也不许离开。”一支黑洞洞的枪管在黑暗中举起,对着秦所。 持枪者的声音熟悉而又有着陌生的冷酷:“埂子,现在该你接管队伍了,照顾好严叔。” 我们向那个人望去,那个人身材并不高大,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影却隐隐透着一股阴森之气。曾经蹲在一起吃饭的人,曾经拿着刷子清扫文物说笑的人,曾经患难与共的人,曾经让李大嘴心心念念想讨好的人,终于在这个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现出真身了。 “高宏!原来内鬼是你!”李大嘴一声怒吼,抬起胳膊向高宏走了几步。窦淼一把拉住他,将他拖了回来。 李大嘴在窦淼的胳膊后挣扎着,扬起满脸的愤怒:“狗娘养的,你为什么要当叛徒?” 高宏脸色如常:“每个到这里的人都在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吗?谁比谁更高尚,谁比谁更卑劣呢?”他的枪口在秦所面前晃了晃,“你如果再煽动队伍撤退,别怪我不客气。” 秦所摇摇头,低声道:“你根本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高宏环顾了一下我们,笑了笑:“这才是乐趣所在。我是读书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暴力。但是我要提醒你们,服从命令,别忘了小祁的下场。”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惊,我注意到于燕燕握紧了左拳,无声无息中有些颤抖。老李挡在于燕燕身前——高宏绝非一般角色。他斯文的外表下有一种暗涌的冷酷,我相信他的话并不是简单的恫吓。连躺在地上的老魏都意识到了,伸手拉住于燕燕的脚。 老六和埂子耳语了几句,走上前一步叫道:“陈伟!” 躲在人群中的陈伟听到喊他的名字,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他期期艾艾地抬起头,嗫嚅道:“什……什么?” 老六咧嘴一笑:“交出来吧。” 陈伟的脸色一片死灰,仿佛垂死挣扎。 “交……交出来什么?” “周谦的东西。”老六漆黑的烟牙露了出来,回头看看脸色紧绷得埂子,一脸邀功请赏的得意。 “你表弟小田从S大考古系带出来的黑布包,交出来吧。” 埂子低声如是说道。 “小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窦淼见我一脸疑惑,轻声道:“起风沙那天,老魏在帐篷里讲了一个《考古系魅影》的故事。” 我恍然大悟。那个曾经让我们笑得乐不可支的故事主角就是小田,想不到小田竟然是陈伟的表弟。我已经想不起来在老魏绘声绘色描述他的英雄事迹时,陈伟是怎样的表情,是否心怀鬼胎的和我们一起大笑。当然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小田决定盗窃考古系的始作俑者正是陈伟。作为回报,小田答应他将库房里的黑布包带出来。那个黑布包被小田随身揣在内衣口袋里,并没有被公安人员查出。 想起周谦那张惨白的脸和死时仰望苍天的双眼,我心中一酸,随即想到这个黑布包必定非同寻常,其中的秘密也许正是我们苦苦寻找的答案之一。 陈伟意识到已经无法隐瞒,他苦笑了一下,慢慢走出人群。 “老六,我不该信任你。” 老六用手背蹭了蹭下巴,嘿嘿一笑:“像我们这种奔钱而来的亡命之徒不能谈感情,谈感情伤钱。” 陈伟踱着脚步,缓缓道:“这黑布包你们拿到也没有用。因为里面是……” 老魏听着入神,在地上半撑起身子张大嘴巴道:“是什么?是不是另一份契誓?” 陈伟摇摇头:“不,是一份吐火罗语的羊皮纸文书。” 他站在悬崖边缘,从怀中掏出黑布包晃了一下,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他的手指从里面小心的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像是一种舞台上做展览的艺术姿态,骄傲的将它悬在胸前。 “这是一份用针刺后,用血涂过的吐火罗语文书。除了我,没人可以读懂。得到并且读懂这份文书后,我下定决心不顾一切的要来到营盘遗址。我的梦想,就在其中。” “未必只有你能读懂吧,”高宏脸上挂着讥诮,带着明显轻视的神情,“秦所也可以阅读吐火罗文字。” “哦,”陈伟点点头,“你提醒了我。” 他微微一笑,眼神中充满诡谲和狂热。他的手臂忽然高高扬起,瘦小黑暗的身影像是在悬崖边凝立的一尊雕像。 “离开崖边!” “别做傻事!” 几乎是同时,埂子和老六像是预感到陈伟要做什么,齐齐叫了出来。 陈伟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他的手指一松,那张涂满鲜血文字的羊皮纸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无力地浮游片刻,随即飘飘荡荡向崖底坠去。 埂子和老六大惊失色,连高宏都是一脸诧异。他们急匆匆奔向崖边,愤恨无力地看着羊皮纸无声无息的坠入黑暗中。 高宏回头咬牙切齿道:“你知道光是这张羊皮纸,国外买家肯出多少美金吗?” 陈伟昂起头,轻蔑道:“现在只有我知道羊皮纸上的秘密。你们这些俗人,眼中只有金钱这种最无用的东西。你们根本不知道这里埋藏着什么,根本不知道我要追寻的梦想是什么。它可能改变整个人类的历程,更会让我成为这世界上最伟大、最有力的人。” 埂子低声道:“如果不是你还有用,我会立刻一枪崩了你。” 陈伟点点头:“我知道,”他脸色如常,“我当然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但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自己犯的错误。” 埂子从崖边抬起身子,烦躁地在台地上来回走了几步,似乎想为目前的境地找到出路。他思索片刻,随即走到老魏身边用脚捅了捅他。 “魏其芳,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老魏哼哼唧唧起来,我心里一痛,正要上前,谭教授已经挺身隔开了老魏和埂子。 “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队员,和严先生一样。” 埂子有些暴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好,好,请魏博士告诉我们,他在下面发现了什么。” 躺在地上的老魏向我和老李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吁了口气,知道他刚才是在装可怜。 谭教授的目光望向老魏:“其芳。” 老魏会意,手撑在地上奋力坐起,沉吟道:“我下坠的时候速度很快,手电筒和我是同时落下的。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刚才所在位置的上方,应该是壁画。”他抬起头,眼睛熠熠生光,“谭教授,这里的崖壁上竟然有壁画。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的,就有刚才我们看到的卐形图案。” 谭教授专心致志地听着,她原本微微抬起的手指下意识的屈拢起来,似乎在快速的思考这里会有壁画的含义。 埂子暴怒的情绪逐渐控制住了,他没有刚才那么嚣张的暴躁,人也客气了些:“谭教授,这里的悬崖下是深渊,崖壁上做壁画是很危险的事情,尤其在几千年之前。这……这说不通啊。您认为我们是不是该下去看看?” 谭教授没有回答,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们都没吭声,只有老魏和老李偶尔低声交谈一下,大概是在讨论。 老六终于按捺不住,张口问道:“我说谭教授,您这想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哦,”谭教授歉意地笑了一下,“是的,下去看这个遗迹是肯定需要的。刚才我把我们营盘之行的思路整理了一下。从考古的本意来看,我们是要恢复、还原古墨山国的遗址原貌和文化形态。3800年前的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一直是个谜,而在公元四世纪左右,楼兰和古墨山国几乎一夜空城,这是一直困扰我们的问题,到现在也没有定论。随着我们到达营盘以及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我越来越感觉到,古墨山国的消失似乎并不是偶然的。秦所对古墨山国是小河-古墓沟墓地文化后人祭司所建的结论不无道理,他们似乎从上古时期就遗留下来一些秘密。这些秘密可能是解读古墨山国的消失有关,也可能是触及一些我们尚无法定论的领域——比如卐形图案指向的重生信念和古墓沟墓地以太阳历法作为殉葬墓地的行为……古国的消失以及北疆早期人类对重生的笃信,这是困惑我们最大的两个谜团。” “谭教授!”小飞激动地打断了她的阐述,“您还记得在沙漠中那个百米深渊旁,严叔提到过古墓沟墓地是进入这里的密码吗?那是因为我们曾经独自下过这里,曾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发现了和古墓沟墓地俯视图相同的壁画构图!六个中心,外面有七层放射性的环圆!所以严叔一直坚信……” “小飞!”埂子粗暴的打断他,“别多嘴!” 谭教授淡淡一笑:“现在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你们的目的是盗掘文物,我们的目的是发现遗迹的文化意义,对历史谜团作出解释。如果现在还遮遮掩掩,我想我们谁也无法解开这里的秘密,甚至连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埂子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谭教授说的不无道理:“谭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那个七层圆环图在被我们发现后,像是被什么抹掉了一样,我们再去寻找时怎么都是迷路,找不到了。” 坐在地上的老魏此刻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谭教授,”他喘息了一下,像是想平复自己激动的心绪,“我想起来了,刚才我看到的壁画中,有圆形的图案,不止一个!” 谭教授久久地望着他,一时间像是被无穷尽的思绪纠缠,陷入了失语。 埂子和老六重新固定了安全点,土豆和小飞在旁边帮忙。高宏冷眼看着我们,此刻他已经俨然是严叔队伍中的人。李大嘴怒视着他,丝毫没有松懈之意。 于燕燕向高宏走了两步,高宏看着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小祁是不是你杀的?” 高宏看着于燕燕,没有回答。 她微微仰起头,脸上是安静而冷酷的神色:“我和谭教授在帐篷里谈话,听到外面小祁的一声叫喊后就是枪响。在我冲出的瞬间,跳弹擦伤了我。我一直以为是埂子杀了小祁,但是让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小祁绝不是轻举妄动的人,严叔的目的也不是杀人,那么小祁之死只有一种解释,他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从而遭到灭口。高宏,我说得对吗?” 高宏的眼睛不再和于燕燕对视,抽回目光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枪走火。”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境地,他已经不属于考古队,顿时腰板又挺直了起来,“是他不走运,在那个时刻看到我和埂子说话。古人杨朱就曾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着,你想报复我?” 于燕燕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高宏讪讪地走到埂子身边问道:“怎么样了?” “差不多可以下去了。”埂子简洁道。 埂子看了看老魏和老李,指了指李大嘴道:“你,下去。” 我站起身,奋力抢在前面道:“我去。” 老李推了推我,一脸不屑道:“小样儿,看你哥哥我大显神威吧。” 他在身上系好安全带,头上戴了顶灯,深呼吸了一口气。老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小心,千万别勉强自己。” 老李做了个OK的手势,慢慢趴着岩壁沉下身子,接着开始下降。我们趴在悬崖边上,关切地看着老李的身子慢慢沉入黑暗。他头顶一小簇微光在庞大的黑暗虚空里显得如此渺小,甚至无法看清他的身形。 “好了,停!”李大嘴的叫声在下面远远传来,“我靠……你们没下来看的损失可大了!可以递探管了!” 我打开与探管摄像头相连的笔记本,埂子和老魏等人将探管递了下去。屏幕上显示摄像头掠过那些粗糙的岩壁,黑黝黝的让人心惊。下降了一段时间以后,看到了李大嘴试图抓住探管的手,同时听到李大嘴下面传来的叫声:“右下右下,再来点!” 谭教授坐在我身边,关切地看着屏幕。我抬头望了望,看到秦所依然坐在严叔身边,沉默不语。谭教授注意到我的目光,也看了过去:“老秦,您也过来看看吧。” 秦所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走到我们旁边。 老李的手终于抓住了探管,喊了一声“停”。我们在屏幕上看到老李的手牵引着探头掠过岩壁。从老魏的角度看,李大嘴是双脚撑在岩壁上,弓起身子,尽力让探头照到比较大的角度。 老魏喊了一声:“你悠着点!” 老李没出声,从屏幕上看,他已经将探管上的摄像头尽力对着岩壁上的图案。他先是给了一个壁画最大化的全景,然后一一掠过每个图案。在那个时刻,我陡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地下千米的黑暗之处,全心全意的被屏幕上的壁画所吸引了。 这种震撼,让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激动的颤抖。当我扭头去看秦所和谭教授时,我发现谭教授和我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图案,呼吸急促。 这是一个由七个圆组成的壁画群。第一个圆的中心里是笔法古朴描绘出的人群,跪在地上向上天膜拜,似乎是某种仪式。第二个圆较小,以它为中心,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分别有人群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对圆心呈离散状。第三个和第四个圆的周围隐匿了其他方向的人群,只记录了向右侧方向行进的人群的状态。尽管是象征式的,仍能看出这种行进的艰辛,生老病死,沿途交替。第六个圆描绘的是这群人走回圆心的情形。为首的人跪在圆心中的地上,在他的身后是一群姿态各异,手持某种物品的人。在他们身侧,频繁的出现类似卐型和十型的图案,尤其是“十”形图案,不仅大量出现,且四个角的边缘各有一个小“-”形描绘。最后一个圆,也是第七个圆中没有过多的图案,只描绘了一双眼睛,微微睁开,又似在阖拢。 老六和埂子凑在我们身边看着,土豆实在是按捺不住,开口道:“这,这都什么鬼东西啊?几个大圆,画的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又刻在岩壁上,都没法扒下来拿走!” 老六伸手抽了一下土豆的耳朵,斥道:“眼窝子浅,你懂什么!肥货在后面,这是地图,懂不?” 埂子瞪了一下两个人,两人立刻低头不语了。自从严叔陷入昏迷,埂子俨然成为团队的新首领。他没有说话,只是询问地望向谭教授和秦所。 谭教授深深吸了口气:“老秦,您觉得这几幅壁画寓意了什么?” 秦所的精神有点蔫,我注意到他一直不停地握拳又松开,下意识的反复做这个动作。听到谭教授问他,他打起精神道:“我想,这跟历法有关。‘十’型图案是被记载为测量大地和天时关系的工具,早期人类经常会用这种木质结构的工具做基本的天文、地理测量。” “对!”老魏的大头不知道何时冒了出来,“莫勒切克的昆仑山岩画上也曾出现过这种图案。” 他的眸子在黑暗中晶晶发亮,浑然忘记身上的疼痛:“这个族群与太阳、时间、历法有着不解之缘!我想,这也是这个族群存在的信仰基础。谭教授,您说呢?” 谭教授站起身来,缓缓环顾了四周。她的目光中既有迷惘也有欢喜,仿佛见到谜底,又恍如游荡在充满时间遗迹的神秘世界里。 “这真的是神迹。”她低声道。 从查海洋到严叔,他们都曾询问过谭允旦一个相同的问题。而谭教授始终未曾给过确定的回答。同所有老一代的考古学家一样,谭教授笃信科学和知识的力量,她的信念中对这样的问题早有定论。 有关神的存在问题像是一道迷宫里的光,从百年年前到现在不曾熄灭。这道光甚至照耀在人类漫长缓慢的进化发展史中,鼓舞着人类在最艰难的时光里依然心怀希望。那些我们曾经在各地挖出的祭祀用具,就是人类祈求上天垂悯的遗迹。我和我的两位师兄一样,对先祖的遗念心怀敬意,却并不相信神的存在。在我们看来,只有那些能用方法论进行推理验证的、能放在阳光下脚踏实地去认知的东西才是真实的。而眼下谭教授陡然口出此言,让我们大吃一惊之余,不免深陷疑惑。 “谭教授,难道您也意识到了……” 与我们的疑惑不同,秦所的一反他萎靡不振的神情,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看着谭教授。他搓了搓双手,原地走了几步,像是满腔的激情无处寄托。片刻后他的双手再次握了起来,仿佛下定决心道:“我们第一次进这个洞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壁画群。当时我们讨论了很久,最后我们得出了一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结论。谭教授,如果说这个壁画可能将颠覆我们对人类历程的认识可能也不为过。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些壁画?”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两位考古学家的对话里隐藏着何种玄机。老魏手抚着下巴,皱眉凝思,似乎在思绪上想奋力追赶两位前辈。最终他还是有些沮丧地放下了手,彻底放弃了揣度藏书网的念头。 老六、高宏和埂子耳语了几句,埂子走上前来说道:“这个壁画是否……是否指出了古墨山国真正的墓地遗址所在?” 窦淼冷言相对:“你们并不关心壁画的文化意义,只是想从古墓中捞一笔吧?” 老六伸手揪起窦淼的衣领,口中的烟气冲得人发晕:“小崽子,你给我闭嘴!好狗不挡道!” 窦淼并不惊慌,回头对我笑道:“小梁,你看他是不是长了一张狗脸,还有一双狗眼?” 这话说出来居然很押韵,用窦淼那种我行我素的冷笑话口吻说出时让人忍不住想发笑。老六脸色一紧,扬起胳膊就要打人。埂子不耐烦地伸手将老六拎了起来,摔到自己身后。老六讪讪地扑了扑袖子,瞪着窦淼,嘴里低声咒骂不休。 “秦所,谭教授,我们都是粗人。不瞒您说,我们跟着严叔出来干时早有约定,他念想着让老婆复活,我们其他兄弟是奔着墓葬里的物什来的——弄一批走,哥几个下半辈子混口饭吃。这下面一定有大货,您等都是文化人,要考古的话随您怎么考,我们只取我们想要的物什,大家没必要弄得急赤白眼、你死我活的对不?眼下都这德性了,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严叔又在昏迷,我没那么大耐性陪您玩。您给句实话,这壁画看出点门道没?” 谭教授沉吟片刻,刚要张口说话,秦所却一伸胳膊拦住她,不徐不疾地吐出几句话:“埂子,既然都是明白人,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我跟我的考古队进过这里,并且我们到过对岸。你想要的东西,就在对面。” 埂子狐疑地看了看秦所,又眯着眼睛向对岸黑暗深处的微光瞄了瞄。老六凑上来对埂子低声道:“埂哥,刚才魏其芳那小子拼了小命向那边跑去,我看他还是有点墨水的,这对面肯定有内容。” 埂子思考了一会,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严叔,终于下决心道:“我们都到对面去!秦所,上一次你们怎么过去的?” 秦所低声道:“跟我来。” 他沿着崖边走了约三十多步,停下脚步道:“我们在这里做了一个拉索,这里离对面的悬崖距离最近。” 手电光的照射下,果然看到了两条并行的绳索,固定在安全点上,连接着两岸。 第十九章 枯骨浮云
