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红蚀》
写在“基石”之前
“基石”是个平实的词,不够“炫”,却能够准确传达我们对构建中的中国科幻繁华巨厦的情感与信心,因此,我们用它来作为这套原创丛书的名字。
最近十年,是科幻创作飞速发展的十年。王晋康九九藏书、刘慈欣、何宏伟、韩松等一大批科幻作家发表了大量深受读者喜爱、极具开拓与探索价值的科幻佳作。科幻文学的龙头期刊更是从一本传统的《科幻世界》,发展壮大成为涵盖各个读者层的系列刊物。与此同时,科幻文学的市场环境也有了改善,省会级城市的大型书店里终于有了属于科幻的领地。
仍然有人经常问及中国科幻与美国科幻的差距,但现在的答案已与十年前不同。在很多作品上(它们不再是那种毫无文学技巧与色彩、想象力拘谨的幼稚故事),这种比较已经变成了人家的牛排之于我们的土豆牛肉。差距是明显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差别”——却已经无法再为它们一座大厦,我们满怀期待。
序
没见过墨熊,只读过他的小说,包括两部长篇。当然,都是科幻。
2010年科幻世界笔会,曾计划邀请墨熊参加,但责编说他不喜欢这类活动,见面的机会便就此错失。或许墨熊认为,作品才是最好的交流方式吧。
墨熊的小说科幻色彩并不浓烈,但紧张刺激,好看。文如其人未尽然,但我却相信作品能够展现作者的价值取向,在与墨熊不多的电话和网络交流中,这一点得到了印证——墨熊无意于在“核心科幻” 9886." >领域向刘慈欣、王晋康们发起挑战,他希望开辟一条更容易赢取市场的科幻之路,希望用情节、悬念和神秘感征服读者。“这才是中国科幻当下最应该突破的方向”,墨熊热切的声音让我印象深刻。电话那端未见面的人也因此立体了起来。99lib?
这不免让我想起用“三体”系列为中国科幻树起一座崭新里程碑的刘慈欣,想起与他某次畅谈时他的那句,“写 href='576/im'>《三体》这样的小说难以持续发展。”显然,墨熊和刘慈欣从不同的方向,勾画出了一条共同的科幻繁荣之路——降低科幻门槛,赢得更多读者。.t>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路,有很多的路,刘慈欣的路、韩松的路、夏茄的路……这些不同的路构建出科幻空间的广阔。
这当然也不是全新的路,这条路的前面远远地>.99lib?走着倪匡、后面还跟着罗隆翔等一群年轻人,连何夕也时不时走到这条路上瞅瞅风景。
这当然也不是核心科幻迷所认同的路,他们怀疑科幻会因此丧失其核心价值,痛苦于科幻的“堕落”。
但这却是一条值得我们鼓励去探索的路,跟其他的路一样有着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
墨熊已经默默踏上了这条路,并通过《末日祷言》和《斑鸠》(均发表于《科幻世界增刊》)赢得了读者的初步认同。作为最近的庞大写作计划的一部分, href='4875/im'>《红蚀》展现出墨熊进一步的野心。希望他能走得更远,走出全新的境界。
《科幻世界》主编
世界华人科幻作家协会秘书长 姚海军
引子 暗夜
起先,是一片黑暗。
就跟这世上所有不为人知的角落一样,这里的黑暗宛若深邃的夜,无边无际,无所谓开始,也不存在结束。它远离文明,远离认知,远离人类,在刚刚过去的五百年里,它就这样静静地沉睡着——按照建造者的意志,静静地沉睡着,仿佛永远不会苏醒。
直到,一缕光。
如此渺小,如此微弱,在外面的世界里,连最低贱的流浪汉恐怕也不会多看它一眼。但在这里,在这个漆黑的国度里,这不堪一击的光明,却像是斩破深渊的神剑,为长达数个世纪的沉寂打开了一个缺口。
伴随着石板被撬开时发出的巨大轰鸣,光明渐渐占据了上风——从一个点,变成一道线,再到一大片足以照亮整个阶梯的光团。
光束前后左右地摆动着,面对着如此庞大的黑暗世界,身为克星的它似乎也犹豫了。最终,一根噼啪作响的照明棒滚落下来,掉在阶梯底部的地砖上,把周围十几平米的空间染上一层炫目的琥珀色。
又过了几秒,在阶梯的顶部、石板开启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男子的轮廓,身材中等,体格健硕,但步履却格外的轻盈,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就像是初习芭蕾的少女,每一次落脚都仿佛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与算计,每一次前进都带着满满的忐忑与不安。
也许是因为佩戴了防毒面具的关系,男子的喘息声分外沉重。从浑身上下的行头来看,他显然不会是一个考古学家,当然,也不会是一个盗墓者——或者之类的什么“职业”,比起前两种人,他身上少了一份神秘和欲念,却多了一份彪悍和坚决。
用了差不多半分钟,男子终于走完了寥寥数层的台阶,在双脚踏上地砖的刹那,他似乎是松了口气似的,稍稍放低了之前一直交叠着平举的双臂。
左手上的战术电筒可以带来光明,右手上的92式手枪能带来威慑,但在这个深入地下十数米的秘室中,真正能带来安全的,却只是别在男子腰间的一个小方盒。
“‘金丝雀’……没有叫……”男子低头看了一眼方盒上的液晶屏,愈发沉重的呼吸,让他连说话都变得有些吃力了:“我想……我想……这里应该……没问题。”
说着,他便迫不及待地腾出双手,抠住了防毒面具的上下沿。
“等等!”
在阶梯的顶端,他最初出现的地方,另一位戴着防毒面具的观望者突然大声喝道:
“‘金丝雀’至少需要一分钟来收集空气样本!而且二氧化碳……”
就在这个年轻的女声唠唠叨叨的时候,阶梯下的男子已经一把将防毒面具给取了下来,他大汗淋漓,小口小口地喘着,然后慢慢转过身,用淡淡的微笑回望着上方的同伴。
“罗涛啊罗涛,”女人一边摇着头,一边用似乎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叹道:“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罗涛,27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保卫局第七特勤处高级调查员,曾几何时,19岁的他是部门里最年轻的特工——当然,现在已经不是了。
“下来吧,‘美人儿’,”他笑着朝同伴招招手:“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女人可不像罗涛那样轻松。倒不完全是因为性格上比较谨慎,她所肩负的使命和携带的装备也大相径庭——身为整个小队的耳目,背着一台三十多公斤重的昂贵仪器和一大堆配件,恐怕任谁都没法轻松起来。
在罗涛的帮助下,女人把背后的大金属箱卸了下来,慢慢地摆正,平放在两人中间。已经是气喘如牛的女人蹲下身子,安置好应急灯,然后打开金属箱的翻盖,在手电筒的关照下忙碌起来。
“‘美人儿’,摘下面具,别活受罪了,”罗涛笑道:“我看你喘得比我奶奶还厉害。”
夏美悦,26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保卫局第七特勤处高级调查员,正如“美人儿”这个绰号字面上的意思,她的确曾是部门里,乃至整个国家安全保卫局里最迷人的花朵——至于现在还是不是,那就得看个人的口味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金丝雀”,上面的读数除了气压和氧含量两项低于“标准值”以外,其他的一切正常。
吃力地扯下面具之后,夏美悦用力甩了甩头发,大声地吸了一口气,但马上就又后悔了——
“这是什么气味儿?煤油?还是松香?”
“鬼知道,”罗涛耸耸肩:“过一会儿让考古学家下来告诉你好了。”
“而且憋闷得很……”女人皱起了眉头:“我们不应该带防毒面具,而是氧气瓶之类的……”
“车队里有氧气背包,”罗涛朝上指了指:“要我去为你拿一个吗?”
“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女人挑起了她的丹凤眼:“你倒是挺放心啊。”一边半开玩笑似地说着,她一边按下了金属箱上的电源开关:“三个月前你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要和我死一块儿呢。”
“哦!”罗涛有意愣了一下:“那时啊?那时我以为我们真的要死了呢。”
“那么现在呢?”女人的嗓音里有了一丝笑意。
“现在?”罗涛伏下身,在对方脸畔轻声耳语:“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你找错时间献殷勤了,”夏美悦轻轻把他贴上来的脸推开:“在‘路标’启动前保护好我,动作慢了,冷冰哥准饶不了我们。”
“嘿!我这不是一直在保护你吗?”
“拜托请专业点儿好不好,”女人做了个“扩胸运动”似的姿势向对方示意:“在周围作好警戒,无论有什么东西靠近,暴打它!拳头不行就用匕首!匕首不行就用工兵铲!再不行就开枪!”她顿了顿:“……不要搞得像在陕西的那次任务一样,连几个走私犯都摆不平,还要害人家冷冰哥出手去救你。”
听到这话,罗涛直起腰来,颇有些无奈地缓缓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样口不留情……”
“我这脾气要是再好点儿,早就嫁出去了,”夏美悦自嘲似地笑道:“哪里还轮得着你呢。”
不再言语,罗涛又恢复了刚刚步入台阶时的警觉姿态——左手紧握战术手电,右手握紧92式手枪,双腕相扣于身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环顾起四周来。
不过再怎么看,仅仅就这个入口而言,两人所身处的环境似乎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手电的光线所及之处,基本可以判断出这是一条狭窄甬道的顶端。脚下的地面平整光滑,略微潮湿,两侧的墙壁则由一块块长方形的大型石砖错落交叠而成,石砖本身虽然稍显粗糙,但之间的接缝却严丝合扣,几乎看不出砌合的痕迹。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似乎有几块砖上还篆刻着华美的“浮雕”,既不像是动物,也不是普通的建筑装饰——以罗涛目前的学识,完全无法辨别这明显是中国风格的浮雕究竟表达了什么,而他也没有必要去辨别,地面上的考古学小组早已是摩拳擦掌,只要确定下面“足够安全”,他们一定会哭着喊着冲下来。
周围淡淡的异味依然挥之不去,罗涛缓缓向前走了几步,除了脚步的回响陪伴着他,四下静寂无声——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很正常,是的,至少现在,这里非常安全。
抬起手电,照向前方,甬道一直延伸过去,而它的尽头,则完全深藏在光芒所不能及的黑暗之中,远远超过了罗涛探索欲的极限。
多年在特勤七处工作的经历教会他一个真理:对未知事物的敬畏,是活下去的可靠保证,也就是完成一切任务的根本前提。
“搞定!”伴着自语似的呢喃,女人用力紧了紧满是汗水的双掌,现在,她只需要在操作面板上轻轻一按,方圆500米之内的空间应该都会被显示在面前铁盒子的屏幕上。
再没有陷阱,再没有机关,再没有秘密——这便是被称为“路标”的神迹,同时也是将国家安全保卫局特工与一般考古学家区别开来的关键要素。当然,如果有钱有路子的话,盗墓者也可以给自己配上这么一台“德制NSP23型声纳遥感仪”,不过,如果有钱有路子,谁还会去盗墓呢?
何况,这里也不是墓穴,除了白素贞,没有哪个中国人会把自己深埋在高塔之下,还挖出如此庞大复杂的双层地下密室。
无论如何,谜底就要揭晓了,半是兴奋,半是紧张,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夏美悦抬起右手,正准备用力地按下去——
“能把这份荣耀留给我吗?‘美人儿’?”
从后面握住她手腕的这个男人,拥有着沙哑而沧桑的嗓音,就好像是刚刚从战场上解甲归田、身心俱疲的老兵,已经对尘世的一切看得通透而淡泊。
“冷、冷冰哥?”夏美悦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你不是在……在上面一层吗?”
冷冰,国家安全保卫局的传奇,特勤七处的旗帜——再多的言语,也许都不如一个“哥”字来得贴切,33岁的他,虽然职位上依然是个“行动队长”,却早已成为部门里的精神领袖,在有他出现的场合,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周围是谁,他的话便是“圣旨”,有着被同事、部下,甚至有时是上级都无条件“服从”的“神力”。
“把见证历史的时刻留给一对小情侣?”冷冰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声音却还是像往常那样低沉平缓而不带任何情感:“我觉得老天爷不应该那么偏心,让你们什么好处都占全了。”
“大哥,我这年纪已经不能算是‘小’情侣了吧……”夏美悦笑着,朝铁盒子比了比:“至于‘历史’呢,它就在这儿躺着,请慢慢享用。”
冷冰抬起身来。
黑暗中,他的面容显得如此模糊黯淡,但仅仅是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就显出一副不可名状的刚毅与果决。那明显经过精心修饰的络腮胡,与略显蓬乱的头发相映成趣,让他本来就不年轻不阳光的脸上更多出一份刻意装出来的老成与颓然。
不知是因为空气混浊还是紧张,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用力按下了声纳的开关。
“嗡——”
蜂鸣似的声音在耳蜗中回响,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看不见摸不着的声波,却顺着地下密室的每一个通道、每一个缝隙扩散开来,它无孔不入,势不可挡,神秘黑暗的地下世界在它面前,忽然就变得赤身裸体,不堪一击,在声波折回来的时候,整个建筑结构的信息已经显示在了仪器的液晶屏上。
“我的个天哪……”难掩心中的震撼,夏美悦几乎是尖叫了一声:“这到底是什么啊?”
听闻恋人的惊叹,罗涛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夏美悦的身边,与冷冰挤在了一起。
“哇哦,”虽说土木工程并不是他的强项,但罗涛还是能看懂屏幕上的画面所显示出的意义,“它块头可不小啊。”
“你到底懂什么啊,罗涛……”夏美悦嘴上像是在戏谑,目光却分外呆滞,直直地盯着屏幕:“这东西可以让我们名垂青史了。”
液晶屏上泛着幽幽的蓝光,一个由线条和多边形组合而成的巨大几何体随着声波的频率忽明忽暗,门外汉确实很难在第一次就看懂这种近乎全息图的画面,但随着冷冰的操作,图案不停变换着角度,终于愈发清晰起来。
“光是主甬道就有200米长!”夏美悦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看这4个大的穴室,我估计每一间都有50……不,至少80平方米!”
“而且是倒梯形,”冷冰平静地补充道:“应该是上面一层水利设施的补充,用来启动塔里的机关……非常奇妙的设计,虽然失败了。”
“不对,冷冰哥,看这里——”夏美悦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稍作比画:“这几个细条,应该是用来和地下水系连接的通道,和上层的水利设施无关,我推测它们可能是用来储水的房间。”
“把最大的四个房间当做水池?”罗涛不解地摇摇头:“我真不明白这些唐朝人的想法。”
“不,这显然不是唐人的作品……”冷冰的脸色显得有些凝重:“且不说他们有没有修建大规模地下建筑的兴趣与习俗,光看建筑风格就明显不对。”
听到这段似是自语的话,另外两人沉默了几秒。
“但第一层地宫和塔都已经确定是隋唐时期的建筑了,不是吗?”夏美悦顿了顿:“冷冰哥你的意思是说,在某个有钱的阔佬修了一座观景塔和不知用来干什么的地宫之后,还有另一个朝代的人解开了塔的秘密,打开了水利系统,找到了地宫的入口,然后在更深处造了一间规模更大……更大的……”她指着屏幕,一时语塞,“不知什么东西。”
“谁告诉你是‘之后’?”冷冰冷冷轻声地反问道:“如果这座地下宫殿是在唐朝之前呢?”
夏美悦一脸错愕,好像是在说“不可能”。
“唐朝时也有做考古的人,肯定的,”罗涛点点头:“他们发现了这个地下的庞然大物之后,为了留下纪念,或者振兴当地旅游业什么的,就造了上面的地宫和塔……你觉得这个解释如何?”
“呵呵呵呵……”冷冰的哼笑短促而有力:“想象力挺丰富,罗涛,这可是你的大优点。”
“就是在胡说八道而已。”女人没好气地道。
“好好想想,同志们,”冷冰兀自微微笑了起来——这种发自内心的欣喜,通常只有在冷冰完成整个案件时才会出现:“答案其实就在眼前。”
显然,在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里,他找到了最后一支道标。
“什么意思?”罗涛与夏美悦异口同声地问道。
“水利系统制作的机关,巧妙地掩饰了第一层地宫的存在。”冷冰直起身:“如果不是这个系统太过复杂,超过了当时的技术和能力;如果不是因为连月暴雨导致整个长江流域水位上升;如果不是因为千百年来根本无人维护,我们可能至今也无法发现塔底下的秘密。”
“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罗涛耸耸肩:“罗马共和国在公元前就使用过类似的自动水闸,不过是利用了液压原理……”
“你闭嘴,”夏悦美不耐烦地道:“听冷冰哥说完。”
“第一层地宫机关重重,”冷冰继续道:“大部分都已经失效了,但如果不是有夜视仪和声纳,我们至少得死一个人才能发现这第二层,而且直到现在,我们这支先锋队的主力还在上面一层忙着破解机关、设置照明系统。”
“这不就是特勤七处的工作之一吗?”罗涛又一次插嘴道:“总不能让学者来冒险。”
“我猜考古学家们要失望了,”冷冰斜了他一眼:“在上面那一层,他们恐怕什么也找不到。依照目前绘制的平面图来看,我相信上层地宫根本就没有任何实际作用——”他又看了看夏美悦:“既不是墓穴,也不是仓库,更不是藏兵洞,除了迷宫和机关,它一无所有,而迷宫本身,我们都知道,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建造它的目的何在呢?”
女人突然若有所悟地“啊”了一声:“迷宫本身没有意义,但迷宫是为了防止别人找到出口才建造的。”
“所以,这里不是入口,”冷冰点点脚尖:“而是出口,中间的迷宫,既是阻挡需要被阻挡之人的要塞,又是指引需要被指引之人的路标。”
这两句话,说得夏美悦彻底糊涂了,满腹的疑惑在胸腔中酝酿,冲上脑海之后,化成一个普通得几乎是口头禅似的字:
“啊?”
也正是这个简单的字,让冷冰觉得再没有必要把话题继续下去了。
在“提高声纳的精度,从这里开始进行逐寸扫描,”他抽身一步向前,背对两人,慢条斯理地命令道:“三分钟,整整扫描三分钟后,告诉我结果。”
沉默中,夏美悦毫不迟疑地执行命令——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活,只需将旋钮调校到底,任何人都可以将声波的密度提高到“逐寸扫描”的地步,在安静如斯的地下深处,别说是人类,即使是老鼠那样的小型哺乳动物也无所遁形。
冷冰又向前走了两步,长靴的前端已经踏在了应急灯所投下的光晕边缘,直到此时,抬起头来的罗涛才注意到,冷冰并没有和其他队员一样,穿着制式的行动服,而是保持了平素的行头——一袭过膝的黑色长摆风衣。
虽然心生狐疑,但考虑到冷冰本来就是个特立独行的怪人,就算是现在开口提问,恐怕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吧。
面对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冷冰将衣领拉到嘴边,食指轻押,打开了别在上面的无线电通讯器:
“一组,确认位置及现状,完毕。”
慢条斯理的轻声命令,立马就得到了回应:
“这里是一组,我们还被困在013号机关前,正在考虑使用钻孔爆破,完毕。”
冷冰没有再给出其他指示,而是直接切换了频道:“二组,确认位置及现状,完毕。”
“这里是二组……”回话的男声听起来稚嫩,甚至可以说是有那么点“娘”:“我们正在主甬道口待命,一切正常,另外,娟姐的夜视仪出了点问题,可能必须要回地面更换了,完毕。”
“不,”冷冰顿了顿:“叫她先别动,等考古学家下来再说,完毕。”
最后一个频道——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冷冰又向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都埋进了黑暗,他一边抚摸着墙上的浮雕,一边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佩,收到请回答,完毕。”
“裴佩收到,”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可能比夏美悦还要再年轻些:“请指示,完毕。”
“考古队是否还在入口待命?完毕。”
“是的,他们……他们就在我身后,完毕。”
“给你三十秒,命令所有特勤七处以外的人员离开塔,完毕。”
通话结束的时候,冷冰摩挲浮雕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有些好奇地从腰间卸下手电,仔细端详起这幅年代不明的诡异艺术品——
这究竟是什么呢?咋观上去,像是层层交叠的海浪,周围还点缀着类似花瓣的纹饰,如果让一个外行人来看,一定会说“这是古代中国人的创作吧”,但对历史颇有研究的冷冰明白,这看似充满了汉风的画面,却与任何一个朝代的艺术风格都相去甚远。
“冷冰哥!”夏美悦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扫描完成了。”
冷冰稍稍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除了我们,这一层再没有其他会喘气的东西了,”女人笑道:“不过甬道尽头的小室可能有点问题。”
冷冰收好手电筒,慢慢走了过来,比起别人的汇报,他总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花板上有点奇怪的凹陷,”夏美悦在屏幕前比画了一下:“你看,就是这里,我怀疑是可能坠落型的陷阱。”
“也可能只是某种吊顶的装饰……”冷冰伸手调整画面的角度和缩放,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整个空间并无其他可疑的物体。
夏美悦也好,她的恋人罗涛也好,从未看过神色如此凝重的冷冰。
这也许并不难理解——在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考古大发现”面前,作为发现者,要保持像往日那般沉着淡定,即使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冷冰也做不到吧?
但为什么?心头有这般难言的忐忑?女性的直觉让夏美悦死死盯着冷冰的侧脸,观察这位传奇人物表情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很好……”终于,冷冰像是松了口气地直起腰来:“这样一来,剩下的问题就只有照明了。”
人总是本能地畏惧着黑暗,倒并不是因为黑暗本身有多可怕,而是被黑暗所笼罩着的“未知”太过危险,这是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铭刻在人类基因中的记忆,除非有一天,人可以像猫那样用肉眼看穿夜幕,否则对黑暗的恐惧,也必将永远延续下去。
即便是已经通过科技的神力,将遥远的“未知”一扫而空,摆在三人面前的黑暗还是如此深邃而浓重。在这条甬道尽头究竟隐藏着什么?蛰伏在黑暗中的秘密究竟是吉是凶?这些连科技也无能为力的事情,恐怕还是只有依靠自己来亲眼确认了。
“我们带的应急灯肯定不够用,”罗涛无奈地道:“谁也没想到还会有这第二层地宫。”
“古人可没有应急灯,”夏美悦忙接过话茬:“仔细找找,墙上一定有火把的插槽或者油灯之类的东西。”
倒是冷冰,一点也不关心这个问题似的,又一次打开了领口的通讯器:
“裴佩,考古队撵走了吗?完毕。”
“是,他们很配合,完毕。”
冷冰低头看了一下腕表,从大衣的内袋里摸出一根圆柱形的小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哮喘病人用的那种喷剂:
“还有一件事,裴佩,看到入口旁的那个迷彩帆布背包了吗?完毕。”
“……这里有很多背包,哦!”耳麦里的女声轻轻一叹:“看到了!是灰白色城市战迷彩的那个吗?完毕。”
“对,它在你面前吗?完毕。”
“是的,怎么了?完毕。”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冷冰手里传来的“咔嗒”声——他按下了“喷剂”上的某个小小开关。
闷雷般的可怕轰鸣从头顶传来,整个空间都像遇上了地震似地猛烈摇晃了几下,淅淅沥沥的碎屑和粉尘从天而降,撒了冷冰一身。此情此景,不禁让人联想到“地下掩体”遭到炮击时的模样,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就在塔与地下迷宫的连接入口,刚刚有一颗不算太大的炸弹被引爆了。
扔掉手里遥控开关的同时,冷冰扯掉了自己的耳麦——里面各小组的呼号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依旧是那样面无表情,看着两人的眼神,也与往日无疑,平静得仿佛早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尘世。
而被他看着的这两个人,却已经是魂魄离体似地彻底呆住了。
“你……冷冰……哥?”罗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刚才……是怎么回事?”
冷冰淡淡地道:“把你的枪给我。”
“我问你……”罗涛慢慢抬起了手里的92式,却没有直接瞄准冷冰,而是稍微低了一些:“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把你的枪给我,罗涛……”仍然是不紧不慢、平缓低沉的嗓音,但冷冰的话里,不知为何突然就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压迫感:“里面装的是空包弹,你伤不了任何人。”
异常诡谲的氛围笼罩着三人,当罗涛开口问话的时候,连夏美悦都屏住了呼吸:“是你对吗?我听到你和裴佩的对话了!是你启动了炸弹对吧!”
“最后一次,”冷冰向前走了一步,“罗涛,把枪给我。”
“你到底是怎么了?冷冰哥,你……”罗涛突然举枪瞄准,一束鲜红的激光校准线落在冷冰的眉心之间:“你不是冷冰!对吧?该死的!你根本就不是冷冰!”
枪响的同时,冷冰的左脚已经踏入了罗涛的中宫,他右手轻抬,别过对方持枪的手腕,左手则曲蜷成爪,一把擒住了对方的下颚。
力从地起,顺着腰肢脊柱传递到臂端,最后化为两只手上的可怕劲道——冷冰在夺下92式手枪的同时,拧断了罗涛的脖子,这个国家安全保卫局的年轻才俊就这样瘫软地向后倒去,眨眼间便化做了一具尸体。
也就在同时,方才射击时从枪机里迸出的弹壳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哐”。
正如冷冰所说,这真的是一颗空包弹,罗涛的反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任何效果。
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夏美悦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有所反应:
“罗涛!”
垂死挣扎般的呼号在甬道中回响,悲伤、愤怒、绝望,难以言表的情感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儿,最后化为一滴晶莹的泪花,滴落下来。
但这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在刹那间保持住了克制——她毕竟是一名国家安全保卫局的特工,她毕竟是一个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勇士,她毕竟懂得,死去的恋人不能复活,而活着的自己却还没有脱险。
已经不再需要言语,夏美悦“刷”地拔出腰间的战匕,从地上一跃而起,一记横斩劈向冷冰看似毫无防备的侧身。
虽然有个听上去很是轻浮的绰号“美人儿”,但夏美悦可不是什么漂亮的花瓶,实际上,单论射击与格斗技术,部门里能与她相匹敌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而国家安全保卫局其他部门的一些熟人,则经常用另外一个绰号来称呼她:“七处的猛将姐。”
但很不幸,冷冰恰恰就是那“凤毛麟角”中的一个。
他单手外翻,不偏不倚地接住了夏美悦挥匕的手腕,然后转动身体,带着女人原地回旋了半圈,不仅化解了对手的突斩,还将这力道巧妙地滑到刃上,变成刺向夏美悦心窝的致命一击。
女人唇角微张,瞪圆了双眼,她没有想到,双方的实力悬殊到如此地步,竟然只是过了一招,便分出了生死。而冷冰则将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摆出一个类似“埃及法老”的姿态,挡住了伤口与匕首。
“一个人上路,会寂寞吧?”
面对着面,平心静气地说完这句话,冷冰慢慢地松开了手,夏美悦于是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拉了一下枪栓,退掉最后一颗空包弹,冷冰从大衣里摸出一根新弹夹,装进了那支本属于罗涛的92式手枪。
又一次深呼吸之后,冷冰扯起自己的衣领:
“所有人注意,这里是冷冰,现在是紧急事件……”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以“特勤七处行动队长”身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了:
“各组立即到第二层地宫入口集合,重复,各组立即到第二层?地宫入口集合,完毕。”
不是要针对谁,也不是要杀死一两个人,今天,这里,冷冰要消灭的,是……
在枪声中,应急灯很干脆地变成了一堆碎屑。
然后,是一片黑暗。
一、S7的羽
一年后。
巴林塘海峡,裴吉特岛以西十五海里。
他带着一脸泰然自若的神情,无言地默默环视一周,面对四把将自己围在中间的95式突击步枪——还有它们后面五位神色凝重的水兵,露出浅浅的微笑。
这个故事的开头并不算完美——正如他之前的许多故事一样,在一片惊诧错愕、莫名其妙和冷嘲热讽中,颇有些滑稽地拉开了序幕。
那些身临现场的海军官兵们,对他被捕时的情景如此口耳相传:
“这个年轻男人蓄着长发,跷着二郎腿,用左拳支着腮帮,面带微笑,目光诡谲,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操舵手的正后方,完全不把周遭的战士们放在眼里。”
一个自投罗网的“偷渡者”——多么离奇的结论。
对于他的相貌,传闻里有过很多个版本,却没有一个能描述得贴切,有人说他很帅,有人说他一般,也有人说他“恶心”,但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倒是惊人一致——他绝对是个傲慢轻佻的混小子。
现在,这个招人厌的家伙就坐在“庆阳号”登陆舰的会议室里,被五名水兵围成一圈,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偶尔地抬起头来,看看墙上的挂钟——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年轻却难以捉摸的脸上,才会显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这并没有逃过肖黎明少将的眼睛。
如果老肖没有记错的话,与他会面的时间是8月3日..的下午1点24分——刚好,也就是救援行动开始后的第十三个小时。
“你留下,”肖黎明指着一个水兵:“其他人出去。”
这位中年军人从桌肚下拉出一张木椅,在年轻人对面大大方方地落座,悠悠然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根黄鹤楼。
肖黎明四十九岁,消瘦、高挑,长着一副干练但有些阴沉的脸,在从戎的三十二年里,他的履历一直波澜不惊,既不见什么值得炫耀的丰功伟绩,也没有能被人拿来说三道四的把柄,是个话不多、表情不多、麻烦事不多的老好人,从来就没跟谁红过脸。但是在共事过的海军军官印象里,肖黎明就不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人了——他有野心、有想法,也有实现这一切的手段。
“长春来的老狐狸”——朋友们私底下给他的外号虽然听起来不雅,其中的敬意却远多过调侃与讽刺。
简而言之,肖黎明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在该说笑话的时候,他可以逗乐一整个电影院;在该拍马屁的时候,他总能拍得恰到好处;在需要铁面无私的时候,他可以绝情到六亲不认;在至关重要的任务面前,他总能想方设法做到完美。
所以他也十分清楚,现在的这个时候,什么事最为急迫——
在这艘“庆阳号”登陆舰的十五海里开外,在那个被称为“人间天堂”的海岛裴吉特上,正有二十七名中国游客因为岛上的骚乱而等待着祖国伸出援手;而再往东差不多三百海里,张牙舞爪的“玄武”正在迅速逼近,最多两天时间,漫天的阴霾就会化做狂暴的飓风,将整个岛屿吞没。
如果说拿着棍棒土枪的暴乱分子算不上太大的威胁,那“玄武”就不一样了,它绝对是今年最大的台风——如果它不是最近十年最大的话。肖黎明麾下的这条新式登陆舰“庆阳”号,也许可以躲避枪炮鱼雷的攥射,但绝不是被设计用来在如此恶劣环境下航行的品种。
因此,他必须抓紧时间。
登陆艇和海军陆战队都在为登岛作最后的准备,但显而易见,眼前的这个神秘闯入者是肖黎明当下最需要解决的“第一要务”。
这家伙是谁?来干什么的?谁派来的?还有最关键的——他是怎么上船的?
这些讨厌的问题,偏偏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一股脑涌了过来,偏偏是在他的旗舰“庆阳”号上,偏偏是在执行跨国营救任务的节骨眼上。
现在,老肖就要来解决这些问题——亲自出马。
他一边用冷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一边用很重的吐纳声呼出一口烟。“这个小伙子有来头”——肖黎明少将本能地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将会非常有趣:
“你已经见过这条船的大副了吧,觉得他人怎么样?”
“大副?”年轻人的回话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就是刚才过来审讯我的,黑黑瘦瘦,个子很高的那个?”
“没错。”
“您是要听实话?”
他还知道自己的名字,很好——肖黎明眯了眯眼睛,对面前这个男子的身份愈发感兴趣起来。
“拣你想说的说好了。”
“我认为他的审讯技巧有待提高。”
“哦?”肖黎明眉头轻扬:“何以见得?”
“他一上来就威胁说要枪毙我,”年轻人耸了耸肩膀:“以我被拷问和拷问别人的经验来看,太早亮出底牌只会让对手产生逆反心理,决意顽抗。”
肖黎明又呼出一口浓烟——他抽得很快,眨眼间手里的黄鹤楼就只剩下半根了:
“他并没有威胁你,根据海军特别行动条例第三项,我确实有权下令将你就地枪决——而且我也正打算这么做。”
“下令射杀一个无辜的同胞?”年轻男子和颜悦色地道:“将军,我敢打赌,您不是这样的人。”
“‘同胞’?”肖黎明阴阳怪气地干笑了一声:“好啊……你擅自闯到我的登陆舰上,打晕了我的一个水手,剥了他的衣服,然后坐到我的操舵手身后图谋不轨,现在却坐在这里,洋洋得意地对我说,你是个‘无辜的同胞’?”
“首长,请允许我更正您的两个错误,”年轻人颇严肃地点了点手指,针锋相对地揪起了眉毛,但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在生气——字里行间,反倒是有些调侃,“第一,我并没有图谋不轨。第二,您的那个水手,我绝对是正当防卫——他看见我就想动手,而我之前才不过说了一个‘嗨’。”
“看来你是一点也不识时务……”肖黎明咂了一下嘴,将烟蒂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捻灭,“你,听好了孩子,本舰隶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军,我,还有这条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海军军人,我们目前正在执行一项由上级单位直接派属的重要任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对方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正在妨碍一个主权国家的军队执行军事任务,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艘军舰上,这都是足够将你当场击毙的罪名。”少将向后重重一靠,倚在椅背上:“所以,我不管你是不是同胞,不管你是不是美国间谍,不管你是不是日本特务,或者越南游客、朝鲜劳工什么的,总之如果你不愿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并且答案能够让我满意,那么你就死定了——听懂我说的话了吗?”肖黎明随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一字一顿:
“你,死,定,了。”
“不用这么大声,首长,”对方笑道:“我听力特别好。”
“那么很好,就让我们再来问最后一遍,只是最后一遍,”肖黎明双手交叉,平摊在桌上,整个身体微微向前倾:“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开口回话之前,年轻人又斜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点29分30秒:
“出去接电话的时候,请您别忘了给我带瓶水,将军,”他突然微微笑了起来,答非所问道:“我有点渴。”
时间,一定和时间有关——肖黎明心中突然暗暗慌了起来,这个傲慢的轻佻男子显然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是哪个时刻?会发生什么?是在船上装了定时炸弹吗?是在裴吉特岛上发动政变吗?还是说他仍有同伙?准备等时间一到,就夺取这艘“庆阳”号?
无论如何,他的自信很不寻常——这种身陷敌阵却如同待在自己家里的嚣张态度,要不然就是已经稳操胜券,要不然就是手里还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底牌。
现在,是肖黎明觉得有点渴了。
“我猜你是不愿意合作了……”他摸了摸额头:“好吧,那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在审讯中摆出一副“你并不重要”的姿态,有时候反而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对于时间紧迫的肖黎明来说,这也确实是最后一次尝试了——他可没有心情在这里耗上一整天。
少将理了理军帽,起身收好椅子,转过头拉开会议室的门,刚好与一个准备敲门的水兵四目交投。
“首长!”瞬间的惊慌之后,那个水兵立正行礼,“舰桥有您的电话。”
不会这么藏书网巧吧?
肖黎明眉头紧锁,“哪里来的?”
水兵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在斜了一眼身后的年轻男子之后,肖黎明对房间里仅剩的守bbr>.卫留下一句“看好他”,便跟着水兵走出房间。
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男子瘫坐在座位上,一滴冷汗从额头流下,被他用手背轻轻拭去。
剩下的这个卫兵,多少有些紧张,于是再次抬起了手里的95式突击步枪,直勾勾地瞄着年轻男子的脸。
“和传闻中的一样,你们的头儿很难对付,”他倒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理了理身上水手服的领口,“我还是第一次在自己人的审讯桌前这么害怕,你相信他真的会枪毙我吗?”
卫兵端着步枪,像雕塑般一动不动,自然也没有对问话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他不会,”男子摇摇头,盯住卫兵的双眼道:“但如果他当着我的面掏出枪来,我可能就会屈服。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吗?”他顿了顿,“在船上发生‘被人渗透’这种大事之后,依然能保持那么冰冷而镇定的眼神……我认识的人当中,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而且从这个眼神中,我能看到一个疯狂的灵魂——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即便违反原则也必须要成功……别误会,我不是在贬低你们的将军,在我看来,一个没有血性和狂热的军人,只能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点文案,不配在实际的任务中调遣生死。”
不知道为什么,卫兵竟然对眼前这个一边盯着自己一边胡言乱语的男人有了一丝畏惧,他稍稍压低额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你的姿势不对,”男子仿佛注意到了卫兵心中的忐忑,不无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看,你端着长枪,离桌子又这么近,还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他突然收起笑容,“如果我现在向上踢翻桌子,你的枪口就会因此而偏斜,你本能地会想要保持枪身不动而压低准心,我则可以依靠左右方向上的平行移动来闪开第一次射击——相信我,在这种情况下,你绝没有开第二枪的可能。”
卫兵眉头微微一皱,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犯不着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偷渡客发生口角,而且也担心在交流的过程中,被对方抓到什么把柄,让自己更加被动。
自觉无趣的年轻男子终于闭上了嘴巴,双手环抱于胸前,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只是那副似乎是洋洋得意的笑容,再也没有从他的脸上落下。
直到三分钟后,肖黎明少将再次推门而入。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板着一副标志性的扑克脸,只是手里多了一瓶500毫升装的“农夫山泉”。
“抽一根吗?”在把矿泉水递给长发男子之后,肖黎明掏出烟盒,轻轻抖了抖:“黄鹤楼,不是什么好烟。”
“谢谢首长,”对方恭敬地接过烟,在手上把玩了两下,慢慢放在桌上,“我戒了,真的。”
“原谅我一开始的怠慢……”肖黎明打燃一根火柴,将自己嘴上的烟点着,“我听说有些特工可以靠一个矿泉水瓶子或者一根香烟杀人,所以我不想冒险。”
“用一个矿泉水瓶子杀人?”男子皱起眉头,撅了撅嘴,“唔……这个我还不会。”
肖黎明眼皮微跳,本能地看了一眼被男子放在手边的香烟:
“你的上司说你很喜欢不分场合地开玩笑,看来他是对的。”
“九零后嘛,”男子耸了耸肩,“总有些坏习惯的。”
“让我们来谈点正事吧,”肖黎明干咳了一声:“电话里的人问我,你是否已经向我交代了此行的任务,我回答他,‘你根本就什么也没说’。”
“哦,他多半是以为我在昨天夜里就已经与您碰过面了——在您的办公室里,”男子仰头喝了口水:“我被命令在一点半时才能向您本人透露任务的细节,因此才会一直守口如瓶。你看,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那我就不明白了……”肖黎明用一种近乎是“诘问”的语气说道:“你既然是来执行公务,为什么要用如此‘不友好’的方式上船?你完全可以像你上级认为的那样,带着证件,在今天凌晨离港前提出搭船的申请,我不可能,也没有权利拒绝。”
这个穿着水兵服的年轻男子沉默了几秒钟:
“首长,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必须澄清一点——我确实是在今天凌晨零时零分,你的‘庆阳’号离港时上的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零时零分……”肖黎明少将稍微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在一大群士兵和记者的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上自己的登陆舰?有这种可能吗?自己的水手会如此不中用?连这么个留着长发的傻小子也发现不了?
“至于为什么我没有提出登船申请而是选择秘密潜入……”男子顿了顿:“如果我说这是在综合了‘行动的机密程度’与‘任务的成功概率’之后的个人判断,您愿意接受并原谅我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肖黎明把尚有一半的烟头扔进了烟灰缸。
“老实说……”再一次,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这家伙个头不高,体型中等,皮肤白皙,长得颇为清秀——甚至可以说是太过清秀了,孱弱得简直像是个女人:
“你真的不像国家安全保卫局的人。”
“我也不想……”男子抓了抓脸:“找不到别的工作嘛。”
“无论如何,”肖黎明突然起身,站得笔挺,一脸严肃地主动伸出右手,“欢迎登上‘庆阳’号”,他用左手捂了捂胸口:“营救行动总指挥,肖黎明少将。”
对这迟来的“欢迎仪式”,男子显得异常认真,他先是跟着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颇有风度地同肖黎明握了握手: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保卫局第七特勤处探员,编码0079527,”他一本正经的神态,与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代号‘羽’,‘林飞羽’。”
“我很庆幸,”肖黎明露出了可能是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起码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很荣幸,”年轻人也回以礼貌的笑容:“能够站在你们这边。”
看到这和谐的场面,守在会议室大门的卫兵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用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将怀里95式突击步枪的保险上好。
“你出去,”就在这时,肖黎明别过头对他轻声令道:“把门关好。”
林飞羽立即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才是重点,遂露出近乎是本能的、保护性的微笑:“很好,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将军。”
“在透露你的任务细节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肖黎明用双手撑住桌面,面无表情地道:“我很不喜欢你,林飞羽同志……”他的声音阴沉而严厉,就好像是在训斥自家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之前与军队的人合作过几次,但至少我看不惯你这种态度。”
林飞羽不语,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次的营救行动意义重大,关乎整个中国海军的声誉,谁也输不起。”少将继续道:“我挑选的陆战一连,是精锐中的精锐,分得清是非轻重,如果你在岛上的行为妨碍到了整个行动计划,那他们一定会丢下你不管,然后继续执行任务,到那时,你完全可以去海军部告我,看我会不会被处分。”
“唔,那么在透露我的行动任务之前,我也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林飞羽闭上眼,发出一声轻叹,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之后,他的语调、神态,乃至整个人都突然变得异常肃穆——甚至还透着一点点令人不安的煞气:
“我所执行的任务,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未来,我不管你的海军陆战队是不是精锐,如果他们在岛上的行为妨碍到了我的行动计划,我一定会把他们全部废掉,然后继续执行任务……到那时,你完全可以去国家安全保卫局告我,看看我会不会被枪毙。”
“你……”肖黎明顿了顿:“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呢?”
两人面无表情,默默地凝视着对方,在这一刻,屋子里的气氛似乎降到了冰点。突然,不知为什么,肖黎明少将“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开始喜欢你了,林飞羽同志……”
“我也喜欢你,肖将军。”
林飞羽回到座位上,用力点了点桌面:
“那么趁着没人,来让我们谈谈正事吧。”
二、一个好的开始
三十分钟后,洋面上的风,突然就大了起来。
林飞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讨厌有风的天气。记得在上小学时,他还挺喜欢在刮大风的傍晚爬上自家的顶楼,张开双臂,看着下面飞沙走石。行人也好,车辆也好,此时都像是摇摇欲坠的树叶,在大自然的呼吸吐纳之下嚎叫奔逃。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简直是世界之王——看着凡人在眼皮子底下挣扎,自己却悠然自得,颇有股子聊笑苍生的豪迈。
但是今天林飞羽终于发现,在风的世界里,没有王者,只有臣民。
搭乘着二十名海军陆战队员的登陆艇在波涛间上下颠浮,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按照林飞羽原先的“地理学常识”——或者说是他的“想象”,在如此接近海岛——而且还是一个大型火山岛的地方,理应不会有这么大的风浪,但今天老天爷显然是给他好好补了一堂课。
从“庆阳”号上“抢”来的军服已经被换了下来,本可以用比较官方的方法“借”一套作战服装的林飞羽,却坚持穿着自己登舰时的行头——一套廉价的休闲衬衫,和一件同样连牌子都找不到的山寨牛仔裤。
能相信吗?一个穿成这副模样的年轻人,居然混进了一艘戒备森严、驶往海外执行重要任务、同时还有无数新闻媒体关注的军舰?肖黎明无法理解,而他的部下们就更加困惑了——尤其是现在和林飞羽同船的这二十名海军陆战队员。
他们全副武装——钢盔、救生衣、防弹背心、海蓝迷彩服、满载实弹的95式突击步枪,这些即将奔赴裴吉特岛,营救自己同胞的勇士们,完全搞不明白,与他们同行的林飞羽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牛鬼蛇神,以及更为重要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在这群人中最不满的,当属连长陈扬。作为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他对突然在自己的队伍里安排一个不速之客感到非常愤慨,最关键的是,还在完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被上级要求“好好配合他工作”。
“你看见这家伙穿的衣服了吗?”
紧挨在陈扬身旁,从上艇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的中士突然开口问道:
“是哪家领导的亲戚顺道来公款旅游的吧?”
他抱着一把蒙上了迷彩帆布的88式狙击步枪,就像古代的剑客抱着自己的宝剑一样,在登陆艇的一角蜷腿而坐。
“小声点,建新,别让人家听见了,”陈扬轻轻捶了一下部下的钢盔:“我们一会儿还要配合他行动呢。”
二十二岁的成建新,是这个国家少数几个“打过活人”的特等射手,也是在一连里唯一敢开陈扬玩笑的普通士兵——毕竟,他们不仅是同时入伍的老乡,也即将一起退伍,解甲归田。
“行动?”
狙击手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怕他只会拖了我们的后腿。”
确实,就林飞羽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怎么看都像是个悠闲的游客,别说能够参与军事行动,就是连保护自己似乎都成问题。这是陈扬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执行海外任务,他当然比谁都更加希望不要出“意外”,不过同时他也相信,国家安全保卫局绝不会在一次事关国际形象的任务中塞进一个废物——这位大哥的出现,一定有着某种“非他不可”的原因。
“人不可貌相……他毕竟是有来头的人,”陈扬斜了一眼林飞羽的背影:“你知道吗?据说就在今天早上,他把‘能打徐’放翻在地,五花大绑,锁进储物室,前后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能打徐’?”成建新愣了一下:“就是舰上的那个肌肉男?号称参加过全运会的蛮子?”
“散打项目,听人说是地区预选赛第二轮就被淘汰了,”陈扬顿了顿,笑道:“不过我估计,我们两个加一块儿,也不够他打半分钟的。”
“那岂不是要被这位秒杀?”成建新用下巴比了比前方不远处的林飞羽,“我还真不相信……”
“别太早下结论,”陈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又没见过国家安?99lib?全保卫局的人。”
“确实没有,”成建新顿了顿,目光在连长和林飞羽的背影之间游移了两个来回,“哦,也不一定,如果国家安全保卫局的特工都穿成他那德行,我还真见过不少。”
“建新啊……”
“嗯?”
“你就是嘴狠……”
“谢谢,”狙击手抬了抬怀里的88式:“我这玩意儿更狠,你要试下不?”
“收好它吧,这次用不到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天黑前就能带着游客离岛。”
“但愿你是对的,连长,”成建新把头别向一边,望着大约50米开外的另一艘登陆艇,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但愿。”
五艘小艇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字排开,载着一个连的海军陆战队员,迎着愈发猛烈的风浪向裴吉特岛疾行。按照预订的计划,他们应该在码头及附近的沙滩上登岸,然后与当地的警察会合,再去岛内把中国游客分批次地全部接走。
听上去很简单不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玄武”,这简直是一次度假般的武装游行。裴吉特岛上那些所谓的“政变分子”,虽说也曾经搞过恐怖袭击,现在甚至还占领了岛上的电台,切断了裴吉特岛与外界的无线电联络——这也是中国政府会派出海军陆战队进行营救的“官方理由”,但说到底,这帮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岛民成不了大气候,他们使用着粗陋的装备——最多也就是从警察局里抢过来的几把老枪,军事素养更是一塌糊涂,与陈扬麾下的这一连的“蛟龙”相比,根本就只是乌合之众。
但林飞羽的出现,让整个事件出现了一丝蹊跷——这个怪家伙自称隶属于“国家安全保卫局第七特勤处”,不光是陈扬,连肖黎明少将也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显而易见,他所执行的任务,绝对不可能只是营救中国游客这么简单。
不知是被好奇心所驱使,还是出于职责——也许两者都有,陈扬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高人。
“检查装备!”
就在这时,艇中央一个挂着上士肩章的战士突然高举右拳,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检查装备!离登陆还有五分钟!”
这中气十足又略带沙哑的呼喊吸引了林飞羽的注意,他摁住自己随风飘动的长卷发,回过头来,刚好与挤到自己身后的陈扬四目交投。
“林参!”连长板起面孔,颇有些紧张地行了一个军礼。
少校参谋——这就是肖黎明告诉自己“称呼林飞羽”的方式,陈扬曾经听说过谍报人员在战场上会有“特殊待遇”,没想到今天真被自己碰上了一个。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对方倒是一副很放松的样子,“你一定就是一连的连长,陈扬了吧?”
“是。上级命令我配合您的工作,我将会尽全力协助您在岛上的一切行动。”
林飞羽“呵呵”地笑了两声:
“……你只需要把我送上岸,岛上那27名中国游客才是你需要协助的对象。”
“我……”陈扬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明白。”
“感觉怎么样?”林飞羽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中尉的左肩:“把全国人民的期望扛在肩上,不容易吧?”
“谢谢首长关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看着陈扬一本正经的表情,林飞羽突然有了种想要“戏弄”一下对方的冲动:
“你特地走过来跟我搭讪,”他松开手,那卷曲而散乱的长发随着海风上下舞动,刚好遮住了一脸诡谲的坏笑:“其实是想要弄清我上岛是要干什么,对吧?”
陈扬两次张开嘴,却都欲言又止,终于,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合理的解释:
“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林参,即便您不需要我们的协助,至少也得让我知道,怎样做才不会妨碍到您在岛上的行动。”
“好吧,事情是这样——”林飞羽平声静气地道:“在岛上的27位中国游客里,有一名中年人叫王朝星,他是个普通的商业审计公司职员。三天前,他来到裴吉特岛休假,在岛上爆发骚乱之后,失去了联系。我奉命来此地确认他的状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个重要人物?”
“也不算太重要吧,”林飞羽故作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王朝星的真实身份是国家安全保卫局的‘大雁’,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游弋情报员’,我没有被告知他出现在裴吉特岛的原因,失去联络后,上面害怕他可能会乘机带着情报叛逃,所以才会派专人——呢,也就是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来作个简单的跟踪——你觉得这个任务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失望?”
陈扬唇角紧闭,半天答不出一个字来。他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对他说出这些听上去似乎足够枪毙五分钟的话——尤其还是出自一个国家安全保卫局特工之口——如果他当真是国家安全保卫局特工的话。
“这……林参,”陈扬毕竟是多年的职业军人,就算心里再不安,表情上依然是非常的淡定:“这个算是国家机密吗?”
林飞羽点点头,上下打量着对方:“当然。”
“那你对我说这些不要紧吗?”
“哦,这倒是提醒了我,”林飞羽撇着嘴,摸了摸下巴,一副相当认真的模样:“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怎么样才能灭你的口呢?”
“您……您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不知道……”
“别傻了,兄弟,”林飞羽笑道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只管忙好自己的任务吧,我这边已经习惯独来独往了,就算是我的命令,好吗?”
“是……”陈扬咽了咽喉咙,内心深处的“99lib?不满”又膨胀了一圈:“装备呢?需要我们提供些什么吗?”
林飞羽摊开双手:“全在这儿了。”
“连把枪也不需要?”
“如果我穿着军装,带着手枪在岛上晃荡,还能逮到谁呢?”
至少是这一句话,陈扬觉得言之有理,他点点头,将目光移向前方的岛岸。
在滚滚浪花组成的长墙之后,港口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裴吉特岛的沙滩上,茂密的椰树林随着狂风左右摇曳,似乎在对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举行某种欢迎仪式。
由于出产铁矿和一种被称为“花纹绿”的玉石,不大的裴吉特岛上有一大一小两个矿井,它们由一条简藏书网
陋的窄轨铁路连接在一起,绕过城镇,一直通往海边。据说这个港口在18世纪就已经初具规模——那时候裴吉特岛还是荷兰人的殖民地,因此港口里仍然保留了许多典型的尼德兰式建筑——红瓦白砖,独门独院。
说是港口,也未免有那么点言过其实。裴吉特岛上的这个小小码头,充其量只能停泊一些吃水四五米深的小型商船。除了老旧的仓库和宿舍,岸边也没有多少像样的建筑,如果不是那台从美国进口的吊车还算现代化,这里简直就是个典型的东南亚小渔村。
“原汁原味”——旅行团的宣传页上是怎么说的来着?“来裴吉特,品味纯正的热带风光,体会原汁原味的海岛文化。”且不说这句话里的语法是否有问题,它至少没有说谎,裴吉特确实是个有待进一步开发的弹丸之地,虽说近几年它在全球经济复苏的带动下有了些“繁荣”起来的征兆,但在国际旅游界上依旧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岛。
“海军陆战队登陆后会在港口集合,与岛上的警察一道前往裴吉特镇。”陈扬对林飞羽道:“我们是三号艇,登陆地点应该是在港口西侧的海滩。”
“很好啊,”林飞羽点点头,越演愈烈的涛声让他不得不稍稍提高嗓门:“我喜欢沙滩。”
五艘登陆艇逐渐拉开间距,呈扇形向岛岸驶去。林飞羽发现周围的士兵们一个个都神色凝重,有几个连握枪的姿势都有些不自然了。
“只是很简单的任务,”林飞羽环视了一下四周,喃喃自语道:“放轻松,伙计们。”
伴随着陈扬“枪上膛”的命令,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在耳畔响起,这让林飞羽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他本能地坐正了身体,攥紧双拳。
“林参,”陈扬为他递上了一件橘红色的救生衣,“这个给你。”
“谢谢你的好意,”林飞羽微笑着推开对方的手,“我觉得我们根本用不着这玩意儿。”
尽管天气恶劣,海面汹涌,但林飞羽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登陆场一片平坦,除了零零星星的礁石,不见任何障碍;港口里也听不到枪声或者喧哗,一派平和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之下,只是简单地把登陆艇开上岸,又怎么会要用到救生衣呢?
“我们老兵有这样一句话——”陈扬悄悄把救生衣塞到林飞羽身后:“多带一梭子弹,就多了30次活命的机会。”
在离码头大概还有四百米的时候,栈桥后方的水泥平台上隐约出现了两三个人影,他们穿着似乎是制服的墨绿色上衣,手里空空如也,正在朝这边用力地挥舞着胳膊。
“看!是当地警察!”陈扬点了点林飞羽的肩膀:“应该是来迎接我们的!”
进展顺利,就和林飞羽想象中一样顺利——会出什么问题呢?一连是中国第一流的海军陆战队单位,就算是当真遇到了手持AK47的“暴乱分子”,他们够不够胆向这些人民解放军的猛汉开火还是个未知数呢。
“同志们!打起精神!别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陈扬站直身子,用力高举手里的95式突击步枪,声嘶力竭地吼道:“美国人在看着你们呢!日本人在看着你们呢!菲律宾人在看着你们呢!十三点五亿同胞在看着你们呢!挺起腰来!该是时候让他们看看了!”他扶着登陆舰侧面装甲板上的扶手,慢慢蹲下身,对坐在船头的通讯兵大声令道:“通知二号艇直接进港!其他单位登陆场和路线不变!另外,向‘庆阳号’回报,就说行动一切顺……”
话音未落。
刺眼的火光从这艘三号登陆艇的左侧一闪而过,白色的尾烟贴着海面,在空中播撒出一道绚丽的螺旋,海军陆战队员们脸上闪烁着惊惧与迷惘——没有人看清是谁、是从什么方向射来的这枚导弹,但毫无疑问,对林飞羽和陈扬来说,刚刚那绝对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当着目瞪口呆的二十一个男人的面,导弹直接砸进了五十米开外的二号艇座舱,巨大的爆炸与黑烟腾空而起,冲击波在海面上荡出一圈旋涡,拍起了足有两三米高的波浪,水花四溅,落了陈扬一身。
呆若木鸡的士兵们,直直地盯着已经变成残骸的二号艇,在足足五秒之后,才全都反应了过来。
“敌袭!该死的!一级战备!”陈扬狂怒地大喊起来,他端起怀里的突击步枪,“有人看见是从哪儿打来的火箭弹吗?”
“不是火箭弹,”林飞羽冷冷地插话道:“是一发SMART。”
“是什么?”陈扬瞥了林飞羽一眼,突然发现,这个直到三十秒前还吊儿郎当的怪家伙表情凝重,眼神冷峻,完全是换了一个人。
“以色列产单兵多用途智能弹……三言两语说不清,”林飞羽眉头紧锁,“总之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高级货。”他顿了顿,回过头道:“刚才那救生衣呢?在哪儿?”
此时的陈扬,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的“林参”了,除了一边指挥登陆艇转向,一边与“庆阳号”及其他三艘小艇联络,他还得在摇晃的甲板上稳住脚,朝港口里那几个刚才还在向这边招手的“当地警察”射击——或许他们真的是“当地警察”,但在自己的连队吃了一颗从港口飞来的导弹之后,谁还会有心情去分辨哪些人是报告中提到“会迎接我方的当地警察”,哪些是穿着制服的冒牌货?
对陈扬和他的部下来说,这绝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真正的战场。即便是被称为“精锐中的精锐”,有好几个士兵依旧是紧张得瑟瑟发抖——应该说,不光是紧张,当看着自己的战友们挤在一艘登陆艇上,被一颗导弹炸到无影无踪的时候,任谁都没办法保持镇定吧?
愤怒,恐惧,还有突如其来的悲伤,强烈的情感在士兵们的心中纠集翻滚,转化成一个个狰狞扭曲的面孔。
这就是真正的战争——不为大义,不为金钱,不为荣誉,只是单纯地想要报仇,只是单纯地不愿看到同伴白白死去。
在密集的枪声伴奏下,登陆艇朝着一片离港口不远的沙滩冲去,陆战队员们全都在忙着侧过身体射击,没有一人回应林飞羽“要一件救生衣”的请求,无奈之余,他只得自己动手,在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登陆艇里挪来挪去。当他发现原来刚才屁股旁边就有一件救生衣时,另一发SMART从港口一座尼德兰式建筑的二楼里射了出来,这回陈扬可算是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子弹式的造型,四根又长又细的尾翼,一条像是天线的“刺”立在弹头侧面——他从没有见过类似的兵器,但至少能看出它的方向——毫无疑问,这发SMART正朝着自己飞过来!
“左舵!左舵!”陈扬发疯了似地对着身后的舵手大喊:“该死!它朝这边来了!”
登陆艇在汹涌的海面上打了一个急转弯,刚好避过飞弹,象征着死亡的白色尾烟贴着士兵们的钢盔划过,让所有人一阵心惊肉跳。
满脖子冷汗的陈扬咬了咬牙,一声暗骂:“妈的!好险!”
对三号登陆艇上的二十一个人来说,“好险”这个词稍微早了几秒钟。
飞弹在错过他们之后,立即拉向上方,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拱形的烟柱,笔直地朝登陆艇裸露的座舱俯冲下来。
“操!”这次是发自肺腑的,陈扬骂出了声来:“这什么啊!”
在众人惊惧的注视下,导弹一头扎进了登陆艇侧旁的海面,并在同时引爆,虽然不是直接命中,但爆炸产生的水浪和冲击波还是将整艘小艇向一侧掀倒,把里面的..半数乘员都抛向空中——
其中也包括林飞羽。
在这位“国家安全保卫局第七特勤处特工”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如灰铁般凝重的大海,它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横亘在自己眼前,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于是林飞羽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够到什么东西作支撑,迎来却只有一片黑暗——接触水面的刹那,他昏了过去,手里捧着的救生衣才刚刚套上肩膀,这件原本被他以为根本不会用到的东西,却成了今天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在以前执行任务或者侦破案件的时候,林飞羽常常会把结局猜错、而这一次,显然,他连开头都没有猜对。
三、美利坚法则
两天前。
时间是7月30日的上午九点整,已经在华盛顿上空延绵好几天的蒙蒙细雨,终于有了要停下来的意思。
盖茨中将总是习惯提前五分钟到达会场,今天亦不例外。
或者应该说——尤其是今天。
盖茨低头看了看腕表,又挠了挠黝黑脑袋上的棕色假发,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紧张。今天要会面的人,既不是美利坚联邦的总统,也不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但坦率地说,盖茨将军现在如坐针毡,简直比面对自己家里那只母老虎似的丈母娘还要紧张——当然,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卫兵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为来访的贵客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戴着银色方框镶边眼镜的中年白人男子,不那么“懂礼貌”地径直坐到了将军对面,把腋下夹着的笔记本电脑迅速翻开,按下了启动键。
“我们开门见山吧,盖茨将军,”他的嗓音很沙哑,而且老实说——很难听,就像是嘴里含了口痰,“我的两个勘探员最后一次与我联络已经是24小时之前的事了,结合目前裴吉特岛的情况,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已经遭遇了不测——至少是性命堪忧。”
盖茨将军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凭着老军人特有的沉稳,不紧不慢地道:“总统先生已经授权我全权处理此事,所以,弗里曼博士,你可以,也应当从头开始,把整个事件说明,而不是只告诉我你的两个勘探员性命堪忧。”
“啊,没错,当然,”被称为弗里曼白人男子打了个响指,用像是在说笑的口吻应和道:“您瞧,将军,我这不就正是来做这件事的吗?”
显然,以严肃和低调著称的盖茨中将,很看不惯对方的态度,但弗里曼博士毕竟是弗里曼博士,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与军队之间合作的关键角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弗里曼博士,美军的许多太空“试验项目” 5c31." >就都是天方夜谭。
笔记本电脑上显出了蔚蓝色的桌面,与以往不同,这次弗里曼所演示的东西没有以“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标准界面出现,而是在一个非常简陋的对话框内输入了密码。
“裴吉特岛,”弗里曼舔了一下上嘴唇,点了点屏幕:“位于菲律宾以北250海里的海沟之上,常住人口约为2600,面积……”
“主要经济来源是旅游,铁矿石与海产品出口,对吗?”盖茨将军摇摇头:“我们不是在上高中地理课,博士,请直接说重点。”
“好的,很好……”弗里曼顿了顿:“7月25日凌晨4时27分,”他明显加快了语速:“一颗体积相当于电冰箱大小的陨星冲破了大气层,以每小时30000英里的速度坠落在裴吉特岛附近——我们的观测员宣称落点八成是在岛内。”
“一颗,”将军眯了一下眼睛:“电冰箱那么大的陨石?”
“嗯,也许还是海尔牌的……”弗里曼耸耸肩膀:“请问这重要吗?”
“你继续。”
“陨星的编号是XYY0607EG58,简称G58,”弗里曼把笔记本电脑调了个个儿,让屏幕对着盖茨中将:“这是,我们拍到最清晰的一张照片。”
将军用肘撑住桌面,身子往前伏了几公分,仔细端详起屏幕藏书网上的所谓“高清”图片——一团黝黑的背景上,是一个拖曳着苍白色光芒的水滴状物体——别说是瞧出点名堂,盖茨连“这是什么”都说不上来。
盖茨面露难色:“这是……”
“哦,从学术的角度讲,这种小型的陨石实在是太普通了,每年都能有一打儿掉在地球上,您请看这张,将军,”弗里曼按了一下键盘上的“向下箭头”:“这是用最新的X95射电望远镜照下来的对比图。”
老实说,这张图片比刚才那张还要模糊,在几团大小不一的色层外围,标着像经纬线一样的坐标,在盖茨看来,和某种军用的卫星地图有些相似——还是经过加密的。
“博士,我在军校选修的是哲学。”盖茨摇摇头道:“所以请您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我,你想要表达什么好吗?”
“呐,真遗憾,”弗里曼撇了撇嘴:“如果你曾看过哪怕一张类似的照片的话,就能明白我要说什么了……”他稍微侧过身子,指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道:“这颗陨星,G58,从表面上看和普通的陨石别无二致,但在射电望远镜之下,它显示出了截然不同,甚至是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性质。”
“此话怎讲?”盖茨中将似乎是有了点兴趣。
“G58的辐射强度比普通的陨石大十四倍,并且具有极其特别的磁场,在它进入地球轨道之后——尤其是进入大气层之后,直到坠落在裴吉特岛之前,它周围的地球磁场全部受到了影响,并在它外围形成了一层类似于‘壳’的东西,而我们的射电望远镜刚好把这层外壳给照了下来。”
“一层外壳……恩,”盖茨皱了皱眉:“这很不寻常对吗?”
“不,这很寻常,”弗里曼博士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每一颗陨石坠落的时候,多少都会对周围的磁场产生影响,只是程度大小的区别。”他顿了顿:“不寻常在于,G58本身的磁场非常强大,这层‘壳’的形状——”博士在屏幕上的某个图形上比画了一圈:“瞧,就是这儿,很奇怪,我们之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形状。”
“那么结论是?”
“问题就是没有结论,”弗里曼正襟危坐:“将军,这颗陨星具有的性质让NASA的分析员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到目前为止,我们也没能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
“所以国家航空航天局派出了勘探员,到一个正在闹暴乱的岛上,就为了去研究一颗陨石?”
“不,将军,你完全不明白。”弗里曼博士激动了起来,连双手都在颤抖:“这颗石头可能含有某种完全未知的化学元素,它甚至可能改变我们的宇宙观!”
盖茨非常了解这些国家航天航空局的“疯子”,他们总是习惯于夸大自己正在从事的研究项目,动辄用“改写历史”、“造福人类”或者“进军宇宙”这样的空头支票来忽悠国会和总统,骗取大把的研究经费,最后还往往不了了之——以“探索科学必须付出代价”的名义。
“将军,我想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弗里曼继续道:“总统的科技顾问对这件事非常关注,美国若要想保住自己的空间优势,就绝对不能放过每一次前进的机会。”
你瞧,又来了——盖茨心想,这家伙果然已经提前和“上面”打好了招呼,才敢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
“我们必须得到那颗陨石,中将,您既然已经被授权负责此事,那么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周详计划,而我呢,也被承诺将会在一星期之后看到那颗石头——在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研究室里。”弗里曼往后靠了靠:“您应该非常了解我,盖茨,我是个科学家,和以往同军方的合作一样,我只关心结果,而且也只能关心结果。”
盖茨思虑了片刻,点点头道:“……裴吉特岛的现状比较棘手,既有台风压境,又有暴民闹事。而且今天中情局已经确认,中国的海军‘马上就要’出发,前去救援岛上的华侨和中国籍游客,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他们肯定会比我们的舰队先抵达,如果我们此时去回收陨石……”
“我必须提醒你,将军,”弗里曼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根据中国政府公布的太空计划白皮书,中国人打算在二十五年内打破我们在太空技术领域的优势。说实话,我不愿意相信他们拥有和我这边一样先进的射电探测技术,但如果等到你的人上岛,却发现陨石已经被兴高采烈的中国人带走了的时候……我就很难说总统先生会是怎样的表情了。”
话说得很重,却正是博士一贯的作风,中将早已习以为常。而且,博士说的也没错,用不可计数的纳税人的钱所堆积起来的“太空优势”,绝不能随意让给他国。作为一个职业军人,盖茨的使命自然是保卫国家,而保卫国家——无论是狭义还是广义上的,就是确保自己的国家始终占有着优势。
“好吧,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算是达成了共识,”盖茨咂了一下嘴:“我会派出最好的小组去完成这个任务。”
“最好?”弗里曼唇角轻扬,顺带扶了扶眼镜框:“我记得上一次你说‘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去年,我们在纳米比亚丢下了八具尸首,然后一无所获。”
这句话终于把将军给激怒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指着弗里曼的鼻梁:“听好了,博士,我们术业有专攻,你负责你的项目,我管好我的人马。如果你质疑我的能力,那么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你在军方这里就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帮你带回石头的人了。”
“嗯,那非常好。”弗里曼笑着站起身来,合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具体的细节,我会派助手对你那‘最好的小组’说明。将军,直到我看到那颗石头为止,我们会保持‘密切的接触’,希望你不要嫌麻烦。”
简单的道别之后,盖茨将军重新回到了木椅上,他用手肘撑住桌面,再用手背托住腮帮,眉头紧锁,细细地思虑了一阵。
最后,似乎是有了决定,他拎起桌上的专线电话:
“通知C.A.T.S计划的史密斯中校,叫他来我的办公室。”
盖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马上。”
四、欢迎来到裴吉特
林飞羽醒来的时候,眼前正是一片混沌——
灰暗的天空,浓密的阴霾,陈扬焦急而扭曲的脸。
这个海军陆战队的中尉张开大嘴,冲身边嚷嚷着什么,还不时低头看看林飞羽,似乎也有话要说。
但林飞羽却什么也听不清。
风声、水声、枪声……嘈杂与凌乱的噪声在耳旁此起彼伏,就好像有一整支交响乐团在演奏着歌剧——主唱还是周杰伦,这一切让林飞羽本来就还没清醒的意识变得更加朦胧了。
这是在哪儿?
沙滩、礁石、椰子树——当然,这是在裴吉特岛,一个正在闹暴动的度假天堂。
林飞羽脑海中紧接着闪过的一个问题,让他思绪短路了好一阵,“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依稀地记得“庆阳号”,也记得登陆艇,记得冰冷的海风,汹涌的洋面,然后是……
爆炸。
一颗火箭弹之类的爆炸物落在礁石前方,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后,是漫天飞舞的沙尘,散了林飞羽一脸。他仿佛突然就清醒了过来,打了个激灵,刚要从沙滩上跳起身,却被陈扬有力的大手给按了回去。
“低下头!狙击手!”中尉朝远处的椰子树丛比画了一下:“就在那边。”
话音未落,一粒子弹打在礁石顶部,伴着尖锐的“嗖”声,在石壁上擦出一道白痕。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林飞羽背靠着礁石,一身冷汗:“你们的警察朋友叛变了?”
陈扬不仅没有被这拙劣的笑话逗乐,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
“敌人的火力非常强,并且配备了重型武器,我们被压制住了。”
林飞羽扫视了一下四周,在这片被几块礁石所遮蔽的小小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士兵,有些已经断了气,有些还在坚持。周围的海水被鲜血染得姹紫嫣红,触目惊心,旁边则是被炸出一个巨大凹陷的三号登陆艇——应该说,多亏了钢板上的这个凹陷,不然林飞羽和陆战队员们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一个看上去可能是通讯兵的战士,正对着报话机狂吼,“遭到火力拦截”、“请求支援”之类的词句重复了好几遍,从他焦急的表情来看,联络似乎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林飞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首先,有一个必须要搞明白的问题:
“是谁在向我们开火?”
“不知道,”陈扬猫着腰,躲避着远处的枪手,“但不像是暴乱分子,至少报告里没有提到他们会有这种水平的火力。”
“这种水平的火力?”林飞羽用大拇指朝身后比了比,面露苦笑:“你指M24?我可不觉得裴吉特岛上的老百姓能买得起它。”
“埃姆什么?”
“M24SWS,美制战术狙击步枪,使用NATO七点六二毫米标准弹,听声音应该是海军陆战队用的型号……”林飞羽颇严肃地点了一下头:“嗯,还加装了消焰器,NS5型的那种。”
“这你都能听出来?”陈扬顿了顿,收起惊讶的表情:“等等……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对面的是美军?”
“难说,”林飞羽耸耸肩:“在人都没见着的情况下,我还不好下定论。”
“来嘛,正好,”说话的是成建新,他正抱着他的88式,缩在一块小礁石背后:“我经常梦见和老美的狙击手对射。”
“你就是嘴狠!”陈扬怒道:“到现在一枪还没放呢。”
“这可不能怨我啊,我连个能把枪放平的地方都没有。”
从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表情和油嘴滑舌的对白中,林飞羽隐约感觉到了他的专业——既没有因为战友的牺牲而愤怒,也没有被眼前的困境所吓倒,随时随地保持一颗沉着冷静的心,这才是一个精英狙击手应有的素质。
仿佛是在回应两人的争吵,又一串子弹打在了礁石顶端——这次明显是从港口方向射来。林飞羽缩着脑袋,扫了一眼躲在礁石和登陆艇之间的七八个海军陆战队员。
“你还有多少个兄弟?”林飞羽小声问道:“能动的。”
陈扬沉默了片刻:“这儿的都是了,还有两个伤员,其他班联系不上,我的副连长也失踪了。”
那多半是牺牲了——林飞羽把话憋在了口边,按住陈扬的肩膀道:
“你们这支连队来自号称‘蛟龙’的第一海军陆战师,对吧?”
陈扬像是受了什么鼓舞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是。”
“那么我想,你的人无论如何都应该会执行之前下达的命令——在没有接到新命令之前。”
“应该……是的。”
林飞羽伸出手,指着港口的方向:“能听见那边的枪声吗?”
陈扬点点头。
“你的人正在执行你的命令,他们正试图向港口集结,”林飞羽皱着眉道:“我认为作为他们的连长,你有义务与他们会合,并给予进一步的指示。”
“当然,”陈扬瞄了一眼远处的码头建筑:“我怎么可能丢下我的兄弟呢。”
“很好,那我们就有目的地了。”林飞羽稍稍抬起头,冲礁石后面的沙滩扫了一眼——这个动作又迎来一枪狙击,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
“从这里向港口移动,最近掩体在那儿,”林飞羽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木屋——看上去应该是渔民用的工具室,要不然就是厕所之类的东西:“离我们大概150米……”
“150米……”陈扬摇了摇头:“太远了,狙击手至少能开3枪。”
“他会像打靶一样把我们全部干掉,”林飞羽沉默了两三秒:“所以我有个点子,我帮你把狙击手放倒,然后你带着你的人迅速拿下港口,在那里集合队伍。”
“啥?”陈扬面露难色:“你开玩笑吧……”
“抱歉,这次不是。”林飞羽朝港口比了比:“港口那几栋破房子藏不了多少人,你的‘蛟龙们’应该很容易就能拿下,在那里先建立起防线,然后看能不能与‘庆阳’号取得联系。”
“不是这个意思!林参!”陈扬显得很急:“我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你的安全,可你现在却要去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这我决不能答应……这里是战场,你不是军人,我们有义务保护你。”
林飞羽突然露出暴怒的神情:
“我现在是少校,你明白吗?少校!我和你讲道理你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中尉!马上执行命令!”他冲陈扬勾了勾手:“先给我把95式,快。”
“但是……”
“不用枪,那个狙击手可不会自己死掉!你难道想让我冲过去用牙咬吗?”
陈扬拗不过面前的这位“少校参谋”,只得转身从沙滩上拾起一把粘满沙尘的95式突击步枪——枪把部分还沾着血迹,递到林飞羽面前。林飞羽利索地接过来,拉了一下枪栓,然后指着地上的一具海军陆战队员尸体道:
“这躺的是谁?”
“陈泽亮……一排的副排长陈泽亮。”陈扬喉头轻动:“上岸时被狙击手打中了脖子,当场就牺牲了。”
林飞羽二话不说,单手把尸体拖到跟前——即使是陈扬也不得不承认,看上去体格瘦弱的他,力气还真不小。
“喂,那边的狙击手,你叫什么?”
“成建新。”对方用别扭的姿势行了个军礼:“首长有什么指示?”
“M24是手拉枪栓,两次 5c04." >射击之间大概有三四秒钟的间隔,我负责压制,你有信心一枪命中吗?”
“关键是,您要怎么压制?”
在周围士兵诧异的注视下,林飞羽抓住陈泽亮军服上的领子,对已经死去的战士轻声喃道:“对不住了,兄弟……”然后扭头面对成建新:“一枪命中,敢向我保证吗?”
“对面不一定只有一个枪手……”
“我问你话呢!”
成建新摸了摸下巴,“没问题!首长,我等你的信号。”
“就是现在!”在林飞羽念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他把陈泽亮的尸体移向身侧,推出礁石。
伴随着子弹穿过人体时发出的“噗”声,尸体被打得向后翻倒。而就在同一刹那,林飞羽站起身,直起腰,抬枪昂首,对着丛林的方向连续两次三发点射。
紧接着是88式射击的声音,成建新朝林飞羽子弹落点的方向又补上了一枪。
“打中了!”他大声喊道:“好像没死!没死!”
林飞羽二话不说,单掌撑住礁石的脊背,一个挺身就翻了过去,提着步枪冲向丛林。
“林参!”陈扬也跟着站了起来,对身边的士兵们吼道:“掩护射击!快!掩护他!”
林飞羽别过半个脑袋,朝身后画了画手:“别管我!带着你的人去拿下港口!马上!”
他跑得飞快,眨眼间就钻进了树丛,几发子弹姗姗来迟,钉在椰子树的树干上,撒下片片碎屑。
受伤的狙击手倒在灌木丛边——是个块头很大的壮年男子,他用左手捂着小腹,那里已经被鲜血染红,看起来还伤得不轻。看见林飞羽端着步枪冲到跟前,这人连忙拔出手枪射击,林飞羽偏了一下头,子弹贴着腮帮子划过,继而飞起一脚,把对方的手枪踢飞。
“别动!”林飞羽弯下腰,用95式的枪口抵住对方的额头:“解放军不会虐待俘虏,但是我会。”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狙击手露出狰狞的面相。他约莫35岁上下,肤色棕黑,身材健硕,从袖口外露出的小臂上那一圈疙瘩肉就能看出,这家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岛民。
“你叫什么名字?”林飞羽用英语问道:“从哪里来?”
狙击手张开噙着血的嘴巴,艰难地想要发出声音,却始终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但从那口型林飞羽大致可以判断,他想要说的很可能是某个F打头的词组——某个不那么文明的词组。
“不愿说是吧?”林飞羽冷冷地道:“看来你是准备体验一下我的‘专业技能’了。”
话音未落,那狙击手便双眼翻白,手脚抽了两下,不动了。
“干吗?装死?”林飞羽小心翼翼地伸手确认,才发现这人是真的没气儿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拾起脚边的M24狙击步枪,平摆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把很新的枪,看样子可能是上个月才出厂的产品。从枪机到握把,每一个部件都被精心擦洗过,看得出来,持枪者相当用心——在裴吉特岛这种潮湿闷热的环境里,使用如此精密的步枪本身就是一种磨炼。
林飞羽丢掉狙击步枪,把注意力再一次集中到尸体上来。
这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装,套着军靴带着鸭舌帽,服装上并没有任何识别标记,林飞羽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口——手感像是某种合成纤维,和普通的三元混纺军服别无二致。在碰触到他胸口的刹那,林飞羽猛然一愣,忙解开衣服的纽扣,把领口向两边扯开。
一个似乎是香烟盒的长方形金属物体出现在林飞羽面前,上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屏幕上闪闪烁烁,还不时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林飞羽认识这个东西——
“生命指示器?”他眼皮一跳,心中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准确地说,生命指示器是一种医疗用具,它安装在病人身上,对患者的各种生理指标进行24小时监控,一旦发生“变故”,便会在医师的监控室里拉响警报。当然,这个狙击手胸前的“生命指示器”,比医院用的那种还要精密复杂许多。
林飞羽曾经接触过类似的装备,解放军的特种部队也曾在任务中使用过它,它的最大作用,就是提醒附近的队友:“这边有人出事了。”
就在林飞羽刚刚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的瞬间,身旁便枪声大作。
密集的弹线从脚边穿行而过,打在地上,泥屑四溅。来不及判断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射击,林飞羽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去,直觉告诉他,现在返回开阔的沙滩绝对是死路一条,反而奔向丛林深处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深陷丛林,孤苦无援,死亡还在身边来回翻滚腾跃,这可真是倒霉的一天——只顾着逃命的林飞羽没空感慨,他趟过一道道灌木丛,穿过一棵棵棕榈树,一边默数着手里95式的弹药,一边朝枪声响起的位置还击。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瞄到人,只是凭着感觉胡乱开火而已。
终于,比预料中还要早几秒,林飞羽扣完了最后一颗子弹。他丢掉手里的突击步枪,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穿着休闲衬衫的落魄逃荒者,身后还有一群来路不明、却武装到牙齿的神秘人追杀——这当然不是他理想中的工作状态。
只不过,林飞羽早已经习惯了——用他自己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这次算好的了。”
天色不佳,枝叶也愈发浓密,在丛林里还没跑出多远,能见度就急剧下降到只能看清身边的环境。追击者们也不愿意浪费子弹,暗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取代了射击,在林飞羽身前身后来回窜动,无论怎么躲闪都没法甩开。
客观地说,林飞羽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对手紧追不舍,显然也是训练有素。
大风压着树冠呼啸而过,一草一木都被渗透进来的气流扰得婆娑摆动,林飞羽的长发也不合时宜地迎风起舞,突然,他停住脚——面前出现了一道两三米高的小崖,下面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路两侧,则密布着灌木丛与杂草。
一个逃脱的好机会!
来不及多想,他纵身跃下小崖,贴着断面向右侧横向跑动了几步,在人声渐近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头顶的一丛灌木——它长得尤其茂密,已经探出断崖小半米,刚好能够被一手抓住。
林飞羽弹身而起,翻进灌木丛中,还不等他藏定,三个身穿黑衣的武装分子同时跃了下来——就在他刚刚跳下去的位置。
林飞羽屏住呼吸,听着“咚咚咚”的心跳声,死死盯住距自己只有五步之遥的三个人。
他们衣装齐整,人高马大,而且装备精良——清一色的德制G36C型突击步枪,除了没有戴钢盔,这三人的行头可以说是与真正的军人别无二致。
突然失去了林飞羽的踪影,三人显然有些困惑,他们猫着身子,背靠着背,顺着断崖巡视了两个来回,依旧没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一位戴着鸭舌帽,看起来像是“头领”的武装分子朝前方的树丛比画了两下——是个“前进并搜索”的军事手势,相当专业而且标准,那姿势帅得就像是在拍电影。
林飞羽正要庆幸自己躲过一劫,那三个人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们按住挂在侧脸上的耳麦,像是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D队开始移动了,”那个头领的英语并不是十分标准,似乎带着点法国腔,“我们先撤。”
他们的无线电频道还可以使用!这个发现让林飞羽确信,岛上的电子干扰就是出自这些武装分子之手。
“可那个中国人还没有抓到。”
“没关系,看那衣服不像是当兵的。”
“但他会用枪……而且跑得很快。”
“刘翔跑得更快,”领头的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我猜不过是个凑巧搞到把枪的游客而已,你相信是他杀了罗伯特?”
所谓的“罗伯特”,应该就是那个被成建新击毙的狙击手了——林飞羽心想,“他确实不是我杀的。”
“就算是吧,无所谓,”另一位黑衣武装分子——还是个女人,不屑地笑道:“他一个人能怎样?”
“很好,小姐,”林飞羽嘴角一扬,心中暗道:“我们走着瞧。”
“好了,我们走,别让骑士等急了。”头目打了个响指:“何况丛林里也不安全。”
骑士?
在林飞羽思考“骑士”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三人已经顺着小溪的上游慢慢离远了。他稍微多等了两分钟,直到耳畔只剩下了风的呼响,才敢探出身子,跳下小崖。
他掏出一根橡皮筋,给自己扎好马尾辫,然后慢慢地环视周围一圈——这就是所谓的“度假天堂”?狂风在头顶肆虐,黑暗在身边环绕,丛林的阴湿恶臭也顺着脚底心往上翻涌——还弄脏了他刚买的“李宁牌”旅游鞋。
如果在野外迷失了方向,那么顺着原路返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林飞羽很讨厌在阴暗的丛林里摸爬滚打,他的对手显然也不喜欢,而且理由还挺特别——“何况丛林里也不安全”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在一个连摘朵花都可能被罚款的度假圣地里,再茂盛蛮荒的丛林,也不过是人为保留下来的后花园,还会有什么“不安全”的呢?