当黄昏封闭了神的眼睛 和墙边的门户, 请守护我的安宁,远离黑暗中的 睡眠者。 ——埃及《亡灵书》 李大嘴被拉上来后,先是急着问老魏道:“怎么样,壁画有什么结论?” 老魏摇摇头,看了看正在交代事情的埂子:“谭教授和秦所有些想法。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到对岸去了。” 李大嘴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怎么过去?” 我们身畔的埂子已经和老六交代完事情,拍了拍手引起大家注意:“大家听好了,现在我们要全部到对面去。第一批人由老六带着你们过去,想活命的就仔细听他告诉你们怎么操作。然后安全带和快扣会拉返回来,第二批人戴上过去。我最后带着严叔过去,都听明白了?” 我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谭教授,谭教授向我轻轻点点头,示意我她可以做到。我和谭教授、于燕燕被分在第二批,精壮的男性都被分在第一批。 我站在黑暗无边的悬崖上,看着他们系上安全带,在老六的带领下一一向对岸滑去。看到老魏顶着硕大的头颅,奋力在深渊上空的一线间奋力向对岸滑去时,我内心不禁悲哀地想到,考古工作者或许是这地球上仅存的超人了。 我依然记得那时站在深渊边缘我的小小身影,那种焦灼、恐惧和莫名的兴奋与期待。这个深渊像是一道暗喻的裂隙,横亘在当下时间里充满探索欲的我们与过去无数时光里弥散的谜团。 “谭老师,”我接过拉回的安全带装备,一边慢慢系在身上,一边低声道,“我们在追寻什么呢?一切好像都是虚无而荒谬的。” 谭教授干而瘦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她在昏暗中凝视着我:“我们在追寻的是人类被遗失的记忆和时间。孩子,所有的旅程都是孤独的。别害怕,用你的勇气走下去。” 我向对岸望去,已经着陆的李大嘴和魏大头正起劲地向我们挥手,示意我们快点过去。 我听见身后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扭头向身后看去时,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与我想象的不同,从绳索上滑过时竟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和刺激。仿佛死亡就在我的下方,我却尖叫着一闪而过,抵达彼岸。仿佛受到壁画的鼓舞,大家一扫往日阴霾的气氛,各怀目的地兴奋起来。 李大嘴拉了拉老魏的袖子:“等下和谭教授好好研讨一下壁画的事情,我总觉得这壁画背后有深意。” 老魏沉吟着点点头:“岂止是有深意,看谭教授和秦所的样子,我觉得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看,埂子要带严叔过来了。” 或许是因为严叔的舍命相救,老魏对严叔分外关注。我们向对面望去,埂子正在给严叔系安全带。小飞站在躺着的朱亮身边,他们几个似乎在商量是否要将朱亮也带过来。很快,商量显然有了结果,小飞给朱亮也系上了安全带,被埂子挂在绳索上。很快,小飞带着朱亮小心翼翼地滑了过来。 我们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人在绳索上缓慢地向我们这边移动过来。行到一半的时候,小飞忽然停住了。 埂子直起脖子叫道:“小飞,你搞什么飞机?” 小飞回过头去,声音有些恐惧:“埂哥,这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埂子暴躁地一挥手:“管他娘的什么东西,你先过去!” 小飞颤声道:“我,我动不了……” 小飞带着朱亮在绳索上挣扎了片刻,眼睛却时不时瞄向下面。李大嘴拿应急灯向下面照去,灯光映亮的黝黑崖壁拥着亘古不变的浩荡空间,一切静默无语。 小飞的眼睛向下面仔细打量了一会,终于松了口气,晃晃身形,带着朱亮向我们滑来。 老六咧嘴笑道:“小飞,我看你个没种的又欠抽了。” 小飞耷拉着脑袋,把朱亮放在地上,伸手解开了快扣。 “我真以为我看到了……唉,算了。” 他怏怏不乐地转过身,向埂子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过来了。 埂子手脚麻利地将严叔和自己连接在一起,挂在绳索上,身形潇洒地快速滑了过来。他解开快扣,小心翼翼地将严叔放在离崖边较远的安全地带,抬头对小飞叱责道:“在滑行时停在高空是最要不得的,你小命不想要了?” 小飞低着头,嗫嚅道:“埂哥,我错了。” 看到埂子着陆,老六已经带着土豆迫不及待向曾看到微光的地方跑去。不知是因为距离近了还是角度问题,此刻望过去,曾经的微光已经荡然无存。我心里一阵隐隐的不安,说不出原因。 “埂子!埂子!埂子!” 老六声嘶力竭的嚎叫打断了我的思绪。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慌乱。埂子对小飞道:“你留在这里照顾严叔。” 秦所推了一把小飞:“你跟埂子一起去,我在这里照顾两个病人。” 他似乎察觉到埂子的怀疑,苦笑道:“一个是我的老友,一个是我的队员,我能对他们做什么?” 老六的嚎叫还在持续,埂子不再犹豫,点点头,向前面跑去。 我们下意识地跟随上他,在这黑暗里待的时间越久,无法遏制的恐惧和巨大的孤独感像是经久不散的阴霾,让人心神俱乱。 老六和土豆僵直地站在那里。我第一次在亡命之徒的眼中看到了畏惧和战栗。土豆颤巍巍地转过身,目光呆滞,他想张口向埂子说些什么,喉咙却嘶哑无声。 埂子举着应急灯,大踏步走了上去。他目光严厉地看了看老六和土豆,伸手推开他们。 老六和土豆身影闪开后,给灯光让出了一条通道。 在灯光映亮前方的一瞬间,我未必相信这世界有神,但我相信了这世界上一定有所谓的恶鬼。窒息和恐惧让我咬紧了牙关,我听到身边有人低低的“啊”了一声,像是一个哀婉悠远的叹息,却又似对狰狞黑暗的畏缩。 惨白的应急灯光映出两具尸体,其中一个僵硬地倒在地上,另一个则是坐靠在岩壁上,两条腿无力的瘫着。 灯光清楚地照在地面的人体上。 确切地说,那已经不是一个人。它是半幅白骨、半幅血肉组成的一个静态陈列。残存的衣物依稀可辨,尸体上的脸被啃噬掉了大半面,只留有隐约可辨的下巴和一只眼睛。 坐在岩壁边的尸体相对完整些,只是整张脸似乎被血浸泡过,鲜艳而灿烂。我从服饰上认出了他——汪嘉宇。 出人意料的是,埂子并没有走向我们熟悉的汪嘉宇,而是在陌生的尸体边蹲下。他缓缓伸出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抚过尸体上仅存的一只眼睛,阖拢他的眼帘。 埂子脸上的肌肉不停颤抖着,激动和愤怒远远超过了他的恐惧。他的下颚紧绷着,低声道:“小全,我的兄弟。” “他还活着!” 蹲在汪嘉宇身边的于燕燕叫了起来,抬头望向我们。 “他还有脉搏,”于燕燕的声音有些激动,她伸手摇晃了一下汪嘉宇的身体,急促的叫道,“汪嘉宇,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向前走了几步,围在汪嘉宇身边。这时我才看清楚,无法解释。要是我真能活着出去,一定改行——不做考古,不做古生物研究,就在S大门口开个摊子专卖假古董。”李大嘴伸手撸了撸头发,“我要弃暗投明。” 李大嘴和窦淼在树边说话时,我和老魏以及谭教授已经开始俯身察看白骨的遗存状况。我们抽检了几具尸骨,基本都已不成形,不似外力破坏,而是骨头的自然散落。从骨骼形态来判断死者年龄,各个年龄段都有。尤其是当我在骸骨中发现一具小小的幼儿尸骨时,心情悲伤而沉重。 老魏扶了扶眼镜,轻声感叹道:“这像是一场浩劫。” 他手指移动的时候,带动了另一只手中的电筒晃动。在手电光掠过面前白骨的刹那,我意外看到了一个异常情况。我没理会老魏哀婉的心情,从他手中夺过电筒,向骨堆中照去。 一截竖在骨堆中的肱骨被我拾取起来,从骨骼的生长度来看,这应当是一个10~15岁左右未成年人的骸骨。 我正要将肱骨递给谭教授察看,忽然听到李大嘴“啊”的一声大叫,在我们身处的这诡异场景中显得突兀而让人心惊。 我们转身望过去,李大嘴正呆呆地站在树边,连一向玩世不恭的窦淼也呆立在那里。老魏想缓和一下气氛,干笑道:“你没事别一惊一乍,我们没被困死在这里,倒要被你吓死了。” 老李的脸上是震惊和迷茫的神色,他缓缓伸出手,颤巍巍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埂子等人围了过来,以应急灯为中心形成了一圈人影。 老六低头看了看李大嘴的手心,咧嘴道:“不就是点皮外伤,流了点血吗?” 小飞人单纯而热心,连忙准备从包里找纱布。他手忙脚乱地寻找时才想起,我们的装备和包裹都留在崖边严叔那里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道:“暂时没纱布。” 老李摇摇头:“不,我没有受伤。我刚才是——”他迷茫的目光移向巨树,颤巍巍道,“我摸了这棵树。” 李大嘴手心的血液呈黑红黏稠状,看上去有些恶心。老李的话音刚落,应急灯和手电筒的光立刻全部都集中到巨树身上。交织起来的光线映亮了巨树的一部分,苍老枯败的树皮像是一张张狞笑崩裂的脸,紧紧贴在树干上。 窦淼有些迟疑道:“刚才……我刮了一小块树皮下来做样本。” 灯光已经找到了窦淼取样的地方。依稀可见,那块破损的树皮处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古树的泪水,又像是一个隐晦的诅咒。我们站在树边,肃穆无声。这棵树曾经生长在千米地下,极大繁盛后又枯死。在它的身畔是铺陈无边的白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如何能想象到这样一幅无法解释的场景?就算亲眼所见,又如何能解释这浩瀚诡异的场景? 埂子抓了抓头发,在树干前来回踱了几步,开口问道:“你们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这他妈是扯淡!值钱的墓葬没见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怪事不断!陈伟!” 陈伟听到埂子叫他的名字,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问道:“什么事?” 埂子拔出手枪,快步走到他身边,抵住他的额头:“这次我不跟你演双簧戏,咱们来真的。我不管你的羊皮纸是偷来抢来的,你他妈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伟的双手举起,目光闪烁了一下:“我……” 埂子的保险打开了,咔嗒一声,让陈伟又颤抖了一下。 “其实羊皮纸上所记大都语焉不详,且有很多生僻字无法辨认。”陈伟磕磕巴巴道,“我,我只能读懂大概。” 埂子摇了摇头,沉声道:“别玩花样,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这棵树是用血肉滋养的死树!”陈伟翻着白眼,看着头顶扣在扳机上的埂子的手,快速说道,“羊皮纸上的记载说,死神降临了古墨山国,死亡不断发生,最终国度灭亡。掌管重生的祭司,与上天做了约定,他们将死者堆积在死树边,将灵魂寄居在这树中。守护重生契约的祭司们则再次四方行走,确保时机来临时能够有幸存的祭司后代回到这里,实施复生的法术。古墨山国的居者,就是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建造者的后人。” “这些祭司果然不止一个人,她们是一个群体,并且将这个守护秘密代代相传?”魏大头扶了扶眼镜,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陈伟点点头。 老魏转向李大嘴:“这就解释了……” 李大嘴点点头,接口道:“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在金坛能挖到一个黑衣墓。四方……她们是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走的吗?” 土豆打断了李大嘴的话:“别问这些 6ca1." >没用的……陈伟,这么说重生是真有这回事?” 陈伟点点头,看着埂子几乎哭了出来:“是的。而且重生的圣殿,就在这地下。如果埂哥您杀了我,就再也不能去重生的圣殿了。那里才是古墨山国财富的存放地。” 埂子思忖了片刻,终于缓缓放下了手枪。陈伟一下子跌坐在地,喘息不已,满头的冷汗。 “带我们去重生圣殿。”埂子的声音冷冷响起。 陈伟这回是真的哭了出来:“我不知道重生圣殿在哪里,真的不知道。羊皮纸上的记载说,到了死树这里,会有神指引前往重生圣殿的道路。” 我悄悄拉过谭教授,对她耳语道:“谭教授,刚才我在骨堆里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您看。” 我将手中的肱骨递给谭教授,她的目光掠过骨头,仔细察看。片刻后,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根长骨上有齿痕,死者生前被啃噬过。” 她低声道。 我点点头,眼睛望着不远处正在哭丧着脸和埂子说话的陈伟:“我认为如果我们查看更多的样本,一定能找出更多有这种齿痕的骨头。” 老魏和老李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谭教授的目光从手中的肱骨转向白骨平原,沉吟片刻:“这里的情况不符合任何一种葬俗。从尸骨的堆积形态来看,这不像是祭祀奉献,更像是一场放逐和遗弃。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这里成为最后的栖身之地。如果陈伟没有对我们说谎,那这些尸骨的主人,应该都是古墨山国的居民。” 老李的嘴巴抖了半天,抖出一句话:“会,会发生什么?” “非常悲惨而恐怖的事情,也许其中的内情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谭教授轻轻吁出一口气,似乎在感喟。她的目光缓缓望向那棵苍凉巨树,轻声道:“这棵树,真的是寄居灵魂的死树,等待唤醒和重生的吗?” 我想起在石室内与于燕燕的奇特经历还没有告诉谭教授和两位大神师兄,便开口道:“我陪于燕燕去方便的时候,其实我们是去查看燕燕姐的一个疑惑。我们在发现秦所等人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石室,里面的女人已经死了。” “在她身上的伤口处,有人类的齿痕。”于燕燕的声音骤然在黑暗中响起,音量不高,但足以让我们听到这冷冷的话语,“她是秦所的手下。谭教授,进到这里以后我明白了,秦所他们曾经来过这里。他们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食物匮乏,而是一种病态。” 老魏和老李刚接过有齿痕的肱骨,拿在手里仔细查看。听到于燕燕的话,两人手一缩,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难道……难道是……”老魏的多边形脸变得惨白,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谭教授点点头,凝视着地上的骨头:“我想这些古墨山国的先民们大费周章地进入地下,死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种‘病’。在他们死前,一定经历了血腥的自相残杀,最终尸骨堆积在这里。他们意识到了这种‘病’和灭亡的命运,便将希望寄托在重生上。” 于燕燕补充了一句:“我相信,秦所他们已经感染了。” 老李看了一眼骨头上的齿痕,再也忍耐不住,转过身去吐了起来。我的心中一阵冰凉,宁可对着正在呕吐的李大嘴,也不愿再回头看那片白骨平原。 “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于燕燕和谭教授几乎同时说了出来。 这时小飞的声音远远响起。 “谭教授,你们过来!李仁熙有发现!” 李仁熙还是那个样子,脖子上斜挂着干粮和水,笑嘻嘻的脸庞像无忧的儿童。他的手指执著的指向巨树背后的黑暗处,口中吱吱呀呀说个不停。 高宏在旁边翻译道,“他说这里有条船,将载着亡灵渡过死亡之海,奔赴重生,直至永生。” 老六向地上吐了口口水,讥笑道:“要是真能重生,这也不会躺着这么多骨头架子。还有船?在沙漠的地下会有船?我看你们考古队里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片刻后,埂子和土豆带着应急灯从树后出现了。他的脚踏在白骨之上,脸上是一片难以置信的迷惘神色,对我们喊道:“谭教授,这里真的有艘船!” 随着他的灯光,我们踉跄着奔向树后。灯光折过树干,在地上投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在明灭不定的白骨堆上,老魏在惶急的奔跑中差点摔倒。他想伸手扶住树干稳住身形,就在手要接触到大树时却又畏惧的收回手。李大嘴拉住他,低声道:“树又不咬人,你怕什么?” 老魏喘息了一下,摇摇头:“这里太阴森了。我参与过多次遗存发掘工作,从来没有遇过这么诡异、这么阴森的世界。” 李大嘴歪着嘴笑了一下:“在库尔勒时,你不是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天天想着钻进营盘吗?老魏,人得认命。去看看船吧,看看这沙漠地下的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我想象的不同,这并不是我们曾经见过的舟型棺或它的变型。这是一艘真正的船,长度约为九米左右,宽三米。船与中原水域居民所制的船样基本接近,但没有桅杆和帆。船上配有木桨,均已朽坏。我们围在船边,在这艘无法解释的船前目瞪口呆地看着。 “他们真的造了一条船,并且费尽心思带入了地下。”老魏哀叹了一声,“这船,真的可以载着亡灵渡过死亡之海么?” 埂子想爬上船去看看,谭教授伸手拉住了他:“别上去,这船的位置很危险,不安全。” 我这才注意到,船边就是悬崖。这里的地势向悬崖边呈倾斜状,船就停放在这个微微倾斜的地面上,船头对着深渊,仿佛这船就是为了进入深渊而准备的。在这黑暗的崖边,船头倾斜对着虚无深远的深渊,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阴森的白骨场仿佛是黑暗地下里的一个孤岛。沿着崖边向前望去,大裂隙将这里与别处隔开,像一个静谧的摇篮,怀抱着亡者的骸骨。船静静停泊在崖边,安然沉睡着。 老六拍了拍船,上下打量一番:“这玩意儿就是太大了,要是小点,咱们给顺出去,还能卖点钱。” “无知。”陈伟低声道。 老六一向乐于欺软怕硬,见陈伟这么说,立刻瞪起眼睛道:“你说啥?” “我说你无知。”陈伟冷冷一笑,“你眼中只有钱这种世间无用的东西,却看不到近在咫尺的真正财富。墨山国地下蕴含的秘密和力量,足可以使我,或者你们,成为这世界的主宰。” 老六想了想,伸起的手软了下去,悻悻道:“净说些有的没的,光知道吹牛。” 李大嘴一直在观察这艘船,他犹疑着对我说道:“梁珂,这船沿上好像有血迹。” 船沿上的血迹分为两种,一种是发黑的,看上去年代久远。另一种颜色尚为鲜艳,呈暗红凝固状。 于燕燕和埂子凑上去看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 “我把应急灯给你,上去看下。”埂子对于燕燕说道。 于燕燕点点头,接过应急灯,一脚踩到埂子曲起的膝盖上,用灯光扫过船的内部。片刻后,她下来了。 “里面有两个死者,其中一位是裴风格裴研究员——我见过他的相片。另一位应该是你们的人。”于燕燕对埂子如是说道。 埂子脸上的肌肉紧缩了一下,低声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埂子,谭教授和我都建议迅速撤离这里。”于燕燕的表情异常冷峻,“还记得刚进石门时,秦所以性命相胁不想让我们进来么?他说这里是地狱,他没说谎。” “我是问你,”埂子的表情凶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怎么死的?” “他们两个身上都有伤,伤至露骨,有被相互啃噬过的痕迹。从死者的姿态上来看,应该是你们的人先枪杀了裴研究院,然后自杀。” 埂子一把夺过于燕燕手里的应急灯,对老六道:“蹲下。” 老六听话的曲下一条腿,让埂子踩了上去。埂子用应急灯查看了一会,我们心里七上八下,静默无声地仰望着他的表情。 埂子很快下来了,简洁道:“立刻撤退。不仅仅是离开这里,我们必须原路返回到地面上。” 土豆心有不甘,嘀嘀咕咕道:“严叔……不会同意的。” “严叔会同意的。”埂子冷冷看着土豆,“从小全到孟刚,他们死得都异常蹊跷。这里不对,感觉会有大事发生。如果你想留在这里请便,我不强求。” 土豆看了看老六和小飞,老六低声道:“我早说该收手,这里发不了财,赔上命倒是大有可能。” 土豆悻悻地摊了一下手,垂头丧气地跟在埂子后面。 我们不再耽搁,立刻回头向严叔和秦所的方向走去。按照预先的设想,我们与严叔等人汇合后,到一号补给点取食物和水,然后返回地面。 此刻交织在心里的,是即将返回地面的兴奋、生还的庆幸和没有走到谜底终点的遗憾。我们一心向着来时方向走去,盼着早点离开这鬼气森森的黑暗地下,比任何事情都来得迫切。 “就算没找到什么重生圣殿,这趟经历也够我们吹的了。”李大嘴拉了拉我的袖子,安慰我道,“你可以回去好好气气小杨他们,把咱们的光辉经历告诉他们。” 老魏没说话,脸色一直很苍白。那时我不知道,老魏心里正隐隐觉得不安,仿佛大难将至。 严叔依然躺在崖边地上,秦所坐在他身边。我们快步走了上去,秦所并没有站起来,只是眯着眼睛望着我们。 谭教授四处打量了一番,没见到朱亮的身影。向志远开口问道:“秦所,朱亮人呢?” 秦所咳嗽了一下,声音有些虚弱:“他醒了,想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那你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窦淼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们的目光集中在秦所身上,在昏暗的手电筒下果然可以看到秦所身上丝丝点点的新鲜血迹。 秦所低头看了一下,苦笑道:“哦,这我倒是没想到。”他的目光有些混乱,梦游般地望向我们,缓?缓站起身来。 “别动,”埂子手里的枪举了起来,冷冷看着他,“把你的上衣脱掉。” 秦所淡淡道:“何必脱衣勘察?既然知道了一切,你直接开..枪吧。” 埂子犹疑了一下,打开了枪的保险,却迟迟挣扎着按不下扳机。 秦所微微笑了一下,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谭教授身上:“谭教授,关于壁画的判断,相信您自己的直觉。你知道吗,其实这些亡者从未被遗弃,他们为重生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记忆。” 谭教授走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悲哀:“秦所,您……” 埂子伸手止住了谭教授,避免她和秦所接触。秦所仿佛感喟般叹息了一声,抬头面对高而黑暗的岩顶,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埂子和我们都在望着他,他的嘴角浮现了笑容,向躺在地上的严叔伸出手去。 “别碰他!” 埂子声音吼叫的同时,他手里的枪也响了起来。 秦所被子弹震得后退了两步,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子弹打中了他的胸部,鲜血顿时盛开在他的胸前,像一株被黑暗侵蚀过的玫瑰。 我大口喘息着,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秦所。 秦所的嘴角流出一丝血迹,他的眼睛睁着,向严叔的方向望去。出乎我们意料的是,秦所在弥留之际依然挣扎着向严叔伸出手去,仿佛这是一个未了而不甘心的愿望。他倒地的位置已经无法接触到严叔,但他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秦所口腔里涌出越来越多的血,几乎阻塞了他的呼吸,也让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倍加艰难。 “原谅我。” 我听见秦所最后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血漫过的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吐出这句话。 “原谅我。” 秦所再次重复了一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弱,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他的双眼一直望着严叔,口边的血迹让他原本儒雅英俊的脸孔显得狰狞凌厉。即便他已经故去,那种让人畏惧的力量却仿佛并没有消失。 “接,接下来干什么?”陈伟结结巴巴地向埂子问道。 “原路返回,所有人跟我走。我带严叔,其他人管好自己。” 埂子的话明确而毋庸置疑。他一边扶起严叔,一边将老六叫了过来,示意他打前站。 “可是,我,我们怎么返回呢?”陈伟不太流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喜,我清晰的感觉到了,这声音的颤抖绝非因为目睹秦所死亡而带来的恐惧。 埂子抬起头,有些不耐烦道:“废话,当时是从拉索处再滑回去。” 小飞的惊恐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埂哥,你看……” 顺着小飞举起的光源,能清楚地看到原本连接两岸的拉索已经被割断。原本一线相连的悬崖两岸如今光秃秃,只有安全点上的膨胀螺丝孤独的凸立着。 埂子的手指插进头发,焦躁地揪了两下,“狗日的,狗日的!他干得太绝了!” 他转过身,对小飞吩咐道:“把装备包拿过来,我要荡到对岸,重新进行连接。” 陈伟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声音极力克制着喜悦:“装备包,给养包,所有的都不见了。埂哥,我们命中注定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柄大锤,结结实实夯在我们心头。那一刻所有的眼睛都意识到,在崖边相对平荡的地面上,原本堆放在一起的装备包和补给包都不见了。 因为刚刚出发时的目标离此处不远,且这里又有人看管,所以大家都是轻装简行。但我们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秦所竟然能做得这么彻底决绝。 “从进来开始,他就决定了不让我们回去。”老魏苍白的多边形脸凝视着地上秦所的尸体,声音轻而悲哀。 埂子像是困兽般原地打转,终于忍耐不住,冲到秦所的尸体边向他猛踢了几脚。他的愤怒并没有随着这几脚而消失,相反却累加到了极限。埂子咬牙切齿地喘息了两口,掏出手枪,表情凶恶。 他再次向秦所的尸体射击了两颗子弹泄愤,口中狂叫着:“骗子!懦夫!狗娘养的!” 秦所的尸体任凭埂子怎样泄愤,都已冰冷静止。埂子血红的脸色让他最终不堪重负,抓住自己的头,痛苦而沮丧地蹲了下去。 我们绝望无声地站在崖边,严叔依然昏迷着。那时我心底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严叔是醒着的话,他一定有办法带我们逃离这个地狱。 连日的奔波和眼前的绝境让我觉得眩晕,我踉跄了一步,谭教授及时扶住了我,像是儿时母亲曾经对我做的那样,揽住我的肩膀。 “别担心,我们大家人都在,只要想办法,一定可以逃离这里。”谭教授轻声安慰我道。 “逃离这里?您太天真了。”陈伟的声音欢快响起,“在这里只有两个结局,永生,或永死。” 老魏和老李冷冷盯着陈伟,目光中除了鄙夷蔑视,还有渐渐燃烧起的怒火。 陈伟倒退了一步:“干,干吗看着我?” 老魏和老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几乎与此同时,我听到一阵低微而让人悚然的震颤声自崖岸下方传来。甚至来不及作出像样的思考,一个庞然大物的黑色影子已经扶摇直上,瞬间笼罩了我们。电光石火间,我听到陈伟由欢喜至绝望的惊呼:“它来了!死神来了!秦所让我们成了祭品!” 第二十章 十九年