深一脚浅一脚,林飞羽踩着烂泥般的地面,从没觉得步行会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两只看上去可能是猴子的小动物趴在树上,用古怪而幽怨的眼神盯着林飞羽,还发出似笑非笑的诡异啼鸣,让他很是不自在。
确实,和之前的想象相比,林飞羽的行动出了很大差错——他本应该穿着休闲装,戴着蛤蟆镜,梳着马尾辫,坐在风景如画的海滨,手里还要端上一杯混着马蒂尼的柠檬汁,或者混着柠檬汁的马蒂尼,然后像一个真正的“情报工作者”那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一些偷鸡摸狗的活动——搜集情报,拷问犯人,或者与哪个前凸后翘的美人儿接接头什么的……
可惜,林飞羽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情报工作者”,他甚至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谍报训练,但他每次所执行的任务,却也非一般“情报工作者”可以胜任。
远方隐约传来了零星的枪响,林飞羽侧耳一听,发觉是95式射击的声音,不禁加紧了脚步,朝交火的方向奔去。
在路过一块木质路标的时候,好奇心又让他暂时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前面,又瞅了瞅身后,别说是什么建筑物,连条能够被称为“路”的痕迹都没有,在这里竖着一块箭头形的木牌,它会写些什么呢?
“如果你迷路了,朝此方向直行可以回到裴吉特镇。”
林飞羽念完上面的英文后一声苦笑,心想这可真是个人性化服务的典范。
突然,一阵异响传进耳蜗,他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浑身发毛。
“嘶……嘶……”
不像是狼,海岛上也不会有狼。也不是蛇或者其他什么小型蜥蜴——这响动很大,至少也得是猴子这个重量级的动物。
林飞羽随手拾了根树枝——不算是有效的武器,但起码能够壮胆,兴许还能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动物。他挪着步子,朝声音响起的方向缓缓靠近。
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在前方的灌木丛里!光线昏暗,枝叶婆娑,林飞羽很难辨认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已经觉察到有人在靠近,所以减缓了动作,屏住呼吸,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许多。
“嘶……”
林飞羽用手拨开面前的草丛,深深吸上一口气,然后探出头,快速扫视了前方几眼。
就在这时,一片红云从面前掠过,它拖曳着诡异的轨迹,一蹦一跳,迅速消失在了幽暗的树丛深处,只留下在空中闪闪烁烁的红色光斑。
林飞羽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应该说肯定是眼花了,他合上因为错愕而张大了的嘴巴,又揉了揉眼睛,却依旧能看到在枝叶之间摇曳的点点红雾,它是如此耀眼明亮,又是那么缥缈模糊,就像悬浮在森林里的一障红纱,轻薄如烟,随风而散。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它都没有被写进裴吉特岛的旅游指南。
林飞羽吞了吞口水,决定跟上前去一探究竟,可刚迈出步子,他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
一具尸体。
一具中年女性的尸体——像是刚被野兽开膛破肚,鲜红的血染红了周围的草叶,内脏散了一地,模样煞是骇人。林飞羽小心翼翼地用树枝翻动尸体,看到一张属于当地人的古铜色的脸,表情木然,嘴角微陷,似乎并没有经历多大的磨难就离开了人世——实际上,林飞羽觉得她根本就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苦,便被什么东西夺去了性命。
既然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也就无从判断致命伤来自何处,林飞羽蹲在地上,盯着尸体,百思不得其解。
片刻之后,远方又一次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依旧是95式在射击。很显然,港口那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比起地上惨死的女人和那诡异的红光,林飞羽觉得还是海军陆战队员的性命更重要些,毕竟,他们是自己的同胞,而且也是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后援力量。
没多走几步,前方隐约传来了引擎的轰鸣,由远而近缓缓朝这边靠来。林飞羽这才注意到身前几米处的树丛后方,正有一条公路蜿蜒向前——路况虽然是不敢恭维,但从上面密集的轮胎印来看,这八成还是一条“主干道”。
嘈杂的人声转入耳蜗,林飞羽连忙侧身闪到树旁。一辆看起来十分残破、连牌照都没有的卡车伴着几个手持G36的武装分子,沿着公路,逆着枪响的方向冲了过来。
他们要去哪?林飞羽不禁觉得有些诧异,这些穿着黑衣黑裤黑军靴的家伙,装备精良,体格健硕,怎么看都不应该是那种会在一个小岛子上搞革命的“暴乱分子”;相反,比起裴吉特岛的警察,他们倒更像是正规军,以这些人的装备和军事素养,要占领整个岛子根本是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而更奇怪的是,他们正在“撤退”——枪声在他们背后噼啪作响,他们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不时地还互相说笑几句,仿佛港口里的战斗与自己毫无干系。
明明在海滩上进行了阻击,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陈扬他们赶下海去?是没有这个实力?还是没有这个必要?撤退之后呢?他们会在哪里集合?集合之后又会做什么?所有的问题,林飞羽都想不出答案,在抓到一个“活口”之前,他恐怕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目送着队列离远,直到引擎的轰鸣完全被猎猎风声所吞没,林飞羽才敢从藏身的灌木丛里探出脑袋,左右观望了一阵之后,猫着腰走到道路中间。
他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地上的痕迹。轮胎印就像是由一坨石轱辘碾出来似的模糊不清,连形状都看不出来,可见这辆破车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维护过?.t>了;人的足印却恰恰相反,从在泥地上压出来的轮廓判断,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步兵靴——连鞋底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之后的路程比想象中来得平静,虽然林飞羽小心谨慎、边走边藏,却一直没有再遇到其他武装分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没过多久,枝叶间便显出了港口建筑物的轮廓,一块写着“欢迎来到裴吉特”的巨大广告牌横卧在道路中间,满是弹孔。
“欢迎来到裴吉特……”林飞羽扬了扬嘴角:“真是言简意赅。”
此时此刻,港口里已经完全听不见枪声,战斗似乎是有了结果——只是林飞羽现在还看不出谁胜谁败。
码头外围的几间木屋子飘着缕缕青烟,在狂风和乌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残破。整条街巷空无一人,只有纸屑在半空中打着转儿,港口从里到外都是一片死气沉沉,宛若废都。
但墙上的新鲜弹孔却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就在几分钟之前,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交战者朝对方倾泻了大量弹药,把这个虽然破旧,但还算宁静和平的小码头变成了战场。
没有尸体——
地上的血迹说明战斗中有人员伤亡,却没有任何尸体出现,这也就表示,双方没有拼个同归于尽,至少还有一方能派出足够多的“活口”来收尸。
林飞羽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到屋角,在他蹲伏的地方,弹壳散了一地,他小心地拾起其中的一枚,在手心里揉捏了几下。
五点八毫米口径——这是一颗从95式突击步枪里弹出来的子弹壳,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的主人在这里扫出了整整一梭子。很自然地,林飞羽抬起头,伸直脖子朝前张望,想要找到可能的弹着点。
“不许动!”
就在这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后背。
一开始是紧张与害怕,但林飞羽马上就恢复了镇定——对方说着有点京腔的标准汉语,肯定是个中国人。他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两个海军陆战队员面无表情,并排而立。虽然95式那黑洞洞的枪口迎着自己的面门,但林飞羽反而很是安心。
“你是……”左边的士兵似乎认出了眼前蓬头垢面的林飞羽:“你是那个……那个参谋?”他马上放低了枪口,“国家安全保卫局的少校?对不起!首长!”他马上立正行持枪礼:“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您来,所以……”
“唔,别在意,”林飞羽耸耸肩,心平气和地笑道:“是我不好,没料到裴吉特岛的旅游项目这么狂野。”
“连长一直在担心您的安危,我们本来就要派人去丛林里找您了。”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林飞羽感觉有些伤了自尊。
“我也正要找他,”他突然收起笑容:“带路吧,士兵。”
临时指挥所设立在港口中央的一座老式大屋内。这里原先可能是港务局,或者办公室之类的地方,总之面积不小。里面则分成许多看上去很“现代”的小写字间——至少目前林飞羽没在裴吉特的其他地方看见过这种布局。
空间中弥漫着一丝硝火的气味,杂物、文件和玻璃碎屑散得到处都是,一番饱经摧残的样子。大厅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幅世界地图。
“好兆头……”林飞羽苦笑一声,在两个士兵的陪同下,朝陈扬走了过去,中尉注意到他的靠近,马上大步迎来,立正行礼。
看着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林飞羽,陈扬强忍住想笑的冲动,扭头对身旁的部下挥挥手:
“去给林参找一件衣服来,快!”
“最好是风衣,M号的,”林飞羽颇认真地在自己身上比画了几下,就好像是在对着位裁缝说话:“黑色,长摆,要能盖过膝,啊……对了,”他打了个响指:“最好是国产货,我喜欢国货,阿迪王、江丹顿,总之越山寨越好。”
陈扬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习惯眼前的怪家伙了——在处久了之后,他发现这个叫林飞羽的同龄人还挺……怎么形容好呢?可爱?可笑?可气?也许算是都有一点吧。
“来点什么吗?林参?”这个北方汉子爽朗地笑了起来:“我这里找到了一些补给,面包、水果,还有当地的特产鱼干——都是新鲜食物,肯定比我们带的军用口粮好吃。”
“如果我说我现在想要一瓶可乐,”林飞羽一把扯掉身上破破烂烂的花斑衬衫,“你不会扫我的兴吧?”
在林飞羽并不算宽大的胸口上,一道可怕的疤痕自左边锁骨开始,一直延伸到右肋下沿,仔细看去的话,会发现在他身上还密布着大大小小好几处伤疤,与他那结实而健美的肌肉配在一起,多少让在场的人有些心生敬畏。
很显然,这个外表纤细孱弱的男子,绝对不会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首长……”陈扬用非常严肃的语气答道:“这里真的没有可乐。”
“没有可乐?”
林飞羽纠起眉毛,好像挺委屈:
“我算是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要政变了……”
五、十面埋伏
据说来过裴吉特岛的中国人,都对这里的餐饮业愤愤不平——价格高昂、服务态度恶劣,更重要的是口感极差。
在吞下了一整块像木头般坚硬的所谓“特产鱼干”之后,林飞羽觉得这样的评价已经算是有所保留。与他品尝过的几种中华鱼类料理——比如“豉椒划水”,“西湖醋鱼”相比,裴吉特的这道“鱼干”简直就是在侮辱“食物”这个概念。
漱完口,林飞羽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17时15分”,不知道裴吉特这里用的是哪个时区,但窗外的天色明显和钟面上的时间不符——
一片黑暗。
阴霾和乌云塞满了整个天空,狂乱的风在屋外呼啸,唯一的光明,就只有头顶那一盏微黄的吊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已。
林飞羽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衣——很合体,也很舒服,而且还是“MADE IN A”的原装货——这一切都很符合他的要求,简直无可挑剔。只是说不清为什么,他比刚才在丛林里东躲西藏时还要不安。直觉告诉林飞羽,陈扬的海军陆战队并没有“攻占”港口,而是敌人拱手把这里给让了出来。
这些“敌人”到底是谁?
他们没有留下尸体,没有丢下武器,没有番号,不见姓名,连一点可以用来识别身份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想到这里,林飞羽不禁愁容满面——他不是战士,不用像陈扬的海军陆战队员那样提心吊胆地摸黑巡逻,却需要思考在这重重危机与迷障之后,那更为深邃恼人的真相。
他放下已经跷了多时的二郎腿,细细地观察起四周——
这间小屋看来已经有些年月,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都留着一道道沧桑的痕迹,本来还算明亮干净的几扇玻璃窗被子弹开了穴,弄得满目疮痍。
林飞羽目光扫到桌上的烟灰缸,一支已经抽掉半根的香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夹住烟蒂,提到自己眼前。一支七星牌的香烟——林飞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他皱了皱眉,刚像是要想起些什么,却被陈扬浑厚的嗓音打断:
“林参!”陈扬立正行礼,“按你的指示,我们搜索了整个港口,没有发现残余的敌对人员,只有几个老百姓躲在仓库的地下室里——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所谓的“整个港口”,其实也就是几间土旧的破房子而已。
“另外我们还找到了一张港口的地图,您要过目一下吗?”
“不必了,”林飞羽摆摆手,“有没有找到无线电之类的通讯设备?”
“有的,”陈扬顿了顿,然后摇摇头,“但和我们的一样,联络不上登陆舰。”
“也是杂音?”
“都是杂音,完全没有办法进行通讯,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呢?”
“全部失效了,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电话打不通,网络也没有。”
显然是有人在故意干扰信号——林飞羽托住腮帮,张开手掌遮住自己凝重的侧脸,“……那么你的连队呢?现在情况如何?”
“损失近半,不算重伤员的话,有战斗力的还有62人。”
林飞羽轻轻叹了口气,弹掉手里的烟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任务还是撤退?”
“首长,您在问我的打算?”陈扬面无表情地道:“我是来请示命令的。”
“如果来问我的话,我就会说,乘着还没有全军覆没,想办法带着你的人回‘庆阳号’吧,赶紧走。”林飞羽撇着嘴点点头,一副像是在调侃的模样,但他那说话的语气又挺认真,似乎不是在信口雌黄,“……但我猜你不会接受。”
“首长,请您看一下窗外。”
林飞羽朝窗口瞥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确切地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
“夜间登陆作战是我们的训练科目之一,天黑不是问题,”陈扬耸耸肩,“但是风浪加上天黑,就是个大问题了。”
确实,屋外的风声就像是鬼哭狼嚎,狂暴得仿佛能将人整个儿掀走。
“况且,”中尉继续道:“我们现在联络不上‘庆阳号’,连它在哪边都不知道。”
“肖黎明绝对猜到你们被袭击了,为什么不派‘庆阳号’过来支援?”
“这个岛的港口吃水浅,停不了那么大的军舰,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天亮之前多半不敢贸然接近吧——如果‘庆阳号’有什么闪失,那可就真是国际丑闻了。”
“所以说我们暂时被困在这里了?”
“所以我才来请示命令。”
“那你要失望了,连长,”林飞羽微笑着摊开双手,“我没有什么‘命令’要下达,你就按自己的判断去做好了。我不是军人,带不了队伍,别把属于你的职责强加给我。”
冷言冷语,却也不无道理。
“林参……”陈扬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反而有点如释重负的味道,“那么我和我的陆战队员将会尽忠职守,留在这个岛上,直到完成援救游客的任务,或者得到上级的其他指示。”
“唔,很勇敢,但不明智。”林飞羽顿了顿,“你们在开始任务的时候,可没有料到会遇上训练有素的武装分子吧?”
陈扬沉默了几秒:“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人员伤亡……不光是我,包括肖将军在内,所有参加行动的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跨国救援。”
确切地说,是整个世界都这样以为。
“所以我才叫你带人撤退,”林飞羽点点桌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现在连对手是什么人、数量有多少、带了什么装备都搞不清楚,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条件下完成任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现在连那27位中国游客是生是死都一无所知吧?”
“首长说的是,但……”陈扬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还有谁能再对他们伸出援手呢?今天牺牲了很多的兄弟,我会伤心落泪,但不是现在,因为现在,我还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
林飞羽“啧”了一声,把目光偏向一边:“这就是我讨厌与军人合作的原因了,你们总是不懂得变通……”他轻声叹道:“自己一心想死,那便谁也救不了了,随你的便吧,爱怎么搞怎么搞。”
听到这话,陈扬自然是觉得有些别扭。服从命令,本来就是军人的天职,即便受不到表扬,也不至于被人挖苦吧?而且挖苦他的人,在名义上还是这里的“最高级别长官”。
“林参你呢?”这一次陈扬打算回击,“您打算怎么做?是要离开裴吉特?还是准备深入岛内?”
“你问我的行踪?”林飞羽笑道:“是想和我讨论一下国家机密咯?”
“不,首长,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如果您打算继续您的任务——无论它是什么,”陈扬一脸严肃,有意提高了嗓门,“我的人依然会鼎力相助。”
“心领了,”林飞羽微笑着摇摇头,“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做事……这样吧,连长,先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度过今晚,说不定明天一切就有了转机。”
“我已经设置好了哨兵和防线,我们今天就在这个港口过夜。”
“口口声声说来请示命令,原来什么事都做好了啊。”
“抱歉了,林参,”陈扬强忍住笑意,“我们海军陆战队都这德行。”
在离开办公室、顺手带上门之后,陈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实说,林飞羽这个人非常不讨喜,他尖酸刻薄,油嘴滑舌,还总是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面对十分正经而严肃的话题。但是,陈扬越来越觉得,在他那看起来满不在乎的眼神背后,潜藏着一颗值得?信任的心。
现在,林飞羽一个人。
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感觉——独来独往,铁石心肠,对与任务无关的一切都愤世嫉俗,不关心、不在意、不流泪,只是虚伪地笑着,说着不着边际的傻话……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陈扬走后,他可以安静地待在狭小凌乱的办公室里,形影相吊,专注于思考自己的事。也许是因为一整天的疲劳与紧张,他想着想着,竟托住腮帮打起盹来。
似睡非醒、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林飞羽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响,于是猛地睁开眼睛,却只能看清靠近窗口的很小一块地方。他警觉地从桌上拿起手枪,揣进风衣的口袋,在台灯的开关上来回拨弄了两下之后,确定屋子里已经断了电。
是风吧?确实,就常理而言,在台风中遇到停电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这让林飞羽想起幼年生活在南方时,每隔几年,总会有一两场狂风暴雨袭境,尤其是1998年的夏天,家里的……
等等。
走到窗口前,林飞羽的回忆戛然而止,他这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劲:
“不会吧?”
一弯明月高挂在深邃的天幕之上,耀眼而绚丽的光,在地面铺上一层琥珀色地毯。远处的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
多么宁静而安详的夜晚,多么优雅清爽的月色,微风裹挟着淡淡的咸香,吹拂着林飞羽俊俏的脸,撩动起他卷曲的发梢——这才应该是裴吉特,一个南洋度假天堂的本来面目啊。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天黑时还刮着狂风的小岛,怎么可能在短暂的小憩之后,就变得如此安详温顺?按照气象部门的说法,“玄武”难道不是最近几年最大规模的台风吗?
再等一下……
“不对……”林飞羽盯着弯弯的月牙,阴沉着脸自语道:“‘玄武’应该还没到……”
他终于发现问题的关键了。
如果遥感卫星没有出什么故障的话,理论上讲“玄武”应该还在至少两百海里开外。虽然天气预报总会有些误差,但玄武总不至于学会了“瞬移”,不可能提前整整一天侵袭裴吉特。
也就是说,“异常”并不是当下才出现,而是早在林飞羽随海军陆战队登岸时便已经发生,只是因为当时战斗过于突然和激烈,无论是谁也没有意识到而已。
天边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慢慢蠕动,林飞羽拉开插销,推开残破的玻璃窗,探出头仔细看去——
那是一大团乌云,确切地说,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乌云,从视野的尽头绵延过来,又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之外。阴霾在遥远的天际翻滚,这边却是明月当头——不可理解的异象盖满了整个天幕。林飞羽发现,在这连成一片的乌云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就像是一块完整而凝重的环形生铁,悬浮于半空之中。
对,是环形——这给了他一点提示,让原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林飞羽恍然大悟: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整个裴吉特岛正处于台风眼之中,暂时的风平浪静只属于这很小的一片天空而已。
两个海军陆战队员拎着步枪,在码头上踱着步子,一边四下观望,一边窃窃私语,朝这边慢慢走来。林飞羽伸出手,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嗨!伙计们……”
对方非常严肃地立正行礼:“首长!”
林飞羽趴在窗台上,指了指天空:“是什么时候开始放晴的?”
“大概是在晚上的6点半。”
“那现在是几点?”
一个士兵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腕表:“7点整。”
只是两个小时而已……头顶上的台风眼显然不会是属于“玄武”——它的十二级风半径超过150公里,十级风半径达到500公里,不可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就趟过裴吉特岛。何况,如果真是“玄武”袭来,恐怕裴吉特也不会是现在这副宁静安逸的模样。
一个新的台风——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答案,虽然林飞羽不是气象学专家,但常识告诉他,在同一片海域里一下子形成一大一小两个台风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
“有意思……”林飞羽托住下巴,蹙眉思索了几秒,“以现在的天气,你们应该可以返回登陆舰了吧?”
“我们没有接到回舰的命令。”
冥冥之中,林飞羽觉得这些英勇的海军陆战队员们,已经丧失了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撤离机会。
“我要见你们的连长!”他阴下脸道:“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
“是!”
林飞羽双手撑住窗台,纵身跃到街上。就在他双脚着地、准备向前走的刹那,一声尖锐的啸叫自头顶划过,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港务局中间,发出“扑通”的闷响。
林飞羽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卧”字,就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碎木屑夹杂着玻璃渣,伴着蒸腾的烈焰和气浪,在他身旁呼啸而过,一直冲到码头的栈桥上。
港口立即乱成了一锅粥,海军陆战队员的呼喊此起彼伏,零星的爆炸声在远处不断回响,几秒之后,又是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仓库附近,炸出一道冲天的火光。
耳中的翁鸣还未消退,朦朦胧胧的光与影还在眼前飘荡,林飞羽颤颤巍巍,扶着脑袋艰难起身。头晕目眩的他完全不能思考,只是靠坐在栈桥的缆栓上,看着端枪的士兵来来往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混沌之中,他瞧见>99lib?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面大声嚷嚷,一面朝这边狂奔而来。
“林参?……林参!”陈扬用力推了一下林飞羽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差点把他掀倒,“你还好吧?”
林飞羽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缓缓地出声道:“什么打过来了?”
“报告首长!不确定!”陈扬眉头紧锁:“但是对方似乎装备了迫击炮之类的重型火力。”
林飞羽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港务局,苦笑一声:“嗯,这我也看出来了……给我把步枪,”他向陈扬伸出手:“别误会,防身用。”
陈扬正要开口应声,天上突然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异响,在不祥的预感之中,他扭过头,朝身后的夜空看去。
皓月当空,散发着耀眼的纯白色银光,一只比天幕还要黯淡的黑色碟形机械物体悬浮在月下,它正对着陈扬的后背,左摇右摆,微微颤抖。在这个物体的中央装有旋翼,乍看上去极像是一部悬在半空中的大型吊扇。
此时的林飞羽,多么希望它真的是一部吊扇啊——被炮弹炸到半空,又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而悬浮着不肯落下。
但可惜它不是。
二十毫米机炮怒吼的声音吹散了一切侥幸,栈桥瞬间被撕出一道大口子,碎裂的木料飞扬四溅,若不是林飞羽扑倒陈扬,闪到一边避开了弹线,两人此时多半已经是血肉模糊的烂泥了。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和一身冷汗,陈扬屏住呼吸,连滚带爬地跳到一间小工具屋的后面,惊魂未定之余,看到林飞羽正抱着95式步枪坐在自己身边,脸色惨白。
“那是我的枪,首长,你……”他顿了顿:“你用完能还我吗?”
“好说,”林飞羽拍了拍陈扬的肩膀:“如果那时我们都还活着的话。”
嗡嗡的声响没有离远,反而是愈来愈近,就好像是在头顶附近盘旋。
“林参,不是我多嘴,”陈扬紧张地别过头望了望天空,然后伸手朝上指了指:“不过你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吗?”
“AXM08‘圣瓦尔基里’,”林飞羽用力拉了一下枪栓:“三菱重工研制的无人侦察机,本来是为日自海航队量身定做的制式装备,人家日本政府没有看中,没想到给卖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个人爱好而已。”
一串20毫米炮弹掀掉了工具屋的顶棚,斜着打在陈扬的脚边,两人立即停止了对话,惊得不敢喘一口大气,僵僵地呆坐在原地。
“遥控……”林飞羽喉咙:“‘圣瓦尔基里’是远程遥控的无人机,摄像头在机鼻下面、机炮的侧后方……”
又是两发炮弹打穿了木屋的中段,把墙面整个儿撕了开来。
林飞羽捂着脑袋,一脸狼狈地指着陈扬:“你跑出去,把它引开,我乘机打掉它暴露在侧面的摄像头。”
“是……”陈扬瞪大了双眼:“啊?”
“遥bbr>99lib.控的玩意反应没那么快,相信我,”林飞羽不耐烦地拍了拍陈扬的背:“速度!别坐在这里等死!快!行动起来!”
陈扬不敢抗命,深吸一口气之后,便起身撒腿猛跑,眼睛的余光中,那架黑色的“圣瓦尔基里”已经贴近了地面,看样子正在搜索着什么。很快,摄像探头捕捉到了陈扬的身影,无人机立即调转方向,提升了高度,在半空中悬停,机炮上膛,准镜轻启,一道暗红色的激光瞄准线从炮口下方射出,直直地落在陈扬的背后。
林飞羽不知道是谁在遥控这架“圣瓦尔基里”,但他要让这人失望了——就好像是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电子游戏玩家,在即将消灭魔王救下公主完成整个游戏的前一秒,突然一抹黑——停电了。
95式突击步枪的单发点射,击碎了“圣瓦尔基里”机鼻下的摄像头,也让这架并不算大的飞行器稍微失去了一点平衡——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毫厘之差,救了陈扬的命,五发炮弹全部打偏在栈桥上,没有伤到他分毫。
失去了视野之后的无人机彻底没了战斗力,它径直升向空中,朝着内岛的方向退去,林飞羽放下步枪,目送它离远——世界上有许多具备自动回航功能的无人机,“圣瓦尔基里”便是其中之一,这也同时意味着,对手在裴吉特岛不只拥有装备精良的步兵,而且至少还有一个可以遥控“圣瓦尔基里”的前进基地。
没空多想,林飞羽大步走到卧倒在地的陈扬身边,提住对方的胳膊肘,帮他站起身来。
“林……”陈扬已是脸色煞白——他虽然是个训练有素的老兵,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更别说是被一架装备了20毫米机关炮的无人机扫射了:
“林参,你拿了我枪就算了,还要让我做诱饵……”
林飞羽眉头轻轻一扬,拍了拍手中的95式:“如果跑出去的人是我,你有多大把握一枪废掉无人机?”
陈扬摇了摇头:“没有。”
“所以咯。”林飞羽把步枪轻轻抛到陈扬的怀里:“好了,别废话了,快去组织你的人撤退,我能照顾好自己。”
“撤退?”陈扬露出有些不敢相信的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首长。”
“我们背后是大海,”林飞羽朝身后比画了一下:“你难不成想在这么一个破港口里背水一战?”
“我们是海军陆战队,林参。”陈扬扶正了手里的步枪:“我们背后永远是大海,我们永远是背水一战。”
“我的意思是现在乘夜色退进丛林,在那里至少敌人的迫击炮没法炸这么准!”
不无道理——毕竟,这个港口的建筑质量极差,在里面打巷战,一颗火箭弹就可能会报销一屋子的人,还不如在丛林里打游击来得稳妥。
“明白了,”陈扬点点头:“我会先组织人防守,探探敌人的虚实,顺便为转移争取时间。”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林飞羽按住对方的肩膀:“这里守不住的,你必须带着你的人立即……”
“守不住?你开玩笑?”像是受到了侮辱,陈扬突然提高了嗓门:“美军也好,火星军也好,管他是什么人,进攻一个由中国海军陆战队设防的港口,我发誓他们必将为这个决定抱憾终生!”
虽然有些虚张声势,但陈扬的血性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精神状态。毫无疑问,一连损失惨重,他压根没有抵挡住对手进攻的把握,但如果身为海军陆战队员——身为精锐中的精锐,连一点无敌的自信和骄傲都没有的话,那和已经阵亡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跟你是讲不通了……”林飞羽摇摇头:“那么去吧!给我狠狠揍他们!”
“是!首长请放心!”陈扬行完礼,刚要走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那你呢?林参?你和我们一起吗?”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林飞羽微微笑道:“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呢。”
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陈扬不再言语,而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身离开。虽说是接到了“要保护林飞羽人身安全”这样的命令,但现在这种情况下,让他跟着自己的大部队,可能反而会更加危险吧?毕竟,他是一个国家安全保卫局的外勤特工,这种职业往往是人越少时效率越高。
望着连长远去的背影,林飞羽也明白,是时候让自己单独行动了。显然,无论对手是谁,他们都铁了心要把一连这颗钉子拔掉。现在再与大队人马一起行动,只能招来更多不便。中国并不是一个小国家,它的军队也绝非鱼腩,海军陆战队更是龙虎之师,这些凶悍的武装分子,在下手之前肯定已经考虑到会担多大的风险,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发动袭击——很难想象,在这些人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动机在驱使着他们如此卖命。
林飞羽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他那孤零零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烟火缭绕的屋宅之间,不见了去向。按照刚刚在脑海里形成的“计划”,他应该沿着海滩潜进丛林,再折道进入岛内,一边搜集线索,一边寻找任务目标——就是那个叫做“王朝星”的中年男人。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有走出港口,林飞羽便遇上了新的麻烦——
大麻烦。
一小队——大概是三四个身着黑色夜袭服的武装分子猫着腰,借着浓烟的掩护,摸到了陆战队防线的背后,正顺着栈桥旁的一溜小屋向前移动。他们不知是用什么办法突破了外围的警戒线,总之是已经渗透进了港口,躲在一堵矮墙背后的林飞羽陷入了两难——如果坐视不理,他们就会直插陈扬的软肋,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果出手相助,则可能会遭遇到更多的敌人,说不定还要赔上性命——进而毁掉整个任务。
端着步枪的武装分子从林飞羽面前鱼贯而过,他们每个人都挂着夜视仪,却没有一个人使用——月光和火焰用做照明已经绰绰有余,佩戴夜视仪反而会严重影响视线。
最后一个人经过矮墙的时候,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异样,他顿住脚步,微微挺直了腰,朝两边观望了几眼。这其实只是一个出于直觉的本能反应,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局——林飞羽突然探出身子,左手捂口,右手摁头,双臂交叉用力一撇,瞬间便将这可怜人的脖子拧断,在他瘫软下去的同时,林飞羽扭过这人臂弯里的突击步枪,对准前方的三人一阵猛扫,将整整半个梭子的弹药都倾泻了过去。四具尸体几乎是在同时倒地,没有反抗没有呻吟,几秒钟的工夫,林飞羽便瓦解了一次颇具威胁的夜袭。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翻过矮墙,从尸体上摸出三个弹夹揣进风衣口袋,然后抱紧步枪大步流星,一口气跑进树丛。这些武装分子无一例外,各个都装备着生命指示器,如果在原地多待上几秒,说不准就会有迫击炮弹之类的东西砸到头上。
直到确认没有人发现自己时,林飞羽才缓了一口气,他抬起胳膊,突然注意到手里的武器有些“特别”——
一把AN94-R。
这是一种俄罗斯特种部队使用的轻型突击步枪,做工精巧,设计独到,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从来没有作为“商品”在国际市场上流通过——简单地说,AN94-R型是俄罗斯军工界为数不多的“本国专用”产品,理论上没有任何其他国家装备过这种突击步枪。
“是把好枪啊……”
到裴吉特岛以来,林飞羽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他并不是在关注自己的安危,而是在担心接下来的任务要如何才能完成。敌人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天上的“圣瓦尔基里”和手里的“AN94-R”也许都还只是冰山一角……他们敢于挑战“蛟龙”,敢于公开向一个大国的军队宣战,敢于直面一艘中国海军的现代化登陆舰,敢于在台风逼近的绝境下困守一座孤立无援、名不见经传的小岛——
他们敢于这样做,或许是因为他们真的有这个能力。
密集的枪声突然在身后响起,看来陈扬的陆战队已经和敌人交上了火——而且异常激烈。林飞羽尽力伸直脖子回头望去,却只能看到夜光弹在夜空中打出的一道道白影。
结局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林飞羽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前来执行“营救”任务的海军陆战队员根本没有预料到会遭遇如此惨烈的战斗,在出发前最多只带了一个战斗基数——也就是三个梭子的弹药。有些东西光靠英勇和“荣誉感”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尤其在这个装备越来越重要的时代里,再无所畏惧的战士,也没法在弹尽粮绝的情势下力挽狂澜。
何况,对方也不是乌合之众,恰恰相反,他们表现出的技战术水平相当过硬——甚至有那么点“久经沙场”的味道。
如果有机会,林飞羽真想要亲自向陈扬下令投降,不要让战士们作一些无谓的牺牲——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陈扬和整个一连都不会接受,而且现在可能也来不及了。
不宜久留,林飞羽决绝地转过身,开始了丛林中的旅程。枪声在背后越演愈烈,他却离战场越来越远——林飞羽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可耻的孤独感,不被人喜欢,不被人欣赏,也不被人信任,即便在最危难的时候也不伸出援手,只留下为人所鄙夷的回忆。
但这一切都是有价值的,包括陈扬和他部下的浴血牺牲,也包括自己的见死不救,都是有意义的。每一次,为了任务,为了更加重要的“责任”,林飞羽都乐意备受他人的猜忌与唾弃,也可以忍受同伴的英勇就义——并且坦然地笑颜相对。
正好像前辈曾经说过的那样:“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才更需要学会保持微笑。”
没有指南针和卫星定位系统,林飞羽此刻只能凭借着直觉朝裴吉特岛的深处移动。他不确定这里究竟有多少武装分子,甚至不确定岛上是否还有一块能够歇脚的“安全地点”,但剩下的选择已经不多,他只有借着月光继续摸索着前进。
也许是因为台风压境的关系,本来以湿热著称的南洋小岛竟格外凉爽,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点点寒意。林飞羽又开始庆幸自己挑了身大风衣出门,而不是像来时那样,只穿着件花衬衫和裤衩在外面晃荡。
忽然,沉重的呼吸声在丛林中若隐若现,林飞羽心头一紧,连忙停住脚步伏低身体,侧耳倾听。
是人的声音——而且非常近,带着痛苦的闷哼,听起来就像是将死之人的呻吟。
林飞羽小心翼翼地用枪口撩开草丛,寻声而去。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海军陆战队员半倚半靠,躺在棕榈树旁。他满身血污,袒胸露乳,已经是气息奄奄,颤抖的右手里,依旧紧紧握着95式突击步枪的枪把。林飞羽没有立即上前救助,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慢慢挪了过去。
陆战队员看到有人靠近,拼尽全力想要举起步枪,却被对方轻轻摁下。
“别怕,自己人,”林飞羽柔声道:“你没事吧?”
说话间林飞羽突然发现,陆战队员身上的衣物有许多划痕和缺口,看起来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在丛林中拖行了好一段距离。
陆战队员艰难地抬起右手,做出像是要挣扎的动作,被林飞羽一把抓过,用力握紧。
“……小……小心……”他气若游丝、目光迷离:“有个……红……红色的……”
在林飞羽还没来得及发问之前,陆战队员便失去了意识,身体彻底瘫软了下去。林飞羽抚摸了一下他冰冷的脸颊,自知回天乏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一个海军陆战队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看来永远也无法得到答案了,倒是他的遗言颇有些玄妙:“红色?”
林飞羽想起之前在丛林里看到的那团鬼火似的红光,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在特勤七处工作的五年里,他遇到过许多次令人费解的“灵异现象”,但是这一次的情况却格外复杂——可怕的台风和拿着尖端武器的疯狗,已经让裴吉特岛上的形势混乱不堪,若是此时再来点别的什么会吃人的东西搅局,对接下来的任务恐怕相当不利。
“走一步算一步吧……”林飞羽这样安慰着自己,站起身来,决定不再纠结于眼前这个已经死去的同胞。他丢掉手里的AN94——虽然这确实是把好枪,弯腰捡起了地上的95式。他喜欢国产货,有时候连自己也说不出理由来。
恰在这时,两缕白光穿透树丛,落在不远处的泥巴路上,引擎的声音自远方缓缓逼近,又在大约几米的距离外戛然而止。林飞羽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提枪在手,耀眼的灯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枝叶草木,在他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影。
一辆卡车——这正是林飞羽所需要的东西,上面说不定能找到足以在丛林里躲上好几天的补给,或者问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他拨开面前的一丛杂草,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车上只有司机一人——黑衣黑帽,叼着香烟,副驾驶座上还支着一把G36步枪,显然,他和那些武装分子是“一伙人”。
林飞羽慢慢地从身旁抽过95式,打开保险,抬起枪口,准备悄悄摸过去打这个粗心的家伙一个措手不及。
“嗯?”
那是什么?
突然,林飞羽愣住了。他注意到在货车上方,确切地说是在驾驶室的正上方,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体型算不上大却也算不得小,似乎长着头和四肢,有点像人的样子。
但是直觉告诉林飞羽,那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类。
六、蝴蝶效应
一小时前,美国佛罗里达州,哈尔波特基地,空军特种作战司令部指挥大厅。
同一个问题,满眼血丝的盖茨中将今天已经是第九次提出来了:
“联系上CATS小队了吗?”
副官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将军一声鼻哼,闭上双眼,张开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在他脸上的道道皱纹里,铭刻着深深的焦虑与无奈,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困惑过——没有情报、没有回话,对那个裴吉特岛上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就如同是只关在黑屋子里的苍鹰,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半寸用武之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巨大电子屏——这是一幅世界地图,在大约是东南亚海面的位置上,一个大红圈正在闪闪烁烁,好几行字母分布在这个红圈四周,还在不时地变化着组合。
“长官!”一个不知从哪儿闪出来的勤务兵突然在将军身后立正行礼:“弗里曼博士到了。”
这次他竟然没有迟到——将军看了看腕表,甚至还提前了几分钟。
“让他到密室见我。”盖茨起身藏书网,整了整戎装,从桌上拿起军帽,轻轻戴上。
将军有不少问题要搞清楚,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与弗里曼博士接触可能是获得谜底的最快捷径——他毕竟是个科学家,对于一些用常识难以理清的东西,他可能会有独到而犀利的见解。
但是在见到弗里曼之后,盖茨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这个满面倦色的中年学者,显然跟自己一样为真相所困。
“我们开门见山吧,将军,”博士的嗓音比上一次见面时还要沙哑:“你是不是在裴吉特岛的行动中使用了什么秘密武器?”
盖茨抽出椅子,坐到弗里曼的对面:“CATS,我投入了一个CATS的测试小队,你要求我使用‘最好的部下’,我照做了。”
“我没听说过什么CATS,”博士不耐烦地摆摆手:“是某种气象兵器吗?”
将军愣了好几秒:
“什么玩意儿?”
“气象兵器,就是那种可以呼风唤雨的东西……”弗里曼抬手比划起来:“比如制造暴风雨或者闪电之类的……”
“博士……我们都是成年人……”
“我可没有心情开玩笑!长官!”弗里曼一副像是要拍案而起的样子:“盖茨将军!现在全世界的气象学家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裴吉特岛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如果将军你有哪怕一点点可以透露的情报,请不要向我隐瞒。”
盖茨当然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很遗憾,博士,”他摇摇头:“如果你在说岛上的台风,那我倒还想向你请教请教呢。”
弗里曼仰起头,向后靠倒在座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台风,至少现在还不算是,”博士点了点摊在桌面上的卫星照片,“半径还不到十五英里,强度也不大,中心风速推测在每秒25米左右……与‘玄武’相比,是弱了一点……但是……”
“但是?”
“但是它很特别,将军。坦白地说,我在NASA工作了20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天气现象,”弗里曼朝前探过身子,用肘撑住桌面,“你瞧,‘裴吉特风团’很娇小,而且毫无预兆,在它周围的海面上,根本就没有形成台风的条件。实际上,它东翼边缘紧挨着逐渐逼近的‘玄武’——在大台风旁边又冒出一个小台风,这种‘奇观’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确实,”盖茨苦笑道:“我也没听过。”
“你知道台风形成的原理吗?将军?”
盖茨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在一个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科学家面前,关于“气象”之类的知识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为好。
“在热带海洋上,”弗里曼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海面因受太阳直射而使海水温度升高,海水容易蒸发成水汽散布在空中,因此热带海洋上的空气温度高、湿度大,这种空气因温度高而膨胀,致使密度减小,质量减轻,而赤道附近风力微弱,所以很容易上升,发生对流作用,同时周围较冷空气流入补充,然后再上升,如此循环往复……最终,整个气柱皆为温度较高、重量较轻、密度较小之空气,这就形成了所谓的‘热带低压’。然而空气之流动是自高气压流向低气压,就好像是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四周气压较高处的空气必向气压较低处流动,而形成‘风’。在夏季……”
“博士,我们这不是在高中课堂,”将军不耐烦地打断对方,“请赶99lib?快说重点好吗?”
弗里曼闭口不语,看了盖茨几秒之后,意味深长地吐出个词组:
“蝴蝶效应。”
盖茨一愣:“蝴蝶效应?”
“台风的确切成因至今仍然是谜,将军,”博士拾起桌上的铅笔,在手里来回摇晃了几下,“但学术界的普遍共识是蝴蝶效应——无数微小的气象因素逐渐叠加,在一个开放的环境中不停交换与异化,最终发生本质性的飞跃。蝴蝶扇扇翅膀就能引发台风——这也许只是笑谈,但确实,一些人类无法观测、或者不屑于去观测的细枝末节将会导致难以预料的可怕灾难。”
“比如裴吉特岛上空的台风?”
“完全正确,这种异常的天气现象绝不可能在自然的条件下形成,因此我……确切地说是我的团队认为,一定是某种外界的、不属于自然循环系统的因素从中作祟,比如‘气象兵器’,或者……某种外来物体……”
将军眯了一下眼睛:“比如那颗陨石?”
“XYY0607EG58,”弗里曼点点头,“还记得吗?我之前提到过,它在坠落过程中产生了难以解析的异常磁场和辐射,这可能会引起 6c14." >气压变化,或者改变云层中空气的湿度与温度,最终在裴吉特岛上空形成类似于台风的结构。”
“你确定?有这种可能吗?”
“如果你没有使用气象兵器,那我猜这可能是最后的可能了。”
盖茨突然捏紧了双拳,像是恍然大悟:
“等等,你刚刚有提到‘辐射?’”
“更正一下,将军,”弗里曼叹了一口气:“我三天前就有提到‘辐射’。”
“这就能解释得通了……”将军有些激动地点着桌子,“一定是陨石的辐射干扰了无线电通讯和合成孔径雷达!对……只能是这样!”
博士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当然无法理解此刻盖茨的心情——这位老将军觉得,他的部下可能还活着,而裴吉特岛上的任务也还没有失败,联络不上CATS的唯一原因,是陨石——是这颗叫做什么什么G58的该死的陨石!
“干扰……通讯?”弗里曼扶了扶眼镜,“也就是说,你与你的人失去了联系?”
“云层太厚,光学成像的侦查卫星无法观测到地面,合成孔径雷达的卫星也受到了干扰,清晰度极差,”将军道:“对于裴吉特岛,我们现在是既聋又瞎。”
话音刚落,事情便有了突如其来“转机”——
“长官!”一个士兵推开门,在屋口行礼道:“HK930号卫星读出图像了!”
“不可能!”盖茨的语气虽然斩钉截铁,眼神中却充满了期待,“难不成台风已经散了?”
“不,不是的,”士兵一时语塞:“它……它出了点状况。”
盖茨中将与弗里曼博士看了对方一眼,同时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指挥大厅。
几分钟前的消沉此时已被嘈杂的人声所取代,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士兵到军官,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代号、数据以及一些连盖茨将军本人都听不懂的技术短语在大厅中回荡,让他没来由的心烦意乱起来。
弗里曼紧随其后,一语不发,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大厅里那张巨型电子地图所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将军注意到了自己的副官——他正在低头同一个通讯兵耳语。
“怎么回事?乔?”盖茨大声叫道:“汇报情况!”
“将军!”副官难掩脸上的兴奋,直起腰,指着对面电子地图的中央,“HK930刚刚传回的图像显示,裴吉特岛上空的台风眼直径扩大了一点五倍!我们几乎可以看到岛的全貌了!”
“这么快?”盖茨将信将疑地看着电子屏幕,“这才几分钟……”
在放大了的巴林塘海峡地图上,巨大的‘玄武’就像一头怪兽,霸占了差不多半个屏幕,在它左上角的位置,还有另一个娇小得多的白色螺旋状物体——那便是弗里曼提到的“裴吉特风团”,就面积来说,它确实比一般的热带风暴还要小出不少,但就其形状而言,却已经和身边的“玄武”相差无几了。
“把风眼放大,”将军蹙眉令道:“投影到大屏幕上来!马上!”
命令被迅速执行,电子地图的比例尺一下子缩小了十五倍,画面拉近到了“裴吉特风团”的台风眼处,半张裴吉特岛的地图嵌于其上,随着一道道扫描线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确认一下空降场!”盖茨一步向前,双手紧握栏杆,“叫通讯组把每个频道都清一遍!”
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指针,在裴吉特岛上一座大山的边缘停下,半秒过后,指针所对应的位置被放大了一圈——然后又是一圈。
“坐标H35,Z104,空降位置确认!”盯着小屏幕的副官叫道:“……没有发现CATS小队!也没有发现伞包!”
凭借着从戎多年的本能,中将一眼便看出了裴吉特岛地图上的异常之处:
“等等!别动屏幕!那是什么?”
盖茨伸手指向前方——但依然没有人知道他说的“那”是哪儿,“把道路放大!就是靠近地图边缘的那条道路!”
作为一个老军人,盖茨深知科技对国防的重要性——精确制导导弹,数字化指挥系统,还有诸如“收割者”这样的全球投送型无人兵器,这些高科技装备极大地改变了战场的模样,同时也让美军始终稳坐在世界军事强国的首席。
但是只有一样东西——将军觉得,只有一样东西具有决定战局的效果,而且绝对不可替代——间谍卫星,它验证了军事领域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那条蜿蜒的小路上,数十名蚁喽似的小人鱼贯向前,光线很暗,即便是把卫星的镜头倍率放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看清这些小东西的轮廓——每个人臂弯里似乎都抱着根大约一米长的“棍状物体”,如果这些人不是在搞某种民俗的庆典游行,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全副武装。
“有岛上暴乱分子的资料吗?”盖茨扭头问道:“CIA的联络员在哪里?”
“推测大约是30~50人,”一个别着上尉肩章的军官连声应道:“没有背景和明确的政治愿景,更像是一群罪犯。”
“武器呢?岛上武装力量的情报呢?”
“……”上尉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岛上没有正规的武装,按照CIA东南亚分局的说法,裴吉特警队装备有3支,最多4支AK47型突击步枪,除此以外都是随身携带的轻型武器,比如左轮手枪和……”
“那么这些人是谁?该死的!”将军指着大屏幕,面带愠色:“你觉得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像是‘3支,最多4支’AK47吗?”
上尉看了屏幕一眼:“我不知道……将军,我想他们可能是中国的海军陆战队。”
“朝海岸线的方向移动?”盖茨不屑地哼笑一声:“你是想说他们只用5个小时就完成了任务,准备回国了?”
说话间,地图上的小人突然改变了队形,不仅远离了道路,而且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一个接一个陆续扎进了丛林,完全不见了踪影。
拉出了散兵线——盖茨将军心里“咯噔”一声响,这些人明显不是在行军,反而像是马上就要投入战斗的样子,而且他们动作齐整,不慌不乱,绝对不是“暴民”应该有的军事素养。
“缩小……把地图缩小!”将军挥了挥手:“看看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大屏幕按照将军的命令迅速拉伸,一直到显示出裴吉特岛的海岸线才停止。
“是港口?”盖茨和身旁的副官异口同声,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点从地图下方闪过,以很快的速度移向中央。还不等将军下令,电子识别框便套在了这个黑点之上,屏幕左上角立即出现了放大后的模糊图像——
“‘圣瓦尔基里’!”副官盯着大屏幕上的红色小字,惊得合不拢嘴巴:“那是一架……‘圣瓦尔基里’?”
这个拗口的单词对盖茨中将来说并不陌生,他早在两年前就看过AXM08原型机的试飞视频,但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关于这种三菱重工生产的无人机的任何情报。按照《日美安保协定》的秘约,自卫队列装的所有新式武器都必须告知美军,而“圣瓦尔基里”从来没有在目录中出现过——也就是说,屏幕上的这架无人侦察机,不可能隶属于日本自卫队。
当然,也绝不可能隶属于中国的海军。
答案不言自明。
指挥大厅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或是光明正大或是偷偷摸摸,几乎所有在场的士兵都扭过头,望着他们的将军,期待得到一个不至于会承担责任的“指示”。
“长官,也许我们应该去通知中国人……”副官对盖茨小声道:“告诉他们岛上有身份不明的军事组织出没,让他们的海……”
将军竖起右手,打断部下的提议:
“要怎么开口?说‘我们一直在关注贵国在裴吉特岛上的行动?’嗯?而且……”他冷冷地道:“我干吗要在意中国人的死活?”
“但是将军!”副官争辩道:“中国海军是目前距离裴吉特岛最近的正规武装,CATS小队生死未卜,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中国人.的海军陆战队,帮助我们的人脱困。”
“抱歉,乔,我更倾向于依赖自己人……”盖茨压低声线:“离裴吉特最近的航母在哪儿?”
“太平洋第七舰队所属的‘齐丽雅’号航母战斗群,将军,”副官不假思索地答道:“现在应该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游弋,预订在18日上午抵达横须贺港进行补给和休整。”
盖茨中将挠了挠前额——一直以来,他就不喜欢与海军的那帮水手头头们打交道,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当然,就谈判的方式来说,盖茨还是有一些手段可以耍耍的。
“帮我接国防部长,”盖茨拍了拍副官的肩膀:“就说事态紧急。”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弗里曼博士目送副官稍稍离远,突然一步上前,凑到盖茨近旁:“我不太懂军事,老兄,但似乎情况不妙?”
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出去。
“相当不妙,以至于我不得不动用在国防部的一点关系……不过你放心,博士,”盖茨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齐丽雅’号是美国海军的骄傲,有第七舰队做后盾,你的宝贝石头一定跑不掉了——如果它还在岛上的话。”
“我不想危言耸听……”博士不无紧张地朝两边看了看,“但说不上为什么,我有预感,你的CATS……还有那个什么第七舰队,这次要在裴吉特岛上栽跟头了。”
“哈,你是在开玩笑吧——”盖茨笑道:“‘齐丽雅’航母战斗群总共携带有16颗百万吨级核弹头,足可以抹掉半个俄罗斯了。”
这些傲慢的军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弗里曼心想,动不动就拿出“核平”做为讨价还价的法宝,而且还固执得要死,似乎其他办法在原子弹的链式反应面前都不值一提。
“盖茨中将,我希望你明白……”弗里曼轻轻推了一下镜框,严肃地让人毛骨悚然:“不是什么东西,我们都可以用核弹来解决!”
将军“哼”了一声,回以无奈的苦笑:
“弗里曼博士,我当然清楚核弹并不万能,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你最好祈祷核弹有用,因为那很可能是我们这些美国人,能使出的最后手段了。”
至少是这句话,博士觉得无可争辩。
七、猫王
但是直觉告诉林飞羽,那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类。
咋一看,怪物像是一只黑色的猎豹,张牙舞爪,蹲伏在卡车驾驶室的顶部;仔细一看,还真是一只黑色的猎豹——至少林飞羽认为那应该是某种猫科动物,一条马鞭似的长尾高高竖起,在它身后微微摆动,那姿态就和邻居家顽皮的小猫咪一模一样。
但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如果只是一头黑猎豹的话?
在树丛里蹲着的林飞羽屏住呼吸,瞪大双眼,一动也不敢动。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人在提醒着他,这个趴在车顶上的黑家伙极端危险,只要自己暴露了位置——哪怕只是一瞬间,便会有性命之忧。
黑豹挪了挪前肢,朝驾驶室侧面移去。坐在方向盘前的男人没有丝毫察觉,依旧兀自地吸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在白马过隙的一瞬间里,黑豹发动了突袭,它伸出尖锐的利爪,打碎车窗玻璃,猛然抓过司机的脸,硬生生地将其拽出车外。
这只豹子的力气远远超过林飞羽对“猫科动物”的理解,司机虽然腿脚乱抖着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怪物紧紧抠住面颊的手腕,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林飞羽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个身位,让自己正对着怪物的脊背。借助货车上微弱的光源,他刚好能够看清那鬼东西的轮廓——
那的确是一个“鬼东西”,一个林飞羽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诡异生灵。
它长着猫一样长长的尾巴,却有着人一样的身形,确切地说,是“女人”的身形——宽大的盆骨,纤细优雅的腰肢,修长健美的双腿,以及最直观的,那对即便只能从侧面看到边沿、也显得很是丰满的胸部。林飞羽觉得,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女人”的话,那她完全可以靠当模特来养活自己,没必要到丛林里来装神弄鬼。
怪物拎着司机,顿了几秒钟,忽然换了个“握人”的姿态,用手掌反抠住猎物的后脑勺。
“救——”可怜的男子还没来得及喊完一句话,便被重重磕上了货车的车顶,立马就失去了知觉,身体也像软面条一样瘫了下来。
亲眼目睹这场猎杀的林飞羽,顿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蹿上头顶,他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微微压低前额,拉动手中95式的枪栓,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嚓”。
几乎在同一刹那,怪物那条细长的黑尾巴在半空中挥动了两下,尖端高高翘起,死死盯住了林飞羽藏身的草丛。
“不是吧……”
他刚准备举枪射击,怪物便已经跳到了跟前——速度之快,甚至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几乎只是凭借着本能,林飞羽横过步枪格挡,怪物有力的双爪摁在枪托之上,将他硬生生扑倒在地,继而又迎头补上了一爪,险些砸中面门。
林飞羽隐约察觉到对方的力量虽然惊人,但体重不大,于是连忙伸出右脚,蹬住怪物的下腹部,握枪的双手发力向上猛掀。
怪物可能是犹豫了一下,没有反抗就被翻了过来。但它还没有着地,就已经调整了身姿,四脚朝下落定。在林飞羽鲤鱼打挺站起身的同时,它的回旋踢便已经杀到,正中95式突击步枪的枪身,将林飞羽打了个趔趄,枪也被踢飞到了一边,重重砸在树上。
直到此刻,林飞羽才算看清这头怪物的正脸——它长着尖削有力的下颚,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发着微弱的绿光,没有嘴巴,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牙齿状的银色涂装,既有些骇人,又有点滑稽。
在看清之后,林飞羽反而没有刚才那样害怕了——他很确定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并不属于什么“猫科动物”,而是一只“头盔”,一只闪烁着皮革光泽的“头盔”。
“装备不错嘛……”
林飞羽从容地从风衣里抽出一柄水果刀,在手上转了两圈——凭这么个削梨用的小家伙与眼前的强敌搏斗多半是胜算寥寥,但林飞羽还是俯低身子,摆开格斗式,看上去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只要对手是人,他总有机会。
猫型的怪物直起腰来,现出更明显的女性轮廓。也让林飞羽更加坚信,面前的这个拖着尾巴的怪家伙,其实是一个女子,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猫着腰、心狠手辣,可能还有些暴力倾向的女魔头。
“抱歉,女士,今晚这里没有化装舞会,”林飞羽平心静气地笑道:“而且你也找错了伴儿——我不会跳舞。”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一步向前,发动正面强袭,在夜色的掩护下,它的动作诡异而隐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落了林飞羽手里的匕首。惊讶之余,林飞羽后跳着躲闪,却被一把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先是被提到空中,又重重摔下,最后死死地摁在地上。
胜负立现——快得让从来都是揍别人的林飞羽有点不敢相信。
怪物的手像铁钳般强劲有力,手背上似乎还附着利爪,直直顶住林飞羽的喉结,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你用的是QBZ95突击步枪……”公交车报站器似的语音,自怪物的头盔中发出,冷漠而不带丝毫情感:“你是中国的海军陆战队员?”谈不上悦耳,但却是标准的美式英语,“快回答!不然马上送你死!”
林飞羽眉头轻动,略作思索,然后缓缓点点头:
“第一海军陆战师,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下士,林飞羽。”
“你的队伍呢?”
“我们……”林飞羽又思索了片刻:“我们遭到了袭击,全都被打散了。”
怪物伸出右手,轻轻拨撩了一下林飞羽的侧发:
“中国军队允许留这种长发?还穿着风衣?嗯?”
林飞羽心想——这倒霉的发型是该换了,他一声苦笑:
“我上头有人。”
对方也许是听懂了,也许是压根就没明白,反正是给搪塞了过去,它点点头,慢慢松开了扣住林飞羽脖子的手。
就在林飞羽能够转动头部的同时,“怪物”胸口上的两行白色小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USAF”——林飞羽相信这应该是美国空军的缩写,但紧挨着的另外四个字母却让他迷惑不已:
“CATS?”林飞羽眯了眯眼:“猫?”
对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样子颇有些恼怒:
“哈!这些无良的军火商还当真把商标给印上了。”
“你是美军?”依旧“坐”在地上的林飞羽笑道:“这破岛子上还真有美军?”
怪物后退了一步,直起腰杆,然后朝林飞羽伸出了右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林飞羽一边掸着风衣,一边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美军”——她的身高在1米60上下,身形矫健,比例匀称,显然是锻炼得极好。
一声轻轻的脆响之后,她的头盔微微向上翘起,在脖子的位置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被慢悠悠地向上掀开,搭在背后,两片肩胛骨之间。
展现在林飞羽面前的,是一张年轻而颇具特色的面孔——光滑的古铜色皮肤,齐整的栗色短发,笔挺的小鼻子,丰润性感的嘴唇……这些具有不同民族风格的特征杂糅在一起,鬼斧神工般雕在一张精巧的瓜子脸上,显得如此恰到好处。
唯一小小的不协调,就是那对吊梢长眉下面的丹凤眼——棕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凶光,凌厉得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你可以叫我阿斯朗,”女子冷冷地道:“美利坚合众国,空军特种作战大队技术士官,阿斯朗。”
比起头盔上的电子发声器,她本人的声音显然要好听上许多。
“你来..自AFSOC?”林飞羽嘴角微微一扬:“那么‘阿斯朗’这个名字应该是代号咯?”
“啊,”对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那是猫的名字。”
“这就是你胸口印着‘CATS’的原因?”林飞羽摇摇头:“没这么巧吧。”
“……这样,中国人,”女子突然板起脸:“本着公开平等的国际交流原则,你问一个问题,我问一个问题,怎么样?”
“正合我意!”林飞羽颇认真地点了点手指:“女士优先,从你开始问吧。”
他心中一阵窃喜——这种提问方式对一个早已经习惯于信口雌黄的“专业说谎人士”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啊。
但是这次,林飞羽失算了。
阿斯朗转过身,背对着他,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中国人,就此拜别吧。我建议你想办法混到镇子上去躲起来,那里有不少你的同胞,只要别带枪,你混进去肯定不会被发现。”
说罢,阿斯朗便弯下腰身,四肢着地,像是一个压紧的弹簧——看起来马上就要向前方跳开。
林飞羽明白,他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能够留住眼前的奇怪女子——就是现在。
“电子化突击战术系统。”
林飞羽不慌不忙,在阿斯朗就要发力跳开的刹那,报出一个听起来非常拗口且陌生的词组。
“你……”阿斯朗一愣,慢慢别过半个脑袋:“……你说什么?”
“2006年由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首次提出,”林飞羽一副漫不经心,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样子,“作为‘未来步兵作战构想’的重要组成部分,DARPA的两个项目组开始着手改造‘大地勇士’——也就是现在第十三机械化步兵团正在试用的‘第二代数字化作战系统’。”
这一串混杂着技术名词和军事术语的独白听上去简直像是绕口令,不仅难懂而且极其复杂,光是要把每个单词的意思听懂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显然,阿斯朗听懂了——
她直起腰,缓缓转过身来。
“高隐蔽性、高机动性、高生存率以及独立作战能力——”林飞羽面无表情地继续道:“这款原本打算供应给海豹突击队的尖端产品,最终因为成本和设计理念的问题,并没有投入量产和使用。但是对它的改良一直不曾中断,直到2011年底,三角洲特种部队接收了第一部成品,并正式命名为‘电子化突击战术系统’,也就是……”他沉默了半秒,然后一字一顿地念道:“C.A.T.S。”
阿斯朗在林飞羽面前站定,用冷峻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突然镇定自若起来的男子。
“你不想问我问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对我足够了解。”林飞羽略作停顿,伸手指了指阿斯朗:“我相信以你所掌握的情报,一定知道中国的海军陆战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裴吉特岛,我们的人数、装备、补给,带队的军官,以及任务的细节……这些几乎是半公开的信息,也基本上瞒不过中央情报局的眼线,你凭借手头的资料对我作出了判断,认为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士兵,既害不了人,也帮不上忙,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已经算是万幸。”
“啊哈……”阿斯朗点点头,同样是微微含笑,但眉宇间却多出一份杀气:“你还真是个不讨喜的家伙……”
“没办法,”林飞羽耸耸肩:“我这人打小就招人厌。”
“很好……”阿斯朗捏紧双拳,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那么坏小子,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意思是你肯开始问了?”林飞羽偏了偏脑袋:“规则还是一人一个?对吧?”
“……可以,”阿斯朗不耐烦地点点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民解放军海军,第一海军陆战师,第一营第一连,下士……”林飞羽顿了顿:“林飞羽。”
阿斯朗不屑地“哼”了一声,露出一脸“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的神情。
“那么到我问了,阿斯兰,不,阿斯朗,”林飞羽摸了摸下巴:“……呃,你是叫阿斯朗对吧?”
女人双眼眯了一下:“这也算是问题吗?”
“哦,当然,”林飞羽大方地笑道:“算。”
“……我叫阿斯朗,”对方斜眼瞄着林飞羽,过了几秒才开口问道:“作为一个海军陆战队下士,你怎么可能知道‘CATS’?”
“从Wiki解密上搜来的。你三围是多少?”
一个不可理喻的怪人!——阿斯朗阴下脸,显然是有些被惹恼了:“……你这是在考验我的耐性吗?”
“唔……”林飞羽皱了皱眉:“是我的答案不合你意,还是问题问得不够好?”
“34,25,33。”阿斯朗脱口而出:“告诉你所在部队的对外番号。”
林飞羽同样对答如流:“83417。”
可惜这个随口瞎掰的番号不对,而更不巧的是,有中央情报局撑腰的阿斯朗却知道答案。
“做为军人,你不可能把这个搞错,”阿斯朗冷冷地笑道:“需要我来告诉你正确的数字吗?”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问题!林飞羽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女孩子的智力水平——她不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特种兵,也比表面看起来要狡猾得多。
“不必了,”他轻叹了口气:“……我承认我不是什么海军陆战队员,好吧,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国游客。”
阿斯朗摆摆手:“你是谁我并不关心,中国人,我知道你肯定来历不简单,也相信你绝不可能对我说实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碍我的事,或者做一些……会让我不爽的行为,”她冲林飞羽伸出右手,张开的五指后方“刷”地弹出了锐利的钢爪,“这个岛子上没有人证,我把你撕成碎片也不会引起任何国际纠纷,请你不要自讨没趣。”
林飞羽毫无惧色,反而是爽朗地笑了起来:“中国有句古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们不是在相亲,当然没有必要了解对方——”
他突然收起笑容,话锋一转: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利用对方。”
“利用?”阿斯朗撩了一下头发,对眼前中国男子的提议感到十分可笑:“说来听听,你有什么值得利用之处?”
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一步步陷入林飞羽所擅长的“谈话陷阱”中。
“好好想想,阿斯朗小姐,”林飞羽一改之前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个岛是叫‘裴吉特’对不对?”
“那又如何?”
“你以前听说过‘裴吉特’这个名字吗?还是说,在你的高中地理课上学过?”
阿斯朗沉默了片刻:“没有。”
“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地方,却聚集了如此之多的天灾人祸——台风,暴动,被困的游客,海军陆战队员……还有来历不明的武装分子,现在又冒出来了一个美军——”林飞羽指了指阿斯朗,又指了指自己:“你不觉得这实在太巧了吗?”
“我听说中国人都很含蓄,”阿斯朗冷冷地道:“但就个人而言,我讨厌兜圈子。”
“那我就挑明了吧——”林飞羽上前一步:“万事皆有因。我不知道美国人为什么会来裴吉特,但你们既然派出了特种部队,甚至派出了还在试验中的CATS,我猜那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任务,而出现在这个岛上那些武装到牙齿的疯狗,也必定和这个任务有关。”
非常合理的推论,但这次林飞羽又错了——至少是错了一半。
“很遗憾,我们并不是来打恐怖分子的。”阿斯朗摇了一下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在岛上,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一无所知。”
林飞羽着实愣了几秒: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也就是说,我们正在与完全陌生的对手作战……”他微微点了点头:“好吧,至少他们不是来帮助裴吉特人搞政变的。”
“这些人纪律严明,而且口风很紧,”阿斯朗抬手指了一下背后的卡车:“我已经抓了他们三个人,却没有问出半点儿有价值的情报,只是不停地在说他们被人雇佣,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诸如此类的废话。”
“你抓了三个人?”林飞羽突然想起之前追杀自己的三个黑衣武装分子说过——“何况丛林里也不安全”,多半指的就是阿斯朗吧?
“都是小人物,没一条大鱼。”
“他们说自己是被人雇佣?被什么人雇佣?”
‘骑士。’阿斯朗耸耸肩,“只透露出这个称谓,也没说清是一个人还是什么组织。”
“骑士”显然不会是人名,它象征了很多含义,可以是一个代号,一句口令,一个商标,一段密码,当然,也可以是一个“头衔”。
“我首先坦白,阿斯朗,”在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林飞羽一本正经地道:“‘骑士’的这些个雇佣兵困住了岛上的游客,封锁了港口与海滩,干扰了无线电通讯,还歼灭了几乎一整支海军陆战连。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却孤身一人,我需要帮助,而且迫在眉睫——同胞们的性命危在旦夕,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哈!这才像是国际洽谈时应有的态度嘛!”阿斯朗笑道:“那么我也明说了吧,与我一同空降到裴吉特岛的特种兵和技术士官总共有6人,下来就遭到了伏击,只有我这个穿着CATS单兵装甲的侥幸逃脱……”她顿了顿,显得挺泄气:“我现在不仅是孤身一人,还与指挥部失去了联系,也没人告诉我具体的任务细节,我连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专用的武器装备和补给品一样也没带出来,连一份MRE都没有。”
直觉提醒林飞羽,女孩所说的并不都是实话,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
“孤男寡女啊……”林飞羽用中文叹道:“这要是在约会该多好。”
阿斯朗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是说,现在我们可以合作了。最起码,我们应该找出那个叫‘骑士’的家伙,你我都有一些……小仇要找他清算,对吧?”
不待阿斯朗回应,身后一树之隔的卡车旁突然传来急促的人声,林飞羽连忙低下头,埋身在杂草与灌木之间。他不经意地一瞥,发现阿斯朗早已不见了踪迹,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小猫,悄无声息地遁入黑暗,在什么地方藏了起来。
两个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制服的雇佣兵在卡车前逗留了片刻,他们端着步枪的手正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一开始林飞羽还以为这两人是因为看到了卡车旁边惨死的同伴才紧张害怕,但他很快便注意到,在其中一个雇佣兵的制服上,浸着一大滩血渍——虽然看起来触目惊心,却明显不属于他本人——以那夸张的飙血量来看,出血的可怜人八成是已经归西了。
“加——加尔呢?”这个雇佣兵的声音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了:“他在哪儿?在哪儿?说好来接我们的!”
他的同伴半跪在地,用手轻轻翻动了一下趴倒在地、已经没气了的卡车司机,声色凝重:
“这个就是加尔了。”
“哦不!我的上帝!他……他也被那个……”
“不,不像,”身上没有血渍的雇佣兵显得镇定不少:“身体很完整,应该不是被‘那东西’袭击的。”
“管他呢!快!”刚才那人突然就焦躁了起来:“我们马上开车离开这里!”他扭过头,向身后张望了几秒,“……我觉得它就要过来了!看!就在那边!你看到红色了吗?”
“别吓唬自己!洛克,‘索菲亚’的命令是等待增援,等H队到了一起把它抓住。”
“增援?你还不明白吗?我们都会在这里送命!那一定是中国人的秘密武器!……不,我要回去了……我马上就要回家!”
这个叫“洛克”的雇佣兵似乎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浑身战栗,歇斯底里:
“我的天哪!它过来了!你感觉到了吗?它朝我们过来了!”
说着,他竟然丢下了手里的G36突击步枪,转身顺着道路埋头猛跑起来。
“洛克!站住!洛克!你……”同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这胆小鬼……”
他拉起枪带,把自己的步枪挎到肩上,又拾起洛克丢下的G36,正准备起身去追。
“唔!”
从背后悄悄摸上来的林飞羽突然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将其向后扳倒,狠狠摔在地上,这雇佣兵没有防备,当即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与此同时,不知藏在哪里的阿斯朗跳出黑暗,将跑在前面的洛克扑倒,钳住他的后脑勺,把整个人死死摁在地上。
“不!别!不要杀我!”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脸涨得通红,泥土和沙砾抹了一嘴,嗓音也变得像是在哀嚎:“求求你!不要杀我!不!不!”
林飞羽卸下昏迷者身上的G36突击步枪,端在自己怀里,快步走到阿斯朗身旁。
“你应该和我商量一下再出手。”林飞羽颇有些埋怨的意思:“不要擅自行动。”
“你也没有和我商量啊?”阿斯朗毫不示弱:“不过就一个‘普通的中国游客’来说,你的身手还不错呢。”
“彼此彼此吧……无论你要问什么,”林飞羽朝洛克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最好抓紧时间,他们身上都配有生命指示器,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阿斯朗做了一个令林飞羽大吃一惊的动作——她突然弹出手背上的钢爪,抠住洛克的脑袋,向侧面轻轻一拧,轻而易举便扭断了他的脖子。
“没什么好问的了,”阿斯朗直起腰,冷冷地道:“看他的德行,多半也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喂喂喂,你这是干什么啊?”林飞羽不解地道:“我还以为现在的美军都不杀俘虏了呢!”
“他们可没留俘虏,”阿斯朗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尸体:“我的战友举起双手,却只迎来射向脑门的子弹……我没有必要,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这一讲,让林飞羽不禁担心起陈扬和他的海军陆战队一连——他们该不会也惨遭毒手了吧?
“好了,游客,你现在……”
“我叫林飞羽。”
“……啊,真是个拗口的称呼。羽,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意思是你同意与我合作?”
阿斯朗诡谲地“咯咯”一笑:“那就要看你的合作项目是否能引起我的兴趣了。”
林飞羽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而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我来这里,是要找一个叫‘王朝星’的中年男人……”林飞羽犹豫了几秒,装出一副想要保密又欲说还休的样子:“他是中国矿业公司的资深业务代表,简单地说吧,他不是来旅游的,而是代表中方与裴吉特矿场签署秘密贸易协议。”
阿斯朗点点头:“嗯……一个VIP?”
“没错,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他,然后护送他回国。”
这当然不是真话,但林飞羽真诚的表情和语气很有说服力。更何况,国际上早有中国企业要收购裴吉特岛矿场的传闻,阿斯朗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怀疑——至少现在还没有。
“那他应该还待在镇上,和其他的中国游客一起。”阿斯朗顿了顿:“……我可以带你去。”
“那么你的任务呢?”林飞羽问道:“你总不会是专程来裴吉特岛搞中美合作的吧?”
“我失去了情报支持和一些……关键的装备,基本上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任务了……”阿斯朗摇了摇头:“而且岛上还有这么多荷枪实弹的雇佣兵,我一个人很难有所作为,有你在多少还能当个沙包帮我挡挡子弹。”
“你就不怕在我这个‘中国游客’面前暴露太多CATS的情报吗?”
“哦,那没关系。”
已经走出几步的阿斯朗回过头来,露出猫一样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完事之后,我可以杀你灭口嘛。”
不知为什么,林飞羽开始喜欢起这个叫阿斯朗的女人了——
或许是因为在某些方面,她和自己还真有点像。
八、沉默的镇
林飞羽没有想到,裴吉特镇比想象中还要小巧精致。
一条古旧的街巷贯穿了整个镇子,两边尽是些低矮的老房老屋,两三栋欧式宅邸点缀其间,再配上几株棕榈,虽然有些土气,却也显得别有一番风情。
月色撩人。
静谧的夜幕之下,几声虫鸣清盈悦耳,隐约中还能听见微弱的人声——好像在和着吉他,轻轻弹唱,但当林飞羽再仔细侧耳之时,却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阿斯朗披着一条黑色的大斗篷,遮住了全身,只露出一张脸。她此前已经来过镇子,知道雇佣兵并没有染指这里,所以才敢大胆地和林飞羽走在道路中央。
无论是杂.货店,咖啡屋还是住宅,每户房屋都门窗紧锁,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丝微黄的灯火。
已经习惯了危机重重的户外,林飞羽对这个幽静的南洋小镇反而有些不适应。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风衣,用充满了警觉和狐疑的目光环视着四周,那样子就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从暗处蹦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你得把枪藏好,羽,”看着他紧张的样子,阿斯朗不禁有些想笑:“别吓到这里的居民,他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呢。”
林飞羽耸了耸肩:“我把枪留在丛林里了。”
“别装潇洒了,老兄,遇到危险时可别指望我,我肯定会见死不救的。”
“危险?这里有吗?”林飞羽满不在乎地道:“连只会咬人的猫都见不着。”
“别对我说谎,”阿斯朗得意地摇了摇手指:“我装备了心跳感知仪,知道你现在可是害怕的很呢。”
确实,虽说是在晚上,虽说居民都把自己锁在了家里,裴吉特镇的安静还是有些诡异——它静得太过纯粹,太过清澈,静得让整个地方宛若死城。
“心跳感知仪?”林飞羽摸了摸后脑勺:“我最讨厌稀奇古怪的高科技——尤其是那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
“心跳感知仪不算高科技了,据我所知,你们中国的‘雪豹’特种部队在2009年就已经装备了这种东?西……”阿斯朗露出一丝得意:“但我用的这个更高级——轻便小巧,还很省电。”
林飞羽随口“嗯”了一声:“就是你尾巴上的那个玩意儿?”
阿斯朗一愣:“这你也能知道?”
“我这人能掐会算,碰巧又猜中了而已。”
这倒不是假话,因为林飞羽刚才确实是用蒙的。
但阿斯朗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觉得自己被林飞羽给愚弄了。她不想再多说什么,而是加快了脚步,自顾自地往前走。
林飞羽并不着急,他知道两人的目的地完全一致——南洋旅社,裴吉特镇上最大最好的游客聚集地,也是27个中国人“应该”待的地方。当然,这个所谓“最大最好”也只是相对而言,如果是放在国内,那样的建筑最多也只能算是个中等档次的“招待所”而已。
一席微微凉风扫过地面,发出阵阵轻响,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个落寞的旅者形影相吊,对他们来说,这里陌生、死寂,与想象中的度假天堂相去甚远。之前虽然从未亲见,但林飞羽本能地觉得,平时的裴吉特镇绝不可能是这副模样,台风与“暴乱”——如果那真是所谓“暴乱”的话,天灾人祸让喧闹浮华远离了这里的夜晚,只留下人人自危的忐忑,和冷冷清清的街巷。
为什么雇佣兵没有占领这个镇子?林飞羽困惑于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阿斯朗——以裴吉特岛目前扑朔迷离的形式,恐怕连中央情报局都摸不着头脑,更别说是阿斯朗这个年轻的技术士官了。
南洋旅社是一座三层的复古式建筑,用材还算讲究,外观也挺洋气,一眼看去,就和镇上其他的“老砖旧瓦”拉开了差距,显得高贵不少。
大门没有锁,当然也没有迎宾和保安。林飞羽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扉,趴下身,探头朝大堂里匆匆一瞥——漆黑一片,又马上缩了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而专业的城市战侦查动作,可以防止被门后的伏击者直接照脸一枪。但林飞羽马上就想到这其实又是一个非常愚蠢的行为——穿着CATS装甲、尾巴上配备了心跳感知仪这等“高级货”的阿斯朗就站在身后,哪里还用得着自己去侦查?
“里面有人吗?”他小声问阿斯朗。
“在怕什么啊?你难道之前从没和女孩子上过旅馆吗?”阿斯朗笑着,用力推开大门,径直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厅中央。
突然,灯火通明,金灿灿的光自头顶洒下,刺得两人禁不住伸手遮眼。
“什么人!后退!”说话者虽然声嘶力竭地叫着,却明显有些底气不足:“退出去!不然我开枪了!”
那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仪表考究,穿着马甲打着领结,留着漂亮齐整的八字胡,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特征——在他颤抖的手上端着一把双筒猎枪,直直地瞄住阿斯朗的脸。
“别开枪!”阿斯朗摞下额头上的头盖,举起双手:“我们只是游客!”
就在中年男子犹豫的一刹那,阿斯朗一跃趟过了整个大堂,闪到了跟前,抬手扳过他手里的猎枪,把枪口掉了个个儿,反过来顶住了他的下巴——只是短短的一两秒钟时间,局势便发生了逆转,持枪者变成了举起手来的那个人。
这个时候,林飞羽才优哉游哉地缓步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大堂前台的柜面。
“你是这旅馆的人吧?”他不紧不慢地道:“我们是来住店的。”
阿斯朗斜了他一眼:“谁来和你住店?”
林飞羽暧昧地微微一笑,当着脸色惨白的中年人的面,温柔地揽过阿斯朗,把下巴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你不会把一对迷路的小夫妻拒之门外吧?”
阿斯朗厌恶地用胳膊肘格开林飞羽,皱着眉头,咬牙切齿:
“滚开!再做这个动作,我就撕了你!”
林飞羽用左手轻轻按下阿斯朗的手臂,朝她使了个眼色,她顺势收起顶住中年人下巴的双筒猎枪,往后一步小退。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这边的大堂经理吧?”林飞羽很有礼貌的微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罗恩。”
“放轻松,罗恩,把手放下,我们不会伤害你。”
“抱歉,先生……岛上现在不太平,我必须……”
“没关系,罗恩,我可以理解。”
阿斯朗不得不承认,林飞羽微笑起来的样子还挺有魅力——尤其是他那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姿态,还颇有点英国绅士的味道。
“你累吗?”
“嗯?”阿斯朗被林飞羽突如其来的发问给弄懵了:“你说什么?”
林飞羽有意放慢了语速:
“我是问,你累吗?”
“还好,有一点而已,”阿斯朗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飞羽正过脸,冲罗恩打了个响指:“定一个双人套间,有大床和独立浴室的那种。”
“抱歉,先生,”大堂经理摇摇双臂:“所有的客房都已经满了。”
“唔,那可真是不巧,”林飞羽点点头:“有很多中国人吗?”他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
“是啊,先生,”罗恩也笑了起来:“是像你一样的中国人,都来自一个旅行团,大概有三十个人左右。”他用极别扭的中文憋出一句广告词:“欢迎来到裴吉特!”
“你说同一个旅行团?”林飞羽打了个响指:“我刚好有个朋友在这个团里,比我早到裴吉特岛两天,叫我一来就去找他,名叫王朝星,男性,40来岁的样子,头有点秃。”
阿斯朗突然有了一点要佩服林飞羽的意思——他用一个非常自然而友好的理由切入正题,很快便让对方放下了防备,没有引起丝毫的怀疑。当然,这也和林飞羽长着一副还算“善意”的俊俏模样不无关系。
“好的,先生,”罗恩从柜台下面取出眼镜和一本黄色封皮的大册子:“我帮您检查一下。”
“喂,你带钱了吗?”
林飞羽突然之间的耳语让阿斯朗感到有些惊讶:
“钱?”
“对,美金,日元,人民币,信用卡,什么都行啊。”
“我的上帝啊,难道在中国开房间都是由女方付钱吗?”
“我要钱是为了贿赂,”林飞羽压低声音:“你想到哪儿去了?”
“没有!”阿斯朗有些愤怒地叉起腰:“你看我像是随身带钱的那种类型吗?”
还没等阿斯朗说完,罗恩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大册子上的某一行道:
“有了,是叫王朝星对吧?在这儿呢——”他抬起头,面带微笑地望着林飞羽:“303号套房,有两个房间,阳台朝南,还是景观房。”
两个房间?林飞羽眯了一下眼睛:
“谢谢,”他微微欠身,指了指大堂一侧的电梯:“这个能用吗?”
“哦,当然,先生,”罗恩推开隔板,走出前台,来到电梯前:“有行李需要拿吗?我来帮你们。”
“不必了,罗恩,”林飞羽拍了拍大堂经理的肩膀:“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
刚刚过去的几分钟让阿斯朗确定,林飞羽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既可以文质彬彬,像个地道的好男人那样儒雅斯文,也可以嬉皮笑脸,像个讨厌的地痞那般油嘴滑舌。
当然,也许这些都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本来面目”。
“你可真是个怪人,”在电梯门合上之后,阿斯朗突然开口问道:“有女朋友吗?”
林飞羽笑而不语,直到电梯在3楼停稳,99lib?他才有些挑逗似地小声回道:
“如果回答是没有,你会考虑一下我吗?”
“哈!”阿斯朗不屑地摇摇头:“除非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
走廊里的装饰十分简单朴实,地毯松软,灯光bbr>昏暗,几幅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油画挂在两边墙壁上,画功让人不敢恭维,其中有一幅就好像刚刚被人踩过似的乌七八糟。
地板随着两人的步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林飞羽注意到有几个房客正透过门缝观察着自己,于是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303号房间的门前站定。
“等等,里面有人,”阿斯朗顿了顿:“数量1,心跳速率72,推测身高在1米6到1米64之间。”
林飞羽瞄了她一眼,默不作声,抬手叩门。
无人回99lib?应。
“心跳速率85,你吓着他了……”阿斯朗冷冷地道:“……在动,他过来了。”
林飞羽等了几秒,见没人开门,于是清了清嗓子,又一次叩响了房门,并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唤:“王朝星!是你在里面吗?”
“心跳率92!”阿斯朗压低了声音,却加快了语速:“动作停止了,就站在门边上,小心!”
一个伏击者——
“嗯嗯……”林飞羽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多半我们得自己开门了。”
他用右手从嘴 91cc." >里捏出一颗像是西瓜子的小东西,小心地从上面抽出一根细细的金属丝。然后半跪下来,把金属丝对准房门把手上的钥匙眼,闷着头捣鼓起来。
“想破门的话,”阿斯朗弯下腰:“你直接找我就好了。”
林飞羽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把“瓜子壳”又塞回嘴里:
“是电子锁,”他微笑着握住门把:“要用特定的电子钥匙才能打开,里面有两道锁栓,不用暴力破坏门体的话,很难把它撬开。”
“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阿斯朗举起右拳:“闪一边去!”
话音未落,林飞羽轻轻扭动门把,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房门竟慢慢向内侧展了开来。
“放轻松,美人儿,”林飞羽笑道:“我可没说过要让你帮忙。”
用一个“瓜子壳”打开一扇“电子锁”?阿斯朗虽然有些吃惊,却也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他身手不凡,思维敏锐,表情和性格多变,好像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伪装,说着摸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他怀揣着、确切地说是嘴里含着稀奇古怪的小道具,一件可以轻易拨开电子锁的小道具。
士兵也好,游客也好,普通人会随身携带这样的东西吗?
不会。
显然,他是一位特工,这个叫“林飞羽”的家伙——如果这是他的真名,是一个经过专业训练、并且很可能经验丰富的特工。
只是一瞬间,踏进房间的林飞羽架住了躲在门边伏击者的手腕,他甚至没有正视对方,便精准地防住了来自侧面的攻击,就像是在肩胛骨上长了眼睛。而后他翻手抬臂,一个迅捷而粗悍的擒拿动作,扭掉了伏击者手里的烟灰缸,将对方轻盈的身子掀倒在地,又用膝盖抵住脊背。
“哎呀!”
女孩子娇弱的呻吟让两人大吃一惊,林飞羽赶忙松开手脚,用有些埋怨的眼神斜了斜阿斯朗:
“是个小丫头?”
“我说过的啊,”阿斯朗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身高1米6……心跳感知仪又分不出男女。”
林飞羽伸手扶起刚刚被自己放倒的少女,装模作样地帮她掸了掸肩膀:
“你还好吧?摔着哪里了吗?”
那副温柔而关切的模样,让阿斯朗都觉得有些肉麻。他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就好像刚才痛下狠手的另有其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当然,少女并不吃林飞羽这一套,她挣脱他的手,向后连退了两步,侧过身,双臂交叉于胸前,做出一个很是防备的姿态。
林飞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相当漂亮的小姑娘。
她约莫十七八岁,留着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修长的美靥上,嵌着宛若玉雕般精巧细腻的五官,脸上每根线条都仿佛经过了精心计算,完美无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瑕疵,就是左脸颊上的那颗泪痣——似乎是命运多舛的象征。
白衬衣和牛仔裤虽然朴素,穿在女孩修长婀娜的身上却是恰到好处,在她纤细的脖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更像是画龙点睛似的,让整个人显出一番大家闺秀的气质。
“你们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抑扬顿挫,谈不上空灵,却也别有韵律,总之听起来十分悦耳。
“比这更重要的问题,”林飞羽微笑着应道:“你是什么人?”
女孩阴着脸,默不作声地盯着林飞羽,用无言的抵抗来对付这个破门而入还对自己使用暴力的陌生人。帅气的面庞和优雅的风度并没有给林飞羽带来太大优势,一堵不信任的墙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在少女的目光里,林飞羽看到了满满的猜疑和忐忑,他知道要想打破僵局,只有从赢得信任开始——从巧妙的自我介绍开始。
“我叫林飞羽,”他和颜悦色地道:“是王朝星的同事,特地来这里接他回国。”
女孩的眼神在林飞羽和阿斯朗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依旧是不说话。
“你就是他的女儿王圣兰吧?嗯,一定是的,”微笑着的林飞羽,决定拿出点杀手锏来:“我们见过面,你小时候,只是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了。”
这是他最拿手的“套近乎”方法之一,当然前提是至少得知道对方的名字。
而且,不能错。
“那是我哥的名字……他死了好几年了……”女孩不仅没有放松戒备,反而显得更加紧张了:“我叫王清仪。”
男孩的名字叫王圣兰?林飞羽暗自叹苦——竟然连名字和性别都弄错,这可绝对是情报工作的大失误。不过至少,这个女孩的身份算是确定下来了。
嗯?等等——林飞羽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王朝星出来工作,怎么会还带着女儿?”
“工作?哪有工作?”自称“王清仪”的少女颇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我们是来旅游的!”
“唔!原来如此!真是个聪明的父亲!”林飞羽恍然大悟似地打了个响指——带着女儿来裴吉特岛旅游!多么好的伪装啊!比起一个人过来,确实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姑娘,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林飞羽顿了顿,身体前倾:“你想不想回家?”
女孩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那么告诉我,”林飞羽一步上前:“你爸爸去哪儿了?”
王清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回房间中央,坐到床头:“不知道……”她愁眉不展的脸上,露出一丝哀怨,“爸爸他一到旅馆就出门了,手机也打不通,已经有三天没联络了。”
“三天……”
林飞羽心头一紧——三天前刚好是岛上开始“暴乱”的日子。如果不是因为“暴乱”,中国游客也不至于会无法回国,如果不是因为中国游客被困在岛上,也不会有海军陆战队来到裴吉特岛,如果不是因为海军陆战队的参与,自己也不会遭到不明武装力量的当头痛击……也就是说,台风“玄武”并不是问题,可能会出现的海啸也不是问题,一切混乱与人祸的根源,是三天前,也就是7月29号开始的“暴乱”。
一切皆有因果,而但凡因果,必有联系。
事情开始渐渐明朗起来了。林飞羽冥冥之中有种感觉,所有的人——包括美军,包括身后的阿斯朗,包括所谓的“暴乱分子”,这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线索,已经慢慢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一条奔腾向前的激流,慢慢将这个弹丸小岛推入无底深渊。
毫无疑问,他们都为了一件东西而来——一件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当然,在这些人中,也包括了林飞羽自己。
“……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啊?”王清仪露出费解的神情:“为什么?”
那样我就可以靠“揍”的方式来让你说实话了——林飞羽心里这样想着,露出一丝苦笑。
九、异兽
在费了很多口舌之后,这个叫王清仪的女孩子依然没有露出半点要信任自己的样子,如果不是使用了秘和武力,林飞羽估计连房门都进不了。不过想来这种场面也很正常——一个自称是父亲同事的陌生男人与一个戴着斗篷、连中文都不会说的洋妞,破门而入不说,还赖着不走,任谁也不会给出好脸色吧?
为数不多的线索是,王朝星离开南洋旅社之前岛上已经出现了骚动的前兆,他不顾安危——当然也没顾自己的女儿,毅然跑了出去,失踪到现在。
林飞羽注意到书桌上的充电器。
“笔记本!”他在王清仪的面前比划了两下:“对了,你父亲应该带着笔记本电脑吧?”
女孩蹙眉,不言不语。
“我可以帮你找回你的父亲,送你们两个一起回家,”林飞羽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但前提是你要帮我。”
王清仪摇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你找到了也没用,”她指了指书桌上的抽屉:“除了我爸,没有人知道密码。”
“那可不一定,我和你父亲比较熟。”
话还没说完,林飞羽便微笑着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台厚重的墨绿色笔记本电脑——方方正正,结结实实,看起来应该是某种专门适用于野外环境的特殊型号。刚刚开机不到两三秒,黑色的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个只有两行的简单对话框,似乎是在要求输入用户名之类的东西。
林飞羽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指着对话框道:
“要密码的就是这里吧?”
“你别乱动啊!”王清仪生气地跳起身,伸手就要过来抢夺笔记本电脑:“这里是我爸公司的资料!都是保密信息!”
林飞羽当然知道,在这个对话框里输错了密码会发生什么——硬盘会自动销毁,那可就绝不是所谓审计公司“资料”的问题了。
他腾99lib.
出右手,轻巧地扭过王清仪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女孩推回了床上,而后别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避开阿斯朗和王清仪的视线。
“你瞧,我说过的,”林飞羽突然收起笑容:“我和你父亲是熟人。”
他面无表情地输入密码,并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阿斯朗,确定她无法看到屏幕之后,才迅速地摁下回车键。
没有出现他熟悉的那种国家安全保卫局探员所使用的系统界面,反而是一片漆黑,就像是死机了一样——林飞羽紧张地回忆了一下刚刚敲进去的密码,怎么想也觉得没有出错,难道是这破电脑出了问题?
“电子密钥!”他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应该还有一个电子密钥!”他抬头对王清仪道:“你有没有看到你父亲的电子密钥?是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像U盘那样的?”
女孩眉角轻扬,像是当真回忆了一会儿似的。
“像U盘一样的东西?”她也伸出手比画起来:“大概是这么大的?黑颜色的?可以插到USB接口上的?”
“bbr>?99lib.没错!”林飞羽有些激动地点着手指:“就是那东西!”
“没见过。”少女双臂交叉,来回摇了两下:“从来没有见过。”
很难得的,林飞羽觉得自己被别人耍了一次。
“我想你可能还不了解外面的状况,小丫头,”林飞羽走到床边,不顾王清仪厌恶的目光,厚着脸皮坐到她的身旁:“现在有一群恐怖分子在岛上横冲直撞,你父亲很可能会碰上其中的一两个。我现在如果找到他的资料,就能知道他在做什么——或者准备做什么,也就可以找到他本人。”
女孩双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但很快,她又微微摇起头来,摆出一副很是无辜、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真的不知道。”
“你似乎遇到了挫折?”阿斯朗用英语道:“或许我可以帮你的忙?”
“抱歉,”林飞羽回以礼貌的微笑:“搞定女孩子这种事,我还是喜欢亲自上阵。”
“我说的是电脑!”阿斯朗皱起眉头,指着桌子上的笔记本:“我随身携带破解软件,搞定女孩子不行,搞定它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飞羽一声苦笑——他知道在王朝星的这台笔记本电脑里,使用了最严格的加密措施,任何强行破解都会直接烧毁硬盘和内存,从系统到资料什么的都一口气报销个干净。更何况,在这个电脑里面,还有许多绝对不能让阿斯朗窥伺的“秘密”。
“我说了不用你帮忙,阿斯朗,我自己可……”
林飞羽的话被一声枪响打断,屋内的三人无不大惊失色——这枪声非常之近,应该就在旅社……不,好像就在脚下!
“是双筒猎枪齐射!”林飞羽连忙起身,指着门口:“大堂那边出事了!”
眨眼的工夫,阿斯朗已经闪身跳出房间,像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被用力扯掉、摊在地上的大斗篷。
真是个心急的女人——林飞羽心中暗道,他转过身,用双手摁住王清仪的肩膀:
“你待在这儿别动,明白吗?”
“但是!”少女眉头紧锁:“我!”
“把门锁好!用椅子抵住!明白吗??”林飞羽根本就没有理会女孩的争辩:“除了我之外,不要放任何人进屋!”
他知道王清仪的价值——这个女孩是王朝星的女儿,没有她,王朝星根本不可能离开裴吉特岛。换言之,她的生命和王朝星的生命同样重要,直接关系到任务的成败。
但至少现在,这丫头是个累赘,除了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林飞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保护她。
就在林飞羽转身欲走的时候,王清仪突然伸手拉住了他大衣的袖口:
“你真的……是来带爸爸和我回家的?”
林飞羽回以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这多少让女孩有了点安心的感觉:
“这就是我的工作,”他轻轻捏了捏王清仪柔软的肩膀:“所以你在这儿等好,明白吗?”
刚走到门口,林飞羽注意到地上的烟灰缸,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转过身,从大衣的内袋里抽出陈扬给的那把92式手枪,递到少女面前:
“拿着。”
王清仪一脸错愕:“这……这……这是枪?”
“是。之前用过吗?”
女孩猛烈地摇起手,面色煞白:“没没没!我碰都没碰过!”
“那刚好,学着用,”林飞羽微微一笑,把手枪用力拍到床上:“这玩意儿比烟灰缸好使,真的。”
大堂的吊灯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个稀烂,仅有的几盏小灯在闪闪烁烁,让整个环境充斥着一种阴暗而诡异的气氛。
阿斯朗四肢着地,蹑手蹑脚地从走廊里摸了出来。她通体漆黑,戴着狰狞的头盔,恍若鬼魅,就好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到人间的妖魔,只是看上一眼就会觉得毛骨悚然。
但是比起阿斯朗的恐怖模样,大堂里的惨状更让人触目惊心。
大理石地板上,一条半米宽的猩红血迹从柜台一直延伸到门口,被击碎的大门在吱嘎作响,微微摇晃,木屑散了一地,连那个精致的镀金门把也掉在大厅中央——毫无疑问,无论是谁破门而入,他的力量一定小不了,不仅彻底撕破了门板,连墙沿的转轴也给扯了下来。
阿斯朗小心翼翼地翻过柜面,却不见那个叫罗恩的大堂经理,只有他的双筒猎枪掉在地上,而且也已经扭曲变形,就像是被一把大锤狠狠砸过。
这个时候的林飞羽,却还在三楼的走廊里磨蹭。
这里住满了惊慌失措的中国游客,他们听到了楼下的枪声,更是犹如惊弓之鸟,一起打开房门观望,刚好看到了林飞羽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可疑同胞。
“回去,待在屋子里!”林飞羽指着其中一户的门口大声喝道:“外面杀人了!不要出来瞎晃!”
这句中文具有不可思议的杀伤力,所有的游客就像躲避瘟神一样,连忙锁紧了房门,根本就没有去思考“这男人是谁”或者“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之类的问题。林飞羽露出一丝得意的坏笑,顺着楼道奔下楼去。
在他看到阿斯朗的时候,着实被她那怪模样给震了一下。
这个全身黑装的猫型“妖精”四脚着地,趴在柜台旁边。她撅着屁股,一条长尾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小动物,高高竖起又微微地来回摆动。在林飞羽走下楼阶的同时,尾巴突然弯成弓型,尾尖仿佛长了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胸口。
“把你的漂亮尾巴收起来,美人儿,”林飞羽有些厌恶地道:“它让我很不舒服,真的。”
阿斯朗慢慢直起身,掀开头盔,走到他跟前:
“你动作可真慢。”
“喂,公平一点好不好!”林飞羽耸了耸肩:“穿着高科技猫娘装的那个人又不是我。”
这家伙的言辞确实很招人厌,只是阿斯朗现在没有心情去计较这种细枝末节:
“大堂经理不见了,他的猎枪丢在了这里,”她朝身后比了比:“而且确定已经开过,不知道打中了什么,反正没找到弹头。”
林飞羽刚要说话,突然注意到地上的血迹——横贯了整个大堂的可怕血迹。
“我的天,这是谁的血?”他格开阿斯朗,两步跨到大厅中央,看见已经歪烂的大门,答案不言自明:“你不要告诉我,罗恩是被人从这个大门拖出去的啊?”
“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那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林飞羽露出罕见的愠色:“怎么不追出去呢?怎么不一下来就追出去呢!”他一边抱怨着,一边用力地推开残缺的门板,冲上大街。
就刑侦学来说,阿斯朗已经丧失了捕获“凶手”的最佳时机,犯下了在林飞羽看来不可原谅的错误。毕竟,她只是个军人,而林飞羽却是搜索蛛丝马迹的“行家”——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皎洁的月色洒遍了整条街道,在幽暗背景的映衬下,地上那断断续续的鲜红血痕显得格外耀眼。
阿斯朗一语不发地追出了旅社,跟在林飞羽身后,却始终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她并不是真的迟钝,而是早有自己的打算——旅社外面的情况尚不明朗,贸然冲出去也许会刚好遭到狙击手的伏击,而让林飞羽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国游客”打头阵,引开对方的注意力,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显然,这次是她多虑了。四周依旧安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别说什么狙击手,连半个活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只剩浓重的夜色在身畔环绕。
林飞羽抹了一下路面上的血渍——竟然还有一点点余温。
“拖着尸体跑不快的,”阿斯朗指着地面道:“我用全力跑绝对能追上去!”
林飞羽摇了摇手:
“别。好好想想,阿斯朗,你觉得会是什么在拖着尸体跑?”
阿斯朗愣了一下。
她猛然顿悟到蕴藏在这个问题之中的逻辑矛盾——一个正常的人类会强行闯进旅社,袭击大堂经理之后又拖着尸体满街跑吗?
“我悄悄跟过去,”林飞羽小声道:“你到暗处掩护我,我……”他摸了一下风衣的口袋,突然想起自己的92式手枪已经丢给了王清仪:“还是我来掩护你吧,嗯,就这样,你走前面。”
血痕从面变成线,又从线变成星星点点的红斑,一直延伸到主街的尽头,在一条小巷前变了向,拐了进去。
两人紧紧贴着墙壁,在巷口站定,阿斯朗冲林飞羽打了个国际通用的军事手势,示意他留在原地别动。不等对方回应,她便突然挺身跃起,翻上阳台,摸到二楼的屋顶,悄无声息地从视野里消失了。
“一点合作意识都没有,”林飞羽轻轻叹了口气,仰着头蹙眉自语道:“还是中国的女孩子合我味口……”
他当然不愿意留在原地等结果,虽说手里没有武器,但若只是“看”一下的话,应该还不至于遇上什么危险——
大错特错。
昏暗小巷中的情景,让林飞羽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是自认为见多识广的他,也被吓得六神无主,完全不能自已。爆发性的恐惧感顺着脊柱,从脚底蹿上脑门,化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又顺着腮帮落到胸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这只怪物——
印入脑海的第一个单词是“红色”——弥散在夜幕下、晨雾般朦胧模糊的“红色”。它像被风扬起的细沙,像蒸腾摇曳的焰火,它不断变幻着形状,包裹着怪物的身体,同时也把昏暗的小巷照得透亮。
“嘶嘶”的诡异声在耳畔回响,煞是瘆人。林飞羽强压住来自身体各处的战栗,吞了一下口水,缓缓向前移了两步,这让他刚好能看清趴在地上怪物的全貌。
在那片红色薄纱的笼罩下,一头黑灰色的大狗翘着尾巴,正在闷头撕咬着什么东西,发出断断续续的嘎嘣嘎嘣声。而在它的背上——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嵌着无数大大小小,形似水晶的“红色石块”,而飘荡在它身体周围的红雾,也正是从这层“水晶石皮”中喷涌而出,就像是某种会挥发的化学药剂。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林飞羽的接近,它抬起脖子,昂起头,鼻尖轻动,慢慢扭过脸来,冲着林飞羽龇牙咧嘴。
林飞羽情不自禁地向后一步小跳。抛开背后的异状不说,怪物那张脸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头普通的狼狗,但不知为什么,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双目放着红光,嘴角流着口水,杀气腾腾,步步紧逼,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对视,便能将人置于死地。
怪物始终没有发出一声鸣叫,但空气中躁人的“嘶嘶”声依然挥之不去,林飞羽发现,这声音并不来自于狗本身,而是来自于它背上的红色水晶石块——可能是某种原理不明的共鸣,听起来就像是在铁架子上烤肉。
林飞羽努力调整着呼吸,慢慢向后挪着步子,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把唯一的武器丢给了王清仪,以至于现在掏口袋时摸到的竟然是大腿。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林飞羽啊……这难道不正是你的工作吗?
他站定脚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怎么看,对手不过是一头体型中等的杂交狼犬而已,作为一个受过训练的职业特工,如果遇到一条狗就想着要逃走,未免也太失颜面了。
见到林飞羽停止了退却,长着水晶的怪物弓起背,压低额头,摆出一副马上就要发动扑击的架势。
恰在此时,从天而降的阿斯朗重重落在林飞羽和“大狗”之间,怪物稍作迟疑,便马上飞身跃起,张着血盆大口扑向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阿斯朗扭动腰身,原地回旋,一记漂亮的侧踢正中怪物面门,将它凌空打翻,狠狠砸在墙上。由于是背部着地,水晶石发出一阵叮咚脆响——这让林飞羽更加确信,那晶体的质地一定非常坚实,绝不可能是肉瘤或者老皮之类的什么东西。
“我的上帝!”透过头盔的发声器,阿斯朗的嗓音显得异常噪耳,“这是什么鬼东西?”
“上帝不在服务区,美人儿,”同样声音打颤的林飞羽还不忘开玩笑:“至于这家伙,我还以为它是你家什么亲戚呢。”
“它的心跳速率好夸张……”也许是因为害怕,阿斯朗本能地靠在林飞羽身旁:“快得像马达一样。”
“心跳我看不到,但是你不觉得它的背更夸张吗?”
怪物似乎没有要再发动攻击的意思,而是立在原地,用血红的双眼盯住三步开外的阿斯朗,环绕在它身体周围的红色雾气,慢慢聚拢,像鬼火般不断蒸腾摇晃,煞气逼人。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吗?”林飞羽小声道:“该不会是裴吉特岛的什么珍稀物种吧?”
“管它现在是什么呢!”阿斯朗俯下身子,双爪出鞘:“反正十秒后它就会变成一堆死肉!”
不知是当真被阿斯朗的杀气所吓倒,还是有些体力不支,怪物突然掉转狗头,翻身靠墙,三两下爬上屋檐,动作算不得很灵活,甚至还有些吃力的样子,至少比林飞羽想象中要笨拙,但不管怎么说,它还是爬上去了。
“别让它跑了!”
阿斯朗大吼一声,脚蹬墙面,手足并用,用比怪物快上许多倍的速度跳上房顶。她转过脸,朝林飞羽招了招手,继而返身追向怪物,只留下一句急切的“跟上!”
林飞羽摸了摸墙面,抓到一手的碎石灰,他茫然地瞅了瞅四五米高的屋檐,听着阿斯朗“咯噔咯噔”的奔跑声渐行渐远,一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跟什么上啊,你以为我也长着爪子吗?”
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手忙脚乱地爬上去——这对他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也不可能跟上阿斯朗的身手,还不如留下来,看看能找到什么别的线索。
随着怪物的离开,弥散在小巷里的红雾渐渐稀薄下来,但依旧发着微微亮光,仿佛无数在黑暗中上下翻飞的萤火虫。仔细看去,似乎有一层微小的颗粒附着在红雾表面,林飞羽挥掌空抓了一把,发现手里确实有一些模样很是特别的“尘埃”,那摸上去的触感,就像是海滩上刚刚被晒过的细砂,质地柔滑,还带着温温热气。
接下来是地上的尸体——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从衬衣和西裤来看,他应该就是倒霉的大堂经理罗恩了。怪物撕开了他的胸口和侧腹,鲜红的血和浆涂了一地,和之前在丛林里见到的无名女尸颇有几分相似,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这绝对是头危险到不可思议的野兽,暂且不论它诡异的外表,光是习性就让人不寒而栗——既在白天觅食,也在夜晚狩猎;既游荡于丛林深处,也敢于袭击房舍村落;不只是力量惊人,而且异常凶猛,极具攻击欲望。
“好一个度假天堂……”林飞羽轻声自语着,蹲下身仔细检查起尸体来。他发现罗恩的脚踝上有明显的环状咬痕——这应该是被怪物拖曳时留下的痕迹,而内脏大多已经不翼而飞,腹腔内就像是稀泥般乱成一团,似乎是被刻意破99lib.坏过,如果单纯只是因为饥饿,理应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嗯?这是?”
突然,林飞羽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个颇不寻常的东西,于是伸手过去确认。
他马上就后悔了。
十、预兆
月光下的阿斯朗,就像是一只穿梭在密林之中的猎豹,身形优雅,步履矫健,时而腾挪跳跃,时而拔腿疾行,用普通人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在裴吉特镇的屋顶上狂奔,她手足并用,蹬踏的声音密集而紧促,仿佛有好几个人在同时移动。
但很显然,她还不够快。
怪物在夜幕中留下一道鲜艳的红色轨迹,阿斯朗就埋身在这层红纱之中紧紧跟随,始终无法追上。有好几次她调整身上CATS装甲的配置,用尽全力扑将上去,却也只是抓了个空而已。
阿斯朗不得不承认,人毕竟是直立行走的动物,即使有CATS系统的辅助,也无法适应四肢并用的移动方式。就算比普通人类灵活上许多,比起真正的四脚动物来还是相差甚远。
怪物突然一跃而起,横跳过街巷,落在对面二楼的小阳台上。阿斯朗毫不迟疑地跟着飞扑了过去,用双爪抠住阳台的边沿,翻身冲进屋内,睡梦中的男女主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两位不速之客就已经又破门而出,蹿上了另一户人家的房顶。
阿斯朗的喘息声逐渐沉重,她隐约觉得这样耗下去根本不会有机会,于是决定冒一次险。
设计CATS的科学家当然明白人体工学的基础原理,明白人若想要把奔跑的速度提到“极限”,手脚并用只能是累赘。阿斯朗突然顿住脚,调整身姿,收起尾巴,撅起屁股,摆出一副短跑选手预备起跑的姿势。
这绝对是一次豪赌——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下使用全力奔跑,对阿斯朗和CATS来说都是第一次。如果是在平日的训练中这样做,多半会被史密斯中校劈头盖脑一顿痛骂——毕竟她身上穿的这套黑色战斗服价值不菲,若算上研究费和训练花销,那更是天文数字,损失上一件——或者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就会有好多人吃不了兜着走。
数股电流从装甲内侧的放电器中射出,透过皮层和肌肉纤维,精准地刺激到大腿内里的反射神经,阿斯朗一声闷吼,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怪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赶忙加快了脚步,气喘吁吁地撒开腿猛跑。
三米……两米……一米!阿斯朗觉得对CATS装甲来说,这个距离已经是十拿九稳,于是双爪齐出,“刷”的一声在月光下亮出夺目寒光。
她高举右拳,调整姿态,右脚点地,弹身而起,发动攻击——
恰在这个时候,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花盆、电视天线、废纸箱,或者一只猫……不知是什么东西,她没有看清,而且也无所谓,反正她是给绊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都在空中打起了转儿,像一柄标枪般,重重地扎在街道对面洋房的墙壁上,正好撞着了脑袋,她两眼一抹黑,当即便没了意识。
再睁开双眼的时候,阿斯朗看到的是如水晶般清澈透明的星空。几秒之后,头盔的显示器上突然闪出一长串代码,旁边还挂着心电图,大堆她完全不能理解的数据和字串占据了大半个视野,让人好不心烦。
CATS的电脑似乎受到了一点损伤,这些精密的高科技玩意儿总是这么娇气,有时候还不如半个世纪前的老货好用——比如AK47。
她试着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系统,只在屏幕左上角留下时间的显示——22点12分,也就是说,她刚才大概昏迷了五分钟。
阿斯朗摸了摸后脑勺,庆幸自己虽然闷得慌却始终戴着头盔,如果刚才当真是头部着墙,现在恐怕已经脑浆淌一地了。她艰难地支起上身,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石子小巷中间,两边都是些低矮老旧的小宅,有些亮着灯,大部分则黑着窗户。
一阵左顾右盼之后,没有发现那“红狗”的身影,阿斯朗重新检查了一遍CATS的系统,除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小功能无响应以外,其他都还算正常,于是她用手撑住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而且是异常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就在附近的小巷里狂奔,越来越近。阿斯朗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贴住墙根,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过身去,一直走到巷口。
她握住尾巴,将尾尖的心跳感知仪对准巷内——
没有读数。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当中,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嘶响,阿斯朗强压住心底的不安与好奇,放下尾巴,压低身体,右爪出鞘,准备在对方探出身子的一刹那发动突袭。
声音越发清晰,好像还不止一个,阿斯朗捏紧了双拳——他们来了!让他们来吧!
从巷子口窜出来的“东西”,在阿斯朗面前停留了大概一秒钟,就是这短短的一秒钟,阿斯朗却觉得足有半个小时那么漫长。
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阿斯朗相信,她一定会不时地被今夜这恐怖的对视所侵扰,会在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方的容貌。
如果非要让她描述这个“它”的容貌,阿斯朗一定是无能为力了。这个出现在阿斯朗面前的怪物,很难说是个什么东西——它张牙舞爪,像一头直立行走的八爪鱼,浑身长着大概一米长、血肉模 7cca." >糊的“触手”,看不出哪里是头,那边是尾;它披筋带骨,拖皮挂肉,歪烂而扭曲,别说形容“相貌”,连形状都谈不上,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抽象风格。
但它的动作倒是非常顺畅,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在阿斯朗还惊魂未定的刹那,这鬼东西已经一跃而起,“啪”的一声“瘫”在对面小楼的墙上,几根肉条交替运动,眨眼的工夫就翻上了房顶。
阿斯朗迟疑了片刻,身为职业特种兵的勇气与自豪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决心追上去一探究竟,于是挺起腰杆,两步冲到小楼的高台下,用爪子抠住墙体,引身向上攀爬。在她就要爬到屋檐的同时,一声清亮的呼唤突然撕破了夜空的静谧:
“阿斯朗!”
在整个裴吉特岛上,只有一个活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阿斯朗扭头看了看巷子里的林飞羽,松开右爪,轻巧地落到地面。
林飞羽的手里抱着什么东西,直到他跑到面前,阿斯朗才发现那是一支短锹——而且锹头上还沾了血。
“别追了,阿斯朗,”气喘吁吁的林飞羽轻轻抹去额头的汗珠:“它比刚才那狗难对付多了……真的打不死。”
阿斯朗揭开头盔,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然后将林飞羽好好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与之前相比,他狼狈了不少——大衣上多出了破口,裤脚残缺不全,连发型都乱了——虽说他原本也谈不上什么发型。
“刚才那是什么?”阿斯朗用大拇指朝身后比了比,“红狗的同伴吗?”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林飞羽苦笑着耸了耸肩,“那是罗恩。”
阿斯朗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才攀爬的砖墙:
“你说的是……哪个‘罗恩’?”
林飞羽叹了口气:“那真的是罗恩,‘南洋旅社’的大堂经理。”
“……就算我愿意相信你,”阿斯朗一声哼笑:“你能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变成了那样儿吗?”
“也许人家正准备换工作呢?谁知道呢?”
“嘿!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阿斯朗眉头一紧,“连头都被咬得快掉下来的人还能爬起来诈尸?你把我当傻瓜吗?”
“不,不是诈尸,”林飞羽丢下铁锹,用右手做了一个“膨胀”的姿势,“它当着我的面‘爆’了开来,血肉模糊,就像个摔烂的番茄。”
“然后呢?它就长出了触手?就能爬墙了?”
“别激动,阿斯朗,”林飞羽摇了摇手:“我知道这有些荒唐,但你还没看到我刚才撞上的情景!它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把我当夜宵,冲过来想抱着头猛啃。”
听上去林飞羽的确像是在说笑,但其实一点也没有夸张,当时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光脏话就骂了足足半分钟。
“于是你就摸了支铁锹和它拼命?”
“当时我手边只有铁锹和扫帚,你选哪个?”
“然后你又说它打不死?”
“至少用铁锹不行,我砍掉了它的一只手和半个脑袋——如果那还算手和脑袋的话……”林飞羽耸了耸肩:“但是你瞧,他还是跑得飞快bbr>.。”
“确实是飞快……”阿斯朗又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怪物刚才上墙的位置:“你也许该试试扫帚。”
“好的bbr>,”林飞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次我注意。”
“现在这里的状况不妙啊,红狗没抓着,还多了一只在房顶上跑酷的章鱼。”
“现在只能祈祷它们不要在镇子里逢人便啃了,”林飞羽张开双臂,拍了一下胯骨:“……至于我们,我建议先去找点厉害的帮手。”
“厉害的帮手?”阿斯朗苦笑道:“要不要我叫101空降师来?”
“我指的是武器,”林飞羽指着地上的铁锹:“我们需要比这个更威猛的家伙,比如枪,你带枪了吗?”
“好啊,英雄,你现在想起来要枪了,”阿斯朗皱起眉头叉起腰:“是谁把好端端的突击步枪丢在丛林里的?嗯?”然后又学起林飞羽的语气:“‘危险?这里有吗?连只会咬人的猫都见不着’——这话是谁说的?”
“抱歉,我不习惯没事带着步枪瞎晃,”林飞羽顿了顿:“何况我哪里知道会在镇上遇到一位死后原地复活的大堂经理?”
阿斯朗沉默了片刻:“根据CIA东南亚分部的情报,裴吉特岛的警察局有装备重型火器,好像是三四支AK47型突击步枪,我们可以适当地‘征用’一部分……说不准还能顺道找到几个帮手。”
“4把AK47……”林飞羽面露苦相:“还真是好强大的‘重型火器’啊……”
“总比铁锹扫帚要好。”
“那是,”林飞羽打了个响指:“既然你有CIA的情报,不介意为我带路吧?”
阿斯朗不想告诉林飞羽GPS已经被干扰——裴吉特镇也就这点儿大,对装备了CATS的她来说,用不了十分钟就能转个遍。当然,如果观察足够仔细,她完全可以靠贴在巷子口的导游地图来认路——只是..她没有发现,而林飞羽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看见了也就是没有说。
他或许在担心别的事情——比如该如何向本地警察解释自己的遭遇,就说“你们的镇上有一位会死后原地复活的大堂经理”?还是说“这里的大狼狗长出了红色的皮肤癣”?——这不是相信与不相信的问题,依林飞羽在国内执行任务时的经验,如果当真这般说了,恐怕只能被当作“非正常人”给抓起来。
不过这一次,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十一、阿斯朗
在林飞羽面前的这个所谓的“警察局”黑灯瞎火,好像已经荒废多日。如果放在国内,许多公用厕所的规模都能跟它相提并论——而且两者之间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没有上锁。
与林飞羽的小心翼翼相比,阿斯朗进门的动作明显要粗暴得多。她知道屋里没人——确切地说,是没有“心跳”。在靠近正门的墙壁上嵌有电源开关,林飞羽挨个按过去之后,房间里依然没有出现光明,只有依稀的月色透过窗户,把地面的一角照亮。
阿斯朗拉下的头盔中装备有夜视仪,对她来说,黑暗反倒是一种掩护。起先还有些蹑手蹑脚,在确认了整个警局都空无一人后,阿斯朗的动作便大胆了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搜索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伸手不见五指的林飞羽自然没法开展调查,他决定先找出支可以照明的东西——电筒、手机、打火机或者是半截蜡烛——随便什么能够发光的东西都可以。
在这个简陋的警察局里,一共只有五六张办公桌,林飞羽摸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桌前,用力拉了一下抽屉,不仅没有打开,反而碰倒了什么东西。他警觉地低头查看,发现地上接线板的指示灯还微微泛着亮。
有电!
林飞羽马上起身,摸索着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久违的光明终于在黑暗中撕出一个缺口,刚好照亮了大半张桌子。
“这是?”
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笔记本,密密匝匝的小字遍布其上,颜色有黑有蓝,笔迹也不统一,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林飞羽斜了一眼正在房间另一侧忙得不亦乐乎的阿斯朗,然后压低台灯的灯罩,把目光悄悄移到笔记本的书页上。
这是一本类似于“工作日志”的东西,每一小段文字前面都标记着日期,有的还注明了记录者和编号。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信息时代,竟还有人如此热衷于这种原始的工作方式——更何况在这间屋子的每张桌上,分明还都摆放着一部台式电脑。
不过这对林飞羽来说倒是个利好消息,笔记本只要打开就可以阅读,而电脑打开了可能还需要输入密码或者回答安全提问——有时它们还不一定能打得开。
“7月25日晨6时14分,莫利亚矿井报告发生塌陷事故,昆拉德矿业公司于七时派人组织抢修,阿隆被派遣去勘察现场及调查事故起因。”林飞羽一目十行地看着,心中默念道:“下午4时35分,阿隆带回了两具尸体,据说是在塌陷事故中不幸遇难的值班矿工。晚8时整,遇难者家属来警局认尸,接待者为莫拉克警长,确认其中一位遇难矿工的身份为艾玛。”
眼见阿斯朗钻进了另一个房间,林飞羽稍稍抬起头,迅速翻过一页——页眉那一段的字迹风格非常之潦草,涂改多到几乎要影响辨认的程度。
“7月26日,下午2点,那帮无聊的暴民又在度假村门口抗议了,阿隆被派去和他们的代表谈判,并允许随身携带手枪一支——但愿这一次他不要再被揍断鼻梁了。”
7月26日,也就是八天前——林飞羽稍加思索,继续看了下去,下一篇的记录字迹工整,笔锋考究,甚至可以说有那么点“艺术感”。
“7月30日,上午10时35分,港务局报告说与游客发生纠纷,希望警局出面协调。塔克携手枪一支前往北码头处理,并于一小时后返回,纠纷得到顺利解决。下午3时27分,国家气象局发布4A级台风预警,莫拉克警长宣布启动《裴吉特岛台风危机处理预案》。”
接下来的字迹又有了变化,似乎是换了一个年纪颇大、行事沉稳的人:
“7月31日凌晨1时3分,港口报告发现可疑的偷渡者靠岸,数量在50左右,港务局的保安已经着手开始调查。上午7时15分,莫利亚矿井报告说发现不明武装人员活动,并有数名矿工和一名中国游客被扣..押,电话通讯在五分钟后中断。莫拉克警长宣布进入紧急治安状态,塔克和安迪各带一支AK47步枪前往调查。9时,港口传来有杂音的无线电讯号,似乎是说船只无法出港,外国游客被滞留在码头。阿隆携带AK47一支驱车前往调查——这个可怜的孩子,昨天值了一夜班,一早又被拖出来执行公务……真该死!我手下的人实在太少了!10时25分,无线电通讯完全中断,电讯部门称正在调查事故原因,不排除人为破坏的可能。”
又翻过一页,偌大的笔记本上,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段话:
“中午12时25分,一个自称‘纳达少校’的家伙要求我去‘林间仙居’度假中心向他投降,这帮狗日的暴民!以为请来几个打手就能够控制整个裴吉特岛吗?不!绝不!只要我还活着!绝不!”
无论写下这段话的人是谁,他都大错特错了!结合了之前的遭遇和笔记本上的文字,此刻的林飞羽才恍然大悟——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暴乱”!岛上发生的一切也与暴民毫无关系,扣押人质、占领港口、袭击矿山、干扰无线电通讯——从一开始,就完全是那些雇佣兵搞的鬼!而失去联系的外界却误以为裴吉特岛发生了武装骚动,误以为是暴乱分子扣押了所有的游客——这其中也包括了中国政府。
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林飞羽翻到了之前的一页,把目光聚焦在“并有数名矿工和一名中国游客被扣押”这句话上。
裴吉特的矿山本来就不是旅游景点,一般的游客绝不可能没事去那里瞎转悠,更别说一向以跟团扎堆而闻名的中国游客了,那么根据之前王清仪的描述,这个所谓的“一名中国游客”,很有可能就是——
“羽!”
阿斯朗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林飞羽的思绪,他有些恼怒地抬起头,又被那厉鬼般丑陋诡异的头盔给吓了一跳:
“你别戴那该死的头盔好不好,看着瘆人。”
“但‘那该死的头盔’上有夜视仪。”
“好吧,随便你……有找到武器吗?”
阿斯朗将一支锈迹斑斑的短管左轮手枪拍向桌面——就砸在林飞羽双掌之间的笔记本上。
“只找到这个连型号都没有的山寨货,我猜八成是你们国家造的。”
“喂!你这算是歧视吧?”
“AK47的枪架都是空的,”阿斯朗单手叉腰道:“可能是什么人把它们取走了,只留下了半箱子弹,大概有300发的样子。”
当然是空的——按照林飞羽面前这本工作日志的记录,警局内仅有的4支AK47都被人拿去“调查”这里、“调查”那里了。
“你呢?羽?”阿斯朗歪着头问道:“在这儿发现什么了吗?”
“纳达少校……”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工作日志的页面:“雇佣兵的首领很可能是叫这个名字。”
阿斯朗心领神会地捧起笔记本,粗粗地翻看起来。
“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他……”林飞羽拿起桌上的左轮手枪,一边把玩一边道:“也许就能够理清裴吉特上一切怪事之间的逻辑,解开所有的谜题。”
“值得一试!”阿斯朗轻轻拍了一下笔记本:“抓住他说不准还能逼迫雇佣兵们投降呢。”
“这我可不抱希望。但可以肯定,如果纳达真是指挥官,那么拿下他,对岛上雇佣兵就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林飞羽顿了顿:“中国有句俗话,擒贼先擒王,现在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了有‘王’的存在,剩下的问题就是该去哪里擒住他了。”
阿斯朗指着笔记本上的一段话,突然有些激动地道:“‘林间仙居’!嘿!我知道这个地方!”她又用力地在书页上戳了几下:“那是一个度假中心,建在岛子的东部,被丛林环绕,有一个网球场、一个露天游泳池和可以容纳20人同时住宿的土风旅馆。我和队友原本就是预订在空降后到‘林间仙居’与线人接头,没想到这个纳达少校也看上它了。”
“线人”——林飞羽本能地对这个单词非常敏感,看来中央情报局直接参与了阿斯朗的任务,这也就表示,雇佣兵的出现,同样也彻底打乱了美国人的计划。
“那么,门和钥匙都已经找到了……”林飞羽微笑着点点头:“要去拜访一下这位‘纳达少校’吗?”
“现在?”
“嗯,现在,我们孤男寡女,乘着夜色好办事。”
林飞羽并不是全然在开玩笑,等到天一亮,他们两人当前所具备的最大优势——“隐蔽性”,就会被雇佣兵的数量和火力所抵消。
阿斯朗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着什么,然后退了两步,用手解开头盔,撸到脑后。
她甩了甩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不行了,羽,这个身体消耗太大,我必须让它休息一下。”
凭心而论,在经历了一整夜的心惊肉跳之后,林飞羽自己也相当疲惫,更别说是在屋顶上蹿下跳的阿斯朗了。
只是她古怪的用词,让林飞羽着实有些费解:
“你刚才说……‘这个身体’?难道这不是你的身体?”
“它曾经是,”阿斯朗有些苦涩地淡淡一笑:“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她丢下手里的笔记本,侧过身子,面向警察局的正门:“……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吧,我有点累了。”
不说还好,阿斯朗轻描淡写的“有点累”,让林飞羽也突然有了腰酸腿疼的感觉。回想起来,今天还真是个让人精疲力竭的日子——早上零点潜入“庆阳号”,下午两点便被炸进了海里,半小时后被枪手在丛林中追杀,晚饭吃完没多久——如果那该死的鱼干也算是晚饭的话,大群穷凶极恶的歹徒便急吼吼地将他赶出了港口。
然后呢?然后便遇上了穿着CATS作战服、妖精般的阿斯朗,而她才是灾难的开始——这个美国小妞的出现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还引出了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怪物——当然,这也不能算是她的错。
“我倒是还好,”林飞羽逞强似地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如果你坚持要休息,在下乐意奉陪。”
“抱歉,羽,‘奉陪’就不必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阿斯朗扭头笑道:“你要是真的还有劲儿,呢!”藏书网她指了指墙角,月色在地上泛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那里正好还有一把铁锹,你大可以拿出去再找个怪物玩玩。”
林飞羽瞅了一眼墙角的铁锹,又看了看歪着脑袋的阿斯朗:
“还是算了,有位前辈教导过我,晚上约会结束之后,千万不要让女孩子一个人回家……那样会错过许多有趣的事。”
“说得好!”阿斯朗点点手指:“听起来是个情圣呢,你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了?结婚了吗?”
林飞羽的眼角轻轻一挑:
“结婚?”他叹了口气:“自从小学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看着被逗得“咯咯”直笑的阿斯朗,林飞羽的心头反而泛起一阵酸楚——他当然没有说实话,关于那个“前辈”的事,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提起,又很快转移话题,避免想起更多过去的回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那张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那双因为憎恨和积怨而凶光毕露的眼。
“我们走吧,”林飞羽走到警局的大门口:“到南洋旅社那儿搞点东西来吃,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再去找拜访纳达少校……嗯?你?”
林飞羽诧异地盯着阿斯朗的左手,那黑色纤细的手指,慢慢搭住了自己的右肩,他明显能感觉到女孩的重心在朝自己这边靠,很快几乎整个身子都倚了过来。
“喂喂喂,美人儿,”林飞羽有些尴尬地笑道:“你不觉得我们发展得太快了点儿吗?”看到阿斯朗那苍白凝重的脸色,突然又让他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帮个忙,羽,”比之刚才,阿斯朗的呼吸明显有点凌乱:“我关掉了几个辅助运动的程序,半个身子都瘫痪了……”
“怎么回事?”林飞羽连忙收起笑容,像搀扶病号那样用臂弯揽住了阿斯朗的后背:“哪里受伤了吗?”
第一次看到林飞羽如此真诚而关切的模样,阿斯朗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
“没……没什么,可能是身体负荷到达了上限而已,以前在训练时也遇到过。”
“你瞧你们美国人……”林飞羽搀着阿斯朗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着,走出了警察局:“用高科技把人整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阿斯朗偏过头看了看林飞羽:
“不,你错了,羽,”她苦笑道:“离开了CATS系统,我根本就连路都没法走。”
“为什么?嘿!”林飞羽皱了皱眉头,身体突然颠了一下:“你不轻啊……”
“颈部以下终生瘫痪……”阿斯朗轻声轻气地道:“除了头,这个身体根本不属于我。”
“颈部以下什么?瘫痪?”林飞羽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姿态,把阿斯朗的整条胳膊都搭在肩上——他明显感觉到这条左臂绵软无力,就像根煮熟了的烂面条。
“我十四岁的时候遭遇了一场小小的意外……”阿斯朗一边说着,一边配合起林飞羽的动作,一步一崴地向前移动:“我从家里的阳台上摔了下去,跌断了脖子。医生抢救了一昼夜,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残疾。”
林飞羽点点头:“颈部以下瘫痪?”
“是终生瘫痪,”阿斯朗更正道:“那对我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我可以想象……”
“不,你不能。”阿斯朗笑着摇摇头,“我从小就是个好动的野丫头,而且喜欢自由自在,我喜欢跑,喜欢跳,喜欢唱歌……十二岁时,我是州少年组体操队的主力,接受过电视专访,和阿诺州长握过手,还上过运动杂志的封面……哦,那张照片真是棒极了,纤细柔美的曲线,婀娜多姿的身形,从表情到姿态,美得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看着阿斯朗陶醉的模样,林飞羽也不禁笑了起来:“你现在也很美。”
“当然!”阿斯朗斜了他一眼,“我没告诉过你吗?我从八岁开始就为时尚周刊做平面模特!即使是瘫痪在床的时候,追求我的那个男孩子还是隔三差五地到家里来陪我。”
“唔!听起来是个情圣呢!”林飞羽学着阿斯朗的语气道:“你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了?结婚了吗?”
“不知道,当时我把他赶走了……”阿斯朗喉头轻动:“反正也没有结果,我那个样子……不会有结果的……”
林飞羽点点头:“伤感的故事。”
“伤感?”阿斯朗苦笑着“哼”了一声,“你体会过那种感觉吗?那种连死都做不到的无力感?就像被束缚在囚笼中的金丝雀,日复一日,永无止尽,命中注定,自己的后半生只能躺在床上度过……只能在梦境中奔跑跳跃,然后在现实中哭泣着醒来?你能体会到这种痛苦吗?上帝啊,我那时才十四岁!”
看着阿斯朗激动的眼神,林飞羽明白这女孩的情绪有些失控——是换个话题的时候了:
“让我们跳过这一段,”他颇严肃地道:“现在的你可是比一般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我不明白,一个几近全身瘫痪的人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好?”
“恢复?哼,是啊,”阿斯朗忧伤地叹了口气:“真是讽刺,现在这身体根本不属于我,从法律上,它是美国政府的所有物,从技术上,它被CATS牢牢控制住,我根本就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没有痛楚,没有疲劳,连是否需要上厕所,都必须依靠嗡嗡作响的电脑系统来告诉我……CATS不是一件作战服,而是一副枷锁,它确实给了我自由,但没有带给我享受自由的乐趣。”
“你的意思是……”林飞羽似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CATS控制了你的身体?帮你恢复了运动机能?”
“嗯……”阿斯朗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这似乎涉及了国家机密呢。”
“哦,不好意思,如果我的问题有所冒犯,我收回。”
“没关系,既然要合作,互相之间自然应该坦诚相待,”阿斯朗顿了顿:“在允许的范围内,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CATS的原理……我想你一定知道,人之所以能够运动,完全是拜‘电’所赐吧?”
“电?”林飞羽思考了几秒,“……我还真不知道。”
“大脑发出的指令,以生物电的形式穿过神经束,传导到肌肉组织的神经末梢上,肌肉收缩或者松弛,人体便随之产生运动。”
“高中生物,”林飞羽用力点点头:“我学得不好,但还记得一点。”
“全身瘫痪的我,并不是因为肌肉萎缩而无法运动,而是因为神经束遭到了破坏,作为指令的生物电流没有办法通过,大脑发出的信号和身体的感知回馈,都被阻隔在了半路上。”
“这些常识我懂……哎!”林飞羽咬了咬牙:“……美人儿,你勒到我了。”
阿斯朗脸上泛起一阵绯红,连忙将手臂向外挪了些许:“抱歉……那个……我很重吗?”
说实话,以她的体型来说,阿斯朗确实不轻——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姿势的关系,或者CATS作战服的分量比较沉。
“至少你不是我抱过的最重的女人。”林飞羽道:“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CATS是不是帮你接上了断掉的神经束?”
“要是那样就好了!”阿斯朗“呵呵”一笑:“那样我和正常人还有什么区别呢?如果CATS能接上断掉的神经,它就不可能只是军工产品, 800c." >而会掀起一股医疗界的革命,这世界上也就再没有‘瘫痪’这个单词了。”
“让我再猜猜,答案是‘电’对吗?”
“完全正确,是电。”阿斯朗点了点头:“CATS系统可以模拟人体神经的电信号,从而控制肌肉和肢体的运动。”她用左手点了点自己的后颈根:“我这里接有神经控制栓,它就是让我重新站立起来的奥秘:我的大脑信号会通过它传递到CATS的作战服中,然后作战服就会对相应的肢体放电,我就动起来了——实际上的情况比这复杂得多,但原理大概就是这样,而且……”阿斯朗露出有些歉意的微笑:“我能给你透露的,也就是这么多了。这虽然是我的身体,我的作战服,但我的保密等级仅仅限于‘使用它们’上,至于‘它们为什么能用’根本就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因此我也无权得知。”
林飞羽对最后的两句话深有感触——就这一点而言,全世界的保密手段都差不多,至少在国家安全保卫局里,林飞羽就遇到过两次“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任务,而这个时候也只有硬着头皮去完成,不多问一句闲话。
“我大概理解了,”他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你通过脖子上的控制栓来下达指令,再由CATS模拟出电信号,刺激肌体运动,是这样吗?”
“听上去很正确,”阿斯朗眉头一皱:“不过你只是重复了我的话而已。”
“别这么苛刻,我英语学得不好……”林飞羽笑道:“按照你这说法,你的行动难道不会有些别扭吗?比如说……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十分“恰当”的比喻:“有延迟什么的?”
“一开始很不适应,习惯就好了,”阿斯朗顿了顿:“怎么形容呢?那感觉就和玩电子游戏一样,有时候会非常方便——我想要它做出来的动作,只要在身体承受的极限之内,它就一定能完成,比如说我知道自己能跳五米远,那么无论任何时候,我都可以跳五米远,无论脚下是条臭水沟还是一道万丈深渊。”
“说到底,靠的还是你自己啊!”林飞羽恍然大悟似地道:“我原本还以为是CATS系统让你获得了超人的运动能力呢。”
“就是这样,”阿斯朗现出略带得意的微笑:“你要是从五岁开始学习体操,并且每天坚持大强度训练,你也可以像我一样上蹿下跳……”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个系统也有点问题,由于我感觉不到身体的疲倦和疼痛,就会一直保持在极限状态下运动,这样不仅会损伤肌肉,还有可能会因为负荷过大而休克,甚至猝死。”
“就像你现在这样?”林飞羽有意把对方的腰向上抬了两下:“嗯?”
“嘿!你很没有礼貌哦!”阿斯朗“咯咯”地笑了两声:“……谈了女朋友吗?”
“你问我?”
“难道是问我?”
林飞羽抬头望了一眼清澈如水的星空,“我有一点不明白,阿斯朗,为什么CATS这样的高科技军用装备会穿到一个全身瘫痪的小丫头身上呢?”
“喂喂!不要回避问题啊!”
“好好,还是一人一个,对吧?国际惯例……”林飞羽颇不耐烦地道:“我目前单身,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先从交换电话号码和MSN开始。”
“嗯——”阿斯朗不怀好意地打量了林飞羽一番:“不像是假话嘛……”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和我一起与军方签约的那批少女总共有5人,全部都是瘫痪者,最好的也是半身不遂,在我们之前还有另外两批。全部15个人都以志愿试验者的身份加入了CATS项目,经过6个月的手术、调试和训练,11个人被淘汰回家,1个变成了植物人,只有3个能够适应CATS系统,而我……我是其中的首席。”
看着阿斯朗颇为自豪的神情,林飞羽依旧是一头雾水:“为什么选上了你们?为什么不找些正常人?为什么不去找史泰龙……或者州长那样的猛男?”
“管他呢?”阿斯朗不屑地道:“我只知道我和我的父母同意加入这个项目的原因——军方许诺给我一个重新站立起来的机会,他们确实办到了。而我也必须兑现合约,为军方服务,直到他们采集到足够的数据样本为止……估计还得再有个两三年吧?”
凭着以往审讯嫌犯的经验,林飞羽觉得阿斯朗有所隐瞒。其实有些问题已经可以从之前的线索中推理出答案——选择瘫痪者是为了让CATS系统完全控制他们的身体;专挑女孩子可能是因为她们的发育已经成型,体格不会再变化,也就便于量身订做CATS的装备——当然,也许还有男孩子加入了试验,只是阿斯朗不知道而已。另外,使用同样的“布料”,为身高一米八的男性制造衣服,终归比为一米六的女孩子制造衣服要贵一些。
至于军方选中阿斯朗的理由,多半是看中了她在瘫痪之前的经历——身形矫捷,体格健硕,而且还练过体操,小脑可谓是相当发达。
林飞羽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毕竟,他今天来裴吉特岛不是为了调查CATS系统——这自然有国家安全保卫局的其他部门负责,而且功利地说,阿斯朗比岛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有利用价值,现在可不是惹毛她的时候。
看着脸色逐渐憔悴的阿斯朗,林飞羽多少也有那么点心生恻隐,如果此时再说些让女孩子不高兴的话,未免也太不绅士了。
于是两人保持着沉默,在璀璨的星空下悠然漫步起来。绮丽的月轮泛着象牙般完美的白光,将大地蒙上一层淡淡的琥珀色面纱。石块铺就的路面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夏秋冬,边角已经被磨圆,只留下光滑的脊背,似乎每一脚都能踩出点历史来。
一阵晚风掠过古旧的街巷,林飞羽打心底升起一股凉爽而惬意的快感。没有喧嚣的人声,更不见可憎的怪物,星光下的小镇,就像熟睡的婴儿般静谧怡然,只是单纯的漫步其间,便让人身心舒畅,有种说不出口的温馨。
这才是裴吉特啊——林飞羽心想,也许那些导游手册并没有忽悠人,平日的裴吉特,应该就是这样一个令人神往的度假天堂。
“你知道吗?”不知走了多久,阿斯朗突然道:“小时候的我,特别喜欢在星空下散步,那时我家还住在罗切斯特,就紧挨着安大略湖……每当像今天这样晴朗的夜晚,月色就会把水面照得透亮……波光粼粼的一片,伴着风声微微颤动。”
林飞羽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一定很美。”
“可不是嘛!”阿斯朗双眼放光,似乎是兴奋了起来:“夏天的时候,到处都能听到蛙鸣,从黄昏一直闹到午夜,我就在湖岸和浅滩边徘徊,指望能在草丛里捉到一只属于自己的青蛙——当然是要能变成王子的那种。”
“结果呢?找到了吗?”
“你指哪个?”阿斯朗故作严肃:“王子还是青蛙?”
两人对视了两三秒,同时笑了出来。老实说,自从林飞羽上了裴吉特岛,这还是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与平时经过刻意伪装或是夸张的笑颜不同,林飞羽真心想笑的时候,反而只是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哼哼”地低吟两声。
阿斯朗瘫软的身子仿佛也跟着笑声轻盈了起来,刚才还显得凌乱的脚步,突然变得有了默契,两人像是已经配合过多年的舞伴,互相搀扶、踩着优美协调的步子,不多时便来到了南洋旅社所在的那条巷口。
突然,黑暗的街巷里响起一声引擎轰鸣,它撕破了夜空的安宁与寂静,显得异常噪耳。林飞羽本能地紧张了一下——这是摩托车的声音,而且还是一辆马力颇大、维护颇糟的老车。
正在两人疑惑之际,这辆破车刚好从南洋旅社的正门前一晃而过。而相对于坐骑,林飞羽更惊讶于上面骑手的身姿——
这披着夹克的女孩莫非是王清仪?莫非是那个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离开房间的王清仪?
“这野丫头!”林飞羽暗骂着松开了阿斯朗的胳膊,飞也似地冲向了摩托车,在距离车尾五六米时大喝了起来:
“喂!王清仪!停下!你去哪儿?”
摩托车上的女孩回头斜了他一眼——该死!果然是王清仪!
“我去找爸爸了!”
在微微作响的夜风中,女孩只给林飞羽留下了这一句莫名其妙的道别,和令人忍不住要咳嗽的难闻尾气。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林飞羽原先准备说的那些话——“外面危险!”“有拿着枪的坏人!”“有怪兽!”“你的车从哪里搞来的!”都被抛在了脑后,转而凝聚成了一句精练而直白的咒骂:
“我操!”
林飞羽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用手来回挥舞,试图掸开面前呛人的尾气。直到引擎的轰鸣变成低沉的呢喃,他才忽然想起来,身后还有一个难缠的女孩——而且还被自己给丢在地上了!
“阿斯朗!”林飞羽回过头来,看见扑在街上的阿斯朗,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多么失礼,于是赶忙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搀扶起来:“你还好吧?摔着了没?”
气色虽然不大好看,但阿斯朗还是勉强挤出笑容:“现在,你知道脚踩两只船的难度了吧?”
打心眼里,林飞羽佩服那些在任何时候都不忘开玩笑的人——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孩子。
“是啊,”他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关键在于两人都还不肯听话。”
“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人的女儿吧?躲在房门后面袭击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不重要了。”
“你不去追她吗?”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林飞羽叹了口气:“再说你叫我用什么去追?叫辆出租车吗?”
“说得好听,”阿斯朗笑道:“刚刚是谁只顾着追女孩子,把我往地上一扔的?”
“好好,是我错,这就补偿你。”
林飞羽突然弯下腰,伸出手臂,把阿斯朗翻了过来,仰面朝上,然后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横着抱了起来:
“哎!喂!你!”阿斯朗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浑身瘫软,两条胳膊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连象征性的挣扎都做不到,“你干什么呢?”
林飞羽无视女孩的抗议,一脚踹开南洋旅社残破的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梯。他突然发觉,也许是因为重心的关系,这种抱法反而更省力气。
而阿斯朗也不再说话,像只温顺的小猫般安静。在她记忆里,用这种“公主抱”招待过自己的人只有两个——还有一个是自己的父亲。
303室的房门大开,林飞羽侧过身子稍微观察了几秒,才谨慎地摸进室内,又用后脚跟轻轻将门踢上。
在看到桌上闪闪发亮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时,林飞羽的思维几乎停滞了。他急忙把阿斯朗放到床上——或者说是用“丢”的,自己则拉过椅子,一屁股坐到了桌前。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有些糊涂了,身为专业特工、并且知道密码的自己都没法破解的笔记本电脑,为什么会毫不设防地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难道说是这里另有高人?
“不可能啊……”他咬了咬自己的食指,上下左右地仔细检查起这台本属于王朝星的设备来,很快便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电子密钥?”他拨撩了一下插在屏幕后方USB接口上的黑色U盘,用手顺着连接着它的银丝链条来回摩挲——没错,这正是之前王清仪戴在衬衣里面的那条项链,没想到底下的坠饰就是电子密钥。
原来如此——自己记着密码,电子锁留在女儿身上,电脑本身则丢在房间,即便这三者中被敌人掌握了两个,也无法得到电脑上的资料,虽说有些冒险,却也不失为保密的手法之一。
于是,一切推论都顺理成章了——王清仪虽然没有密码,但林飞羽却帮她完成了这一道关,女孩也就可以使用自己身上的电子密钥打开她父亲的电脑。她一定是在里面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急吼吼地冲出去找人——应该说,她一定是发现了和父亲行踪有关的信息,才会冒险在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下单独夜行。
而这,也正是林飞羽当前最需要掌握的情报。
王朝星将重要的资料隐藏得很好,无论从桌面还是文件名上,都看不出他在为国家安全保卫局工作,相反,铺满了大半个屏幕的WORD文档和表格,让他看上去还真像是一个审计公司的普通职员。但一个容量颇惊人的名为“工作日志”的文件夹还是引起了林飞羽的注意,打开之后,他立刻知道自己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7日31日,我动身前往莫利亚矿井。”
这是日志上的最后一句话。单独地看,除了太过简短以外,它实在没有任何不寻常,但如果旁边再配上一张高分辨率的卫星图片,就显得有那么点意思了。在这张印满细小地名的裴吉特岛地图上,被王朝星用红线标出了好几个圆圈,还分别加上了注释,而那个名为莫利亚矿井的圆圈,旁边就只有一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1”。
林飞羽扭过头,警觉地看了一眼阿斯朗,她显然是累坏了,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一缕棕栗色的发丝搭在她俊俏的脸上,显得格外撩人。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如果不是因为加入了美军,这个漂亮女孩现在多半睡在男朋友的身边吧——这样想着的林飞羽,走到阿斯朗跟前,抱起被单,为她小心地盖上:
“这就是命,”他情不自禁地叹道:“每人都只有一次。”
现在,他可以从容不迫地销毁王朝星的资料了。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办法、很多人可以将硬盘中已经删除的资料完全复原,因此要确定电脑上的东西永远消失,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彻底的“物理毁灭”。
在密码框里输入了几个特定的数字之后,屏幕立即暗淡了下去。林飞羽斜靠在木椅上,直到缭缭青烟从键盘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才算是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晚餐的鱼干让他肠胃痉挛,难耐的饥饿感提醒着林飞羽,现在是该找点像样食物的时候了。
桌角放着一个正方形的塑料包装袋,袋口印着一头可爱的棕色卡通胖熊,还配以草莓、香蕉、菠萝组成的可爱背景——林飞羽记得这个袋子,在他第一次进入303房间时就注意到了它。
应该是水果饼干之类的东西吧?起码可以填饱肚子,也许味道还不错——至少不会比那什么‘特产鱼干’差。
吞了一下口水之后,林飞羽撕开了包装,把手伸到里面掏了半天,却只摸一片包装精美、印着妖娆草裙女郎的避孕套,不禁燃起一股无名火来:
“商标还是头胖熊……”他眉头紧锁,来回翻看着这个花哨的小东西,刚好看到包装背面的一行小字——“裴吉特制造”:“不会吧……”
就在林飞羽感叹这个弹丸小岛“工业发达”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阿斯朗“唔唔嗯嗯”的呓语,她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刚好看到手里捏着避孕套、一脸愁容的林飞羽。
“你……”她顿了顿,大为困惑地道:“你拿的那是……”
“这个?”
林飞羽看了看手中的避孕套,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说是特产你信吗?”
十二、大老板
九个小时以前,裴吉特港。
距离中国海军陆战队登岛还有不到五分钟。
纳达少校放下手中的军用望远镜,偏过头朝身后悄悄瞥了一眼。
雇佣他的那个怪人弹了弹烟灰,依然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丝毫没有要下达什么“命令”的意思。
少校不禁开始担心起来——这家伙真的有搞清楚现在的处境吗?一个连的海军陆战队员,而且还是中国的海军陆战队员正准备在港口靠岸,他们不仅训练有素,而且意志坚定,目标明确。毫无疑问,他们一上岛便会占领港口,控制所有能够从这里出海的船只,然后护送被困的中国游客回国。99lib?这本来是一个很平常的人道主义救援任务,但现在,对纳达少校而言,这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或迟或早,他的佣兵团肯定会与这些中国军人发生接触,战斗将无可避免,且不论到时候胜负如何,抚恤金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甚至超过这次任务所能赚取的数目——虽然那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从接受委托开始,纳达少校就一直很疑惑,究竟是什么样儿的疯子会一口气集中差不多两百人的雇佣兵,又出钱出力出装备,将他们全部投送到裴吉特——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岛上。
现在,少校终于明白了——他的确是一个疯子。
此前纳达从没有见过这个“雇主”,只听过他的声音——那浑厚、沧桑,如寒冬般冰冷平静的声音,过耳不忘。他管自己叫“骑士”,纳达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个“人名”,但在了解到他的真实身份之后,马上便理解了这个单词背后的意义——
难以想象的财富,不可思议的力量,以及钢铁般不可动摇的决心。
无论是纳达本人,还是他手下的佣兵团,都不可能拒绝这样一位“大老板”,不只是钱的问题——虽然这的确是最主要的问题,还关乎自己的地位与前途。老实说,以这位雇主的背景,要将他的小小佣兵团从地球上彻底抹去,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在纳达的故乡马赛,有一句古谚——“不识抬举,一事无成”,他从小便谨记在心,视为真理。
“告诉我,少校,”坐在桌前的“老板”似乎看出了纳达心中的纠结,率先开口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纳达其实一直不喜欢“少校”这个头衔,他觉得法语中的这个单词格外刺耳。在外籍兵团服役的二十年里,他有差不多五分之一的时间被别人这样叫着,却始终没能再官升一品,直到退役。
也算是某种宿命吧,现在他早已没了军籍,自己带着雇佣兵亡命天涯,却还是被别人称为“少校”。
“是中国的海军陆战队,”纳达bbr>转过身,第一次用正眼看着自己的“老板”,“比预料中晚了几个小时,但到底还是来了。”
是的,不会错的,这家伙是一个“疯子”——
他套着银白色的镶边长袍,硕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孔,只露出满是胡须的下巴,一条漂亮整洁的纯白披肩横在胸前,精致的雕纹嵌扣闪着银光,看款式似乎是某种古董店才能见到的稀罕货,他一点也不像什么“骑士”,反倒和话剧团的演员有几分相似。气质、动作、连说话的方式都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只有指间的那根香烟——那根看起来非常廉价而普通的“七星牌”香烟,让人感觉到他起码还是一个有着“正常嗜好”的普通人。
纳达很少,或者说基本上从来没有见过亲自上前线的“雇主”。当然,“骑士”总是带着自己的贴身护?卫,两个与他装束相似、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安静少女——至少以纳达的经验来看,那纤细的手臂,窈窕的轮廓与身线,应该是属于年轻女性。
这两个一语不发的“贴身护卫”就分列在“骑士”的左右,站得笔挺。由于看不到眼睛,纳达也不好说她们是不是在盯着自己。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雇主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少校。”
“坦率地说,我不想与他们接触。”纳达摇摇头,实话实说:“这些人是精英中的精英,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撑腰,我的手下虽然身经百战,但不可能与一个大国的战争机器进行正面对抗。”
少校明白,只要愿意,中国军队完全有能力把整个岛子从地图上抹掉,而自己的这两百号雇佣兵,就像是蒸发在朝阳下的露水一样,根本连五分钟都支撑不住。
“昨天晚上你不是已经杀了5个美国人吗?”“骑士”不紧不慢地道:“听说还是特种部队?”
“是AFSOC的人,”纳达点点头:“隶属于一个叫‘CATS’的小组……但他们是来搞秘密行动的特战人员,和我们面前大张旗鼓的海军陆战队不同。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些中国人,如果他们发生什么事,恐怕用不了半个小时,YouTube上就会出现视频……”
“别担心,少校,我很了解中国人?的行事风格,”对方的话语中,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在救援游客的任务完成之前,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媒体进行报道。”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上掐灭:
“乘着现在有台风作掩护,少校,你还有机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能为我们在矿山的工作争取到必要的时间,同时也将大大增加你们平安回家的成功率……我想你一定懂我的意思。”
纳达当然心知肚明。实际上,他早已在港口和附近的丛林里安排好了伏击线,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对那些正在逼近却毫无准备的海军陆战队展开屠杀。这些中国人虽然彪悍,但对岛上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可能携带重型武器和足够的弹药,这是最好的机会——很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
但这却不是纳达希望看到的结果,毕竟,他是雇佣兵团的指挥官,雇佣兵需要的是钱,钱的作用是花,而花钱的前提是“活着”——他必须为自己的性命负责,为手下的性命负责。
“是的,当然,先 751f." >生,我懂你的意思……”纳达润了润喉咙:“但是我也必须提醒阁下,无论今天是否会发生战斗,这都不在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当中。”
“呵呵呵呵呵……”
骑士的笑声里,透着让人战栗的刺骨冰寒:“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少校……”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
纳达眉头微动:“三万?”
“是的,这些海军陆战队员,你杀一个,我出三万。欧元,苏黎世银行转账,直接划到你们佣兵团的户头上,绝对安全的‘干净钱’。”“骑士”放下手指:“如果全部杀光,我再多给你个人百分之二十,作为……额外奖励。”
纳达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价格……比昨天的美国人还高?”
“嗯……”对方沉默了片刻:“相信我,他们值这个价。”
对于过着刀口舔血日子的雇佣兵来说,冒险本来就是家常便饭,但纳达清楚,与一支海军陆战队交手所承担的风险,是以前那些个杀人放火所不能比拟的——只不过与三百六十万欧元的“奖金”相比,这点风险似乎可以接受。
“我无法拒绝这个提议,”纳达少校点了点头:“成交。”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咯。”
说完,骑士便站了起来,带着两个护卫离开了房间——这样最好,如果在接下来的激战中,这位“骑士”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就没人付钱了。
望远镜中的登陆艇已经渐渐逼近海滩和港口,是战是逃,是生是死,无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都已经到了该作决定的时候。纳达略作思索,拿起桌上的报话机:
“索菲亚,这里是纳达。”
“是的,少校,索菲亚在线。”
“从现在开始的一个小时内,每15分钟更换一次通讯频道,对其他所有频道进行无差别阻塞干扰……”纳达顿了顿:
“通告所有单位,作战开始。”
在他放下报话机的同时,第一发SMART导弹撕裂了裴吉特平和的假象,从港务局的阁楼上破窗而出,呼啸着在半空打着旋,直接命中一艘登陆艇的座舱,迸出冲天火光。
继而是枪声大作,几秒钟前还宁静安详的小码头,即刻就被血雨腥风所包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场。
“欢迎来到裴吉特岛……”
纳达少校冷冷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对着窗外的硝烟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祝你们玩得愉快。”
一句带着马赛腔的法语。
十三、偿还
八月四日,下午一点十分,“林间仙居”。
在纳达少校下令“作战开始”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现在自己会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松了松领口。
诚然,这湿热的南洋气候让他很不自在,但现在还有更让人心烦意乱的问题:E小队的两个巡逻兵生命信号突然消失,而派出去搜索——应该说是“收尸”的E小队其他成员至今也没有向临时指挥部回报。
少校看了看腕表——下午一点十三分,距离巡逻队“出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会是中国人的残兵吗?
纳达兀自地摇摇头——昨天晚上对港口的进攻是一个伟大的杰作,类似的夜袭,在刚果,在索马里,在阿富汗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他和他的雇佣兵对此早已是轻车熟路,少校确信自己手下的勇士们已经歼灭了那支海军陆战队——干净利落,基本上剩不下什么活口。
会是游走在丛林的“怪物”吗?
这似乎是唯一可信的答案。从他们来到裴吉特岛开始,就不停有落单的士兵在丛林里神秘失踪,就连刚刚出事的E小队,至今人数也已经达到7名,其中5个找到了尸体,还有两个完全不知下落,生死未卜——当然,他们的生命指示器早就没了回音,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人已经可以与尸体画等号了。
在哥伦比亚的时候,纳达的人马也曾经遭遇过野兽袭击——那是个盛产奇谈传说和妖魔鬼怪的国家,直到完成任务,他们也没能找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发起了攻击。纳达记得很清楚,那次损失了两个兄弟,他们死状极惨,形同干尸,所有看过的人都目瞪口呆,有个女兵还差点把前一天吃的晚饭给吐了出来。
但相比之下,如果单论恐惧感,这一次明显要来得更强烈些——裴吉特只是一个弹丸之岛,是一个对全世界开放的旅游景点,如果说在这里还会出现吃人的野兽,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说实话,这次的袭击强度未免也过头了一点,7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竟然连回报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消灭了。
当然,也并不能算是完全没有过“回报”——
“红色……”纳达默默地念着这个单词,这个被袭击的士兵发回的仅有的单词:“红色……”
什么是红色?为什么是红色?是什么样的红色?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也无法破解——纳达也不希望去破解,他现在只想着赶快完成任务,带着兄弟们离开裴吉特,并且永远不再与那个疯狂的“骑士”扯上半点关系。
对,那个“骑士”,纳达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扭头面向身后的副官:
“阿里!传我的命令,”他顿了顿:“叫矿区的守备队进入一级警戒,保护好‘老板’和‘索菲亚’,我们暂时不回去了。”
“是!少校!”副官刚准备拿起桌前的报话机,突然间就犹豫了:“……少校,你说暂时不回去?”
“是的,我们就在这里……”纳达跺了跺右脚:“在临时指挥部。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今天解决士兵失踪的问题,我有预感,如果我们放任这件事不管,就会有更多兄弟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回看着副官:“也许会是我们全部。”
纳达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一两头野兽当然构不成太大威胁,但如果真又是哪个国家的特种部队,那可就是不小的麻烦了。
“少校!”
一个挎着步枪的雇佣兵突然闯进房间:“E队的卢克回来了!”
纳达皱起了眉头:“就他一个人?整个E队就他一个人回来?”
“也不算是吧……”对方吞吞吐吐地道:“他好像还带着一个……俘虏。”
“好样的!”少校用力拍了下桌子,仿佛打了针兴奋剂似地激动了起来:“我就觉得卢克这小子靠得住……上尉,这边交给你了,我出去看看情况。”
如果单看外表,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是纳达的“临时营部”。
被茂密丛林包围的这几间别墅,有一个极动听的美丽名字——“林间仙居”。虽说采用了海岛风格的草屋式建筑,但每间圆圈的部分:
“这座山叫什么?”
副官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而且也知道他是在问“哪座山”——在裴吉特岛上,只有这么一座可以被称之为“山”的东西:
“莫利亚,”副官顿了顿:“莫利亚山。”
“所以它里面的矿叫莫利亚矿井……”林飞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这张图上看,你们的主力驻扎在矿井附近?这是为什么?”
副官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作声。
“不如让我来点破吧,”林飞羽转过身,用正脸对着副官:“你们这群雇佣兵来裴吉特岛都是为了找那颗陨石对不对?如果我的推理没错,那块石头现在应该就在矿区里。”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陨石,”副官平声静气地道:“我们是雇佣兵,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只是收钱办事而已?”林飞羽一步上前,揪住副官的头发:“为了金钱毫无原则地伤害其他生命,破坏这个本来已经满目疮痍的世界,你觉得这只是‘而已’?”
“你们这些大国的军人不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吗?”出乎林飞羽的预料,这个副官还挺硬气:“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赌上几十万人的性命,然后去残害另外的几十万人。没错,我们是为了钱,那你们呢?石油、矿藏、市场、人口,有时甚至是一条根本看不见的‘线’。你们各个都打着‘爱国主义’的名号,说到底却还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而我们,我们这些雇佣兵,向世界提供了一个更加公平的机会,让哪怕是再渺小的弱者,也可以拥有保护自99lib.己的力量。”
林飞羽刚要开口反驳,身后突然传来了恐怖诡异的电子合成音:
“你说的没错,可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是阿斯朗。
她戴着模样骇人的头盔,甩着一条钢鞭似的尾巴,站在林飞羽身后不到三米的壁炉边。没有人看清她是从哪里、什么时候进的屋,甚至连一向敏感的林飞羽对此也毫无察觉,他只能暗自庆幸,还好这只小野猫是盟友——至少目前还是。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所书写,而胜利需要的是力量,”阿斯朗拖了个长音,踩着款款莲步,踱到副官跟前,“你们这些雇佣兵对胜利充满贪婪,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攫取,因此无论是谁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你们都只能是失败者,在历史书中被贬得一钱不值。”
林飞羽从没见过如此盛气凌人的阿斯朗——其实她完全不必如此招摇,单是凭那身宛若鬼魅的行头就足以在大白天吓倒一片人了。而这几个被绑成一团的雇佣兵,此时也早已是面无人色,个个儿都惊慌失措的缩成一团。
副官从没有见过像阿斯朗这样的“对手”,甚至不敢确定她究竟是不是人类,别说是要反抗,连搭上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对她的发问回以颤巍巍的点头。
“所以,不要装出一副有骨气的模样,”阿斯朗弹出手背上的钢爪,张开五指,捏住副官的天灵盖,“失败者就应该有失败者的样子,问你什么,答就是了,如果他没法让你开口,我很乐意试一下。”
“是……”只是简单的三言两语,阿斯朗便让这个副官吓得几乎屁滚尿流:“是……我、我明白。”
阿斯朗直起腰,松开手,扭头对林飞羽道:“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抓紧时间。”
“看来美军发明了新的拷问技术呢,”林飞羽笑道:“你只要往这里一站,就顶得上我好一顿拳脚了。”
“要我选的话,我更喜欢‘好一顿拳脚’,”阿斯朗压低声线,“有搞到什么情报吗?”
“有,”林飞羽顿了顿:“他们的雇主在莫利亚矿井,外加差不多一半的雇佣兵。”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汇聚在了一起,那些沿着时间长河奔腾向前的经历,最终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莫利亚矿井……”
在电子发声器的扭曲下,阿斯朗那冷冷的自语,听起来就好像是一只恶魔在耳畔低吟:
“我喜欢这个名字……”
十四、莫利亚矿井
也许是因为之前短暂的放晴,现在裴吉特岛上空这可怕的天象才更让人心惊肉跳。
灰蒙蒙的天空,散着令人窒息的氤氲,那如石灰般凝重的云朵,仿佛一张张亿万斤重的铁网,高悬在乌黑的背景之下,一副随时都会砸下来的样子。远方的地平线已经模糊不清,无边无际的黑暗渐渐逼近了整个岛屿,而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它吞噬一切。
大自然那不可忤逆的尊严,透过这头名为“玄武”的无形巨兽,把恐惧与敬畏深深铭刻在每一个被它征服的人类心底。
而人类呢?
他们却心怀鬼胎。即便是在这风雨欲来的前夕,即便是在这个位于“玄武”侵袭路线中央的裴吉特岛上,他们依然顽固地坚持着最丑陋低劣的本性——
自相残杀。
就在两分钟前,一个矿工被开枪射倒——他不知用什么方法从矿井的“临时监狱”里逃了出来,在准备翻越围墙时被发现,当场毙命。
负责守卫的雇佣兵没有给他一丁点机会,这些人是纳达手下最冷静也是最冷血的一批战士,大多是退役的老兵,无亲无故,也就断无牵挂,杀人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家常便饭,即使是不小心错杀了一两个无辜者,也不会让他们早已冷若凝铁的心里产生半点触动。
但随着卡车的接近,这四个守卫却实实在在地紧张了起来。
他们横起手里的G36,站成两列,堵住了矿区的正门。其中一个块头最大的雇佣兵走到卡车旁边,先是警惕地朝驾驶室里望了两眼,而后又向后一步小退:
“你是M队的洛夏?”
“别开玩笑了,凯,”司机朝他瞄了一眼,表情有些僵硬:“赶快让我过去。”
被叫做“凯”的大汉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我没有接到通知说你要过来,你有带便笺之类的东西吗?”
说着,他缓缓地走向后方,招呼另外三个同伴把卡车围成一圈。
“你们这是干什么?”洛夏恼怒地道:“信不过我吗?”
凯没有理他,而是对身旁的一个雇佣兵令道:“去后面的车厢检查一下,看看装了些什么。”
这个黑人男子点了点头,端起手中的G36,小心翼翼地走到卡车的正后方,正要用左手扯开帆布帘,突然被从里面伸出的一只黑爪钳住了嘴巴和下颌,“呜呜”地叫不出声来。他慌乱之下准备抬臂开枪,那只黑爪忽然向前发力,顶着他的下巴向后一扣,硬生生地将其颈骨折断——整个人顿时便瘫软了下来,黑手将他腾空拎起,拖进蒙着帆布的货舱内。
“怎么回事?你发现什么了吗?”听到异响的凯连声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应。他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妙,便向卡车对面的同伴发令道:
“斯泰伯!看住洛夏,杨,你跟我过来。”
两个雇佣兵端着步枪,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走到刚才黑人“失踪”的位置。
“‘大头’?你在干什么呢?快点出来!”
依旧无人应声。凯有些紧张地和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个眼色,便要动手去掀帆布。
从身侧忽然闪出来的突击步枪,停止了他的动作,轻缓而柔和的男中音也在同时响起:
“好了,兄弟们,把枪放下,”林飞羽用手里G36的枪口戳了一下凯的肩膀:“你们的战争结束了。”
“斯、斯泰伯!”
“别喊了,”林飞羽微微笑道:“你猜我手里这步枪是谁的?”
就在大概十秒钟前,那个被叫做“斯泰伯.”的可怜人被藏在驾驶室里的林飞羽一掌推中面门,已经带着幸福的表情,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凯当然不知道这个情况——就算有人这样告诉他,他一定不会相信。但眼前的现实是,一支G36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除了按照林飞羽的说法缴械投降,似乎没有其他可行的选择了。
“你跑不掉的……”凯一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臂弯中的步枪,一边冷冷地道:“这里已经被我们完全控制住了,整个岛都是我们的人,你一个……”
话音未落,阿斯朗突然从卡车的帆布篷里探出身子,用左右手分别扣住两名雇佣兵的天灵盖,双臂发力,把两人的额头狠狠撞在一起,发出砰然闷响,分不清是血还是脑浆的液体顿时四溅开来,那势头之猛,好像整个脑壳都被敲碎了。
“喂!你用不着每次都下手这么狠吧,”林飞羽皱起眉道:“你又不是专程来杀人的。”
“你以为呢?”阿斯朗哼笑了一声,从车篷里跳了出来,她站到林飞羽的面前,用大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国防部花了五千万在这个身体上,你觉得是为了让我去参选美国小姐的吗?”
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林飞羽也就没必要再与她争辩。正如凯所言,现在他们的处境相当不妙,按照副官之前透露的情报,整个矿区的里里外外应该“爬满”了雇佣兵,数量至少也在八个小队——也就是八十人以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有几间矿井的辅助建筑——像是筛矿厂和仓库之类,还有一座两层高的简陋“窝棚”,多半是矿工的临时宿舍。从规模上看,这应该是个非常小的矿井,抑或是因为旅游业的关系,没有进行深度开发。
“这些雇佣兵身上都装有生命指示器,”林飞羽一边褪去身上的花衬衫,一边紧张地道:“无论你有什么打算,我们的动作都必须要快。”
阿斯朗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莫利亚山,它算不得巍峨,但在裴吉特岛上,已经是最显眼的地标了。
“我去端掉他们的指挥部,杀掉那个什么‘索菲亚’和其他副官,”阿斯朗心平气和的语句之中,透着让林飞羽难以理解的自信:“然后设法解除无线电通讯干扰,和总部取得联系之后再继续我的任务。”
林飞羽此时已经套上了凯的黑色衣裤,正在忙着系纽扣——这套服装穿在他身上显得非常合适,简直像是量身定做一般。他拾起地上的G36,从凯头上摘下鸭舌帽,掸了掸后戴在自己的脑袋上,刚好遮住了眉梢。
“这我可帮不了你,”林飞羽摇摇头道:“现在我必须尽快找到王朝星……还有他的宝贝女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我来此地的任务。”
“正合我意,我还担心你拖我后腿呢……”阿斯朗侧过身子,斜99lib?了林飞羽两眼,“你……难道就打算这样混进去?”
林飞羽理了理袖口和领子:
“还能怎么样?”他苦笑一声:“去找人买张门票吗?”
“作为饯别礼物,就让我来帮你买张好了……”刚说完,阿斯朗突然从地上抄起把G36,一跃而起,跳到卡车的顶篷上,昂首挺胸。
“喂!你干什么?”林飞羽大惊失色:“怕别人看不见吗?”
阿斯朗没有理他,而是举枪朝对面的矿工宿舍楼一通乱射,直打得墙体崩裂,玻璃飞散,噼里啪啦的碎屑残渣落了一地。
在她抛掉手中步枪的同时,整片矿区就像炸了锅似的闹了起来。零星的枪声和人的吼叫混成一团,一群群搞不清状况的雇佣兵从建筑物里蜂拥而出,一边紧张地互相招呼,一边四下观望,想要找到究竟是谁在矿区里胡乱扫射。
他们立刻就发现了停在大门口的卡车,和正站在卡车上“亭亭玉立”的阿斯朗。
“呢,你的门票到了。”
阿斯朗纵身跳下卡车,冒着像雨点般倾泻而来的子弹,跑向正门右侧的一幢破厂房——也可能是旧仓库之类的建筑,她双臂交叉于胸,腾空飞跃,撞开玻璃窗,跳进了一片漆黑之中。射击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大约十五名雇佣兵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其中有好几个直接从林飞羽面前狂奔而过。
他本来打算在阿斯朗冲出去时也跟在后面,假惺惺地朝她性感的屁股射击,然后还要一边大喊“就是她!是她杀了门卫”以此降低别人对自己身份的怀疑。
但老实说,肯主动为林飞羽做“诱饵”的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所以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而那些从他面前跑过去的雇佣兵们,也根本就没有兴趣多看他一眼——这多少还让他有点失望。
“这个……先生……”驾驶室里的洛夏小心翼翼,向正站在车窗边的林飞羽试探性地问道:“我……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林飞羽吃惊地看了他一眼——瞧自己糊涂的!差点把这家伙给忘了!