无论我将活着为你写墓志铭, 或你未亡而我已在地下腐朽, 纵使我已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死神亦不能把你的忆念夺走。 ——威廉·莎士比亚 1980年,W先生再次返回了新疆。他的行程有三个目的,一是对古墓沟墓地做更深层次的研究发掘,二是希望找到小河墓地,同时继续寻找查海洋的尸体。XJ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博物馆两家单位以最高规格接待了这位古墓沟墓地的发现者。 W先生的随行人员中有日本的考古学家,他们以携带当时最先进的考古发掘设备为条件,争取到了考古队中的两个位置。在欢迎晚宴上,当时已经在XJ博物馆工作的钟卫红受领导委托,向W先生致欢迎辞。 钟卫红站起身后,面对W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W老师,欢迎您回到新疆。” 一语未了,钟卫红的眼圈红了,他哽咽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除了在场的日本外宾,所有人都知道W一年前带队到北疆考古的经历,也知道查海洋同志牺牲的事情,众人静默无声。钟卫红微微仰起脸,克制着内心的激荡。 “无论如何,探求真理和真相的勇气不会消失。向逝去的同志和继续前进的人们,致敬!” 钟卫红简短结束了欢迎辞,人们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晚宴简朴而热烈。文物所和博物馆的领导频频向W先生敬酒,对于双方来说他们既是朋友又是同行,此番见面,少不了把酒言欢、聊聊让人激动的古墓沟墓地遗址。古墓沟墓地的发现震惊了世界,一时间原本寂寂无闻的北疆成为全世界考古乃至文化界的聚焦。它的伟大之处不仅仅在于彰显了早期人类对天文历法的认知,更包含了人类变迁的足迹、亚欧大陆的文化交融史。 当时的XJ文物所的所长是伊尔德斯,他坐在W先生的左手边,用带有明显口音的汉语和W先生讨论着对古墓沟墓地的看法。这时,一位瘦高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W先生,久仰您的大名,很高兴见到您。”他伸手和W先生用力地握了一下,同时向伊尔德斯微微颔首致意。W先生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青春的眼眸熠熠发亮,散发着野心和勃勃探知欲。 “我有幸第一时间读到您的古墓沟墓地遗址发掘报告,结合贝格曼的回忆录,我有个想法。” “哦,”W先生坐直了身体,认真看着年轻人,“说说看。” “古墓沟墓地的圆环应该不仅仅是对太阳的一种形式模拟,更有生死循环的意义在里面。如果仅仅是历法的象征,没有必要以您所指出的‘集体殉葬’的形式来表达。他们无需以肉身参与,直接通过构造物就可以将历法的意义和对太阳的膜拜记载下来。这样一种以生命参与的形式,其中真实的含义表达了一种信仰。这种信仰超越了生死,在北疆早期人类的观念中,某种价值取向比现世的生命更为重要。同时6、7、12、36、42这些数字一定非常重要,它们频繁地出现在古墓沟墓地和小河墓地的遗存中。从数字和佉卢文、吐火罗文入手,一定可以解读有关这个文化圈的更多秘密。” W笑了出来:“看来你的想法还不少。文化圈——你为什么用这个词概括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 年轻人也微笑了出来:“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小河墓地的周围,贝格曼并没有发现人类生活的遗迹。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孤立的墓地遗址。而您在古墓沟墓地周边同样没有发现人类聚居地,考虑到您对古墓沟墓地作为一个祭祀和历法象征意义的集体殉葬的推论,我认为古墓沟墓地不是一个独立遗址的结论应当可以成立。从您的报告和贝格曼的回忆录看来,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内在的共通点很多。比如信仰,比如数字的特殊含义,比如随葬草篓等等。因此我认为,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是一个共同的文化圈,他们属于同一个族群。” W先生沉吟了片刻,抬头道:“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早了点?” 年轻人的眼睛热切地望着W先生,依然是谦逊而坚持的口吻:“贝格曼发现小河墓地时,之所以命名为小河墓地,是因为他给途经的孔雀河和塔里木河之间的支流命名为小河。恰恰在这支流附近,他发现了这片千棺坟冢。小河墓地的先民如何将死者葬在远离聚居地的沙漠里?几千年前的交通是个难题,尤其是在戈壁荒漠中。我想,他们一定是利用支流,以船只来进行运送尸体。甚至,有可能这支流就是他们挖出的运河。他们如此大费周折的运送尸体,以特别的方式埋葬遗体,一定是与他们的信仰有关。而这信仰,或者说信仰中的一部分,则是由古墓沟墓地体现出来的。” W先生呵呵笑了出来,扭头对伊尔德斯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想法活跃而有考据,锐进却不乏谨慎,真是让人另眼看待。小伙子,”W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的脸庞因为W先生的赞扬微微扬起了红晕,他低声却铿锵有力地回答道:“秦三玉。” 伊尔德斯站起身来,笑盈盈地拉过年轻人,对W先生道:“让我向您介绍一下,秦三玉是我们文物所推荐参加您这次考古活动的人员之一。别看他才28岁,但已在我们所里和新疆考古界小有名气。小秦,”伊尔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W老师好好学习,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秦三玉凝视着W先生的眼睛,轻声道:“我会的。对此我盼望已久。” 按照预先的计划,W先生的队伍在乌鲁木齐停留了三天后,由库尔勒东行进入戈壁地区。秦三玉、钟卫红都是队伍成员,除了他们,队伍中还包括两位日本考古学家及W先生的助手和其他中方工作人员。由于W先生此行是国家资助项目,因此进入戈壁以后照例由马兰基地派出人员进行护卫。 考虑到队伍中有日籍工作人员,马兰基地派出的护卫官兵中专门配备了一位有日语专长的女性军人。W的考古队很快如期抵达古墓沟墓地,开始了第二轮的发掘和研究工作。 与活跃的秦三玉不同,钟卫红依然是沉默寡言的。W先生非常重视这两位年轻骨干,不仅亲力亲为指导他们的发掘工作,更在方法论和考古文化学上与他们进行广泛交流。秦三玉经常会向W先生提问,有些问题让W先生陷入深思,有些则让他哭笑不得。秦三玉的思路与查海洋或钟卫红都不相同。查海洋是基于文献基础上的一种浪漫主义思维,总体来说还是偏于严谨和保守的。钟卫红则更不用说,他只相信考据。而秦三玉的思想是跳跃性的,大胆而尖锐。他不怕失败,敢于发问,让W先生既喜爱又头疼。 在古墓沟墓地二次发掘测绘期间,最让秦三玉和钟卫红感兴趣的是日本考古学者带来的最先进的扫描设备。在1980年,GIS的空间信息系统已经开始在国外考古工作中进行运用,但技术并不成熟,应用范围也十分有限。对于另一种先进技术遥感考古来说,在当时的情况下,中国的科技水平和经济实力也同样无法支撑其进行。虽然遥感考古可以对当地遗址的地貌做出综合分析,节省人力物力,卓有效率,但罗布泊地区特殊的政治军事意义和技术的局限使得这种最新考古方法无法被采用。 相比之下,日本学者带来的扫描设备是最为可行而实用的设备。理论上通过三维扫描、近景摄影测绘等技术,可获得等值线图和不同效果的三维图像。传统的考古探方和遗迹所绘制的平面图、剖面图是二维的,以正投影方式测绘并不能立体的反映对象,难以表现遗址的高差变化,断面的选取及测量过程容易造成较大误差。通过三维扫描技术,不仅可以获取遗址任何一点的三维坐标,而且精确、方便。通过苍泽明步的介绍,秦三玉和钟卫红了解了三维扫描的一些基本常识。当然在当时的历史局限下,扫描设备的处理速度是非常慢的,数据处理也不如现在完善。即便如此,秦三玉仍然被这最先进的技术所鼓舞,兴趣盎然。 两位日本学者苍泽明步和大野直的汉语说得很流利,几乎算是中国通。他们非常高兴地向众人介绍了他们带来的设备及国外最新考古技术知识,并进行了实物演示。 秦三玉和钟卫红与众人围在显示器旁,激动不已地等待从地下传来的数据。小河墓地层叠式的墓葬方式让众人抱了万一的希望,也许在古墓沟墓也是二次葬,地下有让人惊奇的发现。 然而从接收器连接到灰色屏幕的显示器上,收到的信号却是让人失望的颤动的密集横线。苍泽明步和大野直折腾了两天,最后不得不沮丧地得出结论:此地磁场有异常,严重干扰了扫描设备。 与此同时,中方的人员早就投入了手动测绘校准和密集查遗的工作中。 “还是人比机器可靠。”秦三玉在心中默默想到。 大约一周以后,古墓沟墓地的二次发掘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基于上次发掘的细致基础,这次活动主要是以查缺补漏、进一步研讨为主。两位日籍学者苍泽明步和大野直对于古墓沟墓地深感震撼,如获至宝,却一直为三维扫描设备不能应用而感到烦恼。 是夜,W先生召集全队开会,在会上宣布了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和分组计划。 “经过一周的工作,我们这个临时集体中来自各地、各个部门的同志们想必已经相互了解。我们在古墓沟墓地的二次发掘工作非常有效率,我谨代表项目组感谢参与工作的各位同仁。同时考虑到经费和人力、物力关系,进一步开展工作迫在眉睫。我们下一步工作将分为两组,分头探找小河墓地。大家已经拿到了有关小河墓地的相关资料,希望大家仔细核对,认真研究,争取让今年的考古大发现中出现小河墓地的名字。” 坐在下面的秦三玉捅了捅钟卫红,低声道:“你早知道要分组寻找小河墓地的事情了吧?名单知道了吗?” 钟卫红闷声道:“咱俩在一组,跟W老师一起。” 秦三玉咬住嘴唇,迟疑了片刻:“夏池呢?” 钟卫红看了看不远处的夏池,又回头看了看秦三玉,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人家是部队里派来的翻译,肯定跟那两个日本专家一组。” 秦三玉笑了出来:“得了,那两位日本人的汉语还带京腔的,根本用不着翻译。” 钟卫红淡淡笑了一下:“她有政治任务,难道你不懂吗?她懂日语,必须时刻跟随日本学者。罗布泊是个特殊的地区。” W老师已经在宣布分组名单了,正如钟卫红所说,他和秦三玉都分到了W先生这一组。秦三玉特别关注的夏池果然在另一组,他的脸上有点失望的神色。钟卫红看了看他,低声道:“死心吧,人家都结婚了。” 秦三玉有点诧异,俯身悄声问道:“怎么可能,她那么年轻。” 钟卫红站起身来,同情地拍拍秦三玉的肩膀:“马兰基地的小谢告诉我的。走吧,散会了。” 秦三玉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来,随钟卫红一起走出帐篷。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日本专家说话的夏池,眼神中有些失落。 对于秦三玉来说,那一夜有点辗转难眠。从大学时代开始,他的身边从来没少过那些或羞赧或大胆的追求者。作为班长及又红又专的代表,他英俊的外表,简朴的生活作风,爽朗的性格,这些都让他成为命运的宠儿。在大学里他和一个女孩曾经悄悄谈过恋爱,在当时的年代,校园恋爱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是世俗或规则又怎能阻挡两颗年轻火热的心呢? 但现实远比梦想残酷。毕业后的秦三玉被分配到新疆工作,女孩则留在了北京。两地相隔一年后,秦三玉接到了分手信。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事实上在人头涌动的北京站台挥手告别时,在他的内心已经知道这是永别。他在文物研究所工作的几年时间里,领导和同事不乏热心人给他牵线介绍女友。他的内心缺了一块,似乎再也缝补不起来,就这样一拖再拖,转眼已是大龄青年。 他以为自己将会一生献给考古事业,再无暇旁恋。这个想法直到他遇到夏池才骤然惊觉,他曾经死寂的某处再次活了过来。 仅仅是夏池这个名字,仅仅是一周的时间,秦三玉已经无法抑制平静外表下炽热的内心。他在铺盖上翻了个身,失眠引起的头痛让他有些烦躁。 “夏池。” 他在心底轻声默念着这个如诗如画的名字。她高挑美丽的身影从沙漠车上跳下来,笑容像五月的阳光般灿烂。他向她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指才发现她的手指是冰冷的。 “别担心,虽然手有点凉,但我体能很好,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她微笑地看着他,并不知道他的迟疑和停顿是因为惊诧于她的美丽。 秦三玉痛苦地用手捂住头,在寒夜的空气里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冰冷的四肢暖和一点。 “她已经结婚了。死心吧,秦三玉。”他对自己如是说道。 仿佛上天眷顾,第二天清晨起床后秦三玉听到一个好消息。两位日本学者因为即将离开古墓沟墓地,连夜又下到工地补拍相片,这直接导致了苍泽明步受凉发起了高烧,连一向壮实的大野直也有咳嗽感冒的症状。不得已之下,W先生决定派一辆车将两位日本学者送回库尔勒疗养,并重新调整了两个小组的人员分配。考虑到夏池是女同志,W将她调至人员配备相对精壮的本组,并将另外另一位研究员和战士小谢调至另外一组。 秦三玉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喜悦的心情,若无其事地将包裹和装备整理好,和钟卫红一起上了车。 钟卫红眼睛望着窗外,有些沉默。 秦三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清晨阳光下照耀的古墓沟遗址中的胡杨木桩依稀可辨,层层叠叠挤向中心。沙砾在阳光的反射下有一种金黄色的光芒,看上去温暖而刺眼。 “你觉得我们有可能找到小河墓地吗?”秦三玉开口问道。 “不知道。”钟卫红摇摇头,“其实相比找到小河墓地,我更想找到的是查海洋的遗体。” 秦三玉看了看钟卫红的表情,有些迟疑道:“为什么?” 钟卫红轻轻感喟了一声,低声道:“这是我向某人承诺过的事情。” 敏感的秦三玉似乎明白了这声轻微感喟背后无尽的深远,他拍了拍钟卫红的肩膀:“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呵呵。”这时他看到了窗外的夏池,一旦看到她,他的目光总是无法离开。她拎着一个包裹,身手矫捷地跳上第二辆车。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秦三玉绝望向钟卫红问道。 钟卫红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静静坐在座位上休息。秦三玉意识到谈话到此为止,他必须永远终结这个念头,即便他内心的痛苦与日俱增。 当年贝格曼发现的连接孔雀河与塔里木河的支流随着时间和地貌的改变,很多地方已经消失无迹,其著的《新疆考古记》对小河墓地的确切地点也语焉不详。和去年一样,W先生带的小组又一次陷入困境。 九月底的阳光灿烂地挥洒在塔里木盆地上。白天的温暖与夜晚的刺骨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考古队在塔东地区缓慢移动着,试图寻找到有关小河墓地和查海洋尸体的蛛丝马迹。 秦三玉早已将已知的小河墓地相关资料烂熟于胸,饶是如此他也深深知道,能否找到小河墓地,找到沙漠深处那个魔鬼守护的地方,运气是主要因素,否则W先生也不会如此心心念念地执著而无所获。 钟卫红的脸色一直是沉静的。连续几日在沙漠中毫无发现,钟卫红看上去并没有焦躁神色,眼睛却始终没有停止对外界的观察观测。 “给我讲讲查海洋的故事吧,听说他是P大的高材生?”秦三玉坐在钟卫红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 钟卫红看了秦三玉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 “真是羡慕他,”秦三玉并没有因为钟卫红的冷淡却步,自言自语道,“他和语言大师季羡林先生近在咫尺,这对于佉卢文和吐火罗文的研究来说太便利了等等,那是什么?停车!” 不光是秦三玉,钟卫红也看到了那个凸在地面、高约两尺的胡杨木桩。这个木桩不是枯死的胡杨树遗骸,从外观上看,是一个经过简单雕饰的、人为立下的木桩。 奇怪的是,这个木桩被削成柱状,上面除了一个简单古朴的卐形图案,再没有其他雕刻。大家围在木桩旁,对这个在荒芜世界里孤单出现的小木桩深感好奇。 “或许这是一个路标?”秦三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木桩从形态上看,已经立在这里很久了。风化后腐旧的木表在黄昏的暖光中沧桑而沉默。 “这里只有这样一根立在地表的木桩,不像是有大规模遗存。”W先生沉吟道,“但卐形图案不是一个一般的图案,它曾经出现在全世界,在很多民族早期人类的信仰中都代表了光明、生命的含义。” 钟卫红蹲在木桩前,仔细的察看着,片刻后他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W老师,我觉得这个卐形图案与古墓沟墓地文化有关。这几天三玉也和我谈了他的看法,我同意他将古墓沟墓地和小河墓地文化作为一个文化圈的推论。卐形是信仰的符号,这意味着这个胡杨木桩应该不是偶然立在这里的。但是这个木桩是早期北疆人类所立,还是在丝绸之路开辟后,以及西域成为佛教文化交通的必经之地后所立,还有待商榷。无论如何,我觉得这个地方值得一探。” W老师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嗯,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今晚我们先在这里扎营休息,明天以这个木桩为中心,在直径五米范围内开探方。” 虽然没有收获,但这个木桩在目前的状况下还是给了考古队希望。大家纷纷下车,开始驻扎帐篷。 吃饭的时候,秦三玉从小谢那听说夏池的手在支帐篷的时候受伤了,心中有些惦记。吃完饭他在帐篷里一边翻着《新疆考古记》,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帐篷外的动静。 “小秦,”W先生一挑门帘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另外一个小组传来消息,他们在孔雀河下游的铁板河挖出了一具女性干尸。” 秦三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原本郁闷的心情一下子激荡起来:“真的吗?” W先生点点头:“没错。确定是早期人类干尸。” 秦三玉的声音急切起来:“什么葬俗?遗存物多吗?干尸保存得如何?” W先生笑了出来:“看你急的,一切还不清楚,他们那边也是激动得不得了。今晚我就要和小钟出发,到铁板河那边去看看情况。你留在这边,协助吴应老师做好发掘工作。” 秦三玉向前走了一步,原本想提出带自己一起去的想法被W先生的话给堵了回来。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合上书本放在一边。 W先生看出了他的思想斗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秦,这边同样重要,我让你留守就是希望你能逐步在考古发掘工作中独当一面。我很看好你,如果运气好的话,希望在这边也能有所收获。” 秦三玉点点头,低声道:“放心吧,W老师。” W先生和钟卫红连夜奔赴察看的,就是后来被称为“楼兰美女”的著名干尸。1980年,秦三玉错过了考古史上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之一。事后回忆起来,这曾让他深深懊悔。然而真正让他后悔的,是接受W老师让他留守的决定。 他的命运从那一刻起被深刻改变,直到终点。 清晨时,秦三玉和小组成员开始了发掘工作。W先生和钟卫红以及战士小谢走后,这个小组只剩下了五个人。吴应老师是负责人,其他人包括秦三玉、夏池、赵明和孙自强。赵明和孙自强是副研究员,也是W先生项目组的成员。 秦三玉协助几位老师在以木桩为中心的五米范围内做了标记,经过简单的排沙后,他们开始用镐头敲开坚硬的盐碱地。夏池因为手受伤的缘故,没有参加劳动,负责后勤工作。 整整一上午,他们只刨开了大约两平方米内1.5米深的层面。与古墓沟墓地不同的是,这里几乎没有人类遗迹的痕迹。大家有点沮丧,但仍抱着一线希望。 中午吃饭时,秦三玉捧着饭盒坐在夏池身边,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问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夏池微笑出来,露出两个小酒窝:“没什么,怪我自己不小心。” 秦三玉鼓足勇气,终于问了一句:“听说你结婚了?” 夏池有点诧异,但随即爽朗地笑了出来:“是的。对了,这是我女儿的照片。”她颀长白皙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里面夹了一张照片,递给秦三玉。 秦三玉觉得口干舌燥,看了一眼照片后强作笑颜道:“挺漂亮的小姑娘。你长年驻扎在新疆,孩子父亲要辛苦了。” 夏池很自然地回答道:“他也是军人,驻扎在新疆,孩子由她爷爷奶奶带。”说罢她站起身来向远处望了望,声音中充满自信和期待,“最近天气很好,老天爷照顾咱们,希望能挖出点东西。” 秦三玉微微地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是啊,希望能挖出点东西。” 又是一个索然无趣的下午。他们扩大了探方的范围,尝试性的进行发掘探测,这一成不变的盐碱地上却均无结果。想到W先生此刻正带着钟卫红出现在铁板河发掘现场,查看最新出土的干尸,秦三玉的心中充满了失落。 晚上,同帐篷的老吴早早睡了。大概是因为白天过度的体力劳动,老吴几乎在倒下的同时就发出了鼾声。秦三玉背过身去,打着手电筒看书,生怕自己打扰老吴休息。大概到了凌晨一点左右,秦三玉终于觉得有了倦意。他合上书本,心中暗自祈祷自己今夜不要失眠。 就在这时,他听见帐外一阵轻微的声音,大约持续了五秒左右。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再没有声响,便以为自己是错觉,摇摇头苦笑一下又要躺下。这时又有声音响起了。 “谁在外面?” 这时夏池的声音,从隔壁帐篷里传来。