当然不会有回答——半秒之后,林飞羽抬起胳膊,照着洛夏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一枪托就把他给夯晕了过去。
“算你走运,”林飞羽不无惋惜地叹道:“回答你提问的人不是阿斯朗。”
乘着矿区内短暂的混乱,林飞羽一路小跑,从正门溜到宿舍楼的墙根边。他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个人造的斜坡,铺有窄轨,斜坡底部便是矿井的入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没有守卫,没有大狼狗,也没有摄像头,只要愿意,林飞羽几步就可以冲进矿井内。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那个叫“王朝星”的中年男人到底在哪儿?只有见到他,属于林飞羽的任务才能真正开始。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来判断,王朝星的命运只有两种可能:被雇佣兵当做人质扣押,或者是已经死亡。依照林飞羽以往的经验,这些国家安全保卫局的特工在身份暴露之前绝不会允许自己白白死掉,因此也有理由相信,现在的王朝星正被雇佣兵们关在什么地方——而且就在这片矿区之中。
遗憾的是,林飞羽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对整个莫利亚矿井都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要从何下手,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下手。如果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一间屋子一个坑道地找过去,恐怕用上一整天的时间也无济于事。
再一次的,他需要一个“舌头”。
从宿舍楼下手肯定是危险的选择,此时最好是能抓到落单的雇佣兵。林飞羽沿着墙根朝后移动了两步,忽然发现草丛后面盖着一间公用厕所——样式挺新,门口还支着一把G36。
在某些情况下,洗手间是个进行逼供的好地方——尤其是对那些正在“方便”的人。林飞羽朝两旁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大步闯了进去。这显然是一个男女共用的厕所,两边全是隔间而没有小便器,除了难闻的异味之外,打扫得还算干净。林飞羽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夹着步枪,蹑手蹑脚地推开一道道栅门,最终在一个锁死的隔间前停下了脚步。
林飞羽确信整间厕所只有这里面有人——真是个完美的场景。
他后退半步,一记侧踢将栅门踹开,伴随着惊恐的尖叫,一个坐在马桶上的白人壮汉抬起胳膊,摆出格挡的模样。
从着装上看,这家伙也是雇佣兵中的一员,林飞羽粗暴地扯下他手里的色情杂志,狠狠扔到地上。
“我操!你他妈是哪个队的?”对方有些尴尬地提住裤裆:“不会找旁边的马桶吗?”
“人质关在哪儿?”林飞羽冷眼相对,开门见山:“我在找一个中国游客。”
“你傻了啊?”壮汉大声嘶吼了起来:“当然是关在矿井里!你来这里找什么人质!”
林飞羽突然意识到,这白痴直到现在还把他当成是“自己人”,于是连忙调整语态:
“哦,是这样的,”他润了润喉咙:“纳达少校叫我来带一个中国游客过去,他应该是叫……‘王朝星’,嗯,就是这个名字,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这个人吗?”
“我他妈的才不知道什么旺,什么猩……”大汉上下打量了林飞羽一番,气息稍微平和了些许,“……不过人质都扣在矿井下的工具间里,你去找G队的人问问才对。”
“唔,谢谢,”林飞羽有些羞涩地点点头,从狭小的隔间里退出身去,“抱歉打搅了,你继续。”
“嘿等等!”就在林飞羽要转过身去的刹那,雇佣兵突然叫住了他,“你他妈的……好像……不是我们的人吧?”
林飞羽一记反手叩拳砸在他的面门上,硕大的汉子“唔嗯”一声就没了响动,昏死在马桶上——还大小便失禁了。
“真是不可思议……”林飞羽恼怒地甩了甩手,“就你这智商还好意思出来当雇佣兵?”
其实想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外面枪声四起,自个儿却蹲在马桶上看色情杂志——像这样的家伙不是自信到过头的高手,就是头脑不好的傻瓜,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总是要更大些。
没有遇到任何盘问,林飞羽径直跨过了矿井的大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呛人气息立刻扑面而来,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有些像是粉尘,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因为黑暗所造成的心理压抑。在咳嗽了几声之后,他好不容易才适应过来。
照明很差。那些不知是已经用了多少年的小灯泡挂在坑道壁的承重梁上,发出微弱的、让人极不舒服的黄光,勉强能把前行的路照亮。地上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还堆着碎石和木屑,坑道本身也是到处裂纹斑驳,确实是一副刚发生过“塌陷”事故的模样。
一条满是锈迹的窄轨铁道延向矿洞深处,几辆破旧的矿车堆在入口旁,有的坏了一个轮子,有的干脆漏了底儿。眼前的一切不禁让林飞羽深感疑虑——这个所谓的“莫利亚矿井”,究竟还有没有生产能力?
答案就在坑道口的地图上,这张地图不仅标出了整个莫利亚矿井的立体结构和区域名称,还附录了一长段文字说明——大意是说,裴吉特岛在1492年被荷兰殖民者占领,刚开始是被当做与东亚贸易的中转站,在荷兰入侵台湾之后逐渐荒废。直到1820年莫利亚山下发现了少量的高品位铁矿,才再次发展起来。莫利亚矿井最初建于1825年,100年内发生过三次垮塌事件,其中一次毁灭性塌方几乎埋葬了整个矿井。1948年裴吉特脱离了荷兰人的殖民统治,但独立运动失败——这里有一两句话被人为的刮掉了,莫利亚矿井在之后的半个世纪里始终没有得到扩建,考虑到安全性和环境保护的问题,政府决定在2020年之前,完全封闭整个矿井,并在莫利亚山山脚下兴建一个新的度假中心。
再怎么看,林飞羽都觉得这段文字不是写给矿工的“工作提醒”,而更像是“导游指南”,也就是说,或许真有好事的游客来莫利亚矿井参观,那么被关押在这里的“一名中国游客”,也完全有可能并不是王朝星。
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身在矿井里的林飞羽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仔细研究了半分钟地图,终于在上面找到了一个被标注为“工具间”的红色小方格——而且很幸运,离入口非常之近,在它上方不远处还有一个直通莫利亚山外部的直达电梯,无论是潜入还是脱逃,都十分之方便。
林飞羽将步枪挎在肩头,爬下通向矿井左翼的扶梯,猫着腰通过一小段隧道,来到一处还算平整的空洞。
枪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耳畔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鸣——是机械运作时的震颤,或是微风拂过洞穴的呢喃,总之声音非常之小,但又挥之不去,让林飞羽的心头徒然生出一股不安。
这里是矿井的“生活区”,与外面粗陋的坑道相比,明显要“精致”许多,发电机和排水设施也建在此处,并且都被安排在独立的房间里,嗡鸣声多半就是从这些房间里透出来的。
前方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晃动的倒影,似乎还提着步枪,林飞羽认定那是一个正在放哨的雇佣兵——而且还百无聊赖,毫无防备。于是他慢慢摸了过去,在坑道的拐角处停住,蹲下身,别过头朝里面望了一眼——哈,这是个多么松懈的守卫啊,竟然背对着可能会来人的方向,还叼着根香烟歪着头,一副天不怕地 4e0d." >不怕的架势。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他所面对的方向正是工具间的位置,比起“有人潜入矿井”来说,显然是人质主动逃跑的几率更大。
林飞羽可管不了那么多,他需要的只是这个人躺在地上而已——无论以何种形式。可他刚蹑手蹑脚地迈开步子,准备从背后把卫兵放倒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出乎预料的意外——
这家伙慢悠悠地、毫无征兆地转过了身来,刚好与五步开外的林飞羽四目交投。
“有个人质跑出去了!”林飞羽非但没有停住脚,反而大步上前:“你是怎么搞的?”
“啥?又跑了一个?等等,你……站住!”对方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连忙端起步枪:“你他妈的是哪个队的?”
相距约一米——对林飞羽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可以创造奇迹的距离,他突然用左手握住对方的枪口,沿着枪身转了半圈,用右手抽出雇佣兵系在肩头的匕首,反过来顶住了他的下颌。
轻柔顺畅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优美迅捷,期间两人没有擦出哪怕是一点点“暴力”的火花,这个雇佣兵还没来得及产生出反抗的意识,就被完全制服了——甚至当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反正和你不是一个队的。”林飞羽微微笑道:“现在告诉我,人质关在哪儿。”
雇佣兵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用眼神向身后瞥了瞥:“在……在后面的房间里。”
“里面有没有一个中国游客?”
“有……有的,还有两个警察,12个矿工,还有……”
不等他说完,林飞羽转过刀柄,狠狠敲在他的眉心之间,他“呃”了一声便像截木桩般倒下了。不能确定这人是否真的藏书网昏迷,林飞羽又半跪下来用力朝他脸上狠狠捶了两下,还险些扭到了自己的小拇指。
工具室的大门紧锁,从外观上看,里面的空间应该不小,关上一二十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飞羽从嘴里吐出苹果核模样的万能钥匙,抽出里面的钢丝,却发现门上挂着的是一只老式铁锁,那钥匙孔的大小,足够伸进去一个手指的——他看了看手里的万能钥匙,显然国家安全保卫局给配发的这个高科技是无能为力了。
就在这时,林飞羽注意到在铁门上开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明显是人为焊开的口子,边缘像犬牙般参差不齐,应该是雇佣兵用来观察里面或者递饭送水的通道。但问题是工具间内部没有灯光,林飞羽看来看去,也只有黑漆漆的一团。
“喂!有人吗?”林飞羽轻轻敲了敲铁门,用中文唤道:“王朝星,你在里面吗?”
先是片刻的沉默,接下来房间里出现了像是骚动的声音。又过了大约10秒,一个沉重的脚步声靠了过来,然后是出现在洞口的半张沧桑的脸:
“……”在又一阵的犹豫之后,这个中年男人才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
“我就是王朝星,找我什么事?”
终于找到了!——林飞羽极力抑制住心头的激动与兴奋,清了清喉咙小声道:
“向我证明你就是王朝星,快点,我没有多少时间。”
“……证明?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向我证明你就是王朝星!”林飞羽用力咬了咬牙根:“你懂我的意思,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编号。”
对方恍然大悟——
“你!你……不会吧?有人来救我了?这么快?”
“要谢就去谢祖国和人民吧,”林飞羽不耐烦地道:“快点,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好……好的……”对方顿了顿,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道:“零幺幺零幺两五。”
0110125——林飞羽心中默读了一遍:
“工作部门是?”
“航天情报分析处。”
“很好,”林飞羽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妻子的名字?”
“李……李圣……这算个人隐私吧?”
“对,”林飞羽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奇而已,随便问问。”
在为“王朝星”胡编乱造了若干个职位之后,他终于核实了这个中年男人的真实身份——国家安全保卫局航天情报分析处的二级特派员,他经常会以“审计公司审计员”的名义在国内外旅行,实际上却在为着国家的太空优势而奔波——陨石落地,飞行器坠毁,返回式卫星降落,甚至是运载火箭发射,这些都在他的工作范围之内。收集情报,整理证据,亲临现场发掘异常——这些任务虽然谈不上轻松,但比起真正的“鼹鼠”——也就是间谍来说却要安全上许多倍,像今天这样被武装扣押的经历,对王朝星来说还真是第一次。
“你在裴吉特的任务结束了,王朝星,”林飞羽不无调侃地道:“感谢你对祖国和人民作出的贡献与牺牲,把你救出来后,请你自己想办法回国,我会留在这里接手并完成你的任务。”
对方显然是大吃了一惊:“你?接手我的任务?”
“是的,你必须立即与本次行动脱离一切关系,这是上面传达给我的直接命令。”
“你到底是哪个部门的啊?”
“国家安全保卫局第七特勤处,林飞羽,编号0079527。”
晴天霹雳!
王朝星从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碰上一个隶属于“第七特勤处”的家伙——他甚至不敢肯定这个部门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些人的传说已经在局里流传了多年,他们的事迹也被同行们津津乐道,但即便是最热心的八卦者,也知道跟“第七特勤处”有关的情报,百分之九十都是谣言,而与他们扯上关系的事,多半也都会不了了之,连半点风声都不会透露出来。
有人说他们“不务正业”,有人说他们“身手非凡”,也有人说他们只是一个唬人的部门,根本没有完成过一件像样的任务——至于被问起那究竟是怎样的任务,大多数知情的人却又都讳莫如深,羞涩得仿佛小姑娘。
“你是特七处的人?”王朝星稍作停顿,深吸了一口气:“那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任务已经……”
“没错,”林飞羽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现在的这个任务已经被确定为‘第四类事件’,处理权限也已经完全移交到第七特勤处,所以,王兄,你在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辛苦了。”
“我的天哪……一个……‘四类事件’?你不是在唬我吧?”与其说王朝星是突然有了兴致,倒不如说他是在担忧自己的处境,“岛上有外星人?邪教团体?还是说出现了新的纳粹组织?或者是……啊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遗迹对吧?是荷兰殖民者的墓穴吗?”
林飞羽当然可以跟他说实话:在航天局核对过数据之后,发现7月25日凌晨四点半坠落在裴吉特岛的陨石“非常特别”。他们从没见过拥有类似磁场和轨道的陨石,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它都一点也不“自然”——而“非自然”,正是被列为“第四类事件”的首要条件——大部分时候,也是唯一的条件。
“我在七处工作已经五年了,从没有遇到过你说的那些个事情,”林飞羽苦笑着摇了摇头:“挖坟盗墓和装神弄鬼的家伙倒是逮到了好几打。”
“那么这次呢?是因为什么?把你送来裴吉特岛总得有个缘由吧?”
4f46." >但是林飞羽并不打算说实话。
“抱歉,前辈,”他冷冷地回绝道:“以您目前的权限,我不能向您透露有关任务的任何细节。”
“我明白了……”王朝星的语态也立即恢复了平静:“请当我什么也没有问过。”
“你退后一点,我马上把门弄开。”说着,林飞羽便举起了手里的步枪,枪托朝下,眼看就要照着铁锁的位置砸将下去。
“等等!羽!”王朝星连忙喝住他:“先别!”
林飞羽一脸焦急地重新靠到门前:“大哥你还要等什么啊?想叫我唱段京戏不成?”
“是我的女儿!”王朝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看到她了!他们把她关在上层的休息室里!和其他的女人质一起!”
简直活见鬼了——林飞羽一阵头皮发麻:这本来就乱作一团、毫无头绪的任务,现在又多了一项“家属营救”,在经历了抢滩登陆、丛林围捕、深入敌营和怪兽猛袭之后,连任务目标——也就是那颗陨石的边儿都没见到,麻烦事倒是像雨后春笋般接踵而来。
“我就真的是想不明白了,前辈,真的,”林飞羽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难掩恼怒的表情:“你好端端地出来跑任务,干嘛非要把女儿带上不可?想要有人打掩护完全可以找一个同事嘛!或者随便雇一个小姐大嫂之类的……”
“唉,一言难尽,”王朝星叹了口气:“而且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林飞羽记得王朝星还有个已经死掉的儿子——就是叫王圣兰的那个,对,当然,之前肯定还有个老婆,但既然他说了“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这样的话,关于他的家庭问题,还是不要多问的比较好。
“好吧,你在这里等我……”林飞羽用手轻轻叩了一下铁门:“我找到你女儿之后,再过来接你。”
“她叫王清仪,18岁,穿着……”
“我见过她,”林飞羽一边转身离去,一边咬牙切齿地小声叹道:“还不只一次。”
十五、骑士
女孩子的反抗比预想中还要剧烈。
虽然同伴极力反对他这么做,但雇佣兵还是硬把王清仪拖出了关押她的休息室,狠狠扔在地上。
“你要惹大麻烦了……”同伴端着步枪,一脸愁容:“少校会枪毙你的。”
“她咬了我!”雇佣兵把手横在对方面前:“这疯丫头咬了我!”
“我会急救……你看我们还是先把她关起来吧。”
“急救留给她 7528." >用吧!”雇佣兵反手抽了王清仪一掌,女孩低沉地“嗯”了一声,由于嘴巴被抹布塞住,痛苦的叫喊被堵在了喉咙口发不出来。
“我得给她点颜色看看!”雇佣兵丢下步枪,跪到地上,擒住女孩的双腕,将她的胳膊展向两边:“……啊,太瘦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弄起来都一样吧。”
“你不该这么做,老兄,真的,少校他……他最反对……”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雇佣兵抬头对同伴怒吼道:“可以闪到一边去,等我办完了事再去告发我。”
对方摇了摇头,背过身去。
“小婊子,刚才不是挺烈的吗?”
雇佣兵拍了拍王清仪的脸:“想跑是吧?等哥我爽完之后,让你跑也跑不动啦。”
在挣扎中,王清仪突然注意到在雇佣兵的身后,还有一个人影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他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分明瞪大了眼睛瞧着这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面无表情。
是林飞羽。
那讨厌的雇佣兵正在身上到处乱摸,而他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欺负,丝毫没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王清仪不禁又急又恼,朝林飞羽伸出手,发出“唔唔啊啊”的低吟。
“老实点!”雇佣兵又甩了她一嘴巴:“不乱动的话,我就温柔些,不然一定捅烂你个小骚货!”
话音刚落,林飞羽的手刀便至,雇佣兵被砍中脖子,一下没了知觉,昏死过去。他的同伴倒是反应敏捷,猛地转过身来,却也被一枪托砸中面门,直挺挺的倒下了。
“你刚才一直在旁边!为什么!”刚一拿掉嘴里的抹布,王清仪便大声哭喊起来,倔强的眼神里透着哀怨而不是..感激:“为什么不赶快来帮我!”
“给我安静!”林飞羽突然凶相毕露,伸手扯过少女的头发,用额头顶住她的脑门:“听好了,小丫头,这是给你到处乱跑的惩罚!如果不是看你太小,我就会在一旁等着,直到他‘捅完’之后再救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你……”女孩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连嘴唇都颤巍巍地抖着:“我……”
林飞羽用食指点了点她的下巴:“我希望你记住,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去做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尤其是当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的时候,听懂了吗?”
王清仪咬咬牙,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好了,没事了,只要听我的话,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林飞羽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有受伤吗?可以走吗?”
少女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站起身:
“没关系……”她轻轻推开林飞羽,抹掉眼角的泪花:“我可以自己走。”
又是一个倔到让人怜爱的女孩——林飞羽觉得,如果他遇到的每一个女孩子全部像阿斯朗或者王清仪这样坚强,很多麻烦事就会迎刃而解,当然,也会额外生出许多麻烦事来。
“跟我来,”林飞羽一把抓过女孩的手腕:“我带你去见父亲。”
“父亲?”王清仪眉头紧锁:“谁的父亲?”
林飞羽叹了口气:“还有谁的父亲?”
“莫非是我爸?”女孩恍然大悟:“他在这儿?他真在这儿?”
也就是说,王朝星在见到女儿被抓走的时候,并没有与她相认——这确实是在自己被挟持时最合理的做法,但若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或者说“见过世面”,普通人也没那么容易做到。
“小声点,”林飞羽打了一个“嘘”的手势:“你跟我走就是了。”
“休息室……”女孩指着不远处的拉门:“里面还有其他人质。”
“哦,好吧,我很欣赏你的国际主义精神,但我不是来救他们的。”
尽管依旧不是很信任眼前的长发男子,但此刻的王清仪也已经别无他选。
林飞羽爬下楼梯,用双臂接住跳下来的女孩,然后屏息凝视,举着步枪转过坑道的一个弯角。也许是遗传的关系,王清仪对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动方式相当驾轻就熟,她紧跟在身后,用手捏着林飞羽的衣角,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连呼吸声都藏得很好。
没有看到一个雇佣兵的影子,两人很快便回到了关押王朝星的工具间前。
铁门大开,其中却空无一人,林飞羽强压住心底的不安,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两遍——不只是人质,连之前打晕的那个守卫都不见了踪影。
“你们父女啊……”
这该死的王朝星一家——林飞羽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这对父女俩简直是绝配——都是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主儿。
“你,进去,”林飞羽指着黑洞洞的工具间道:“我来之前,绝对不要出来。”
“你什么意思?”王清仪突然脸色大变:“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这个意思,”林飞羽回头冷冷地瞄了女孩一眼:“我马上要去救你亲爹,我不希望在把他带回来之后,发现你又失踪了。”
“救我爹?”少女捏紧了正在渗出手汗的双拳,“……他人呢?在哪儿?”
“我不知道,而且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林飞羽拉了一下手里G36的枪栓,“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永远不要做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
王清仪的脸上虽然写满了不甘与焦虑,却也是无可奈何。刚才险些遭人侮辱的经历惊心动魄,自己能力的渺小也不言而喻,仔细想来,林飞羽的话着实有些道理。
“躲在这里面……”她走到工具间的铁门前,朝里头看了看,一股难闻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安全吗?”
她再转过头的时候,林飞羽已经不知去向,连一个脚步声都没有给女孩儿留下——绅士风度这种东西,对现在的林飞羽来说根本就是奢侈品。
他只能分秒必争——乐观地计算,带走人质的家伙最多离开了三四分钟,这还不包括把人质一个一个从工具间里揪出来的时间,也不包括救助同伴的时间。现在最大的危险是,对手已经知道了有人潜入矿井,必然会展开全方面的警戒,搜索每一个自己可能出现的角落——让王清仪藏进工具间也正是出于此种考虑,就如老兵们经常口耳相传的那句“真理”:“绝少有两颗炮弹落在同一个坑里。”
莫利亚矿井的结构相对简单,工具间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在使用排除法之后,选择便只剩下了一个。林飞羽顺着潜入时的原路返回,一边快步移动,一边寻找黑暗处躲藏,每前进一小段就停下来观察几秒,生怕遭遇对方设下的埋伏。
奇怪的是,雇佣兵既没有增设岗哨,也没有派出巡逻队,整个矿井比刚才还要安静,只有微微的嗡鸣声依旧在身边作伴,一直到能看到矿井入口的地方,都没有见着半个人影。
忽然,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密集而杂乱,从洞穴深处发出,顺着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是人,而且是一大群人——这非常符合“雇佣兵带着人质”的特征,林飞羽调整了一下呼吸,顺着窄轨铁道向矿井深处走去。也许是因为几天前才塌方过的关系,坑道里明显有些漏水,滴答滴答的节奏一直萦绕在耳畔,变成了整个环境中最响亮的声音。
林飞羽所追随的脚步声逐渐近了,毕竟,监视着一群人质在这种狭窄昏暗的环境里移动,速度再怎么也快不起来。他很快就捉到了队列的“尾巴”,那是两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战士——不是那种普通雇佣兵的黑色套装,显得更有光泽,有点像潜水服的感觉。
其中的一个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朝身后回望了几秒。在朦胧黯淡的灯光下,他佩戴着夜视仪的脸显得异常紧张——甚至可以说是在害怕。
他并没有看到躲在一堆碎石后面的林飞羽,但林飞羽却看清了他。这家伙虎背熊腰,拿着一把AN94,戴着精致的露趾皮手套,很显然,他不是一般的雇佣兵,倒和昨天晚上夜袭陈扬的那支突击队有几分相似——就是被林飞羽一口气扫灭的那四个倒霉蛋。
在估算了对方的数量和人质的位置之后,林飞羽觉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合适。他悄悄地跟在队列的后方,在坑道里缓步前行。与之前的预想刚好相反,越往矿井深处走,照明就越是充足,在一些拐角和宽敞的地方,还摆上了大功率的镁光灯,林飞羽认识这些灯具——考古队经常用到它们,当然,也是某些专业文物贩子的必备品。
强烈的光源会制造出大片“危险区”,这让林飞羽的行动更加不便。恰在这时,人质队伍通过了一个洞口,里面出现了豁然开朗的空间——从堆放的工具和设备来看,这曾是矿井的一个主要挖掘点,在被掏空之后,又改建成了类似中转站的地方。由另外几个洞口延伸过来的铁轨在此地交合汇成一股,顺着林飞羽脚下的轨道通向矿井正门。可以想象,几年前——也许就是几天前,混杂着碎石和泥土的铁矿石原石就在这里集结,成车成车的被拉到矿井外面的筛矿厂中。
但是现在,此地已经不见任何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反而是像遗迹般静谧肃穆,只有一些鼓点般沉闷的枪响不时自远方传来,零星稀疏,丝毫无法打破里面安然的秩序。
林飞羽很快便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在这个开阔矿区的顶部,不知是人为开凿还是天然形成,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破口,黯淡的阳光像梳子般穿过层层灰尘与水滴,照耀在整个空间之上。
一团红光,或者确切的说——一大团红色的粉尘在不远处蒸腾摇曳,林飞羽心头一紧,连忙向前急行了几步,躲在一辆矿车后面。遗憾的是,雇佣兵和人质的身影刚好挡住了红焰的底部,只能若隐若现地看到一些类似于玻璃的东西——它们泛着耀眼的红光,筛过人群,在坑道壁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
林飞羽决定找一个可以看清洞穴“全貌”的地方,而且这里还真有这样的地方——就在他的左手边,一部升降机通向石壁高处的平台,从那里不仅可以鸟瞰全场,还能确保每一个角落都在射击的范围之内。
他蹲下身子,迅速窜到升降机旁。这是一部电动的框体式升降机,启动起来会发出剧烈的噪声,显然是不能使用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平台——也不过就是五六米高,于是挎好步枪,顺着升降机的铁架爬了上去。
建造这个平台的本意,林飞羽完全想不明白——也许是为了调度矿车,方便指挥,也许是为了监视采掘进度,防止偷懒。
但不论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混合着原始材质和高科技设备的诡异之地。棺材形状的金属密封箱横七竖八的堆放在此,大部分已经打开,一张张精巧的折叠式试验桌上,排着大大小小款式各异的科研器材——从最简单的烧杯和试管架,到高中化学课中用过的离心仪,再到高倍电子显微镜、蜂巢式培养皿、笔记本电脑,除了那些林飞羽从来没有见过,叫不出名字的器械外,这里的一切完全可以组成一个现代化的生物实验室。
在一开始的震撼之后,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东西,就不那么让人舒服了。
那应该是某种东西的尸体——猴子,或者猩猩,总之有点像人,但又不是人。它们被开膛破肚,或挂或躺,在小巧的手术台上摆出一个个奇怪而令人作呕的姿势。
有一只在动!林飞羽心头一颤,打了个激灵——有一只胸腔已经被掏空的猴子,它的脑袋竟然还在动!一双萤红色的双眼仿佛充满了怨恨和杀意,在漫无目的地来回摆动中,与林飞羽四目交投,直看得他浑身发憷。
他连忙低下头,把自己藏在两摞金属箱后面。
稍稍平静了呼吸之后,他从箱体侧面别过头,由另一个角度向试验台看去。三个通体白色防化服的人正在埋头忙碌,有两个守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前,撅着屁股,对屏幕指指点点,而另一位就站在“死猴子”旁边的一个试验台边,右手端着一小截类似于试管的东西,而左手正在仪器上不停地操作——林飞羽看不出那是一台什么仪器,总之有点像肿瘤医院里做核磁共振的玩意,只不过体积小了很多。
这个临时搭建的试验场与裴吉特岛本身的经济水平格格不入,显然是出自雇佣兵之手——他们准备得相当充分,不仅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而且知道应该要怎么做。也正因此,林飞羽更加确信在这些人背后站着一头巨兽——一头富可敌国、胆大包天的巨兽。老实说,如果不是阿斯朗的出现,林飞羽还真以为是美国人在背后使坏。
那两个站在笔记本电脑前的科学家交头接耳了几句之后,朝这边走了过来。林飞羽连忙缩回脑袋,抱紧手里的G36步枪。两人从面前经过,乘着升降机离开了平台,其间他们有说有笑,聊得热火朝天,始终没有注意到身后近在咫尺的林飞羽。
现在整个试验场里只剩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要拿下他,对林飞羽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却突然看到了平台远端的另外三人——他们站在石崖边缘,之所以刚才没有看到,恰是因为被那两个已经离开的科学家给挡住了。
这三个人背对着自己,毫无防备,而且两手空空,没有武器——起码没有突击步枪,按理说要放倒他们全部,也只需要多花几秒钟而已。
但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林飞羽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咚咚咚”的剧烈心跳,他努力平稳呼吸,却发现根本就做不到。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懦夫,但现在不知怎么搞的,一股莫名的胆怯正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一个冥冥之中的阴冷声音正在耳边低声窃语:
“不要过去。”
或许是出于本能,也或许只是神经过敏,林飞羽预感到了面前那二十步之外的危险。即便是手里握着武器——一把价值3500美元、自带红外瞄准镜的G36C型突击步枪,也没有一丁点踏实的安全感,相反,林飞羽觉得如果现在冒然上前,很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
这三个站着不动的家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林飞羽讲不上来,如果硬要说特点,那就只有从他们的穿着上找了。那是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银白色——披肩、斗篷、兜帽,这些看上去像是只有古装戏中才能用到的服饰,都被霜雪般纯净耀眼的白色所覆盖。这显然不是雇佣兵应该有的行头,坦率的说,林飞羽认为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现代人类的打扮。
“骑士”——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单词在林飞羽脑海中转瞬即过,这不是什么推理,只是单纯的直觉:他们是“骑士”,这三个人,就是裴吉特岛上一切灾祸的根源——雇佣兵口中所谓的“骑士”。
从背影上看,中间那人身形魁梧高大,目测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肩宽体壮,玉树临风。而站在他两旁的人虽然穿着相同,却明显娇小上许多,那瘦弱纤细的样子,就像是还没成年的小孩子。
就在林飞羽盘算着要如何下手——或者说要从谁下手的时候,中间的大个子突然朝右边偏了偏头,似乎是对同伴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小家伙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一步向前走到平台边缘,纵身跃下。
那可算是相当了不得的身手!平台的高度好歹也有个五六米,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毫不犹豫地往下跳——更何况他连准备动作也没有,就这样挺直了身子朝前轻轻一跃,显然,如果不是头脑有问题,这小子就一定是经过了训练的“专业人士”。
不管他是何方神圣,对林飞羽来说,要处理的对象又少了一个。
机不可失!林飞羽攥紧了捏着枪把儿的双手,唤醒全身上下的勇气,突然冲出藏身的金属箱,两个大步冲到试验台前的科学家身旁,他屏住呼吸,在对方侧过脸朝自己看上第一眼的瞬间,用枪托砸中防化服的面罩。
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叫唤或者呻吟,这可怜的科学家便倒了下去,死猪般地瘫软在地,他手里攥着的小试管也随即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砰”。林飞羽紧张地瞄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白袍怪人,他们依旧背对着自己,压根就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状。
林飞羽稍稍松了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拾起那个食指大小的试管。
这是一个两头都被封好的玻璃容器,在透明的外壳之下,静静地躺着一小块指甲盖似的红色水晶——或者是别的什么矿石碎片,黯淡的殷红色光芒让整个容器微微发亮,看上去就像是一小截灯管。
林飞羽立刻就联想到了昨天晚上在裴吉特镇上遇到的那只“红狗”——那东西背后驮着的红色水晶簇,与手里的这个小东西何其相似,只是体积和数量有所不同而已。他不是很情愿地侧过头,瞥了瞥身边手术台上的猴子——它四肢被绑住,胸腔被很整齐地对半剖开,用钢钉固定在手术台两侧。
尽管内脏已经被掏清,肚子里空无一物,但这只猴子竟然没有死。它嘴角流涎,摇头晃脑,不时还发出“嘶嘶”低吼,更骇人的是那双散发着血红光泽的双眼,凶残地好像看人一眼就能将人生吞活剥。
在稍微靠近了一点之后,林飞羽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在猴子那已经空空如也的腹腔内侧,密密麻麻地铺着无数细小的凸起物,就像是一层撒在皮肉上的细砂,而更为关键的在于——它们都是红色。
林飞羽又仔细看了一遍手里的试管,把它塞进上衣的口袋中,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阴郁。虽然有些细节还搞不太清楚,但他已经对整个事件有了个基本的判断——这里在进行着某种变态的生物试验,某种以林飞羽的见识也完全无法理解的试验。在这个试验当中,红色水晶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不只可以附着在生物体上,而且还可以让死去的人和猴子复活——当然,是以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方式复活。毫无疑问,不论在哪个国家,这都是一种无法摆上台面的活体试验,且不说成果如何,光是过程就足够令人发指。
但为什么会在裴吉特?为什么是现在?这红色的水晶到底又是什么?
需要解答的问题依然像乱麻一样错综复杂,而最简单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直接去问“出题者”。林飞羽端平手里的突击步枪,缓缓向前挪步,直到距那两个白袍怪人只有五米,并且确定他们依旧没有察觉时,才压低嗓音吼道:
“两位,请放下手里的武器,你们遇上麻烦了。”
如若是平时,林飞羽的口气里一定会带着嬉皮士似的轻松与调侃,但由于底气不足,他的嗓音有些颤抖,听上去反而像是惊慌失措时的呓语。
话音未落,那站在左边的小个子立即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撑开斗篷和袖口,用身体护住高个儿的背,这个举动让本来就有些紧张的林飞羽惊讶不已——他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扣动扳机了!
从正面看过去,这个穿着白袍的怪人显得更加娇小,他被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孔,只露出尖瘦的下巴和明显涂着唇彩的嘴角。纤细的手指、白皙的皮肤,再加上那白袍之下若隐若现的玲珑体态,林飞羽愈发觉得,这小个子是一个女性——而且年纪不大。
“退下,米娜,”在最初几秒的沉默之后,身材高大的家伙终于缓缓开口:“他不会开枪的。”
声音低沉沙哑,浑厚中带着磁性,透出一股只属于中年男人的沧桑与稳重。
究竟是什么?这种莫名的心悸?林飞羽突然感觉到口干舌燥,血脉贲张,胸膛里仿佛有一腔岩浆就要随着脉搏喷涌而出,以至于连端着G36步枪的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是恐惧,还是紧张?林飞羽说不清楚,他现在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就好像第一次亲眼看见女人裸体的纯情少男——这比喻也许有点怪异,但用来形容此时此刻的他却非常贴切。
被称为“米娜”的小个子朝侧面移了两步,退回到之前站立的位置,而发话的高个子男人也终于转过身来,抬起同样是被兜帽遮住的半张脸孔,面对正拿枪指着自己的林飞羽,不慌不乱,平声静气:
“如果我是你的话,最好先留意一下背后。”
林飞羽心头一紧,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在虚张声势,于是立即别过头朝身后瞥了一眼——
也就在这时,一只银白色的大口径手枪顶住了林飞羽转过来的侧脸,而持枪者,正是刚才从平台上纵身跃下的第三个白袍怪人。
“把枪放下,”如银铃般清澈悦耳的轻柔女声,却暗藏着冰冷刺骨的杀气:“……我不想伤害你。”
从兜帽中露出的金黄色卷发,一直披到高高隆起的胸口,这个手持沙漠之鹰的女孩显然比“米娜”更接近于“女人”——前凸后翘,动作优雅,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
林飞羽很清楚,如果自己在这里拼命,只会死得毫无意义。他慢慢松开拿着G36的手,任由步枪掉落在地,然后举起双臂,做出“投降”的动作。与几个小时前在纳达少校面前的“投降”不同,这次是真的一筹莫展了。
一点也不遗憾——他显然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先说身后的这个女孩,她跳下平台,绕了一大圈再爬回来,最后把自己缴械,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而且身手轻巧到竟然连林飞羽都没有丝毫察觉。当然,最让林飞羽惊叹的是中间那个高个儿,他一早就发现了自己,却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命令女孩跳下平台,玩了一个漂亮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连林飞羽自己都不相信,他竟然被生擒了,而且连对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这看似令人哭笑不得的场景,却让林飞羽心悦诚服,他想起纳达少校的那句话——“一个你真的惹不起的人”,现在看来,并不是在故弄玄虚。
“好了,嘉琳,你表现得很好,现在退下……”随着高个儿男人轻声的命令,林飞羽身后的女孩放下手中的沙漠之鹰,向后一步小跳。
“这里有米娜保护我已经足够,”男人挥了挥手:“嘉琳,你去安排好‘索菲亚’的撤离,然后代她指挥剩下的佣兵。”
“遵命,我的主人,”女孩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神意如是’。”
林飞羽眼皮轻跳,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女孩最后的那句话:“God wills it”——他绝对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呼号,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可怕的沉寂包围着林飞羽,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这个白袍男人一语不发,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形下感到畏惧——感到由内而外、发自肺腑的畏惧。
“约伯记第十四章第五节……”白袍男子向前踱了一步,用自语似的口吻轻声念叨起来:“‘人的日子既然限定,他的月数便在你那里,你也派定他的界限,使他不能越过。’”
是中文,而且是异常流利的中文,仿佛就是在故意说给林飞羽听。
这声音谈不上抑扬顿挫,却铿锵有力,中气十足。相对于那喃喃自语的圣经节选,林飞羽更在意眼前这怪人谈吐的方式——桀骜、优雅,玩世不恭的洒脱与浓重的沧桑交糅在一起,仿佛看透了尘世的一切而了无牵挂,又仿佛正被什么重要的人所羁绊而心事重重。
“是……你?”林飞羽瞪大双眼,把不加掩饰的惊讶写在了脸上。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失态——在林飞羽24年的人生中,只认识一个拥有这般嗓音的人。
他曾救过自己的命——而且还是好几次,也曾试图杀掉过林飞羽——而且险些成功,他既是恩师,也是死敌,既情同手足,也不共戴天,他是一个被重金悬赏的恶棍,是国家安全保卫局历史上最绚丽的传奇和最可怕的失败,是让许多人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的魔鬼。
“命由天定,它是上帝在创造每一个人之前,就套牢在他们头上的枷锁。”白袍男子慢慢抬起双手,抚住兜帽的沿边,“英语中没有‘缘分’这个词,如果有,那也一定是为了慨叹命运的神奇……正好像你当时遇到了我,正好像我今天遇到了你——”
他很干脆地一把掳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修边幅的面庞。黑色的瞳孔,黑色的发梢,微黄的皮肤,这是一个东方人的典型样貌,仔细看过去的话,虽说称不上是个美男子,却也是英气逼人,潇洒倜傥。
“林飞羽啊……”他淡淡地笑了起来,“好久不见了。”
“冷……”林飞羽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冷冰?”
他表情痛苦,如鲠在喉:
“这……这怎么可能?”
十六、白手
五年前。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一盏格外刺眼的强光灯。林飞羽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将脸侧向一边。
他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左右手腕都用细细的塑料绳拴紧,与两边的扶手固定在一起,稍微动动下身,发现连脚踝也被捆牢了。他在漆黑一片中已经干坐了好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半天。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没法上厕所,也没人过来告诉自己这是为什么。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行当不好干,也曾听说过新人入行会有“特别考验”,但没想到刚加入国家安全保卫局的第七天——甚至还没有确定已经加入时,便会被人麻翻了捆在椅子上,关进小黑屋里。
慢慢的,屋外出现了铿锵有力的脚步,然后是门把被扭动的清脆声响。在耀眼的台灯背后,林飞羽依稀看到了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他嘴边的烟头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黄光,随着呼吸的节奏忽闪忽灭,让人由心而生一股莫名的寒意。
林飞羽挪了挪身子,用正脸对着这个坐到桌角的高大男人。
他看上去大概三十五六,长得算不得很帅,但极具男子气概。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了细细密密的胡楂,一双忧郁的眸子中散发出沧桑的光,又暗暗含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矜持。
他此时的坐势很是放松,既不像在审讯犯人,也不同于一般的领导训话——以林飞羽的感觉来说,和某些偶像男星拍写真集时的造型倒有几分相似。
“我看到你给自己选的姓氏是‘林’,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非常浑厚而有磁性的男低音,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听不出哪怕一丁点的情感,就像新闻播报员那般平静若水——只是有那么点沙哑和浑浊。
难以抑制的,林飞羽突然就心跳加速了起来。
和他说话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活 7740." >着的传奇。
即便是在国家安全保卫局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冷冰隶属于第七特勤处——但和这个低调而神秘的部门本身截然相反,冷冰的名气简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创造出了许多惊人的内部记录,从格斗到射击,从推理到谋略,从体力到智商,再到完成任务的手法,冷冰的优秀,远远超出一般特工人员的正常水平,甚至连与他谈过话,都变成了新人的荣幸。至于他所执行的那些个任务,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其中大部分当然都是谣言,只有很少的几个案件确有其事,也免不了被添油加醋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据说他为了完成任务,不惜多次违抗上级的命令——这种在国家安全保卫局中大逆不道的行为,竟然也被视为“勇气与果决”的表现,为人所宽容和崇拜。
因为比起他所立下的功绩,冷冰的价值更在于一种象征——一种代表了“最好、最强、最优秀”的象征,他是一个激励着每个国家安全保卫局特工努力向前的榜样,是一个不败不屈无怨无悔的精神领袖。上级也好,同事也好,他们并不需要冷冰“听话”,只要求他能像工具一样完成任务便已经足够,甚至说得夸张些,只要他“存在”,便是对国家的巨大贡献。
可以理解,在这种情形下,绝少有人了解真正的冷冰——
他远不如传言中那样完美无瑕。
就和冷冰这个姓名一样,他是一个非常难以接近,古怪异常的男人,很少有人能理解他在做什么,或者准备做什么。他时常对熟识的人发表不着边际的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却对自己厌恶的对象连一个字都不肯浪费。
他不近女色,不通人情,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有时也更像是一个头脑不好的疯子。也正因为此,冷冰几乎没有朋友——而他也确实不需要。
他是一个桀骜不驯的猛汉,一个理想主义的狂徒,一个彻头彻尾的怪客。
只是现在的林飞羽,对此一无所知。
“唔,其实也没什么……”林飞羽努力保持住语气的平静:“有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女人姓林而已。”
“嗯,初恋女友?”
“已经是历史了,”林飞羽摇摇头:“不说也罢。”
“不羁绊于已经逝去的得失,嗯,不错……”冷冰朝地上弹了一下烟灰,依旧是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么‘飞羽’呢?这又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飞羽是鸟类翅膀上的长羽毛,”林飞羽顿了顿,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它虽然平凡暗淡,不及初羽和尾羽那般光鲜漂亮,但它托起了鸟儿的身躯,让它们能够飞翔,是鸟之所以被称之为鸟的原因。”
冷冰稍稍愣了一下:“……嗯,有趣的理由,”随即耸耸肩:“这个名字不够大众化,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在执行任务时会因此而遇到麻烦?”
“恕我直言……先生,”林飞羽悄悄作了个深呼吸,鼓足勇气道:“‘冷冰’这个名字似乎也不够大众化……”
“虽然胆怯,但懂得据理力争,嗯,很好,这还是第一次有部下对我提出这个问题……”冷冰吐出一口烟圈:“‘冷冰’是我的真名,不是代号。”
林飞羽瞪大了双眼,难掩吃惊的神色:
“真名?但……但我听说……”
“听说什么?听说特工不能用真名吗?”冷冰挪了挪屁股,稍微改变了一下坐姿:“是的,从规则上来说确实如此。这并不是为了保护国家安全保卫局的秘密,而是为了保护特工的家人不至于被打击报复。但你必须明白,我母亲二十年前就已经过世,父亲罪孽深重,死在监狱里,我既没有兄弟姐妹,和其他远亲也没有往来……”他摊开双臂,“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所有的朋友都在国家安全保卫局里,因此我没有需要通过隐姓埋名来保护的人。”
林飞羽点点头,露出颇为自信的微笑:“我也差不多,虽然有家,但那里恐怕已经没有记得我的人了。”
“所以你打算把‘林飞羽’这个代号当成自己的真名?”冷冰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就和我一样?”
“无所谓,也可以给我安排个别的名字,比如‘大伟’、‘小强’什么的。”
“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嗯,很好……”冷冰颇认真地点点头:“我看过你的档案,同学和老师都说你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而且很难与人相处。”
林飞羽微微地叹了口气:“那不是我……”
“人的罪孽不能靠遗忘和逃避来获得解脱,”冷冰摇摇头,神情严肃得就像个布道中的牧师:“不管你的精神诊断书上怎么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像个被抛弃的怨妇那样,嘴上说着不要紧,心里却纠结得厉害。”
“不会的,先生……”林飞羽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我一无所有,又怎么会纠结于过去呢?”
这是一句两人都心领神会的对白,一方给出了保证,一方则用沉默表达了接受。
冷冰注意到自己指间的香烟不知为何竟熄了火,于是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用手掌拢住火苗,重新点上。
林飞羽在他的动作中发现了点蹊跷:“先生,您是左撇子?”
“惊人的洞察力!”冷冰看了看自己夹着香烟的右手:“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飞羽笑而不语。
“洞察力,嗯,这正是我们区别于常人的第一特质,”冷冰兀自地点点头:“通常来说,也是我们在执行任务时最重要的技能……其次才是敏捷的身手和聪慧的头脑——也就是你所吸引我的两样东西。”
由于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在称赞,林飞羽决定还是先保持缄默。
“我看过医院的监控录像,好几遍……”冷冰轻轻啜了一口烟:“6个警卫,15个护士,他们连你的边儿都没摸到,老实说,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你这么完美。”
林飞羽突然有了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那只是……只是一时运气好,如果……”
“运气通常在我的能力列表中排名第二,”冷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飞羽:“如果不是这段逃跑的视频,我不可能发现你,你也不会坐在我的面前。所以你应该感谢运气,并把它当做自己的天赋来看待。”
“是的,先生……”林飞羽严肃地应道:“我记下了。”
“但是运气不会光临没有准备的人,”冷冰话锋突转:“说说看,你当时为什么会想要从房间里逃跑呢?”
“嘿!”林飞羽似乎是有些激动了起来:“他们怎么能把一个正常人关在精神病院里呢?无论是谁,都会选择逃跑的吧?”
“正常人?”进屋以来第一次,冷冰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每个疯子都坚信自己才是正常人。”
“可是我通过了所有的测试!”
如果不是因为双手被牢牢绑住,林飞羽刚才肯定是已经跳了起来:“……抱歉,长官……”他摇摇头:“我……我有些激动……”
“叫我冷冰。如果你非要加上敬语……”冷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掏出了一根白花花的七星牌香烟,慢悠悠地点上:“叫我‘冷冰哥’就行了……你刚才提到测试?”
“嗯,”冷静下来的林飞羽叹了口气:“罗夏测试、智力测试、颜色堆积测试,还有数独练习,动态感知测试……半年里我几乎每两天就要被搞上这么一次,有时长有时短,大部分在15分钟内结束。”
“你都通过了?”
“我不清楚具体结果,但我听到医生们的窃窃私语……”林飞羽润了润嗓子:“他们说我是个正常人。”
“他们对我可不是这样说的,”冷冰微微一笑:“他们说你具有极端严重的人格分裂倾向,你和入院时判若两人——不是因为治疗,而是因为你自己……医生断定你自己妄想出了一个新的人格,你强迫自己忘掉了过去,变成了‘他’,变成了一个脱胎换骨的、个性和原来天差地别的‘新人’。你觉得在一个‘正常人’身上,会发生这种事吗?”
林飞羽面无表情地盯着冷冰,足足半分钟后才开口:
“冷冰哥,”他顿了顿,不甘示弱地回道:“现在究竟是谁在纠结于过去?我还是您?”
在字里行间,冷冰嗅到了一丝丝挑衅的味道,他突然弯下腰,整个人都贴到林飞羽的脸前,与他在不到10厘米的距离上四目交投,对视了整整十秒。
“你从来没有练习过什么武术吗?”
非常突然和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林飞羽不假思索地答道:
“没有。”
“之前摸过枪吗?”
“也没有……打BB弹的那种算不?”
冷冰又直起了身子,慢慢踱步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丢在桌上。
“你昨天CQB模拟训练的成绩是39秒55……”他转过头来,双臂张开撑在桌面上:“82%的外勤特工在国家安全保卫局干上30年也没办法把成绩拉进45秒。而你——一个第六天摸枪的精神病人,竟然刷新了我在2011年创下的记录。”
冷冰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又抬起来面对着林飞羽:“我猜我没有看错人,你正是特勤七处——或者说是我所需要的那种天才。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我只是要求你,至少从现在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为特勤七处的未来负责,为安全保卫局的未来负责,为整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未来负责,你听懂了吗?”
林飞羽的胸口仿佛被点上了一团火炬,顿时感觉激情澎湃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是的!我一定……我明白!”
“但我有时也会需要一个疯子——”冷冰话锋陡转:“像我一样的疯子,能够用微笑来面对凡人无法正视的危险,能够用近乎癫狂的执著来克服眼前的绝境,能够在需要投入的时候不顾一切,能够在不得不承担责难时无怨无悔。”
“我可以做到!”冷冰刚说完,林飞羽立即坚定地点点头:“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东西,也就无所谓后悔。”
“结论不要下得太早,孩子,”冷冰从桌子后面抽出一张金属板凳,“啪”的砸在林飞羽的面前,慢悠悠地坐了上去:
“你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刑侦、推理、情报操作、伪装技巧、审讯手段、心理战……”冷冰摆了摆手:“甚至是考古学和近代文学,凡是对我们处理案件有帮助的东西,你都必须去掌握,但是现在……”
他猛吸了口烟,随后一大团烟雾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你必须明白,国家安全保卫局的特工,都是在万里挑一之后又万里挑一才选出来的精华,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随便在局里抓一个外勤,都可以在一年内学完所有这些训练科目……说不准还能再掌握个两三门外语……”冷冰耸了耸肩,“我并不需要那样的助手,对我来说,他们是可以替代,可以补充的‘工具’……在国家安全保卫局里,这样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我需要的,是真正能让我托付后背的朋友,是能够独立支撑起第七特勤处的精英,是能够在我不幸牺牲之后,继承我衣钵的——兄弟。”
林飞羽喉头微动,不知该说什么好。能够被冷冰称为“兄弟”——那可是多么让人神往的荣耀啊?
“我在处理任务时非常专注,厌恶被同伴拖累手脚,这也是为什么我最近两年一直单独行动的原因。而对于新手,我的要求更加苛刻。”他又猛吸了一口烟,“我不可能像牧羊人一样照顾每一个新人……尤其是有时候他们会自己寻死觅活,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逃跑。”
林飞羽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
“你的身手和反应很好,但还不足以跟上我的要求,我首先必须将你训练成一个不需要我照顾和保护的人,然后才有可能谈什么合作,什么友谊。在我看来,如果你没法完成这个基本的要求,你也就根本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了——”冷冰微笑着摇了摇头:“把你带进国家安全保卫局,99%的人都认为我是彻底疯了,他们都希望看到我马上失败,然后把你送回你来的地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林飞羽慢慢点了一下头,神色凝重。
冷冰把烟蒂丢到地上,用皮鞋碾灭:
“作为一切的根本,首先我必须要让你学会‘白手’,确保你至少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突然伸出双臂,握住林飞羽被绑在椅子扶把上的左手。
“白手?”林飞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举止突然诡异起来的冷冰:“那是什么东西?一种野外生存技巧吗?”
冷冰很小心地分开林飞羽左手上的五根手指头,然后像反手持刀那样握住了他的食指:
“不,‘白手’是我发明的一种搏杀技艺,”他顿了顿:“我综合了少时练习的八极拳、中学时练习的形意拳,以及后来学会的MMA、格雷西柔道,加上CQB的一些基本要领,研究出了一套只适用于自己的格斗术。”
林飞羽不禁笑出了声:
“原来冷冰哥你还是个武林人士。那么这个‘白手’是……啊!呃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仿佛人在垂死挣扎时发出的凄厉悲鸣。
冷冰折断了他的左手食指,将其向后掰成了90°。
林飞羽急促地喘着粗气,疼得眼泪都差点要流下来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显然冷冰绝不是一时兴起——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就将他绑在椅子上了。
“‘白手’并不是武术,”冷冰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用着心平气和的口吻道:“而是一种实战规则,一种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格斗理念。它不能用来强身健体,也毫无美感,更谈不上什么招式技法。比起其他的任何格斗术,在一对一的单挑里,它没有任何优势。”
“我……”林飞羽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我不懂……”
“不懂哪个?”冷冰微微含笑:“是我对‘白手’的解释,还是我刚才对你做的事?”
林飞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都……不懂。”
冷冰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然后用拳抵住嘴唇,思索了片刻。
“通常情况下,我们执行的任务都没有明确的目标,有时连案情简99lib?报都没有,”他缓缓地道:“这些任务就像是一个个还没有开始进行,或者正在进行的凶杀案,而我们则是私家侦探,从整理线索,到逻辑推理,再到最后的缉拿凶手或者阻止犯罪,都需要我们独立完成。”
“听起来……是个……”指关节上的疼痛让林飞羽说话都打起顿来:“需要高智商的……工作……”
“没错,这我并不否认。”冷冰点点头:“最刺激之处也在于此——你并不知道在事件背后,是什么东西在等着你,有时它们出乎意料的弱小,有时却强到足以改变你对整个事件的看法。”
“你是指……那些……犯罪分子?”
“不全是。”冷冰又一次伸出双臂,握住了林飞羽的左手:“以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我遇到过极敬业的盗墓者,极聪明的文物贩子,极残暴的变态杀人魔……是的,站在法律的角度,他们都是罪犯,有些还十恶不赦,将他们绳之以法或者就地正法,正是第七特勤处的职责所在。但有些时候,我们所面对的远不只是‘犯罪分子’……”冷冰突然露出稍显狰狞的表情:“他们是些‘天才’,是上帝创造出来挑战人类底限的妖魔,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如此荒诞而恐怖,以至于足够被归纳进‘第四类事件’……这也就是说,他们的危险性可以与‘外星人入侵’相提并论。”
林飞羽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所谓的“第四类事件”,但至少他可以理解什么是“外星人入侵”。
“不要用那种惊讶的表情瞪着我,”冷冰笑道:“等你习惯之后,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瞧,上个星期我还抓了一个自称是‘太白金星转世’的大仙,他确实懂那么点障眼法,但和真正的妖术大师比起来还差得太远……还有五月份那个据说能靠一面镜子穿越回秦朝的小混混,他用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来忽悠女人上床,我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穿越’的,但我有我的方法——我用一拳就可以让他在现实与梦幻之间‘穿越’好几个来回。”
林飞羽有气无力地哼笑一声:
“都是些骗子嘛……”
“绝大多数时候,是的。”冷冰认真地点点头:“这就好像你不戴套和女朋友做爱,很可能几个月都不会发生‘意外’,以至于你开始怀疑,究竟是种子出了问题,还是土地太贫瘠。”
林飞羽摇了摇头:
“这比喻有意……哇啊!”
毫无预兆的,冷冰又掰折了林飞羽的左手中指,发出非常明显而清脆的一声“咔哒”。
“但一不小心,‘啪’,”冷冰摊开双手,用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紧紧盯住对方:“你中招了,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那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被你搞怀孕了……”
他突然起身,从怀里取出一粒明显有些变形的弹头,把它轻轻平放在桌子的边角上:
“这颗子弹贯穿了我的喉咙,”他别过头,面对林飞羽道:“当时我离八宝山烈士公墓就差半公分……”冷冰耸耸肩,“而那还不是我遇到过最惊险的场面。”
林飞羽此刻已是满头冷汗,连面色都有些微微发白了:
“……你……到底……到底要……要说什么?”
“街头小混混手上只有蝴蝶刀和水泥管,”冷冰答非所问地道:“盗墓者也许只带了铁锹土铲便出门,但是偷猎者肯定会有双管猎枪,而走私贩就很可能会带着AK47出来押货。”他继续道:“……在特勤七处,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自己会遇上哪种人,一般的‘犯罪分子’还好说,但碰上真正身手不凡的亡命之徒该怎么办?大部分时候,我们在调查事件的过程中都用不着武器,也带不了像样的武器,但如果到了真正需要用武器,却发现两手空空的时候——该怎么办?”
林飞羽努力调整着呼吸,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对方古怪的问题,冷冰等了几秒没等到答话,便又坐回到了板凳上。
“惶恐。”
——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掰断了林飞羽的左手无名指——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绝望。”
——然后是小指:
“在绝境与痛苦中,人的思考能力会大幅度下降,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一旦意志瓦解,也会像无头苍蝇那样不堪一击。”冷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闪着夺目寒光的瑞士军刀:“在你之前,我有过两个助手……或者说,搭档。他们死得不明不白——该做出来的动作没做出来,该想明白的办法没想明白,该躲掉的死亡也没有躲掉,我不希望你犯同样的错误,我也不愿意再看到自己身边有人倒下。”
“哈啊……哈啊……哈啊……”林飞羽剧烈地出着气,挑起一边的眉毛,斜眼瞅着冷冰:“所以你就掰我的手指?啊?”
“所以你必须要学会白手!”冷冰一把揪住林飞羽的短发,眉头紧蹙:“你必须要学会如何在寡不敌众而且手无寸铁的险境中存活下来!”他用力推了一下林飞羽的额头:“没有人会为你提供支援,没有人会去营救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即便是再绝望再无助,也不要喊出‘救命’,而是要保持冷静的头脑,把握灵光一闪中的机会,尽全力去创造在别人看来不可能完成的奇迹。”
“学会……学会白手……”林飞羽面露惨笑:“就能……就能创造奇迹?”
“白手是一种专门针对持武器者的徒手技巧,”冷冰翻转起手里的军刀,“无论对方拿着什么样的家伙——从水果刀到火箭炮,在白手面前都没有区别。它类似于特警近战训练中的夺枪术,但更为复杂和专业——惊人的反应,敏捷的身手,冷静的头脑,无所畏惧的精神,静若止水的心,这些要素缺一不可。白手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在精心算计之后,赌上性命打出的最后一击,白手容不得失败,因为失败就意味着死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也正因为此,学会了白手,也就等于拥有了直面死亡的勇气,和在生死关头保持清醒的心境。”
“这么……牛逼的……东西……我……我当然想学……”林飞羽歇了口气:“可我……不明白……这和……掰我手指……有什么关系吗?”
似乎是作为对林飞羽提问的回答,冷冰突然凶相毕露,一个猛子将军刀扎进林飞羽的右手手背,穿过皮肉,深深嵌进木椅的扶把。
“操!”林飞羽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愤,破口大骂起来:“啊!噢……该死!我操!这他妈的……他妈的……呵……哈……是某种拷打训练吗?”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拷打与白手有着异曲同工的本质,”冷冰不紧不慢地道:“利用对方内心震颤的一刹那,再施以强烈的刺激,彻底将其意志摧垮。”他指了指林飞羽已经扭成麻花状的左手:“哦,另外提醒一句,在局里这种程度还远远谈不上什么拷打训练,只不过是我给你设计的一个小小测试而已。”
“测试……什么?手指的……的……坚韧度?”
“你还在纠结于手指……”冷冰再次站起身来,背对着林飞羽,然后从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绑我的人当时没找到合适的麻绳,”他继续道:“于是就用短小的塑料绳捆住手脚,将我固定在椅子上……也就和你现在的模样差不多。”
“你?”林飞羽不解地道:“被绑?”
“没错,”冷冰转过身时,手中多了一把五四式:“我很清楚的记得,那个掰我手指的人花了五秒钟时间把手枪从裤腰带里抽了出来,一边口出狂言,一边转身瞄准,然后就死了。”
“死了?谁……谁死了?”
“我,”冷冰淡淡地笑道:“我把他给打死了……不过我也差一点,”他指着桌角的那颗弹头,“还好他枪法一般,至少是运气不好。”
林飞羽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声哼笑:“这怎么可能?”
“被疼痛和沮丧冲昏了头脑的你,当然是想不出办法来。”
“这怎么可能会有办法?”林飞羽愤怒地大吼起来:“你教我做唉?”
冷冰一步上前,弯下腰,歪过身子侧过脸,用嘴巴叼住扎在林飞羽右手上的匕首把儿,将它猛地拔了出来,然后又将其握在手里,转了半圈,递到林飞羽的脸前:
“含住。”
林飞羽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你当时……用嘴把刀……”
“我叫你含住。”冷冰冷冷地令道。
林飞羽只得照做,bbr>一口咬住这把瑞士军刀的刀柄。
“反了!”冷冰眉头一皱,“你这样要如何去割左手的塑料绳呢?”
林飞羽一惊——这方法可行!他小心地用舌头轻轻拨动刀柄,将军刀的刃从右侧滑到左侧,但也就在这时,他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塑料绳紧紧勒住了自己的手腕,而且因为刚才的挣扎,有两根还深深嵌进了肉里——这根本就无从下手嘛!更别说是此时的林飞羽是用嘴操刀了。
怎么办?
林飞羽抬头瞄了瞄冷冰,这个怪人面无表情,正用.一种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期待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直觉告诉林飞羽,对他的“测试”已经进入了关键环节,如果此刻退缩,自己就要与国家安全保卫局说再见了——指不定还会被送回到精神病院去。
他咬了咬牙,歪过头用刀尖顶住自己手腕上的塑料绳,连皮带肉地狠狠割了下去。在来回挑了几下之后,塑料绳上只是出现了毛毛糙糙的缺口,但手腕上已经多了好几道破痕,血肉模糊。
“智慧与勇气缺一不可,”冷冰摇摇头,用手背轻轻叩了一下木椅的把手,“你的手腕被塑料绳绑在椅子上,反过来呢?椅子也被塑料绳绑在你的身上啊!”
林飞羽啊林飞羽,你怎么会犯下这种三岁小孩子都不会犯的错误?他懊悔地直想跺脚,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困境面前确实慌了神,连基本的观察力都丧失了。
用木椅的把手做垫,只是来回划了两下就把所有的绳索全部斩断,满头大汗的林飞羽连忙用右手握刀,将左腕也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我刚才已经说过,他用了五秒从裤腰带里抽出了枪,”冷冰晃了晃手里的五四式:“你觉得你有多少时间来把所有的绳子割断?”
正在解脚踝上塑料绳的林飞羽突然停下了动作,稍作思索,抬起头来:
“用刀?”他试探性的问道:“是用刀丢吗?”
“那你丢啊。”
林飞羽皱了皱眉头:“啊?”
冷冰一步后撤,伸直手臂,用枪指着林飞羽的额头:“用刀丢我。”
林飞羽犹豫了几秒,捏住刀刃,瞄准冷冰身后的墙壁,将匕首掷出。由于没有受过任何投掷暗器的训练,林飞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误伤到冷冰,所以与其说是“丢”,不如说他是把匕首给“抛”了过去。
匕首的锋芒贴着冷冰的侧脸划过,砸中墙面,又落到地上。冷冰则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那近在咫尺的飞刀。
突然,枪声响起,从冷冰手里的五四式中迸出一小团硝烟,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徐徐飘散,就像是一只娇小的精灵,猛跳到人前做了个鬼脸,马上又躲藏了起来。
林飞羽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一口,他用余光瞄了瞄靠背上的新弹孔——离自己的左耳只有不到半寸。
“敌人不可能每次都打偏,”冷冰冷冷地道:“所以你必须保证自己每次都丢准。”
“但是……”林飞羽不解地道:“我们这是在训练对吧?怎么……怎么能来真的呢?万一不小心丢中了你……”
冷冰“哼哼”地干笑了两声,收起枪道:“凭你?”
在最初的尴尬之后,林飞羽也跟着露出了笑容:“我懂了,下一次我绝对会照着心窝扎过去。”
“只有在我叫你丢的时候,你才允许丢,”冷冰耸耸肩:“‘白手’不是特异功能,我可不想被自己的徒弟弄死。”
“对了,冷冰哥,不是我质疑你的能力……”林飞羽指了指自己的左手:“但你当时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自己把手指头一根根掰正过来吗?”
冷冰没有回答,而是将搁在桌角的弹头重新拾了起来,塞回衣兜,然后走到房间的入口,用力叩了三下铁门。
在他低头点烟的当儿,三个穿着墨绿色迷彩背心的彪形大汉推门而入,呈“品”字形围着方桌站定。
林飞羽目瞪口呆,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当他注意到这三人手里都拿着棍棒链条和水泥管时,这种预感就更强烈了。
“冷冰哥,”站在中间的大汉突然开口道:“我们等了好久……”
冷冰贪婪地猛吸上一口烟,连腮帮子都凹了进去:
“抱歉,我又习惯性的长篇大论了。”
“这小子都听进去了吗?”
“多少听进去些。”冷冰面带微笑,挤过三个庞大的身躯,直面林飞羽道:
“当时我根本没有来得及处理手上的伤,其他三个凶徒就冲了进来,他们一拥而上,欲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bbr>?99lib?……”他顿了顿,“所以我不得不杀掉其中的两个,只留下一个用来录口供。”
林飞羽这下可算是全部明白过来了——今天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过是冷冰刻意“翻拍”了他当年执行任务时的情景而已。
“喂!等等!”林飞羽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你叫我现在对付这三个人?”
“我已经降低了难度,”冷冰扭头朝身后的大汉们比了比:“当时我遇到的那三个人手里分别拿着砍刀、砍刀和砍刀。”
“这怎么可能?”林飞羽用力摇着脑袋:“我怎么可能跟你相提并论?我只是个新人,还不会那个什么……‘白手’呢!”
“哟,冷冰哥,”一个大汉笑道:“你要教这傻小子‘白手’?”
冷冰没有理他,而是又朝前走了两步,站到林飞羽的跟前:
“这三人是我的朋友,来自二科,”他先是压低了声音:“我了解他们的身手,所以你只管拼命,不用考虑后果。”然后又朝门外指了指,“出门右转上楼,走到尽头就是我的办公室,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今天午夜12点之前,你能站到我的面前,就算是通过测试,明天就可以正式开始训练——由我亲自教会你一切。”
“可我……我连架都没打过,”林飞羽也小声道:“而且还受了伤!”
冷冰呼出一口烟圈:“那是你的事,孩子。”
在林飞羽呆若木鸡的注视之下,冷冰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中间那个大汉见状忙闪到一边,为冷冰让出路来。
“冷冰哥,”他嬉皮笑脸地问道:“这次怎么搞?”
冷冰在他跟前顿了顿脚,略作思索,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一 53e5." >句标准的四川方言:
“弄死。”
在冷冰锁上铁门的同时,屋内传来了嘈杂的踢打声。他把烟蒂丢到一旁的垃圾桶内,又打开了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新烟,叼在唇上,却没有急着去点。
打斗的动静突然小了下去,反而传来了一些交谈的声音,他有些好奇地打开铁门上的小窗,却发现屋内一片漆黑,显然是什么人把桌上的灯给搞灭了。
破坏视线以抵消数量上的劣势,这恰恰是当年冷冰所采取的策略。
“不错,”他点了点头,“挺有天赋。”
冷冰合上铁窗,转过身,突然想起审讯室外面禁止吸烟,于是又不慌不忙地把嘴上的家伙取下,捏在手里。
“差点忘了说,”在掏出烟盒的一刹那,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自语起来:“林飞羽这名字不错,你就用它好了。”
十七、一如从前
“冷……”林飞羽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冷冰?”
他表情痛苦,如鲠在喉: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白袍男人偏了偏头,“认不出你的老领导了吗?”
愤怒、憎恨、惊惧与悲伤,这些难以抑制的感情,像洪水般涌上胸口,眨眼间便冲破了林飞羽心头的堤坝,让他浑身战栗到几乎无法思考:
“怎么会呢?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其实我早该料到你会出现……”冷冰答非所问地回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性质不明确的地外坠落物’是写在条例中的第三款第一项……也就是典型的第四类事件。就像那次在内蒙古的任务,还有印象吗?林飞羽,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我们……”
林飞羽根本就没有心情听对方七扯八拉,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脑海里不断闪现:
“等等,冷冰,你……”他压低声音,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你该不会就是那个所谓的‘骑士’吧?”
冷冰先是一愣,继而有些笑意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直来直去呢。”
他用右手轻轻掸开盖住上半身的斗篷,露出白色的短马甲,在那大致是左肩的位置上,赫然印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猩红色十字架。
“不是所谓的‘骑士’,”冷冰顿了顿:“如果非要得到一个正式的称谓,你可以叫我‘大十字军战士’冷冰。”
虽然第一个闯进脑海的想法是“这混蛋的脑子又坏掉了”,但林飞羽还是强迫自己仔细揣摩起冷冰的每一句话:
“大十字军战士?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你的头衔?”
“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嗯,很好……”冷冰兀自地点了点头:“正如我所教导的那样,随时保持适当而有节制的风趣,是展现绅士风度和打压对手气势的小诀窍。”
“我可不记得你还教过这个,”林飞羽阴下脸道:“你给我看的那标志是什么意思?加入红十字会了?”
“我不打算向你隐瞒,”冷冰一边缓缓转过身去,一边不紧不慢地道:“理由就和我当年唯独没有杀掉你一样……因为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选择走上我这条道路,只是现在,我们谈话的方式还有待纠正。”他向被称为“米娜”的白袍女孩伸出右手,对方则心领神会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白色的沙漠之鹰,恭敬地递上前去。
林飞羽看了一眼地上的G36突击步枪,估算了一下“冒险”的成功率,最终还是放弃了。
“走上你的道路?”林飞羽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道路?叛徒的道路?”
冷冰朝米娜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对方连忙欠了欠身,退到五米开外。
“在差不多五分钟之后,等我要说的话全部讲完,你就会明白……”冷冰转过身来,再次以正面对着林飞羽:“我从来就没有背叛过自己的信仰与忠诚。”
“你背叛了自己的祖国!”林飞羽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你背叛了曾经宣誓99lib?效忠的人民!你背叛了与你出生入死的同胞手足!”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曾经以能叫你一声‘兄弟’而无比自豪的我!”
“我知道你一定在恨我,”冷冰依旧是和颜悦色地道:“你一定觉得我罪无可恕,一定觉得我是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一己之私而离开了国家安全保卫局……但我要说的是,你错了,林飞羽,我自始至终,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我加入特勤七处时的初衷——为了‘真实的正义’。”
“鬼话留着说给鬼去听吧!”林飞羽猛地一摆手,横眉怒对:“去说给那13面五星红旗去听吧!”
冷冰若有所悟地“嗯”了一声:“本来应该是14面,我没料到裴佩竟然会命那么大……哦对了,那丫头的近况如何?能走路了吗?还在暗恋你吗?”
这最后的一句话着实刺激到了林飞羽,往日的种种,忽然在眼前一闪而过,他难遏胸中的怒火,攥紧双拳闷吼道:
“冷……冰……”他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时没能亲手送你下地狱。”
冷冰不加掩饰地仰头一笑,突然用沙漠之鹰朝自己身侧的地面空射了一枪,打得尘土飞扬,随后抬手把枪甩向林飞羽所站的位置,就落在他的脚边: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林飞羽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地上的手枪,又抬头瞄了瞄面带微笑的冷冰。是的——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却搞不明白对方的动机。
“在怕什么啊,飞羽?”冷冰摊开双臂:“你觉得传授你白手的我,会偷偷在身上藏着武器吗?”
正是这句话让林飞羽心存忌惮——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白手”的创始人,对他抬枪相向并不明智,尤其是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此时林飞羽弯腰去拾沙漠之鹰,冷冰至少有五种手法将枪夺下,然后顶着自己的下巴扣动扳机。
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林飞羽再次低头确认了沙漠之鹰的位置。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把握,但不得不说,这的确可以称之为一个“机会”——毕竟,林飞羽本人亦是“白手”的使用者,他很清楚这种技巧的弱点。
必须找点什么东西分散对手的注意力……林飞羽很自然地想到了刚才装进衣兜的那个小试管——这恐怕也是现在他身上唯一能摸出来丢过去的东西了。
在抬手把试管甩向冷冰面门的同时,林飞羽用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伏身扑向地上的沙漠之鹰,还不等起身,便朝斜上方盲射出一枪——即便无法命中,这至少能让冷冰分心、紧张那么半秒,让自己能有一个瞄准的机会。
可是他错了。
第二枪还没来得及出膛,冷冰就已经扼住了他的右手腕,随即便是一记劈肘打在了脸上,这个很像是泰拳的动作,直接砸破了林飞羽的脑门,将他硬生生地轰倒在地,经历了几秒的昏厥之后才迷迷糊糊地恢复了意识。
冷冰握着沙漠之鹰,站在大概五步开外的一个试验台前。看见林飞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叹了口气,摇着头道:
“我记得我教过你,羽,不要在没有瞄准的情况下胡乱开枪。第一,你不知道你会射中什么;第二,你不知道你还有多少颗子弹可以浪费。”
“七发……”林飞羽抹去嘴角的血珠——刚才被击中面门时,自己的牙齿咬破了下唇:“1986年马克七型的点四四口径沙漠之鹰,弹夹容量是九,你一枪,我一枪,还剩下七发。”
“在战斗中不忘留意弹药的消耗,嗯,还算不错。”冷冰依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悠然姿态:“……记得你的第二次任务吗?在可可西里。”
“黑色藏羚羊的那次吗?”林飞羽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怎么?”
“如果不是我在枪里多留了一颗子弹,利雅的偷猎队早就把你给分尸了。比起那时你进步了很多,但还远远不够……”冷冰拍了拍手里的沙漠之鹰,“首先你错误地估计了手中武器的后坐力,这是一把枪口动能1600焦耳的大家伙,你竟然在身体还没站稳的时候单手射击?你指望着能打中谁?”说着,他摊开右手掌心,把刚才林飞羽扔过去的小试管捏在指间:
“还有,这是什么?”
他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似的心急表情:
“你把这个丢过来干什么?想恐吓我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发动没有意义的攻击!你就算是没带匕首,也应该扔一个我接不住的东西过来啊。”
林飞羽大吃一惊,回想起刚才被击倒那一刹那间的情形:难道冷冰在朝这边冲过来的同时,还“顺带”用右手接住了自己砸过去的试管?——刚才冷冰选择了有些别扭的肘击而不是直拳,莫非也是因为怕损坏手里的试管?
实力的差距远远超过之前的估计,林飞羽不得不重新审视对方把枪丢给自己的意图。
“2011年6月15日,还记得这个日子吗,羽?”冷冰继续道:“我们为了抓住‘将军’的线人,在人贩子手上买下那个瞎眼的傣族女孩,有印象吗?”
林飞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记得,那次任务是冷冰少有的几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我们假扮了蛇头,伪造了出国签证,还要求当地警方配合我们上演了苦肉计……”冷冰稍作停顿,露出淡淡的微笑,“结果不仅没有逮到‘将军’,还搭上了诱饵的命……”冷冰用手指了指腰:“我想你应该不至于忘记自己的伤疤,对吧?”
林飞羽不禁想起了当时身体被灼烧的剧痛,以及女孩那蜷缩成一团的、被烧焦的尸体:“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当时采取更果决的手段,”冷冰把手里的试管轻轻抛起,又一把握住,“‘丢一个对方接不住的东西’,至少可以保住那女孩不死。”他顿了顿:“不要发动没有意义的攻击,羽,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全身而退。不豁出性命,你又怎么能战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你这是在干嘛呢?”林飞羽咬了咬牙:“还在教育我?”
冷冰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无论是好是坏,我都得对你的表现负责。”他眉头一松,把沙漠之鹰在手里旋转半圈,突然向林飞羽抛了过去:“再来。”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手枪在空中的抛物线很高,林飞羽不敢把视线从冷冰身上挪开,只能用余光来判断距离。在沙漠之鹰刚好飞到头顶的刹那,他双腿发力,原地小跳,用右手食指勾住了枪把。
也就在同时,冷冰突然闪身冲了过来——那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置信,白色的长袍和斗篷在空中飞扬,就像一道耀眼的闪电,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扑到了眼前。
“该死!”林飞羽心头一紧,突然间慌了手脚。如若是平时,如若对手换一个人——随便是哪个,他都能够应付自如,但现在,林飞羽却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手,连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压下枪口,瞄向已经扑到身前的冷冰。
“啪!”——没有打中,在扣动扳机前的刹那,冷冰牢牢地架住了林飞羽的双腕,高举过头。
“因为手中握着武器,所以执著于这点可怜的权力,以为这个身外之物,便是足以压倒对手的砝码,却忘记了人类最强大的力量正是自己。”冷冰平静的语气中透着淡淡杀气,“‘白手’,羽,我的‘白手’,正是打碎这种奢望的钥匙,是克服对‘武器’依赖而诞生的绝技。你身为‘白手’的传人,怎么能把这么基本的原理给抛在脑后?”
沙漠之鹰就架在对手的脑门上方,但手腕被锁住,枪口怎么也转不下去,林飞羽情急之下,抬起膝盖顶击,却被冷冰侧身以单肘挡下。
“现在才想起来使用白手的技法,”冷冰摇了摇头:“不觉得太迟……”
不等他说完,林飞羽突然后仰上身,横起额头撞向对方的正脸。冷冰不慌不忙地偏头闪过,用肩膀迎着林飞羽的面门重重一靠,顿时将他打得鼻血四溢,染红了冷冰身上的一小片白袍。
“肩袭。”冷冰似是自语,用极短促的语气道:“快速,有效,出其不意。”
乘着林飞羽向后仰倒的势头,他突然一步向前,用膝盖磕中林飞羽的腹股沟。
“顶膝。”
这一下攻击不算太重,以冷冰的力道来说,显然是留了手,他不等林飞羽站稳,突然松开林飞羽的左腕,攥起右拳打在侧肋之上。
“寸拳。”
失去平衡的林飞羽朝后打了个踉跄,如若不是右腕还被冷冰紧紧制住,他多半已经躺倒在地了。
“叩击。”
作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冷冰在右臂上卯足了劲,半跳起身,反手将整个小臂砸在林飞羽的天灵盖上,而后翻转身体,用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林飞羽甩到几米之外,还“捎带”扭过了他手里的沙漠之鹰。
整套打击在五秒内全部完成,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舞蹈般流畅而优雅,与其说是在战斗,冷冰更像是在表演——或者确切地说,是在“教学示范”。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林飞羽,掸了掸自己斗篷的边角:
“把每一次,都当做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步;把每一秒,当做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秒。赌上全部,然后心若止水,找准对方内心震颤的一刹那,击溃他防御中最柔软的部分……”
一如往日——语气、频率,甚至于说话的神态,冷冰都和当年训练林飞羽时一样,气定神闲,悠然自得。
“刚才的你,因为心存忌惮而没有拼尽全力,”他继续道:“因为心存杂念而动作变形,就像我以前常常跟你说的,‘在战场上片刻的迟疑导致死亡’,而刚才你就像是一个已经破了壳的鸡蛋,又怎么能够向坚如磐石的对手贸然发起攻击?”
躺在地上的林飞羽根本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他艰难地支起上身,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赶紧把头晕目眩的感觉撵走。随着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他的指尖突然碰到了另一个“机会”——那横在手边的,不正是之前“投降”时自己丢到地上的G36C?
无需多想,林飞羽立即拽过突击步枪,可还没有来得及抬上胳膊,冷冰便将手里沙漠之鹰给扔了过来,眼看就要被这铁疙瘩砸中面门,林飞羽不得已只能横枪格挡。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这如迅雷般闪过的“砰”声之后,冷冰脚上的棕色皮靴便死死踏在了林飞羽的胸口,将后者整个人踩在地上。
实在是太快了——自认为身手敏捷的林飞羽在冷冰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风,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你怎么可以使用双手武器?!”冷冰提高了嗓门,显得又急又气:“你要怎么腾出手来防御对手的近战突袭?!你的CQB课程全忘光了吗?!”他撩了一下自己前额的头发,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林飞羽啊,我开始有点失望了……”
林飞羽松开握枪的双手,掐住踏在自己胸口的脚踝,可无论再怎么使劲儿也无法将它挪开——或者确切地说,以现在的姿势,林飞羽根本就使不上劲。
“我曾在非洲见过十一二岁的童子军……”冷冰身体前倾,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踩着林飞羽的右腿上:“他们只是因为手里抓着AK47就从天真烂漫的毛头小子变成了残忍暴虐的野兽。武器给了他们安全感,给了他们勇气,给了他们力量。他们并不能够理解,武器只能带来似是而非的自信,在经历了几次失败的洗礼之后,这种信心便会像雪崩一样轰然倒塌。林飞羽,现在的你就是被夺去了武器的小孩子,对使用‘白手’的我来说,你的心已经彻底溃败——”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输,了。”
胸口的重压让林飞羽喘不过气来。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很明白现在的处境——被对方戏谑摧残,一败涂地,即使再有力气反抗,也确实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冷冰似乎从对方无奈却又怨怒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于是松开脚,伸手拽住林飞羽的长发和衣领,将他整个人拖了起来,面对着面,眼对着眼。
“现在,我终于可以跟你好好谈谈了。”冷冰将林飞羽翻了个个儿,用铁钳般的右臂紧紧勒住他的脖子,再将他双臂交叉,制住胳膊,一点一点向前拖去,直到平台的边缘才停下。
“你一定要专心致志地听,林飞羽,因为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我将会说出一些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话。”
无论是语态还是用词,冷冰都充满了自信,这不是胜利者的洋洋得意,而是与生俱来的自信,或者说,是一种志在必得的“陶醉感”。
林飞羽的小腿肚子被猛踢了一脚,他立即瘫软下来,跪倒在平台边缘。由于头发被扯在冷冰手里,脊背也被对方的膝盖顶住,他根本无法反抗,也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冷冰要想解决自己,一个动作便已经足够,想要在一对一的近身搏斗中战胜神话般强大的冷冰,无疑是天方夜谭。
不能放弃!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林飞羽!你不能放弃!
这样的想法,在看到平台下方的“景致”之后便立即烟消云散——强烈的窒息感侵袭着林飞羽,让他的思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雕塑般呆了好几十秒,直到因为憋闷而忍不住大口喘气,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还要濒临破灭。”
冷冰轻轻的耳语着,淡淡地微笑着,露出近乎于得意的神情:“哥本哈根减排会议没能达成共识,军备竞赛的速度却有增无减,世界和平遥遥无期,而能源危机却迫在眉睫……”他腾出左手,朝上指了指,“臭氧层越来越稀薄,而足以毁灭世界30次的核武器仍高悬在天,比起一千年前的黑暗中世纪,现在的世界危如累卵,从上帝的视角来看,人类不仅没有进步,反而极大地倒退了……倒退到了有可能彻底毁灭自己,却浑然不觉的愚昧之中。林飞羽啊,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林飞羽盯着眼前的漫天红光,欲言又止。
他告诉自己,越是在这种时刻,越是要保持冷静——正如冷冰所教导的那样,但现在,这却又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情。
它真的是太美了!
在平台的下方,在那个像炮弹坑似的巨大凹陷的正中央,一颗晶莹剔透巨大红色水晶斜插在地里。它静静地躺着,悄无声息,就好像是等待着被王子唤醒的睡美人。它有着鸭梨似的外形,下大上小,体积约莫和一台冰柜相当——可能还要再大点。在它玻璃似的外壳上,满是细碎的裂纹,其中有一些已经撑开,露出里面鲜红色的、仿佛血肉般的“仁”。
林飞羽想象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但可以确定,他此前从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仇恨,憎恶,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冷冰摇摇头,“这些人类个体身上的劣根性,并没有因为他们集结在一起而有所变化。恰恰相反,当恶行与贪欲以国家的名义出现时,就会变本加厉,变成吞噬人类本性和良知的妖魔。它利用远远超越单个人类的力量,扭曲每一个身在其中者的意志,把无数自由的灵魂绑缚在一起,化为助纣为虐的傀儡。”
林飞羽根本没有理会冷冰的自言自语,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大坑中的红色水晶上。从矿井顶部的大洞来判断,这块水晶应该是砸穿了山体的薄弱处,直接落在了坑道中央——这恐怕也就是矿井发生塌方的原因。
“所以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林飞羽,”冷冰继续神神叨叨地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已经时日无多——”他顿了顿:“因为力量……因为力量已经被错误的人所左右,而这迟早会导致不可挽回的灾难。还记得当时你加入特勤七处时我所说的话吗?所谓‘真实的正义’?”