大概并不是很确定帐外是否有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 秦三玉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的异响并不是幻觉。很明显夏池也听到了。他犹豫了片刻,披起大衣,挑开门帘走到夏池帐篷口问道:“夏池,你还没睡么?” 秦三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并不愿意让队里其他人发现此刻这个有些尴尬或暧昧的场景。 夏池的声音像是长长地舒了口气,窸窸窣窣披上大衣走了出来。月光下很明显可以看到夏池呼吸的白雾,她被冷风一吹,露出刘海下洁白的额头,愈发美丽而妩媚。 “哎,原来是你,刚才我还有点害怕了呢。你找我什么事?” 夏池的声音放松了很多,只是有点嗔怪的意思。秦三玉听明白了,她并不是责备他半夜来找她,而是刚刚她听到声响真的是被惊吓到了。 秦三玉摇摇头,低声道:“我是听到你的声音才起来的,刚才我一直在帐篷里。” 夏池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刚刚我听到了一些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我帐篷外徘徊,所以我才会发问。” 秦三玉知道夏池没有说谎,但他不愿让夏池担心,便安慰道:“这里这么荒凉,你想有客人来拜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肯定是你把风声给当成别的动静了。” 此刻在这荒芜的沙漠中,浩荡无垠的沙粒之海与亘古未变的明月相顾无语,五人营地在这偌大的世界里显得如此渺小孤单,秦三玉的心中飘忽不已——一会是与夏池独处的欢喜,一会又变成失落与孤独交替的忧伤。 夏池没有注意到秦三玉脸上复杂的表情,摇头道:“不,没那么简单。刚才我……我从帐篷的缝隙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 秦三玉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他恢复了冷静,思忖片刻后悄声道:“我去赵明他们的帐篷看看,是不是人都在。” 从指缝里透出的手电光照进了赵明和孙自强的帐篷里。他们俩正睡的酣实,一个在磨牙,另一个则发出有节奏的鼾声。秦三玉收回电筒,对夏池低声道:“他们俩都在,老吴在我的帐篷里。刚刚我看了,营地周围也什么可疑的情况都没有。” “那……可能真是我搞错了吧,不好意思。”夏池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等等,夏池……”秦三玉本能的冲口而出,让夏池诧异地呆立在原地,回头望着他。 秦三玉的脸上一阵滚烫,借着一股猛劲咬牙问了出来:“他对你好吗?” 夏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秦三玉期期艾艾不愿说出来,夏池顿时明白了。她苍白的脸色红润了起来,原本有些恐惧的表情一下子被想拼命忍住笑的内伤所驱散。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了出来,蹲在地上道:“哎哟喂,你们这些考古学家的脑子是怎么构成的呀?我爱人当然对我很好,我俩是青梅竹马——你操心这个干吗?” 秦三玉笑不出来,他悲伤地望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被她的笑声碎裂了一地。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同志之间,相互关心是应该的。” 秦三玉转身走进自己的帐篷。夏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歉意地捂住了自己的笑声。她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一夜的不快和不安都甩掉,好好地睡上一觉。 “小秦,你昨晚起来干活了?”站在木桩边的赵明抚着下巴,疑惑地问道。 走出帐篷的秦三玉冷不丁听到问话,心里有点发虚,他故作镇定道:“我再怎么积极也不能半夜起床工作啊。” 赵明自言自语道:“这就奇了怪了。” 他的手指指向木桩:“你看,昨天我们向下发掘的深度,我在木桩上做了一个标记,是五十厘米。可是你看,”他蹲下来,手指掠过木桩上的记号,“今早起来,木桩标记下的盐碱地下沉了至少20厘米……这是有人来刨过啊。” 秦三玉心中一凉,意识到昨晚真的是有人来过了。 盗墓贼?僧侣?迷路人? 这些可能的设想在秦三玉心中快速飘过,甄别着真相的可能性。 不可能,秦三玉迅速否定了这些答案。这是荒无人烟的大漠,离这里最近的团场也有170公里。 “会不会是地表异常?”孙自强蹲下来,用手指抿了抿盐碱地表,随后摇摇头,“很坚硬,不会是自然沉积造成的。” 赵明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冷馍啃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道:“地表明显有被人手抓刨过的痕迹——看来沙漠里也有雷锋,帮咱刨地啊。哎我说,你们该不会是谁有梦游症吧?” 孙自强大笑了出来,一边笑着一边摇头道:“老赵啊老赵,你这说笑话的习惯到沙漠里也改不了啊。” 夏池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显然昨晚没有休息好。秦三玉心中有些不安,他扭头看了看夏池,心中决定不将昨晚的事情说出来。在那个时代,男女关系是件很敏感的事情。 吴老师走了过来,在木桩边仔细端详了一会,沉吟道:“不管怎么说,先干活吧。如果今天还没收获,我们就跟W先生那边联系一下,到其他地方继续寻找。夏池,你做好警戒工作。” 大家隐隐感觉到了吴老师的担心,默不作声地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大约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向下又挖了大约有120厘米。秦三玉扔掉镐头,对吴应说道:“吴老师,你们感觉到没有,地下深处好像有回音。” 秦三玉虽然年轻,却已参加过多次新疆地区的考古发掘工作,在疆内的作业经验要比其他人丰富些。大家听秦三玉这么一说,顿时兴奋起来。吴老师很重视,立刻从车上拿下汽锤,准备用地震法进行探测。 秦三玉接过汽锤,脱掉外套:“我来吧。你们听声。” 地震法是和声学法结合的一种无损伤探测技术,其原理很简单。在遗址表面以沉重的汽锤敲击时,地下会以不同的方式发出回声,根据回声的类型可以判断地下的情况。没有人为痕迹的地下回声比较沉闷,而地下有坑穴、壕沟、墙基等则会产生共鸣。 秦三玉向手心吐了口口水,挥起大锤向地面狠夯了几下,每下间隔大约7秒左右。当他敲到地四下的时候,吴老师忽然按住了他的手,众人惊讶而狂喜的目光望着地面。 “有情况。”吴老师的脸上,同样是难以抑制的兴奋神色。 这里午后的阳光比乌鲁木齐或北京更温暖。太阳照在身上,是一种酥软懒洋洋的感觉,尤其是微风吹过时,现在或4000年前的美好时光仿佛并无区别。 地下异常的响动让考古队的所有人都激动万分,这意味着另一个让人惊喜的考古发现可能即将露出眉目。大家跟疯了一样挥起镐头,拼命向下推进。 秦三玉向吴老师问道:“我们要不要跟W先生联系,请求增援?” 吴老师生性谨慎,回答道:“等有了点眉目,我们再联系不迟。” 傍晚时分的时候,他们已经向下推进了将近五米。此前虽然一无所获,但大家并没有放弃希望。到了差不多快要收工的时刻,秦三玉一镐头下去,带出了一片麻布残角。 从麻布的纹理织法来看,至少是汉晋前的工艺。大家扔掉镐头,改用手柄铲开始挖掘。在齐心合力的协作下,很快,一个麻布包捆的物事出现在众人眼前。 从包捆的外观看来,这里面极有可能是一具尸体。 大家有些意外,没有任何形态的棺材,没有随葬品,这个沙漠里突然兀立的胡杨木桩下,孤零零的埋着这个麻布包。 “打开查看!”吴老师简洁地下了指令。 打开麻布包的,是秦三玉。 此前他曾经面对过很多次开棺的经历。从“文革”结束开始,考古界逐渐复苏,政府和各行政区的考古事业日夜发展,秦三玉有幸从大学毕业开始,就参与了“文革”后的中国考古学重启的历程。他野心勃勃,胆大心细,一心想在考古学领域出人头地。 这一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开棺,如果将这匹麻布看成棺材的话。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吴老师。 吴老师给了他一个肯定和鼓励的眼神,秦三玉不再犹豫,伸手向麻布包摸去。 “也许我们发现了塔东地区新的遗址?”赵明是乐观主义者,喜滋滋道,“或者搞不好小河墓地就在附近。” “不像。”孙自强沉吟地看着秦三玉的手缓缓打开麻布,“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情况有点诡异。” 孙自强的话音未落,众人的眼睛已经瞟见从麻布包里露出的黑色一角。大家不再说话,屏息凝气地看着麻布被彻底打开。 当秦三玉彻底将麻布掀开之后,他愣住了。 背后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他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跌倒在地。 没人对秦三玉的窘态发出嘲笑,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秦三玉惊恐而跌倒的身形。大家的呼吸快速起伏着,恐惧和疑惑像是海啸中的恶浪,砸向在场的每个人。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孙自强的声音颤巍巍的响起。 没人回答。事实上在场的每个人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吴老师的手有些颤抖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审视着眼前的东西。没错,它依然在那里,虽然死去,却狰狞依旧。 它全身黝黑,身形瘦小,长度约为120厘米。人形头颅小而干缩,手指呈利齿状,嶙峋黑色的皮肤让它的手卷曲着,下肢短小,几乎已经退化。 然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随着麻布包的打开,它的身体也随之伸展开。一双黑色而巨大翅翼在它的身下骤然浮现,像是原本被翅翼包裹的黑卵,在血色夕阳里忽然释放,恣意舒张。 “这是人吗?”夏池的手一直下意识的放在枪盒处,眼睛凝视着地上的一团黝黑,“怎么会有翅膀?” 赵明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我,我觉得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物种。” 夕阳渐渐落下,黝黑的带翼人身安静冰冷的躺在坑穴里。大家的惧意和震惊逐渐消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赵明和秦三玉主张明天进一步向下深挖,或许有其他意外的收获。孙自强和夏池则主张携带这个带翼人身返回马兰基地,最快速度送到乌鲁木齐做进一步研究。 2:2,大家的目光落在了吴应身上。吴应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先和W先生联系一下,请示后再决定吧。” 令人奇怪的是,那个晚上的无线电仿佛受到某种磁场的强大干扰,一直只有噪声回音。此前虽也有磁场干扰,但一直还算畅通可用。吴应尝试了很久,无线电始终处在不能使用的状态。经过考虑,吴应向队员们宣布,明天清晨起来后整理出发,先行返回马兰基地待命。 “这个东西怎么办?”秦三玉指了指地穴里的带翼人身,向吴老师问道。 “先放这里,老孙,你拍几张照片。三玉,你做一下记录。今晚都早点休息,明天尽早出发。” 苍茫暮色笼罩了塔里木的大地。当孙自强和秦三玉完成了吴老师布置的任务后,落日的余晖在西边隐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天彻底黑了。 “你还会跟我们一起再出任务吗?” 吃完饭后,秦三玉一边向帐篷走去,一边向夏池随意地问道。 “不,这是我最后一次外勤任务了。我将调回内地,批文已经下来了,如果不是这次有日本外宾,组织上也不会派我参加行动。”夏池如是回答。 秦三玉难以掩饰内心的失落,轻轻的“哦”了一声。 大约是为回马兰基地决定而高兴,夏池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的声音中满是愉快和期待:“就要见到我的宝贝女儿了,我已经两年没见到她了。” 她步履轻盈地向帐篷走去,高挑美丽的背影让秦三玉想起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那些美却可望不可即的女人。 他微微叹了口气,进了帐篷。 这一夜大家睡得都不踏实。昼夜温差的加剧让旷漠中的风愈发大起来,几乎是呼啸着穿过帐篷的缝隙,微微扫过人们的脸庞。吴老师和秦三玉聊到午夜,秦三玉有关古墓沟墓地和小河墓地文化圈的一些看法让吴老师大加赞赏。最后两人实在困得狠了,终于倒头睡下。 大约到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秦三玉忽然惊醒,烦躁和胸闷让他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失眠。 他想披上大衣到外面走走,但帐篷外的风声猎猎作响,他怕受凉生病,只得作罢。这样躺着辗转反侧间,他忽然又听到昨夜的异响。只是今晚的动静比昨晚大了很多,越来越响,逼近帐篷。 秦三玉伸手摇醒了吴应,悄声道:“吴老师,您听,什么声音?” 吴应迷迷糊糊间坐了起来,片刻后帐外的异响让他清醒了过来。他一撑手爬了起来,披上大衣道:“走,去外面看看!叫醒其他人,让夏池带上枪。” 今晚的月亮分外大而圆,皎洁宁静的悬挂在半空中。秦三玉无心欣赏沙漠美景,正要叫人时,夏池、孙自强、赵明已经听到动静纷纷跑出帐篷。 这声音似乎并不遥远,他们四处张望,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却无所获。片刻后,声音更加接近了。秦三玉听到一阵强烈的震颤,仅仅白驹过隙的瞬间,他看到一个黑影张开双翼,腾空而至。 黑影飞行在月亮之前,月光精确的描绘出了它的剪影。巨大的双翅像是死神的翅膀,它张着厉爪,两颗长而尖锐的牙齿在它呼啸间露出,泛着惨白的光。 一直以来,秦三玉的认知世界里一直把善看成是美的,恶是丑陋的,这几乎是全人类的共识。然而在那一瞬间,那个黑暗的剪影让秦三玉看得如醉如痴。力量,速度和决绝,仿佛黑影获得了上天的某种恩赐厚爱,悬浮在空中,它停留在胡杨木桩上空,似乎嗅着下面死去同类的信息。 “吴老师,那边……”赵明的声音已经走调,几乎带着哭腔。 顺着赵明的手指,能清楚地看到营地以西的地平线上,一个庞大的黑影扶摇直上,向已经飞到营地附近的双翼人形物追随而来。那个庞大黑影逐渐飞近后,秦三玉才看清,这是一个无数双翼人形物组成的黑柱,它们密集飞行着,昏暗中看起来像是一个狰狞鬼厉的巨大怪物。 “跑,快跑!”夏池第一个从这诡异壮阔的场景中清醒过来的人,她双手举起手枪声嘶力竭的喊道,“上车!快!” 秦三玉醒悟过来,拔腿开跑时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发软不停使唤。夏池的声音似乎惊扰了木桩上面的双翼人形物,它扭头向营地这边,侧着脸,发出一声奇特而尖锐的叫声。片刻后它扬起双翅,俯身向营地这边俯冲了过来。 秦三玉跟在赵明身后,踉踉跄跄,连滚带爬的向沙漠车跑去。身后传来吴应的惨叫声和夏池的两声枪响,秦三玉回头望去时,吴应的半边脸已经被撕扯掉,露出模糊残破的血肉。吴应的叫声像是被生吞活剥时最后的挣扎,凄厉而惨烈的回荡在沙漠夜空。他手脚并用向前爬了几步,血在沙子上拖出一条粗厚的痕迹。片刻后终于支撑不住,他颓然停在了那里。 跑在后面的孙自强目睹了吴应受难的全过程。他跌跌撞撞一边跑着一边嚎叫,极度恐惧让他的尿液顺着裤管冰冷流下,滴答随行一路。 夏池脸色苍白,在原地站住,克制着惊慌起伏的呼吸,稳住手腕,举起手枪,向双翼人形物瞄准。 孙自强的嚎叫声让他成为双翼人形物攻击的第二个目标。它迅捷而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黑线,俯冲到孙自强的脖颈处。 夏池的第三发子弹打出,打中了双翼人形物的右翅。它摇晃了一下,随即身上又中了一发子弹。愤怒激发起的力量让它没有放弃目标,它奋力一扑,咬住孙自强的脖子,将他拖倒后,狠狠撕裂了他的脖颈。随即它转身振翅,凶恶地向夏池扑去。 赵明已经冲进沙漠车,手忙脚乱地发动起来。秦三玉紧随而至,拉开车门,狼狈不堪地扒住椅子,大腿蹭着踏板爬了上去。他大半个身子进入车内,与此同时夏池刚刚打出第四发子弹。 回头望去,夏池一边向沙漠车这边跑来,一边回头射击。双翼人形物的声音不再尖锐,一种让人胆战的低鸣音从它的胸腔里发出,它追逐着夏池,至死不肯放弃。越来越近的黑影庞大飞行群像是听到了首领的信号,齐齐向夏池扑来。 第五发、第六发,直到第七发子弹,那个为首的双翼人形物才踉跄着倒地。夏池握着手枪,全力向沙漠车这边跑来。在她身后,是死神黑压压的身影。 秦三玉声嘶力竭地喊道:“快跑啊,快!” 夏池拼命跑着,并不回头去看那些让人战栗的黑影。赵明咬牙盯着那些黑影追赶的速度,其中一些从密集飞行的队伍中脱离出来,俯身至孙自强和吴应的尸体边啃噬起来。在秦三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赵明已经踩下油门,沙漠车一阵颤动,像是一叹息的悲鸣,随即向前狂奔而去。 “你干什么?!夏池还没跑到!”秦三玉向赵明吼道。 赵明并不说话,脸色铁青,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些,沙漠车抖了几下,更快地奔驰了出去。 “停车!”秦三玉又吼了一声,他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夏池并没有放弃,依然跟着车后狂奔着。他扭头从后挡风玻璃望去,有那么一瞬间,夏池的手几乎都要碰到车尾,然而人的速度终于还是不敌车速,她的手指在接近沙漠车的极限近距后又被拉开了距离。 她喘息着奋力跑着,与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秦三玉伸出手,想制止赵明,哪怕让他放慢速度。然而后视镜里大群的黑影已经压了过来,腐臭腥甜的气息像是让人魂飞魄散的迷药,止住了他伸向赵明的手。 从后挡风玻璃看去,夏池踉跄着又跑了几步后,终于意识到她永远不可能追上这辆车了。她绝望而苍白的脸庞在月光下美得让人心碎。停住脚步后,她凝视了这辆车最后一眼。 她身后的影已经近在咫尺。秦三玉不忍再看,回身用手捂住头,埋在膝盖上。 车后传来远远了第八声枪响,五四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 秦三玉紧紧抱着头,浑身颤抖。他无法遏制自己剧烈的喘息,先是哽咽地抖动了几下肩膀,随即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出来。 一年后。 依然是九月明媚的阳光,灿烂地挥洒在院落里葱郁的植物上。从秦三玉办公室的窗子,能听到楼下文物所大院里小鸟欢快的叫声,能听到北京南路车来车往的鸣笛声。他始终保持着整洁的习惯,办公桌上的书籍、笔筒和宗卷,一丝不苟依次摆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一切好像都没改变。他依然英俊迫人,举止间多了份沉稳。冬天深蓝的中山装,夏天洁白的的确良衬衫,四季就这样悄然轮转了一回。 一切好像都改变了。他被破格提拔,当上了研究室副主任。他和所里一位刚分来不久的打字员结了婚,婚礼简朴而隆重,所里领导都到场祝福他们。他极力想让自己的生活走上轨道,躲避内心时时浮现的恐惧和悲哀。 他始终承99lib?受着噩梦和失眠的困扰。半夜醒来时,看到惨淡的月光从窗棂透入,他大汗淋漓,夏池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在他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他羡慕新婚妻子无知而无忧的生活状态,相比之下,他娇小妻子的最大噩梦不过是菜场的葱又贵了两分钱而已。 九月的乌鲁木齐依然炎热。秦三玉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翻阅着世人所称的“楼兰美女”铁板河发掘报告,心中烦闷而焦躁。他拉开办公桌右下最底的一个抽屉,里面除了一个上锁的铁盒,空无一物。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个封面印着李铁梅的厚厚笔记本。 这是他的日记。 这是他心灵的出口,是他被噩梦追逐到无路可退时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秘密而深重的忏悔,自我辩白或自我厌弃,都写在其中。 “……当我清醒过来后,意识到我们无法向组织交代。赵明冷静下来,快到35团场时,他叮嘱我,其他三位同志的牺牲是因为我们在寻找小河墓地的过程中遭遇沙暴。我们不能带部队的同志去真正的现场指认尸体,因为那会暴露事实真相。至于W先生,赵明会告诉他那个胡杨木桩下一无所有,我们在第二天就已转移了……” “我又梦见了她。这次她追上了车子,我把她拉进车内,但很快,怪物又追上了我们,将她撕碎……我竟然会因为这次活动而受所里嘉奖,破格提拔为副主任。疯了,这个世界和我都疯了……赵明早已回到北京,我给他办公室打电话,他总是不接。看来他已决意将我和罗布荒原彻底隔绝。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可是内心时刻的煎熬将我疼醒过来。我知道自己将会受到惩罚,我亦会坦然接受。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偏偏要发生在我身上?” 秦三玉的眼睛掠过自己熟悉的笔迹,呼吸粗重起来。他拿出钢笔,想在空白的一页上写点什么。烦闷和忧虑却又让他颓丧地放下笔,在室内如困兽般来回走着。 这时,红色的木门外传来几响敲门声。秦三玉调整了一下情绪,朗声道:“请进。” 门开了,一个中等身材,腰板笔直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深邃的目光望了望秦三玉,开口道:“请问您是秦三玉、秦副主任吗?” 这几日某历史杂志的编辑来信说要拜访,想和他谈谈关于小河墓地文化圈的论点,看是否能做一个专访。秦三玉以为来者是编辑,热情地将他迎进办公室,连声道:“是我。远道而来辛苦了,您……” 他一边倒茶一边瞄着访客。访客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不算英俊的脸庞上却有一股昂扬的气质,只是神情有些黯然。 他安静地坐在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口道:“我是夏池的爱人,于宽严。” “咣当”一声,秦三玉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板上。杯子没有打碎,里面的茶叶却散落一地。秦三玉有些慌乱俯身拾起茶杯,尴尬地笑道:“见笑了,杯子上有水……滑了一下。” 于宽严站起身来,走到准备重新倒茶的秦三玉身边:“秦主任,您不必客气。今天我冒昧地来打扰您,其实只是想……”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神情肃穆忧伤,“想知道夏池最后的时刻是怎样度过的。”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动容的力量:“女儿迟早会长大,会问她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怎样走到生命的终点。