真实的正义——让力量掌握在正确的人手中,原先林飞羽就十分费解这句话的真意,现在更是没有心思去深究,自然,他也不会去回答冷冰的提问。
“如果想拥有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一个人人可以自由平等、而不是生活在恐惧战乱中的新世界,那么就必须改变‘力量’的比例,必须让超脱了人类劣根性的伟大理念,成为拥有绝对力量的主宰,成为秩序与和平的基石。”
毫无疑问,在林飞羽面前的红色水晶,就是那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众人苦苦寻找,甚至不惜以武力相搏,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只有冰柜大小、压根就不属于地球的东西。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围在它四周,身穿防化服的科学家则拎着不知名的仪器,在它旁边或站或蹲,闷头忙碌。
“我原来以为,那些所谓的大国,它也许守护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可以守护一个国家,守护一方安宁……”冷冰沉默了几秒,突然话锋一转:“可是我错了。不管他们声称自己多么负责、民主、自由、正义全是废话。同样会为了狭隘的利益而不惜牺牲长久的未来,为了少数人利益而牺牲大众,以至于被人利用,被人欺骗,在真正需要与之对抗的邪恶面前,无能为力。”冷冰用力挥了一下左手:“它没法掌握力量,也不可能让力量掌握在正确的人手中,这些都与我所信仰的正义背道而驰,甚至成为了一种累赘,因此我别无选择……如果你管这叫背叛,我乐于接受。”
林飞羽似乎想起了什么,稍稍偏过头道:“是云南的那次任务吗?呵,原来你一直在耿耿于怀啊……”
“那只是引爆最后结局的导火索,”冷冰突然显得有些激动:“我对他们的失望实在太多,我对那些个国家政府的失望实在太多……我厌倦了被人利用,我厌倦了执行违背原则的命令,我厌倦了自己所憎恶的事情一再发生……”
“可你曾发誓效忠于你的国家!只执行任务,不问缘由。”林飞羽大声吼道:“看看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冷冰!你扣下了27个同胞作为人质,还杀掉了另外的100个!”
“拿着武器!穿着军装!”冷冰大声叫道:“他们在出发之前,难道不是早已有了献身祖国的觉悟吗!瞧啊!林飞羽,这就是爱国主义的可怕!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吗?被一腔热血蒙蔽了双眼……哦抱歉,你现在还是这样,和那些海军陆战队员一样,即便面对死亡,依旧无怨无悔,满脑子只想着去完成任务,去报效祖国,对吧?”
“疯了……”林飞羽禁不住咬牙切齿起来,“你绝对是疯了,绝对的。”
冷冰“呵呵”地笑了几声,“别忘记了,林飞羽,与我相比,你才是真正的疯子。当时在塔里我之所以放你一马,就是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很像,终有一天,你会赞同我的正义,为了整个世界的未来而战。”
“去你妈正义!”林飞羽青筋暴露地道:“你就是个疯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像你一样去投靠天杀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冷冰拖了个长音的“嗯”:“确实,在刚接触到圣殿骑士团的资料时,我也认定他们是恐怖分子——抢夺文物,袭击村落,洗劫博物馆,在世界的无数角落,留下肮脏的蛛丝马迹。他们毫无理由地杀人放火,像来去无常的风,像了无痕迹的影。谁也说不清这些怪人的目的,也更无法了解他们背后的真相——现在连相信他们存在的人都已经寥寥无几。”他轻轻拍了拍胸口,“但是我站在这里,站在你林飞羽的身后——以一个圣殿骑士的身份跟你说话,告诉你圣殿骑士团不仅存在,不仅存在了上千年之久,而且还将继续存在下去,因为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必须要有人来守护。”
林飞羽虚了虚眼角,稍微思考了一下冷冰刚才说的话:
“你说……骑士团?”
“Order of Templar——圣殿骑士团,”冷冰顿了顿:“在历史上有许多自诩为圣堂武士的狂徒,很遗憾,他们大多只是仰慕骑士团过往荣耀的伪君子,其中的一些不怀好意,想要依靠装神弄鬼来获得财富,有少数更是煞费苦心,试图重新建立这个组织。这些人的出发点不同,但结局却惊人一致——他们都失败了,理由则非常简单……”说到这里,冷冰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真正的圣殿骑士团从来就没有覆灭过!它只是离开了大洋表面,变成了深藏在海底的基石,变成了托起整个世界的支柱!”
从小学开始,林飞羽的历史就非常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在加入第七特勤处之后,因为任务的关系,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对那些“已经过去好多年的老故事”感兴趣起来,即便如此,林飞羽还是经常会把历史事件弄混。
但是对于“圣殿骑士团”,林飞羽却记得格外清楚。
“我想起来了……”他攥紧了撑在地上的双拳,“在叛逃前的两个月,你屋子里堆满了关于欧洲中世纪的书……你还特地让裴佩在资料库里帮你查找所有有关三大武装修会的历史文献……原来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
“出色的记忆力,嗯,很好,”冷冰点点头:“是的,我与骑士团的接触比你想象中要早得多。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吸纳东方人,但要说服一个国家安全保卫局特工接受他们的理想,显然不是一件五分钟就可以谈妥的事。而我呢,也必须花时间验证他们所说的话,通过手头上为数不多的资料来判断他们就是真正的骑士团,而不是某个由FANS组成的俱乐部……”他“啧”了一声,“之后,他们的联络人向我展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让我自己的那些调查和质疑瞬间变成了一堆废纸,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于是便毫不犹豫地……嗯……用你的话来说,是‘叛逃’了,然后以无国籍者的身份加入了圣殿骑士团,也就是我现在所效忠的这个组织。”
红色的八角十字架、白色制服外面套着白色的长袍——林飞羽依稀回想起当年查看文献中的描述,确实与冷冰当下的行头完全一致,还有那句听起来非常顺口的“God wills it”,也正是圣殿骑士团的招牌,当年那些狂热的宗教骑士在每次冲锋前都会呼号起这句话,就好像红军的指战员大叫着“同志们跟我冲啊”一样。
但如果那文献所言不假,圣殿骑士团应该早在700年前就已经全军覆没,被法王腓力四世给连锅端掉了。
“我只想知道他们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林飞羽恶狠狠地道:“能让第七特勤处,不……能让一个大国的国家安全保卫局中最优秀的特工背叛自己的祖国和人民。”
“错误的问题,林飞羽,你觉得名利和金钱对我有吸引力吗?”
冷冰抬起右手,用力拉扯了一下林飞羽的头发,从表情来看,他似乎是真的有点被冒犯了:
“只是为了正义,我选择了加入特勤七处。当特勤七处也无法从人类的高度保留这种正义的时候,我选择了加入圣殿骑士团……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力量正被错误的人用在错误的地方,他们掠夺幸福和资源,他们与其他强权争利夺势,他们只懂得思虑自己的未来,却对世间的不公正与不平衡熟视无睹——不,他们才是世间一切悲剧的根源……骑士团所提供给我的,不是俗世的金钱与名望,而是理想,是信仰,是我毕生所追求的正义。”
“正义?你口口声声的正义在哪儿呢?”林飞羽不屑地哼笑着,“买一队雇佣兵在岛上搞生化试验?嗯?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想和信仰吗?”
“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来衡量骑士团,羽,”冷冰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的正义是守护整个世界,没有我们,欧洲人早在16世纪就被灭绝玛雅文明的‘大魔’瘟疫所歼灭;没有我们,拿破仑就会解开马耳他岛上阿珂基萨德石板的秘密,进而获得足够买下整个俄罗斯的财富;没有我们,美军的特种部队就不可能摧毁朗基努斯长枪,从而在1955年成功杀死希特勒……林飞羽啊,圣殿骑士团的正义是捍卫整个世界,在这个伟大的进程中,又怎么能避免无辜者的小小牺牲呢?”
“还捍卫整个世界……”林飞羽苦笑着摇摇头:“你怎么……”他突然愣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1955年?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二战不是在1945年结束的吗?”
“没错,世界大战确实是在1945年的8月15日落下帷幕,”冷冰耸耸肩膀:“但剿灭纳粹残军的‘黑星行动’却是在1961年的9月26日才划下句号,还记得我们以前追捕过的那个国际人贩头目‘将军’吗?”
“就是那个纳粹的狂热崇拜者?”
“冯·安奈因施奈德·莱茵哈尔特准将,他真的就是纳粹,而且真的就是‘将军’。”冷冰顿了顿:“直到现在,他还在继续那场早已结束了的战争,四处收集‘材料’,进行人体试验和新式武器研发……嗯,诸如此类,为了建立一个‘优秀人种’的新世界而不辞劳苦地努力折腾着。”
林飞羽本来很想说“你是在开玩笑吧”,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冷冰不像在说谎。
“美国人每年要花上千亿美元在‘维护和平’上面,还没有成功,”林飞羽倔强地挺起上身:“你那所谓的骑士团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改变历史?”
“股票、保险、国债、金融热钱,”冷冰摆了摆左手:“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嗯,没错,就是经济,从骑士团驻扎在所罗门神殿开始,他们就明白金钱对世人的重要性,以及维持富可敌国的状态对组织生存的意义。在绝大多数时候,骑士团仅仅依靠改变道琼斯指数上的几个数字,就可以获得巨额的财富与资源——这可比盗墓挖坟寻宝要来得容易,而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只要有了钱,骑士团就可以得到它想要得到的一切,”他指了指围在红水晶周围的雇佣兵:“武器、知识、忠诚,还有贯彻正义的力量。当这些要素集结在骑士团的理念之下,便足够对历史产生……正确的影响。”
“这就是你所谓‘正确的影响’?”林飞羽腾出左手指着身侧不远处的试验台:“我看到的只是嗜血的雇佣兵,丑陋的怪物,令人作呕的活体实验,和你这个精神崩溃、变态扭曲、鬼话连篇的疯子!”
“你说什么?”冷冰愣了一下,“怪物?你见过怪物?什么样的怪物?”
“哦,当然不是怪物,”林飞羽怒道:“那只不过是一头背后长着红色牛皮癣的德国牧羊犬,对吧?”
冷冰先是沉思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神情,仿佛是在为了某个逝去的友人而扼腕。
“嗯,遗憾哪……我还想在进入正题前多向你宣导些理念……”他兀自地点了点头,提高嗓门,面对着平台下的人群道:“伊藤博士,告诉我,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穿着连体防化服,手中捧着文件夹的矮个儿男人站起身,仰头看了看立在平台边缘的冷冰。
“测试的结果尚在分析,”他摇摇头,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家:“也许还需要作进一步的抽样,另外辐射的波段也与之前预计相差较大,我的助手正在核对最新的数据,他们……”
“伊藤博士!”冷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那人犹豫了一小会儿:“至少,至少还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冷冰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再给你一个星期,中国人都能拿到世界杯了。”
“我的人已经尽力了,”被称为伊藤博士的家伙争辩道:“这里可不比宾夕法尼亚大学,骑士,我们什么像样的设备都没有。”
“我对抱怨没有忍耐力,博士,你可以退下了,”冷冰朝伊藤身旁的雇佣兵打了个响指:“士兵,把人质们带上来,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马上开始分解。”
“等一下!骑士!”身穿防化服的博士连忙向前一步,“……请稍微等一下!”他丢下文件夹,胡乱地挥动起胳膊:“现在陨石的内外温差很大,我相信它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如果此时剥离外壳,就会将内压释放出来,然后……然后……”
“然后又会怎么样呢?”冷冰厉声道:“你是科学家,你来告诉我。”
“呃……可能,”博士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可能会爆炸,有一定的几率……”
冷冰摆了摆手:“我允许你退到你认为的安全距离之外,博士。士兵!带人上来!立即!”
这几个雇佣兵挥舞着手里的AN94突击步枪,把之前押送过来的人质们撵到了红色水晶跟前,而后又命令他们将水晶围成一圈,还给每人手里发了铁锹和土镐之类的工具——有两个“幸运儿”拿到了满是尘土的冲击电钻,还是采掘岩矿用的那种大家伙。
而王朝星,正是其中的一个“幸运儿”,他掂量着手里的冲击电钻,稍稍抬起头来,看到正被冷冰揪住了头发、一脸狼狈相跪在地上的林飞羽。
与周围慌张惊恐的人质们不同,这个中年男人显得异常从容,他不动声色,却用眼神和林飞羽接上了暗号,仿佛是在说“不用担心,我很好”。
“我的女儿!”王朝星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吼起来,让所有雇佣兵都紧张地端起了枪,“求你们放了她好吗?她……她还小。”
说着,他转过身,面向平台的方向举起双臂,把手里的冲击电钻抬过头顶,“那边的大爷!放过我的女儿好吗?我就这一个孩子!”
看起来王朝星是在对冷冰喊话,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在林飞羽脸上游移,显然,比起指望恶棍们“开恩”,他更愿意相信国家安全保卫局自己的力量。
悲剧的是,他并不认识冷冰,不知道站在林飞羽身后的这个白袍男子,正是国家安全保卫局历史上最优秀的特工。
“一个镇定自若的父亲,嗯,”冷冰一边小声自语,一边点点头道:“是对血亲的关爱,让他把心中的恐惧,化作敢于对着敌人大声嚷嚷的勇气,很好……”他清了清喉咙,提高嗓门:“这很好!我欣赏你的态度!你叫什么名字?”
王朝星思考了几秒,用中文回道:“王朝星。”
“那么便这么决定了,王朝星,服从我士兵的命令,你就可以得到我的保证——对你女儿人身安全的保证。”
“我能相信你的话吗?”
“圣堂武士不说谎,朋友,”冷冰摇摇左手食指:“况且你现在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雇佣兵的强迫下,人质们举起手里的工具,在水晶石表面又戳又凿。霎时间,矿井里回荡起令人崩溃的噪声,尤其是冲击电钻摩擦水晶石外壳的声响,闹得林飞羽几乎头疼欲裂,就连冷冰都有点受不了的皱起眉来。
“好了,林飞羽,现在我们又可以开始谈心了。”
“哦?那能送我辆悍马做订婚礼物吗?奥迪TT也行。”
“比那还要好得多……”
冷冰微微一笑,弯腰将小试管放到林飞羽面前晃了两晃:
“这就是你的礼物,林飞羽,告诉我看到了什么?”
试管外壁的玻璃上有了一丝裂纹,可能是刚才格斗中给弄上的痕迹,但那并没有损害到里面的“内容”——一截小指那么大的红色水晶碎片。
林飞羽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观察这种水晶石,它晶莹剔透,没有一点杂质,就好像是精心合成出来的工业制品,完美无瑕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是陨石上的碎片?”
“是的,伊藤博士管它叫做‘原石’,”冷冰直起身子,仔细端详着手里的试管:“是陨石坠落撞击地面时留下的残渣,”他用左手对着平台下方的大坑比划了一圈:“就散落在这周围……当然,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我们把所有的原石碎片都收集了起来,保存在这样的容器里。”
“怎么?”林飞羽调侃道:“这玩意儿很值钱?”
“我一直觉得,在这个连原子弹都可以从黑市上买到的时代,任何东西都可以直接和一定数量的金钱划等号,”冷冰叹道:“……贞洁、友谊、信誉、名望、地位、权利、忠诚……不过是价格的不同而已。人类在腐朽的资本主义面前迷失了自我,把世间的全部价值都用金钱来衡量,把一切精神层面的美好都物化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
“看来圣殿骑士团并没有治好你的愤世嫉俗,”林飞羽摇摇头:“反而加重了病情。”
“但是这个东西,听好了,林飞羽,”冷冰把脸凑到林飞羽的耳边:“这个东西,它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它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开启毁灭之门的钥匙,如果错误的人掌握了它,那么我们的世界就会轰然坍塌……我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吗?”冷冰猛烈的摇着脑袋,“不!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冷冰哥……我不知道你那鬼佬骑士团对你做了些什么……”林飞羽顿了顿,“但我觉得现在的你,真的是疯了。”
冷冰用力扇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将他打了个嘴啃泥。
“你退步的很厉害,林飞羽。”冷冰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伤感:“以你过去的思维和领悟能力,早应该发现整个事件背后的联系了,而不是跪在这里,跟你的敌人插科打诨。”
头上的重击确实让林飞羽清醒了不少,而冷冰的话虽然谈不上醍醐灌顶,却也给了一点提示——是啊,现在的他,其实已经掌握到了相当之多的线索,如果静下心去思考,肯定会发现什么隐藏在其中的玄机。
他又瞥了一眼冷冰手里的小试管——这家伙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这个?为什么要告诉自己所谓“原石”的来历?
“红色的……”林飞羽眯了一下双眼:“水晶……”
“嗯,看来你想到什么了?”
“那只怪物……那只大狗!就是你搞出来的东西吧?”林飞羽恍然大悟似的道:“莫非它背后的红色异物,就是你手上的‘原石’?”
冷冰点点头,露出满意的表情:“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狗,但是至少,林飞羽,你抓到了问题的关键。”他半跪下来,用胳膊搭住林飞羽的肩膀:
“无论你看见的那是什么怪物,它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是‘原石’创造了它——”冷冰指着平台下方,正被人质们用各种工具折腾着的巨大红水晶:“这颗陨石在坠落到裴吉特岛之前,外壳已经出现了龟裂,少量——很可能是屈指可数的几小块‘原石’散了出去,落到了矿井以外的地方,也就是岛的表面。”
林飞羽斜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原石’掉在地上,被好奇的动物发现,”冷冰来回摇了摇试管,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它们成了这个星球上最初的受害者——被‘原石’吞噬、感染、同化,由平凡而渺小的生灵,摇身一变成为红色魔鬼的寄主,开始了对整个世界的征伐。”
“你的意思是……‘原石’能够控制生物的行为?一块石头?”
“‘原石’能够控制的,是生物的存在形式,”冷冰再一次地把手里的小试管端到两人面前:“你猜猜看,林飞羽,这个小瓶子破了会发生什么?”
“怎么?”林飞羽干笑一声:“你会变成一只德国牧羊犬?”
“差不多吧,类似你遇到的那种怪物,”冷冰点了点自己的左手手腕:“‘原石’会直接融穿我的手掌,从手背里探出来。然后,感染会顺着动脉一点点向上攀延,很慢,也很痛苦,而所经之处,全都会变成美丽的红色水晶,这些水晶簇取代了皮肉与神经,紧紧包裹住骨骼,变成只有使用电钻才能凿穿的坚固壁垒……”
“你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在特勤七处工作了五年的你应该明白,人类才是最好奇的动物,”冷冰顿了顿:“先是一名矿工,然后是我的两个部下,他们碰触了散落在地的‘原石’,于是为自己的好奇付出了代价。”
林飞羽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寒意:“他们都……死了?”
“那矿工蹲在——我觉得是蹲在水晶石的旁边,”冷冰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整个下半身已经黏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大坨圆锥似的红色水晶……嗯,那怎么形容好呢,有点像是台灯的底座。”
林飞羽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他那时还有一丁点意识,张着嘴说出了一句‘救我’,然后就歪着头不动了。”冷冰表情凝重,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个雇佣兵……是叫萨姆还是萨达姆来着?反正是个蠢货,上前查看的时候用手碰到了矿工的脸,水晶咬了他一口,于是整条膀子废了,还搭上了他朋友的命。”
“你说什么?水晶咬了他一口?”
“你还不明白吗?”冷冰稍显激动地道:“这水晶是活的……它是活的啊,”他再一次伸手指着平台下方的陨石:“你以为它只是块石头吗?不,它身上的‘原石’可以侵蚀有机生命的躯体,把他们转化成无机的水晶,而这些无机水晶又具备‘原石’的所有特性,并且通过宿主再传播给另一个受害者……这个过程让你想到了什么吗?”
“很像是……”林飞羽清了清嗓子:
“繁殖?”
“一种典型的寄生增殖,如果这发生在昆虫之间,根本就不会有人对此产生兴趣,”冷冰略微提高了嗓门:“但这偏偏发生在有机物与无机物之间,发生在两个原本完全不存在融合可能性的元素之间——这颠覆了现代医学、物理学、生物化学,甚至是宇宙学的基础,你应该能想象得出来,林飞羽,光是对这件事进行记录,就足以让一个人获得诺贝尔奖。”
“哟,”林飞羽揶揄道:“我不知道你还对推动世界科学进步有兴趣。”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冷冰眉头紧锁,突然显出一副极其哀伤的神情,这让林飞羽多少有些腻歪。
“设想一下,林飞羽,如果这个东西——”冷冰伸直手臂,把试管高高举起:“如果这个现在还只有极少数人见过的东西从裴吉特岛流失出去,会发生什么事?”
通过接触便可以将有机体转化成无机物,还能进一步影响宿主的行动,去袭击、侵占更多的有机体——那将是一副多么可怕的场景!
“灾难……”林飞羽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会发生……巨大的生态灾难。”
“不,你错了。”
冷冰沉默了几秒,换了一种缓慢而低沉的腔调:
“一小块这样的‘原石’,便足以毁灭整个人类。”
林飞羽吃惊地扭头看着冷冰——那个自己曾经的导师,那个曾经忧国忧民、时常思考世间百态的国家安全保卫局顶尖特工,在说话的这一瞬间,似乎又都回来了,宛如昨日重现。
当然,也只有这一瞬间而已。
“这是毁天灭地的力量!林飞羽,”冷冰难掩脸上的亢奋,“这块小小的红色石头,是上帝创造出来的神器,它独力便能完成对整个尘世的审判,让地球改头换面,变成一个红色的汪洋大海。”
这段话极尽陶醉和癫狂,与刚才的悲情忧郁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跳跃式的情绪波动,确实像是疯子才会有的精神状态——不过冷冰从很早以前起就一直这德性了。
“我的天哪……”林飞羽感到脊背上一阵发毛:“不要告诉我你……你打算用它来毁灭世界?”
冷冰用力把试管攥在手心,表情忽然狰狞了起来,似乎是被激怒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林飞羽?我要做的是拯救这个世界!你懂吗?是拯救!”
“靠什么?靠把人类都变成水晶吊灯吗?”
“做个假设,林飞羽,用我以前教你的方式,对未来作一个假设……”冷冰猛地一甩斗篷:“假设美国人成功了,他们的特种部队空降到了岛上,运走了这块陨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林飞羽欲言又止,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对自己的答案产生了怀疑。
“他们会集结最好的科学家,在某个昏暗的秘密基地里,把石头研究个遍,”冷冰顿了顿,“然后把它制作成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用来对付穆斯林,用来对付共产党,用来对付所有反对他们的人。哦,当然,也许美国人足够文明,会像对待原子弹一样,很小心地使用这种东西,但只要使用哪怕一次,整个世界都会为这武器所疯狂,每个有野心的政府都会想方设法,不惜为了搞到一块原石而撕破脸皮,甚至动用武力。”
林飞羽不得不承认,冷冰设想得完全在理——和自己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
“我们换种假设,如果你成功了呢?”冷冰松开揪住林飞羽头发的右手,摊开双臂:“如果特勤七处成功得到了这块石头呢?结局会改变吗?”
“哼,”林飞羽苦笑一声:“至少我不会。”
“如果被日本人得到了呢?韩国人呢?”
林飞羽无言以对。
“如果是俄罗斯人呢?印度人呢?犹太人呢?”冷冰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这些各种各样形式不一的国家,说白了无非是一丘之貉,嘴上人人都在标榜正义,到头来却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阴谋算计……它们就像是后宫里争风吃醋的嫔妃,一个个光鲜妖艳,满脑子却只是想着如何争到皇帝的宠幸而已。”
“你还不是其中的一个?”林飞羽不屑地道:“别告诉我你带着雇佣兵到这个岛子上是来旅游的?”
“不知道我以前跟你提到过没有,”冷冰笑道:“我是个有处女情结的人,不喜欢同别人分享。”
“好家伙,你打算通吃?在整个世界的眼皮子底下?”
“相信我,这已经不是圣殿骑士团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火中取栗的好戏,”冷冰不无得意地道:“在你跟我回去之后,我会向你展示许多隐藏在黑幕之后的历史,让你明白圣殿骑士团为这个世界做了多少事,”他点了点手指:“到那个时候,林飞羽啊,你一定会认同骑士团的正义,就像我一样,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而奋斗终生。”
“屁话!”林飞羽大骂一声,“再怎么吹嘘和自我标榜,你也就是个背叛了祖国的混蛋而已!”
“祖国……”冷冰一声唏嘘,“千年之前,圣殿骑士团从他们的祖国出发,为了整个基督教世界的荣光而浴血奋战。这些圣骑士抛弃了封地,抛弃了财产,抛弃了爱人,趟过阴风呼号的地中海,深入荒芜死寂的大漠,忍受着风吹日晒的煎熬。可是最后呢?他们得到了什么?是背叛——1307年‘公正王’腓力四世将整个骑士团一网打尽,连上帝的代言人罗马教廷,都视他们为异端,与骑士团所效忠的祖国一道,对他们进行疯狂的迫害与屠杀。这难道不是很可笑吗?为了上帝而战的圣徒,最终被烧死在惩罚异教徒的火刑柱上;为了祖国而战的骑士,最终被以叛国者的罪名推上断头台。”
“国家安全保卫局可待你不薄!”林飞羽不无愤怒地吼道:“你的祖国可待你不薄!”
“国家啊,政府啊,意识形态啊……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已看得很透,”冷冰摇摇头:“在我手上的这块石头,是神的力量,让力量被正确的人所掌握——这是我的正义,国家安全保卫局也好,你口中的祖国也好,都不能算是我眼中的‘正确的人’,我对一切所谓的大国、政府持保留意见。”
“所以你就投靠了恐怖组织?”
“圣殿骑士团经历过漫长而惨痛的背叛,因此不再信任国家与政治,变得纯粹而独立,这难道不正是我所理想的组织形态吗?”冷冰长出一口气道:“虽然我并不笃信上帝,虽然圣殿骑士团也还谈不上完美,但它至少是个‘正确的人’,力量,应该掌握在‘正确的人’手中,只因如此,世界才能免遭混乱与毁灭的吞噬。”
林飞羽刚要反驳,突然觉得他说的似乎有那么点道理。假设这颗陨石当真被某个国家独吞了,难免会引起国际纠纷,说不准还能搞出一两场战争,而如果由所有国家平分——且不说怎么个分法,那些不负责任和不友好的国家可能就会滥用陨石的研究成果,把整个世界搞得乌七八糟。
更别说恐怖分子了,倘若基地组织搞到bbr>这么一块原石,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客观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承担如此之大的责任,没有任何一个势力“配得上”如此强大而恐怖的力量。
它根本就不应该属于人类。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似乎是看出了林飞羽心中的动摇,冷冰和声悦色地道:“有时候还很理想主义——这点和我很像,我坚信总有一天,你会站到我的身边,再次与我并肩作战。这一次,不是为了祖国的未来,不是为了国家安全保卫局的未来,也不是为了你个人的未来,而是为了世界的未来,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并肩作战。”
仿佛是为了配合冷冰的高谈阔论,陨石的外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猩红色的焰正从陨石内部喷涌而出,和之前那种薄雾般的红尘不同,它们的颜色更深,密度更大,就像爆炸时产生的滚滚浓烟。忙碌的人质们连忙丢下手里的工具,挣扎着向后退去,连那些本该阻止人质溃散的雇佣兵也傻在原地,盯着那正在不断扩张、嘶嘶作响的裂痕,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只有王朝星——手里举着电钻的王朝星仍然一步不退,张着大嘴,为眼前的绝景所折服。
他真希望现在手里有一台DV机,能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拍下来,带回国内——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升官发财,只是单纯的希望同事们能分享这壮丽的瞬间——这或许是本世纪天文学上最伟大的瞬间——
一个近在咫尺的奇迹。
“看!林飞羽!”冷冰难掩胸中的激动:“上帝的力量正在挣脱束缚!新世界的曙光正在破茧而出!”
裂缝迅速蔓延扩张,很快就遍布了整个陨石的外壳,正如之前那个伊藤博士所预言的那样,这颗红色的大石头就像是一个七窍生烟的高压锅,马上就要崩炸开来的样子。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等待着石破天惊的那一刻——他们不知道在这个粉红色透明蛋壳之下,究竟蕴藏了怎样的东西,人类的天性让他们既满心期待又惊恐莫名。
片刻的沉寂之后——
忽然,一声巨响。
不是那种爆炸产生的巨响,而是一段尖利、持续的嗡鸣,就好像有一万把小提琴在耳边同时演奏——用一个调子,一个节奏,一个频率,这可怕的尖啸让人头疼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林飞羽情不自禁地捂住双耳,表情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十八、惊栗
五分钟前。
愈发恶劣的天气,为阿斯朗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乌云蔽日,飞沙走石,普通人仅仅是在这种环境下行走就已经十分吃力,更别说还要提心吊胆地留意四周了。那些被派出来搜索阿斯朗的雇佣兵,仍旧在山脚下的精炼厂附近瞎转悠,不时还朝假想中的目标胡乱射上几枪,而阿斯朗本人呢?她早已经摸上山去,来到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山脊前。
出于体力和人数上的考量,阿斯朗选择了在树林和草丛中隐蔽移动,尽可能避免与雇佣兵接触。这对她来说易如反掌——CATS本来就是为了潜伏和偷袭而制造出来的实验型作战系统,主要职能在于侦查和敌后破坏,像阿斯朗之前那样暴力地捶来打去,已经是属于有违设计初衷的“野蛮操作”。
现在,她埋身在一小株热带植物的树冠之中,透过头盔里的望远镜,仔细观察起这一片山脊上形迹可疑的人群。
山脊的面积并不算大,两座简易的长条型工棚坐落其上,分列于两侧,中间则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直升机停机坪的地方——其实也就是用白色油漆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又在中央刷了个大写的“H”。
三辆帆篷卡车停在两列工棚之间,每辆车的旁边还堆着少量金属箱,十来名身穿黑色制服的雇佣兵则在周围忙忙碌碌——有的端枪放哨,有的搬箱倒柜,有两个似乎还在闲聊。
阿斯朗调整了一下头盔上镜头的焦距,想要看清金属箱里的东西。刚好在这个时候,一阵狂风扫过,打得树冠上枝叶乱颤,完全遮住了视线。阿斯朗急忙用手背拨开枝叶,却发现最近的那个箱子已经被运上了卡车,而远处的几个又都看不清楚。
于是她决定再靠近一些。
就人数来说,放哨的雇佣兵比例很小,因此营区里到处都是死角,阿斯朗甚至觉得自己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出于谨慎,她还是决定先观察一下巡逻队的行进路线,再以路边的草丛作掩护,悄悄地摸过去。
一辆卡车似乎是完成了装货,发动引擎离开了停机坪,从阿斯朗身边疾驶而过,向山下奔去。这辆卡车锈迹斑斑,发动机似乎也有点问题,一路颠簸一路吐着黑烟,还发出砰砰哐哐的噪响。
待尘烟散尽,阿斯朗早已不在原来蹲伏的地方,她猫着腰身,蹑手蹑脚地来到其中一间工棚的墙根处。
“这些暂时不用搬上车!”轻盈而焦急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我们必须优先把‘索菲亚’送走!”
索菲亚,这个悦耳而似曾相识的名字——也正是阿斯朗所寻找的目标,从之前得到的情报来看,她是雇佣兵队伍中仅次于纳达少校的指挥官,在少校“阵亡”之后,整个裴吉特岛上的军事行动都应该由她负责。
亦即是说,只要控制住了这个“索菲亚”,雇佣兵们便会乱成一团。
不知是受到了天气的影响还是质量不过关,心跳感知仪出了点问题——信号非常微弱,偶尔还会冒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杂音。为了万无一失,阿斯朗决定采取最直观的方式确定对方的人数,她从墙角探出头来,朝人声的方向匆匆瞥了一眼——
在三个忙得大汗淋漓的雇佣兵跟前,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矮小身影正对着他们指手画脚,俨然一副大领导的气势。
阿斯朗不确定这位身着奇装异服的小丫头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本能地觉得她并不好惹,而且从刚才的命令来判断,她也不是自己要找的“索菲亚”。因此阿斯朗决定暂不轻举妄动,先静观其变。
狂风肆虐得愈发厉害起来,有几个雇佣兵干脆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插在胸前的口袋里。但无论是光着脑袋还是戴着帽子,所有人都两眼迷离,神情痛苦。那白衣少女也不得不裹紧了身上的袍衫——即便如此,她的斗篷还是被大风吹得呼呼直响,如旌旗招展般上下翻飞。
一个雇佣兵走到少女跟前,顶着大风喊道:
“重要的器材都已经上车了!什么时候开始搬运样本?”
“外面的样本都无所谓!”女孩也扯着嗓门回道:“等A队的车回来!带走矿区里的‘原石’就行!现在!”她挥了挥手,“把索菲亚装车!”
前来报告的雇佣兵行礼示意,朝身旁的两个同伴招了招手,三人一起跑步进入对面的工棚之中。片刻之后,他们合力捧着一个模样古怪的“人形物体”走了出来,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就像是在对待一只价值连城的瓷瓶,生怕有半点碰擦。
阿斯朗将头盔里镜头的焦距拉到最大,试图看清那个东西——它蒙着一层黑纱,上半部分略大,下半部分略小,长着像是“胳膊”的两根条状物体,分别被两位雇佣兵一左一右搭在肩上,下半部分则被另一人抱在怀里。如果不仔细看,这玩意儿还真有点像人,或者确切地说,像是一具包在裹尸布里的木乃伊。
忽然,一阵狂风卷过停机坪,这个笨拙的“三人搬家小组”被吹得东倒西歪,险些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小心一点!”白袍女孩厉声呵斥道:“索菲亚比你们所有人加一起都要贵重!”
这难道就是“索菲亚”?阿斯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把身子朝外挪了些许。
在即将被抬上卡车的瞬间,她终于窥伺到了黑纱之下的一角——那是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板,一侧用铆钉固定,另一侧则嵌着一枚三头插座,这让阿斯朗更加困惑于“索菲亚”的真实面目。
“B队!技术组!全员跟车!”见到货物已经装车,白袍女孩朝一旁站岗的雇佣兵摇了摇手,“随我一起护送索菲亚上船!”
他们开始撤退了!阿斯朗按捺住心头的忐忑,把头缩了回来。如果想要拦截“索菲亚”,现在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咬了咬牙,最终决定还是不要做傻事。毕竟,之前被她放倒的那些雇佣兵大多是落单者,而且也采取了背后偷袭的方式,要想从正面突破十几把自动步枪组成的火力网,无异于自杀。
阿斯朗紧贴着工棚的外墙,目送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身旁驶过,直到确定它们已经离远,才又一次别过头去,朝停机坪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家伙!这次连巡逻的人都不见了,只是在另一侧工棚的门口还有一个持枪的雇佣兵,为了躲避风袭,他站在门的内侧,神情木讷,目光也飘向远方,似乎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边的阿斯朗。于是她又大胆地往前挪了几步,走出了墙角,蹲在工棚的窗沿下。
刚才那几个没有被装上车的金属箱就被随意地堆放在停机坪旁,完全无人看管,这些箱子已经被封严,要打开的话可能还得费一番工夫。
就在这时,阿斯朗头顶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一个端着报话器的黑衣女子探出半个身体,大声念叨起来:
“不,队长,老板已经离开了……是的,我现在看不到车辆和B队的人……对,是两辆卡车,应该是两辆卡车都过去了……不,现在屋里就我一个……是的,还有C队的那个萨姆……他还活着,但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是!队长!”这个壮年女人突然清了清嗓子:“我明白!是的……是的,C4已经安装完毕,一旦撤退命令下达,我立即就可以引爆……是的,请放心,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连一只板凳都不会!”
阿斯朗在这整段好似喃喃自语的通话中,只捕捉到了一个有价值的信息:“现在屋里就我一个”。
在女人挂掉报话机、准备合上窗户的瞬间,阿斯朗突然挺起上身,用右手上的利爪顶住了她的下巴。
“不要动!不要出声!”阿斯朗的身影刚好被女子所遮蔽,屋内即使有人,也根本无法看见她:“不想死就仔细听我说话!明白的话就点头!”
那女人的眼睛朝下方斜了斜,并没有能够看清半蹲着的阿斯朗,但依旧是点点头——她能感觉到刃尖的锋利与冰冷,清楚自己命悬一线,所以不敢有所反抗。
“屋子里就你一个人吗?”阿斯朗小声问道:“点头或者摇头。”
那女人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用力摇了两下。
“还有几个?用点头表示数量。”
点头。
“他带着武器吗?”
摇头。
“你呢?身上有枪吗?”
点头。
“拿出来给我!别耍花样!”
那女人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枪口朝内,小心翼翼地递到阿斯朗面前。阿斯朗先是用左手抓起尾尖,将心跳感知仪对准屋内扫描了几秒——这东西看来是真的坏掉了,一点读数也没有,然后接过枪把,慢慢直起双腿和腰身,与女雇佣兵四目交投。虽然谈不上漂亮,但这个壮年女人的面容倒也算是和善,还有那么一点点像阿斯朗的小学老师——难以想象,她竟然和那群凶残的雇佣兵是一伙人。
工棚里整齐地摆着两排木床,其中一张上面好像还躺着个人,已经死了似的动也不动。在房间的另一头则堆放了些看起来像是笼子和用来做化学试验的先进器材,与整个工棚简陋朴实的陈设显得格格不入。
“那家伙是谁?”阿斯朗指了指床上的雇佣兵:“伤员吗?”
女人唯唯诺诺地点着脑袋,样子颇为滑稽。阿斯朗偏过头,再次确认了一下屋内的环境,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翻过窗台,跳进工棚。本来就有些胆怯的女雇佣兵看到阿斯朗的头盔,更是吓了一大跳,连忙举起双手,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不用点头摇头了,直接说话吧,”阿斯朗晃了晃手里的枪,示意对方坐下:“你是医生吗?”
女人慢慢坐到床边,但还是紧张地高举着双臂:“……曾经是。”
“放着有前途的工作不做……”阿斯朗叹了口气,“算了……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能配合一下吗?”不等女人表态,她便继续道:“你们正在准备撤退?”
“是……两小时前接到的命令。”
两小时前……阿斯朗稍微回忆了几秒,确定那时候自己和林飞羽应该还没抵达莫利亚矿井,也就是说,撤退这件事早已是雇佣兵们的“预订计划”。
“为什么要撤退?整个裴吉特岛不都在你们的控制之下吗?”
“我不知道,”女人猛烈地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军医。”
“是谁下的命令?索菲亚吗?”
两小时前纳达少校已经阵亡,从理论上说,有权下达“撤退”命令的也只有索菲亚了。
“不,是老板的命令……”女人顿了顿,面露疑容:“索菲亚是谁?”
这回轮到阿斯朗摸不着头脑了:“……那老板又是谁?”
“老板?老板是……是……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是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女孩子,他们都是老板……”
阿斯朗一把揪住女雇佣兵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顺带一提,这个女人个头不小,比阿斯朗高出至少半个头:“你在耍我吗?”
那女人刚要开口回话,阿斯朗突然惊叫一声:
“上帝啊!这是什么!”
她无意中瞥见了女人身后的“伤员”——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壮汉,随后立即就被他身上可怕的“异状”给吓到了。
“他?他叫萨姆。”
阿斯朗把女雇佣兵重重的丢在床上,径直走到“伤员”旁边:
“我是在问,”她指着萨姆歪烂的左半边身体:“这是什么?”
这个可怜人的整条左臂都已经变了形,看上去像是一支由数根藤条编成的“肉筒”,在藤条之间和类似于关节的部位,猩红色的水晶填满了每一寸缝隙。这些水晶有大有小,形状也并不统一,但都是些不规则的多边体,虽然不知道它们扎根在什么上面,却个个都像是生物般的微微蠕动着,有时候还会因为互相碰撞而发出轻轻的“咔哒”声。顺着左臂向上看去,这人的整个上半身都布满了类似的水晶簇——它们刺穿了肌肤,从皮下渗透出来,看上去就像是长满了竹笋的坑洼沼泽地。
“弄脏了头盔要赔”——
仅仅是因为史密斯中校的这句训诫在约束着阿斯朗,她才把持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但也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连退数步。
“这他妈的是什么啊?”愤怒的阿斯朗抬起手枪,对准女人的额头,“告诉我,这是什么!”
“是萨姆,送来时就这样了,”女雇佣兵惊恐万状地高举双臂:“老板命令我观察他的身体变化,并与其他被感染动物的记录进行对比,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阿斯朗一愣:“其他……被感染动物?”
女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几个笼子。
阿斯朗克制住满腔的怒火,把女人又从床上拉了起来,一边用枪顶着她的背,一边向前推搡,走到笼子跟前才停下。
这些长方形的笼子比微波炉略大些,只有一面用铁栅锁好,其他八面都是结实的金属板,因此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关了什么。
“把笼子打开!”阿斯朗抖了抖手枪,厉声令道。
女人面露难色,犹豫了几秒之后才抬起胳膊,从桌上拿起厚厚的橡胶手套,很仔细地给自己戴上。
阿斯朗咬了咬牙:“你耍什么花样呢!”
“不,不是的……”女人如鲠在喉:“我……上面警告过我……绝对不能用‘裸手’触摸被感染的生物,尤其不能碰到水晶。”
阿斯朗感觉到事态愈发严重起来了:
“……如果碰到的话呢?”
“如果碰到的话……”女人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就会……”她怯生生地指着不远处的萨姆:“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阿斯朗扭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喷涌出来,迅速流遍全身,让理应早已没有触觉的她战栗不已。
“拿出来,”阿斯朗用枪口指了指一个纯白色的笼子:“让我看一下。”
她需要一个证据。
女雇佣兵打开笼门,把两只手都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毛绒绒的啮齿类动物——可能是松鼠或者幼獾之类的东西。
“这是第一个送到我这边来的被感染体,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9点,”女雇佣兵转过身,将它轻轻摊在桌面上:“我已经观察了它整整一天。”
“为什么会叫你观察?”
“那、那可能是因为……”女人回头看了看阿斯朗,颇无奈地道:“我拿过洛马琳达大学医学院的博士学位吧?”
“……哪个洛马琳达大学?美国的那个?”
女人点点头:“06届博士毕业生。”
“嘿,我他妈就不懂了,你放着年薪百万的工作不做……”阿斯朗摇摇头,“算了算了……你观察出什么名堂了没有?这‘感染’是怎么回事?”
“在解剖之前还不好下定论,”女人用手轻轻摩挲着那只动物的背,皮毛之下显出了些许红色的细小颗粒,“但我注意到每种动物被感染的程度都不一样,这只栗尾豚鼠身上的水晶一直没有变化,而其他样本的感染程度都在缓慢增加……”
“你说的‘样本’都是动物吗?”
“对,”女人点点头,“豚鼠,灵猫,还有一条小蛇……嗯,还有人,”她朝窗户指了指,“外面肯定还有更多被感染的动物散在岛上,我们不可能把它们都抓到。”
阿斯朗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昨天夜里遇到的大狗——显然,那“东西”也是“被感染者”中的一员:
“如果接触水晶就会立即被感染,那么按理说,整个岛上应该到处都是这玩意儿了。”
“不……”女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或许……我只是猜测,”她顿了顿:“这种‘疾病’还处在潜伏期,比如这只豚鼠,它虽然已经被感染了,但只能说……怎么形容好呢?只能说是病毒的携带者,还没有发作,或者说,还没有被激活。”
女人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这也让她捡回了一条命,起码阿斯朗现在不准备杀她。
“那这水晶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清楚,”女人摇摇头:“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个医生,但我知道在矿井里面还有一个临时试验室,有五个从美国请来的生物学家在下面工作。所以我估计……”
“你估计什么?”
“我估计矿井里有更多的样本,说不准这水晶就是就是从那里挖出来的矿石。”
矿工在挖掘的时候,不慎惊扰到了自远古时代起就凝结在地下的“恶魔”——某种人类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结构类似于水晶但性质完全不同的“元素”,这的确是非常合理的假设。阿斯朗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下矿井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她天生就对矿井这种又邋遢又狭窄的环境没有好感。
“而且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女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捧起豚鼠,转过身面对阿斯朗:“你看哦,这个部分,”她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豚鼠屁股上的小小水晶凸起:“我只要一碰这里——”
阿斯朗刚想要上前一窥究竟,远方忽然传来一声诡异的闷响。
那是多么可怕的声音啊!
所有玻璃窗都在同一时刻被震得微微打颤,地面、天花板、眼前的一切,连同整个人的思想和身体,都随之上下颠簸起来。这是一种带着回音的刺耳沉鸣,仿佛从遥远的地狱深处迸发而来的汽笛声,由外而内,由表及里,撕开耳膜的防线,直接在颅腔内震荡回响。
即便是戴着头盔的阿斯朗也有些站不住脚,难以克制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墙面,眼里所看到的景象也仿佛是出了错的数码视频,全是重影。
在大口大口的呼气之后,她拼尽全力睁开双眼,却看到了令人惊骇非常的一幕——
那个有着美国顶尖医学院博士头衔的女人,倒在地上,双手捂脸,指间渗着血丝,发出令人费解的“嘶嘶”声。她的身体在不住的抽搐,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而那只本来已经半死不活、一动不动的豚鼠,却趴在她胳膊肘旁边,用一种诡异而恶毒的目光朝阿斯朗这边凝视。
怎么可能?一只普通的小兽,怎么会有如此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阿斯朗慢慢站稳脚跟,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还好吧?”
她刚准备伸手去搀扶女人,那只豚鼠突然挺直上身,用可怕的嘶鸣朝她发出警告。也就在这时,阿斯朗注意到这只小动物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陀螺状的水晶环,体积甚至比原来的本体还要大,颜色也比之前更深。
“哇!”
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咪,阿斯朗朝后一步猛跳,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她弓起背部,摆出马上就要向前扑去的攻击姿态。
打小时候起,阿斯朗就一直觉得自己比同龄少女的胆子要大——而且要大很多,但是今天,她浑身战栗,冷汗直冒——她是真的怕了。
房间里的每一个笼子都在颤抖,而且幅度越来越大,阿斯朗不知道里面曾经都关了些什么,但她可以确定,现在那里面一定都装着怪物——像是眼前这只豚鼠般的半水晶怪物。
“是那声音!”阿斯朗心想:“一定是那声音‘激活’了这些动物身上的‘感染’!”
作为这惊悚一幕的巅峰,女人松开了捂着脸的双手,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似乎是胳膊上的力气不足,她没有成功,胸口压住豚鼠又倒了下去。阿斯朗发现这女人身上从脖根到背心的衣物已经支离破碎,红色的细长水晶笋布满了整个上半身,错落有致,就像是豪猪背上的刺。不仅是这些晶石本身在迅速长大,新的水晶笋也从身体的其他部位缓缓钻了出来,一边微微蠕动,一边散出火焰般的红烟,蒸腾翻覆。
出于人类本能中的恐惧,阿斯朗向后退了两三步。突然,她想起身后还躺着另一个被感染的雇佣兵,连忙回头查看。
萨姆不见了,只留下墙上足有两米见方的一个大洞,洞的破口如犬牙般细碎,屋外的狂风透过这个洞灌进工棚内部,将碎屑、纸片和其他小物件吹得上下翻飞。
无论是谁在墙上开的这个口子,它的力气一定大得吓人,与昨晚遇到的大狗相比,根本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上——它绝对是一只真正的怪物!
诡异的“嘶嘶”声将阿斯朗的注意又吸引回了身前,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便被什么东西重重踹到肩膀,向后仰倒过去。
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通过CATS系统上显示的数据,阿斯朗依然能大概判断出身体承受的损伤,以及刚才那一击的分量——
她还扛得住。
袭击者没有给阿斯朗任何喘息的机会,“刷”的一声整个儿扑了上来,将她压倒在身下。
从已经残破不堪的制服上看,这个怪物应该就是刚才倒在地上捂着脸的女人。当然,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了——菊花般绽放的水晶簇取代了她的整张脸孔,中央则是一个像是章鱼嘴似的奇怪凸起,细小的水晶片组成了两圈齿状的物体,看样子是准备要把阿斯朗给生吞活剥。
阿斯朗偏过头,躲开了第一次啃咬,她注意到女人的两条上臂长出了盔甲似的水晶护肩,但肘部以下仍然是维持着有机物的状态——只是已经血肉模糊,活像两条从中间被剁烂了的树根。
“都跟你说了,放着好好的医生不做……”阿斯朗抬起右腿,顶住对方的小腹——那里仍然是柔柔软软:“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吧?”
一个标准到可以当做柔道教学的卧姿巴投——阿斯朗把怪物狠狠向后掀去,将它那张可怕的菊花脑袋重重掼到地上。
在双臂挣脱的瞬间,阿斯朗以肘撑地,将身体上下翻了个个儿,然后以左手为轴,侧旋半周,用一记漂亮的鞭腿将怪物扫了个四脚朝天。
地上散落了许多红色的水晶碎片,这让阿斯朗突然信心大增。她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顺手操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枪,举起便射。子弹击穿了怪物的头部和肩膀,它只是稍微抽搐了几下,便又坚挺地站了起来,但被射中部位的水晶并没有复原,这让它本来就丑陋扭曲的外形显得更加光怪陆离。
显然,水晶怪并非刀枪不入——意识到这一点的阿斯朗连忙双手握枪,仔细瞄准。
这次被击中的是左腿膝盖,效果立竿见影——怪物马上便跪倒在地,但它没有屈服,而是以手代脚,一点一点地向阿斯朗这边爬了过来。
就在阿斯朗犹豫是该继续打还是赶快逃时,另一边的工棚里传来了密集的枪响,由于大风的关系,声音不是很清楚,其间似乎还夹杂了一点人类的呼喊与哀鸣。她朝面前的怪物射出最后两颗子弹,然后扔下枪,准备过去看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路过停机坪的时候,阿斯朗注意到每一个金属箱都在不安分的摇来晃去,好像正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她穿过另一间工棚墙上的大洞,却发现自己已经来迟了。袭击这里的家伙打穿了墙壁进来,把每一个人都剁成了碎块——以至于都不好分辨究竟有几个受害者,然后又打穿了另一面墙壁出去。
它下手极狠,而且速度惊人,唯一端着枪的残尸,也只是打出了几发子弹。阿斯朗丢掉了手里的弹夹,走到朝向山脊的破洞前。
阴风呼啸,即便是穿着CATS作战服戴着头盔,她依旧可以感觉到那吹拂面门的阵阵寒意。
山下,被烈烈飓风拨乱的苍翠正在疯狂地左摇右摆,就像是一口气灌下三瓶伏特加的醉汉,一边摩挲着发出嘈杂的呓语,一边像海浪般上下起伏。忽然,在这片美轮美奂的绿色汪洋之中,浮现出了仿若星火般转瞬即过的不和谐——
一道红光。
然后又是另一道红光。
已经猜到那是什么的阿斯朗,被难以名状的恐惧与绝望所包围,她对这个岛的命运,对自己的命运,突然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她转过身,退回屋内,看到地上的残肢碎肉在自己脚边翻滚蠕动,反而见怪不怪了。如果说被“感染者”接触过的一切都会变成新的“感染者”,那么很快,整个裴吉特岛就会变成爬满了“移动红色水晶”的地狱。
也许,还不只是裴吉特岛。
她蹲下身,捡起一小段可能是手腕的东西,在它的表皮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锥形红色凸起,有些已经钻出头来,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就像是结婚戒指上的小块红宝石。
阿斯朗突发奇想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记得有哪个研究员曾经提到过,CATS作战服采用了最先进的生物纳米技术和纤维材料,理论上讲,应该也算是“有机物”的一种,但显然,水晶对它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而之前那个倒霉女人也使用了橡胶手套——橡胶当然是典型的有机物,可也没有被水晶感染。
这同样是很有价值的情报,也许在不远的将来,这个发现会拯救许多人的生命。
无论如何,阿斯朗暂时是安全了,她抬起头,强压住心头的厌恶,观察起这个已经被血肉和内脏“装饰”得面目全非的工棚。
所有的木床都已经被拆除,在临时搭起的行军桌上,摆放着一排看起来非常先进的电子仪器,其中大部分阿斯朗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更别说是用途了。尤其是放在房间角落那个像是浴缸的怪玩意儿,上面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接口,让人很难想象“装”在这个上面的会是什么东西。
凭着基本的军事常识,阿斯朗觉得这里很可能就是雇佣兵们的临时指挥部,这些稀奇古怪、滴答作响的仪器,也多半是类似于“数字化作战系统”的东西。
她突然感叹起造化弄人——本来准备自己端掉的指挥部,却被一个怪物给抢了先手。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恢复与AFSOC总部的联络,明确接下来的任务——当然,还得把裴吉特岛上目前的可怕情势给报告上去。
无线电干扰依旧没有被解除,又不会用雇佣兵们的报话机,翻来覆去,阿斯朗发现她能够操作的就只有平摊在桌上的一台军用笔记本电脑。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要感谢起微软来——虽然它们制作的东西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和漏洞,但起码教会了世界上大部分人使用同一种操作系统。
应该是采取了什么特别的手段,这台电脑的无线上网并没有受到干扰的影响,阿斯朗试探性地双击了一下浏览器,谷歌的页面马上就跳了出来。
现在,一个最直观的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要怎样用这台笔记本电脑同AFSOC或者国防部取得联系呢?AFSOC没有也不可能有自己的网页,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虽然有对外的主页,但那只是给外人看的“参观信息”,如果使用那里的邮箱或是论坛,恐怕要好几个小时后才能得到回复,而阿斯朗显然没那么多闲工夫守在这里干等。
用MSN吗?加入了CATS项目之后,阿斯朗与之前的生活已经一刀两断,别说是MSN,连属于自己的手机号码都没有,而且指望用MSN与美军高层取得联络——这未免也太扯淡了。
别无他法。
担着泄密的风险,她打开了五角大楼的“秘密留言”系统,输入了自己的用户名和密码,祈祷这一次——至少是这一次,国防部的那些值班人员足够敬业,能够尽快发现自己送过去的这封邮件。
等等……为什么要用邮件?在看到笔记本电脑屏幕顶端的摄像头后,阿斯朗突然愣了一下——审核文字的准确性可能需要好几道手续,但视频的真伪也许只需要专家看上一眼即可。
阿斯朗褪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稍稍调整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位置,好让摄像头刚好能照到自己疲惫不堪的脸。
“这里是阿斯朗,隶属于美利坚合众国空军特种作战大队C.A.T.S项目组,军阶为技术士官,军籍号814107851,”她撩了一下耷拉在耳畔的发梢:“我正在裴吉特岛执行代号为‘科莫多龙’的高机密军事任务,行动编码AF49。”不知为何,阿斯朗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点淡淡的悲怆,“行动遭遇了重大挫折,除我以外的全部队员已经确认阵亡,袭击者为身份不明的雇佣兵,为首者名叫纳达,曾服役于法国外籍兵团……”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阿斯朗紧张得汗毛倒竖,连忙回头看了几秒。她愈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决定直接跳过过程说重点:
“目前裴吉特岛出现了极端异常的现象,”她明显加快了语速,“我无法肯定这与雇佣兵有必然的联系,也无法确切并科学地对该现象进行描述,但就我目前的观察……”
又是一阵骚动似的怪响,她扭过头,四下观望了几眼,觉得那应该是地上某块烂肉“蹦跳”时发出的动静。突然,像是受到启发了似的,阿斯朗灵机一动,抓起一小截断肢——它已经有一半被红色水晶所吞噬,变成某种……像是塑料积木与海参的混合体。
“我不知道视频的清晰度如何,”阿斯朗捧着断肢,在镜头面前晃了两晃,“但现在的事实是,这种东西正在爬满整个裴吉特岛,被它们接触到的任何有机体都会被同化……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请相信……我没有疯,裴吉特岛现在所面临的……”她眉头紧锁,润了润喉咙:“……是一场末日浩劫,用术语来说——就是‘第七级生态灾难’。”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明白这样说的后果,但此刻的阿斯朗已经别无选择:
“根据目前的判断,我有理由相信‘科莫多龙’任务已经无法继续执行,在得到新的指示前,我会设法搜集更多的情报,并尽力调查本次事件的起因。”她仰起头,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在六个小时之内发出回报,如果没有,请视为阵亡。另外,无论审核这段视频的人是谁,请务必再次确认我所说的话——”她润了润喉咙,“你们所遭遇的是一场‘第七级bbr>生态灾难’,请准备好最高规格的‘灭杀’手段,如果不能把它控制在岛上……”她微微点了点下巴,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吧……阿斯朗离线。”
在扔掉断肢的同时,阿斯朗用力点下了发送键。“如果这个时候屏幕上显示‘网络连接中断’,那将是多么震撼而充满黑色幽默的场面啊”——想到这里,她竟然笑出了声来。
看到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向前推移,阿斯朗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是在周围展开调查顺便等待回音,还是去莫利亚矿井深处一探究竟?理智告诉她,前一种选择更加安全而且保险。
但阿斯朗决定选择后者。
并不是因为爱国主义或者责任、正义这类大而虚无的东西——也许将来阿斯朗面对媒体时会说这些,但至少现在,充斥着这个女孩头脑的,是想要发掘真相的渴望——强烈到难以自抑。
是的,阿斯朗必须承认,和十年前相比,自己并没有多大变化。她还是那个在花园里挖洞捉鼹鼠的小女孩。即便曾经跌断了脊椎,即便现在被军队套上了枷锁,即便穿着昂贵的试验型装甲,但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依然是她灵魂深处最不安分的那份悸动,依然是她身而为人、不可磨灭的本性。
阿斯朗的自我剖析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突然发现电脑的屏幕上似乎有一个脏东西,于是本能地伸手过去抠了两下——
一股凉气立刻从鼻腔直钻胸膛!
那不是什么“脏东西”!而是一个倒影!是一个出现在阿斯朗身后不到一米处的巨大物体的倒影!
史密斯中校曾经告诫过她,不要过分依赖心跳感知仪之类的高科技,她以为那不过是用来强迫自己训练的说辞,但现在看来却非常有道理。仅仅是凭借着一点点的运气,阿斯朗闪过了正对着后脑勺的直击,怪物甩动它像流星锤一般结实的红色大手,把笔记本电脑连同桌子一起砸了个稀烂。
阿斯朗侧翻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显然还没有从惊恐中缓过劲来。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怪物少说也有两米高,一张人脸嵌在胸口,表情安详——这面孔还挺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它应该就是十分钟前躺在木床上那个动弹不得的“萨姆”。
“我的上帝啊……”刚才那一击,让阿斯朗觉得自己属于少女的那个部分已经给彻底吓死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除了双腿和左臂,“萨姆”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完全被不对称的水晶簇所取代,左臂更是“发育”得尖刺嶙峋,粗壮彪悍,似乎比阿斯朗的整个人都还要大,一晃起来,还发出丁零哐当的怪响。
一阵嘈杂诡谲的“嘶嘶”声之后,怪物突然伸出肉条似的右臂,一把勾住了阿斯朗的纤腰。
“该死!”
在被怪物甩到半空,丢向屋外的同时,阿斯朗伸手为自己戴好了头盔——这可是第一等的大事,倒不是害怕自己漂亮的脸蛋在战斗中划伤擦破,而是害怕被水晶接触到裸露的肌肤,染上那该死的红疫。
接地前的刹那,她翻转身体,四肢朝下,如猫般优雅地着陆,就落在停机坪的正中央。
“我知道你不怕我……”阿斯朗直起身子,面对着朝自己横冲而来的萨姆,从容不迫地冷冷自语道:“但我也不怕你。”
怪物拼尽全力的一击,将停机坪上的一个铁箱砸了个稀烂,里面崩裂出来的水晶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地上之后还不住地左摇右摆,仿佛是某种有生命的小动物。
阿斯朗轻而易举便躲过了怪物的猛袭,此刻已经站到了它的身后。老实说,比起阿斯朗之前遇到的那些雇佣兵,这头怪物要好对付得多——它的动作更慢,反应也更迟钝,最重要的是,它还没有枪。
在又一次闪过长鞭般的触手扫击之后,阿斯朗突然俯下身子,双爪出鞘,一个前冲将怪物的两条肉腿齐刷刷地斩断,这头两米高的庞然大物即刻轰然倒地。
它挣扎,蠕动,艰难地翻转过身体,朝阿斯朗探出双臂,一点一点挪了过来,那样子既无助又恐怖,好像充满了怨念的垂死武士。
不知为何,阿斯朗心底凭空生起一股怨气,她仰天长啸,跳到怪物的身前,举拳便打,仿佛要把之前在胸中积聚的恐惧都发泄出来。水晶的质地比想象中要脆弱很多,可能还没有玻璃坚固,阿斯朗的每一次挥臂,都能砸出一个裂口和些许碎片——当然,也只是如此而已,要想把整根水晶簇折断,凭她的力气似乎还办不到。
仿佛无声的呐喊般,怪物浑身上下都飘起了烈烈红焰,它抽搐着抬起头——或者说胸口,从萨姆的脸孔上方射出一根细长的水晶刺,刚好擦着阿斯朗的肩头飞过,重重扎在工棚的墙壁上。
阿斯朗大吃一惊,连忙翻身后跳,拉开距离退到墙边。她偏过头看了看插在墙上的水晶——就像是一根晶莹剔透的菱形长矛。
“好嘛,想玩点刺激的是吧……”阿斯朗顺手操起雇佣兵丢在地上的G36突击步枪,对着怪物一阵狂射,足足打完了一整个梭子。
噼噼啪啪的子弹撕开了怪物的外壳,打得它花枝乱颤,红色的碎屑残片散了一地。阿斯朗注意到手里的这把G36装备有掷弹筒,于是抬起枪口,稍作瞄准,轰出一颗榴弹。
可怜的萨姆终于得到了解脱,在火光中变成一摊混杂着血肉的红渣。
尘烟随风而散之时,一声闷雷响彻寰宇,阿斯朗抬起头,看见一片压抑而绝望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像只张牙舞爪的魔鬼,贪婪地把裴吉特岛拢在怀心,它的每一声吐息,都从电闪雷鸣开始,一坠下凡间便化做呼啸的狂风,简直要把整个世界都撕成碎片。
阿斯朗丢下步枪,默默地转身离去。那落寂的身影,就像一个独自冲向敌阵的骑士,孤单而决绝,不带一丝遗憾与彷徨。
她并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矿井底下等着她。
她也并不在乎。
十九、
林飞羽扶着嗡嗡直响的脑袋,抬起头来。
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破碎的意识慢慢变得完整,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庆幸之余,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在脑海中摇来荡去: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把支离破碎的回忆重新编织到一起,每一个画面,每一段对白,每一次心头的感慨万千,从少年时代的轻狂和阴霾,到步入特勤七处后的艰险与磨砺,人生仿佛一段顺序被打乱了的默片,在眼前闪烁跳动,把遥远的过去和刚刚经历的“现实”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他想起来了——
起先是令人崩.t>溃的可怕噪声,然后是喷射状的漫天红尘……还有冷冰,表情错愕的冷冰……他握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只发散着微微红光的左手……
瓶子破了。
是的,那一幕就发生在林飞羽的眼前——在那地狱般的声音响彻矿洞的同时,装着“原石”的小瓶子破了,里面的碎片震颤着跳进了冷冰的手心,而之后,就只剩下剧烈的偏头疼和一片黑暗了。
想到这里,林飞羽突然清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急切地寻找起冷冰的身影,想要知道这个叛徒的最后下场。
但他失望了。
冷冰没有死,而是半跪在前方不到五步的地方,右手支着一柄双刃短剑,脸色惨白,气喘连连。他的半身白袍已经完全被鲜血所染红,而那只被“原石”刺中的左手,被他自己连肘一起斩下,就掉在剑的旁边。
冷冰也在同一时刻微微抬起了视线,看到了林飞羽。两人面面相觑整整五秒之后,才有了第一句对白:
“现世报啊现世报……”看到此情此景,林飞羽竟突然有了种“手刃杀父仇人”似的快感:“……到底还是来了啊。”
“真遗憾,飞羽,有些不方便在这里说的话……”脸色虽然已是惨白如雪,冷冰的语气和吐息却依旧四平八稳:“看来你也是没有兴趣去听了。”
刚想再说点什么戏谑对方的话,林飞羽突然闭紧了唇角——
即便没有回头看,他还是感觉到了身后正在悄悄迫近的白袍少女,在对方发动突袭的刹那,他突然抬臂过肩,架住女孩持剑劈砍的手腕,将其从肩后翻到身前,重重摔在地上。与之前那个叫“嘉琳”的少女相比,这个米娜显然太稚嫩了,不仅步伐凌乱沉重,呼吸也不够均匀,林飞羽早在和冷冰对视时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甚至连她从背后偷袭的方式都“猜”了出来。
一个新手——对林飞羽来说,这丫头的威胁程度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孩子相差无几,于是仅仅将她的左腕拧断,丢到一边,顺带从她怀里抽出了那把银色的沙漠之鹰,甩手瞄向冷冰:
“我代表祖国和人民!”
咬牙切齿的同时,林飞羽单发点射!
冷冰仰倒上身躲过弹道,用单手撑住地面,一个后空翻跃下平台,也因此闪掉了林飞羽的第二枪。
“跑什么呢!师傅!”
混杂着脱困的狂喜与沸腾到顶点的怒火,林飞羽突然跳起身来,大吼着追上前去:“再来夺我的枪啊!再来给我上课啊!跑什么呢!”
可才踏出几步,米娜便扑将上来,用双臂抱住了他的左腿。
“在战场上,片刻的迟疑导致死亡”——林飞羽想起冷冰曾经无数次向自己强调过的生存法则,咬了咬牙,决心对这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痛下杀手。他低下枪口,看也不看便朝拖住自己小腿的米娜连射两枪,女孩“唔嗯”一声便松开了胳膊。
这当然不是一个绅士应有的举动,但“除掉冷冰”的迫切欲望扑灭了此刻林飞羽所有的负罪感,他曾经的恩师与伯乐,现在已经蜕变成了精神失常的狂徒,在此时此地放过他,必将后患无穷。
而且,以冷冰的能力和经验,要想再找到一个这样能够杀死他的绝佳机会,几乎是天方夜谭了。
可冷冰还是跑了——虽然断了一条胳膊,出了一地的血,他的动作却依然矫捷飘逸,当林飞羽提着枪追到平台边缘的时候,他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坑道里的一片混乱,更是让追踪血迹变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枪声、惨叫声和不知是什么东西上蹿下跳的鬼叫声混在一起,配上眼前凄美而恐怖的景象,让林飞羽惊得合不拢嘴巴,一时有些恍然失措。
那原本像是鸭梨的红色陨石,从中间断裂了开来,摊成不规则的六瓣,耷拉在地上。里面的“果仁”红得发紫,蒸腾向上的焰更是如浓雾般稠密。大大小小,无以计数的红色碎片散在地上,布满了整个矿坑。
一些人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地,生死不明,他们中有人质也有雇佣兵,还有那个穿着防化服的伊藤博士。另一些人则在四下奔逃,握有步枪的士兵一边惨烈地嚎着,一边互相射击,好像是已经精神崩溃了似的。
就在林飞羽六神无主的时候,突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给“摸”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满身是血的米娜正试图揽住自己的双腿。这女孩的动作虽然已经很是迟缓,眼神也有些涣散,却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该死!”林飞羽不无惊讶一声轻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怎么看,趴在自己脚下的,就只是一个娇小孱弱的女孩子而已。她背上的血窟窿表明自己非但没有射偏,而且是直接命中了致死之处——肺叶被前后打了对穿,还是两个洞。
那可是点四四口径的沙漠之鹰!是点四四口径的马格南子弹!别说是成年男子,就算被打中的是头犀牛,此刻应该也已经是气息奄奄了。
她承受着窒息的痛苦,忍耐着即将死亡的恐惧,却像一头忠心耿耿的猎犬,在垂死之前仍然不忘紧紧咬住猎物。
这次林飞羽没有开枪,他蹲下身子,轻轻撩起米娜额前的碎发,那女孩虽然在大口的倒吸着气,面色却异常安详——安详到林飞羽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她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圆罐,用颤抖着的右手举到自己嘴边。
林飞羽定睛一看,发觉那是一颗高爆手雷,不禁感到心头一阵酸楚。女孩用嘴衔住保险销,刚要拉扯,便被林飞羽伸手制止。他不费吹灰之力,将手雷轻轻夺下,别在自己的腰带上。
为什么?林飞羽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又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这个垂死的少女与自己同归于尽?这难道就是信仰?是“God wills it”的教义?是为了上帝的荣光而不惜献身的觉悟?
“可以了,好孩子,”他露出有些无力的微笑,握住女孩那只正在慢慢变凉的右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心上路吧。”
米娜无力地垂下了头,趴在地上。她口中念念有词,但断断续续,脸也因为呼吸困难而渐渐变得扭曲起来。
林飞羽知道这种死法——肺叶被击穿,全身瘫软,嘴巴大张却吸不进半点空气,最后,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丧失知觉,整个意识沉入深渊般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不是一个漂亮女孩应该有的死法,也不是一个直到临终都恪尽职守的战士应该有的死法。既是出于怜悯,也是出于尊敬,林飞羽单膝下跪,伸手扭断了米娜的颈椎,给了她一个迅速而无痛的结局。
“我估计你可能不信佛,”林飞羽直起身子,颇有些惋惜地道:“但希望轮回之后,你不要再站错队……”
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术台突然传来几声异响,林飞羽打了个激灵,立马抬起手里的沙漠之鹰瞄准。
是那只猴子——或者说,是那只曾经是猴子的“东西”。
林飞羽对天发誓,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扭曲丑陋的怪物——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见过很多扭曲丑陋的怪物,比如说昨天晚上的德国牧羊犬,但眼前的这个……“猴子”还是让他胃部好一阵痉挛。
空空如也的胸腔已经合拢,变成一根纤细的管状物体,无数有棱有角的水晶条包裹着它,组成了这只怪物的主体,四肢干瘪萎缩,毛毛虫似的耷拉在体侧,而它的脑袋——它原来的脑袋,已经被水晶刺穿,顶在石质躯干的尖端,好像红色群山之巅耸立的图腾。
仅仅是出于恐惧和厌恶,林飞羽连续扣动扳机,把弹夹里剩下的四颗子弹全部打了过去。那怪物掉下手术台,胡乱扭了几下,像蚯蚓般在地上匍匐起来。
眼见着它还能动,林飞羽心一横,把沙漠之鹰甩到一边,两步上前抓起方才丢在地上的G36突击步枪。几发长点射之后,怪物的主干从中间断裂了开来,一截在微微抽搐,一截在原地打滚,猩红色的碎渣散得到处都是,似乎是已经丧失了移动能力。
林飞羽抹去额头的汗珠,长长地呼出一口大气。就在他低下枪口,准备退去的时候,右眼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身边的另一个试验台——在那上面横着一排透明的小号玻璃试管,而在每一根试管中间,都装着一颗正在上下震颤的红色“原石”碎片。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
气上心头的林飞羽调转枪口,朝试管架打出了最后的半梭子弹,直打到枪机空响,才松开手指。
“看,冷冰哥,它们现在都回地狱去了。”
这些小号试管显然使用了钢化玻璃,因此里面的原石被“激活”时并没有破裂,但这并不能阻止G36的5.56毫米子弹将它们打成碎片。在把试验台破坏得一片狼藉之后,林飞羽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复仇大事似的,心头一阵畅快。
等等……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一个箭步冲到试验台前,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没被子弹破坏的试管,抓在手心,仔细端详几秒之后塞进了外套口袋。
一阵狂喜!
自己辛辛苦苦来到裴吉特,被雇佣兵扫射,被怪物追杀,被师傅暴捶,历经风雨,所要找的东西不正是这玩意儿吗?只要把这个试管带回国,“调查陨石”的任务就可以交差了——至于这颗石头是会被送去中科院,还是关进国家安全保卫局的“四号仓库”,林飞羽管不着,也不关心。
那么冷冰呢?圣殿骑士团呢?
还有更重要的……阿斯朗呢?
身为肩负谍报使命的特工——虽然林飞羽从来不承认,必须考虑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有时候不得不通过与对方交换情报的方式,来避免两败俱伤的冲突。即便是接触寥寥,但林飞羽对国际情报界的潜规则还是有所耳闻——
简单的说,就是当别人知道有蛋糕存在时,别只想着独吞。
于是林飞羽又带上了一根试管——这是为阿斯朗准备的,如果还有机会与她遭遇,如果被她发现自己带着“原石”,如果她无视昨夜的“温情”与天长地久的中美友谊……那么至少,林飞羽手里还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现在,林飞羽所想的就只有赶紧找到王朝星和他的宝贝女儿——如果可能的话还有那二十七位中国游客,然后永远地离开裴吉特岛,再也不回来。
冷冰那条断臂此时已经变成了仙人掌似的恶心东西,在地上滚来滚去。林飞羽把米娜的尸体拉到一边,然后从平台的边缘纵身跃下,跳到陨石坑旁。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之近的距离观察这颗陨石,那绚美凄艳的光晕,就像是南京路上的霓虹灯,把半个矿洞照得透亮。红色的粉尘蒸腾汹涌,仿佛在水晶石上燃起的熊熊大火,有节奏地来回舞动着。此情此景,让林飞羽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冷冰并没有全疯——这颗陨石,或许真的有生命。
在最初的震撼之后,林飞羽开始忧虑起周遭的环境来——这里到处都是红色水晶的碎片,大大小小,不仅铺满了地面,有些还扎进了石壁。至于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红尘,更是避无可避,像浓雾般罩住了整个空间。
显然,并不是所有水晶都具有“感染力”,至少这些灰尘不行——它们可能是某种其他的物质,和“原石”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东西。
“王……王朝星?”无意间,林飞羽的目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你!”
这个中年男人趴在离平台不远处的地上,衣衫褴褛,仿佛已经死了般一动不动。
林飞羽咽了咽喉咙。
“你别吓我……”
他抬起步枪,一步一步地挪到王朝星身边,在四下观望了几秒之后,用枪口捅了捅对方的腰:
“老王!该起床了!老……嗯?”
可能是听到了有人在呼唤,王朝星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林飞羽警觉地向后退出了半步,举枪瞄准。忽然,王朝星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人类。
“清仪……我的女儿……”
颤抖着的声音,浑浊而沙哑,仿佛垂死之人的呻吟:
“她……她在哪儿?”
“如果你说的是王清仪……她在我这边,好好的。”林飞羽连忙收起步枪,蹲下身要去搀扶对方:“快起来,我带你们一起走,离开……喂?你还好吧?”
林飞羽似乎在这个中年男人脸上发觉了什么异象,顿住声,屏息凝视。
“带她走……”王朝星惨白的脸已经因为痛苦而拧成了一团,“答应我,带她走……”
气息奄奄,意识似乎也已经到了即将熄灭的边缘。
“好,我答应你,”林飞羽勉为其难地露出笑容:“……我保证。”
水晶开始在王朝星的侧脸迅速蔓延,就像是生长在皮下的蠕虫,从脖子根开始,下巴、右腮、鼻梁……眨眼间,泛着金属光泽的红色便吞噬了他的半个头部,让林飞羽一阵触目心惊。
“求你了,林,你一定……一定要……”王朝星的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咕隆声,就像某种野兽的低吼——水晶已经侵入了要害,林飞羽甚至能从口腔里看到隐隐约约的红色石刺。
“你安心吧,前辈,我从不轻易许诺……”林飞羽一边微笑着回道,一边抬起了手中的G36突击步枪:“但我保证过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在对方松开自己脚踝的同时,林飞羽向后一步小跳,迅速拉开了距离。
手在颤抖,枪口也随之微微的上下摇晃——虽然他不停地对自己说“这货不是王朝星”,却依然不忍心扣动扳机。
怪物双肘撑地,一节一节,像折尺般慢慢地翻起身来,然后转过头,用血红的双眼盯紧林飞羽的脸——那眼神充满了怨恨与哀愁,仿佛是刚从地狱归来的厉鬼。
两发点射打折了它的小腿后,林飞羽低下枪口,看着这个在地上匍匐着靠近的怪物,心头忽然生起一股酸楚。但他很快便发现,多愁善感在此刻是一种奢侈品——另外两个挂着半身水晶的雇佣兵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它们走到王朝星身边,在看到林飞羽之后,像是突然兴奋了起来似的,双双发起冲锋。
这可真是一幅令人惊惧的恐怖场面——两个浑身叮当直响的“肉棍”张牙舞爪,一语不发地迅速向自己逼近,它们虽然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却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的特征和面孔,就好像是被什么巨兽咬过一口,又和其他动物残骸混在一块儿的烂肉团。
“哦妈的……”
林飞羽吓得脸色煞白,连开枪的意愿都没有了,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洞口撒腿便跑。他平时腿脚就很麻利,现在更是卯足了劲,但即便如此也没能甩开身后的两头怪物——而且从密集的步伐来判断,很可能还不只是两头。
坑道、铁轨、断裂的木梁,满地的杂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眼前一一晃过,像快进中的电影画面,没有给林飞羽留下半点印象。他不知道自己跑得究竟有多快,也不知到底跑了有多久,只是觉得一口气憋过来,就已经看见矿井的大门了。
昏暗的阳光透过门缝射进矿井,在地上画出一道倾斜的白线。
凌乱的枪声从各个坑道汇聚而来,合成一股嘈杂难辨的嗡响,在林飞羽耳畔回荡盘旋。他回过头,已经看不见怪物的身影,却能听见有如野兽般混沌低沉的嘶吼。
红光闪动,似乎就要从黑糊糊的洞口里喷薄出来。如果按照林飞羽一贯的行事风格,此时此刻,他一定是想也不想就冲出大门,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然后再设法从“安全的距离”、以“安全的方式”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今天,林飞羽决定先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一边扭头跑往工具间的方向,一边暗暗祈祷王清仪不要再次头脑发热,一个人在矿井里头瞎转悠——那可就是真死定了,恐怕连观音下凡都救不过来。
还好至少这一次,王清仪乖乖地听了话,她缩在工具室的阴暗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小羊般老老实实。直到林飞羽冲到门口,气喘吁吁地喊出“王清仪”这个名字,她方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举起手,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在这儿”。
“你100米能跑多快?”见面的第一句话,林飞羽就把女孩搞得摸不着头脑,“最好的记录。”
“100米?这个……”王清仪挠挠后脑勺,露出一副迷茫的表情:“总之是过及格线了……怎么?”
林飞羽回忆了一下自己高中时和女生们一起上的体育课,觉得要让王清仪跑得比那些怪物快是有点悬。
“过来!”林飞羽伸手抓住女孩的胳膊,将王清仪从黑暗中拽了出来:“听我说,清仪,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你一定要跟好我,”他一脸严肃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看见什么东西,无论前方是漆黑一片还是刀山火海,在我没有停下前,你都绝对不许停下,听明白了吗?”
女孩瞪大了双眼,不置可否,只是有些吃惊的样子。
“还有……不许尖叫,不许哭,”林飞羽轻轻握住对方的双肩,“你可以一边默默地飙泪一边跑——我允许你这样做,但绝不能停下。我不知道你能跑多快,但如果你想活命,那么只能按照一个速度来跑——我的速度。”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王清仪一脸茫然地笑道:“好像撞了鬼似的。”
林飞羽刚要回话,身旁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两人同时扭过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移过视线。
微弱的红色光芒撕破了黑暗,在矿洞中摇曳晃动,虽然没法把坠落物的全貌照亮,却足够让王清仪勉强辨认出那东西的轮廓——一个人,一个残缺不全的人。
“哇!”
女孩双手捂住嘴巴,吓得差点晕厥过去。林飞羽也大吃一惊,他本能地用胳膊护住王清仪,单臂举枪,打出两发点射。
子弹穿过血肉,顶破了怪物背后的水晶簇,红色碎片像玻璃般四散而开,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仿佛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鞭炮。
怪物向后晃了两晃,最终仰面躺倒在地。
“糟了……”
前方的黑暗中闪烁起越来越密集的红光,林飞羽意识到,此时要想顺着原路返回大门已经不太现实。他回忆起进矿井时看到的小地图——就在工具间附近,应该还有一部能够离开坑道、直接上山顶的电梯。
“走!”林飞羽拉住女孩的手腕,转身向后跑起来:“这边走!”
老实说,他并不知道电梯的确切位置在哪儿,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电梯这玩意儿,但经验告诉林飞羽,在原地多逗留一秒,自己就离死神更近了一步,即使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现在也绝不能停下脚。
这段隧道没有其他出路,不多时,两人便又回到了之前“英雄救美”的地方。只是这次,意欲侵犯王清仪的雇佣兵不见了踪影,本来关押着女人质的休息室也是房门大开,里面没有半个人。
丢弃在地上的两把G36步枪让林飞羽心头一紧,他取下上面的弹夹,发现全部都是空的,就又丢到一旁。
此时的王清仪正用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刚才那是什么啊?”她拭去额头的汗珠,心有余悸地道:“机……机器人吗?”
林飞羽扭头斜了她一眼:“哪个?”
女孩朝身后叮咚直响的通道口指了指:
“就是刚才那个……发红光的东西……”
“机器人?”林飞羽苦笑着道:“你还蛮有想象力的嘛。”
王清仪也跟着“哼哼”地干笑了两声,突然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抬头问道:
“我爸呢?你不是说去找他了吗?”
“你爸,他……”
林飞羽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忙拽过女孩的胳膊搪塞道:“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其他问题等会再说。”
前方的坑道中,亮着忽闪忽暗的小型白炽灯,每隔几米才有一个,不仅不足以把整条坑道照亮,反而给人一种像是在闹鬼的压抑感。王清仪跟随着林飞羽的脚步,一边跑一边不时地回头观望——她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不放,还发出簌簌的诡异声响。
还没到出口,鬼火般的红光便在前方的岔道处飘来荡去,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影子投在坑道壁上,化成一幅幅光怪陆离的浮雕。林飞羽深吸一口气,朝王清仪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女孩可能根本看不懂军事手势。
“你就站这儿,”林飞羽指了指地面,小声道:“我叫你跟上时,就跑过来。”
他平端着G36突击步枪,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探出头——这是一个丁字型的岔道,一条铁轨横贯左右,上面不见矿车,半人半水晶的怪物倒是爬了一大群。
它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藏在坑道口、几步开外的窥伺者,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游来荡去。林飞羽注意到,这些丑陋的异形并不是纯粹的“行尸走肉”,它们拥有感知,至少还能分辨出“敌我”——在行走的过程中懂得避开同类。
林飞羽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小块矿渣,然后朝身后的王清仪招了招手,女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旁边,也跟着蹲下身子。
“好姑娘,给我听仔细了,”他指着右边的岔道——那里暂时没有怪物的身影,“马上我说‘跑’的时候,你就顺着这条路狂奔下去,我会在后面掩护你。”
王清仪稍稍别过脑袋,看到不远处的那几只怪物,不禁感到浑身发憷:
“这条路?”她怯生生地问道:“这条路……能出去吗?”
“啊,好问题,”林飞羽点了点手指:“还有别的什么要问吗?”
女孩脸色煞白:“不是吧,你也不确定?”