我不想用谎言欺骗她,所以请您告诉我实情。” 秦三玉微微喘息了一下,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道:“于同志,夏池牺牲的时候我们都很难过。我想组织上也将事实真相和你说过。夏池她身始至终,没有愧对人民子弟兵的称号,没有懦弱和失去勇气。” 于宽严点点头:“我知道,夏池她一直是这样的人。请您不要用官话来打发我,我想知道的,只是作为一个丈夫应该知道的真相。” 秦三玉望着眼前的男人,只有失眠时才有的恐惧和焦躁忽然占据了大脑,疼痛像潮水般涌进头颅。他强打精神,集中注意力思考了片刻,开口道:“我们在寻找小河墓地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沙暴。夏池同志正和吴应、孙自强一组,我和赵明一组。当时沙暴很大,能见度极低……沙暴渐小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他们的遗体。不幸的是,新一轮的沙暴卷土重来,我和赵明同志决定驱车离开,向35团场求救,回头再寻找遗体。可是遗体再也没……” “够了。”于宽严的声音有些激动,随即平息下来,“够了。” 仿佛为了调整自己的情绪,他走近桌子,拿起茶杯和热水瓶倒了杯水。 秦三玉痛苦地闭起了眼睛,头痛像钻进脑子里的魔鬼,将他折磨得不得安宁。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用力晃了晃头,提醒自己保持风度。 于宽严转过身,两个人的神情都恢复了平静。 “谢谢,这些话我都听过了。”于宽严的声音淡淡的,“不过还是谢谢您。”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消瘦的背影落寞而沉寂。秦三玉站起身来,“您要走?我……送送您。” “不必了,”于宽严站住脚步,摇摇头,“告辞。” 秦三玉目送着于宽严走出房间、轻声带上房门后,长长吁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片刻后,他站起身奔到窗前,看到于宽严从研究所的大楼走出,经过院子出了大门。 于宽严在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停顿了片刻,似乎改变了主意,没有选择公交车而是步行,缓缓慢步而去。秦三玉的心中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用手捂住脸,顺着窗边的墙壁跌落下来。他坐在地板上,喘息了一会,抬头望着天花板,放任自己的思绪随波逐流,飘荡在罗布荒原和自己命运的上空。 他这样坐了一下午,内心深处不断的和自己对话,谴责和辩解让他几乎失控。直到下班他整理办公桌时藏书网才发现,他的日记本不见了。 于宽严走到北京南路的尽头,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其实去哪里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组织上已经找他谈话,希望他今年转业。考虑到夏池同志的牺牲,组织上会为他在老家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 就像走到生命某个时刻,看似很多选择时,其实所有的路都指向最后一条。于宽严站在树下,点了根烟。 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心中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他踏上了回库尔勒的路程。 于宽严接受了组织的转业安排。他给女儿写了封信,告诉她今年就能看到爸爸了。回到马兰基地后,他除了指导新兵手下一些基本技能知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上发呆。他并没有阅读从秦三玉处带出的日记本,尽管凭直觉他知道真相未必如秦三玉和赵明的叙述。可是夏池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用了一年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一个没有言语,没有遗体的永别。人们常常以为故事或生命的某个转折,会伴以一声轰鸣,提醒你并唤起你的情感或反应。然而真实的情况是,它往往悄无声息,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已经完成。于宽严开始相信所谓的命运,并接受了它。 夏池死后,他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结束。这个让他铭刻一生的女人,他的青梅竹马,他女儿的母亲,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另一半,像猝不及防断线的风筝从他的生活里永远消失。 当时中国正在进行核爆炸的竖井试验,于宽严所在的7169部队主要负责工程技术支持。在他转业前夕,作为连长他站了最后一班岗,接受了代号为“W7N6”竖井的挖掘任务。 竖井的作业场所在库鲁克塔格山区,这里还是当年苏联专家没有撤退前和中国科学家一起选址敲定的地方。从各项数据和指标看来,在这个仿佛失去生命的山脉环抱中是最适合进行地下核试验的场所。于宽严并没有因为自己即将转业而放低要求,他亲力亲为,带着老兵和新兵蛋子一起下地操作。 库鲁克塔格山脉脚下大都是戈壁。一望无际的黑色石头铺陈在干涸的孔雀河古道边,大风经常卷着沙子从南面席卷而来,让人呼吸都困难。生活艰难而枯燥,更不用说在盐碱地上作业的艰苦。 老兵里有个绰号埂子的小家伙,人很机灵,新兵蛋子们喜欢他,于宽严也喜欢他。埂子是湖南人,每当他吹起家乡的美味,尤其是红烧肉、辣味鱼头时,神采之飞扬,描述之细致,让新兵老兵无不动容,齐流口水。他很快当上了班长,经常拿于宽严吓唬手下。 “怎么着,又不听指挥?等下汇报给于连长,让你们见识见识于连长死人脸的威力!” 当时小兵看到了于宽严走到了埂子背后,埂子却不自知,依然口沫横飞。小兵使坏道:“班长,你就给咱学一个连长的死人脸呗!” 埂子最得意拿手的事情之一就是模仿于宽严。他用手摸着稚嫩的下巴,咳嗽了一声:“那开始了啊!” 说罢,他的两只手将眉毛拉成八字眉,看上去愁眉苦脸,嘴角故意下沉成鲶鱼嘴,压低喉咙道:“最近你们这个班的同志们有松懈情绪。虽然上个月拿到了优秀班,但是人能躺在功劳簿上止步不前吗?嗯?” 那最后一声“嗯”是精华,声调微微上扬,却依然是低沉冷静的口吻。小兵们哗啦哗啦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笑的小脸通红。埂子抱了抱拳,学着台上的武角儿笑纳了大家的哄笑。 于宽严在埂子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学得很像,再接再厉。”说罢转身而去,丢下一句话,“W7N6的最后50米的爆破工作你们班负责,给我干得漂亮点。” 小兵们哄笑起来,埂子窘得满脸通红,眼睛在队伍里找到了个倒霉蛋撒气。 “笑什么笑?再笑都给我搬石头去!还看着我干吗,说你呢,老六!” W7N6的前期挖掘一直进行得很顺利,到最后十米时遇上了难题。坚硬的岩石抗暴性很高,埂子苦着脸从洞口爬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我看290米跟300米没啥区别,差10米算个啥!” 老六给班长点上烟,两人走到离洞口稍远的地方,谨遵操作规则。埂子抽了一口,递给老六。老六赶紧猛吸几口,又还给了埂子。 “300跟290差得远呢,10米可不是闹着玩的!咱班立下军令状了,干不到300米,那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埂子有点闷闷不乐,抽了口烟。他的娃娃脸看上去天生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抽烟的姿势却已经是老烟枪级别了。 “哎,班长我跟你说,”老六向转移话题,改改埂子郁闷的心情,“于连长有个印着李铁梅的小本儿,上面全记的是咱们的小账,什么好人好事,坏人坏事,都记上面。” “当真?你咋知道?”埂子紧张起来,望着老六。 老六得意起来:“嗨,我谁啊,我多机灵啊。我好几次看到于连长摸着小本儿坐在帐篷里,就是那个死人脸的样子,阴沉沉的。你偷偷去乌什塔拉镇找古丽的事儿我猜连长也给记上了。” 老六吹得口沫横飞,听得埂子心里拔凉拔凉的。他挠了挠短得不能再短的平头,凑近老六道:“哎,我说,你看这么着……” 晚饭后,老六一脸严肃地站在于连长的帐篷口。 “报告连长,我有思想波动,需要向您汇报!” 于宽严点点头:“进来说。” “报告连长,在您的帐篷里,我觉得太紧张了,不敢说。”老六鼻子一抽,两根若隐若现的法令纹让他表情看上去愁苦不堪。 于宽严笑了一下,走出帐篷:“那我们出去遛遛,边走边说,好吗?” 潜伏在拐角处的埂子见于宽严和老六并肩走了出去,立刻猫着腰一溜烟钻进连长帐篷,手忙脚乱地翻了起来。枕头和床单下都没有,他转身拉开了屋子里唯一的一个抽屉,一眼看到了躺在里面的李铁梅。昏暗中,埂子咧嘴一笑,夹着日记本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他蹲在2班帐篷后,打着手电筒快速翻着日记本。看了几页,埂子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这也不像咱连长的字儿啊,咋还这么有文采哩?”他又翻了几页,渐渐被日记的内容吸引,仔细地看了下去。 土豆路过时看到埂子蹲在帐篷后,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凑了过来:“哟,班长,你在学,学,学文化哪?” 埂子一挥手:“去去去,别烦我。” 土豆委屈的嘴里嘀咕了两声,把茶缸里最后一点水喝完,进帐篷去了。 埂子越看越心惊,虽然有不少字不认识,但足以让他的心跳加快,呼吸沉重起来。 于宽严和老六漫步在戈壁滩上,黑色的石头无边无际,仿佛铺至天边。于宽严弯腰捡起一颗石头,在手里抚了抚,吹开上面的沙尘。 “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了?”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六嗫嚅了一下,低下了头:“我老家在陕西秦巴山区,那里本来就穷,今年又遭大旱,颗粒无收。家里……家里揭不开锅了。” “嗯,我知道你是陕西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亲戚可以投靠的?” “连长,”老六鼓起勇气道,“您能不能帮我疏通一下,我想提前复员。家里亲戚都指望不上。我爹自从摔伤之后一直卧病在床,娘她天天哭,眼睛都要瞎了。那点津贴寄回去连塞牙缝都不够。家里没有壮劳力,五个弟妹都饿得走不动了,连长,我求求您,您帮帮我吧!” 老六拉住于宽严的袖子,哭了出来,鼻涕拖了老长。 “别哭。老六,别哭。”于宽严伸出手,帮老六揩掉鼻涕,“当地政府没有救济么?” “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村。山区太穷了,哪家不是紧着吃,有一顿没一顿?连长,我知道您事情多,人忙……平时家里困难,能挺就挺过去了。可是这次,我怕是真挺不过去了。连长,您帮帮我,我要复员!” 老六双膝一软,跪在于宽严面前。原本被揩掉的鼻涕又流了出来,滴在黑色的石头上。 于宽严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低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碰到坎儿要迈过去,不要跪下来。”他在老六裤子上拍了拍灰,脸色沉静依旧,“根据兵役法,你现在复员几乎是不可能的。先忍忍吧,总能渡过难关的。” 老六有点失望,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脸,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在于宽严身后。 两人不声不响地在戈壁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营地时,老六闷头向帐篷走去。于宽严站在他身后,想在他肩膀上拍拍。老六走得很快,于宽严的手落空了,停在半空中片刻,淡淡放了下来。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于宽严先刷牙漱口,然后用刷牙水抹了把脸。部队里的水都是限量供应,为了节水,官兵们的洗脚水都要沉淀一夜后,第二天蒸馒头。中国在核试验上迈出的一个巨人步伐,背后都有这些无名英雄的甘苦。 他准备上床睡觉时,忽然瞟到抽屉没有关严,漏了条缝出来。他拉开抽屉,发现李铁梅的位置从抽屉左边移到了右边。于宽严思忖了片刻,将日记本取出,塞到了军用包里。 睡到半夜,于宽严忽然惊醒。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烟。一根烟抽完后,他爬起来,从军用包里拿出日记。他的手指在日记封面上摩挲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翻开了它。 “我操你大爷!这都三天了,好不容易推到最后两米,你他妈给我演这种节目!没技术就别下去!国家怎么培养你的?我呸,熊样!” 埂子跳着脚,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抡圆了胳膊叫骂。老六几个人耷拉着头,不敢说话。 土豆大老远的一溜烟跑过来,低声道:“班长,于连长来了。这几天他都怪怪的,你小心点。” 于宽严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道:“爆破前,是不是都按操作规程检查过了?” 埂子双脚一并,打了个立正:“是!” “那为什么没有按时爆破?” “不知道!我立刻下去检查!” 说罢,埂子向老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一起下去。于宽严伸手拦住了哥俩:“我来吧。” “可是……”埂子挣扎了一下,话没说出口。下去的危险不言而喻,他们都知道。 “我来吧。”于宽严不容他们争辩,口气毋庸置疑。他穿上防爆服,带上安全盔,又叮嘱了一句,“按照规定,远离洞口。” 于宽严顺着安全梯,缓缓下了竖井。连续几日夜不能寐让他有些头晕,思维却异常清晰。他将灯源放在一边,仔细查看了一下爆破装置。因为地下爆破受临空面的限制,他们使用的是掏槽孔的布置形式。在当时3S技术还没有应用在精细爆破中,布孔、钻孔、装药等流程主要还是靠手动控制。于宽严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是由于其中起爆孔眼的引线虚浮造成了这次爆破未启动。 他的头又是一阵眩晕,眼睛也有点花。他摘下头盔,揉了揉眼睛。 竖井边的埂子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土豆开口安慰道:“班长,连长经验丰富,是技术能手,不会有事的。” “闭嘴。”埂子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要是连长有个三长两短……” 话音未落,一阵震动从脚下传来,伴随着低沉的爆炸音。 众人愣在那里。爆炸音静止后,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向井洞跑去。瞬间洞口围满了脑袋,此起彼伏的叫道“连长!”“于连长!”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是嚎叫了。 一小时后,在陈司令员的指示下,一架特批的直升机到达库鲁克塔格山脉,将于宽严运送到兰州军区总院进行抢救。于宽严生命迹象微弱,满脸血肉模糊。在重度昏迷中,他坚持到手术结束,但始终没有醒来。 三十七天后,于宽严被宣告死亡。 十九年后。 山东淄博市的马庄南路上有一条岔路,通向一个隐秘的巷口。这里原本是电力公司的职工宿舍,几栋老旧红砖四层小楼静静伫立在黑洞洞的院落里,墙面上喷上了“拆”字。再向里面走去,沿着幽深的小径能走到一个废弃的仓库,仓库里漆黑一片,大门用生锈的铁链锁住。 仓库还有地下一层。与地面上安静黑暗的夜色不同,这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烟蒂和啤酒瓶。几张桌子上摆满了骰子、纸牌和现金,神色各异的男人分别围在桌子边,为每一次结果大呼小叫,伸手分钱。 这里是淄博一家地下赌场,圈子里的人大都知道这里。只要你愿意,可以在这里做任何形式的赌博,现金交易,不允许赊账。老板的抽成是1.5,虽然有点高,但这里最大的好处是安全。 一个圆脸平头的中年男人红着眼睛盯着桌上正在打转的骰子,旁边的人大声吼着“大”!“大”!“大”! 这是最直接残酷的一种赌博方式,以骰子大小决胜负。钱的来去流动,通常几秒钟就可以决定。 骰子终于停了下来,旁边欢呼声响了起来。男人沮丧地捶了一下桌子,把面前最后两张百元钞票扔了出去,转身从角落里的一个小门走了出去。院子里一点光线都没有,隐约的月光照在路上,他点了一根烟,走了两步。他终于还是抑制不了内心的失望和焦虑,伸脚向身边的一棵老槐树狠狠踹去。 “王征埂。” 黑暗中,有人淡淡地叫了他一声。 埂子的腿悬在半空中,缓缓地收了回来,回头沉声道:“谁?” 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在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眼睛。埂子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再次发问:“我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为什么迫切地需要钱。”那个人声音有点低闷,言语间却从容冷静,句句惊心,“你儿子因为尿毒症在做肾透析,一周三次,每月十三次。你想筹钱给儿子换肾,对吗?” 埂子冷冷看着他:“不错。我是一个身无分文的赌徒,还有一个等钱换肾的儿子。你要是有什么事找我,肯定是找错人了。现在连亲戚见了我都绕路走。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伸手摘下帽子,又缓缓摘下口罩,让人惊异的是口罩下还有一张白色的麻质面具,鼻、眼、口出剪了洞,其余部分则遮住了整张脸。昏暗中骤见这张惨白的面具,埂子的心猛跳了一下,随即冷静下来,咧嘴笑道:“装神弄鬼,不敢见人。我看你是……” 那个人并没有等埂子说完,伸手摘下了面具。尽管月色幽暗,埂子依然看清了那张状如恶魔的脸孔。瘢痕和凹凸不平的表皮上,几乎看不出原来五官的迹象。歪斜的眼睛和翻开的嘴唇让这个人看上去阴森狰狞。 “我是于宽严。”他缓缓道。 埂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有些颤抖:“骗人!我们连长已经牺牲了!他十九年前就死了!你,你个骗子……”愤怒和积郁让埂子失控了,他向于宽严冲了过去,伸手直取他的喉咙想一击制服他。 于宽严侧身让过埂子的手臂,迅速抓过他的手腕,将他扭压在地上。埂子奋力挣扎了一下,于宽严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让他绝无翻盘的可能。 “你……你找我想干吗?”埂子的脸伏在地上,说话时甚至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我想让你跟我回北疆。”于宽严缓缓松开了他,埂子呻吟了一下,抽回手腕揉了揉,爬了起来。 他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于宽严的人,在他身上已丝毫没有当年于连长的英姿。让人厌恶而恐怖的脸上,那些丑陋的瘢痕遮挡住了一切人类的表情,看上去静止而无生气。 埂子思忖片刻:“为什么?” “因为,”于宽严的声音依然是低沉的,“我在北疆寻找了十九年,有惊人的发现。我相信除了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之外,北疆应该有另有一个巨大的墓葬区。其中隐藏的秘密,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这个墓葬区是古墨山国那些弃城居民的栖身之所,任何一件文物都会价值连城。埂子,赌桌不可能让你获取为儿子换肾的钱。你考虑一下吧。” 埂子先是轻声笑了两下,随后仰天大笑了出来:“我们的于连长会去盗墓?你做梦吧,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我不管你是谁,你想干什么,离我远一点!” 埂子说完,转身向院外走去。 “我看见了她。” 埂子身后的人轻声说道,像是一声叹息,在夜色里飘荡。 埂子转过身,疑惑道:“你看到了谁?” “我看见了夏池,我的妻子。”于宽严静静站在原地,在月光下笔直消瘦的身体犹如雕塑,“爆炸发生时,地下的一个凹槽遮挡了我。在我垂死之际,神志依然清醒,能听到你们在洞口的叫声。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站在黑暗里的夏池。她穿越岩壁走到我身边。她的手指摸过我的脸,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那么真实,她不是我的幻觉。埂子,这是上天对我的补偿,是上天在提醒我。” 埂子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补偿?” 于宽严向他走进了一步:“从现有的资料文献和我在北疆寻找十九年的结果来看,墨山国的人们掌握了小河-古墓沟文化中重生的巫术。他们真的可以做到使人重生。只要我能深入这个秘密,我可以再见到夏池。” 埂子愣了一会,片刻后他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揪了揪,确定自己是清醒状态。他在原地转了两圈,霍然面对于宽严,手指点着他道:“骗子,骗子,骗子!一派胡言!我不信!夏池死了,于连长死了,这都是命!编造这些,打着于连长的旗号,你侮辱了他!你,你给我滚!” 于宽严目光中充满了悲哀的神色,低声道:“这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命运。我不再信命,难道你信吗?” 似乎满怀无言的失望和失落,于宽严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背影和夜色重叠在一起,和库鲁克塔格山脉下的寒风重叠在一起,像是时间铭刻的墓碑。 “等等,”埂子心中一动,向前走了一步,“于连长在医院昏迷时,老六家里来信,说收到了一笔匿名发来的钱。这笔钱是多少?” 于宽严的身影停在原地。他没有回头,黑暗里传来他一声隐隐的叹息。 “五百六十九块八毛四。” 于宽严如是回答。 第二十一章 死亡之海
当你注视深渊足够久,深渊也会回望你。 ——尼采 《仁王经》中有这样的记载: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这短而又短的刹那在神佛眼中却有永恒流转。而除了这广袤空旷的宇宙,在我们人类社会里,永恒曾经降临过吗?康德说他每次仰望星空,内心都会被深深震撼。有时候我会想,当那些夜空里的星辰俯视我们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为我们这短暂而卑微的生命感喟?那些执著的愿望,从个人到国家,从过去到无穷远的未来,在时光里流转不息。 时至今日,秦所和严叔的音貌时常在我生活的片段里偶然回忆起,在清茶的杯边,在朝阳唤醒的窗前,在夜晚书桌的暖灯旁。他们的生生死死、心心念念,随着时间的流逝沉淀在海底。那些鲜活而生动的画面恍如昨日,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在那个巨大的黑影扶摇直上笼罩我们时,我和身后人们凝固的惊恐、畏惧和惶惑的神情。像一幅众生浮世绘,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被永远定格在那个瞬间,窥见恶,窥见战栗,窥见上天隐藏在这地下的磅礴深渊。 我无力地仰视这带着死亡气息的黑影高过头顶,一股腥甜的味道扑面而来。本能地伏倒在地面后,老魏和老李慌乱地压在我身上,颤抖着屏住呼吸。在伏倒的时候我隐约看到谭教授张开手臂,试图保护我们。她瘦小的身体阻隔在我们与黑暗之间,没有片刻的犹疑。我们战战兢兢地在地面抬起头看着崖边的黑影,心脏的狂跳带来的眩晕让眼前的一切如此不真实,如此恶厉。 黑柱由无数黑翼所组成,它们飞起后,瞬间分散,像是恶魔颤动的触角伸向虚无的空间里。它们在空中悬浮片刻,昏暗中能看到它们狰狞而小的头颅悬挂在胸前,微微缩起的厉爪,闪动的巨大黑翼,然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它们的眼睛。 这些眼睛大而突出,青白一色,没有瞳孔。 我骤然想到石门处的刻画,那张让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面孔。当我们都以为这是北疆先民的带有艺术夸张手法的描绘时,却没有想到这是深渊里死神的真实写照。是的,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岩壁人面的眼睛里是没有瞳孔的。 为首的黑影伏在空中,侧脸闻了闻,似乎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它短促地发出几声鸣叫,顿时黑影群的翅膀快速振动起来,仿佛久蛰的嗜血者重新遭遇了大宴,兴奋贪婪的窥伺着。它们不再犹豫,为首的黑影向崖边俯冲过来,其余的黑影紧跟其后,露出的利齿在应急灯光中惨淡发白。 与此同时,枪声响了。 在空旷的地下里,枪声的回荡音震得耳膜发痛。火药味掺混着腥甜的腐臭,枪声和双翼人怪的嘶叫声交织在一起。我听见埂子举起MP5向黑影扫射时口中发出的长吼声,听到老六一边举着手枪射击一边大口的喘息声,听到向志远哀嚎的惨叫声。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折磨,嘹亮回荡,那已经不像是一个人的叫声,更像是被肢解的野兽垂死悲号。 我紧紧捂住耳朵,谭教授在我们身边死死守护着,却挡不住向志远凄厉的嚎叫。那种痛苦如蛆附骨,如影相随,直抵灵魂深处。 恐惧和死亡在黑暗中肆虐,让人无路可逃。 埂子MP5里的三十发子弹打完后,重新填弹,再次举起枪。几秒钟后,埂子忽然暴喝了一声。 “停!” 这声叫喊让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老六举着枪,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向志远和小飞已不见踪影,远远的崖边上有半截人的手臂,新鲜的血肉横在地面。几具零星的双翼人怪的尸体挂在崖边,大部分活着的双翼人怪都不见了。我瞥见几个黑影向崖底飞去,重新隐入黑暗。 老六手里的枪没有放下,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都盯向深渊的上方。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我心中一惊。 一个巨大张开双翅的黑影,紧紧抓住了严叔。它不敢在台上过久停留,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似乎想把严叔带到崖底。老魏和老李的嘴巴张大,嘶哑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谭教授向前走了几步,焦急地看着严叔被踉跄着拖起。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埂子一把甩掉手里的MP5,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拖着严叔的黑影扑去。他纵身一跃,死死抓住严叔。他和严叔的体重并没有阻止黑影的飞起,那个黑影颇为吃力,摇晃了一阵,半飞半拖地悬在崖边。 “开枪啊!狗日的开枪!” 埂子奋力吼道,竭尽所能拽住严叔的身子,阻止黑影向深渊的移动。 老六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他吞了口口水,瞄准黑影,手却抖得厉害。 他打了一枪,没中。第二枪的子弹近了些,依然擦着黑影的边际呼啸而过。老六抹了把汗,准备开第三枪的时候,他身边的于燕燕一把夺过手枪,干净利落地发出两枚子弹。黑影悲鸣了一声,挣扎着倒在地上。 于燕燕把枪还给老六,看了他一眼,快步向严叔和埂子走去。 埂子跪在地上,正伸手把严叔从双翼怪的爪子里扶出来。严叔经过这一场动荡已经醒了过来,虚弱地睁开眼睛。 “严叔,你没事吧?”埂子低声道。 双翼人怪的牙齿深深卡在严叔的肩膀上,已经深至骨头,鲜血一阵阵涌出来。埂子动手掰开尖锐的牙齿,把严叔扶了出来。 “情况怎么样?”严叔喘息了一会,渐渐平息下来,立刻问道。 我们都没有说话。这是一场浩劫。除了失踪的向志远和李仁熙,小飞也不见了。我假装没有看到崖边的那些血肉,假装没有听到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站在谭教授身后默默看着严叔。 严叔的伤势很重。老魏默不作声地脱下外套,咬牙撕了条布,蹲在严叔身边给他的肩膀包扎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嘶哑而干涸的声音,不知道是来自于人还是饱受折磨的恶灵,让人心魂不宁,那个声音却始终不屈不挠的呻吟着。 严叔双手撑地,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步履有些不稳,急切而踉跄地向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 李大嘴脸色苍白地握住了我的手,目光追随着严叔。严叔和埂子跑到了刚才我们卧倒处的右侧,借助手电光我看清了,小飞满脸是血地躺在那里。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鼻涕和脸上的血迹糊在一起,略带稚气的面孔上充斥着恐惧无助的神色。 他看到了严叔,像是孩子看到了亲人,嘴巴瘪了瘪,含混不清道:“严叔,严叔……我……” 小飞的一条手臂已经不还时常能感觉到饥饿和口渴,到后来的时候已经不再那么盼望食物,只是感觉到虚弱,时刻都处在嗜睡的状态。李大嘴从陈伟手中夺过水壶,递给我,带着命令的口吻道:“喝一点。” 我摇摇头,水太珍贵了,而且我也并不是太渴望它。陈伟嘀嘀咕咕道:“我才喝了一口。” 我想这是注定了的事情,我们将死在这里。当水和食物耗尽,没有后援,周围是深渊和一望无边的黑暗,我们将在孤独和绝望中死去,和那些失踪在沙漠中的人一样,档案里写上“下落不明”四个字。 “别沮丧,梁珂,”老魏安慰我道,“至少我们知道了古墨山国是怎么灭亡的,而且我们也许为进化论的变异环节增添了新的科学依据。师妹,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得有尊严。” 窦淼幽幽的声音响起:“再怎么有尊严也是死,发现这些奇特的生物也无法公之于众,老魏,你的文物局长助理梦不仅破碎了,而且进化论的理论发展道路上也不会铭刻上你的名字。” 老魏意识到窦淼说的都是对的,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水壶,忍住没喝。谭教授的目光落在老魏身上,眼神有些悲哀的神色。我知道她内心在关切着我们,而此刻的无能为力一定让视我们如孩子般的谭教授心中充满痛楚。 良久之后,谭教授缓缓开口道:“这些天我在想,为何这些北疆先民要如此大费周折地死在这里。现在我渐渐想通了,他们是选择了一种有尊严的方式死去。作为太阳下的子民,他们不愿让这种恶袒露于阳光下,而是将它深埋在地下。尊严,这是他们的选择。” 谭教授的话让我们不由自主的动容。即便我们也将死去,却仍为死树边一望无际的枯骨而感到了震撼。并非广袤的死骨本身,而是这些枯骨的主人在生死间依然有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追求,尽管这追求显得渺小可笑。但这世界上,有谁不渺小,有谁不可笑? 埂子和严叔的对话远远传来,他们两个坐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一直在谈话。 “我也被咬了,”埂子的声音比以前虚弱了些,但仍是果断而冲动的,“严叔,我肯定被感染了。” 严叔的脸色有些铁青,他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埂子一甩手,大踏步走到崖边,习惯性的伸手摸烟,但烟已经没有了。他暴躁而烦闷的来回走了几步,回头喊道:“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不然我们都得死!” 埂子的吼声有些震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严叔如此狂暴。他刚刚喊完,却愣在了那里。埂子在崖边竖起耳朵倾听了片刻,忽然向老六跑去,大声喊道:“警戒!崖下有动静!” 我们顿时惊恐了起来,原本昏昏欲睡的感觉一扫而光。老六和于燕燕立刻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枪支。于燕燕伸手将我们拉到靠里面的位置,叮嘱道:“躲在后面。” 仿佛大难将至前的战栗,每个人都僵硬地站着,或躲藏,或持枪戒备。看到于燕燕挡在我们前面,我心里一阵难过。虽然早死和晚死并无区别,但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宁愿被饿死也不愿死在这些奇特生物的利齿下。 “燕燕姐,和我们站一起吧。”我悄声对于燕燕说道。 她的眼神中也有惊恐畏惧的神色,但让我不能忘怀的是,她极力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坚强:“梁珂,我是军人。” 崖底的震颤声很快传至上空,和上次一样。埂子、老六和于燕燕站在崖边的最前沿,我们在里面,老魏扶起了严叔,准备情况不妙就带着他和我们向死树处狂奔。严叔挣扎了一下,已经十分虚弱的他却没有挣脱魏大头的手。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弱书生魏其芳生平第一次制服了一位前职业军人。 令人惊异的是,这些黑影并没有攀至崖上。它们成群结队的飞出,却是沿着大裂隙向远处飞去。 老六张大嘴巴,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黑影,放下手里的枪回头道:“严叔,那些东西都飞跑了。” 严叔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蹲在崖边察看情况。埂子也蹲了下来,双肘撑在膝盖上:“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严叔“嘘”了一声,继续侧耳倾听。埂子识趣地闭上了嘴。片刻后,严叔吩咐道:“把应急灯拿过来。” 应急灯的电量已经不多了,这些天我们尽量节省使用各种光源。李大嘴曾经自嘲过,如果不能用这些电筒或应急灯活着出去,那最少也在临死前把灯打开,死在有光亮的地方。 严叔擎着应急灯向崖下照去,我们纷纷围了过来。灯光掠过的地方,除了黑暗和粗糙的岩壁,一无所见。 “你们听到了吗?什么声音?”严叔扭头问我们。 我和两位大神师兄摇摇头,连谭教授都是一脸困惑。 “我听到了!”于燕燕干脆整个身子都趴在岩地上,把头垂在崖边倾听着,“是一种轰鸣声。” “是岩壁坍塌吗?还是地震?”严叔看着窦淼,希望这位前地科系的高材生给予解答。 “完了,完了,”李大嘴苍白的嘴唇抖了几抖,“双翼人刚走,新的死法又来了。这狗日的老天,就不能让我们安静的饿死吗?” 窦淼跟于燕燕一样,已经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片刻后他仰起头,对严叔急促道:“灯,给我!快!” 严叔手里的灯递给了窦淼,窦淼将光源笔直的射向崖底。崖底的轰鸣声逐渐清晰,连我们都听到了。窦淼回过头,在他的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激动的神色:“是水,地下水!” “这,这怎么可能?”老魏扶了扶眼镜,多边形的脸也学着老李的样子颤抖了起来,“这样大的轰鸣音,那得多大的水量?” 不容老魏置疑,窦淼的灯光已经照到了不断上涨的水面。窦淼站起身,把灯递给埂子:“没什么不可能的。整个塔里木板块原来都被海洋覆盖,在乌鲁木齐地区岩层里曾经发现过两万年前的鱼化石。我们所站的地方,本来就是海底。” 严叔思忖了片刻,向窦淼问道:“那这水是海水还是淡水?” 窦淼答道:“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应当是当年海底变迁和火山作用的杰作。但水应该是淡水,这个板块地下其实有丰富的储水量。八年前,我和导师曾经到这里来做研究,就是寻找地下水,试图解决沙漠地区的水问题。但……我们失败了。” 李大嘴松了口气:“那就好,至少我们不会被渴死。不过看这水的涨势,我们还是有可能被淹死……” 就在这时,陈伟忽然直起身子,狂笑了起来。他笑得如此疯狂,肆无忌惮的在空间里回荡他的笑声。 “陈伟,陈伟!”埂子被他的笑声扰得心神不宁,试图制止他。陈伟却充耳不闻,依然狂笑着。那种狂喜渗透了他身上每一个毛孔,让他在昏暗中前后摇摆的身体如中了蛊般让人生厌。 埂子伸手堵住了陈伟的嘴,顺便还想在他后颈来一下,严叔连忙制止了他。严叔走到陈伟面前,打量着他,沉声道:“你为什么笑?你意识到什么了?” 在严叔的眼色下,埂子挪开了堵在陈伟嘴上的手。陈伟连忙大口喘息了几下,跪在地上用手抚摸着喉咙。片刻后,他终于缓过气来,抬头道:“死亡……之海。” 他大声的、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吼了出来:“当死亡之海淹没大地/我将复活/你们的灵魂/将由我牵引至彼岸/获得重生。死亡之海,树死成舟,你们还不懂吗,这些象征,都有其真实的存在!” 第二十二章 被时光穿越的眼睛
你就是永生,你也是镜子。 ——卡里·纪伯伦 像是闪电在阴霾中劈出一条裂缝,这个迷宫,这个充满曲折的迷途瞬间被光映照了出来。我有些眩晕,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凉。几代人的探寻,无数无名生命的牺牲,横跨中国乃至亚欧大陆的线索,竟然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刹那间我明白了两张生死契誓上吐火罗文的真实含义。生契是因为小河-古墓沟文化圈的消亡,人们对重生的约定。死契则是古墨山国祭司最后的绝望,她们选择了生命的放逐和放手。我不相信重生,不相信超越自然的力量。但是这死亡之海,渡冥之舟此刻却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我想起周谦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她还是要借助人力完成使命”——墨山国祭司究竟想干什么?我已经明了这个族群的历史,却依然猜不透黑衣墓主的真正用意。甚至,她真的可以穿越时光,在当下复活履行使命吗? 谭教授骤然醒悟:“树死成舟……船……巨树下的那艘船,天啊,他们是用船将自己运送过来的!” “船……”严叔抬起头,目光焕然一新,“大家都去大树下的船那里,我们乘船离开这里!” 生的希望再次鼓舞了我们。我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巨树那里跑去。树下的船依然静静泊在那里,仿佛命中注定,它是沙漠里的船,它曾经带过无数人到这里奔向死亡。而现在它却成了我们生存的希望。 “船能容多少人?”严叔向埂子问道。 埂子已经不顾危险,在老六的协助下跳进船里查看。 “大概十多个人,我们都挤进来没问题,但先要把尸体清出去。” 裴风格和孟刚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我把头扭了过去。仅仅是瞬间的一瞥,我已经看到了那些血肉交织的伤口。埂子和老六细心地将尸体摆在树下一个比较好的位置,静默片刻后,回头对我们说道:“水涨得很快,已经到崖边了,我们将船推下去。” 所有的男性都聚集在船边,奋力将船沿着斜坡向下推去。船底与岩石间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努力了将近十多分钟后,船终于触到水面。在众人的呐喊声中,最后奋力一搏,船终于下了水。 埂子让老六先上船,在船上接引我们,他则带着枪警戒在我们身后。这些天经历的事情让埂子时刻都保持着警惕。我们蹲在船上,终于松了一口气。陈伟看到船沿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头。李大嘴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讥讽道:“将就点吧,这可不是豪华游轮。” 埂子扶着严叔上船后,身形有些僵硬地最后一个跳上船。他站在船边,用手用力推着岩壁,让船缓缓离开崖边。水流看上去并不湍急,当到达崖边后不再上涨,水流一直向黑影飞去的方向倾泻而去。路过差点要了老魏的小命——就是他发现壁画的地方,严叔特地打开应急灯看了一下。从我们站在船上的高度看来,刚好伸手可以够到壁画。大家顿时心照不宣,明白了北疆先民是如何在这些峭壁上画下了这些图案。但我们的高度并不能够攀上对岸的崖顶,只能望崖兴叹。 大约一个小时后,水流越来越急,我们的船速也越来越快。很明显的可以感觉到,我们的船跟着水流是在向地下更深的地方走。严叔坐在船头,时刻观察着崖岸的动静。这个大裂隙的一侧是不见顶的崖壁,另一侧则是与我们来时平行的、可以行走的通道。随着我们越来越深入地下,另一侧原本可以见顶的崖壁已经逐渐长高,看不到崖顶了。我们像是被挤在夹缝中间,随着幽深的水流,不断的向前漂去。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水量突然出来?”谭教授看着湍急的水流,深思地望向窦淼。 窦淼沉吟了片刻:“查不到水源,我也不清楚。我想这与地质变化、岩体运动或磁场异常可能有关。陈伟,你那里有什么答案么?” 陈伟正在观察水面变化的情况,听到窦淼向自己发问,怔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羊皮纸上有关的线索。 “这个我不清楚。但我记得羊皮纸上曾经提到过52年一个周期,至于周期是什么原文书写得非常隐晦,我解读了很久也无果。可能是祭司之间使用的暗语。” “难道这水是52年出现一次?”老魏的手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后语气兴奋起来,“52年一次,对的,肯定是。不管是磁场还是地质问题引起的,这是一个52年为基准的周期。谭教授,您记得玛雅人的太阳历吗,也是52年一个周期。这不可能是巧合。” “玛雅人在美洲,难不成小河先民还曾到过美洲?老魏,这回是你扯了吧?”老李终于找到了一个在学术上打击魏大头的机会,他毫不迟疑的抓住机会,重磅出击。 “我……”老魏有点心虚,迟疑道,“我这是推测,52年不可能这么巧合,一定有原因。” “事实上,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谭教授开口道,“你们记得我曾经提过的美国印第安人大合恩巫术轮吧?大合恩轮的构造与古墓沟墓地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我回国后,朋友给我寄了一些相片。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是从被认为是大合恩巫术轮的创造者印第安人的墓中发现的。” “是什么?”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连埂子和老六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手编草篓。”谭教授神态淡然地说道,“照片上显示,草篓编织的手法与小河-古墓沟墓地的随葬草篓都是一样的,Z型纹。” 我们瞠目结舌,相顾无语,老魏更是憋红了脸,不得不摘下眼镜擦了擦平复心情。老六有点奇怪地看着我们,扭头问土豆道:“土豆,一个草篓咋让他们激动成这样?” 土豆摇摇头,漫不经心道:“在我看来,搞考古的和跳大神的没什么区别,反正我都不懂。” 老魏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结结巴巴道:“你,你们不懂。这,这意味着小河墓地的先民真的可能曾经到过美洲。” “在考古学里,”我激动地接着老魏的话说道,“不同时期,不同地域文化的形态就算有雷同之处,细节也一定不同。但是如果完全一致,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曾经有过交流,曾经在某个时空点重合过。草篓在北疆的葬俗里是必备的物品,甚至连仪式化的古墓沟墓地里都有随葬草篓。我的天,他们不仅去过黑海、里海,还曾经到达过美洲!” 老六的鼻子哼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呢,小事一桩。就算他们去过火星,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老魏霍然站了起来,指着老六道:“这是小事?这,这可是改变人类文化史、变迁史的重大事件!你的祖先可能也曾参过这场浩荡的文化交融历史中!它的伟大之处在于彰显了人类的足迹,我们祖先脱离蒙昧,清晰地认识这世界,要远比我们想象的还早!” 老六愕然地看着魏大头,不明白老魏为何如此激动。事实上,老魏的言语确实代表了我们的心声,非考古专业的人也许理解不了当时我们的激动与敬畏之心。我们窥见一个伟大时代的一角,尽管距离我们已经非常遥远,但这零星破碎的片段已经足以让我们血脉沸腾。 谭教授拉过老魏,按住肩膀让他坐下,她低低叹息了一声:“我一直怀疑在圣经中所记的巴比伦塔和变乱口音一事前,全球有过一场漫长的迁移和交融过程。从语言、葬俗的变化和因果相循的遗迹看来,我们的祖先曾经远远地离开过这片大陆,参与并创造了世界历史中的神话时代。从那些语焉不详,极度夸张的神话中看来,我们虽已不可能确切地判定这些事实,但却能推断出其中的蛛丝马迹。” 老六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跟谭教授说话,这时严叔打断了他。 “老六听他们的谈话吧。不要急躁,他们比我们更理解这一切的意义。” 严叔的话让我心中一阵温暖。当我向严叔望去时,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双颊通红,显然已由低烧发展到了高烧。埂子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严叔身上,关切地看了看严叔。严叔虽然在发烧,身上却没有颤抖的痕迹。比起严叔,更令人担心的是埂子,他连向严叔伸手过去时都止不住手的颤抖。严叔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你睡会吧。” 