“人生就是冒险,”林飞羽站起身,抛了抛手中的小石块:“现在,跑。”
不等王清仪提出异议,林飞羽便用力掷出手中的矿渣。石块砸中墙壁,又落到地上,在坑道中激起一串清脆的回响,几乎所有怪物都定住了脚,似乎是“听见”了诱饵,慢慢朝投石的地点移去。
林飞羽正欲起身,回头一瞥,发现女孩蜷缩在原地,压根就没有要跑的意思,于是连忙扯住她的衣领,朝洞外一丢:
“快!跑啊!”
林飞羽的大吼把怪物们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来,它们转过身,对着两人张牙舞爪。王清仪此时已经是吓得两腿发软,手脚并用着向右边的坑道逃去。
这些怪物保留了部分人类的特征,有男有女,其中一个的身体还算“完整”,穿着破破烂烂的矿工服,一条胳膊挂在胸腔边上,像软面条似的耷拉着。它们全都没有头,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形状各异的水晶簇,呲牙咧嘴,煞是骇人。
“不是我没有口德……”林飞羽苦笑着抬起步枪,“而是你们长的真是太丑了……”
他射出整整一梭子弹,打得前方血肉横飞,红色的碎片更是像落雪般铺了一地,但这并不能阻止怪物连滚带爬的前进,顶多只是减慢了它们的速度而已。
林飞羽卸掉空弹夹,转身三两步追上了王清仪,用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别回头!跑下去!”
前方的坑道几乎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出于本能,女孩不敢尽全力冲刺,但林飞羽明白,这种黑暗在此刻却象征着“安全”——起码比那令人惊悚的红光要好多了。
身后紧追不舍的怪物提供了些许光源,使两人能够在这狭小而布满杂物的坑道中摸索着前行。铁轨上停着几辆空的小矿车,这让林飞羽坚信前方应该还有一个“出口”——至少是可以与外界保持联系的通道,用以搬运矿物和输送人员。
坑道应该是刚刚才被加固过,临时搭建的木质承重梁显得非常脆弱,怪物在追逐中撞塌了其中的两根柱子,激起一片木料断裂的轰响。
整个坑道要塌方了——林飞羽这样想着,一把拉过王清仪的手腕,加快脚步向深处跑去。
在经过一个转角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起来。这里可能是早期荷兰殖民者留下的挖掘场,现在则被当成了仓库和货物的中转站来使用,它空间很大,照明良好,角落里还堆放着许多杂物——从矿井作业用的工具和服装,到标着“中国制造”、里面不知塞了什么东西的木箱。
林飞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自己刚刚钻出来的洞口,怪物们此时还没来得及跟上,只是在里面发出叮叮咚咚的怪响。他摸了摸腰带上的高爆手雷——之前那白衣女孩留下的“遗物”,觉得这是个一口气解决追兵的好机会。
“退后!”林飞羽拉开手雷的引信,朝身边的王清仪挥了挥胳膊,“这玩意儿性子厉害。”
“啊?”早已是喘不过气的女孩微微抬起额头:“什么厉害?”
林飞羽没有回话,而是用尽全力将手雷抛进洞口,一只怪物刚好在这时冲过转角,看到在面前滚来滚去的金属罐,好奇地顿了顿身。
正如林飞羽所说,这玩意儿性子厉害——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块,狂风般呼啸着袭面而来,林飞羽脚跟一滑,被气浪掀翻在地,刚好就倒在王清仪的胳膊肘旁边——女孩抱着脑袋趴在地上,模样虽然有点不雅,但比起四脚朝天的林飞羽来说还是要好多了。
“喂……”王清仪摊开抱头的双手,刚好看到林飞羽的狼狈相,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没事吧?”
“嘿嘿!你抢了我的台词,丫头!”林飞羽从地上一跃而起,掸了掸裤腿:“来,我们重新说一遍,”他朝女孩伸出右手,“喂,你没事吧?”
虽然表情十分严肃,但那语气分明就和刚才王清仪说话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女孩笑着轻叹了口气,接过他的手,站起身来。
“它们都死了吗?”她看着烟尘弥漫的洞口,偎到林飞羽身后,“那些……妖怪?”
妖怪——林飞羽心想,这个称谓虽说不够贴切,可总比“机器人”靠谱些。
“差不多吧,”他从地上拾起步枪,掸了掸上面的砂尘:“只是人变的妖怪而已,我想手雷应该是有用的。”
“人变的妖怪?”王清仪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会?”
“说来你不相信,”林飞羽理了理自己的卷发,“这些都是我老师搞出来的祸害。”
“你老师?”王清仪细声细气地道:“那他可真是个坏家伙。”
“确实……”林飞羽一声苦笑,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好了,走吧,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哦,差点忘了说,”他指着地上的一块水晶碎片,“你看到这东西了吗?”
在这一小截被炸出洞口的红色残片尖端,还沾着点似乎是血肉的有机组织,它在地上微微闪动,散着绚美明丽的光。
“看到了,那个……”王清仪咽了咽喉咙:“那个是妖怪身上的东西吧?”
“不,>?99lib?丫头,”林飞羽摇摇手指头,“那个是把人变成妖怪的东西。”
女孩一愣,表情明显是僵住了。
“别怕,多看两眼不会要你命的,”林飞羽继续道:“但你一定要记得,千万别碰着它们。”
“我,我不明白……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需要明白,”林飞羽转过身,有些不耐烦地摇摇手,“想回家,OK,照我说的去做就好,其他你知道了也没用。”
如此冷静,如此从容,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中还能保持风趣与态度——为数不多的人生阅历告诉王清仪,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仅“绝非等闲”,而且是个“高手中的高手”。
“我见过爸爸的同事,”女孩三两步追上了他:“你……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不是审计公司的人,对吧?你肯定不是……”
“那么,”林飞羽用一个咄咄逼人的斜视打断了她的碎碎念,“你爸是吗?”
王清仪马上就悟到对方的言下之意,一时语塞。
“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所以我不打算隐瞒,”林飞羽一边走一边继续道:“你的父亲,王朝星,一直在为国家工作,包括这次来裴吉特岛,也都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我……”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女孩猛地摇了摇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其实已经懂了,如果非要找人给你挑明,等回国后……”林飞羽决心撒一个谎:“亲口去问你爹好了。”
“但是……”
“提问时间到此结束!”林飞羽冷冷地道:“闭上嘴,然后跟着我走。”
“不,这个问题我必须问,”女?孩倔强地提高了嗓门:“因为我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
这倒确实是个好问题。
“我叫林飞羽,一般同事们都只喊我的代号‘羽’。”
“林飞羽……”王清仪琢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听起来像是琼瑶小说中的男主角呢。”
“琼瑶小说?”林飞羽皱了皱眉头,“哦,就是那种在开头遇到一个美女,中间打跑许多坏人,最后与开头那个美女开心幸福每一天的故事?”
“呵呵,”女孩捂嘴笑道:“差不多吧。”
“抱歉,”林飞羽耸耸肩,苦笑道:“在我的故事里,只有中间那一段。”
“既然你是我爸的同事,就叫你叔叔吧,怎么样?”
“我比你大七八岁……”林飞羽皱起眉头,“叫叔叔不太合适吧?”
“也对,”女孩点点头,“那,就叫‘大叔’好了。”
“唔,随你便吧……”
看着一脸无可奈何的林飞羽,王清仪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全感,女性的直觉告诉她,按照林飞羽的话去做,也许会死,不做,却就只有死路一条。
顺着铁轨继续向前,连走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再与怪物遭遇——同样,也没有遇见人。唯有诡异的风鸣在坑道中回响,嗡嗡绕耳,让人心底凭生一股压抑与烦躁。这段坑道的照明条件很好,路面也比其他地方来的干净,可越是如此,林飞羽就越觉得不安,以至于不敢像刚才那样拔腿猛跑,反而是平端着步枪,用小碎步前进。
实际上,他害怕自己走错了路,带着身后的少女一起,跑进了一段根本无法离开这个死亡矿井的犄角旮旯。如果真是那样,两人还必须回头重新来过,在爬满了怪物的地下寻找一条可以出去的路——这简直就是自杀。
两具仰倒在地的尸体让林飞羽更加紧张起来,他蹲下身,粗粗地检查了一下这两个胸口中枪的雇佣兵——很奇怪不是吗?在一个视线良好、寂静无声的环境里,握有步枪的两个正常人竟然会被击中前胸,并排躺倒。且不说除了雇佣兵和自己,矿里还有谁装备了武器,光是这两人倒地的姿态,就让林飞羽大惑不解——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反抗,就这样呆呆地站定,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对手朝自己开枪。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古怪的异响,听上去像是从遥远海边传来的涛声,和着断断续续的拍子,在坑道中飘来荡去。林飞羽忐忑地回头观望了几秒,觉得现在还不是“研究尸体”的时间,于是拉过王清仪的手腕,继续前进。
又跑了约莫半分钟,来到一段上行的坑道,这边同样不见半个人影——甚至连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静得令人心慌。毫无疑问,这个矿井已经“死”了,无情的妖魔先是用本能吞噬了人性,然后又用恐惧将剩下的生灵全数驱逐,把整个莫利亚山都纳入己手。林飞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试图逃跑的幸存者,但他可以肯定,如果自己逃不出去,那后面的人——无论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还是熟门熟路的矿工,多半都只能是九死一生了。
坡道的顶部就是货运电梯所在的平台,一辆矿车停在电梯的铁架前,旁边还站了一个雇佣兵——背对着两人,一动不动,好像在看守着什么似的。
好消息是,林飞羽赢下了可能是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次豪赌——他选对了路,找到了电梯;而坏消息则是,这里依然被坚守岗位的雇佣兵所控制,极有可能在上面的出口还等着一大堆人。
林飞羽屏住呼吸,用手轻轻按下王清仪的肩膀,女孩心领神会,缓缓蹲下身去,半伏在地上。
那雇佣兵手中提着步枪,枪口朝地,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备——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矿洞里,这显然是个有点不寻常的姿势。
林飞羽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那雇佣兵的身后:“放下枪,兄弟,”他将嗓音压到最低,“我不想伤害你。”
非常的不可思议,那人没有对林飞羽的话语产生任何反应——他只是在原地微微摇晃了一下,依然背对着两人。
林飞羽从没有见过视死如归到如此奇怪地步的对手。
“把枪放下!”林飞羽提高了一点音量,“不然我来帮你放下!”
仍旧没有回应。
“好吧……”
林飞羽用枪口轻轻顶了一下雇佣兵的脊背——他向前一个顿步,险些撞到矿车的金属边角,似乎是费了好大劲儿才站稳脚。
“敬酒不吃!”
林飞羽举起枪托,照着雇佣兵的后脑勺,刚准备狠狠砸将下去,那人突然歪了一下肩膀。
这可真是林飞羽这辈子见到过最恐怖的场面——
在空旷无声的矿井深处,一个完全被水晶簇所覆盖的“人”缓缓转过身来,用它像荆棘林一般的正面对着自己,那取代了血肉筋骨的红色尖刺微微抽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从里面呼之欲出。
林飞羽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两腿发软,连退了数步。更让他惊恐的是,这怪物竟然慢慢抬起了右臂——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右臂的话,举起了一把G36突击步枪。
“不会吧?”林飞羽瞪大了双眼,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错愕神情。
稍微多愣了半秒,对方的枪便响了起来,炽热的弹线贴着侧脸划过,打散了几缕发丝,在腮帮上留下一道鲜艳的血痕。
这是多么不应该有的迟疑啊!如果冷冰还在身旁的话,一定会因为这一枪而唾骂自己半个小时——满头冷汗的林飞羽一边自责一边抬枪反击,几发子弹便将怪物打得碎屑横飞,仰倒在地。
“快走!”他朝身后不远处的王清仪猛挥了挥手:“上电梯去!”
女孩松开抱着脑袋的双手,颤巍巍地站起身,小心翼翼避开瘫倒在地的怪物,用小碎步的侧移闪进货运电梯的吊筐。
林飞羽低下枪口,轻轻捅了一下怪物的“头”,这东西显然还没有死,以诡异的扭动回应着他。
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在此刻浮上台面:连大脑都已经水晶化的这个雇佣兵,又怎么可能懂得如何开枪?
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怪物疯狂地抽搐了起来,身体还发出噼里啪啦的怪响,就好像一块在油锅里翻腾的猪扒。林飞羽大惊失色,反身一个箭步冲到电梯的进口:
“好了!丫头!启动电梯!”他用力拍了拍铁架,“是时候离开这操蛋的鬼地方了!”
背对着他的王清仪,此刻却正在电梯的控制面板前一筹莫展:“这些……哪个才是‘上’啊?”
“我的老天,你连电梯都不会用?”林飞羽一边恼怒地抱怨着,一边扭头钻进筐体,当他站到王清仪身旁时,才发觉这该死的电梯确实设计得很有问题——起码就操作而言,一点也不人性化。
控制面板上竖着一排粗笨的黑头拉杆,既没有标示也没有说明,让人很难理解它们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或者确切的说,不知道在拉下它们之后,这个破电梯究竟会发生什么。
林飞羽看了一眼王清仪——女孩正用有那么点期待的目光回望着自己。
“这不难。”
他耸耸肩,硬着头皮随便搬弄了几下拉杆,挨个试了过去,终于,电梯轻轻一抖,两人头顶的钢缆开始缓缓卷动,把吊篮向上拉起。
“你看,这一点也不难。”
女孩难掩脱险后的激动,抓紧了吊篮边缘的铁栏杆,正当她为自己可以离开矿井而暗自欣喜的时候,电梯外的怪物忽然翻过身来,像青蛙似的轻轻跃起,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它剧烈地抽搐着——像几乎已经站不稳似的剧烈抽搐着,发出诡异而低沉的嗡鸣——绝不是那种因为水晶碰撞而自然发出的叮叮当当,却更接近于之前陨石爆裂时的恐怖怪响。
吊篮的铁筐摩擦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它太慢了——林飞羽觉得这一定是全世界最慢的电梯,徒有声势却不见动静,而刚才被自己一梭子弹放倒的怪物却刚好相反,正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变化着形态——手脚脱水萎缩,直至从驱干上断离,像干瘪的树枝一样脱落在地,那本应该是头颅的半球形物体也轻轻摇摆着,细胞分裂般长出越来越多的水晶刺,最终变成一颗鲜红鲜红的大菠萝。
失去了手脚的支撑,怪物噗通一声倒了下来,像条大青虫似的在地上蠕来晃去。
王清仪强忍住胃部的不适,捂紧嘴巴,仰靠在吊篮的角落里。林飞羽此刻也不敢大意,他用腮帮顶住枪托,小心翼翼地瞄准,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眼看吊篮就要进入天井,离开这个爬满畸形怪物的地狱,那条粉红色的水晶大虫忽然弓起身躯,利用弹动尾部的力量一跃而起,所幸没有直接命中电梯,而是重重砸在了天井的石壁上。
但神奇的是,这看似肥胖臃肿的大虫不仅没有掉下去,反而像是嵌在了墙里,在它身体接触石壁的部分,伸出了许多模样怪异的细长水晶尖刺,它们上下齐动,竟让这怪物能够沿着近乎垂直的天井向上攀爬,虽说速度不快,但那咀嚼岩石般的可怕声音却十分恐怖。?99lib?
惊愕之余,林飞羽把身子探出吊篮,举枪向下射击,耀眼的红光在黑暗中提供了绝好的视野,连续几枪都正中怪物榴莲似的脑袋,将它向上推进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忽然,大虫又一次弓起身体,猛地弹离石壁,这一次它硬生生地撞在吊篮的底部,把整个筐体都震得东摇西摆,好像就要从缆绳滑轮的挂钩上脱落似的。
女孩惊叫着用双手抱住脑袋,缩进角落,林飞羽也不得不抓紧筐体的栏杆才勉强站稳。怪物身上的水晶刺微微弯曲,像倒钩般抠紧了两人脚下的金属网格,这让它能够附着在吊篮上,就好像是扒在树叶上的毛毛虫。
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上,林飞羽才注意到怪物的身体正面并不是完全由水晶组成,一些血肉筋骨依然错落其间,和水晶簇一道翻腾蠕动,虽然并不清楚其中的生物学原理,但林飞羽本能地觉得这应该是怪物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
他把枪口朝下,瞄准金属网格的缝隙,射出弹夹里的最后五发子弹,打出一长串血花和体浆,连脚上穿的军靴都被染上了一片污血。
怪物似乎是感受到了痛苦,剧烈地扭动起身子,林飞羽见状立即开始手忙脚乱地摸索弹夹,准备再给它来个致命一击。突然,怪物松开了所有的水晶刺,离开吊篮底部,一蹦三跳地挂到了天井的石壁之上,然后扑哧扑哧地顺着石壁爬了过来,即便顶着林飞羽洒水般的疯狂扫射,它仍是不依不饶,一直爬到比吊篮还高几米的地方才停下,用居高临下的方式盯住吊篮中的两人。
林飞羽后退半步,单臂举枪,以身体护住王清仪,怪物则用“尾巴”钩住石壁,上半身高高仰起,头部微颤,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那多半是一口“浓痰”——在林飞羽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枚鲜红色的水晶矛刺从怪物菊花似的头部中央射出,打在吊篮生锈的侧壁上,硬生生地弹开,发出清脆而响亮的一声“哐当”,无数细小的碎片也随之扩散开来,眨眼间就在空气中化作一缕缕的暗红色烟雾。
“该死!”林飞羽连忙伸手抓住王清仪的后领,将她扯到一边:“离它们远点!”
他生怕这些红烟也具有感染性,如若连王清仪也变成了怪物——此时此地,那可就真是一场全军覆没式的大悲剧了。
怪物又一次昂起了头部,看样子是要准备再“吐出”一根水晶矛刺来,林飞羽转过身,不假思索抬枪便射,其中一发子弹刚好穿过了那似乎是“口器”的部位,将怪物的脑袋打出了一个大豁口,鲜红的血肉混着水晶块,从这个豁口里面掉落下来,砸在吊篮边缘,发出令人作呕的“噼噗”声。
怪物终于像是支撑不住了似的,突然松开下半身的钩刺,重重落在吊篮顶端,就趴在滑轮的旁边——这让林飞羽有些投鼠忌器,不知该如何才能把这头恶心的水晶蠕虫赶走而不伤到吊篮,他几次举起步枪,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扣动扳机。
从现在这个角度,林飞羽已经能够看到天井顶部的洞口,按照货运电梯爬升的速度,大约还需要二三十秒才可以到达。怪物稍作歇息,突然翻转身子,顺着支撑杆滚到吊篮的侧边,“啪”的一声钩住了电梯的正门。
它的这个姿势,恰好将自己的“腰”暴露在林飞羽面前——它仍然裹着那件本属于雇佣兵的黑色制服,在上面的弹带里,还塞着一颗圆滚滚的手雷。
林飞羽眼前一亮——机会!他踏出一个大步,探手钩住那颗手雷的保险销,用力向后一拉,整个动作就像毒蛇吐信般迅捷而精确,没有沾到半片水晶——对于掌握了“白手”的他来说,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在怪物有所反应之前,林飞羽已然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随后便是一个卯足了劲的回身侧踢,正中怪物的“胸口”,将它打得向后翻仰,又再顺手补上了几枪。
怪物终于支撑不住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从吊篮上重重摔下,但不等落到地面,它便又展开全身上下的水晶钩爪,斜着挂在天井的石壁上——它还没有死,也不打算放弃,而且看样子,是准备再爬上来。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手雷响了——爆炸摇撼着整个天井,本来就年久失修的吊篮此刻更是晃来晃去,仿佛就要散架了似的。
烟尘之下,殷红色的光芒支离破碎,融化在天井底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看来至少这一次,怪物是真的完蛋了。
林飞羽抬起头,看到光明与希望就在眼前——再过几秒,电梯就要到顶,他赶忙把王清仪从吊篮的角落里拉了起来,揽到身后,手里的G36只剩下不到十发子弹,如果真有一群雇佣兵守在出口,那恐怕只有先佯装投降再作打算了。
但即便就是这样“最糟糕”的打算,对此时的两人来说还是为时过早。
“哐当!”
随着脚下的一阵猛颤,吊篮顶部忽然传来一声不祥的脆响,林飞羽紧张地抬头查看,这才发现滑轮的基座已经有一半悬离了吊篮本体,眼看就要彻底脱落。
洞口已经触手可及,但这该死的电梯却戛然而止,它一边摇晃,一边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噪声。林飞羽不知道电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他很清楚,此时如果不当机立断,他和王清仪就会性命不保。
“抱紧我的腰!”林飞羽对女孩厉声令道:“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松手!”
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害羞,王清仪犹豫了一秒钟。
就在这犹豫的一秒钟里,滑轮底部的最后一颗螺丝离开了底座,吊篮像垮塌的积木般向天井深处坠去。
一并摔下去的,还有原本抓在林飞羽手里的G36突击步枪和原本系在王清仪腰间的蓝色夹克。
好在它们的主人安然无恙——至少暂时如此。
林飞羽涨红了脸,表情因为用尽全力而显得异常痛苦,他的左手抠在洞口的崖缘上,右手则紧紧抓住了王清仪的上臂,两人就这样在半空中悬吊着,进退不能。
坠下天井的吊篮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在一阵烟尘之后,被黑暗的深渊彻底吞没。
“叫你抱紧我的腰!”林飞羽咬牙切齿地道:“又不是要吃你豆腐!”
惊魂未定的女孩此时只顾着大口喘气,“嗯嗯哈哈”地无法回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全身僵硬,连“抬起头”这样的动作都显得十分不自然。
林飞羽看到王清仪那几近失焦的眼神,知道此时对她吼吼叫叫根本毫无作用。
“好了,现在别乱动,仔细听我说……”他一边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让语气尽量温和:“你的体重是多少?”
女孩先是愣了愣:“……呃?”
“我问体重,你贵重?说实话。”
“我?八十三……吧……”
林飞羽“哼”了一声——他不是那种指望靠蛮力来拯救世界的肌肉男,但此时此刻,他又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再多长一点肌肉——多到可以一把就将女孩扔上悬崖。
但他明白自己做不到,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在目前这种体位下,自己最多只能把三十五公斤重的物品摔过头顶——也许可以再多那么一点点,但显然拿王清仪作试验并不很合适。
“丫头,现在照我说的做,”他喘了口气:“能够到我的腿吗?”
王清仪将身体小转了半圈,轻而易举地抱住了他的双腿。
“非常好!”林飞羽一点一点地放松右手上的力量,“来……抱紧,对……没错,就像这样……”
腾出来的右手让林飞羽能够更好地扒紧崖缘,但离开了腿部的支撑,这点力量还不足以让他翻身上去。
“现在,顺着我的腿往上爬,”他偏过头,以极别扭的姿势开口命令道:“然后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快。”
女孩卯足劲,作了第一次尝试。她拉住林飞羽后腰上的皮带,将身子向上一提,搭住了他的肩膀,然后稍作歇息,准备一鼓作气爬上去。
突然,王清仪踩了个空,险些坠下天井,虽说发出了杀猪般的凄厉尖叫,但还是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林飞羽的脚踝。
“别乱动!”林飞羽吓得脸都拧成一团了:“千万别乱动……很好,很好,就保持现在这个姿势……很好……”
两人像猴子捞月似的反挂在崖边,脚下则是差不多一百米高的天井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无论是谁,松手便意味着死亡。
问题开始转到林飞羽这边了——他感觉到手指有些麻木,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你先想办法爬到我背上,”他吃力地道:“能做到吗?”
女孩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照做,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轻巧,小心翼翼得连呼吸声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鸣,在林飞羽后颈处“嘶嘶”作响。坦率地说,女孩的身手让林飞羽颇为惊讶,在他一贯的印象中,像王清仪这样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女高中生,最多也只会玩玩乒乓球和劲舞团而已,在当前这种生死一线的场景下,按理应该是手足无措才对。
她交叉双臂,牢牢勾住了林飞羽的脖子,把整个身子都依附在他的后背上。
“很好,丫头,就这样抱紧咯。”林飞羽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咬牙道:“……现在看你叔我的。”
双手死死地抠紧地面,大拇指摁压在崖壁之上,林飞羽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胳膊,他开始缓缓发力,用一个类似于引体向上的动作弯曲肘部,将身体一点一点向上提。
还好——他觉得自己撑得住,只要再有一个小小的着力点,只要再稍微蹬一下地……
林飞羽作了一个可能是这辈子最糟糕的决定——试图用脚尖踏住石壁上的凸起。也许在同样的情况下,他踩上个一万次也不会有任何闪失,但偏偏这一次,他脚底打了滑,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双臂也因此突然卸了力,从崖缘上落开。
万念俱灰。
在这一刹那,林飞羽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静止,而且正准备离他而去——他确信自己是已经死了。
但是他没有。
一个诡谲的黑影突然从崖边探出身来,在林飞羽向下坠落的瞬间,抓住了他的双腕,将他猛地向上提起,一直拖到整个人都完全趴在地上为止。
林飞羽瞪大了双眼,像见到了外星人似的盯着眼前的黑影。再往前不到十步便是出口,洞外灰蒙蒙的天空投来一片阴沉沉的白光,将这个亭亭玉立的“它”衬得仿若天神下凡。
“虽然你救了我,阿斯朗……”林飞羽润了润喉咙,用沙哑的声音苦笑道:“但我还是要说……”
“怎么?”
“你这张人造鬼脸实在是太丑了。”
阿斯朗“咯咯”地笑了两声,然后单手叉腰,昂首抹去遮挡面部的头盔,甩了甩栗色的短发,朝林飞羽伸出右手——
“现在呢?”
“现在?”林飞羽顿了顿:“好歹是能看了。”
“我不太明白,羽,”阿斯朗微微笑着,用调侃的语气轻声问道:“你怎么就不肯坐电梯呢?”
“好问题,”林飞羽点了点头,接过阿斯朗的右手,迅速从地上爬起身来:“如果那里还有电梯的话,我也很想扪心自问一下——‘嘿!林飞羽,你这傻逼怎么就不肯坐电梯呢’?”
“什么意思?电梯怎么了?”阿斯朗皱眉。
林飞羽朝身后比了比:“去问保险公司吧,现在那玩意儿归它们了。”
在阿斯朗走到天井前观望的同时,林飞羽将王清仪从地上扶了起来,他发现这女孩两腿打颤,面如土灰,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只好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希望这样做能让她稍微平静一点。
“真不走运……”阿斯朗转过身,面朝两人叹了口气,“我还准备下矿井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唔?”林飞羽在对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蹊跷:“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阿斯朗伸出手,像是要向林飞羽指明什么,却突然欲言又止。她大步走到洞口,站到氤氲的天空之下——
“你问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朝远方朦胧昏暗的地平线摊开双臂,“全在这儿了。”
即便只是如晨曦般微弱的光芒,在刚从矿井脱身的林飞羽看来都是如此炫目,以至于不得不抬起双手遮挡。当稍微能够适应外界光线的时候,他便迫不及待地睁大眼睛,观察这个被称为裴吉特的美丽海岛。
恍若隔世。
“我的天哪……”站在莫利亚山的半山腰,大半个裴吉特都尽收眼底,但此时的林飞羽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这是……”
在本该是一片苍翠的丛林绿荫之中,无数像是红色火焰的明亮光点闪闪烁烁,将薄纱般的红雾洒向半空,一直冲到数十米高才渐渐消散。在这些赤雾的所经之处,完全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取而代之的,是若隐若现的巨大红色斑痕,就仿佛是妖魔在大地上烙下的疮,触目惊心。
“这里真的是地球吗?”——在这幅仿佛异世的场景冲击之下,林飞羽的脑海一片空白,几乎连进行最简单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张五颜六色的大幅广告画被狂风吹得上下翻飞,刚好从三人面前飘过。
“欢迎来到裴吉特——”林飞羽按住随风舞动的卷曲侧发,喃喃地念出广告牌上的七彩大字:
“——人间天堂。”
二十、地狱
二十分钟后。
卡车在丛林中颠簸摇颤,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烂泥路向前疾行。
天色阴沉,狂风呼啸。与几乎能将大树连根拔起的“玄武”相比,之前那场离奇的小型台风简直就是女孩子过家家的幼儿园游戏。如果不是有茂密的丛林遮蔽,林飞羽手上的这辆破卡车说不定早就被吹进海里了。
而最糟糕的问题在于,这还只是“玄武”的前锋,那个真正的狂暴巨人还没有现身,裴吉特岛上的状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从矿井中出来的这二十分钟里,一路上都没有再遭遇到任何雇佣兵——这反而令林飞羽更加不安,此时如果路边能出现一两个人类——不管他是游客还是恐怖分子,也不管他是死是活,多少都会让人有种亲切感、让人不去思考“我是不是最后的幸存者啊”之类的问题。
只不过林飞羽的这种奢望,至少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成为现实,道路两旁的密林中充满了敌意,对这辆陌生卡车的侵入显得相当排斥。茂密枝叶间不时闪过一阵阵的红光,似乎就要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每次却又都消散在空气之中,连个影子都摸不到。
他不禁又想起了冷冰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永远都是那个你没有看见的敌人结束了你的生命。”
不像林飞羽,阿斯朗并没有穿着雇佣兵的制服,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她蜷缩在卡车空荡荡的后篷里,老老实实地闭目养神。
王清仪就躺在她的腿边,歪着头,发出时而轻柔时而低沉的鼾声,像只温顺的小猫——确实,在和林飞羽一起经历了莫利亚矿井的心惊肉跳的历险之后,她也应该是累了。
像是有些好奇似的,阿斯朗轻轻梳理起少女乌黑的长发,即便没有触觉,那绸缎般柔滑的发丝还是让她心生羡慕——这不禁让阿斯朗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英姿。
为了配合CATS装甲的试验,她不得不梳着假小子似的平短发型,远不及在学校时的飘逸与曼妙,至于梳妆打扮,那更像是发生在一个世纪以前的故事。
现在的阿斯朗,更擅长军队教会她的东西:搜索、潜行、破坏、歼灭……诸如此类的军事技能,对跳舞、逛街之类女孩子应该掌握的“专业”却显得相当生疏。
她拨弄一下CATS作战服上的尾巴,这东西本应该是集数种先进侦察设备于一体的高级货,单独拆下来卖个万把美元不成问题。但现在,它却像根烂面条似的软在手里,不管怎么操作都没有反应。
她很希望在来裴吉特岛之前的那堂电子工程学课自己好好上,可惜她没有——而且平心而论,以阿斯朗的理科功底,要搞懂如此复杂的学问也不太现实。她只是按照对说明书的依稀印象,将尾巴尖端的心跳感知仪打开,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长钉轻轻捅了一下上面的红色重启键。
出乎意料的是,这招貌似奏效了。
从心跳感知仪上反馈出的电子信号,顺着尾部的电缆传进CATS作战服的便携式电脑,将距离最近的三个心跳读数以绿色文字的形式投射在头盔的显示屏上。
“89”——多半是林飞羽的心跳,这有力而规律的节奏,正是健康男子的象征。
“63”——应该属于自己,由于曾经做过体操运动员,阿斯朗的心跳比普通人要慢一点,这也让她在执行激烈的任务时颇有些优势。
然后是最后一个读数:
“152”——阿斯朗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想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确实没有看错。
阿斯朗疑惑地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四周,货车里只有三个人,林飞羽、自己和睡在腿侧的王清仪。从常识上来说,一个普通人在睡梦中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心率——更别提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女了。
带着一丝丝的疑惑,阿斯朗伸手按住了女孩的脖根——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这根本是无用功,由于没有触觉,阿斯朗根本就不可能感觉到王清仪的脉搏,于是她干脆将女孩拍醒,准备问个明白。
“161”——眼前的数字突然往上蹿升,这让阿斯朗情不自禁地屏息凝视。
王清仪慢慢睁开了双眼,呼吸急促得就像是刚刚才跑完一个五公里越野,满头大汗。
“你怎么了?”阿斯朗轻轻抚着女孩的后脑勺:“发烧了?还是做了噩梦?”
“我……”女孩神情疲惫,吐息凌乱,不知是听懂了对方的话,还是出于无意识,她用母语轻轻吟道:“感觉有点……胸闷。”
“什么?什么啊?”阿斯朗苦笑着摇摇头:“我听不懂中文。”
突然,女孩捂住嘴巴,单掌撑地,显出一副非常不舒服的模样,连续干呕了好几下。阿斯朗对这种状况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轻轻地拍着女孩的后背:
“喂喂!你还好吧?”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这是……”
她停了下来——即便没有触觉,她依旧注意到了女孩背上的异样,像是为了确认似的,她又伸手捅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凸起物。
大吃一惊之余,阿斯朗猛地抽回了双手,仔细观察了几秒,慢慢收起刚刚因为本能而出鞘的爪刃。她一时无语,用复杂的表情打量着半跪在眼前的少女,在确信自己作不了抉择之后,抬起手,敲了敲驾驶室的后窗。
也许是因为风大,也许是因为专注于驾驶,林飞羽并没有对身后的声响作出回应,这多少惹恼了脾气耿直的阿斯朗,她攥紧拳头,一把便将玻璃窗打了个稀碎。
“我操!”
不知发生何事的林飞羽连忙踩下刹车,让轮子在烂泥路上滑出了半米多,才将卡车歪歪扭扭地停稳。
“你干嘛!”林飞羽别过头,一脸恼怒:“想下车你可以直接跳!”
“羽……”阿斯朗的表情异常凝重:“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似乎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些端倪,林飞羽稳了稳情绪:“什么情况?你说!”
“不,”阿斯朗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个你一定要亲自来看。”
林飞羽叹了口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在这个时间紧迫的节骨眼上,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事找上门来。
他观察一下卡车外面的环境,似乎挺安全——一条十来米宽的浅浅溪流顺着道路的方向蜿蜒向前,对岸没有路,却在繁茂的林间立着一间破旧的小木屋,旁边还倒扣着一条小木舟,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看起来都已经被使用了很长时间。
林飞羽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进入一个由狂风统治的世界——恶魔在空中咆哮呼号,卷起剃刀般锐利的气流,再肆无忌惮地投向地面,林飞羽不得不用手按住侧发,弯着腰低着头,艰难地向卡车后方移着步子。
这还不算什么——林飞羽心里清楚,真正的“玄武”比这还要厉害上十来倍,到那时别说是开车,恐怕连在地上爬行都会变得异常困难。
他一边抱怨着该死的天气,一边扶着货仓的帆布篷,慢慢走到车尾。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你的小女朋友,”阿斯朗将王清仪托在怀里,弓着腰凑到林飞羽的跟前,“她有麻烦了……”
就在林飞羽向对方伸出双臂的时候,一声诡异的嘶鸣忽然撕裂空气,河道上方跟着闪出一道灰白色的烟柱,它一头扎向卡车的帆布篷,从左进从右出——直接打了个对穿,旋即便消失在林飞羽身旁的丛林深处。
紧接而来的,是一次剧烈的爆炸,浓烟与火光将一大片丛林吞没,无数断裂的碎木撞在卡车的右侧,其中一根甚至撕破了帆布,深深地插进货仓,就贴在阿斯朗的脸上。
冲击波将卡车向外平推出了整整半米,如果不是卧倒及时,林飞羽恐怕已经被吹进小河里玩水了。
不管他本人是如何咒骂,这个世界对林飞羽其实还算公平——帆布太薄,以至于反坦克导弹的撞针没有被触发,反而是直接穿了过去,否则无论是他还是阿斯朗,还是他所要保护的王清仪,此时此刻都应该已经被炸上西天了。
枪声骤响,炽热的弹线织成一张细密的死亡之网,向卡车这边迫来。林飞羽匍匐在地,视野所限,他根本无法看清究竟是谁在朝这边射击,只能凭借听觉判断出大概的方向——应该是从河岸对面打过来的。
河滩这边没有什么可供防御的掩体,林飞羽能找到的唯一遮蔽,就是前方一块大约一米高、三四米宽的巨石——用它来抵挡火箭弹的直击可能有些不切实际,但至少可以挡住那些在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子弹。
他连滚带爬,以一个迅速但狼狈的动作冲了过去,然后用背紧贴住岩石。为了能够至少搞清楚敌藏书网人有多少人马,他将整个身体向右侧微倾,小心翼翼地贴着地面,向外投去匆匆一瞥——两发几乎擦到脑门的子弹将他赶了回来,除了对岸木屋旁的点点闪光,他基本上什么也没看见。
再转回头来的时候,阿斯朗已经挨在了身边——还有她怀里搂着的王清仪。
“什么情况?”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表情痛苦地问道,“到现在还有人伏击我们?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丛林里有怪物吗?”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真理,”林飞羽苦笑道:“即便是到了世界末日,人类也不会忘却自相残杀。”
话音刚落,另一枚导弹就从头顶掠过,这一次,它直接命中了卡车的驾驶室,把这辆可怜的老车由外到内轰了个稀烂,只留下一个燃烧的底盘。
火花、碎屑、残片,这些卡车的零部件在三人身边跳跃翻飞,不只是王清仪,林飞羽能听见连阿斯朗都在抱着头尖叫——当然,他自己也是面色惨白,手脚发软,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趟,又给吓了回来。
很显然,敌人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战意旺盛,不把林飞羽一行人置于死地就绝不会罢手。
“你的心跳感知仪呢?高科技呢?”林飞羽焦急地吼道:“现在快用啊!告诉我对岸有几个人?”
阿斯朗抓起CATS作战服上的尾尖,抬过头顶,摆在岩石的顶壁上:
“有三四个信号,”过了几秒她摇摇头:“……不行,这东西还没修好,我不敢肯定读数是否精确。”
“啧,该死的高科技……”林飞羽忍不住啐了一口。
刺耳的枪响伴着猎猎风鸣,紧紧包裹住缩成一团的三人,将他们死死地压在原地。巨石后方这一小片不足五平方米的藏身之地,现在变成了挽救三人生命的最后壁垒,哪怕只要朝外挪出一步,就会立即被对面密集的火力打成筛子。
呼啸的风声多少影响了林飞羽的听觉,他闭上双眼,集中精神,想要从枪林弹雨中“找”出一点头绪来。
“听到那撕布一样的噼啪声了吗?”
“一点点,”阿斯朗偏过头:“什么新式武器吗?”
“当子弹的发射速度超过每分钟1200发时,人类的耳朵就只能够听到这种声音了,”林飞羽顿了顿:“世界上只有一种现役的轻机枪可以达到这种射速——德制MG3。”
“我的天哪……”阿斯朗好像有些害怕似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是……是什么新式武器吗?”
林飞羽斜了她一眼:“……MG3就是MG42的改良版,是二战中最好的机枪,海湾战争时的伊拉克军队也装备过它,和你们美国人算是世仇。”
阿斯朗一脸茫然:“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大姐你可是AFSOC的特战队员,”林飞羽苦笑道:“拜托专业一点。”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是一个19岁并且有正常爱好的女孩子,”阿斯朗纠起眉头:“战争历史,部队番号,武器性能,军事理论什么的最讨厌了。”
在两人对话的这短短十几秒里,对面的枪声再也没有响起来过,只剩下呼呼的大风还在耳边咆哮。半空中,混沌的气流七上八下,裹挟着沙尘和枝叶,就像是一群特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看笑话的恶鬼,在这个丛林深处的战场上空翩翩起舞。
林飞羽迅速探出头,半秒未停就又马上缩了回来——即便是这样试探性的小动作,还是引来了一串点射,其中一发子弹磕在岩石上,弹了一下,扎在他脚边的碎石中。
“我操……”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枪法可以啊。”
显然,敌人绝非等闲,不仅战技出色而且经验丰富。他们起先是破坏了交通工具,然后又用机枪封锁了目标的活动范围,现在——如果林飞羽没有猜错,他们多半已经开始策划着如何包抄了,如果不尽快想出脱困的办法,被对方生擒就只是时间问题。
“带武器了吗?”林飞羽扭头问阿斯朗:“枪,手雷,随便什么都行。”
阿斯朗“唰”地一声弹出手上的刃爪:“这个算吗?”
看到亮闪闪的刃面上印着自己的倒影,林飞羽禁不住一声苦笑:“你那破烂玩意儿现在还不如一面镜子好用……”他顿了顿,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用力拍了拍王清仪的小臂:“你带化妆盒了吗?镜子借我用下。”
这时他才发现,王清仪的脸色是如此之差——气若游丝,目光涣散,对林飞羽的话也是反应迟缓。
“我没带化妆盒……”就在林飞羽刚刚露出失望表情的刹那,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粉红色的翻盖手机,递到他的面前:“但是镜子的话,有。”
看到这部摩托罗拉MS06背部的摄像头,林飞羽不禁喜形于色:“哦,好女孩儿,你可帮了大忙。”他接过手机,掀开翻盖,无意中瞥见了手机屏幕的左上角——
上面显出了极不稳定的微弱信号,在“一格”与“没有”之间徘徊,显然,阿斯朗没能完全破坏雇佣兵的电子干扰,这时有时无的一点点信号还不足以让林飞羽脱险——再说,就算和国家安全保卫局总部取得了联系,现在又能有什么用呢?指望他们从北京派出战斗机,飞个一万两千公里来裴吉特岛驰援吗?
林飞羽打开摄像头,将手机紧贴着地面,慢慢挪出石块的边缘,敌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变化,不发一枪。他瞪圆了双眼,紧紧盯住翻盖上的屏幕,小心翼翼地移着角度,几秒之后,总算是摸清了对岸的兵力部署。
“木屋的窗户下面架着一挺机枪,哼,果然是MG3……”他一边观察,一边小声喃道:“……浅滩边趴着两个……灌木丛里还有一个……不,是两个……用的武器都是AN94,看来是对方的精锐部队,可能是专门安插在这里封锁交通线的。”
“只有五个人?”阿斯朗忙道:“我觉得我可以搞定他们。”
“嘘!别急!”林飞羽似乎还没有“尽兴”,“丢导弹的贱货还没找到呢……等等,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仔细盯紧手机屏幕——在木屋旁倒扣的小舟后方,似乎还藏着一个人影。稍稍变换下摄像头的角度,林飞羽看出那个人正扛着一根单兵导弹发射筒——还猫着腰朝这边瞄准。
瞬间的惊慌失措之后,林飞羽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歇斯底里地指着地面大喊道:
“快!卧倒!离开石块!”
阿斯朗立即心领神会,一个鱼跃扑到地上,而王清仪就没这么快反应,背靠着巨石一脸茫然,林飞羽不得不按住她的肩膀,将其紧紧地压在身下。
就在这个时候,对岸射来的导弹直接命中了林飞羽身后的岩石,伴随着贯耳的轰鸣,一道黑红色的烟柱腾空而起,随即便被猎猎狂风吹散。三人避开了冲击波和碎石块的直击,但近距离爆炸产生的巨响和震荡还是透过地面传进身体,这感觉就好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挖出来摇晃了一遍——实际上,如果那枚导弹的威力再大一些,说不准三人就已经被震得五脏俱裂,再也站不起来了。
耳鸣缓缓消散,意识渐渐清晰,林飞羽睁开双眼,甩了甩头,试图将视线里的重影和身上的碎石渣全部掸走。他动了动手指,在铺满鹅卵石的浅滩上乱抠乱挠了一阵,由于胳膊根本就使不上力气,起身这个简单的小动作,此时却显得如此困难。
“起来!”他咬紧牙关,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快起来!林飞羽!”
他很清楚,对岸的那些雇佣兵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心慈手软——说不定他们已经趟过河了!
他必须站起来!而且必须要快!
终于,林飞羽抬起了右手,在试了几次之后,他勉强撑住了地面,将上半身缓缓送了起来。
朦胧的枪声穿透风墙,在身后若隐若现,这反而让林飞羽有些疑惑——拿下三个已经被震晕的手无寸铁之人,根本就用不着进行掩护射击吧?
仔细听去,枪声有长有短,错落有致,明显是在战斗的节奏——而且还有愈发激烈的趋势。
是谁在开枪?又是在向谁开枪?两个问题在脑海里匆匆闪过,林飞羽决定无论如何,先设法脱困再去思考它们。毕竟,不管对岸发生了什么,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现在不想办法逃脱,恐怕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林飞羽慢慢蜷起双腿,半跪在地,干咳了两声之后,摇了摇身下的王清仪——这女孩歪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简直连呼吸都已经没有了。
“喂!醒醒!”林飞羽将她轻轻地翻了个身,托在怀里:“清仪!醒醒!”
王清仪马上就有了反应,她紧了紧眼睑,发出一阵微弱的哼哼声,身子也像是在挣扎似的,来回扭了几下。
“别乱动!”林飞羽担心女孩有什么内伤,连忙固住她的肩膀,“我帮你起来。”
他突然一愣,感觉指尖好像触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虽然是隔着衣衫,但那东西坚硬的质感和棱角分明的形状还是让林飞羽大惊失色。
顾不上礼节,也来不及打招呼,他解开王清仪的衣物,褪到肩头——无数红色的颗粒映入眼帘,密布在女孩白皙的背上,这些形状各异的晶体虽然个头不大,却已经是如此触目惊心,让林飞羽一时间忘记了身后的战事。
“阿斯朗……”他用颤抖着的右手抹去额前的汗珠,“阿斯朗!你在哪儿!”
“干嘛!”
林飞羽别过头,看到头发凌乱的阿斯朗正半倚在地,就在自己身旁不到两米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王清仪的后背:“什么时候染上的?”
“我刚准备跟你说这个事儿……”伴着一声轻叹,阿斯朗苦笑道:“……就和你一起被导弹给轰下车了。”
按之前的经验,如果直接碰触到了红色晶体,自己也会被侵蚀,林飞羽看着怀里的女孩,完全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无论是丢下她不管,还是任由水晶蔓延,结局都不堪设想。
“阿斯朗!过来帮下忙!”心急如焚的林飞羽几乎是吼了起来,“我们必须马上带她离开这里!”
等了几秒不见人来,林飞羽顿时有些火上眉梢:
“阿斯朗你到底……”
他一扭头,看到依然瘫坐着的阿斯朗,突然有些明白了:
“你……你受伤了?”
阿斯朗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单词:“……死机了。”
“啥?”林飞羽眉头轻颤,“死什么?”
“死机!CATS上的携带式数字化战斗系统被震死机了!”阿斯朗艰难地抬起视线,斜着眼睛瞄了瞄林飞羽:“你肯定明白的对吧,就是屏幕变蓝,跳出好几排白字儿的那种情况……”
林飞羽轻轻放下王清仪,走到阿斯朗身前:“怎么?你动不了了?”
“负责联接运动神经的是独立系统,但也被顺带着一起锁死了。”
阿斯朗单手撑地、半倚半躺的姿势让林飞羽想起了某个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这想法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真是会挑时间出问题。”
“我早就说过不要装微软的系统……”阿斯朗轻轻地喘着气,似乎是在调整呼吸,“看吧,果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现在怎么办?丢下你不管可以吗?”
“你走好了,反正也帮不上忙。”阿斯朗咬了咬牙:“在系统完成重启之前,我只能保持这个姿势。”
林飞羽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瞥了眼河对岸——那里仍旧是枪声大作:
“你这破系统完成重启得多久?”
“那就得看比尔盖茨爷爷显不显灵了,最快的记录是34秒,一般五分钟,最长的话……”
“最长的话?”
“七个半小时。”
“哦!太棒了!”林飞羽打了个响指:“我们换个话题吧,”他指着身后的王清仪:“这丫头的背是怎么回事?”
“我能说什么呢?”阿斯朗无奈地道:“总之不是我干的。”
从莫利亚矿井出来的这一路上,三个人都待在车里,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红色水晶,那么侵蚀就只可能发生在矿井里面——换言之,是在林飞羽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恰恰是他没能保护好王清仪。
怪不得别人啊。
林飞羽将目光在阿斯朗与王清仪之间扫了个来回,一股绝望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可真是个悲剧到不能再悲剧的场面,头上刮着呼呼哈哈的飓风,远处响着噼里啪啦的枪声,两个女孩倒在身旁哼哼唧唧动弹不得,自己却只能像个傻瓜似的呆站在原地发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河对岸的雇佣兵还没有冲过来,甚至没有朝这边射击——这不禁也让他有些疑惑。
“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马上回来。”林飞羽转过身,猫着腰向河岸走了几步,在还剩半块的巨石旁蹲好,然后捂住发梢,仔细观察起来。
岸边伏击的雇佣兵已经不知去向,在压抑的阴霾之下,浓密的丛林组成一道墨绿色的屏障,将林飞羽的好奇挡在身外,只流露出一些枪击的闪光和枝叶的摩挲——就像是惊鸿一瞥的海市蜃楼,让人实在揣测不出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秒过去,一声绵长的、似乎是人的哀嚎之后,谜底戛然揭晓。
像雾水般朦胧飘忽的红色光芒在丛林间闪烁游荡,一只面目可憎、畸形扭曲的异物匆匆露出头角,虽然它只出现了一瞬,便埋身消失于苍翠之中,却依然与周遭的环境形成巨大的视觉落差,显得如此醒目耀眼。
林飞羽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红色水晶侵蚀的速度超乎想象,二十分钟前,它们还是困在矿井深处的怪兽,二十分钟后,就已经追上了卡车。照这个趋势来看,用不了几个小时——可能在“玄武”席卷裴吉特之前,这个小岛就已经彻底沦陷,变成一个深红色的地狱。
没有支援、没有交通工具、甚至没有武器——在这样的绝境之下,林飞羽意识深处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一个在过去几年里始终被自己和冷冰奉为“行动准则”的念头:
“逃吧,赢不了就逃吧,”一个打着颤的男中音在脑海中回响:“趁现在还来得及。”
“该死的老毛病……”林飞羽咬了咬牙——偏偏在这个最需要坚定与虔诚的时刻,偏偏在这个噩梦般的诡异场景中,一股不可辩驳的动摇正在渐渐占据着上风:
“你必须活下来,林飞羽,你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你的祖国正在等着你回去。”
对,我不能死在这里——林飞羽微微点了点下巴,他站在这里,代表的是整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利益,无论有多大的困难,他都必须把裴吉特岛上的情报带回特勤七处,供科学家们研究对策,以避免更大的灾难——说不准,还能拯救世界。
“逃吧,就像以前那样,全身而退。”
大部分的心理医师都相信,精神分裂是一种绝症,即便是看上去已经治愈的人,也很难避免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复发,而这正是困扰林飞羽多年的问题——一个令他厌恶,却又永远摆脱不了的声音。
“像以前那样?”林飞羽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口水,“不……我跟以前不一样……”
仿佛有什么东西固住了脚,重若千斤,让他完全挪不动步子。
“不要骗自己,想想看,你是依靠什么活到现在的?”
林飞羽无法控制心中另一个自己的独白,却也不甘就此一走了之,他看着地上的两个女孩,犹豫不决,任由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自身边流逝。
“她们只是累赘,”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扪心自问,你有本事把她们都救走吗?”
不,林飞羽清楚地意识到,现在别说是她们,连自己都没有脱困的把握。
“所以,逃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把一切包袱都丢下……就像冷冰以前教你的那样。”
仿佛是一只被控了线的木偶,林飞羽艰难地缓缓转过身来,背对河滩。表情僵硬得有如行尸走肉,脸上也满是虚汗,虽然极不情愿,但不受控制的身体还是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愣住了。
在前方错落有致的绿海之中,隐约浮现出一抹妖艳的红彩,这不祥的怪光闪闪烁烁,在停顿了两三秒之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林飞羽大惊失色,从梦魇般的异状中豁然醒悟,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上下摸索着身体,指望能找到一把自卫用的武器。就在这个时候,怪物爬出树丛,现出身形,用鲜红色的血眼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三人。
同样的场景,在昨天夜里也发生过一次,那只在裴吉特镇上肆虐的“红狗”,与眼前的怪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说不定还真就是同一只。
刚刚还萦绕在心头的纠结与迟疑忽然烟消云散,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也陷入沉寂。林飞羽的灵魂仿佛归了窍,整个人都在眨眼间恢复了常态。
毫无疑问,如果现在逃跑,阿斯朗和王清仪都会变成眼前这只“红狗”的大餐,或者更糟——变成那些恶心怪物中的一员。
也许是出于身为男人的尊严,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愿服输,林飞羽决定至少这一次,选择留下来而不是逃之夭夭。
他一边盯着“红狗”的双眼,一边慢慢地挪着步子,移到一根废钢条的跟前,蹲下身将其抄在手里——十分钟之前这东西可能还是卡车的保险杠或者别的什么零件,但它现在就只是一截扭曲变形的棒状金属物,还微微发烫。
看着手里的“武器”,林飞羽突然觉得有点想笑——昨天晚上与怪物搏斗的时候,好歹还攥着把铁铲,现在却只有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充数。
怪物似乎还保留着“狗”的一点本能,它向左右各踱了两步,目光却始终不离守在两个女孩身前的林飞羽。与昨晚相比,它周身的水晶簇明显更加密集,面积也更大,但这显然没有影响到它的运动能力..。
在确定水晶会侵蚀有机体之后,林飞羽并不想与这 53ea." >只怪物作正面冲突,如果能在对峙一阵之后将其逼退,那不啻是最理想的结局。
但这个怪物可没有丝毫要退缩的意愿,它向前爬了几步,冲着林飞羽露出嘴里的尖牙利齿。
“你在怕什么啊?小家伙,”林飞羽用钢条敲了敲地面:“过来,让叔叔疼你。”
“白手”是专门针对人类的搏击技术,至于对付阿猫阿狗有没有效果——这可是冷冰从未教授过的内容,因此林飞羽也多少有点紧张,连手心都有些湿了。
也许是读到了猎物内心深处的不安,怪兽毫无先兆地突然一跃而起,朝林飞羽这边扑来。
林飞羽右脚后撤,横过钢条,直刺那张正迅速迫近的血盆大口。出乎意料的是,怪物不躲不闪,任由钢条插进了自己的上颚,并顺势把两只前爪搭上林飞羽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地扑倒.99lib.在地。
“羽!”阿斯朗焦急地看着眼前的搏杀,却依旧是动弹不得,有心无力。
林飞羽竭尽全力撑住钢条,以阻止怪物那张臭嘴靠近自己的脸。在扭打中,他注意到怪物喉咙里正渗出一股诡异的红光,而且越来越明亮,这不禁让林飞羽回想起昨晚在小巷中看到的情景——怪物啃了大堂经理的尸体,没过多久,那可怜的男人便又爬了起来,拖着触手张牙舞爪的到处乱跑。
对啊!林飞羽这才恍然大悟——怪物并不只是吃进了大堂经理的血肉,还把自己的“血肉”吐给了对方,也就是现在正从它喉咙里喷涌而出的红浆——
“呜哇!”
伴着鬼嚎般的低吼,一大滩碎屑状的红渣坠落在林飞羽脸庞侧方的草地上,微微发热还散着恶臭。乘着怪物低头“呕吐”之际,林飞羽用脚蹬住它的小腹,将其狠狠踹开,踢到一边。
怪物打了一个滚,极敏捷地翻身跳起,它那条已经水晶化的左后腿在草地上有些打滑,但还是很快便稳稳站定。钢条仍旧插在它的嘴巴里,这让它始终直不起脖子,只能歪着头,用奇怪的姿势侧眼瞥着林飞羽。
它感觉不到痛苦,也不害怕受伤,因此也就不可能放弃眼前的猎物。听着它诡异刺耳的惊声尖叫,看着它浑身上下颤抖的水晶簇,林飞羽明白,自己很难将这只大狗直接杀死,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应对之策。
不过他也发现,与一般的犬类相比,这只怪物的动作相当不协调,尤其是在冲跳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大块肉团把自己弹到半空。也就是说,在水晶的作用之下,它可以强迫生物做出不符合自己“形状”的姿态——大自然是公平的,违反它定下的规律,就必然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透过这个简单的判断,林飞羽感觉自己摸到了克敌制胜的关键。
在酝酿了片刻之后,怪物又一次飞身扑击,正像林飞羽所推测的那样,它为了看清猎物的位置,不得不侧着那颗被钢条固住的脑袋,用一只眼睛瞪住前方。
狗的眼睛不比蜥蜴,不可能旋转180°,林飞羽只是稍微侧身移了半步便进入它的视野死角。由于无法转头,怪物只有在落地后调整身姿才能再次看见自己的猎物——而这全都在林飞羽的预料之中。
他抢先一步,用脚跟狠狠踹中怪物正在扭动的脸,钢条也因此又向里面推进了数寸,穿过喉管和脑壳,一头暴露在外。
这似乎给了怪物致命一击,它瘫倒在地,“呜啦啦”地低吟着抽搐起来。但林飞羽心里明白,头部的伤只能阻止它短暂的几秒钟,很快,红色水晶就会以某种人类还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其“复活”,并且变得更恶心、更凶残。
想到这里,林飞羽赶忙一步上前,握住还带有血迹的钢条头,猛地向外一抽,整根拔了出来,然后在空中回旋半周,对准怪物的后颈直插下去。他大吼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钢条贯穿了柔软的肌肤皮毛,透过下巴,深深的扎进地面。
这招起了效果——怪物虽然很快就苏醒了过来,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脱困,它被钢条死死地钉住,只能以一个可怜的姿势匍匐在地,两条前爪搭在脑袋上乱抓乱挠。
林飞羽先是观察了几秒,在确定怪物没有什么威胁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退开。他回过头,看到阿斯朗已经四肢着地,有了要站起来的样子,而王清仪却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没事了?”
阿斯朗用别扭而僵硬的姿势抬起头:
“系统还在调试,”她一副很是吃力的模样:“应该快好了,现在别跟我说话……我这儿辛苦着呢……”
林飞羽摇摇头,把注意力从阿斯朗移向王清仪,他试探性地伸出两根手指,摁住女孩的脖根——她还活着,而且脉搏的速率非常惊人。
再三确认了感染的面积之后,林飞羽一手抬起王清仪的肩膀,一手握住腕,将她轻轻地翻了过来,正面朝上。这个小小的动作弄醒了女孩——甚至还有一点吓到了她:
“喂!你干嘛呢!”
“谢天谢地,”林飞羽笑道:“你还会讲人话……”
王清仪本能地想要收拢胳膊,护住胸口:“……你胡说些什么啊。”
林飞羽忙松开手:“情绪也很正常!”他半是调侃,半是惊讶地点点头:“真是不可思议。”
就他目前的经验来看,但凡是被水晶侵蚀的生物都会很快失去自控能力,变成一具长满红色倒刺的行尸走肉——这个过程的时间极短,也许只要两三分钟。但王清仪不同,从外观上看,她显然已经被水晶“上了身”,但感染的面积却始终没有要扩大的迹象,而且意识也相当稳定。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林飞羽整了整女孩身上刚刚被自己拉开的衣物:“比如说疼?痒?或者麻木?”
“还好,就是背后有点……”
仿佛是突然明白了林飞羽问话的用意,王清仪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相当不妙:
“我……该不会是……”
“我不想骗你,”林飞羽突然收起笑容,神色凝重地道:“水晶在你背后生了根,面积差不多有两只手掌那么大。”
出乎他预料的是,女孩既没有大呼小叫,也没哭得稀里哗啦,只是单纯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唇角紧闭的与林飞羽对视了几秒:
“……我还有救吗?”
由于确实不知道答案,林飞羽决定要回避这个问题:“你现在能走路吗?”
女孩没有用语言,而是依靠行动作出了回答——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虽然有那么点慢,但看上去还算稳。
才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两个看似绝望的问题便迎刃而解——刚刚还动弹不得的阿斯朗与王清仪,现在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能够行走了。
“一个小问题,”林飞羽搀扶着王清仪,试着走了两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背上不舒服的?”
“没注意……”王清仪顿了顿,面露难色:“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啊……”
“那我只能说上帝可真是对你太好了,”林飞羽摇摇头:“我见过的每一个水晶感染者都变成了玉米棒子,你却连感觉都没有。”
林飞羽知道,这其实不是好事——疼痛可以强化人的危机意识,可以给胡作非为的人以警告,也可以让人的感觉变得敏锐。如果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就这样在麻木不仁中死去,反倒是最值得警惕的局面。
“就是心跳的好快,”女孩轻轻摁住胸口:“现在还是。”
“正常,”这句话并没有引起林飞羽的注意,他敷衍地笑笑:“我心跳得也好快。”
其实对于感染时间,林飞羽也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多半是在莫利亚矿井时,电梯里的那只大虫给造的孽,可现在就算是知道了确切的前因后果,也无法解决当前最重要的三个问题:一是这种侵蚀能不能治好;二是要怎么样才能治好;三是如果治不好,又该怎么办。
而凑巧,恢复了大半的阿斯朗也在思索同样的三个问题:
“做个决定吧?”她凑到林飞羽的身旁,小声低语道:“带她走?还是在这里解决?”
在这里解决——
一句简单的英文,林飞羽听得格外清晰,他明白这话的意思,更懂得阿斯朗在暗示着什么。
“我们……”他犹豫了一秒——也只是一秒而已:“带她走。”
是因为对王朝星许下了承诺?还仅仅是因为死要面子?林飞羽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他作出的这个决定,和冷冰所灌输的理念背道而驰,也极有可能为此而付出沉重的代价——也许是生命。
“我欣赏你的决定,”阿斯朗意味深长地笑道:“也希望你是对的。”
“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林飞羽现在可笑不出来,他压低声音回道:“我会毫不犹豫的开枪,这用不着你操心。”
“说到开枪……”阿斯朗用下巴比了比河滩:“那边的战斗好像结束了。”
确实,河对岸的枪声已经停止,战斗的结果一目了然,也触目惊心——原本被雇佣兵占据的河滩,现在已然是红光一片,几只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似乎是由人类被侵蚀后异化形成的怪物站成一排,静默不动,只是不时落下一些血肉模糊的碎块,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看起来是全军覆没了啊,”阿斯朗不屑地哼了一声:“真是活该。”
“纠结于与同类之间的争斗,却忽视了近在咫尺的灾厄……”林飞羽摇了摇头:“这就是人类的悲哀——自古如此。”
“哟,我不知道你还是个环保主义者。”
虽然模样上光怪陆离,但怪物的“队列”却相当齐整——似乎还保持着某种“纪律”,一步不进,一步不退,只是呆呆地站着。
这还是第一次,林飞羽能够在如此宽敞的环境下观察这些水晶生物。如果单独看它们身上的水晶部分,还真不啻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光泽艳丽,切工考究,就好像是出自大师之手的石雕,刚刚才从拍卖行的展示台上下来。
“走吧,羽,”阿斯朗转过身:“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些丑八怪。”
“等等,阿斯朗,你注意到了没有……”林飞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视线却始终不离正前方的河滩:“那些怪物的正面,水晶的面积正在扩大。”
“啊,”阿斯朗象征性地回头瞥了一眼:“那又如何?”
“侵蚀似乎是随机的,你看,每只怪物身上的水晶形态都不一样……没有任何规律。”
“怎么?你打算写一份生物学报告?”
说不定还真要写——林飞羽心里明白,作为特勤七处目前唯一的外勤特工,写报告这种苦差事也只有自己能扛。
不过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
“但它们身上都有红雾,”林飞羽伸手朝河对岸的怪物群比划了两下:“还记得吗?昨天夜里在镇上,你我也看到了同样的红雾。”
这似乎引起了阿斯朗的兴趣:
“对,我记得……而且在那之后我遇到的每一只怪物都飘着红雾。”
“道常无名,”林飞羽看了她一眼:“最重要的线索往往最显眼,却也最容易被忽视。”
“你好像说了半句中文,”阿斯朗耸耸肩:“而另外半句我也没听懂。”
“我在矿井中见过水晶的原石,也有红雾,但没这么大,”林飞羽顿了顿:“一定是寄生在人体引发了这种变化……也许是有机物?对,是有机物让水晶变得更活跃了……”
就在这个时候,河滩上的怪物好像突然对林飞羽有了特别的兴趣,它们互相推搡着慢慢聚集到一起,把阵型收拢到两人的正对面。
“我们该走了!羽!”阿斯朗紧张地朝后退了两步:“它们好像要过来了!”
林飞羽既没有动身也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不转睛。多年处理“第四类事件”的经验告诉他,真相往往就藏在多坚持下来的一秒钟里。
就像是针锋相对的棋手,怪物也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再向前挪出半米。
再等一下——林飞羽咬了咬牙,任凭阿斯朗在身后大呼小叫,他决定再等最后一分钟。
过了大约四十秒,其中一只还有点人样儿的怪物探出穿着军靴的右脚,轻轻踏进水面——这让林飞羽大惊失色,可正当他准备转身招呼大家逃跑的时候,那怪物又缩了回去。
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发现了“钥匙”。
矿井中的经历在脑海里一一晃过,林飞羽努力捕捉其中每个场景的细节,试图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拼图中理出一条完整的线——
漫天飘舞的红尘,千疮百孔的身体,以及怪物那看似狂暴、却又有着微妙规律的行动模式……将最后那条思绪点燃的,是一颗小小的水珠,林飞羽记得它从矿井的顶壁缓缓滴落,记得它掉在红色的水晶石上,记得它激起了一团喷射状的红焰——就像是将油粒投进火盆。
“对了!”林飞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怎么?什么?”能听懂母语的王清仪被吓了一跳:“大叔你发现了什么?”
为了理清思路,林飞羽低头沉思了几秒——是的,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他还需要一个小小的验证。
“你退后,待在这个姐姐身边,”他轻轻握了一下王清仪的双肩:“我马上就回来。”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阿斯朗:“两分钟。”
在对岸怪群的注目礼下,林飞羽大步走到河边,他蹲下身,从腰上解下雇佣兵用的空壶,舀满,晃了两晃,又仰头喝了一口。阿斯朗与王清仪面面相觑,一语不发地目送着他从身边经过,径直走到那只被钢条插在地上的怪物跟前。
它还在挣扎,两条前腿不住地骚动,想要把脑袋从束缚中给弄出来。
“神啊……”林飞羽一边这样轻声自语着,一边把整壶清水都泼洒到了怪物身上:“帮我一次。”
神显然是听到了他的祈祷。
水流接触到怪物的瞬间,爆出一股冲天而起的剧烈红烟,伴随着像是冰水浇到热铁上的沸响,把林飞羽惊得向后连退了两步。
在一阵疯狂的抽搐和嚎叫之后,怪物迅速萎缩变形,最后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瘫在地上的黑色烂泥。
待烟尘散尽,四下只剩呼呼风鸣,林飞羽才敢缓缓靠近,仔细观察这具已经难以辨认的“尸体”。
“哦我的上帝,”阿斯朗好奇地凑上前来:“你用了什么魔法?”
“水。”林飞羽轻轻戳了一下肉团,那东西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它们怕水。”
“谁?你说这些怪物?”
“确切的说是‘这些水晶’。”
“水能腐蚀它们?”
“多半是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化学反应……”林飞羽顿了顿:“还记得我刚才跟你提到的‘红雾’吗?”
“怎么?”
“那应该就是晶体与空气中的水蒸气发生反应时的现象,只不过这种反应速度太慢,无法对怪物造成实质性伤害。”
“那要怎么解释侵蚀?”阿斯朗拍拍自己的手背:“有机物浑身上下都是水,按你的推论,应该对侵蚀完全免疫才对。”
“水可能是催化剂,但更可能是参与反应的要素,仔细看这里,阿斯朗——”林飞羽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黑色肉团,那仿佛橡胶一样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恶心:“剩下的就只是残渣,一点水分也没有了,刚才的试验你也看到了,晶体在水的刺激下,反而会更加剧烈地侵蚀有机物。”
“这也就是说,我们没法用水洗掉已经产生的侵蚀?”阿斯朗扭头看了一眼王清仪,压低声道:“比如她身上的?”
“我不是科学家,就算是……”林飞羽摇摇头:“也没有勇气拿活人来作实验。”
阿斯朗无奈地耸了耸肩:“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好消息——这世界因为你的发现得救了。”
“什么意思?”
“裴吉特是一个海岛,四面环水,这些怪物出不去的。”
“你忘记了雇佣兵,”林飞羽苦笑道:“还有雇佣他们的人——他们显然不是来裴吉特岛干革命的。”
“没错……”阿斯朗想起之前在矿山外面看到的情景:“这些人好像早有准备,就是冲着水晶来的。”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们的情报网似乎比我们俩的犀利啊。”
“那是CIA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要怎么才能逃出这里。”
“我有个办法,”林飞羽抬手指了指河对岸的小木屋:“看到那边的木艇了吗?”
“倒扣在河边的那只?”
“哦?”林飞羽故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还有看到别的木艇?”
乘船而行——带着一丝赞许,阿斯朗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移动方式。如果怪物真的怕水,那么就不可能下河,更谈不上袭击游船了。
“不错,这计划可行!”阿斯朗打了个响指:“你打算怎么做?”
“不,”林飞羽摆摆手:“是‘你’打算怎么做。”
阿斯朗先是一愣,但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哼,还真是有绅士风度呢。”
嘴上这样说着的她,虽然是一脸不满,但还是很自觉地拉下面罩,锁好头盔——不管怎么讲,比起手无寸铁的林飞羽,她夺下木艇的机会还是要大一些。
河水不深,阿斯朗走到正中央的时候才刚好没到腰。她抬头扫了眼对岸的怪群,每一只都冲着她虎视眈眈,却没有一只敢再往前多迈出一步。只是那头双腿还保持着人形的家伙站进了水里,堵在阿斯朗和其他怪物之间,与她相隔不到三米。
还不能完全相信林飞羽的推论,阿斯朗犹豫了一阵儿,才猫着腰朝怪物靠过去。对方没有退缩,但也没有主动出击,只是傻了似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与正在步步进逼的人类对峙。
阿斯朗觉得距离已经够近,于是鼓足勇气,就水中一跃而起,自上而下扑倒怪物,将它硬生生地摁倒在河床上——在极剧烈的颤抖中,一股浓重的红雾破膛而出,仿佛炸开了锅的蒸汽炉,将阿斯朗冲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那怪物再也没能站起来,像堆烂泥般瘫在她脚边,原先炽烈如火的红光,也终于黯淡了下去,化作清溪中的一汪黑礁。其他怪物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倒下,没有一只出手相助——或许在它们的意识里,根本就没有“出手相助”的概念。
“恭喜你猜对了,羽。”
阿斯朗突然间信心倍增——看来林飞羽的试验和判断没错,仅仅是普通的水便可以对怪物造成致命的伤害。在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她有意打着水朝河岸靠近,水花所溅之处,大大小小的怪物避之不及,乖乖让出一条路来。
可当一踏上岸,它们就又围了上来——不光是堵在河岸边的这些,连潜伏在草丛里的都一一现身。
阿斯朗像只受惊的小猫,猛地向后小跳,退入河中。她回头望了望正朝这边瞎比划的林飞羽,又看了看岸边的木艇——离自己大概有五六米远的样子,中间隔了一头凶神恶煞、长着好几条人腿的“不规则水晶体”,身上还在稀里哗啦地掉着碎渣。
从会把人变异成水晶石的怪物手中夺下交通工具——这显然不是在日常训练中会出现的项目,阿斯朗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来决定战术。
“我本该去参加奥运会的……”她摇摇头,叹着气自嘲道:“……或者直接摔死在家里也好。”
此时此刻,除了硬着头皮坚定地蛮干,哪里还有什么战术?阿斯朗亮出双腕的爪刃,卯足了劲腾空飞扑,白闪闪的刀光在空中划了两个交叉的月弧,重重扣在怪物的正面,它那比想象中还要脆弱的身体立即被剖开了个大口子,一条腿也像折了似的往上翘起。
阿.?斯朗借势向前一个空翻,滚过这头肉球似的怪物,跳到小艇的侧边,抬起些许后用尽全力向外拉扯。小艇虽是木质——至少看上去是木质,但依然有相当分量,即使在CATS装甲的帮助下,阿斯朗还是拖得面红耳赤。她灵机一动,翻身跃过倒扣着的船底,来到小艇的另一边,用背顶着向河里推。
之前被夯倒的肉球又爬了起来,堵在木艇前面与阿斯朗角起力来,而周围的怪物们也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从四面八方涌向这边。阿斯朗不得不先丢下小艇迎击,她抬脚踹中冲到跟前的第一只怪物,然后又挺腰闪过另一只的扑咬,反手将其斩倒,打得血花四溅。
其他的怪物毫无惧色,前赴后继地压向阿斯朗。它们的力量和敏捷比之前的同类并没有多少提高,但侵略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涌而上的架势着实骇人,却奈何不了阿斯朗——她像泥鳅般在怪物之间穿梭,一边躲闪一边寻找机会推动船体,还不时地腾出手来反击,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激烈的搏斗让阿斯朗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很快的,这位经过特种训练的战士找到了一些窍门——与其撕裂怪物的身体,让它们可以继续张牙舞爪,不如斩断手脚或关节,这样无论它们在地上怎样蠕动,都不能对她造成伤害,至于那些从不知什么部位喷吐出来的水晶针刺,更是连CATS装甲都射不穿。
眼看堵在小艇一侧的肉球已经有半个身子浸入水中,只需要再加一把劲就可以把它整个儿推进河里,阿斯朗刚准备发力,却被一条长满水晶倒刺的鞭状触手勾住了小腿,失去平衡的她不得不半跪下来,用单手撑地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看看身后到底是什么情况,一只刚刚被刃爪劈倒的人形怪物突然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从侧面向她发起了冲锋。仓促地横臂格挡之下,阿斯朗还是被撞得离开了地面,重重摔在小艇的外壳上——凑巧的是,这一撞也刚好也成为压垮那只肉球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踉跄着滚下河滩,化作水面上一道嫣红色的气浪。
小腿上的触手在用力向后拉扯,一旁的怪物又低下了身子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无法站立的阿斯朗正绞尽脑汁思考着策略,忽然发现刚刚把自己撞倒的这只怪物身上,还倒插着一把AN94突击步枪——就在几分钟前,它还被握在某个雇佣兵的手里朝怪物疯狂射击,现在却连同主人一起,也变成了怪物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阿斯朗分明记得,水晶并不会侵蚀无机物——也就是说,这把AN94还完好无损,功能健全!不容犹豫,她卯足了劲扑上前去,赶在怪物发动冲锋前的一刹那,探手握住了枪把并狠狠扣下了扳机。两颗子弹在怪物体内爆发,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它的脊背,带出一串猩红的血肉。
在阿斯朗体重的带动下,AN94枪管侧面的刺刀滑破了本来就很脆弱的侧腹,整支步枪也跟着被扯了出来——这似乎给了怪物致命一击,它摇晃了几下,断成两截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缠住腿部的肉条突然加大了力量,把阿斯朗在地上硬生生地拖出了半米,她翻过身体,横起刺刀斩向触手,连砸了几下都没有砍断,于是又抬起枪口,瞄准触手另一端的大家伙——它像只肉包似的趴在地上,浑身长满了剃刀似的水晶柱,仔细看去,身上还嵌着好几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头颅,而刚才攻击自己的触手,正是从其中一颗头的嘴里喷出。
“干!”
阿斯朗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丑陋的鬼东西,恶心之余,不禁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手指之上,先连续打出四发点射。怪物虽然形象骇人,身体却异常“柔弱”,八发子弹穿过之后,它竟像是碎玻璃一样分崩离析,散成大小不一的几块。
绑住小腿的触手这才瘫软了下来,阿斯朗将其捧在手里定睛一看,发现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肉条”,而是一束像是脊椎的骨状物,在每段骨块之间的缝隙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针刺,紧紧地拥塞在一起,好像随时都会满出来的样子。
阿斯朗又惊又惧,用全力把触手扯断,狠狠摔在脚边,然后翻过身,双肘撑地站了起来。刚好看到林飞羽立在河道中央,双臂挥舞着又跳又叫:
“小心!阿斯朗!右边!”
即便是风声呼啸,林飞羽歇斯底里地大喊还是被阿斯朗听得清清楚楚,她马上猫着腰横起爪刃,摆开架势,却没看到需要“小心”什么。正疑惑的时候,一记从身后打来的重击砸中了腰,将她再次推倒在地。
从力道上来说,这次攻击连阿斯朗的皮毛都没伤到,她像被铲倒的足球运动员般在地上打了个侧滚,保持住半跪的姿态。
一只模样骇人但体型不大的怪物在她面前摇摇晃晃,举起消防斧般锐利的前肢,劈头盖脑地砸了下来。看上去挺有气势,速度却慢得连阿斯朗都有些吃惊——她轻巧地侧身闪过,那怪物竟然还像没有看见似的硬是把“劈”这个动作给慢慢完成了。
“什么东西嘛!”
反手斜斩,阿斯朗轻而易举地将它夯倒,庆幸之余,不禁对刚才竟然被这么个迟钝的家伙打中而感到气恼,她侧身面对林飞羽:
“你怎么左右都不分!”
“我说我的右边,算了……”林飞羽指着地面喊道:“把枪给我!那支AN94!丢给我!”
“我就这一把!”
“你反正也用不到!”林飞羽焦急地挥了一下胳膊:“我用还能掩护你!”
阿斯朗转念一想——“啊,也对”。她顺手抄起刚刚落在地上的AN94突击步枪,看也不看便丢了过去,林飞羽单臂高举,在水里垫步小跳才刚好接住枪柄。他稳了稳脚跟,抬起步枪,稍作瞄准便打出两发点射。
眼见有人掩护,阿斯朗忙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小艇上,她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抠住船沿,尽全力向上一掀,将其翻进河道,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去发动船!”林飞羽翻身上艇:“我来掩护你!”
“发动?”阿斯朗看了看眼前这个几乎是“毛坯”的木艇:“你叫我用手划?”
“我是指去找发动机!”林飞羽用力拍了拍船的尾部:“看到这个凹槽了吗?”
“呃,它是用来装引擎的?”
“它就是用来装引擎的。”林飞羽叹了口气,一脸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这个引擎呢?”
“桨也好,篙也好,引擎也好,”这下林飞羽有些恼了——他不知道对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放船的地方总归会有一样吧!”
阿斯朗瞄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木屋——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馒头状的怪物就蹲在门口,挣扎似的蠕来动去。心有灵犀的林飞羽朝它身体中央射出两发子弹,将其打趴在地,然后朝前挥了挥手:
“快去!时间紧迫!”
果然如林飞羽所言,木屋的一角放着台崭新的单旋桨柴油发动机,油光闪闪,似乎才刚刚上过漆。阿斯朗不假思索,抱起引擎从窗口鱼跃而出,本以为会落进屋外的灌木丛,却踩中了河滩上的软泥,摔了个四脚朝天。
“哇哦!”小艇上的林飞羽见状忙低下枪口:“你的体操教练看来挺有创意啊。”
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冷嘲热讽,阿斯朗竟然没有生气——这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呢!这是你要的发动机!”她趟进河道,把发动机丢在小艇中央:“事先说好啊,我不会装这玩意儿。”
“谁说要你装了?”林飞羽丢下步枪,开始摆弄起发动机来:“你去把人接过来,这边交给我。”
“谁?”
林飞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滩——王清仪正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除了你我,这里还有哪个是‘人’?”
“怎么?”阿斯朗一愣:“你当真打算带她一起走?”
林飞羽把脸一横:“怎么?你打算丢下她一个人?”
一时间,阿斯朗被问得哑口无言。其实林飞羽也知道她并没有错——王清仪已经被水晶侵蚀,感染随时都有可能扩大,将她变成河滩上那些乌七八糟东西的同类,至于感染后的状况,两人都已经见识过了,说是“如狼似虎”也毫不为过。如果带着她上船——这么小的一艘破木艇,要是真的发生了“意外”,连个回旋的空间都没有。
绝不能带着她一起,太危险了——这样想着的阿斯朗,却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
“好吧,”她啧了一下嘴:“我怕个什么呢。”
“记得别让她沾上水!”对着阿斯朗狂奔的背影,林飞羽摇手大喊:“小心一点!”
木艇的外壳虽然看上去很旧,但引擎和接口都是拆卸式的新款,比想象中还要好安装——简直是看上一眼就明白了,连说明书都不需要,林飞羽很奇怪身为特种兵的阿斯朗竟然连这个都不会。
正在摆弄舵柄的时候,林飞羽不经意地望了一眼面前的河岸,顿时有种手脚发凉的感觉——半分钟前还倒在地上的怪物们,现在竟然都歪歪斜斜地爬了起来,互相支撑的部分,似乎还融在了一起,你拥我挤地扑上了河滩,与林飞羽默默地对视。
清澈的河水,此时此刻变成了横亘在生死之间的绝对屏障,虽然只是几米的距离,但没有怪物敢再向前走——哪怕一步。
柴油引擎的轰鸣才刚刚响起,阿斯朗就托着王清仪赶到了,能看出来她的动作确实是十分小心,一副生怕让女孩沾着水的模样。
“你感觉怎么样?”林飞羽揽过王清仪的肩膀,让她在木艇中段坐好:“好点了吗?”
“本来就没什么……”虽然面色不怎么好看,女孩还是一脸倔强地掸开他的手:“别担心我。”
“船能开吗?”阿斯朗大口大口地喘着,不待坐稳便用力抹下了头盔:“现在?”
“没问题。”
“那就少说点废话,赶紧的,”阿斯朗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两眼:“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林飞羽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刚才王清仪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两头鬣狗模样的水晶怪占领,它们没有脑袋,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仙人球似的水晶刺团。
“坐稳,”林飞羽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道:“这船估计劲儿不小。”
“能开多快就开多快,”阿斯朗甩了甩头发:“我已经受够这个地狱了。”
小艇破开水面,沿着河道的方向一往无前,很快就把两岸的妖魔抛在了身后。
“羽,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
“我觉得运气不站在我们这边。”
“什么意思?”
“地球表面的百分之七十是水,”阿斯朗叹了口气:“百分之十是冰原,还有百分之五是沙漠,陨石掉在这些地方都构不成威胁,可它偏偏就砸中了裴吉特岛。”
“恰恰相反,阿斯朗,你应该谢天谢地——”
林飞羽笑道:
“起码它没有砸中纽约。”
二十一、破晓
十分钟前,裴吉特岛以东三百海里。
美利坚合众国海军太平洋第七舰队,“齐丽雅”航母战斗群。
舰队旗舰,“齐丽雅”号。
提米斯上将站在舰桥的任务简报室里,手中攥着一张白色的A4纸——一张印着“机密”字样的A4纸。他抬起头,确定整个房间内只有他和一个传令兵,于是用手背悄悄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如果让别人知道堂堂航母战斗群的总指挥,竟然有着一遇难题就浑身盗汗的毛病,那可对仕途不怎么有利。
但至少这一次,不会有人笑话他是胆小鬼。
在三十五年的军旅生涯中,提米斯从没有接到过类似的命令——知识、原则、法律、道德……这些美好而神圣的词语,在一纸文书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脆弱得像个还没断奶的婴儿。
理智告诉他,手里的这道命令可能会引起极端严重的后果——也许是一场国际政治灾难。
“长官?”齐丽雅号的舰长推开了简报室的大门,大步走到提米斯中将的跟前,举手行礼:“您找我?”
提米斯没有答话也没有回礼,只是斜了这个同龄人一眼,把命令文书递了过去。
舰长心领神会地接过纸片,一目十行,几秒便把上面的内容全部看完——从台头到署名,一字不落。藏书网
“……第七级生态灾难?”舰长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概念?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简单的说,杰森,”提米斯把头偏向一边,“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抱歉,长官,我不明白……”舰长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多大的麻烦?是不是中国人……”
“如果明天中国人对我们宣战,我会说我们遇到了麻烦。”提米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以我对中国海军的了解,那恐怕还不是‘大’麻烦——至少在今天我不会这么说。”
舰长的喉头明显动了两下,他太清楚了,自己的上司从不吹牛。
“这……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他轻轻放下手里的命令文书,“怎么回事?俄国人的弹道导弹核潜艇被恐怖分子劫持了?还是有说哪个国家的叛军找到了一吨VX战剂?在裴吉特岛?”