埂子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坐在严叔身边。 我在船上睡着了,靠在谭教授的肩膀上。我当时不知道,为了让我能安心的休息一会,谭教授一直保持着不动的姿势。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条裂隙似乎无限远,带着我们远离地面。原本生还的希望随着逐渐沉入更深的黑暗而冰冷起来,我又恢复了那种嗜睡的状态。 仿佛很久以后,事实上是我们离开“树死成舟”处16个小时左右,我忽然从杂乱无章的梦境中惊醒,看到埂子霍然站起身来。 高宏也被惊醒了,看到埂子直勾勾的眼神,有些不耐烦道:“埂哥,消停点,别把船弄……” 话音刚落,埂子颤抖的手已经伸向了他,一把抓起狠狠咬向他的脖颈。高宏的声音像是被利刃挑起的女高音,尖锐而惊悚的横亘两秒钟后,断然消失。 “埂子,你干吗,你是不是……”土豆颤巍巍地站起身,试图拉开埂子和高宏。 埂子咬向高宏的时候,我能看到他手上已经剥落的纱布,上面依稀有朱亮咬过的痕迹。埂子吮吸着高宏喉管里的血,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我。他的表情凶恶而悲哀,贪婪和自我厌弃奇特并行浮现在眼中。血腥味顿时弥散开来,埂子的眼睛更加狂乱,看上去无法遏制。我僵硬地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埂子甩开土豆和老六的手,放下已经绵软无息的高宏后向我扑来。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甚至能感觉到埂子迅疾而至的手划破空气的波动,他的手依然颤抖却充满了蛮力。埂子的脸呈青白色,看上去已不似有人气的样子。电光石火间谭教授的身子扑在我前面,将我压倒在地,船晃了几晃,船上的人不由自主地惊叫出来。 埂子并没有停下身形,继续伸手想把谭教授抓起来。我半仰在船上,眼睛能看到漆黑的顶穹,心中惊惧不已,下意识地抱紧谭教授。 “埂子!”老魏拼尽全力大吼了一声,声音已经嘶哑走调。这声怒吼让埂子好像短暂地恢复了理智,扭头向老魏看去。李大嘴抓住机会,一把抢过应急灯点亮,对准了埂子。 埂子似乎对灯光很不适应,伸手遮挡了一下。几乎是与此同时,枪声响起了。 我和谭教授缓缓坐起,惊魂未定。严叔手中的枪硝烟未散,默默看着埂子胸前的血从弹孔处汩汩流出,片刻间染红了前胸。埂子的双膝一软,跪跌在地上,接着缓缓倒了下去。 “埂哥!”老六和土豆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到了埂子身边。埂子大口喘息着,眼睛望向严叔。 “我,控制不了,自己,”埂子低声断续说着,声音犹如梦呓,“血的味道……我……” 严叔翻起的嘴唇颤抖了几下,那张恐怖丑陋的脸上如此哀戚,让人动容。 “埂子,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严叔喃喃道。 埂子的身子猛烈地抽搐了几下,他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嚎叫声,吓得老六和土豆一松手,埂子瞬间又跃了起来,伤口的血流得愈发汹涌,他却无法遏制地扑向土豆。 土豆和老六下意识的靠近船边进行自卫,三个人混在一起搏斗了片刻,身形交错。船猛烈摇晃起来。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刚好一同压在船右侧。古船不再摇晃,彻底翻倒了。 船翻倒的刹那我听到陈伟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叫喊,迅速被冰冷漆黑的水面吞没。我只来得及看到老魏的手臂在水面摇晃了一下,隐约听到一些惊叫声,便沉入了水下。 我呛了几口水,水带着腥甜的味道,让人恹恹欲呕。这一切的过程在我的脑海中如此清晰,恍如昨日。一切我都知道,我看到自己用力挣扎了片刻,随即而来的是坠入水下后的轰鸣与压力。我浑身软软的,跟着重力和惯性在水中下沉。片刻后,水中的暗涌将我向深的地方拉去。 这个过程清晰到了诡异的程度,我仿佛看到自己不断的下沉,软弱无力张起的双臂在水波中摇曳着。水太冷,周围一片黑暗。奇怪的是,我却能看到前方十几米处的场景。 那里不再漆黑,恰到好处的灯光,来往的人们边走动边小声的聊天。在XJ博物馆展出的M15墓前,老魏正隔着玻璃深情地望着里面的干尸,恨不能用穿墙术过去直接察看。他身边站着李大嘴和向志远,两人乐此不疲地斗嘴,为对方单位破旧的建筑而冷嘲热讽。李仁熙目光无聊地四处张望。他看到了谭教授和钟馆长正在对话,拉了拉他身边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扭头望过来,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 我的十指向前伸出,无力的悬浮在水中,凝视着她。 这是一个宿命的终结,还是一次时间的折返?是一个梦境的门扉,还是一场绝望的旅行? 在我和她之间隔着让人窒息的深水。那个女孩脸色苍白,双眼失神地望着自己。仅仅是一刹那,我却仿佛已经走完一生,从青葱到白发,从出生到死亡,从漫长而短暂的途中,看到那些走过的足迹,爱和离弃,欢喜与悲凉。 李仁熙忧心匆匆道:“谭教授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很焦虑。”他看了看我,更加担心道,“你怎么了?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我大口喘息了几下,犹疑着打量自己的全身——衣服是干燥的,连头发上都没有水渍。我迷茫地望着身边的人们,他们的笑容和声音都是真实的,亲切的贴在我身际。这是上天给我们的重生机会吗,抑或是冥冥中的点醒,让我们在这里止步? 我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后,对面十几米外的幻象依然没有消失。那具摇曳不已的肉身在黑色的水中悬浮着,状如尸体,手指却还在伸向我,仿佛无声的哀号,令人心碎。 不,我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这里不是终点。至少不是我选择的终点。” 旁边的魏大头注意到了我的异样,走过来关切道:“梁珂,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苍白。” 李大嘴撸了撸头发,神秘一笑:“正常。根据我的观察和计算,梁珂应该到了每个月的大姨妈拜访时间……” 我伸手向李大嘴的脸颊打去。假的,这一切都是幻觉。不,我不会在这里止步。 李大嘴讪笑着:“哎,哎,轻点,打人不带打脸的啊!” 他的话音未落,我骤然一阵窒息,冰冷而深的水再次弥漫在身际。一切都消失了,温暖、朋友和干净安详的氛围,刹那间烟消云散,黑暗的深水带着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我。 “这里不是终点。” 我咬紧牙关,执著地带着这个念头,拼尽最后的力量在水里向上奋力游去。 老魏和李大嘴的手终于抓住了我肩膀,他们带着我笨拙地浮出水面。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差点又沉下水去。我们三个混乱的在水中折腾了一会,终于浮在水面上,被波流向前冲去。 裂隙两侧依然是高不见顶的崖壁。在这水中挣扎得越久,心中明白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我不再纠缠于刚才的幻象中,一心一意地浮游水中,为延续自己的生命奋斗着。真实或虚幻,无论我所见的是什么,我遵从了自己内心的选择。哪怕最后是面对死亡,我也不会止步。老魏的大头努力浮在水面上,时不时扭头看看我,生怕我再沉下去。 “坚持!”他似乎看到了我内心的绝望,大声喊了一句,顺便被水呛了一口。 随着水流在裂隙里拐了一个急弯,李大嘴忽然叫了出来:“前面有光……真正的光!” 向前面望去,果然不远的地方,隐约的一块陆地上,看到了阳光投射下来微弱光芒。在黑暗中呆了这么久,乍见阳光,心中难以置信。我以为此生永远不能再见到的,让我久久怀念而感伤的阳光,尽管微弱却灿烂而恣意的绽放眼前。我不敢眨眼睛,生怕眼睛阖拢的瞬间让这阳光消失。 我们三个疯狂地向光亮处游去,渐渐近了以后才发现,那块陆地并不是一块真正的陆地,而是水面没有升起前的一座崖峰。它孤零零地立在两岸崖壁中间,依稀可见略微高出水面的崖顶是圆形,似乎有过人为构筑的痕迹。 当我的身体触碰到坚硬的岩壁时,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我记得我被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拖了上去,连老魏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里不是终点,我要走下去。”这个念头在我心中固执的反复浮现,随后我短暂地晕了过去。 “黑衣女祭司入殓时着玄色冥衣肯定是有意义的。”我听见陈伟的声音语速很快,“她们信仰中所有涉及的方面,都不是随意的。” “黑色对应五行中的水,”老魏有气无力道,“我想这也许是它真正的意义。” “对,小河-古墓沟文化圈虽然受西方文化影响较多,但也不能忽略中原文化对他们的影响,中原文化是他们的母文化。我坚信这里就是重生圣殿。”陈伟的声音充满了兴奋,“这里是我们在沙漠中所见的百米圆洞之下,直接面对光明和太阳。我们成功了,我们找到了重生圣殿!” 我缓缓坐了起来,谭教授正在我身边照顾我,看到我醒来,向我微微笑了出来。 “很累吧?不过我们暂时脱险了。”她低声安慰我道。 向四周放眼望去,这里是一个平台。平台初看上去有点粗糙,看构造是依这里的地势而建。仔细打量了以后发现,这是一个圆形台。显然落水的众人都随水流被冲到了这里。 阳光温润的照下来,但并不刺眼。抬头望去时依然有眩晕的感觉,原本的百米深渊洞口此刻在眼前只是一个小洞,离我们很远。让人感到心惊的是,在这圆台的后方,有另一个深渊。水流从圆台高地的两侧流过,注入深渊中,形成瀑布状。水流下去的时候悄无声息,不知道有多深。站在圆台上向深渊里望去,让人有点后怕。听谭教授告诉我们,古船已经随水流坠到深渊里了。 到达平台幸存下来的人除了我们三剑客和谭教授,还有严叔、于燕燕、陈伟、窦淼。大家基本都或躺或坐在地上恢复体力,只有陈伟兀自喋喋不休。 见我醒来,老李的嘴唇抖了抖,抚住胸口,喘息道:“梁珂,要是我能活着回去,一定吃斋念佛两年。这周遭,比当年日本鬼子的地雷阵还恐怖啊。” 说话间,老魏早已站起在平台边缘仔细观察,他大声叫了出来:“谭教授,您看出来了吗,这个台子跟古墓沟墓地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它阶梯状的外圈也是七个环!” 谭教授感慨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发现了。” 七个环。 这像是一个经久不散的寓言,贯穿在我们生死相随的历险间,横亘在四千年甚至更早以前到今天的道路中,架设在那些愿为信仰而献身的尸体上。在我们今天仰望过去的神话时代,天文历法与对神的信仰竟是如此和谐地统一在一起。生命的卑微与伟大,铭刻在了这象征七大星辰的圆环上。 严叔颤巍巍地蹲下,用手抚摸着七环阶梯。他已是孑然一身,与劫持我们时前拥后喝、说一不二时的情形不同,他失去了所有的战友。他脸色灰白,愈发显得面容狰狞,此刻默默无语地蹲在环状阶梯边,看上去苍老孤独。 谭教授缓缓站起身,走到严叔身边。即便历经艰难险阻,她的目光依然清澈而明亮。她坐在严叔身边和他低声谈话,似乎在安慰失去同伴的严叔。严叔没有说话,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伟早已跑到平台中央,他低头研究了一会后,抬头道:“谭教授,这是什么?” 我们围了过去,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平台中心的地面望去。 地面有一幅刻画,看似用工具凿击在上面,非常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台面的三分之一。我看了一眼,觉得刻画既简单又平淡无奇。 这是一幅由两个椭圆相连组成的图案,椭圆中间各有一个点。有点像八卦图的变形,但与八卦图有本质的区别。李大嘴不假思索,开口道:“这肯定是早期八卦图的样式,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传说八卦图是上古伏羲氏所创,考虑到北疆先民比我们早先推测存在的时间还要早,我觉得与伏羲时代对得上号。” 窦淼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低头看了看图案:“但是这图里最基本的阴阳观都没有。” 老李想了想,回答道:“有点想象力好不好,不要太苛求古人。” 听到这句话,我明白老李又在忽悠了。 “窦淼说得对,”老魏扶了扶眼镜,“这不像八卦图,欠缺的因素太多。乍看之下很像,仔细研究起来,与八卦图根本是两回事。” 于燕燕仔细看了一会,抬起头对谭教授道:“这是眼睛,对吗?” 谭教授赞许地点点头,“我也认为这是眼睛。我想,结合小河墓地的先民们在向西行走,历经数代人又回到北疆这里,这漫长的旅途中,支撑他们信念的一定是上天的注视。他们将这种体验带入信仰中,深信他们是受上天眷顾的。”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眼睛望着严叔,又望向我们。 “他们艰难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恶劣的环境让他们渴望子嗣繁盛,小河墓地里的桨型、柱形木桩就是男女生殖器、繁衍后代的象征。他们坚信自己不会被上天抛弃,他们在探索大地和天空星辰的同时,迷恋、赞美生命。眼睛,是他们与上天相连的桥梁。而希望,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力量。” 谭教授的声音如梦呓般,这伤感而令人动容的话语却让我们内心深深激荡。艰难的命运从未停止过,但人的意志和信仰却超越了它。连严叔和陈伟都怔住了,凝神倾听着,似在回味。 “谭教授,”老魏的声音在平台另一侧响起,带着欢欣鼓舞的味道,“这有一处吐火罗语的铭文。” 我和李大嘴奋力跑了过去,人们纷纷围过来。果然,在细心的老魏脚下,有一行微小的以吐火罗语镌刻在岩地上的铭文。从位置上看,这行铭文恰与眼睛图案平行,只不过眼睛图案是整个平台的中心,这行铭文却是在底部。 众人的眼睛集中在陈伟身上,此刻他是唯一能解读吐火罗语的人。陈伟皱眉凝思的看着铭文,这一行字让他看了良久的时间。严叔默默地看着他,带着最后的希望。 陈伟终于抬起了头。与他发现这52年周期的地下水与黑衣契誓之间的真实关联的兴奋和狂喜不同,他脸上是一种迷惘而悲伤的神色。我们齐齐望向他,眼神中充满期待。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将这行吐火罗语翻译了出来。 “当宇宙坍塌,时光倒流,离别的会重逢。” 我曾想过,如果这里真的是重生圣殿,铭刻在这里的一定是最为重要的咒语或谶语。而这句话的伤感和诗意,却与重生圣殿的意义大相径庭。 李大嘴忍不住开口道:“就算我不懂吐火罗语,听你这翻译都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宇宙俩字也是后来才出现的吧?最早使用这个词汇的是庄子,但我们通常所说的宇宙都是物理学上的含义。” “宇宙是我们所存在的一个时空连续系统,”窦淼歪着嘴笑了一下,“它包含时间、空间、物质和能量。” 老李一拍大腿道:“就是!陈伟,你肯定翻译错了。” 陈伟的嘴巴嗫嚅了片刻,忽然爆发吼了出来:“我没有翻译错!我是如实翻译的,就算让秦所来翻译也是这个意思。可是,可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等宇宙灭亡的那一天,等时间逆流,人才会重生?那些超越自然能力呢?能让死者起死回生的法术呢?黑衣祭司呢?天杀的!” 他痛苦地揪住头发,被失望和失落紧紧缠绕不能自拔。 魏大头按住陈伟的肩膀,低声道:“镇定。” 接着他转过头,面对谭教授和严叔道:“‘宇’在《说文》中的解释为屋边,《释名》中解释为‘羽’,如鸟羽翼覆蔽。‘宙’在《说文》中解释为‘舟与所极覆也’,意思是说船从此到彼的循环往复。宇和宙,分别是指无限大的空间和无限长的时间,而恰恰这两字的本意——羽翎或舟船,都是北疆先民信仰中重要的象征。这个词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我想,北疆先民对这个世界早有他们的哲学认识。” 李大嘴低声感叹道:“九死一生到了这里,结果就这么一句话被打发了。” 陈伟被李大嘴的话刺激得更加抓狂,他在平台上东奔西跑,试图再找出些能够提示关于重生及黑衣祭司巫术的记号。但一无所获,他沮丧的停留在平台的一侧,抬起头失魂落魄的大喊着:“出来!出来啊!彼岸的接引使者,太阳的祭司!出来!” 周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陈伟的呼号声像是坠入水底的石块,沉降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没有回应。 窦淼走到铭文的前方,凝视的同时似乎自言自语道:“这句话确实让人回味,不过据我所知,它恰恰应合了现代天文物理学的观点。根据科学家的观测,通过分光系统对恒星的光谱分析,它们都出现了一种红移的状态。简单地说,它们都在远离地球,因为宇宙在膨胀,点和点之间都在远离。当宇宙膨胀到极限后,会出现‘缩’的情况,就是所谓的坍塌,这时所有远离的点又会回移。像倒带一样,把所有的时光重新流过一遍,当然是倒着的。北疆先民当然不懂现代天文物理学的理论,但他们却精确而简练的表达了这点。我想,这要么是偶然的直觉巧合,要么是神意的降临指点。但无论如何,这句话清晰的表明了,靠人力法术的重生是不可能的。” “不!”陈伟抱着蹲在地上,绝望的咆哮着,“重生的法术是存在的!你怎么能无视扁鹊医活死人,无视谭允旦亲手挖出的黑衣祭司和血契,无视那些树死成舟下的白骨!我不认命,决不!” 他站起身,用力跺着地面上巨大的眼睛刻画,口中狂乱的骂道:“骗子!骗子!” 严叔慢慢地走向陈伟,伸手在陈伟后背拍了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陈伟。” 陈伟的眼睛红通通的,原本瘦小的身体此刻显得狂暴而狰狞。他一把拉住严叔的手,急切道:“你想让你的妻子复活对不对?那和我一起找,找到黑衣祭司,活的死的都行!羊皮纸上说到了重生的圣殿,会有神的指点。严叔,不能放弃,这是机会,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 严叔凝视着陈伟,像是安慰他,又似在感喟。 “放手吧,?陈伟……这一路行来我一直在想,牺牲了这么多生命,辗转了这许多年,我要追寻的,其实就是我的梦境。陈伟,我错了。事到如今,已经不能祈求死者的原谅。但是你还年轻,从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过来吧。这个所谓的重生圣殿,”严叔的目光离开陈伟,悲哀地望向我们,“这句充满深意的话语,我的能力无法真正去理解它。但我感觉到了,所有超越常理的力量,都是来自常理的。时光或许会倒流,人或许会重生,但不是现在,而是无限远的未来。有些事情,终究是人力所不及的,也是有限的认知无法承受的。” 严叔的话让我们鸦雀无声。那种深痛的悲哀来自生命最深的地方,却依然在他颤抖的身体下克制着,暗涌着。 老李向前走了一步,磕磕巴巴道:“严叔,你的话让我很感动。但是有件事我要汇报一下……刚刚我手指上的水滴到了这个刻画的纹理中,结果……边缘裂开了。” 双目型的刻画是两个椭圆相连的,每个椭圆最长处是6米左右,最宽处约为3米。大家慌乱的围过来时,在老李的脚下果然发现椭圆的边缘处有被水浸湿的痕迹。原本我们以为严丝合缝的地方逐渐剥离开,露出窄窄的缝隙。 “这是岩石的结晶,经过长时间沉降而成的。不知成分是什么,怎么遇水会溶化?”窦淼沉吟的望着地面,仿佛自言自语。 “还废什么话,赶紧帮忙掀开看看。”李大嘴已经急不可耐。 此时此刻,陈伟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伸出手试图帮忙掀开岩石。但岩石太重,缝隙又太小,没有工具根本不可能掀开。 “妈的,要不是秦三玉把咱们的装备包都推下悬崖,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麻烦。”陈伟愤愤道。 忙了半天,依然无果。老李转身对老魏道:“喂,你,脱衣服!” 老魏一惊,赶紧用双手紧紧裹住外套,警惕道:“光天化日,你想干吗?” 李大嘴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老魏的外套扒了下来。他将老魏的外套摊在地上,这件衣服已经破损了,衣服的一角曾经被老魏撕下给严叔包扎伤口。看到老李此举,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和他一起将老魏的衣服撕成一条条,连接起来。 李大嘴在学术上一贯忽悠,但在关键时刻还是颇有机智的。他将布条缓缓的套进椭圆缝隙的一头,另一侧也是如法炮制。因为怕承受不住石板的重量,每头都多加了几根布条。 魏大头缩着身子,嘀嘀咕咕道:“为什么是我的衣服?” 老李嘿嘿一笑:“回头请你吃羊肉火锅……来,兄弟们,干活了!” 时至今日,或许我们都已明了,所谓的重生,或者永生,这些都不重要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后,人也会豁达起来。无论我们活着离开这里抑或死在这里,都已竭尽全力并无遗憾。在站在令人敬畏的历史面前,惊叹于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往事,我们能从中窥见了自己的影子。人类就是这样一代代走下来的,生生不息,在这大地上。 但此刻面对活动的石板下面的乾坤,好奇心依然如旧。“多看个景点,却也不无小补。”窦淼幽幽道。 队伍中的男性分别站在石板的两侧,我和谭教授、于燕燕则蹲在中间准备接应。李大嘴喊了句“一、二、三、起!” 布条被撑得笔直,缓缓将石板翻出一条缝隙。我们赶紧伸手接住石板,李大嘴和窦淼立刻丢掉布条,伸手帮?我们扶住,缓缓向上推起。 一声巨大的轰鸣后,石板被掀开了,翻了个倒在地面上。石板下方露了出来,或许这是千百年来,从这里被构建后第一次重见天日吧。 我们顾不上喘息,目光急切地向石板下方望去。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下面既没有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也没有巫术的法器和咒语。 石板下方是一个深不过一米的槽室。没有任何装饰,凿击出来的粗糙痕迹依稀可见。在槽室的中央,摆放的是一具我们熟悉的,让人五味陈杂的舟型棺。 舟型棺并没有牛皮覆盖,它直接袒露在阳光下,露出内侧的凹槽。 让我们深感惊讶和迷惑的是,这是一具空棺。 我再次想起了那句诡异而不得其解的话——“她终究还是要依靠人力完成使命。” 一句诗意而广袤不着边际的铭文,一具空荡的舟型棺,即便已经身在此处,我依然感觉到黑衣女祭司对这秘密的固守。或许有生之年我永无可能知道这谜底答案,抑或这一切都是我们的幻觉,质疑科学而相信巫术本身就是荒谬的幻觉。 陈伟失望地跌坐在地上,仿佛因为极度的疲倦和沮丧,他缓缓躺倒,四仰八叉地横在一侧,口中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是假的。” 李大嘴和魏大头跳进槽室内,对其中的情况仔细勘验。这种勾当他们轻车熟路,他们是墓地里战斗成长的一代。 “什么都没有,没有铭文,没有契誓,没有黑衣女祭司,一无所有!”老李查看过后,大声对我们喊道。 “可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放置一具空棺呢?费尽心机在这个大洞下的岩峰上构造出七个圆形,刻上眼睛和铭文,却在石板下的槽室里只放了一具空棺?” 无人回答我的问话。我向谭教授望去,她向我微微一笑,也并无回答的意思。不知为何,这笑容让我心中隐隐动荡,仿佛在周谦脸上似曾相识。 窦淼耸了耸肩膀:“没准古人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又或许这里只是一个象征地,并没有实质内容。” 李大嘴走到窦淼面前,和他对眼片刻,伸手掐了掐窦淼的脸。 窦淼伸手拨开李大嘴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你干吗?” 老李如实回答:“我是想看看你跟我们是不是同属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的智人。” “为什么这样问?”老魏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了。 李大嘴指着窦淼道:“你们看他,从来都是闲庭信步的样子。眼下我们被困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甚至差点被人咬死,在沙漠里被水淹死,他怎么还能跟没事儿一样,吊儿郎当的?” 窦淼哈哈笑了出来,指了指于燕燕:“你们问她。” “什么?!”老魏和老李同时吼道。 “你和她有了私情?” “暴殄天物啊!” 我羞愧地躲在谭教授身后,假装不认识这两位神情激动的大神。 于燕燕冷冷道:“关我什么事?” 窦淼歪了歪嘴:“于小姐,你那么爱惜你的鞋子,是因为里面藏有GPS定位器吧?你苦思冥想出来的妙计,调走自己大部分手下,引蛇出洞,却没有料到进入地下,与你的手下失去联系,对吗?现在这个位置,卫星应该已经能接收到你的所在了,想必没多久,救援队就该来了。所以,我为什么要担心呢?” 于燕燕微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窦淼淡淡道:“观察,分析,和推理。我跟那两个书呆子不一样。”他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看老魏和老李,凑近于燕燕低声道,“顺便说下,我也未婚。” 李大嘴一把拉过窦淼,向他胸前来了一记轻拳,兴奋道:“好兄弟,这顿羊肉火锅我们吃定了!”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你敢泡于燕燕我把你揍成壁画。” 久违的欢乐似乎姗姗来迟,但终于还是来了。听到会有救援,大家的心情一下放松起来,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只有陈伟的神情沮丧,闷闷不乐地躲在一边。 我看到严叔孤独地站在一边,脸色绯红。我伸手想去扶他,手还没有碰到严叔他就踉跄了一下,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老魏始终记得严叔曾经救过他一命,此刻他坐在严叔身边,用打湿的布条时不时给严叔擦擦脸。 严叔的病势让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大家心知肚明,严叔的虚弱不仅仅是为救老魏时在崖壁上撞伤的,他也被双翼生物咬过。他还能支撑多久,他的“病”会不会发作,这些我们心里都没底,既关切他的安危,同时也隐隐的担心着。 谭教授从魏大头上接过布条,轻声道:“你去休息一会吧,我来照顾老严。” 老魏摇摇头,执意守在严叔身边。谭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无奈道:“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白天灿烂的阳光已经不见了。从我们头顶圆洞望出去,能看到隐约的星空。或许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看到星空,我只是在意念里固执地怀念少年时躺在院子里,仰望星空睡去时的安详心情。尽管于燕燕事先的部署安排让我知道救援队一定会来,但是要多久才会赶到呢?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支撑不了多久。况且,这里距离洞口至少1750米。这么漫长的距离,救援队又怎么施救呢?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大家都累得很了,此刻听说有救援队会来,终于得以在这地下第一次睡个好觉。我却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小小的一方洞口,辗转难眠。 胡思乱想到了清晨微光透入洞口的时分,终于有了困意,我正准备合眼安睡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严叔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脸色不再是绯红的,而成了一种让人心惊的铁青色。我眯着眼睛,假装发出鼾声观察着他。严叔动作极慢地站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见众人都在睡觉,便摇摇晃晃向平台中心走去。 我心里一惊,平台中心那里正是老魏和老李休息的地方。此刻严叔正背对着我,我微微抬起上身,心中琢磨着要不要叫醒两位师兄。还没等我做出决定,严叔已经走到了双目石板那里,他并没有接近老魏和老李,而是在石板前颤巍巍地跪下。 我赶紧伏地,侧着身子观察严叔,心中怦怦乱跳。在我眼中严叔一直是硬汉形象,即便他身负重伤、面临各种危险困境,从未见过他皱眉或软弱过。此刻他骤然跪下,正如一个孤独无助的老人低着头,口中低声祷告着。 “宽恕我,”他喃喃道,“如果真的有神,请宽恕我。” 此后的大部分时间,他是在和亡妻对话,诉说他的思念与不舍,他曾经的愤怒和不甘心。他恳求着再见她一面,又恳求着她的宽宥,恳求神灵和妻子宽恕自己的自私罪孽。他的声音低而悲伤,让人听着心碎。 “肉体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并不畏惧。可是夏池,当我诅天咒神,痛不欲生地度过这十九年后,在我连累了这么多生命逝去后,我能忏悔,却无法挽回。我爱你,你是我生命的意义。原谅我,原谅我对你无法忘记,无法等到时光倒流的那天。” 过了一会,严叔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选定了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轻轻地吞了口口水,随时准备尖叫。严叔却没有在我身边停留,越过了我,走到于燕燕身边蹲下。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轻轻地放在于燕燕的口袋里。他蹑手蹑脚,正准备站起身时,忽然于燕燕眼睛一睁,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是什么东西?”于燕燕轻声问道,紧紧地握住严叔的手腕。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样东西,我偷偷定睛看去,是一把钥匙,上面有一个标签坠饰。 “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打开这个保险箱看看。”严叔低声道。 于燕燕缓缓坐了起来,声音依然很低:“为什么你不亲自告诉我保险箱里是什么,你又为什么希望我看?” 严叔沉默不语。 于燕燕凝视了他片刻,替他做了回答:“因为你怕你的女儿以你为耻,对吗?因为在你女儿的心中,她的父亲母亲都是烈士,而现在这个父亲不仅没死,反而成了劫持者。你害怕她的轻视和厌弃,你怕失去她的爱和尊重,对吗?” 严叔又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于燕燕轻声道:“我开始仅仅是有所怀疑而已,直到刚才彻底确定。” 严叔伸手抚过于燕燕的发际,低声道:“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没有保护好妻子,又让女儿成了孤儿。燕燕,这些都是我无法弥补你的。我曾想,如果真的可以让你母亲复活,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可是这重生,终究是一场幻想罢了。这些年,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但都没有寄出。我思念你,我的女儿,每时每刻都想念你。这些信都在保险箱里。原谅我,女儿,我从没想到一个绝望而疯狂的念头,竟然会连累这么多生命。” 严叔苍老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再一次深深看了女儿,站起身来。 “你,你要干什么?”一向冷静的于燕燕终于沉不住气了,追了上去。 严叔向她微笑了一下,他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这个笑容是努力挤出的。 “孩子,到了真正的告别时刻了。如果我穷尽半生,也无法再见到你的母亲,甚至现在控制不了自己对血的噬欲,那么至少让我保留最后的尊严死去。” 于燕燕一把抱住了严叔的脖子,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紧紧抱着严叔不肯松手。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的父亲。相信我,救援队就快来了,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肯定有办法治疗你的病。不要离开我,这些年我很怕,也很孤单。爸爸……” 于燕燕恳求的声音急切而无助,带着哽咽。她的声音惊动了李大嘴,老李警觉地跳了起来,掏出手电却点不亮,急得一迭声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洞口透进的清晨微光里,我看到严叔的两只手轻轻安抚着于燕燕的肩膀,他的左眼缓缓流出一行眼泪。这眼泪让我心惊肉跳,并不是因为我曾经以为严叔这种人永远不会落泪,而是因为,这泪水是血红色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回:“时光会倒流的,离别的会重逢的。燕儿,别悲伤。” 那行血红的泪水挂在左颊上,像是一个诡异的悲伤,让人惊悚而动容。 几秒钟后,严叔推开于燕燕,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枪。一声枪响像是惊雷,让我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颤。 他的身体在枪声过后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像一尊雕塑一样肃立了片刻,迸满鲜血的头颅高昂向天空,像是一个永不屈服、永不停止的追问。片刻后,他缓缓向后倒去,一声轰鸣落在地上。 李大嘴的叫声和严叔的枪声惊醒了所有人。大家睡眼惺忪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刚好看到严叔的身躯轰然落地的一幕。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李大嘴呆呆地看着严叔,僵硬地站在原地。 混乱中我听到陈伟尖叫的声音:“水!水又涨了!” 陈伟睡在最靠平台外围的地方,但距离外围也有几米的距离。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触地的手果然也湿了。在这个夜晚不知不觉间,我们前方的深渊已经被水填满。水开始聚集在这里,漫过了平台下的七环阶梯,向中心这里涌来。 水漫溢得很快,我们向中心靠拢,内心巨大的恐惧让呼吸困难起来。于燕燕对此变故似乎并不在意,她跪在父亲的尸体旁,紧紧地抱着他渐渐冷去的身体。他们的身体一起浸泡在水中,波荡的水流淹过严叔的头部,淡红色的痕迹在水中蔓延开来。 老魏弯腰试图扶起于燕燕,同时高声对我们叫道:“一旦这里被水淹没,大家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岩壁,抓住岩壁上一切能稳住身体的地方。” 他的判断是对的,水势汹涌,水下或许还有暗流。只有破釜沉舟游到旁边的岩壁处,稳固身体,才有可能支撑到救援队前来的时刻。 平台的周围都是水,距离岩壁还有一定距离。想要靠近岩壁,必须在水淹没这里后游过去。想到一夜前在水中的幻觉,我内心绝望起来。 于燕燕不声不响地抱着父亲的尸体,既没有继续流泪,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大嘴此刻的嘴唇停止了颤抖,似乎终于从严叔让人震惊的死亡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拉起于燕燕喊道:“放开严叔,跟我们游到崖壁那边去!” 于燕燕低声道:“他是我的父亲,我不能让他孤单一个人在这里。” 李大嘴不由分说地推着于燕燕:“时间紧迫,不要再说了,赶紧准备游过去!” 于燕燕木讷地站在原地,对李大嘴的话不理不睬,又俯身向父亲靠去。 “于燕燕,”谭教授的手放在她的肩头,止住了她,“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一定希望你带我们离开这里。你是他生命的延续,不要辜负了他。” 于燕燕怔住了片刻,紧紧咬住嘴唇,咬得如此之深,甚至丝丝血迹可见。她向严叔的尸体望了一眼,伸手狠狠抹了一下脸庞上不知不觉间再次滑落的泪痕,声音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现在就游过去,游到崖壁边,防止水中有漩涡。” 李大嘴拉起我的手,放在老魏的手中:“师妹就交给你了,我照顾谭教授。” 老魏点点头:“收到。” 我们胆战心惊地在水里走了两步,平台上的水已经高至我的腰部以上。窦淼带头向崖壁处游去,陈伟神情沮丧地跟在后面。这一切还算顺利,除了水有点刺骨冰冷,我们都咬着牙游到了岩壁边,扶着岩壁浮游在水面上。 回头望去,水势越来越高,渐渐完全淹没了躺在那里的严叔的尸体。他孤独地躺在那里,衣服的一角卡在石板处,让他的尸体无法浮起来。于燕燕最后望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把头扭向我们。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胆怯而孤单的小女孩,充满了求生的信念和决心:“大家扶好岩壁,既然我父亲带你们进来,我就一定会带你们出去。” 我们以这样一种奇怪的姿势浮在水面,跟着不断上涨的水往上攀高。饥饿和寒冷让我浑身发抖,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在水中奋力坚持着。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头顶已经大了不少的洞口忽然传出扩音器的叫声。一开始我没听清楚,耳鸣和眩晕正折磨着我。直到老魏拼命地摇我,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听到了呼唤“于队长”的扩音器的叫声。 一盏高能探照灯从上方照了下来,大家竭尽全力地大声叫喊,试图引起救援队的注意。我们的声音或许没有被听到,但探照灯发现了我们的身影。几分钟后,从上面垂吊下来几根绳子,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人员沿绳索降了下来。 他们到达绳索的最底端,距离我们仍有一百多米,但彼此已经能看清,喊话的声音也清晰了。 “于队长,绳子到头下不去了——下面一共多少人?” “8个……不,7个。”于燕燕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她深深呼吸了一口,“看水势,过一会我们就能到达绳索的位置了。” “收到。你们再坚持一会,我们在这里待命!有没有生命垂危的人?” “没有,”于燕燕答道,“叫上面准备好救助工作!”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们的水位终于接近了绳索底端,“谭教授,您第一个上去。”于燕燕说道。 谭教授摇摇头:“不,让梁珂先上去,我最后一个走。” 于燕燕的口气不容置疑:“别争了,听我安排。” 谭教授的眼眸亮晶晶的,微笑出来:“就这一次,听我的安排吧。” 于燕燕思忖了片刻,不再坚持,同意了她的要求。 救援人员向我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把我捞了上去。他叮嘱我双手拉住绳子,他则在我的腰间围上安全带,准备用快扣将我和绳子连在一起。就在这个时候,我向谭教授望了一眼。当时她的目光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看着我被救援人员拉上去,而是看着身后已经消失不见、被水淹没的圆形平台。 我顺着谭教授的目光向原本是平台的水面处望去,在我被绳索拉着缓缓上升的时候,在听到救援人员轻声叮嘱的时候,我骤然明白了她坚持的深意。 我一直无法肯定当时所看到的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比如在石门前看到黑衣女祭司的生死绽放,奇花初胎,比如在深水处与自己在博物馆中的重逢——时间在这里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让人迷惘而茫然。 但我愿意相信,也坚持相信我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 从我远眺的目光中,脚下的无边水域已经荡然不见。严叔静静躺在圆台的中心,温暖刺眼的光芒笼罩着这里。一位高挑美丽的女子缓步走向他,在他身边轻轻跪下,亲吻他的脸庞。我看见严叔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将她轻揽入怀。这种温暖和欢愉,像是经历冬眠后苏醒的万物,柔软而让人流连。 那个女子神情端庄高贵,她爱怜而轻柔地拥抱着严叔,时间静止在那里,仿佛世间再无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然而仅仅一瞬间后这景象消失了,黑色水面覆盖了一切。我心头一紧,转头向已经离我越来越远的谭教授望去。她的脸庞与往日不同,有一种异样的光芒。她微笑出来,似乎知晓了我的心思,又仿佛在宽慰我不安的心灵。她默念着口型对我说了一句话,尽管没有声音,我却完全读懂了她的意思。 “当宇宙坍塌,时光倒流,离别的会重逢。” “那么,”我在心中默默想到,“你将完成你的使命吗?” “蒙住头,挡住她的眼睛!” 我听见身边嘈杂的声音,随后一双手伸过来,将一件外套蒙在我头上。我被一具简易担架抬到了车里。乍然回到地面,回到我曾经成长和奔跑过的大地上,浑身顿时酸软起来,仿佛疲惫到了极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沙漠车的后座上,车窗拉着窗帘,刺眼的光亮我依然觉得眩晕。适应了一会后,我看到了老魏那张忧心忡忡的多边形的脸。 “谭教授呢?”我的声音很古怪地嘶哑着,浑身疼痛。 老魏摇摇头,并不说话,只是给我盖好毛毯。 远远的,车窗外传来喧嚣声,我听见有人说道:“于队长,谭教授实在找不到了。水越长越高,已经到洞口了。我建议撤退。” 我颤巍巍地坐了起来,抑制不住的颤抖:“谭教授呢,她怎么样了?” 老魏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谭教授坚持最后一个上来,老李是倒数第二个。他上来后,只是救援人员一回头的功夫,谭教授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车窗外,救援队已经陆陆续续向沙漠车这边撤退了。老李戴了副墨镜,夹在人群中,神情悲伤。当所有人都向沙漠车这边走时,那个百米深渊的洞口依然踟蹰着一个身影,我认出来他,是在XJ博物馆见过的钟卫红馆长。 他久久地伫立在洞口,凝视着下面。 大家坐上车后,没人催促他,都在静静等待。我靠在老魏的肩头,安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钟馆长的身影。 老李上车后,摘掉墨镜,默不作声地坐在我们身边。片刻后他开口道:“梁珂,别难过。” 我没有回应他。他仿佛自言自语般:“救援人员都下水找过了,还是没找到谭教授。其实我早有感觉,谭教授这里来这里,就没想活着回去。梁珂,别难过了。谭教授……会心疼的。” 钟卫红在洞口边一直流连到水位漫过洞口,才缓缓向沙漠车走来。 他身后的水慢慢满溢出洞口,铺陈在沙砾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像是沙漠里的一滴眼泪。 从新疆回到S市的一路上,我们大都是沉默的。这次经历已经远远超越了考古的意义,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刻度。我们习惯了谭教授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发问和探讨问题前的口头语:“谭教授,您觉得……” 话音未落时,却已发现谭教授已经永远不在了。在我们每个人身边的位子上,都少了那个人。 当火车昂着汽笛,驶进S市火车站的时候,我们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熟悉的口音,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城市再次呈现在我们面前,恍如隔世。 “梁珂,你看那是谁?!” 李大嘴的声音兴奋地叫了起来。顺着李大嘴的手指,我和老魏一起向外窗望去。 “范教授!”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没错,那是范教授。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了条毛毯。在他身边站着的,是我们一毛不拔的把家虎系主任。范教授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到了我们,他同样难以掩饰自己兴奋的神色,差点要站起来,被系主任连忙又扶住坐下了。 我们向范教授热烈的挥手,几乎热泪盈眶。我匆忙从卧铺上拿起包,穿上外套,想快点跑下车,跑向范教授。 就在这时,我忽然瞥见了离范教授和系主任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位身着黑衣、头戴黑帽的女性。她与周边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仿佛将一切都染成了黑白色,她的身影让我觉得熟悉而又陌生。她凝视着我们,安静而从容,微微一笑。 “梁珂,还在傻看什么?下车了!” 老魏和老李在催我下车。从车上下来后,我急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希望再看到这位黑衣女子。然而她却消失不见了,像一滴水蒸腾在沙漠中。 她隐匿在人群中,消失在这行走四方的大地上。 我再次向站台周围看了一眼,眼中微微有些湿润,随即跟着师兄向范教授快步走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