“我的工作是执行上级的命令,”提米斯直起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杰森,你的工作是执行我的命令。”
“是,当然,长官。”
“那么现在,杰森,去做好你的工作吧,至于你不该担心的事情,自然会有别的人去担心。”
言下之意——“黑锅不需要你来背”。
舰长沉默了几秒,拧成一团的眉头慢慢舒展了开来:
“我明白了,这就去做。”
眼看舰长行过军礼,就要转身离开,提米斯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唤住他:
“杰森!”
“是的?长官?”
“安排你最好的机师执行这个任务——注意,我说的是‘最好的机师’!”中将顿了顿,“你必须明白,老朋友,这是一次‘破晓’,咱们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遇到第二次了……但愿。”
舰长与提米斯中将四目交投,对视了二三秒钟,然后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去。
一分钟后,齐丽雅号第三武器储备库。
四名士兵分列而立,站在捧着文件夹的武备官两边,他显得有些紧张,在犹豫了几秒之后,才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ID卡,在控制台上的卡槽里轻轻一划。
密码是“0340998”——他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后全神贯注,轻轻点下键盘。两寸厚的金属大门发出吱吱咯咯的怪响,在齿轮的带动下向两边缓缓展开。
灯,亮了。
士兵们鱼贯而入,在武备官的带领下,依次穿过仓库的金属门,径直走到一个嵌入墙体、类似于保险柜的东西面前。
“打开。”
在武备官的轻声令下,两个士兵握住柜面的把手,同时向后拉拽。在一阵马达的嗡鸣之后,一枚栗子型的红色弹头躺在输送带上,缓缓出库,在众人面前戛然停稳。
武备官匆匆作好笔录,马上蹲下身,在另外两个士兵的帮助下,将弹头扶正,打开其上的一个铁匣,在里面做了几个隐蔽的小动作之后又赶紧合上,生怕旁人看见似的。
他直起腰,按下肩头报话器的开关:
“弹头出仓确认完毕,型号‘HB315墨菲斯托’,生产编号2010100103A,装备序列号X1932,战备状态良好,出仓时间是……”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军用腕表:“8月4日……8月4日下午2时16分。”
“销毁时间记录!”
回话者的声音沙哑而深沉:
“从现在开始不要留下任何可以被查证的文字,明白吗?”
武备官与周围的士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完全明白!长官!”
十五分钟后,齐丽雅号飞行甲板。
行将日暮,但甲板上的能见度尚好,有点风,却也还没有强到足够影响战机起飞的程度,唯一可以抱怨的,就是那阴云密布的天空——它就像一床裹住大海的绒被,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四架F35海军战斗机两前两后,排成一个略有倾角的菱形,停在飞行甲板的后部。地勤人员顶着蒙蒙细雨和阵阵海风,在战机前后忙忙碌碌,有些负责装卸弹药,有些负责检查机身,有些则在清理甲板——至少看上去是在清理甲板。
队列最前沿的这架F35显然有些与众不同——相比于同伴,它机侧的涂装更加鲜艳,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花俏——对F35这种以“低调”为生存原则的隐形战斗机来说,这可算是很不寻常的特征。
三面其他国家的国旗,印在机鼻的侧后方——这当然不是参加世界博览会留下的标记,对美国空军来说,每一面敌人的国旗都是无上荣誉与勇气的象征——它代表了一架被这位飞行员击落的敌机。
按照国际惯例,击落五架战机的飞行员,便有资格被称为“王牌”,这在世界大战时期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战绩——世界第一的王牌机师霍夫曼击落数超过了三百五十——足够当七十次所谓的“王牌”,但在一架飞机价值上亿美元的21世纪,这个头衔无疑是凤毛麟角的稀罕货,对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战斗机驾驶员来说,它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玛沙,便是这样一位屹立在整个美国空军顶点的“王牌”,他服役十七年,做过教官,当过试飞员,以海军航空兵的身份参加过其间美军的所有对外战争,从巴格达到贝尔格拉德,从喀布尔到摩加迪沙、阿富汗,他出生入死,身先士卒,百战百胜。他是一个被媒体炒作到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是一个被几乎所有空军官兵崇拜的铁血偶像。
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异常低调的人——拒绝专访,拒绝代言,拒绝无聊的综艺节目,与某些立了点小功或者受过点小伤就回国在脱口秀里侃侃而谈的所谓“老兵”不同,玛沙从不追求战场之外的名利,对他来说,能够驾驶心爱的战机展翼翱翔,便已然是人生的全部。
就和以往的每一次任务一样,玛沙早早就戴好了飞行头盔,在地勤还没完成全部的检查之前,连声招呼也不打,悄无声息地跳进了F35的座舱。
他喜欢F35。
虽然这不是世界上性能最优异的战斗机,但这并不妨碍玛沙对它的偏爱。每当坐进F35的座舱,玛沙就会觉得自己像是穿上了红色斗篷和蓝色紧身衣的克拉克——脱胎换骨,所向披靡。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僚机——那个跟随自己多年,却没捞着半点战功的大姑娘,发觉她也和自己一样,已经早早地登上了驾驶舱,正朝这边挥手示意。
玛沙会心的微笑着,转过头来,坐正身子,打开头盔中的通话器:
“夕阳天使二号,他们叫你写遗书了吗?”
“照例没写,”对方的回语明显是在调侃:“怎么?这次是要派我们去南太平洋的哪个小岛捉金刚吗?”
“我得承认,你挺有上综艺节目的天赋,没错,目标是裴吉特岛。”
“裴吉特?那是哪儿?去做什么?”
“任务细节没说,我能打听到地点已经是泄密了。”
“哦?又一个A级?99lib?任务?”
玛沙点点头:“所以才会想到我们。”
“哈,难怪会要我写遗书……我说,夕阳天使一号,我们要是死一块了,你老婆会不会吃醋?”僚机顿了顿:“……等等,你有打听到什么时候起飞吗?”
“不,只是待命。”
“不会又像去年在波斯湾的那个A级任务吧?待命18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坐得我腿都软了。”
玛沙“哼”了一声,露出淡淡的苦笑:“我宁可每一次任务都坐在飞机里待命18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管怎么说,这次还有人陪我们一起干等——是海盗旗队哦,精英呢。”
“来时就看到了,”玛莎别过头,瞥了一眼停在阵型后列的另外两架F35:“多半是给我们护航的。”
“我的F35带了一肚子空对空导弹……响尾蛇、红宝石、不死鸟,能识别出来的都给装上了,我不觉得我需要什么护航。”
“这倒提醒了我……”
通过配属在战斗机上的装备来推测接下来的任务类型——这的确是一个相当靠谱的手段,玛沙点了点机载电脑上的触摸屏,启动了F35的自检程序。
一排排墨绿色的字符由下而上翻入屏幕,起落架、液压仪、飞行控制模块……一如既往,所有部件的末尾都相继跳出了“检查完毕”的字样。
“火控系统连线”——期待已久的这句话映入眼帘之后,玛沙摸了摸头盔的外沿,伸手点出F35的弹仓,逐一查看过去。
没有空对空武器,没有联合攻击弹药,也没有侦察任务所需要的遥感器材,整个弹仓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家伙。
玛沙眉头一皱,莫名的紧张感忽然涌上心间,他慢慢探过手指,在这枚导弹的图标上轻轻抹了一下——
“HB315‘墨菲斯托’级战术核弹,状态:武装。”
“上帝保佑!”玛沙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机上有一枚墨菲斯托!”
“墨菲……”二号明显是愣了一下,“墨菲斯托?你带了一颗原子弹?”
玛沙没有立即回答,相反,他沉默了——他想起几分钟之前,指挥官对他说的一句话,一句貌似是说漏了嘴的只言片语:
“‘第七级生态灾难’……”玛沙顿了顿:“你听说过这个词组吗?”
“当然,我哥就在疾病控制中心工作……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是什么意思?‘第七级生态灾难’?”
“让我想想……”对方顿了几秒:“有一个电影,说的是超级病毒泄漏,感染者都变成了僵尸,然后军队不得不发射核弹摧毁整个城市,你看过吗?”
“看过,但是想不起来名字了……等等,”玛沙恍然大悟:“你不会想要说,那就是‘第七级生态灾难’吧?”
“不,”二号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那是第六级。”
二十二、“初夜理论”
在热带雨林中乘着一叶小舟漂流,听着两岸的猿吠鸟鸣,看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再加上身边有两位美女作伴——这本该是多么惬意而浪漫的场面啊,如若再能配上一瓶甜美的法国香槟,一碟黑海岸的鲟鱼鱼子酱,再来点小野丽莎的轻音乐……
林飞羽摇了摇头——这些幻想固然美好,却终归只是幻想而已。
现实是这样的:
小艇已经开始渗水,在船身中段积了浅浅一滩;河道两侧不时冒出几只浑身插满水晶柱的血肉团,“护航”很长一段行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狂风在头顶奔腾呼啸,把丛林里的每一棵树木都摇得呼呼哗哗直响;阿斯朗一脸倦意,无精打采地瘫靠在艇首,显然是有些体力透支,而蜷缩在她怀里的王清仪,此时则只能一边微微颤抖,一边发出呻吟似的“哼哼”声。
至于手里面,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法国香槟和黑海岸鱼子酱了——林飞羽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AN94,长长的叹了口气。
“羽……”阿斯朗将怀里的女孩轻轻往上揽了揽,避开艇身中央的积水:“我有个问题,关于这孩子的。”
风声让阿斯朗的呢喃微弱到几乎难以辨认,林飞羽深吸一口气道:“这里没别人了,有什么问题,你只管大声问。”
阿斯朗清了清嗓子:“这女孩子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林飞羽蹙眉:“什么意思?”
“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林飞羽刚准备回答,却欲言又止——他明白了对方问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啧,是个好问题呢……”
“她是你未婚妻?”
“不是,”林飞羽撇了撇嘴,笑道:“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就是你妹妹?或者别的什么亲戚?”
“不,阿斯朗,我说了,”林飞羽顿了顿:“她只是一个朋友的女儿。”
“一个朋友的女儿?嗯?”阿斯朗一声哼笑,似乎并不是非常相信对方的回答:“只是一个朋友的女儿,就值得你如此拼命?”
“人不能见死不救,”林飞羽耸了耸肩:“我想你们的政府也是这样教育国民的吧?”
“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阿斯朗突然提高了嗓门:“带着一个累赘……带着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怪物的累赘,你指望就这样我们也能逃出裴吉特?嗯?”
林飞羽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在以往的大部分任务——尤其是那些和冷冰一起执行的任务中,林飞羽都觉得自己长着一副冷漠到近乎绝情的“铁石心肠”,并且深深以此为傲。毕竟,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代表了第七特勤处,更关系到整个中华民族的利益,因此一些小小的牺牲,总被两人认为是“可以接受”。在这种任务优先的信条之下,破坏公物、伤害无辜、乃至抛弃同伴都不再是大逆不道的罪孽,相反,按照冷冰的“教导”,这些行为都能够被称为是一种“战术”。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要救这个女孩子?就因为她是王朝星的女儿?
那么王朝星又是谁?只不过是一个和自己无亲无故、甚至只是见过一面的同僚,既谈不上朋友亦不是兄弟,对任务也没有丝毫影响。至于他的女儿,就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配角——以冷冰的话来说,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完全与任务无关。
听上去很残酷——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正是这种对待生命和任务的态度,让冷冰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令人费解,以至于在他叛逃之后,很多同事都认为那是“性格决定了命运”。
但他们都错了。至少在林飞羽看来,冷冰的理论无懈可击——在强大到连科学和常识都无法解释的敌手面前,妇人之仁显得如此致命,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想法,便足以改变生死大局,甚至满盘皆输。
他想起了那些声音——那些哭喊着向冷冰和自己求救的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仿佛就近在耳畔,有中文,也有听不懂的外国话,但它们却都有一个相同的结局:
沉默。
“听我解释,阿斯朗,从结果上看,假设我们能够逃出裴吉特,”林飞羽心平气和地道:“那么多带一个女孩儿逃出这该死的地狱,难道不是件值得回忆一生的好事吗?”
他现在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说服阿斯朗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哈!”阿斯朗摇了摇头,用手轻抚着昏迷中的王清仪:“我倒宁可忘记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假设我们没法逃出裴吉特,”林飞羽耸耸肩:“那带不带她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算法不对,羽,这是一个概率学问题。”阿斯朗指了指怀里的王清仪:“如果我们两个轻装上阵,达成‘逃离裴吉特’结果的概率差不多是百分之十,如果带上她,这个概率会立即狂跌二十个百分点。”
“那不就是负数咯?”林飞羽笑道。
“没错,”阿斯朗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也就是说还需要另外两个‘我们’来保护现在的‘我们’才能有百分之十的可能逃出这个岛子。”
“好吧,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林飞羽突然收起笑容:“把这孩子扔下船去吗?”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阿斯朗顿了顿:“但我下不了手。”
“你的意思是我就下得去手?”
阿斯朗歪了歪头:“你看,我只是提出建议……”
“那么很好,你的建议被驳回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林飞羽冷冷地道:“而且我不想再提起它。”然后就又恢复了他刚才那个单手握着舵柄、面无表情的姿态,不再多说片语。
阿斯朗扭头看着河岸上的树丛,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觉得林飞羽的最后一个歪理还挺有说服力:假设大家都没法逃出裴吉特——这似乎是可能性最大的结局,那么带上个未成年的可爱女孩子一起上路,又何尝不可呢?
而且至少就目前的“经验”来看,林飞羽总是对的。
坦率地说,裴吉特是阿斯朗的第一次实战任务。从空降开始,到现在与两个陌生的中国人同船,一路上没有一个步骤是在计划之中。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阿斯朗没有一点头绪,只是直觉告诉她,与林飞羽待在一起,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没错,至少暂时这是个“靠得住”的家伙——阿斯朗斜了一眼船尾的林飞羽,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左侧河岸边的树丛里忽然闪出一个红彤彤的鬼影,它体型不大,四肢着地,可能“曾”是只马猴之类的动物——当然,现在已经是面目全非,即便最好的生物学家恐怕也无从辨认,只有背后那火焰般摇曳的红尘能够让人稍微揣测一下它的前世今生。
这怪物猫着腰,对小艇虎视眈眈,看样子似乎是准备要乘没人发现,一跃而起扑将上来。阿斯朗刚向它伸出手指,准备对林飞羽说上一句“小心”,未曾料想,林飞羽的枪,竟然比她的口还要快。
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男人只是稍稍抬了一下胳膊,用臂弯里的AN94打出两发点射,便精准无误地射穿了怪物的面门,将它硬生生地推倒在地。
“它还会再站起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但语调却有细微的不同,在短暂的相视之后,林飞羽放下步枪:
“别担心,等它能站稳时,我们已经开出很远了。”
看着他闲庭信步似的神情,阿斯朗心头突然生起一股说不清来由的崇拜感: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说了,”林飞羽指指自己的耳朵:“你可以大点声提问。”
本来只是随口发发感慨的阿斯朗,被这样一说,也是认真了起来,她将王清仪轻轻搭在木艇的侧沿上,然后挪身移到林飞羽身旁。
“看在我们都有可能死在这里的份上,羽,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瞪着大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目光中夹杂着好奇与警觉——就好像是只正在拨弄未知物体的猫咪。
“人民解放军,PLA,你懂吗?”林飞羽摆摆手,好像很不耐烦:“保家卫国——和你们美国大兵不同,我们从不欺负弱小。”
“行了,别再装了,羽,”阿斯朗诡谲地笑道:“普通的士兵应该早就吓瘫痪了,刚才你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出卖了你……不,应该说你一直都像刚才那样从容不迫。”她摇摇头,顿了几秒:“这很不寻常不是吗?对一个孤零零的‘人民解放军’来说?”
林飞羽神色凝重地别过头,避开阿斯朗的视线。
“你是个行家,羽,”对方继续道:“虽然我从没有接触过你这类人……但我能感觉得出来,像今天这种场面,你肯定不只见过一次——你早有心理准备,所以才能如此气定神闲。”
“今天这种场面……”林飞羽突然转回头来,语重心长地道:“我还真没见过。至于你说的心理准备……抱歉,”他故意哆嗦了几下:“我到现在还怕得要死,只是你看不出来而已。”
“怕?怕什么?”阿斯朗伸手轻轻按住林飞羽的肩膀:“怕死在这个岛上?还是怕自己完成不了任务?”
林飞羽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很有技巧性的问题,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可能是早就想要问,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而已。无论林飞羽怎样回答,在这个二选一的问题里,都多少会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与实际想法。
他本来可以像往常那样,再随便胡诌一个答案,或者干脆不予理睬,但是这次,一个不可思议的奇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决定说实话。
“先让我问你个问题吧,阿斯朗……”林飞羽摸了摸下巴:“你……”
“一人一个问题,”阿斯朗一脸坏笑地道:“这是国际惯例对吧?你应该先回答我。”
“嘿,公平一点,”林飞羽耸耸肩:“你之前已经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了不是吗?”
“斤斤计较的男人啊……”阿斯朗撩了撩头发:“……好吧,你先来。”
林飞羽稍稍侧过身体,用背倚住艇舷:
“你有过经验吗?”
阿斯朗以为对方的话还没说完,愣了足足两秒后才开口问道:
“呃?什么经验?”
“那种经验,”林飞羽晃了晃右手:“你懂的,就是那种……”
“你指和男人睡觉?”
林飞羽打了个响指:“够直接。”
“拜托,我们都是成年人……”阿斯朗斜了一眼昏睡中的王清仪:“她年纪也差不多了,你干嘛这么害羞?”
“这么说你是有过咯?”林飞羽愣了一下:“哦!”他打了个响指:“原谅我的失礼……差点忘了你是美国人。”
阿斯朗仰头大笑——
“你似乎对美国人很有偏见哪……”她稍稍平稳了一下呼吸:“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嗯,我还是个处女。”
林飞羽挑起半边眉毛,上下打量着阿斯朗:“……对啊,也不奇怪,”他点了点头,“你十三四岁时就全身瘫痪了,而在那之前……即便是对美国人,也稍微早了一点吧?”
“原来你并不了解美国人……”阿斯朗面带笑意地歪了歪头:“我们那边的女孩子十三四岁失身实在太正常了。”
“那么你呢?你没失身是因为……”林飞羽顿了顿:“洁身自好?”
阿斯朗颇为得意地点了一下头:“洁身自好。”
“那么,好姑娘,”林飞羽微微一笑:“有想象过吗?自己初夜的情景?”
本来阿斯朗是准备回答“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吧”,但坦率地说,她对这次提问的动机更感兴趣:
“怎么?写完生物学报告,你又准备写你的心理学论文了?”
“想象一下,一个浑身疙瘩肉的精壮男人赤身裸体,站在你的身后,”林飞羽突然压低了声音,故意将语气弄得很暧昧:“他伸出双臂,从后面慢慢将你抱住——抱住你的腰……”
“喂喂喂!”
阿斯朗掩嘴而笑,然后用手指指右侧河滩上的树丛,一只半个身体都已经水晶化的猴子蹲于其上,用血红而诡异的双瞳朝这边张望,看那架势,似乎只要一个高跳就能扑到船上来:
“比起我的思春期反应,现在应该有更值得你关注的课题吧?”
林飞羽无视她的调侃,完全是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他抱住了你的腰,紧紧地抱住,你试图挣脱,你扭动身子,却忽然发现自己一丝不挂。”
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阿斯朗觉得愈发想笑:“你这是在干嘛?对着我意淫吗?”
“他开始对着你的耳朵根呵气,你觉得暖暖痒痒,抵抗的意识渐渐消失,身子也软了下去。他开始摸你的肚腩,轻抚你可爱的肚脐眼……突然!”林飞羽猛地加快了语速:“他把你翻了过来。你看到他坚实的胸肌,看见他紧绷的小腹,看见他昂然的欲望……”
“呢,我不清楚你们国家的规矩……”多少是受到了林飞羽话语的影响,阿斯朗觉得有些尴尬起来:“但至少在美利坚合众国,我已经可以告你性骚扰了。”
“直到此刻,一切都还算温柔浪漫,并没有太过出乎你的预料,”林飞羽忽然深吸一口气,话锋急转:“但是接下来呢?他会对你做什么?会怎么做?会在什么时候开始?会以何种方式结束?每次设想到这里的时候,阿斯朗,你会害怕吗?”
“我觉得我们跑题了,羽。”
“你难道不是在问我做什么工作吗?”
“没错,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保证你会得到答案,”林飞羽神秘兮兮地道:“但前提是你必须配合我的思路。”
“好吧……首先必须要向你澄清,羽,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我没有做你说的那种所谓‘设想’,”阿斯朗顿了顿:“但说到害怕,我相信每个女孩子在初夜的时候都会害怕——如果那时候她还保持清醒的话。”
“怕什么?”林飞羽将小臂搭在右膝上,身体向阿斯朗一侧微倾:“怕被男人弄疼?还是怕自己做不下来?”
阿斯朗立即意识到林飞羽的这个问题和自己之前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这也让她更加迷惑——既不知该如何回答,也想不通对方为何要问。
“这我就说不清楚了,”她摇摇头:“又没有经历过……”
“就是因为不曾经历,所以我们会害怕,”林飞羽突然板起面孔:“最强烈的恐惧,不来自死亡,不源于失败,而是对‘未知’的担忧与焦虑。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何时发生,所以才会害怕,所以才会退缩,所以才会六神无主——这个时候,当对未知的恐惧胜过理智的这个时候,你该想出来的办法没有想出来,该做出来的动作没做出来,于是在本不该死的情况下,你死了。”
“哈,你绕了一大圈……”恍然大悟之后的阿斯朗反而有些失望,“就是为了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害怕?”
林飞羽点点头:“我既不畏惧死亡,也不担心完成不了任务,这些都是对于我的工作来说,完全是可以预计的部分——而我无法预计的部分,才让我感到恐惧。”
阿斯朗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捏了捏自己的额头:“说真的,羽……你大可以换个通俗易懂的方式,没必要用这么敏感的事情来打比方……什么初夜啊,男人啊,肚腩啊,肌肉啊……我听了头疼。”
“呵……”这次轮到林飞羽掩嘴而笑了:“如果伤到了你小小的自尊,我道歉。”
“自尊?什么意思?”阿斯朗突然脸红起来:“我不觉得十九岁的处女有什么不妥,况且那也是因为不可抗力才……”
“我刚才好像没提‘处女’这个词吧?”
“我……”
“好了,好了,别激动,”林飞羽拍拍阿斯朗的肩膀:“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说法太过露骨,但发明它的人对我说,‘现实中没有一种经历,可以比初夜更贴切’。”
“发明它的人?”阿斯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我以为刚才只是你无聊时的即兴荤段子。”
河道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弯角,林飞羽稍稍调整舵柄,让木艇始终保持在水流中央。
“初夜理论——”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阴沉压抑的天空:“我的前辈这样称呼它。”
“哈,又是你的前辈,他多半……”阿斯朗顿了顿:“他肯定不是什么‘海军陆战队员’吧?”
林飞羽面色凝重:
“记得那是第一次任务的时候……我瑟瑟发抖,不知所措,无能为力没有想法,像空气一样什么忙也帮不上,从开始到结束,都在不停地问他,要做什么,要怎么做,诸如此类……然后他反问我,‘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阿斯朗单手托住腮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忘了,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回答他。”林飞羽笑着耸耸肩:“他告诉我,他也害怕,就像在初夜中的少女一样,既害怕又不安,对接下来会遭遇的事物充满了恐惧。”
“这就是所谓的‘初夜理论’?”
“比如今天这样的情景——”林飞羽松开舵柄,张开双臂:“看看我们周围,你觉得我有可能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你觉得我以前有可能遇到过类似的场面吗?”
阿斯朗撅起嘴巴:“……但是你看起来很镇定。”
“没错,这才是‘初夜理论’的核心。”林飞羽顿了顿:“另外……我看你不是也挺镇定吗?”
阿斯朗一声苦笑——老实说,如果没有遇上林飞羽,自己还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当然,至少和王清仪这样没有受过特种作战训练的“普通人”相比,她肯定是要显得更“镇定”一些。
“‘初夜理论’的核心?一种克服恐惧的方法吗?”
林飞羽摇摇头:“看再多的成人电影,也不能阻止女孩子在初夜中的恐惧,这正好像我们在面对未知力量时的表现一样。在这种时刻,重要的并不是心理状态,而是行为模式——‘初夜理论’的核心就是告诉我们,在心存恐惧的时候应该如何去做。”
“你说的可是越来越玄乎了。”
“我的前辈可不是什么哲学家,所以这个所谓‘理论’其实也非常简单。”林飞羽颇严肃地道:“他告诉我,‘在这种时候,你只要像初夜中的少女一样,不要想什么多余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顺其自然?怎么做?”阿斯朗笑道:“把灯关上?闭上眼睛?”
“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该反抗的时候——”林飞羽停顿了一下:“反抗,即便那没有什么用。”
“什么意思?”
“那我们就拿今天的情况来举例吧,”林飞羽指指河道两侧的树林:“有坏人朝你射击,向他还击;有怪物咬你脖子,撕它的嘴;有东西挡你的路,爆它的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打>藏书网得过就拼,打不过就跑,能救下的人就救,救不了的……”林飞羽指了一下似乎已经有些清醒过来王清仪:“就给他们一个痛快。”
阿斯朗眯了眯眼睛,露出些许的不屑。
“这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阿斯朗,”林飞羽见状忙解释道:“不是仅仅依靠本能去误打误撞就可以在险境中生存,更需要敏锐的感觉和精准的判断力,还有……当然——运气,哪怕是小小的不如意,比方说选错了路或者救错了人,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转的失败。前辈经历过无数次的九死一生,他提出的这个‘初夜理论’,是在绝境与迷茫中拼搏而升华出来的智慧,光靠三言两语没法说清,只有切身照做,才能领会它的精妙。”
“好吧……”
阿斯朗斜眼瞄着林飞羽,无精打采地向后一靠:
“就算这个什么理论确实有效,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吧?”
“‘我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是这个问题吗?”
“没错,你保证过会给我答案。”
林飞羽微微一笑:“我觉得你已经得到答案了。”
阿斯朗眉头紧锁,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瞪着林飞羽,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试探似的开口问道:
“对我来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用到的‘初夜理论’,对你来说却是每天都必须牢记的信条——你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吧?”
“也不是每天,”林飞羽摇摇头:“没那么夸张。”
“而你的工作……你的工作就是处理像今天这样的棘手事件,对不对?”
“裴吉特岛上的局面已经超越了我的经验,”林飞羽耸耸肩:“但如果较真起来的话,也还算是在我的工作范畴之内。”
“哦,上帝啊,”阿斯朗笑道:“仅就职业来说,你可不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呢。”
“咱俩彼此彼此吧?”
“哈,你这话可算是真正伤到我的‘自尊’了啊。”
虽然相视而笑,但阿斯朗心里清楚,她和林飞羽完全不在一个级别——而且在此之上还可以看出,至少对裴吉特这个独立的事件,美国的情报机关显然是差了中国人一大截,不仅没搞清岛上的状况,连人都派错了。
“那么专业人士,接下来呢?有什么计划?”阿斯朗拍拍船舷:“你不会是打算坐着这玩意儿离开裴吉特吧?”
“问得正是时候。”
林飞羽抬头看了看前方愈发蜿蜒的河道,然后探出身子,挽起袖口,把胳膊送进河中,在试探了一下水深之后,又迅速抽了回来:
“要说计划的话,那就是先找个能看到路的地方下船,”他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道:“然后征用一辆可以驮三个人的交通工具,一直开到码头,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到那里再做打算。”
“下船?为什么?”阿斯朗不解地道:“我们在水里不是很安全吗?”
“水越来越浅了,我可不能保证这船还能开多远。而且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这条河正在把我们引向裴吉特岛的东北方……”林飞羽耸了耸肩:“那里林深人稀,再要找条路出去就难了。”
“如果你是认真的……”阿斯朗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我觉得刚才我们就应该下船。”
“刚才?为什么?”
“在你对我进行‘性骚扰’的时候,我们的这艘小破船经过了一座医院,而它下面就有条路——”阿斯朗顿了顿:“还是条柏油马路。”
林飞羽马上按住操作舵上的开关,熄掉引擎:
“在哪?”
顺着阿斯朗手指的方向,他扭头望去,就在身后大约两百米左右的岸边,立着一座洋房似的小二楼,虽然怎么看那都不像是所谓的“医院”,但在它那雪白的外墙上确实刷着一个鲜红的正十字。
“活见鬼了,”林飞羽挠挠后脑勺:“我刚才怎么会没看到?”
“你当然会没看到,”阿斯朗嘴角轻扬,显得有些不屑:“刚才你一直两眼放光地盯着我呢。”
“哦,原来问题在你这儿,是你的美貌让我忘记了整个世界。”
“省省劲吧,”阿斯朗笑着摇摇手:“你这花言巧语也是由那个什么前辈教的吗?”
林飞羽一边扭过方向舵,一边用手点点脑袋:
“只有这一项,我绝对是自学成才。”
直到站在大门前,林飞羽才看清这座建筑的正式名称——“裴吉特紧急援助中心”,虽然不明白这个“紧急援助”到底指了什么,但从外墙上的巨大红十字来看,至少可以肯定,它里面会有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在离开小船的两分钟里,林飞羽始终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如果不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确切地说,是已经到来的台风,那么人多半就是被雇佣兵给“搞定”了。
问题是为什么?
按照之前搜集到的情报,雇佣兵总人数不过两百,他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洗劫岛上的每一处建筑,这些高度专业化的杀手懂得效率就是一切,绝不会在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身上浪费哪怕一颗子弹。
林飞羽抬起头,唯一的解释可能是楼顶的卫星天线——在这个“紧急援助中心”里,也许有那么一两部可以与外界取得联系的通讯工具,雇佣兵为了确保自己行动的隐蔽性,必须首先摧毁这里。
他朝潜伏在河滩旁灌木丛中的阿斯朗挥了挥手,然后推开了大门。
一开始,大厅内的物件与陈设都完好无损,也没有发现任何战斗过的痕迹,工作人员似乎是在一种井井有条的情况下被“请出去”的,但在步入走廊之后,所看到的情形却又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血流成河,狼藉遍地。
就好像闹过鼠灾的谷仓,这里已经变得一团混乱。倾覆的病榻,散落的文件,还有仿佛前卫油画般铺满天花板和墙壁的斑斑血迹——忽闪忽闪的节能灯让这些触目惊心的场景,在一片静谧中若隐若现,也让林飞羽惊讶得合不拢嘴巴。
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极彻底的大屠杀。
病房里没有尸体,墙壁上也不见弹痕,如果说那些雇佣兵没有变态到扛着大斧子进医院滥杀无辜,然后又搬走所有的尸体,那么这些血迹的出现就只代表着一种可能性。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看着林飞羽火急火燎的模样,阿斯朗很是奇怪:
“可我们才刚进来。”
王清仪披着外套,紧挨在她的身后,这女孩虽然气色依旧不好,但起码站得还挺稳,看来背部的感染并没有扩大。
“这里没人了……”林飞羽上前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怪物袭击了他们……也许是杀光了。”
王清仪微微颤抖着让了一下,露出明显是有些厌恶的神情,这也让林飞羽连忙收回了手。
“不可能啊,”阿斯朗看了看四周:“这医院周围没见到有怪物啊,我们在下船前不是确认过了吗?”
林飞羽沉默了片刻:
“我有个推论,阿斯朗……那些红色水晶本身无法运动,对吧?”
“怎么?”
“它们要想扩张,就必须要依靠被它们感染的宿主来寻找新的受害者,也就是需要一个有机物的躯体来活动,我刚开始觉得这是一个类似于‘繁殖’的过程,但现在……”林飞羽清了清嗓子:“……现在,我认为这更像是在‘觅食’。”
阿斯朗眉头一紧:“觅食?”
“红色水晶本身是一个完整的个体,碎片则是它的触手。而侵蚀人体的过程,就像是蜘蛛给网上的虫子注射消化液,最后慢慢吸干,而水……水加剧了晶体的消耗速度,它既是催化剂,又是逼使怪物四处寻找有机物的诱因。”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人类成了食物?”
“差不多吧……”林飞羽点点头:“如果这种说法能让你更舒服一点的话。”
“这和我们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关系呢?食物也好,繁殖对象也好,下场还不是都一样?我的意思是……”阿斯朗斜了一眼身旁的王清仪:“算了。”
“你刚才说这医院周围没有怪物?”
“是,怎么?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我的推论正确……”林飞羽不无沉重地道:“那么这里没有怪物的唯一原因,就是所有能够当成‘食物’的有机体已经被吃完了。”
阿斯朗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色大变: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
“现在的我们就是新的食物,无论是用嗅的还是用听的,那些怪物总会有办法找到我们,然后把我们三个全部吃掉。”
几秒的沉默之后,阿斯朗猛地点了点头。
“该死!”她突然就显得躁动不已:“我们得赶紧回船上去!”
“喂,不要慌!还有点时间……”林飞羽一把握住阿斯朗的手腕:“我看到走廊那边有条急救专用通道,也许能找到一辆救护车。”
对,一辆救护车——吨位大,底盘牢,还有舒适的床位,足可以把三人安全而迅速地带到码头——冷静下来一想,这正是现在所急需的东西啊。
“说得对!”阿斯朗突然信心倍增:“既然是医院,怎么会找不到救护车?”
当然,林飞羽可没有这么乐观,且不说那辆想象中的救护车有没有被雇佣兵们无偿征用,光是这家寂静医院本身就足以让人疑心重重。他隐约觉得,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援助中心”里,总有什么东西潜藏于暗处,等待着时机,酝酿着一个大阴谋。
作为冷冰“初夜理论”的一个重要部分,林飞羽的预感并不算准。为了弥补这一点,他总是时刻保持着神经过敏式的警觉——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都想象成“必然会发生”,所以每当危险降临时,他也能像冷冰一样有所防备。只不过在旁人看来,他那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多少有些滑稽。
猎猎飓风在户外呼啸徘徊,像铁锤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哐当哐当”声。林飞羽端着那只剩几发子弹的AN94,在走廊里步步为营,经过每一个房间门口时,都要探过枪,朝里面观望一阵才放心。
虽然总是喜欢让别人做诱饵,自己最后出场“拯救世界”,但此时的林飞羽明白,装备了CATS装甲的阿斯朗在战斗能力上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选择让她来殿后。
“等等!”
林飞羽突然单膝跪地,抬起左拳示意阿斯朗和王清仪停下,然后仔细地侧耳倾听:
“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阿斯朗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但出于谨慎,她还是亮出利爪,猫着腰四下张望:“怎么回事?”
“有种嗡嗡的声音……很特别……”
林飞羽对自己的听力很有信心,他认定这次是听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响动。
“也许是发电机吧?”阿斯朗耸耸肩,收起爪刃:“医院都有自己的备用电源,以防在停电时把病人丢在ICU里等死。”
确实,那声音有着固定而缜密的节奏,不像是生物发出的躁动。
“说不准是部电话……你们在这等着,”林飞羽指了指地面:“我去确认一下。”
“嘿!我以为我们刚才已经达成共识了……”阿斯朗摇摇头:“可你还要在这边浪费时间?”
林飞羽深知“一部电话”在此刻的价值:“保护好这女孩儿,”但他显然没有要和对方解释的意思:“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想办法先走,不要管我。”
“放心!”阿斯朗“哼”了一声:“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肯定第一个跑。倒是你,羽,别逞英雄,这里没人在乎,真的。”
林飞羽顿了一下脚——“别逞英雄”,这句似曾相识、依稀记得自己对冷冰说过好几次的话,现在反倒是被别人拿来教育自己了。
那时的冷冰又是怎样回答的呢——
“总得有英雄站出来被人崇拜。”
林飞羽当然明白,这只是安慰对方的说辞——只要冷冰觉得对完成任务有所帮助,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需要任何理由,至于会不会被当做“英雄”来崇拜,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一秒钟。
现在,就像往日重现,林飞羽重复着那句俏皮却苦涩的答语,丢下了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中文的阿斯朗。
声源比想象中还要近,他才移出几步,便在一个离走廊不远的小房间门口停了下来。门缝下透出一道微微的光亮,显然里面还亮着灯。林飞羽把侧脸贴在门板上,静心倾听,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那是一部电话在桌上嗡鸣。
他后退半步,端起步枪,作好要射击的准备,然后抬脚将门狠狠踹开。
空无一人。
这可能是个值班室之类的小工作间,面积不过七八个平方米,墙上挂着白板,桌面上堆着文件夹和一台液晶屏,那部正在隆隆作响的电话就摆放在桌角,一边微微震颤,一边向周遭散播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林飞羽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态,才会把值班室的电话铃声设定得有如打桩机般噪耳?难道他每天上班听着这样的铃声就不会产生心理障碍吗?
吵闹一直持续着,但就在林飞羽刚要伸手拎起听筒的时候,电话机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戛然而止。他稍作迟疑,转而把注意力移向挂在墙上的白板,想看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迹能提供点什么信息。
但他马上就失望了,白板上的文字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连究竟是哪种语言都不好确定,除了让人体会到这里工作人员的态度马虎之外,什么也提供不了。
半是出于好奇,半是想要作最后一次尝试,林飞羽放下步枪,怀着一份忐忑,在电话的键盘上同时按下了“免提”与“回拨”。
“……”
对方几乎是立即就接起了电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反而像是在试探着什么似的,等待着林飞羽先开口。
“好吧,我不管您是哪位,”僵持了大约十秒钟之后,时间紧迫的林飞羽终于沉不住气了:“正在跟你说话的这个人,全权代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裴吉特岛的武装力量。如果你是朋友,请迅速通报自己的身份及位置,如果你不是,可以留下遗言。”
“共和国?”对方的英语虽然生硬,不知怎的,却让林飞羽觉得有些耳熟:“你代表了什么?中华人民共和国?”
从理论上讲,林飞羽的话并没有错,他领衔少校,应该是目前裴吉特岛上中国人里面最高级别的长官,至于能不能代表一个国家——这当然不是重点。
但现在的林飞羽完全没心思去研讨自己的地位,他引以为豪的敏锐听觉告诉他,电话扬声器里那个憨实低沉的嗓音,属于一个本应该在昨天晚上就死掉的人:
“你……”林飞羽顿了顿,转而用汉语道:“你是陈扬?”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是有些被问住了: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
不会吧——林飞羽用手轻轻撞了一下脑门: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啊?”他摇了摇头,一副不敢相信的口吻:“我在一个该死的岛子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竟然还有办法打电话找到我!”
对方那沙哑的嗓子发出一阵微微的颤音:“你……你是林、林林……”
“林飞羽,谢谢。”
“林参!老天啊!你还活着!”
激动的当然不只有陈扬,但林飞羽明白,现在还不是寒暄问暖、互相吹捧的时候:
“嗯,对此我也表示惊讶……你呢,连长,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昨天晚上我发现大势已去,就带着弟兄们突围了。”
轻描淡写,反而让林飞羽心生狐疑,他不禁想起了之前与雇佣兵头目纳达的“攀谈”:
“突围?我以为你们……全军覆没了。”
“损失惨重,”陈扬顿了顿:“算我在内,连里现在还剩下38人。”
“你现在在哪儿?”
“裴吉特镇的南洋天堂旅馆,和中国游客们在一起……哦,之前我们一直躲在码头东部的丛林里,那边有个果园,没人住。”
林飞羽将自己所知的裴吉特岛地图在脑海中匆匆过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那个所谓的“果园”究竟在什么位置:
“你找到中国游客了?全部的?”
“不,25人,还有一对父女下落不明。”
林飞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响指:
“很好,那就是全部了……听我说,陈扬,岛上的武装分子已经开始撤退,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经过裴吉特镇,你一定要组织……”
“武装分子?”对方的口气里明显带着一丝微微的得意:“我们已经打掉两拨了。”
“什、什么?”林飞羽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你打掉了什么?”
“武装分子的车队,我伏击了他们,后来妄图潜进镇子的另一伙人马也都被战士们给干掉了,一共有差不多50人。”
漂亮!林飞羽牙根紧咬,难抑心头的狂喜——这些海军陆战队的好小伙子们果然非同一般,不仅没有给自己拖后腿,反而帮上了大忙。
“做得很好,陈扬,你们现在能马上动身吗?”
“动身?”
“对,所有人,包括游客,马上,非常紧急。”
“但我这边出了点小问题……”陈扬有些为难地道:“镇子里的主干道被几辆卡车的残骸给堵住了,还有一些伤员需要处理,旅馆的工作人员说紧急援助中心里有救护车,于是我就打电话过来求助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被敌方控制?”
“据说有人在三四个小时前还与中心的值班室通过话……不会就是林参你吧?”
三四个小时前——林飞羽掐指一算,确定那个时候自己还在矿井深处打着转儿,也就是说,“红蚀”还没有正式开始。
“很不巧,这里除了我没别人了,现在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什么‘救护车’,但我希望你……不,”他润了润嗓子:“我命令你马上离开裴吉特镇——不论有什么困难,立即动身。”
“……发生什么情况了吗?敌人准备要轰炸镇子了?”
怎么回答好呢?说“能把人类变成水晶柱然后到处乱跑的怪物正在岛上肆虐”吗?这恐怕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神经错乱了吧?何况现在岛上的飓风愈演愈烈,用“上级”的身份命令士兵也许还不算难事,但要说服老百姓们转移就没那么容易了——如果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的话。
就在林飞羽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的刹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杂音,继而是令人不安的沉寂。
“喂?喂喂喂喂?”
无人回应。
也许是台风刮断了电线杆,也许是什么人破坏了通讯站——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飞羽和陈扬中断了联系,而且偏偏是在最关键的时刻。
“什么破烂玩意儿!”
恼羞成怒的林飞羽抓起电话,用力朝墙面猛然掼去,将其砸了个粉碎。过了约莫两三秒钟,墙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应着他。
林飞羽一惊,连忙卸下肩头的AN94,向后退出数步。
声音没有停止,相反,它像是有了生命,一边萦绕纠结,一边向越来越近的位置逼近,似乎就是冲林飞羽而来。从墙面到天花板,它有节奏地震颤着,最终落在桌子正上方的通风管道里。
沉寂只持续了一刹那——剃刀般的红色水晶刺猛然戳穿了通风管的外壁,剧烈地向两边撕扯,就像是要挣脱着冲出来的野马。
林飞羽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抬枪射击,子弹贯穿了水晶刺的尖端,一直打进通风管道内部的阴暗处,溅出一大摊鲜血般的浓稠液体。
怪物疯狂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只有墙体中密集的簌簌声还残留在耳畔。林飞羽屏住呼吸,小心地向前挪了半步,他看到地上的残骸中,竟有一只完整的人手——纤弱白皙,显然是小孩子的手,林飞羽顿时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恶心非常。
他夺门而出,用他这辈子能想象出来的最快速度,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值班室,蒙着头几步猛跑,几乎与循声而来的阿斯朗撞个满怀。
“你开枪了?”她用力摁住林飞羽的肩膀:“出了什么事?”
“我们中大奖了!”林飞羽看到王清仪和阿斯朗都安然无恙,才稍微松了口气:“快,不要停!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这我同意。”
阿斯朗对走廊的窗口比了比,似乎是在暗示些什么,很自然的,林飞羽朝窗外望去——
云迷雾锁的天空之下,阴绿色的树海正在疯狂的左摇右摆,火焰般炽烈的红晕点缀其间,如此耀眼夺目,如此光怪陆离,就好像是在地狱中翻腾潜伏的熔浆,随时都有可能迸发出来,吞没视野中这暗淡的整个世界。
“我的天……”林飞羽喉头微动:“它们的动作可真快。”
“看上去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聚餐的……现在该怎么办?羽?”
“怎么办?”林飞羽苦笑道:“食物还能怎么办?跑呗!”
在之后的三分钟里,林飞羽一句话也没有出口。他屏息凝视,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眼前的路上,即便身后的阿斯朗一直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也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知道阿斯朗听不见,知道王清仪也听不见,但他不一样,他能听见,至少他觉得他能听见——那些扭曲、可憎的怪物藏在墙里,藏在天花板上,藏在通风管道中,藏在地砖下,它们充斥了整座建筑,以某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形状包围着自己……不,他不愿去想象,不愿再看到那些魔鬼的丑陋模样。
现在,林飞羽只想要赶快找到一个交通工具,哪怕是辆手扶拖拉机,然后离这个即将成为“饭馆”的地方远一点——越远越好。
穿过急救通道,他的小小愿望距离现实只剩下一门之隔。
但这偏偏是一扇林飞羽怎么也打不开的金属门——质地优良,栓锁紧扣,在门楣上还打着醒目的钢印:
“MADE IN A”
“妈的!”他叉起腰喘起粗气,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一定得炸了这厂!”
阿斯朗舒展臂弯,轻轻将怀里抱着的女孩放下:
“我记得你不是有把万能钥匙吗?”
林飞羽扭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清仪,依旧是大口大口地喘着:
“我试试,不一定管用……”
说着,他挎起步枪,张开嘴,干咳了两声,正准备把那粒精巧的小玩意儿吐出来。
“你还当真了啊,工程师,”阿斯朗一步向前:“省省劲吧,这里让我来搞定。”
她“刷”地弹开手背上的刃爪,摆开弓步,横着将刀片插进门缝,在一阵上下齐手的折腾之后,她向后小撤半步,用肩膀将一扇门扉狠狠撞开。
车库不知为何没有断电,亮着大灯,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混杂了金属感和鲜血的诡异气味,让人很难想象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没有救护车,当然也没有手扶拖拉机,整个车库里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横在三人的面前,正对着紧闭的铁闸门,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
一辆崭新的消防车。
在最初的谨慎之后,林飞羽确定车库中没有异物——至少是现在,这里很安全。
他放下枪口,指了指消防车:“你会开这家伙吗?”
“你问我?”阿斯朗故意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王清仪:“问一个连驾照都没有的人?”
“你身为特种部……算了,当我没问。”
林飞羽走到车门前,试探性地扭了一下门把——竟然没有上锁,就在他长出一口气,觉得“得救就在眼前”的时候,车库闸门外“咚”的一声让他又重新紧张了起来:
“喂……那是什么?”阿斯朗面露忐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又是“咚”的一声响,比刚才还要沉闷,听得林飞羽心头一颤。
“反正不会是圣诞老人,”林飞羽又卸下肩头的步枪:“你赶紧上车,我来和他打个招呼。”
撞击的声音突然开始密集起来,整个闸门都像是要被掀掉似的开始剧烈颤抖。
阿斯朗压住林飞羽的枪口,将他轻轻向后一推:“赶快去发动车子,我来挡住它们。”说着她便翻起别在后颈处的头盔,迅速戴好,俨然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林飞羽本想争辩,却马上就意识到,现在的自己确实应该老老实实地去发动消防车,把可能破门而出的怪物全部留给阿斯朗——至少在CATS装甲的保护下,她不用担心会被侵蚀,而且以之前河滩上的战斗来看,以那些水晶怪的身手,还真不一定能碰着阿斯朗。
林飞羽握住王清仪的胳膊,将女孩轻轻拽到自己跟前: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对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我还好。”
“你会没事的——”林飞羽帮王清仪抹去额头的汗珠:“我保证。”他将女孩缓缓托起,想要送到消防车的副驾驶座位上。
“不,别……我自己能动。”
女孩扭动着身体,用双手攀住车门的边框,挣扎着离开了林飞羽的臂弯,虽然有些笨拙,但还是用自己的力量坐到了位置上。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林飞羽心中暗叹着,不禁失神了一刹那,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疑惑忽然涌上心头。
“你真的还想着要救她吗?”
曾几何时,在某个几乎已经被遗忘了的任务中,冷冰说过这样一段话,刚好与今时今日的场景所契合:
“绝大多数时候,你救不了每一个无辜的受难者,这些人被命运的枷锁所桎梏,有心反抗,无力回天。他们或许不是天生的失败者,却因为上天所赐予的不公正而遭到磨难……任何悲惨的结局,总会有一个美丽的开始,让人产生想要挽救的冲动,这是人之本性,却也是制造更大悲剧的诱因,你如果不想背负那些伤痛和悔恨,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一条完全相错的轨迹——只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冷冰的歪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真切——王清仪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头六亲不认的怪兽,丧失理智到不得不亲手将其解决了。就算她能侥幸逃离裴吉特岛,也不一定就可以治得好,依旧会带着可怕的伤痛苟活于世——或者成为试验室里的标本。
更糟糕的是,如果她离开了这个封闭的、被大洋所环绕的小岛,进入人山人海的内陆,很有可能会成为新的感染源,造成无法估量的毁灭性灾难。
亦即是说,现在林飞羽所作的决定,绝不是只关乎一个少女的性命,也许“救她”这样一个看起来合乎良心道德的选择,却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局。
当林飞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坐到了正驾驶的位置上,他看了看身边的王清仪,伸手轻轻摁住她的脑门:
“坐好,我们出发了。”
女孩稍稍偏了一下头,避开林飞羽的手掌:
“别担心我……”她有气无力地道:“开好你的车吧。”
“挺要强啊,”林飞羽笑道:“你平时也这么说话吗?对你的男朋友也这样?”
“男什么?”女孩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
“我?”林飞羽耸耸肩膀,用手握住方向盘,目光在仪表盘和挡位之间扫了一圈:“猜的。”
“我……”女孩别过头:“……我没有。”
“哦,那节哀,我不是有意的。”
林飞羽突然发现,这车使用了电子锁——正是“万能钥匙”特别擅长对付的类型,于是两分钟之内,他第二次从嘴里吐出那颗高科技小玩意儿,埋头捣鼓起来。
几米开外,阿斯朗刚刚扳下了闸门的开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保护车库的最后一道屏障缓缓向上方移去。
女战士双臂相扣,垂于小腹,在消防车前站定。
红光渐现,像夏季的晚霞般映在阿斯朗身前,一边张牙舞爪地晃动着,一边慢慢露出狰狞的本相。
这真是好一群水晶怪,体型大大小小,外貌扭曲怪异,没有一个重样的,完全看不出来在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之前究竟是什么生物。
它们在闸门外列成两排,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呼啦啦地一拥而上,朝阿斯朗这边扑了过来。
刃爪离鞘,发出轻盈的脆响,阿斯朗扬起双臂,打开胸膛,第一只冲到跟前的小个儿子怪物就这样被应声斩倒,稀里哗啦地瘫在地上。
实战中第一次,阿斯朗将CATS的运动控制系统调到了极值,在此种状态下,装甲释放出的电流比之前强了许多——毫无疑问,这样做会大大增加肌肉的负担,却同时也让阿斯朗的身法更加敏捷而致命。
左拳轻击,刃尖深深扎进了怪物的正脸,她用力向下一扯,轻而易举便将其开膛破肚,划出一长串像是血浆的东西,浓稠腥臭,令人作呕。怪物虽然没死,但失去了平衡,左右摇晃着向后倒去。这次简单的出拳让阿斯朗稍稍有些吃惊——既吃惊于自己的强大,又吃惊于怪物的不堪一击。
她就像是在篮球比赛中摸清裁判底线的中锋,突然间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明白,对于面前的这些怪物,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
也许是因为电流刺激,也许是因为情绪亢奋,面对包围着自己的怪物,阿斯朗一声大吼,就像是头被激怒的母狮。
她跳跃腾挪,如舞蹈般挥动着四肢,在一片猩红中卷起毁灭的风暴;她高接低挡,像蝴蝶般上下翻飞,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一个怪物可以跟上她的节奏和速度——无论是两条腿的、八条腿的,还是没有腿的,也没有一个怪物可以伤及她分毫,这些扭曲的红色结晶现在就像是无害的乐高积木,只简单地经过她的身边,便纷纷崩落散裂,化成一段一段大小不一的残肢。
阿斯朗不懂什么功夫武术,也从未与类似的敌人交过手,仅仅是凭借着本能,她精准地寻找到怪物的每一个弱点——每一处可以折断的关节,每一寸可以刺破的肌肤,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将它们全部击倒。
怪物找不到下手的办法,无论是肉鞭的抽击还是从身体里喷射出的水晶刺,都不能贯穿CATS的皮甲,也就没法对阿斯朗造成任何伤害。
胜负立分——在林飞羽打响消防车引擎、抬起头来观察战况的时候,他只看到阿斯朗那屹立在遍地红屑之上的黑色背影。她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地面,那些已经被击倒的怪物仍在挣扎,拼命地向她脚下聚拢。
阿斯朗抬起下巴,与林飞羽四目交投——即便隔着头盔,那沉重的喘息声依然是如此清晰:
“你!哈……哈……还在等……哈……哈……等什么呢?”
林飞羽朝后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上来。这是一辆德产的PZ48型消防车,驾驶室里有两排座位,足够装下六个大男人,但很显然,阿斯朗并不喜欢狭窄的空间,她一蹦三跳,像只猫似的蹲坐在驾驶室之上,然后用力拍了拍顶棚。
消防车的排气管喷出一口浓烟,发出“突突突”的轰响,这个庞然大物噼里啪啦地碾压着满地红尘,从车库里呼啸而出。也就在同一时刻,车库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碎裂开来,从里面钻出一条巨蟒般的触手——这正是几分钟前林飞羽在值班室遇上的那家伙,它已经大部分晶体化,尖端就像钻头般棱角分明.99lib.,但在身侧还“黏附”着许多像是生物肢体的东西,看得阿斯朗毛骨悚然。
“我的上帝!”她尖声叫道:“快看那个大家伙!它在吃地上的同类!”
林飞羽当然听不见阿斯朗在狂风中的惊叹,他只是在一片飞沙走石中辨认道路就已经够费劲了。老实说,林飞羽觉得他们挺幸运——还好找到了辆吨位够大的消防车,如果现在三人坐的是辆奥拓或者奇瑞QQ,恐怕早就被吹出路面了。
在不经意的一瞥之中,林飞羽突然发现道路右侧的树丛里有些异样——不是怪物,但比那更加骇人,原本翠绿色的树叶,现在已经被染上了像是果冻似的红泥状晶体,这些异物闪着金属般的光芒,如此绚丽耀眼,让整个林景都美得恍若幻境。
但林飞羽马上就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极端恐怖的场面——显然,红色水晶侵蚀有机物的能力取得了“飞跃”,它现在不只能感染活蹦乱跳的动物,连花草树木都难逃其魔掌。
这也就引出了一个更为可怕的假设——陨石上的晶体会“进化”,而且速度和程度都远远超越地球上的一切物种,很难想象,如果任由它在裴吉特岛上“发育”下去,最后会变成何种模样。
“第七级生态灾难……”
林飞羽回想起阿斯朗之前提到过的这个词组,不禁生出一身冷汗——是的,若是在这里、在裴吉特无法阻止侵蚀蔓延,那么不仅仅会发生一场字面意义上的“生态灾难”,整个人类、整个地球生态圈都有可能因此而遭遇灭顶之灾。
他用手轻轻抹了一下额头,看到身旁紧抱双肩、面色惨白的王清仪,想说点什么,却又道不出一个字来。畏惧、惶恐、震惊——这个自认为“见过大世面”、自以为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吓倒的特勤七处探员,现在却是头脑一片空白。林飞羽觉得裴吉特岛上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越了自己的能力底线,如果说之前他还能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淡定——无论是真的还是装的,那么此时此刻,他确信自己正在害怕,而且是怕的要命。
里面的人没法逃出升天,外面的人对里面又一无所知,世界危如累卵,自己却不知道要如何力挽狂澜于既倒——这是一个前所未遇的糟糕死局——对林飞羽来说,一个真正的“初夜”。
“如果是你的话……”
再一次的,他想到了冷冰——想到了那个教会自己一切,却又决绝离去的背叛者:
“现在又会怎么做呢?”
他呢喃着,一脸茫然。
二十三、兄弟
陈扬缓缓放下话筒,握起拳头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脑门。
就在刚才,林参给了他一个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指示:
“我命令你马上离开裴吉特镇—?—不论有什么困难,立即动身。”
离开裴吉特镇?现在?无论任何困难?
更重要的是另外两个问题——“为什么?”“怎么做?”
陈扬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旅社外的天空——昏暗,阴沉,棉花糖似的乌云不住地打着旋儿,混着漫天飘散的纸片和碎屑,让整个场景看起来就好像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
没有周全的计划,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没有专业的抢险人员,在这种环境下将整队人马转移——包括老弱妇孺和那些已经被枪声吓得六神无主的大男人——其中还有一个自称是“爱国青年”、准备游泳过海灭日本的毛头小子,简直是一项不可想象的任务。
但是,他决定执行命令。
陈扬明白林飞羽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粗暴和神经质,他身为一个国家安全保卫局的精英特工,不可能随随便便下达命令——尤其还是这样不讲道理、荒谬绝伦的命令。
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原因,某种难以理解、很可能是陈扬根本就不愿意去理解的原因。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林飞羽——相信一个“少校参谋”的判断。
“老余……”他双手撑住桌面,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士官命令道:“你带一个人去集合游客,准备步行疏散,十分钟后出发。”
看起来大概有二十五六岁的老兵推了一下军盔的沿:
“步行?在台风下?”
“真正的‘玄武’还在路上,”陈扬转过身,目光扫到房间的一角,与跪在地上的两个雇佣兵俘虏对视了几秒:“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再过两三个小时,我们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被称为老余的士官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
“等等,”陈扬抬起手,指了指朝窗外的一栋建筑:“……叫成建新守住市政大厅的楼顶,整个镇子没有比那更好的狙击位了。”
“是!”
“然后……”陈扬捏紧了拳头——松开,又再次捏紧:“然后命令其他兄弟到大厅集合……所有人。”
在老余推门而出之后,屋里便只剩下两名俘虏和陈扬三人。这两个雇佣兵双手反绑,老老实实地跪地不动,其中一个大汉身上的黑色制服破了好几个口子,灰头土脸,好像刚从火线上逃下来没多久。
这是之前伏击战中仅有的两个活口——被俘虏时他们甚至连支能够自卫的武器都没有。对陈扬来说,这二人很可能便是揭露一切答案的钥匙,说不准还能带来些出乎意料的情报。
“现在我们来继续刚才的问题……”陈扬从腰间抽出手枪,一个大步走到那位大汉跟前:“你说你们两个是‘搞技术’的?”
被问者没有答话,而是用愤愤的眼神望着他,反倒是旁边的那年轻男人开口回道:
“对!对!”听口音这小子似乎是个印度人:“我们负责作战系统的后勤管理,比如电脑的维护,无人机的操作……”
大汉闷哼了一声,斜眼狠狠瞪了一下同伴,那小个儿马上就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等等……”陈扬蹲下身来:“你说是你操作的无人机?就是昨天晚上袭击港口的那台?”
“不不不!”小个儿用力摇了摇头:“不是我,无人机是……”他小心翼翼地朝身边比了两眼:“……是他操作的。”
“啊,嗯,嘿!”大汉的恼怒之情溢于言表:“你还真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伙伴啊!纳达少校应该在一年前就枪毙你!”
“拜托,老大,我们可没有被付钱来保持沉默。”
“他是对的,”陈扬点点头,用手枪顶了顶自己的钢盔:“你们没必要为了钱跟自己的小命儿过不去。”
大汉微微地“嗯”了一声,像是赞同似的撇了撇嘴巴:
“这位长官……你从军几年了?”
“我?你问我?”陈扬面无表情地冷冷回道:“三年。”
在大部分时候,他对自己的这段经历还算挺骄傲,毕竟一个普通士兵要升职到连长并不容易,更不用说是在不长的三年之内了。
“三年……”大汉嘴角含笑:“……美好的青春年华,与誓同生死的兄弟们在一起,为了国家和民族的荣誉而奋力拼杀,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成为口耳相颂的英雄……”他摇摇头,“真值得回忆啊,那些天真而热血的日子。”
“怎么?你也当过兵?”
“十五年吧,包括在雇佣兵团的时光……”大汉昂起额头:“我很理解你们这些新兵蛋子的想法——满脑子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以为只要凭着一腔忠勇,乖乖听话,就能够救国救民,就能够打倒一切,就算是牺牲了,也是光荣的烈士、英雄,是为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意义而献身。”
陈扬阴下脸来,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曾几何时,你们只在想象中描绘过战场的情景,认为那充满了激情、狂热与荣耀……”这人继续道:“你们被骗了——被你们的国家,以及你们自己给骗了,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不知道武器的可怕,不知道鲜血的可贵,你们只是把肤浅的男子气概转化成了好斗的本能,然后意淫出无敌的假象——你们根本谈不上是真正的战士。”他话锋突转:“但现在不同了,这位长官……现在,你知道了战争的模样,你知道了丧失同伴的悲楚,你知道了腥风血雨的恐怖,你知道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绝望,你现在像是个战士了……和你手下的那些小伙子们一起。”
“哼,这是在夸我吗?”
“确切地说,是认可……”对方一脸严肃地顿了顿:“我认可你作为战士的身份,同时也希望你能够明白,一个真正的战士——比如你,比如我,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之前,绝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同伴,也不会说出任何会伤害同伴的情报,我……”
在他刚说完“情报”这个词的时候,陈扬便已经扣下扳机,子弹贯穿了大汉的胸腔,击碎了他的心脏,一下就让这个喋喋不休、满嘴大道理的男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拿着枪……”陈扬冷冷地道:“也不能让罪犯成为战士。”
杀了一个俘虏——不知为什么,这样做并没有让他产生丝毫罪恶感,相反,心头一阵舒畅。
小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斜着跪倒在地:
“别别别别别!我没拿枪!我没有!对着观音菩萨发誓,我连一枪也没有开过!”
陈扬愣了一下:“你信观音?”
“不……我以为你信。”
陈扬直起身来,将手枪别好——他觉得眼前这个印度小子还挺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拉苟,”他正过身子,怯生生地道:“至少我的社保卡上是这个名字。”
“如果你连枪都没有开过,又是怎么当的雇佣兵?”
“学费咯,生活费咯,水电费咯,”拉苟耸耸肩:“在美国读硕士是很花钱的……而且负责招聘的人忽悠了我,说这只是个和电子技术打交道的简单工作——你懂的,那正是我学的专业……”
“好吧,也就是说你真的只是个技术人员……修修电脑,写写程序,看看报表,做做类似于打杂的工作?嗯?”
“啊,没错,完全正确,他们只是付钱给我,然后把我关进船舱或者飞机,到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地方——阿富汗,哥伦比亚……哦,对,还有这里,叫什么来着?屁基梯?”
尽管这小子的话语中有那么一点缺乏逻辑,很难说是否经得起推敲,但陈扬还是打算暂时相信他:
“我明白了……”陈扬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你也提供不出什么像样的情报了对吧?”
这本只是很随兴的一句话,却让拉苟产生了一个有严重歧义的理解——
“不不不!别别别,别杀我,我对对对你发誓,我还有用……啊,是的,我还有价值,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帮助你的国家,呃……你是中国人对吧?你看,我喜欢中国,我喜欢中国菜,我喜欢中国的女人……”
“等等!你说什么?”陈扬厉声打断他絮絮叨叨的独白:“帮助我的国家?你什么意思?”
拉苟向两旁看了看,似乎是思考了几秒:“你看,我说过的,我没有被付钱来保持沉默,对不对?”
陈扬一字一顿:
“我在听。”
“我?t>……我可以帮助你的国家……”不知为何,拉苟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明白该怎么解释,总之……呃,总之,我知道一个秘密,我被告知不要多问,只要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就好……”
陈扬看了看胳膊上的军用腕表,显得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拉苟打了个激灵:“我我我我……我以前维护过雇佣兵团里的作战系统,但这次的不一样,我从没有见过这次使用的设备,它非常特别,非常……非常先进,我敢打赌,长官——”他吞了吞口水,双眼发光,露出异常激动的神情:
“那个东西可以……可以让你们国家的数字化作战水平向前飞跃10年!”
陈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糊涂了,竟突然相信起这个才刚刚认识半小时的印度小子来:
“‘那个东西’?”
“‘索菲亚’……”
像是在故意吊胃口似的,拉苟的语气变得有些诡异:
“那是它的名字。”
五分钟后,旅馆一楼正厅。
陈扬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经历如此酸涩的场面。
士兵们表情坚毅,目光如炬,像钢铁铸就的雕像般决绝而立。他们挎着不同种类的步枪,衣衫也不像初来裴吉特时那样齐整,其中有两个还受了伤,但无论是个儿高还是个儿矮,结实还是瘦弱,他们中的每一人都带着不怒而威的神采,仿佛刚从国庆阅兵的典礼上退下。
但无论他们的精神面貌如何,陈扬明白,这里只有二十八人——四位伤员留在果园的隐蔽处,一个狙击手和两个哨位守在旅社外,还有七十二人……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碧蓝的大海深处,留在了异国的陌土上,留在了一个甚至还未被外界所知晓的战场里。
他想要说点什么,大脑却是很不配合的一片空白。
这并不怪他——至少不完全怪他。陈扬身为一连之长,固然有保护部下的职责,但正如刚才那个大汉所言,他毕竟是个“新手”,从没有经历过战场的洗礼,更不可能懂得如何在残酷的枪林弹雨间救下每一个人。
终于,他润了润干涸的喉咙,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一连的兄弟们,我有点话要说……”
士兵们依旧是不动声色,但眼神中多少透出点期待:
“我不是什么大领导,不懂演讲,所以只是随便说两句……说两句心里话。”
陈扬顿了顿,一步向前:
“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很累,很怕,很想回家,我不会指责你们,因为我也累,也怕,也想回家。我想带着你们,带着一连的全部兄弟,带着所有被困在裴吉特岛的中国人一起,平安回家——一个都不能少。”
他在士兵们面前站定,轻声叹了口气:
“我没有想到,这一切竟会变得如此困难……凶残的敌人,强大的火力,彻底的孤立,出乎意料的艰险,以及计划的完全失败……”他笑着摇摇头:“有那么一两次,我偷偷地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一连?为什么偏偏在这个举世瞩目的任务中?为什么会如此不走运?”
陈扬停顿了几秒,突然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但是现在,我要说,我们是幸运的——那些倒下的同志,让我们能够站在这里,让我们能够有一个机会,去为同胞寻找回家的路,去为岛上的灾难画上休止符,去为他们所有人报仇雪恨。”
“是的,同志们,我不想隐瞒现在的处境,我们被困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岛上,”他朝门外挥舞了一下右臂:“在我们周遭,是一片台风下的泥泽丛林;在丛林深处,潜伏着凶悍残暴的敌兵……我不确定前方还会有什么东西拦在我们回家的路上,但我敢说,兄弟们,我敢打赌——”
他猛地咬了咬牙,握紧双拳:
“当中央红军衣衫褴褛,穿越草地的时候,他们的处境比我们现在更加艰难!当八路军端着刺刀,向日本鬼子阵地冲锋的时候,他们的处境比我们现在更加艰难!当解放军前仆后继,与美制装备的敌人誓死血战的时候,他们的处境比我们现在更加艰难!当志愿军忍饥挨饿,苦苦守在上甘岭的时候,他们的处境比我们现在更加艰难——当我们的前辈、先烈被敌人追迫到走投无路、经历所有这一切痛苦与绝望的时候,他们挺了过来,把一个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化做一个个被后世传颂的奇迹,而那个时候,我们的父辈甚至都还没有出生。”
“曾几何时,我羡慕他们……”陈扬摇摇头:“羡慕那些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他们经历了民族的危亡,逆转了国家的命运,见证了复兴的历程……而当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中国人自己的海军陆战队才姗姗来迟——我们没有接受过战争的洗礼,没有与敌人浴血奋战的传统,更没有值得夸耀的丰功伟绩。我们也许是一柄宝剑,却因为从未出鞘而只能被当做观赏品,执行一些听起来很重要,实际上却是叫谁来都一样的简单任务……”
“但是今天!同志们!我们是如此幸运!”他的嗓门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整个人也跟着激动了起来:“是我们!让宝剑出鞘——见血封喉!是我们!让海军陆战队奋勇杀敌——洒下第一滴血!是我们!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这样一支队伍,有这样一群好汉!谁说我们海军陆战队没有光荣传统?今天,就让我们!来成为光荣传统!”
多少是受到了些鼓舞,士兵们的脸上,显出一片群情激愤的神采,仿佛外面正有一场空前的大战役在等待。
但是按照陈扬的计划,他们中的大部分应该不会再开一枪——如果一切顺利。
在他的命令之下,剩余的海军陆战队员被分成两队,其中十九人由一排长老余指挥,负责将全部的中国游客“护送”到果园——也就是之前的隐蔽处。另外九人则被陈扬部署在裴吉特镇的各个“伏击点”上,以阻挡后面的追兵,掩护游客撤退。
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转移,敌人的数量、质量、可能采取的行动方式完全是未知数,对可能遇到的突发事件也欠缺考虑,与其说是“行动”,毋宁说是一次“冒险”。毕竟,陈扬没有受过高等的军事指挥教育,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更不懂什么兵法诡谋,他仅仅是凭借武人的直觉与对“林参”的信任,才制订出了这个计划。
而作为这个计划中最危险的环节——他亲自带队负责殿后,准备给任何途经裴吉特镇的雇佣兵一个“热情问候”。
陈扬明白,他恐怕没法挡住全部的敌人,但无论如何,散布在镇子里的陆战队员会造成一种“有预谋”的假象,大大延缓敌人的行动速度——这不是头脑一时发热而作出的决定,相反,是陈扬计划中最精妙的一步,他甚至算计好了最后撤退时的路线,敌人可能进犯的方向,以及每个伏击点所需要的弹药。
只有一样东西,他没有算计到——此时此刻,他还不明白,这次来的“敌人”并不是雇佣兵。
现在,陈扬正押着拉苟,跨过一辆还在燃烧的卡车,缓步走向裴吉特镇的北出口——那里是第一次伏击的发生地,两辆运输车被当场击毁,堵在了路中间。陈扬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成建新射出了第一枪,把后面那辆卡车的驾驶员当场击毙,然后是自己,自己打出一发带着旋儿的枪榴弹,落在两辆车之间,几乎是在瞬间便控制住了整个局面。
“是这辆?”
陈扬用枪管戳了一下拉苟的背,朝前面的那辆卡车比了比。
“呃……不,”拉苟观察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想应该是后面那辆……嗯,对,”他又点点头,“是后面那辆。”
陈扬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示意拉苟走在前面。卡车已是千疮百孔,从驾驶室到帆布货仓上都满是弹痕,好在并没有发生爆炸,如果说里面原先当真存放了什么“好东西”,那至少现在还能找到个“全尸”。
拉苟小心翼翼地摸出手电筒,翻身爬进一片漆黑的货仓,在里面搞出一串叮叮咣咣的怪响,像是在拆卸什么机械。
“你在干什么?”站在一旁的陈扬悄悄推开95式突击步枪的保险:“别耍花样!”
“啊……可惜……好像死掉了啊……”黑暗中传来拉苟轻轻的哀鸣:“真他妈的造孽!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紧接着里面响起一阵肌肉摩挲似的、叽里咕噜的声音,就好像正在屠宰场里肢解什么动物——这更是让陈扬心生疑惑:
“喂!你到底在……”
突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胳膊,手里还攥着块像是奥运会奖牌的东西,陈扬被吓得朝后一步小跳,抬枪就要开火。
“你的国家不走运,索菲亚死了,就只剩下这玩意儿有价值了……”
一身污秽的拉苟从车篷里探出上身,用沾满乳白色黏液的左臂抹了抹额头:
“其他东西都被打烂掉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收……哦,当然,还需要一些专业工具……最好再来两三个助手……”
陈扬咽了咽喉咙,颤巍巍地接过那块“奖牌”,翻来覆去地打量了几秒,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过拉苟的脸。
这是一枚八角形似的银色金属物体,冰冷、沉重,外壳背面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索菲亚”,边缘安着插线接口,中间还嵌了一个异常光滑的玻璃珠,透过隔板,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些胶状液体,正绕着玻璃珠的中央缓缓旋转,但速度却变得越来越慢,片刻过后便几近停止。
“这啥啊?什么东西?”
“你觉得会是什么?嗯?”拉苟突然显得相当激动:“内存条,CPU,还是别的什么数字储存设备?比如……呃……一台MP4?随身听?便携式游戏机?”他摇摇头,神色诡异:“不不不,老大,你没有搞清楚状况,这个东西——这个你拿在手里的小东西,是一把钥匙,一把象征着整个‘索菲亚系统’的钥匙,一把可以给计算机领域带来革命的钥匙。”
“嚯,”陈扬不屑地哼了一声,把那小金属盘塞进口袋:“这么犀利的东西你们是从哪儿搞来的?”
“不知道……这我真不知道……啊,但可以肯定,我在美国可没见过这种技术,”拉苟得意洋洋地摇头摆尾:“哈佛、宾夕法尼亚、麻省理工……我去过美国最好的几家工科学院,也看过几件好宝贝,见识过一些最尖端的技术,但我必须要说,这个……东西,这个‘索菲亚’,比我所见过的任……”
话音未落。
从拉苟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闪着金属光泽的“怪手”,像铁钳般狠狠扼住了他的脖子。
“呜哇!”这印度小子显然是吓了一大跳,胡乱地扭动挣扎起来:“救救救救命啊!”
拉苟的声音很快就被抑制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嘶鸣。陈扬又向后退了两三步,举枪贴腮,也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许是因为周遭狂风的影响,他的双手难以自抑地不住颤抖着,根本无法瞄准。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瞄准什么——
那似乎是一张人脸,至少是一张像人脸的面孔,就紧紧挨在拉苟的肩后,苍白、狰狞,不见一点血色,由于光线的关系,除了这张僵硬诡异的脸庞和那只掐住拉苟脖子的黑手之外,根本就无法看清袭击者的身形。
仅仅是几秒的对视,陈扬确定这张面孔属于一个“活物”。
“把他放下!”他大吼一声:“不然我开枪了!”
“声音信号……识别……错误……”
一个极端奇怪的声音从车篷深处飘出,那面孔虽然看上去像是在说话,但语句与口型却完全对不上号,和木偶艺人说腹语时的情形倒是有几分相似。
“你……没有获得……索菲亚的……使用授权……必须被……歼灭……”
那声音断断续续:
“作战系统……连接失败……全部单位无响应……准备……启动最终自毁程序……”
陈扬听懂了“最终自毁程序”这句话,又警觉地朝后退了三小步,而正是这三小步,救下了他的命——爆炸产生的气浪将他重重掀倒在地,一大片金属残骸似的东西就扎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更多的碎片则被抛向半空,伴着升腾的黑色浓烟在风中飞舞,天女散花般砸落在陈扬四周。
显然,那个掐住拉苟的“怪人”引爆了什么东西,把整辆卡车都炸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座熊熊燃烧的底盘。陈扬头晕目眩,好像有一千只蜂鸟在耳畔嗡嗡作响,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站稳,只是在徒劳地翻身打滚儿。
整个裴吉特镇里,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这边所发生的一切,他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成建新微微挪动了一下臂弯中的狙击步枪,将瞄准镜中的十字叉调整到陈扬前方大约两个身位的地方,为自己毫无防备的连长提供掩护。在这个距离上,他的88式理应是百发百中——如果不考虑风速的话。实际上,在当前的天气条件下,子弹打出去能直线飞个50米就已经是奇迹了,唯有精确的计算和无数枪的苦练,才能让弹着点不至于偏得太过夸张。
而这两样,成建新都不缺。他是整个海军陆战一师的骄傲,在全军的狙击手中也赫赫有名——某次表演中,他射穿了九百米开外的一枚五角钱硬币,让所有在场的外国观察员都目瞪口呆,甚至怀疑他使用了什么秘密武器。
你可以说这是运气——但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运气绝然是不可或缺的“天赋”,有人可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然后全身而退,有人连合适的狙击位都还没找到就被送上了西天。
成建新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瞄准镜,任凭狂风在耳边呼啸,却像尊塑像般岿然不动,他很清楚,坚毅和耐心比百步穿杨的射术更加重要,尤其是在这个环境复杂且无人指挥的时刻,一切都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些许的冲动或是犹豫,都有可能酿成无法补救的大祸。
他所潜伏的这个地方,说是裴吉特镇的“制高点”,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座区区四层小楼的天台,再加上天色阴沉,周围浓烟四起,视线受到了很大影响,以至于这位资深狙击手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来观察镜头里的小小世界。
不知何时开始,空气中飘起了一丝微渺的烟雨,晨露般的水珠洒在成建新的脸上,慢慢汇成一道细流,顺着额头滑落,一直渗到眼角。
他偏了偏脑袋,保持上身不动,然后眨巴了几下眼睛,想要把酸涩的感觉撵走。可就在他转回头来准备继续的时候,闪现于天边的异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成建新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视野尽头浮现出一片鬼火似的红云,它们紧贴着地面,一边摇曳奔腾,一边朝镇子逼近,所经之处,都仿佛被那艳丽的红色所吞噬,完全没了原本的模样,变成朦胧模糊的一团。
这下,成建新再也耐不住性子了,他收起狙击步枪,挺起腰杆,伸直了脖子向远处的地平线眺望——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成建新端详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于是他又捧起88式狙击步枪,调整瞄准镜的焦距,想要搞清那些越来越近的红雾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哪……”
早已熄灭的烟蒂自嘴角滑落,在愣了几秒之后,成建新腾出左手揉了揉眼睛,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根本就说不清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裹着红焰,行动迅捷,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妖怪,骑着恶魔战马,气势汹汹,准备冲过来踏平世间的一切。
现在,他急需和陈扬取得联系——不仅因为长官的指示在当前会格外有用,更重要的是,从那些红魔的行进方向和速度来看,再过一两分钟,它们就会与陈扬撞个满怀。
无线电通讯还没有恢复,频道里满是因干扰而留下的杂音——显然现在没办法跟陈扬通话,成建新必须找到其他办法来发出警告。
靠喊?周遭的风声就像是有一百头河马在咆哮,除非成建新有一个座头鲸那样大的声带,否则绝不可能让对方有所察觉。
跑过去打招呼?即便不考虑地形的复杂程度,两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也有三百米,再算上下楼的时间,他根本来不及在红雾吞没陈扬之前赶到。
成建新看了眼手中的88式,突然有了点子。
他端正狙击步枪,再次把陈扬套进准心——然后扣动扳机。
子弹在空中飞行了五分之一秒,落在陈扬侧后方的墙壁上,在上面印出一个小小的弹孔,正好背对着他的视线,没能够引起任何注意。枪声虽响,但在头晕目眩的陈扬听来,也就和身边呼呼的风鸣差不多。
这位连长盯着眼前的卡车残骸,呼呼地喘着粗气,还没有从刚才的爆炸中完全清醒过来——有太多的现象难以解释,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弄清,但至少现在,他很庆幸,自己还活着。
在经历了整整28个小时的生死杀戮之后,陈扬觉得自己突然淡定了许多——尤其是在面对鲜血和爆炸的时候。如果说这是一种“麻木”的话,那么他乐于接受,并且开始理解那些老兵为什么总是看上去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还有什么比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更能磨砺一个人的心智呢?
想到这里,陈扬猛然记起了那枚八角形的金属盘,忙把它从口袋里取了出来,在手中掂量了几下之后,又给塞了回去。现在,拉苟已经被炸成了灰——连着他满嘴跑胡的故事一起,他所说的那什么“科技革命”也因此而无从考证,但无论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能做到什么,陈扬都下定决心要把它带回祖国——作为一个小小的战利品。
就在陈扬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成建新的第二颗子弹刚好射穿了他面前的一扇小窗,玻璃碎裂开来,化作残渣散在脚边。如此醒目的“招呼”让陈扬心头一颤,几乎是用“跳”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端住步枪,神经质似的四下一阵乱瞄,很快便注意到了远处市政厅楼顶的小人——正朝这边挥手的成建新。
“混小子……”
陈扬咬咬牙,显得相当恼火:
“你他妈的是干什么呢!”
他和成建新可算是老相识了——实际上,他俩是一连中服役最久的战士,与大部分刚入伍一两年的年轻人相比,他们之间的交流要顺畅许多,一个手势,一个暗语,甚至一个眼神,敌人的数量、装备、位置——重要的情报就可以在两人之间打个来回。
因此当他看到成建新发了疯似的朝自己招手时,心里便泛起了嘀咕——这可是一个相当不好的预感。
陈扬放下步枪,抬起胳膊,用一个不算标准的军事手势命令对方“汇报情况”。
“敌袭,正前方”——作为回答,成建新连续打了三次手势。
这些该死的雇佣兵,他们还挺执著——陈扬轻轻叹了口气,一边轻声自语,一边用手势继续提问:
“数量?”
成建新稍稍愣了一下,在如此关键而危急的时刻,他实在难以找出合适的“量词”来描述眼前的一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单位”——
“一个军团。”
一个军团?
陈扬咽了咽喉咙,缓缓地垂下手臂,突然觉得大事不妙。
“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瞎咋呼……”他一边愤愤地自语着,一边转身猛跑,“一定先叫你踢上个一公里正步走……”
迎着呼啸的飓风,穿越空无一人的街巷,身体仿佛麻木了似的没有感觉,只剩下意识深处的不安与忐忑还在驱赶着陈扬不断加快脚步,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怯懦——出于本能的怯懦,怯懦到害怕去思考,思考正在朝这边逼近的那“一个军团”究竟会是什么。
空中弥散着难耐的压抑——这是种混合着死亡与恐惧的气息,在通常情况下,只有敏锐的野兽可以感应到它,但是今天、现在,不光是陈扬,整个镇子的居民都深陷在这梦魇之中,他们缩在家里,提心吊胆,生怕一走出门,魂魄就会被勾去。
也许他们是对的——在目前的情势下走上裴吉特镇的街道,无疑于踏上了一条死路。但这并不表示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可以保住自己可怜的小命。
隐隐约约,陈扬听见身后传来一些惨叫——一些应该是属于人类的惨叫,他不安地停住脚,回头观望。
在房屋的边缘,一条条鲜红色的光晕渗了出来,它们就像是摇曳的海草,在潮汐的作用下来回舞动。那耀眼的光芒是如此迷人,以至于陈扬傻看了好几秒才想起“它是什么”这个问题。
片刻之后,那红晕染红了天空的乌云,仿佛突然爆发的火山般冲天而起,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昏暗而不起眼。它们就像是火焰融成的洪水,奔腾汹涌着朝这边扑来,很快便将目所能及的全部房屋悉数吞没。
陈扬瞪大了双眼,他已经看清这些“火种”的全貌,却依然无法解释它们究竟是什么——怪物?灾厄?还是某种闻所未闻的自然奇观?
很显然,这些长着猩红色石笋的鬼东西来意不善,它们翻身打破窗户,钻进房屋,然后制造出可怕的尖叫与嘶吼——即便是猎猎狂风,也无法盖过这些凄厉恐怖的人声,只有在最深沉的噩梦中,陈扬才听到过类似的惊呼。
一次不经意的对视,让“它们”中的一员注意到了陈扬,这只豹猫似的怪物顿住脚,呆站了片刻,忽然纵身跃下屋檐,将脊背上那穿皮而出的巨大水晶刺对准了他。
双腿发软,唇角发干——面对五步开外的这头凶兽,陈扬一时间竟慌了神,连作出反应的意识都丧失殆尽,如若不是成建新在怪物挥爪飞扑的瞬间将其击落,他恐怕已经是身首异处。
即便被88式狙击步枪直接命中,怪物仍是马上就站了起来,它根本不在乎子弹在它身上开出的大口子,摇摇晃晃地再次发动扑击。而这一次,陈扬总算是有了准备,他抬枪攥射,将怪物的正面打得千疮百孔,像摊烂泥似的倒在脚边。
完全是出于本能,陈扬觉得从怪物身上喷出的红色碎渣绝对碰不得,他朝后跳出两三步,看着这堆散发着浓重红雾的肉团,开始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情况有多严重——一只完全超越了自己理解范畴的“异形”,现在就躺在他的面前,其身上的水晶簇上下翻动,有如暴风雨下的波浪,一边冒着汹涌的红雾,一边微微变幻着形状。
它还活着——子弹也许能让它暂时瘫痪,却无法从根本上将其杀死。陈扬发觉怪物身上水晶石的蠕动频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剧烈,就像是某种生物在咀嚼,正一点点蚕食着豹猫身上那本已不多的血肉。
终于,它晃动了一下腰部,甩了甩“头”,抖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红色碎片,稍微改变了些许外形之后,从地上“噌”的一声站立起来。
在这个瞬间,陈扬突然有种感觉——眼前的“东西”根本就没有生命,因此无论使用任何方法,也不能将其真正杀死。
成建新又开了一枪,子弹撕破重重风幕,直接斩断了怪物的右前肢,将它打得向前翻倒。
陈扬浑身战栗着打了个激灵,似乎一下子就从梦魇中惊醒,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市政大厅奔去。
“军团”——他开始明白成建新刚才手势的意义,那显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在形容一个足以毁灭整个裴吉特岛的恐怖场面。
狂风中隐约传来了零星的枪声——自动武器射击的枪声,这意味着陈扬布置的“伏击哨”已经接敌。按照之前布置的战术,负责殿后的九名士兵将在镇内展开城市游击战,一旦情势不妙,他们应该主动撤退脱离战斗——很难说他们有这个机会,现在即便是陈扬,都自觉凶多吉少,前途未卜。
原先的计划已经被打乱——火力网、防御据点、撤退路线,这些精心设计好的“战术”,在洪水般肆虐的怪物面前完全失去了意义。陈扬能想出来的唯一对策,就只有赶紧爬上制高点,与成建新会合,先把全局观察清楚再作打算。
而此刻的成建新——这个以冷静著称的老兵,却也把希望寄托在了陈扬身上,他希望自己的连长能够带来转机,能够带来一个力挽狂澜于即倒的办法——就像昨天晚上面对雇佣兵围攻时那样。
他希望陈扬的出现,能够带来一个领导大家脱离绝境的奇迹。
强烈的信念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让成建新心无旁骛,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仿佛长了眼睛,保护着陈扬跑街窜巷,把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威胁都挡在数米之外。但无论击中什么部位,也无论击中多少次,这些混杂着血肉和红色晶体的怪物总还能够恢复行动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也漫无目的,狩猎着镇子里的每一个活物。
终于,陈扬摆脱了重重红雾的围困,冲到市政大厅的楼下。他紧张得连着回头观望了两次,在确定暂时没有东西追赶之后,才推开大门,一口气跑向楼顶。
“到底怎么回事?”
陈扬拍了拍成建新的右肩,凑到正匍匐瞄准的狙击手身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分钟前,最多十五分钟——”
成建新别过头,微微放低手里的步枪:
“你那边卡车一爆炸,这些红彤彤的家伙就冒出来了。”
“冒出来?从哪边冒出来?”
“一点钟方向,”成建新向前比出右臂:“北偏东15°左右。”
陈扬放眼望去,发现面前的小半个镇子都已经被红云所笼罩,正呈星月型向市政大厅包围过来。
“你还有多少弹药?”
“你还有几根烟?”
陈扬先是愣了半秒,继而会心一笑,从军服的内袋里摸出个已经被捏扁了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屁股,递了上去。
成建新侧过身子,抽出香烟叼在嘴上,却不着急点燃:
“谢了,”他撅起下巴,冲陈扬点点头道:“就为了这玩意儿,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第三百零三根……”连长收起烟盒,有些苦涩地笑道:“就是为了还清这数目,你小子也得给我好好活下去。”
成建新掏出火机,给自己点上烟:“……现在怎么搞?跑?还是拼了?”
陈扬右脚搭住阳台的扶手,将半个身子都探出屋檐,从左及右,环视一周——曾经祥和美丽的裴吉特镇现在已经面目全非,破败的景象让他不寒而栗:
“没有步兵协同进攻的迹象……这些怪物应该不是敌人释放的生物兵器。”
“你看……”成建新深吸一口烟:“它们也不像是从野生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猩猩老虎……”
“连敌人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仗没法打。”陈扬斩钉截铁地道:“必须马上组织撤退……”他侧身面西——也就是游客转移的方向:“老余他们走远了没?”
“他们走不远,”成建新瞄了眼腕表:“这才几分钟?”
陈扬看着脚下乌烟瘴气的裴吉特镇,愁眉不展,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但又不得不用心去思考——打,还是逃?是确保游客们的安全转移?还是放弃阻击计划,从这个被绝望包围的地方脱身?
片刻之后,像是有了决定似的,陈扬兀自点了点下巴——他从腰间拔出信号枪,在手中旋转半圈,高高举起,扣动了扳机。
是代表了撤退的红色信号弹——成建新多少松了一口气,这虽然不是一个万全之策,却也是当下比较稳妥的办法。他收回88式狙击步枪,刚准备起身便被陈扬按住了肩膀。
“你用这个,”陈扬卸去肩头的95式,丢给成建新:“把大家伙留给我。”
“喂!”成建新摘下嘴上的烟头:“你不会是想……”
“我来殿后,”陈扬说着便伸手去抓88式的枪柄:“你们先走。”
“他妈的……”成建新一声怒叹:“我就知道你又要逞英雄!”
“总得有老兵留下来压阵,”陈扬摇摇头:“别人我可信不过。”
“拉倒吧你,”成建新一把拽过手里的狙击步枪,紧紧抱住:“你给我打掩护?我才信不过呢。”他拍了拍枪托,“你哪次的射击成绩有我好?”
“现在是你在逞英雄!建新!”陈扬皱了皱眉头:“把枪留下!赶紧给我离开!”
“不,老大,你啥时走,我啥时走。”
“这样吧,下士……”陈扬阴下脸,“如果是我‘命令’你撤退呢?bbr>..”
“那枪毙我好了,”成建新又叼上了烟,把狙击枪给端了起来:“这命令我执行不来。”他卸下弹匣,往自己的钢盔上敲了两下,重新装好之后,用力拉了一下枪栓:
“你是独生子女对吧?老大?”
“干嘛?”
“我记得你说过,一起扛枪的叫战友,一起浴血的才叫兄弟……”他侧过身,面对一片红彤彤、仿佛在熊熊燃烧的城镇,“今天,让我们做兄弟。”
一阵狂风卷着碎屑和灰土,从两人头顶呼啸掠过,高高扬起直抵天际,在层层乌云之下凭空挖出一个旋涡。成建新嚼了嚼烟嘴,又恢复了方才匍匐瞄准的姿势。
“好吧……”
不知为何,陈扬觉得这里确实是一个“慷慨就义”的好地方:
“反正你也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
他拎起95式突击步枪,半跪到成建新身边:
“先看下三号伏击点——,”他伸手指向前方:“一点钟方向,红色的小二楼上面。”
成建新把狙击枪移向陈扬所指的位置,透过4倍的瞄准镜观察了几秒。
“未找到指定目标,”他冷冷地道:“你布置在那的是谁?”
“二排的练康,一百米十秒五五的那个。”
“那小子啊?肯定是还没看到你信号弹之前就跑了,妥妥的。”
虽然知道成建新的话里多少是带着点安慰,陈扬还是松了口气:
“七点钟方向,三百米,白色建筑的阳台。”
“未找到指定目标,”成建新顿了顿:“哦?等等,”他调了调焦距,“我看到那小子了,正在朝西跑,他运气还不错——选对了方向。”
“三排的陈肖,他运气总是不错……”陈扬挠了挠后颈:“到现在我还欠他两百块呢。”
“身后有些逃难的镇民,红焰正在朝他们靠近,但看起来还有一阵子才……嗯?等等……”成建新突然咬紧了烟头,端平步枪,一语不发、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
“怎么?”
“那个是……”
成建新犹豫了一下——他很难描述镜头中的情景,只能根据直觉,说出自己的推测:
“那好像是人……是人变成的……的某种东西。”
“人?”
“妈的……该死……”成建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刚才镜头中的那头红兽扑倒了一位平民,而仅仅是半分钟之后,这个牺牲者便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上还多出了不少冒着红烟的结晶状物体:
“我想我知道这些怪物是什么了……老大,你绝对不敢相信。”
“我猜猜,它们是人变的?”
成建新斜了他一眼:“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的恐怖电影——僵尸袭击人,人变成僵尸,然后再袭击人。”
虽然成建新说得轻巧,陈扬听得却是一身冷汗,他扶了一下钢盔,觉得这岛子上的事态已经超乎常理——或者说,是完全疯了:“好嘛,今天要是能活下来,可有好故事说了。”
“那有一点,你可千万别忘记说给你孙子听——”毫无征兆的,成建新向前方打出一个单发点射:“瞧,它们打不死……击中任何部位,它们都还能动弹。”
陈扬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至少这件事情,他刚才面对第一只怪物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
“12点钟方向!第二个路口!”成建新不知怎的突然大叫一声:“有个我们的人在街上跑!”
陈扬昂起脖子:“在哪儿?”
“第二个路口!和几个居民在一起,正在由西向东移动。”
虽然只能看到依稀的人影,甚至连那是不是人都不好判断,陈扬还是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怎么?”
“应该是一排的那个谁,皮肤特黑,喜欢管闲事的那个。”
“杨浩,是他,错不了。”
“我想他恐怕找错学雷锋的时间了……”成建新顿了顿:“他正把自己和跟着他的镇民引向怪物群。”
也许是因为狙击手的“职业习惯”,成建新始终保持着不温不火、处乱不惊的语态,而此刻的陈扬却是心急如焚:
“该死!我们必须想办法叫他改变路线!”
“怎么做?朝他开枪?”成建新微微摇头:“他周围老百姓太多了,不可能注意到枪击的。”
“那我去!”陈扬拎枪起身,眼看就要抬脚走人。
“你疯啦!”成建新急了,他丢下枪,跟着跳了起来:“去送死吗?”
“疯?你什么意思?”陈扬别过脑袋,用余光瞄了对方一眼:“战友有生命危险,我去救人这就叫‘疯’?”
“你应该留在这里!”成建新显出在他身上极少见的激动:“做一个指挥官应该做的事!”
“一个指挥官应该做的事?”这句话正中陈扬心口,他咽了咽喉咙:“……是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去死?”
“那你去又能做什么?为了一个士兵放弃整个连队?”成建新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军纪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到现在已经……”他突然有些语塞:“已经损失了这么多……”
“对呀,正是因为损失了这么多……剩下的每一个才更重要。”
多多少少,是为了自己之前的过失而赌气,陈扬明知道机会渺茫,却还是铁了心要去救人,这份信念让他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你……”成建新微微摇头,“我……”
“一起浴血的就是兄弟,对吧?”
成建新默不作声——这句话就是陈扬对他说的,就在两人一起入伍的那天。
“那么……”陈扬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你现在有个兄弟命悬一线,你就站在这里见死不救?”
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完全被对方的情绪所感染,此时此刻,一向以冷静沉稳著称的成建新虽然心里想着“要理性一点”,却还是低下了头,用微微颤抖的右手捏住早已被咬变形的烟蒂,丢到地上:
“还有吗?再给我一根。”
“如果我发生什么意外,”陈扬摸出烟盒,整个儿递到对方面前:“给,一连就是你的了。”
“有我在会出意外?”成建新一脸不屑,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几分钟后,裴吉特镇西南角。
杨浩不知道是哪边的人袭击了他——没有枪击,不见刀剐,连个可以供他瞄准的“敌军将士”都没看着。
只是莫名其妙的,一个老百姓把他给咬了——一个看上去天真善良,甚至可以说是有那么点可爱的小姑娘咬了他。这女孩儿在那神秘的一口之后,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杨浩没有看错并且精神没有出问题的话,她一个箭步就撞破了门板,冲进黑洞洞的屋内,再没了动静。
刚刚还聚拢在他周围的镇民们吓得目瞪口呆,惊叫着四散而逃,眨眼就只剩下他一人靠在墙角。
他把步枪平放在腿上,卷起袖子,掏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从里面取下一卷纱布。在给自己包扎的同时,杨浩开始整理思绪,回忆起刚才的情景——他所在的伏击点位居深巷,视野很糟糕,在看到那颗代表撤退的红色信号弹之后,他虽然不明就里,却还是立即动身,顺着巷子一路狂奔,正好撞见一群面色惊恐的镇民。
杨浩可以肯定,这群老老少少的外国人并没有说英语,他们叽里咕噜地惊叫着,悲鸣着,像群无头苍蝇似的在街巷上乱窜着,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
在杨浩看到红云降临之前,周围便有房子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与水晶发出的光搅在一起,混淆了他的注意,让他误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火灾。
他记得那个小姑娘受了伤,捂着肚子,步履蹒跚;记得她跌倒在地,还被惊慌失措的逃难者踩了一脚;记得她一动不动,直到他上去搀扶,然后就是左手虎口上那离奇而凶狠的一咬。
杨浩记得,上一次被人咬还是在六岁的时候,他可爱的小表妹不肯“移交”怀里的布熊,并且坚定地发起了自卫,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命运,两次撕咬的位置几乎完全一致——这也许和他左撇子的习惯有关系。
伤口不深,杨浩只是粗粗包了一圈纱布便止住了血。虽然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发现敌军的踪影,但撤退的命令不容置疑,杨浩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强迫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老实说,从一开始,他就对留下来殿后这个命令颇有微词——他非常讨厌落单,尤其还是在一个完全陌生、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落单。
为了躲避可能的狙击,杨浩选择贴着墙根前行,这让他完全脱离了成建新的视野——当然,他根本就不知道之前成建新一直在掩护他,也不知道陈扬正在成建新的指引下向他靠近。
现在,陈扬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和那么一点运气了——气喘吁吁的他已经来到杨浩最后现身的巷口,前面是一个杂货店,两边各有一条岔路,左边的那条朝北——也就是红云出现的方向,如果杨浩当真走了这条路,现在恐怕已经是粉身碎骨了。
朝南的路是一个很长的下坡,那距离看样子已经足够贯穿整个裴吉特镇,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旷由近及远,充塞了整个视野,再配上阴沉的天空和呼啸的妖风,让陈扬寒从心起。
他端平步枪,一边机警地留神着四周,一边用小碎步向前快速移动,他总感觉会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屋子里跳出来,然后幸运的是,直到走完大半个下坡,都没有出现任何袭击者。
杨浩斜靠在一条小街的路口,坐在一个看上去像是编织篮的容器上面,他猜这次自己是遇到麻烦了——就在两分钟前,他朝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东西打光了一整个弹夹,不仅没有搞定对方,反而被它射出来的小东西伤到了腿。
这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微微作痛,有些酸涩,又麻木得发冷。他挽起裤腿,看了一眼伤口——
红肿的隆起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刺口,很像是蚊子叮咬留下的痕迹,只不过这个“包”比以往见过的“蚊子包”都要大得多,已经到了吓人的程度。
杨浩倚着步枪,正试图要站起来,陈扬的一声大喝忽然吓住了他,让他又坐回到了那个编织篮上。
“连长?”杨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记得你不是说……”
“你没事吧?”陈扬走上前来一把钳住他的肩膀:“腿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再次听见熟悉而亲切的母语,杨浩感动得几乎想哭:
“只是一点小伤……问题不大。”
话虽如此,但他确实已经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步行了——伤口比想象中严重得多,现在整条左腿都麻木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我可能中毒了……腿,腿脚使不上力气。”
陈扬用右臂架住杨浩,将他稍微抬离地面:“这样可以走吗?”
杨浩单脚跳了两下:“……勉强。”
虚汗开始从他的脖根渗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也随之涌上头顶——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杨浩还依稀记得哪个教官曾说过,中了腹蛇的毒就是这种症状。
陈扬调整好姿势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市政厅大楼,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成建新的手势——原路返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搀扶着杨浩走出巷口,向上坡前进。
“你怎么受的伤?”
“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杨浩愤愤地道:“看起来像是头豪猪,动作很快,吃了我一梭子还没死。”
陈扬心头一紧:
“那玩意儿身上发红光吗?”
“红光?没有,”杨浩虽然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但言语之外流露出的疑惑却爬满了整张脸孔:“怎么?什么是红光?”
陈扬不再多说,而是尽力加快脚下的步伐,两人配合得很糟糕,因此前进的速度并没有提高多少。
“连长,我不明白你怎么找到我的?”杨浩稍微调整了一下体态:“不是说好了一看到红色信号弹就分头撤离的吗?”
要怎么解释呢?此时此刻的陈扬,连开口回话的意愿都没有——实际上,比起其他海军陆战队员,作为连长的他更需要一个“解释”。
“而且……连长……”就和平时一样,杨浩不依不饶:“我们这好像是在往回走吧?”
“少说两句,兄弟,”陈扬有气无力地回道:“注意脚下的路。”
老大已经发话,杨浩自然不便多问,只得安心照做。
两人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尾随者,这只潜伏多时的怪物从屋檐上跳下,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将自己保持在大约四五米的距离上。
它并不急于发动攻击,而在等待着什么——在那微薄的意识中,它记得自己分明已经击中了目标,隐隐约约的本能告诉它,只要再稍微等一小会儿……五分钟、一分钟,甚至三十秒,目标就会发生“变化”,或者准确地说——发生“侵蚀”。
“你……你听到了吗?”
杨浩的嘴角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连长?是你在说话?”
陈扬用诧异的目光斜了杨浩一眼,发现他的脸色非常之难看:
“没有,你听到什么了?”
“那可真是糟糕……”杨浩一声苦笑:“恐怕是蛇毒让我产生了幻听……”
“别傻了,”一开始陈扬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你那伤口根本就不是蛇咬的。”
“我听到……听到有人在对我说话……”
眼看就要爬上坡顶,陈扬稍稍松了一口气:“好啊,”他摇摇头,“那家伙对你说什么?”
杨浩正要开口,身体猛然痉挛,肌肉像触电般剧烈收缩了起来,完全失去平衡的他脱开了陈扬的肩臂,重重摔倒在地。
“你!”
陈扬在侧过身体的刹那,看到了一直尾随着两人的怪物——它一动不动地立在大路中央,仿佛已经死去般出奇的平静。狂风掠过它的脊背,带起一阵阵雾水般飘渺的红尘,显出令人瞠目的妖艳。
陈扬抬枪欲射,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兄弟成建新,按理说这怪物如此之接近,又暴露在开阔地上,他早该开枪了才对。
仿佛看出了这一瞬的犹豫,怪物四足蹬地,忽然发力冲将上来,可就在它腾空跃起,探爪飞扑的同时,从市政厅上射来的子弹贯穿了它的身体,将其击落在地。陈扬一步上前,端枪扫射,怪物在地上被打得扭动抽搐,皮肉下的红色晶体也是四散飞溅,甚是骇人。
成建新有自己的行事逻辑——他觉得作为专业的狙击手,应该只在绝对必要的时候才扣动扳机,更何况现在他的88式狙击步枪就只剩下这一个弹夹了,每一枪都显得格外珍贵。
陈扬眼见怪物暂时没了威胁,便转过身来检查倒地不起的杨浩,他正准备上前搀扶,手却突然缩了回去——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几秒钟前还在同自己说话的杨浩,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言语能力,他一只手捂着喉咙,发出“呜呜嗯嗯”的呻吟,另一只手则无助地伸向前方,就好像是想要够到什么似的胡乱抓握。在脖根处,诡异的红色斑点正越来越清晰,一副马上便要破皮而出的样子。
陈扬吓得呆若木鸡,一时间竟完全没了想法。直到杨浩再次起立,并开始冲着他龇牙咧嘴,他才连着向后退出几步,不太情愿地端起步枪。
“喂……好兄弟,”他咽了咽喉咙,将枪口左右摇摆了一下:“你……你别过来……我叫你站住!”
可能是听懂了指挥官的命令,杨浩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用侧脸对着陈扬,咕哝咕哝地嘟囔着什么,憋足了力气,也没能道出一句完整的话。
坡道底部的房屋开始飘起红雾,呈半包围状向这边涌来,与真正的火焰相比,这些不祥的征兆显得更加鲜艳夺目。陈扬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在这里干耗,虽然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悲哀的结局——眼前这个辛辛苦苦找到的战友,已经被红色的异物所感染,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一筹莫展。
一截红色的水晶柱刺穿颧骨,从杨浩左颊上渗了出来,这可怕的场面让陈扬汗毛倒竖,战栗不已。
“跑……”
士兵喉中传出嘶哑含糊的嗓音,就好像是从被砸烂的喇叭里发出来的一样:
“快……跑……”
他又一次扑倒在地,背上现出不规则的可怕隆起,双肘上伸出的水晶倒刺撕裂了军服,像利刃般暴露在外,仅仅是几秒钟之内,浓重的红雾便将杨浩完全包围,仿佛整个人都在熊熊燃烧。
“还是来晚了一步!”——难抑的挫败感席卷着陈扬,他很想为杨浩再做点什么,但现在所能办到的,似乎也只有一枪结束他的痛苦了。
“对不住了……兄弟……”
陈扬抬起了枪,却哆哆嗦嗦着,怎么也下不去手。
早料到会出现这局面的成建新替连长扣动了扳机,子弹打中了杨浩的腿,却无法阻止他身体的异化——这怪物不仅没有死,反而像是挣脱了束缚的猛兽,更加剧烈地抽动起来,周身的红焰也比刚才更加鲜艳浓烈。
这一枪让陈扬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四面八方的建筑物都冒起了诡异的红焰,朦朦胧胧,随着狂风来回飘荡,在空中幻化作一团团光怪陆离的影。
从成建新的角度来看,陈扬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东西向横穿裴吉特镇的主干道,就在几分钟前,这条路上还爬满了各种各样形状奇特的畸物,但地下水管的爆裂似乎对它们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威慑,仅仅是一小片喷泉似的水柱,就把这些马戏团的小丑吓得四散逃窜。
也许它们怕水?——如果还有足够的弹药,成建新一定会打爆小教堂旁的那个水塔以证实自己的猜测,但现在,如果他的计算不错,88式狙击步枪的弹夹里应该就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了。
成建新吐掉烟蒂,从腰间摸出军用水壶,给自己干渴的喉咙灌上了一大口——这个简单的小动作让他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可就在他准备收回水壶的时候,银色外壳上的倒影让他又心头一纠——
身后有人!
这位不速之客个子不高,穿着白色的衣物,似乎还带着兜帽,一副万圣节上鬼马小精灵的打扮。
与生俱来的冷静让成建新立即想出了对策,他装着什么也没看到,从容不迫地把水壶插进腰间的夹带,手抽回来的同时,握住了手枪的柄。
“吓我是吧……”
突然,成建新转身拔枪,准备给身后的怪人一个出其不意。
搏斗还没有开始便匆匆落下了帷幕——只是短短的一刹那,白袍少女拗过了成建新的手腕,用枪口顶住了他的下巴。
“操,真他妈快。”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是成建新生命中的最后一席话。
对方扣下了扳机——这个年轻美貌的圣殿骑士,用她那对平静如水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异国战士,从枪声响起到尘埃落定,始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她受了伤,整条左臂都像没了知觉似的耷拉着,暗红色的血斑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小臂,甚至直到现在,还有细小的血珠从袖口处滴滴渗下。
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击中了她——子弹打穿了驾驶室的玻璃,扎进了胳膊之后翻了好几个筋斗,至今仍嵌在肱二头肌里。
与肉体上的伤痛相比,精神上的苦闷更加强烈。她知道自己的失败——实验室毁了、原石样本丢了,大十字军战士冷冰残废了、纳达的雇佣兵几乎被歼灭殆尽,连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代表了当今生物电脑最高水准的“索菲亚”,现在也已经变成了分文不值的碎片。
在她十八年的生命之中,从未有过与中国人殊死搏杀的经历,即便是教会自己“白手”的冷冰,每次训练时也只是点到为止。她没想到这些不信上帝的黄种人会如此难以对付,既顽强凶悍,又机敏狡诈,在几乎是绝望的形势之中,依然能像厉鬼般坚决地战斗下去。
女孩看了看成建新身旁的88式狙击步枪,又瞥了一眼正在大道上狂奔的陈扬,然后俯身趴下,将瞄准镜的十字中心套在后者的胸口上。
陈扬根本不知道远处的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喘着粗气,拼尽全力地向前跑着——市政厅的大门就正对着脚下的这条大道,以目前的速度,再有个半分钟就可以抵达目的地。
忽然,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人提醒了他,陈扬顿住脚,抬头朝市政厅、朝老战友的方向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子弹撕裂了他的侧腹,这个一米八五的大汉在旋转了整整一圈后翻倒在地,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意识沉入了朦朦胧胧的混沌之中。
“我这是……”
感觉不到痛苦,相反,整个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在一个无忧无虑的梦境中悬浮:
“中枪了吧……”
没有办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去理解,此时此刻的陈扬,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就像是初生的婴儿,用一种平静而淡定的目光巡视着身边的一切——大街,小巷,屋宅,喷泉,天空,乌云——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在现在的他看来却又是那么的陌生,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陈扬不知道,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并不是这个世界,而正是他自己。
二十四、永远有多远
“那是……”
弥留之间,陈扬似乎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移动:
“……谁?”
战士的本能让他探出手,在地上轻轻缓缓地拍着,想要摸到自己的步枪。
一个男人——正在靠近的,是一个藏书网男人,他穿着雇佣兵的黑色制服,身形修长,体态匀称,起先只是慢慢地挪着步子,在发觉陈扬还能活动之后立马就加快了脚步,三两下便冲到了跟前。
“连长!”林飞羽放下手中的AN94,单膝跪地,“你!”他举起的手又无奈地放下,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受伤了……”
子弹穿过了肾脏,在腰上打出了一个茶杯大小的血窟窿——林飞羽一看就明白,这是无可救治的致命伤,现在无论再做什么,也已经无法挽回陈扬的性命。
“林……林参……”陈扬嘴角噙着血,艰难地抬了抬胳膊:“你怎么……在这儿……”
与之前杨浩提出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原先的回答者变成了这次的发问者。
“我来接你们走……”林飞羽决定撒一个能让对方安心的谎:“所有人。”
“游客!”陈扬挣扎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坐起来:“游客向西边转移了……他们应该已经……已经安全了……吧?”
“我……”林飞羽握住陈扬乱晃的左手:“嗯,是的。”
虽说是经过训练,但林飞羽在情绪波动时说谎依然会露出破绽,只不过以现在陈扬的精神和思维状态,根本就注意不到对方神情上的细微变化:
“求你……保护好他们……”陈扬的气息愈发微弱,却仍然挣扎着想要把嗓音提高:“哪怕一个也好……带他们回家……”
林飞羽的喉头微动,他最终还是没有作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多半是你见过……最……最没用的军人了……”陈扬颤抖的语句中,似乎浸透着深深的遗恨与自责:“但是……林参……我真的……真的……已经……尽力了……”
林飞羽并不是军人,也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对军人评头论足,但是这一次,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对了!林参!”陈扬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连语速都加快了许多:“我的口袋!左边的口袋!快!”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林飞羽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连忙伸手去摸陈扬军装上的口袋——从上到下,挨个摸了个遍。
不知为何,在接触到那个八角形金属物体的瞬间,林飞羽心头“扑通扑通”连跳了好几下。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平摊在掌心,前后左右地翻看了一阵,实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至少可以肯定,它不是林飞羽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东西。
“这个是——”他低头望了一眼陈扬:“是……?”
身下的海军陆战队员眼睑微合,唇角紧闭,像木偶般保持着刚才的表情,一动不动。
他死了——没有激昂的豪情壮语,没有英勇的临终搏杀,也没有撼人的生离死别,他静静地离开了尘世,把自己的躯壳,留在了这个正渐渐堕化成地狱的异乡之上。
林飞羽慢慢松开陈扬紧握着的左手,平放在这位烈士的胸前,轻轻拍了两下。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于是林飞羽把翻腾的思绪融汇在了指尖,融汇在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军礼上,之后,他捡起遗落在地的95式突击步枪,取走陈扬身上的最后一个弹夹和手榴弹,收起那枚八角形的金属物体,决绝地转身离开。
他仍然不知道那块铁疙瘩究竟是什么——军事机密?定情信物?还是缴获的战利品?也许回国之后,会有专家来帮他找到答案,也许这个答案已经随着英雄的逝去而永远成谜,但林飞羽坚信,这个陈扬在生命最后时刻亲手托付的东西,一定有它特别的含义。
水管破裂让路面变得湿滑,却也有效地阻止了怪物的靠近,这些红色水晶兽似乎比想象中还要畏惧水源,淋浴规模的出水量都可以让它们望而却步,只敢待在五米开外来回晃荡。
他扫了眼消防车里半倚半坐的王清仪,不禁想起了陈扬最后的话:
“哪怕一个也好,带他们回家。”
这虽然不能算是什么正式的遗言,却也是陈扬在弥留之际的嘱托,现在看来,即便是这个小小要求,也是如此难以办到。
阿斯朗拔开消防栓上的水管,朝林飞羽打了个响指:
“这边好了,赶紧上车吧。”
“你……”林飞羽斜了她一眼:“你不会是当真把水箱给注满了吧?”
“还顺带接好了车上的消防水管……”阿斯朗耸耸肩:“你这是在质疑一个消防中队队长的女儿吗?”
“这你可不能怪我,”林飞羽拉开驾驶室的侧门:“我又不知道你爸是消防员。”
“不,”阿斯朗歪了歪头:“我妈才是。”
“抱歉,当我没说……”林飞羽朝车门里面比了比:“赶快进来,咱们时间紧迫。”
阿斯朗不仅没有钻进驾驶室,反而像只小猫似的三两步跳上了车顶,将消防水管半缠在腰上,摆出一副慷慨就义似的滑稽模样。
“喂!”虽然大概能猜出对方想做什么,林飞羽还是禁不住开口发问:“你这是要干嘛啊?”
阿斯朗拍了拍手里的喷嘴:“火力支援。”
“出于绅士风度,我必须提醒你,好姑娘,那上面可没有座位,而且风很大。”
“开好你的车,”阿斯朗压低身子,保持住一个半跪的姿势:“其他问题由我来解决。”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镇中稍作停歇的消防车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对林飞羽来说,这短短的逗留多少是有些失望——他猜到了一个尸横遍野的开头,却没有料到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尾。
裴吉特镇已经面目全非,艳丽的红光飘满了整个天空,大街小巷,甚至每一间房屋上都爬满了水晶簇——会动的,不会动的,把原本颇具风韵的小镇破坏殆尽,变成完全是外星世界般的诡异光景。
没有士兵,没有游客,没有百姓,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人”的痕迹。风声与怪嚎在耳畔呼啸,诡异的寂静却挟持了林飞羽的思绪——他多想此时能有个什么人在身旁唠叨几句,即便不是有意义的话语,只要是人声便也已足够。
“清仪,你睡着了?”他的目光扫见了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儿:“为什么解下安全带?”
少女睁开眼睛,微微挺了一下胸,脸色显得十分憔悴:“因为……勒得不太舒服。”
看着王清仪气若游丝的可怜模样,林飞羽实在不忍心说出责怪的话:
“你很困吗?”
“我……”女孩答非所问:“我刚……做了个梦……”
“梦?”林飞羽饶有兴趣地笑道:“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做梦,你挺淡定嘛——”
在目光回正的同时,林飞羽突然踩下刹车,两人同时向前一冲,女孩“哎呀”一声,本能地向前伸出双手,扑在仪表盘上。她刚有些恼怒地抬起头来,准备质问,话还没到嘴边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堵了回去——
前方的道路上,拥塞着一大片红色的水晶丛林,从墙壁到地面,以各种扭曲的姿势互相簇拥在一起,连接的部分还在以某种独特的频率微微抽动,就像是一群跳集体舞的小学生。
阿斯朗很自觉地跳下车顶,一手捧起消防水管,一手拉下车体上的水阀总开关,一束力道强劲的高压水线从枪口中喷涌而出——坦率地说,阿斯朗还从没有使过劲头儿这么猛的消防水枪,与手里的这支大家伙儿相比,小时候母亲“展示”给自己的那些简直就是玩具。
水柱接触到怪物的一瞬间,地面忽的腾起一股冲天红焰,那感觉就像是迎头朝熊熊燃烧的大火里浇上了一桶汽油,从中央到外围,整个水晶丛林都爆裂了开来,在消防车前卷起一阵混杂着血肉和碎渣的风暴。
只是几秒钟的扫射,堵在街道中央的路障便化为乌有,变成一摊烂泥状的黑色污垢,有几只正要逃跑的怪物也被阿斯朗毫不留情地补中,眨眼间就烟消云散,形同摧枯拉朽。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阿斯朗觉得四周的红焰突然都萎了下去——是的,它们怕了,这些半小时前还挥之不去、追着自己到处乱跑的丑八怪,终于是怕了。
看来死穴已经被找到,不光是阿斯朗,就连坐在驾驶室里观战的林飞羽也都长出了一口气,这被称为是“生命之源”的平凡液体,此刻却用了一种独特而令人胆寒的方式保护了他们——至少在这辆消防车里,在水箱还没有放空的这段时间里,再多的怪物也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了。
“喂!”关上阀门后,阿斯朗又走回到车门边,反手叩了叩侧窗:“港口不是在岛的南边吗?你走错方向了吧?”
林飞羽摇下车窗玻璃:“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错路了!”
稍微迟疑了两秒,林飞羽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必须找到那些游客,他们现在很危险。”
“拜托!你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阿斯朗双手一摊,一脸出离惊诧的模样:“你现在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但他们是我的同胞,”林飞羽冷冷地回道:“设想一下,如果是二十七个美国人困在岛上,你会丢下他们见死不救吗?”
“我……”阿斯朗一时语塞,继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会的,因为我有我自己的使命,完成它才是第一要务。”
“我有我自己的使命”——听到这句话,林飞羽发自心底的一声苦笑,类似的对白,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只是那个过去经常这样训斥自己的人现在已经不知所踪——幸亏不知所踪。
“这便是你我之间的不同了。”林飞羽耸耸肩,踩下离合器:“上车,或者你可以选择自己步行去码头。”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竟然浮上了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冷冰从不喜欢别人提出异议,他认为“对”的事情,就必须按照他的方式方法去执行,林飞羽也好,其他特工也好,都不敢当着冷冰的面顶嘴。但至少今天,在阿斯朗面前,在这个美国特战队员面前,林飞羽可以自自然然地说出“不”来。
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阿斯朗抱起消防水管,跳上了车顶。直到现在林飞羽都无法理解,这野丫头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坐车,非要迎着大风在外面摆造型。
阿斯朗当然有她自己的理由——首先,与生俱来的,她讨厌幽闭的环境,即便只是坐出租车里都会让她感觉压抑;其次,站在车顶意味着拥有三百六十度的视野,可以准确把握危险来临的方向,诚然这也会大大提高被敌方狙击手撂倒的几率——如果这里还有所谓的“敌方狙击手”的话;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小时前在丛林中被伏击的经历告诫阿斯朗,一个随时可以跳车逃命的位置才是“安全的位置”。
在穿过了一座几乎贴着水面的木桥之后,消防车终于驶出了裴吉特镇。林飞羽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整座小城笼罩在朦胧缥缈的红雾之下,而在这层薄纱之上,乌云遮蔽了天空,把苍穹里的一切都化作深邃的黑暗,也更加凸显出红色的妖艳。整个大场景如梦似幻,光怪陆离,美得仿佛一千零一夜里的仙境,让人完全不敢相信这只是地球上的一个平凡小镇——
一个空无一人,完全被死寂和妖魔所占据的小镇。
就在林飞羽心生感慨的时候,一直垂着脑袋沉默不语的王清仪突然低吟一声:
“你听见了吗?”
“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林飞羽被问得一愣:“你在和我说话?”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女孩阴着脸,抱紧自己的胳膊:“而且一直在说……”
她视线朝左右两边斜了斜,露出有些不安的苦笑:“我猜这里除了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对吧?”
“你是累了,”林飞羽并没有把这个小小的异状当一回事:“睡一会儿就OK。”
“我现在睡了……恐怕……恐怕就……醒不过来了呢。”
听到这句话,林飞羽别过头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番——她眼圈发黑,目光涣散,但是表情坚毅,神智清醒,既不像在开玩笑,也不会是在说梦话:
“什么意思?”他咽了咽口水:“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到以至于觉得自己死期将近?——不,这孩子的问题绝不是出在身体上,这个想法让林飞羽更加不安,他腾出右手,轻抚了一下王清仪的额头:
“没有发烧啊,”林飞羽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微笑:“怎么说起胡话来了呢?”
女孩突然死死扣住他的右臂,力量大到连林飞羽都有些不敢相信:
“……不要……不要再向前了……”女孩低垂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好像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异常艰辛:“我们……回去……马上……”
“为什么?”多少是受到了一些影响,林飞羽的情绪也跟着有些波动:“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我听到了它在……”王清仪轻喘了几口气:“在……叫我过去……叫我……继续往前走。”
林飞羽松开了油门,倒不光是因为女孩语无伦次的碎碎念,而是前方确实出现了不祥的征兆——那是一整团朦朦胧胧的红烟,就漂浮在远处的丛林边缘,随着回旋的风不断变换着形状,乍一看去,就像是攀附在天空中的一只大章鱼,正对着逐渐靠近的消防车张牙舞爪。
从立在路边的巨幅地图来看,这是从裴吉特镇前往岛西翼的唯一通道,如果陈扬所言不假,那么游客们应该就是顺着脚下的这条柏油马路撤离——很难想象在前方的红色世界里,是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他们。
而这,正是林飞羽现在迫切想要搞清楚的事情。
“我向你的父亲保证过,”他用力捏住少女的手,将其从胳膊上缓缓取下:“你会没事……”他绷着脸,本应是坦然而标记性的微笑,此刻却怎么也装不出来:“现在,我再向你保证一遍,孩子,我会带你回家——而且很快。”
前途未卜,但林飞羽已经横下了一条心,此时此刻,即便是再可怕的妖魔鬼怪,也无法让他动摇分毫。
“我……我只是……有点心烦,”女孩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它……它一直在耳边……嘀嘀咕咕……”
四周的风景,渐渐被深邃的黯红色所笼罩。一条仿佛是通往地狱的不归之路,蜿蜒前行,将孤零零的消防车引向越来越不祥的命运。
“我也讨厌别人对我唠里唠叨,”林飞羽点点头:“它还在嘀咕些什么?说来听听?”
女孩欲言又止,露出相当为难的神色:“……‘自由’……它说。”
“自由?”林飞羽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由……自由?‘自由’是个什么意思?难道——”
突然,像是领悟了过来似的,林飞羽惊得打了个寒颤——比起“那是什么意思”这个仁者见仁的问题,“是谁在问”的答案可能会更加惊心动魄。
自由——此时此刻,只有一样东西会向王清仪索要“自由”,它被束缚在少女体内,挣扎着,颤抖着,就像是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发出无声的呐喊——那是只能被一个人听见的啸叫,在意识深处振聋发聩。
是水晶——正在对女孩说话的那个“它”,就是水晶。
“你还不明白吗?这水晶是活的……它是活的啊!”——几个钟头前,冷冰面对红色陨石时那兴奋的神情又一次在林飞羽脑海中浮现,多年在特勤七处工作的经验,让他的这个“师傅”变得异常敏锐,早早就发觉了问题的本质。
没错,水晶是“活”的——正如冷冰所言,它不是某种“地外矿石”,不是没有生命的无机体,它不仅拥有食肉动物般的习性和本能,更可能具备一定的智慧——甚至是相当水准的高度智慧。
一次外星人入侵——虽说有点夸张,但现在的局面确实让林飞羽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红色水晶来自遥远的太空深处,成分与性质完全未知,它或许是外星人使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用来完全肃清地球上的一切有机物,也或许其本身就是某种“外星人”,以自己为载体对地球进行“殖民”。无论是以上的哪种猜测,这次的裴吉特岛事件都远远超过了“灾难”的概念,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末日”。
不知不觉,冷汗爬上了眉梢,林飞羽神色凝重,目光略有些呆滞地望向前方。他在思考——就像冷冰所教的那样,越是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就越是需要静若悟禅般的思考。该做什么?怎么做?有没有完全之策?……但是只有问题,没有答案,现在的林飞羽,根本就想不出什么办法,别说是海军陆战队员和游客,他甚至对咫尺之遥的王清仪都无能为力。
“没事的……”林飞羽腾出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别听它胡说八道,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待在我身边,就是安全的。”
“非得走这条路不可么?”女孩拉住林飞羽的胳膊:“……我有点怕……真的好怕……”
“还有好多同胞在前面等待着援救,”林飞羽轻轻拿开她的小手,无力地微微笑道:“我不能太自私,只救你一个,对不对?”
“这样说……也对……”女孩盯着林飞羽看了几秒:“另外,大叔……”
“嗯?”
“没人跟你说过吗?”苍白却不造作,王清仪挤出一弯浅浅的酒窝:“你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帅……”
看到她坚强的模样,林飞羽稍稍有些吃惊——他不是没有年轻过,在他的记忆里,王清仪这个年纪的女生总是多愁善感,一点点委屈便能又急又恼地掉下泪来。
“所以……不要再愁眉苦脸了,大叔……”而现在,反倒是她在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不都还……还活着吗……”
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林飞99lib?羽想通了什么似的,会心地坦然一笑——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自己变成怪兽,然后整个裴吉特岛上的生灵无一幸免。就算红色水晶再犀利,也只能困在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孤岛上,一场洪水或者暴风雨就可以将它们悉数打进虚无。
“啊……仔细一看……”女孩故意用赞赏的语调叹道:“你真是个很漂亮的人呢……”
“漂亮?”林飞羽“嗯”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说‘我很帅’?”
“不,就是漂亮……像女孩子……”
“唔,那没办法了,都怪我父母不好,”林飞羽耸了耸肩:“他们一心想要个丫头,害我小时候一直被当做女孩子来养,我扎过小辫儿,穿过连衣裙——哦,那可是很贵很贵的裙子,我记得牌子是叫……什么来着,”他顿了顿,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嗯,错不了,是叫‘宝娜’,意大利货。”
女孩捂住嘴巴,“咯咯”地轻笑了两声,一脸“我不相信”的样子。
“不要质疑我的品位,”林飞羽扬起眉头:“我穿Nike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这倒真是实话,因此他说得底气十足。
“那么后来呢……你什么时候又变回了男孩子?谈恋爱的时候?”
林飞羽张开嘴巴,好像是要说些什么,到最后却只叹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唉”字来——这的确是个有那么点纠结的问题,而且还涉及了个人隐私以及些许不甚愉快的儿时回忆。
“哟……”女孩笑道:“看来是……说到你的……伤心处了啊……”
“嘿!小姑娘,我敢打赌,我收到情书的年纪比你要早。”
女孩微微一笑,用鼻腔发出一声略带不屑的“哼嗯”:“你别太自信了哟……”她昂起头,靠在座位上,轻轻地喘了两口气,“我……我可是有青梅竹马的呢……”
话音未落,车体就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似的,突然发出一阵猛颤,林飞羽连忙踩下刹车,一个打着旋儿的红色物体从他眼前飞跃而过,重重摔倒在距离车头大约四五米的路面上。
在看到实物之前,林飞羽就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那怪物个头不大,体态修长,一边抖落着身上破碎的“零件”,一边从地上慢悠悠地爬起,像只猎豹似的叉开四腿站定,用说不出是什么形状的脑袋朝这边凝望。
阿斯朗毫不迟疑地抱着水枪跳下了车,对准怪物的正面射出一道高压水柱,这几乎立即就将它打回了原形,变成瘫软在地上的一团黑灰。
不知为什么,王清仪握着门把儿的右手不住颤抖起来,还发出越来越大的声响,终于引起了林飞羽的注意:
“你怎么了?”
她脸色煞白,表情僵硬,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看上去就像是难产般痛苦艰辛。
“它……”
“谁?”
“它……”女孩咬紧牙关,右臂的震颤似乎更加剧烈了:“它……它叫我……叫我出去……”
林飞羽一把夺过王清仪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盯着女孩的脸:“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很想放弃……但如果现在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他摇摇头,“你才20岁都不到,将来的路还有很长,你还没有为人妻,你还没有为人母,你还没来得及体验人生太多太多的美好,你的故事还不能结束……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要结束,也不应该是在这个鬼地方。”
王清仪眼神迷离,呆呆地目视前方,干喘着,不言不语。
林飞羽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而后又像是不满足似的探过身子,用脑门轻轻磕了一下女孩的额头。
“听我的,待在这里,好吗?无论‘它’说什么,待在这里……答应我。”
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女孩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林飞羽这才放心地推开车门,跳出驾驶室,一个箭步走到阿斯朗身旁。他扫了一眼周遭的树丛,心头的希望之火也随着愈发黯淡的光明渐渐消散,变得越来越微渺。四下的黑暗深邃如海,只有星星点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红光在林间闪闪烁烁,仿佛萤火虫般时隐时现。
“那东西是个女人,”阿斯朗指着前方躺在路面中央的黑色肉块:“身上好像还带着个旅行包。”
一个女人……难以形容的厌恶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林飞羽实在不愿意把眼前的灰烬和“女人”联系在一起。而伴随于此的,是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驱使着他走上前去,在阿斯朗、王清仪和周遭无数邪魔的注视下,走到“女人”的残骸身边,半跪在地。
他注意到了那个“包”,就埋在黑色的渣尘中间,仿佛还被紧紧地抱在怀里似的,怎么也拔不出来。
林飞羽拉开包的开口,一叠证件票据之类的东西滑落出来,这里面正有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本用中文写着“护照”字样的小册子。他伸出手,但又马上缩了回来,还需要再确认什么呢?她是不是中国游客?是不是自己的同胞?是不是应该去救却没能救下来的其中一人?
林飞羽浑身战栗着,把牙齿咬得“咯噔”作响,半是自责,半是愤懑。在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之后,他失望地仰起头来,发现周围的树林突然有了一点变化——
环绕在消防车周遭的昏暗在同一时刻簌然褪去,四面八方都亮起了耀眼夺目的红色光晕,艳丽得令人错愕莫名,仿佛是突然身陷大都会里霓虹灯街区的乡巴佬。
他们中了圈套,至少是无意中踩进了一个包围圈——林飞羽阴下脸,不仅是为自己的大意而感到懊恼,更是惊讶于对手的智慧。显然,这些看上去只不过是“移动水晶块”的东西深谙狩猎之道,甚至还懂那么一点团队协作,现在的它们不仅仅是怪物,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恶魔”。
红彤彤的世界在眼前摇曳着,发出诡异而令人厌恶的摩挲声。隐约中,他看到密林的缝隙里潜伏着什么东西——不是一两头,不是三五只,而是或大或小,无以计数,它们蹲着趴着,自以为对方看不见似的躲着藏着,等待着猎物靠近,近到足以一击致命时再一拥而上。
继续前进,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正中下怀。
虽然心里不愿意承认,但林飞羽心里明白,这些怪物,便是那二十七名游客的最终归宿。
一连失败了,无论过程是多么的惨烈壮绝,但眼前的景象说明了一切——他们失败了。这并不可耻,至少林飞羽觉得,这一点也不可耻,相反,非常值得尊敬,能够用“全军覆没”来实践许下的诺言,用“慷慨赴义”来回应使命的召唤——对平凡的士兵来说,还能再多强求些什么呢?
陈扬、成建新,还有整个一连,这些小伙子们,这些铁血男儿们,无愧于海军陆战队的称号,无愧于中国军人的称号。他们在恶劣的天气下艰苦奋战,在凶残的敌人面前不屈不挠,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誓同生死,智慧、信仰、荣誉与坚毅——这些用来形容军人的、无比可贵的字眼,用来描述他们今天的表现,无可非议。
但是现在,除了林飞羽,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故事,这些战斗到最后一刻也没有退缩的勇士,连同需要他们营救与保护的游客们一起,消失在了裴吉特岛的丛林深处,变成了红色地狱中的一颗颗小石子。
“需要再往里面找找吗?”抱着消防水管的阿斯朗走到他身边:“我可以开出一条路来。”
此时此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飞羽苦笑道:“算了,这一车水是我们通向‘生’的门票,省着点用吧。而且这里……这里已经……”
“已经怎么?”
他摇摇头,一时语塞。
万一还有一个幸存者呢?万一还有一个躲在角落里,惊恐着、颤抖着等待救援的同胞呢?万一还有一个值得并且可以被拯救下来的生命呢?
林飞羽转过身,用有些阴沉的声音吟道:“走吧,阿斯朗……”他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自心而生的厌恶感让他只想着赶紧上车,离开这个妖魔的巢穴,然后忘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发生在同胞们身上的悲剧,随时都有可能在自己身上重演——就目前的境地来看,这可能性还不小。只有那些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的人,那些在茶余饭后散步闲聊的人,才有资格和时间去为别人所经历的苦难感慨神伤,而现在的林飞羽,没有。
他发动消防车,退回刚刚经过的十字路口,调转车头,朝南方前进。借着最后一点阴暗的自然光,他看见路标上一条简短的英文:
“前方港口,两公里”。
在视线倾斜的刹那,林飞羽与王清仪的目光交投,不知为什么,他仿佛心中有了愧疚似的,赶忙别过头,平视前方,做出一副在认真开车的样子。
“我们……这是……要回去了?”女孩细声慢语地问道。
“对,”林飞羽颇勉强地微微一笑:“我们回家去了。”
“那……那些同胞怎么办?你不是要……救他们吗?”
“他们没事……”林飞羽连忙岔开话题:“你呢?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些了,”女孩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起码‘它’再没说话了。”
“一定是你的勇气吓跑了它,”听到女孩的话,林飞羽稍稍轻松了一些:“要知道,比起人怕妖,妖怪可更怕人。”
“大叔……”
“嗯?”
“刚才你离开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不行了呢……”
“别说傻话,清仪,”林飞羽一本正经地道:“我要是造物主,可不舍得就这么毁了自己的艺术品。”
“哼哼……”女孩抿嘴一笑。
“看,多美的笑容,”挑逗似的,林飞羽故意放缓了语速:“只有一个幸福完美的人生才配得上它。”
“别捉弄我了……”王清仪的笑里带着一丝苦涩:“现在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和爸爸一起……一起回家……吃上一顿肯德基……然后上上网……聊聊天……”
女孩断断续续的几句话,竟说得林飞羽心头一颤——这是多么简单而普通的要求啊,没有LV,没有高档酒,没有成把的人民币,即便是林飞羽这样公务繁忙的“特别工作者”,吃顿闲饭,上个网,聊聊天,打打游戏,也是每天想做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但对现在的王清仪而言,对这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家、也不知道回家后能不能治好、且永远都不能和父亲团聚的女孩子而言,这又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奢望。
她的未来,就像眼前的天空一样黯淡无光,她不仅没有得到造物主的眷顾,反而遭到了残酷的蹂躏——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造物主”,那它一定是被裴吉特岛上的乌云蒙蔽了眼睛,才会做出如此助纣为虐的丑事来。
“只是上网和聊天?”林飞羽此时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一点语言上的安慰了:“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很多啊……音乐,电影,网球……”王清仪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嘴角挂起了会心的微笑:“写写博客啦……太多了……我喜欢的事情……太多了……”
“我记得你刚才说你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
“嗯,青梅竹马……”女孩笑着摇摇头:“但……还不是男朋友……”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夙愿就是能交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林飞羽耸耸肩:“可也只有等下辈子了……我小时候认识的女孩儿不是太小,就是太大。”
“是你太挑剔了吧……他也比我大一岁啊……”
“谁?”
“我的……青梅竹马。”
“你和他一个学校?”
“嗯……”王清仪把头轻轻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在一起……有两年还是同桌……”
“哦,经你一说我又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的同座位,”林飞羽故意打了个哆嗦:“哇,她可真是个少见的悍妇。”
“呵,我也不温柔呢。”
“但自从交了男朋友后,她就变成了小家碧玉,”林飞羽笑着摇摇头:“所以我对你也有信心。”
“我啊……”王清仪“支吾”了一阵:“我难说……”
林飞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了一点点波动:“你不喜欢他?”
“谁?”
“你的青梅竹马。”
“不……很喜欢,”王清仪扭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树丛:“……非常喜欢……很早以前就好喜欢……”
“那就是他不喜欢你?”
“他一直在……在追求我……只是我……我以前……”她抬起双手,又慢慢放了下去,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
前方的路逐渐宽敞平坦起来,虽然视野里偶尔还会飘过一两缕不协调的红色,但只是星星点点的闪光而已,不像是能构成威胁的样子。林飞羽瞄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速度计——“40码”,稍稍压下油门。
“我记得你是17岁对吧?那应该和我一样是90后?”
“18岁……1998年的2月6日……”
“还以为是二八芳龄了?”林飞羽颇认真地点点头:“如果你出现在我18岁的时候,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追到手。”
“哈哈……省省吧,大叔……”王清仪笑道:“你不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已经是林飞羽来裴吉特岛后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到目前为止,在岛上与他说过话的女性也就是两人而已。
“我的意思是,既然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呢?像你这样的水准,应该有换不完的男朋友才对。”
“你……是在……”王清仪回过头来,看着林飞羽:“是在教唆小孩子早恋吗?”
“张爱玲说过,18岁的时候,就应该恋爱。你虽然还是半个孩子,但也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啊。”不知为何,林飞羽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分外严肃:
“不懂得如何爱人,如何被人爱,不懂得如何对自己的心意诚实,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最后在压抑与困惑中告别童年,匆匆忙忙变成大人,我觉得这比早恋更让人遗憾。”
“唔……你好像……很有经验嘛……”
“教训,”林飞羽笑道:“用‘教训’来形容更合适些。”
“人人都说我们很配……但他们不知道……青梅竹马也很麻烦……”女孩摇摇头:“互相太熟悉了……太了解了……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在变成恋人后……要怎么相处呢……”
不理解“无话可说的默契,才是真实的爱”——这是理想主义者和缺乏恋爱经验的人常犯的错误,当然,林飞羽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至少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最简单的道理,清仪,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在一起吗……”女孩沉默了几秒:“想……当然想,想要在一起……想要像以前那样……一直在一起。”
“就这理由还不足够?”林飞羽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以为恋爱是什么呢?”
女孩被问住了,一时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苦笑道:“……如果我去年就答应他的话……”她仰起头,涣散的眼神里透出越来越沉重的疲惫:“现在多半也和他在一起吧……这样,我和爸爸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吧……”
林飞羽心里清楚,无论发生什么事,身为国家安全保卫局工作人员的王朝星都会来到裴吉特岛,而看过自己父亲笔记本电脑里内容的王清仪,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但从她气若游丝的样子上来看,多半是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不管用什么办法,林飞羽都必须设法让她保持清醒。
“我们都只能活一次,难免留下遗憾,”他所能想到的办法,也就只有继续聊下去而已:“但你很幸运啊,你们还没有错过彼此,你们还有机会,从现在开始,从回家后开始,一切还不晚——你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还不晚……呵,”女孩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有这么难吗?”林飞羽笑道:“接受他的表白不就好了?”
“我……”女孩欲言又止,她皱着眉头,把头侧向一边,过了半天才开口回道:
“再过半个月……八月二十号,就是他19岁的生日了……我原本都不知道该送什么好……”
“原本?那意思是你现在有东西送了?”
“嗯……我决定了……这次要送一个特别的礼物……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就在王清仪唠唠叨叨的时候,林飞羽突然发觉窗外的景致颇为眼熟,而且没有一点被侵蚀的痕迹——这也就是说,他们终于跑过了水晶,离脱险已经不远了。
“特别的礼物?一直想要的东西?唔——”林飞羽撇了撇嘴:“听起来你开始找到谈恋爱的窍门了啊。”
“能替我保密吗?”王清仪微微笑道:“你?”
“保密?”林飞羽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你猜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呵……倒也是……”
“说吧,生日礼物,你准备送他什么?”
王清仪叹了口气,轻声轻气地吐出一个字来:“我……”
“你……你?”林飞羽当然明白女孩的言下之意:“你这进展也太快了吧?一分钟前还在犹豫要不要爱,一分钟后就打算接受他的爱……”他本打算说“跟他相爱,永远在一起”,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陌生人面前吐露心声,而且说出如此大胆的话,这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林飞羽自然也不应该用一句玩笑来对待此等弥留之间的认真。
“如果不再犹豫……那就应该抱着‘一生一世’的心态去爱,不是吗?”女孩的声音比之前要清晰、连贯得多,仿佛已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旦同意了开始交往,我们很快就会走到热恋那一步吧……反正都要发生那种事情,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别呢?”
即便不是女子,但林飞羽明白,对一个未经人事又洁身自好的小姑娘来说,“初恋”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下下决心这么简单,她需要克服对未知的恐惧,需要忍受尘世的压力,需要超越对未来的担忧,而支持她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力量和信念,全部源自一个最简单而又最复杂的字:
是“爱”。
虽然只有十七八岁,虽然还只是一个学生,虽然还不一定懂得“恋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仅仅是这份坦诚,这份勇敢,这份到生死关头还念念不忘的真实的爱,让孓然一身、形影相吊的林飞羽又有什么权利和资格去质疑和责问呢?
他握紧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与其说是在羡慕,不如说是在嫉妒——在王清仪这个“死到临头”还思念着恋人的女孩子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那颗对爱早已麻木的心,可悲得令人汗颜。
“如果还有机会……”感慨万千的林飞羽没有注意到,两行清泪已经爬上了女孩微仰的侧脸:“……我一定会,会好好地与他牵手……好好地同他拥抱……无论什么……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现在不就是机会吗?”林飞羽突然插话道:“还没有开始,你怎么就想着要放弃了呢?”
王清仪唇角紧闭,只是轻轻地抽泣着。
“你难道不想和他在一起吗?”林飞羽一改之前的柔声细语:“扪心自问!清仪!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对不对?”
女孩依旧不语,点点头。
“你想要和他在一起,直到永远,对不对?说话啊!”
“……嗯。”
“你想要和他牵手,你想要和他拥抱,现在就想,对不对?”
“……是啊……但……”
不等她说完,林飞羽马上继续厉声发问:“你想要和他牵手,接吻,将来还想和他结婚,你想要和他生孩子,对不对?”
“我……”不知为何,女孩的喘息突然剧烈起来:“我……是的……”
“所以——”林飞羽话锋一转:“你才需要活下去,清仪,只有活下去,只有活着回到家里,你所想的,所希望的一切才能变成现实。作为他将来的妻子,作为要与他厮守一生的伴侣,你怎么能允许自己在这里倒下?你怎么能忍心让他孤苦伶仃?”
林飞羽掷地有声的发问,将少女心底最后的一丝勇气点燃了——希望中的幸福,“非我bbr>..不可”的真爱,这些一股脑涌上来的情感驱散了身体的痛苦与疲惫,让王清仪仿佛打了兴奋剂般突然激动了起来。
“对……”她咽了咽喉咙:“我要活下去……”
“你不只要活下去,你要回家!要回到他身边!要告诉他你爱他!”
“我要回家……”女孩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我要回到他身边……”
“你要陪他过生日!你要给他幸福!”
“我要给他幸福……”伴着泪花,女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了起来:“要永远在一起……永远!”
虽然只是接近于无意识的情感宣泄,但不可否认,林飞羽给了王清仪一个“一定要活下去”的意义——将她从绝望的边缘硬是拉了回来。
“记住你的话,好姑娘,”林飞羽暗暗地出了口气:“等你们结婚的那天,我会再去提醒你一次。”
“好的……”女孩正了正身子,一弯浅浅的微笑挂在了脸上:“……到那时,做我们的伴郎吧。”
“喂,可别取笑我大龄未婚啊。”
给予希望,就等于给予了未来,人的潜能,即使是在最微小的希望中也能闪耀出辉煌的光芒。林飞羽知道至少是现在,王清仪的命算是保住了。
经过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之后,道路右侧的树丛变得稀疏了起来,透过枝叶的间隙,响着猎猎涛声的海滩若隐若现。在黑压压的天空下,港口那些低矮的尼德兰式建筑渐渐显出了轮廓——码头就在眼前!从直线距离上看,还有五百米,不,也许只有三百米,整个裴吉特岛上的所有悲欢离合就会落下帷幕,“回家”这个遥远飘渺的词汇,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意义。
“我说过要带你回家的,”林飞羽不无得意地昂了昂下巴:“现在信了吧?”
女孩抿着嘴,笑而不语。
林飞羽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发现前方的路面中间横着两截断掉的棕榈树,急忙踩下刹车。
“留在这里别动,”林飞羽拧起眉头,从座位底下抽出95式突击步枪:“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跳出驾驶室,站在半开的车门旁,紧张地四下张望了片刻——路的左边是茂密的棕榈树树林,在风中摇曳摩挲,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路的右边是白茫茫的海滩,只有涛声相伴,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风确实很大——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应该还不至于大到能把棕榈树吹倒的地步。林飞羽抬头看了看蹲在车顶的阿斯朗,做了个“掩护我”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断木前,伸脚踏了一下——足有碗口粗,而且相当结实,用消防车硬闯的话,可能还有点吃力。
他回过头,又朝抱着水管的阿斯朗望了一眼,显然,即便用上她的力量,恐怕也没法搬动这两棵大木。另一个选择是直接把消防车开下路面,从沙滩上冲过去,这样做虽然听起来有点危险,但实际上完全可行,如果车子当真陷进了沙坑或者出了别的什么问题,大不了下车步行,也就是三百米的路程而已。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救了”——这样想着的林飞羽转过身来,正准备跑回驾驶室,那只将他小小希望击碎的怪物显出身形,从藏身已久的树丛中钻了出来。
一瞬间,在看到这头三米巨兽的一瞬间,林飞羽突然感到了无以复加的恐惧——难道说,倒在路面上的这两截断木,是被当做路障而故意推倒的?难道说这些水晶怪已经聪明到学会设下圈套了?
抑或仅仅只是巧合?是上天留下的小小考验?就像唐僧西游般,非要渡过九九八十一劫,才能够取回真经?
来不及多想,怪物已经发起了攻击——它并不是空着手,而是“粘”着一根两三米长的断木横扫了过来,其速度之快远远出乎林飞羽的想象,在发现自己闪避不过的刹那,他本能地抬臂护住胸口。
林飞羽已经记不清,在加入第七特勤处之后,这是第几次被凌空打飞了,反正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一天前,坐登陆艇时被一发SMART导弹击中,炸进了海里。和当时一样,在阴霾的天空、漆黑的海面和金色的沙滩于眼前交替翻滚之后,他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二十五、生死线——300米
他并没有昏迷多久。
当林飞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怪物已经倒在了地上——冒着青烟,浑身焦糊,仅剩下背部几块零星的水晶还发着微微红光。
将凶残的怪兽变成此等惨状,就目前来说只有一种可能——林飞羽抬头看了看蹲在车顶上的阿斯朗,她正抱着水管,单手叉腰,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好像刚刚打赢了一场大仗。
凌厉的风吹散了发束,遮住了小半张脸,林飞羽本能地想用左手别住头发,得到的却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眉头紧锁,“呜”的一声呻吟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折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咬了咬牙,用右肘撑住地面,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以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缓缓支起身来,晃了两晃,勉强站稳。
阿斯朗似乎注意到了林飞羽的异样,朝这边摇了摇手。由于戴着头盔,林飞羽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话——如果在说,那多半也是对自己的调侃吧?
就让她笑吧,她有这个资格——林飞羽心想,毕竟,刚才昏迷的人是自己,而打倒怪兽、拯救世界的是她。
不知为何,虽然有猎猎狂风在身边肆虐,但林飞羽总觉得周遭安静得不同寻常,始终有一种淡淡的焦虑笼罩在心头,怎么也赶不走。带着一丝忐忑,他看了看地上的大块残渣,确定它不再有威胁之后,才抬起头准备回到车上。
他呆住了。
就在消防车的后方,一头体型更大的红色巨兽正从树丛中探出身子,用它那颗布满尖刺、形如牡丹花的大头朝林飞羽望了望,然后拖着沉重迟缓而极不平衡的步子,向消防车挪去。
与之前遭遇的任何水晶怪都不同,这是一头非常特别的怪物,它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晶体化,像冰雕般莹亮剔透,只有关节和肢端还长着极少量的血肉。
“该死!”林飞羽用尽全力设法让自己的声音更大一些:
“阿斯朗!身后!在你身后!”
他和他的呼喊在风中挣扎着,显得如此无力,只有那因为焦急而变得扭曲的表情,让阿斯朗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该死的笨女人!”
林飞羽一边发疯似地比画着,一边极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移动,终于,在某个又急又惧的眼神之下,阿斯朗突然顿悟到对方想要传达的讯息,猛地转过身来,刚好与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打了个照面。
巨兽咆哮着,抖开了它那颗牡丹花状的水晶脑袋,露出数十只触手,阿斯朗被这可怕的场面所震撼,过了三四秒才有所反应,慌忙按下水枪的开关。
她也就是慢了这么三四秒——
一根粗壮的水晶柱从怪物的头部射出,刚好命中阿斯朗的胸口,这东西虽然没有刺穿CATS的外甲,力道却是不小,将她硬生生地砸下了车顶,手里捧着的水管也跟着落到了地上,一条倾斜的水线自上而下划过巨兽的右腿,在密密匝匝的水晶簇表面切出一道大豁口,这也让本来就站不太稳的它彻底失去了平衡,一头扑在消防车的侧壁上。
“妈的!”
林飞羽拼尽全力举起右臂,用95式突击步枪打出一连串点射,子弹落在巨兽体表的水晶石上,叮叮当当的响着,擦出星星点点艳红色的火花,这些能够轻易夺走人类性命的小粒金属,却无法撼动眼前的怪物分毫。
“操!”
林飞羽大骂一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恨自己手里没有凭空多出一把火箭筒来——要怎么办?能怎么办?看着一点一点向驾驶室匍匐挪动的巨兽,一筹莫展的他卸下已经打空的弹夹,双腿夹住枪管,用不住颤抖着的右手在腰间来回摸索,取下了最后一梭子弹。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麻木地拉动枪栓,然后抬起枪口。
巨兽的头部尖端已经伸进了驾驶室,微微张开的水晶丛中,一条“舌头”似的肉刺从里面钻出,朝座位上的王清仪探去,完全无视噼里啪啦打在身上的弹丸。
“不!别碰她!不!不!”林飞羽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一枪、两枪、三枪……子弹打碎了雨刮器,打碎了玻璃窗,打碎了巨兽头上的边边角角,但直到手里的95式卡壳为止,林飞羽的子弹却怎么也打碎不了怪物捕食猎物的决心。
这个时候的王清仪,却显得格外镇定,那份仿佛置身事外的坦然,与林飞羽的心急如焚形成了鲜明对比。面对已经蠕动到跟前的可憎怪物,面对在身边呼啸而过的子弹,面对越来越临近的死期,女孩只是选择闭上了双眼,像是认命了似的,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我不怕你……”她自顾自地呢喃着,嗓音轻盈,如同夏日里抚过湖面的清风般柔和平静:“你吓不倒我的……”
“这天杀的破枪!”
林飞羽好不容易拉正了卡壳的步枪,抬起头一看,发现巨兽的触手已经伸到了王清仪的胸口,顿时气急攻心,使出吃奶的劲用单臂将95式举直,在风中一动不动。
“放开你他娘的脏手!”
这可能是林飞羽这辈子最想打准的一枪——而且他也确实打准了。虽然周围风生水起飞沙走石,虽然胳膊和视线在射击前还有些颤抖,虽然压根就没有办法静下心来瞄准,但子弹还是不偏不移,阴差阳错地打在了巨兽探出头外的触手中央,当即将其断成两截,血肉四散。
巨兽把头猛地抽了回来,像是极痛苦似的在消防车旁挣扎了两下,发出刺耳骇人的可怕啸叫。
“这下知道疼了吧!丑八怪!”激动不已的林飞羽用枪身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别尽找软柿子捏!来啊!你爷爷我在这儿呢!有种冲我来啊!”
不知是听懂了谩骂还是当真被子弹给刺激了,巨兽像蚯蚓般剧烈地蠕动着,把头部对准了林飞羽的方向,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定。
“这就对了,好孩子……好好看看你爷爷我。”
硕大的恶魔与娇小的人类在不到十五米的距离上对峙,不声不响,只是冷冷地互相打量着。此刻的林飞羽已经不再思考对方“有没有智慧”这种问题,他正用对待人类的态度对待眼前的敌人,这种态度让他放下了恐惧,放下了疑惑,放下了压在肩头的重负,不仅是眼神,连心也因此而变得清澈起来。
双方抛开了体型、武器,甚至是物种之间的差异,掏出彼此的灵魂,放在角斗场的两端,准备豪赌上自己的一切,殊死一战。
在林飞羽扣下扳机的同时,巨兽撒开大小不一的双腿,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子弹倾泻在它那颗牡丹花脑袋的中央,打得红渣血水四溅,却丝毫无法动摇它前进的意志。
“来啊!再过来点啊!”这早在林飞羽的计划之中,他从容不迫地挎好步枪,取下陈扬留给他的82-2型手榴弹——用这个英雄的遗物来完成最后一击,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成败生死,在此一举——林飞羽咬开了手榴弹的拉弦,抬过头顶。在巨兽扑到面前、就要碰触到自己的瞬间,他将手榴弹轻轻向上一抛,扔进了对方头部的“花丛”中,刚好卡在几根凸出的水晶尖刺之间。
短短的一秒之内,林飞羽完成了发力、前冲、倒地、滑铲的整套动作,从巨兽的胯下一晃而过。这头迟钝的怪物刚有所察觉,手榴弹便在它头内爆开了花,那朵巨大的“牡丹”顿时碎成几块,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剩下的大半截身子也摇摇晃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林飞羽知道用不了多久它还会再站起来,因此不顾身上的酸痛,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消防车。
刚才被打下车顶的阿斯朗正仰面朝天,平躺在路边的沙滩上,像是已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由于戴着面罩,一时也搞不清究竟是不是真的死了。
“阿斯朗……”林飞羽默默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却只是顿了一下脚,便径直冲到消防车驾驶室的右侧,用力拉开车门。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阿斯朗,他现在更关心王清仪的安危。
女孩就斜靠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脸色苍白,满面虚汗,呼吸微弱得都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林飞羽其实就已经明白,自己回天乏术。
“清仪你……”他如鲠在喉,朝女孩伸出的右手也在不住地颤抖:“我来帮你,能起来吗?”
王清仪无力地拨开林飞羽的手腕:“别……别碰我……没用了。”
她胸前暴露在外的水晶柱足有碗口粗细,仔细看去,林飞羽发现这根水晶柱不仅刺穿了女孩的身体,而且还向后延伸,深深嵌进座位的靠垫之中。
“没用了”——命运为王清仪画出了最终的句号,现在,连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丁点希望都已经破灭,这些她自己心里明白,林飞羽也明白。
从她已经完全水晶化的左臂来看,王清仪应该是被刚才的那头巨兽给“舔”到了。她身上的侵蚀程度比之前的任何人都要触目惊心,但神智却依然保持着清醒——清醒到令人心碎。
“怎么会呢……”又急又恼的林飞羽,忍不住横起拳头捶了一下车门:“我分明打中了啊!”
水晶的残片散满了整个驾驶室,那截被击断的“舌头”还躺在地上微微抽动——林飞羽说的没错,他确实打中了,一颗有如神助的子弹,在怪物即将吞食王清仪之前将其重创。
但他还是晚了一点——也许只是晚了一秒钟,便败得如此彻底。
“你能行的!”林飞羽咬了咬牙,硬是钳住女孩的右腕:“别怕!先站起来!”
只是单纯的不甘心,只是单纯的不想认输,只是单纯的挨不过悲怨——把持不住的痛苦与悔恨,让这一刻的林飞羽丧失了理智的判断,还想着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般的努力。
“别碰我!”反倒是王清仪,反倒是这.个半边身子已经落入地狱的女孩子,表现得格外镇定,她抽回胳膊,用力推开林飞羽的手:“你会被……传染……走开……走开啊!”
“对不起……”林飞羽捂住嘴,强忍住想哭的冲动,把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开:“都怪我……如果我……我能再……”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如果他能再坚决一点,如果他能再小心一点,也许王清仪的结局就会大不一样,也许眼前的景象就不会如此绝望而凄凉。
“如果我能再……”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脆弱与愧疚,在这一刻涌上胸膛——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失败与挫折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眼前匆匆逝去的生命也不在少数。伤害、死亡、痛苦……他见过了太多太多,多到让他已经学会了用玩世不恭的微笑来掩饰自己心中的哀鸣。
“如果……我……如果……”
那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脸上会有这难以抑制的泪水?为什么会有一个女孩子,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就撕破自己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
也许只是恨?恨冷漠无情善恶不分的苍天,恨空许诺言却无能为力的自己,也恨这个结局——这个让王清仪这般纯洁无邪的少女,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
在变成怪物的王朝星面前,他没有落泪;在奄奄一息的陈扬面前,他没有落泪;在知道了陆战一连和中国游客的下落之后,他没有落泪——但是现在,从心底涌上来的泪水终于决了堤,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哗啦啦地顺着腮帮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女孩那柔柔软软的小手碰上了林飞羽的侧脸,轻轻地,慢慢地,为他抚去一滴泪珠。
“别哭,大叔……”王清仪用惨白而颤抖的嘴唇挤出一丝微笑:“哭,就不帅了……”
一个濒临死亡的少女在安慰一个身经百战的特工——如此悲催的场面让林飞羽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心中最脆弱柔软的那个部分刚刚被王清仪触动,压抑已久的情绪也被解放了出来,这让他忘了身份,忘了环境,忘了时间,只想好好地大哭一场。
但他不能。
他是第七特勤处的骨干精英,他是冷冰训导出来的得意门徒?,他是裴吉特岛上的最后一条防线,怯懦、退缩、悔恨、害怕——他没有选择这些情感的权利,至少现在没有。
“对不起……”
林飞羽以手掩面,停顿了片刻,用力将眼眶里残留的泪花抹去:
“现在呢?好多了吧?”
不带一丝笑容,他专注而严肃的表情,竟也是如此真诚而迷人。
“嗯,很漂亮……你若真是女人……的话……一定会……成偶像吧……”
女孩无力地笑着,呼吸却愈发微弱,连目光都渐渐没了神采,变得迷离而恍惚。
更糟糕的是,透过驾驶室的侧窗,林飞羽看到路旁的树丛里正摇曳着闪闪红光——由点及线,最后连成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
林飞羽觉得,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难说出口的几个字了:
“我得走了。”
在王清仪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伤感——却也只是转瞬即逝:
“我不想死……”她合上双眼:“但看来……是没办法了吧……”
为了不让林飞羽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她有意别过头,斜倚在座位的靠背上。
林飞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说出“再见”,虽然明知道时间越来越紧迫,却总觉得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让他不忍离去。
“啊!对了……帮我个忙好吗?”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情,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到林飞羽面前。
那是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装好的饰品,做工精美,上色考究——有点像是椰雕,也有可能是木质,形状好似一张面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是照我刻的……”女孩转过半张脸:“像吗?”
“像。”
“那就把这个……当成是我……送他做礼物吧……你觉得呢?”
林飞羽默默地接过饰品,不言不语,只是苦涩地弯了弯嘴角。
“帮我带给他……好吗……求你了……”
林飞羽点点头,将塑料袋用力地紧紧攥在手心:“好。”
“一定?”
“一定。”
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女孩用手背擦了擦面颊:“我的手机……还在你那里吧?”
这时林飞羽才想起来,从河滩一战开始,王清仪的摩托罗拉MS06就一直塞在自己的裤袋里没挪过位置。他连忙将手机掏了出来,送到女孩的手上。
“谢了,”王清仪把手机护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有一格信号:“……我想打个电话……”她顿了顿:“……能回避一下吗?”
林飞羽知道这个勇敢的女孩,是在赶自己走。
窗外的红云正在迅速迫近,虫鱼走兽、花鸟树木——已经再也没有可以阻挡它的活物,它就像是一道红色的滔天巨浪,奔腾翻滚,征服吞噬着每一寸扫过的土地。
是时候分别了。
林飞羽一语不发地转过身,走下驾驶室,在这一刻,他不禁觉得人类的语言竟是如此无力,既无法化解绝望,也不能带来一丝慰藉。
阿斯朗还是保持着刚才看到她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平躺着,脑袋歪向一边。
带着“千万不要死啊”的祈祷,林飞羽单膝跪地,轻轻拍了拍阿斯朗的面罩。
“如果是你,林飞羽……”单纯从声音来判断,阿斯朗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还算正常:“那么请帮我个忙——在脖子后面找个插销状的小玩意儿,按下去,然后把头盔掀开来。”
“呵,”心中的巨石落地,林飞羽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叹:“那如果不是林飞羽呢?”
“那刚好——我可以测试一下CATS的自爆装置。”
“你的呼吸很重,没事吧?”这样说着的时候,林飞羽已经扶起了她的脖子,仔细地摸索起来。
“对,是啊,你也听到了,”阿斯朗故意地用力喘了两声:“所以赶紧帮我把这该死的头盔解下来,在我憋死之前——”
按照之前的指点,林飞羽在脖根处找到了那个“插销状”的东西,用力一摁——
“喂!嘿!温柔点!”阿斯朗颇有些发怒地叫道:“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对女孩子的吗?”
林飞羽抱住头盔的沿,连拽带扯地硬是把它给脱了下来。依照平日里的性格,看着面带愠色的阿斯朗,林飞羽绝对会好好调侃一番,但现在的他,并没有这个心情。
身为女性的敏锐让阿斯朗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无关切地问道:“……那女孩呢?怎么样了?”
“她……”林飞羽欲言又止。
“好了,别说了……”阿斯朗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怪物呢?你搞定它了吗?”
林飞羽稍稍抬起头来,斜了一眼瘫倒在路面上的巨兽——它虽然在那里蠕来动去,却还没有恢复行动能力,暂时构不成威胁。
“算是吧,”林飞羽轻轻托住阿斯朗的后脑勺:“……你还能起来吗?”
“这次是真的不行了,”阿斯朗苦笑道:“系统完全没有响应,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部件给撞坏了。”
“还有修好的可能吗?”
“不,完全不能,”阿斯朗纠着眉头道:“除非奇迹出现,否则这种情况就只有回到基地才能修了——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修好。”
林飞羽微微直起腰,犹豫了一秒:
“我背你走。”
“别开玩笑了,你……”
“我——”林飞羽一字一顿:“背,你,走。”
面对如此这般的坚决与固执,让阿斯朗实在找不到言辞来回绝。
也许他是对的——横在两人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沙滩而已,再多的艰险再多的绝望,也就只剩下最后的300米了,背也好,爬也好,只要蹚过了这300米,只要到了海边,只要见了水,两人就能把“死亡”抛在身后,彻底逃开这个地狱。
但林飞羽很快就发现,要靠一条胳膊把人扛起来并不容易,再加上狂风呼啸,阿斯朗又像死猪一般的不能配合,他接连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迫人心腑的刺耳尖啸让林飞羽打了个寒战,他回头一看,更是吓得手脚冰凉——整个丛林都已经被沙尘暴般的漫天红雾所笼罩,变成一片诡异绚丽的汪洋。当第一只怪物从这红海中显出身形时,林飞羽知道再磨蹭一切就真的太迟了。
顾不得礼仪和对方的感受,他抓住阿斯朗的右腕,像拽一只麻袋似的将阿斯朗在沙滩上向前拖行。
一步、两步……随着潮汐汹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林飞羽觉得自己正离“生”越来越近,离希望越来越近。而在地上被拖着的阿斯朗,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场景——“死”正在两人身后步步紧逼,而且还相当之快,以现在林飞羽的速度,再过半分钟——最多四十秒,最靠前的几头怪物就会追上这边。
“换只手!”阿斯朗心急地大叫起来:“快换只手!抓我的左手!把右手留给我!”
林飞羽头也不回:“忍着点!就要到了。”
“我的右手还能动!该死的!”阿斯朗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把枪!快把枪丢给我!”
回头的一刹那间,林飞羽不经意地瞥见了已经越过消防车的群魔,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卸下挂在肩头的95式突击步枪,丢在地上,然后弯腰拾起阿斯朗的左手腕就向前拖。
由于没法摆动胳膊,阿斯朗只能用小拇指钩住枪带,抓挠并用地将95式握在手里。她极艰难地抬起枪口,把枪身平放在腿上,瞄了个大概便扣下扳机。
枪体的重量、射击的后坐力、被拖动而造成的颠簸,让阿斯朗不得不使上吃奶的劲才勉强稳住准心。其实她自己也明白,根本就没有瞄准的必要——放眼望去,沙滩上已经被红彤彤的水晶怪所占据,消防车后方的丛林里,还有更多的怪物在争先恐后地朝外跳。它们有的长着树枝,有的挂着残肢,有的还拖着内脏,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似乎一下子全世界的妖魔鬼怪都集中到了这个地方。
无论再怎么节省弹药,无论再怎么选择落点,无论再怎么精打细算,阿斯朗都无法阻挡眼前的红潮,只能向最接近的目标作出飞蛾扑火般的射击。突然,一只特别能跳的怪物躲过了弹线,扑到了跟前,甚至抓到了脚踝,阿斯朗牙关紧咬,连扣了四五下扳机,才勉强将它打退。
不管身后的枪声如何激烈,林飞羽始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他只是坚定地、默默地一步步向前,一步步走向海滩,一步步朝“活下去”这个目标靠近。
子弹已经打完,撞针敲动的空响如此清脆,如此令人绝望。在逼近的怪群面前,阿斯朗已经用尽了最后的手段,身体无法动弹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物扑到自己身上,用两条铁钳般的前肢抱住自己的小腿——这骇人的场面让她感到恐惧,恐惧到了极致,便化做想要呕吐的恶心。
就在这时,一道海浪从身侧劈头盖脑地打了过来,怪物的半个身子几乎在顷刻间就化成了爆沸的红雾,伴着嘶嘶的刺耳怪响,随着风浪灰飞烟灭。
咸涩的海水扑上侧脸,涌进嘴角,阿斯朗刚要挣扎着说话,就连着呛了好几口,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怪物畏惧于汹涌的海浪,终于停下了脚步,它们随着潮水拍打沙滩的节奏一进一退,在海岸线上跳起了诡异的集体舞,却始终紧紧尾随着,不愿离去。
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阿斯朗松了口气,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也因此彻底垮了下来,她仰面朝天,任由海水浸透了头发,漫过了面颊。
昏暗的云层,苍白的雷光,天空中的一切都在眼前忽闪忽现,精疲力竭的阿斯朗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持清醒,最后却还是在一阵麻木的恍惚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属于她的裴吉特战役结束了,但属于林飞羽的还没有。他还在挣扎——作为整个海岛上最后一个有机会挣扎的人类,他还在挣扎。
“奇迹只会眷顾相信它的人。”——多少年前冷冰这一句似是玩笑的话,在此刻突然有了意义,林飞羽看到七零八落的栈桥边,竟然还泊着一只小小的船影。从目测的轮廓上看,它可能只是一艘十来米长的小型游艇,但在此刻的林飞羽眼里,它简直就是那条拯救了全世界的诺亚方舟。
即将脱险的微小希望鼓舞着他,让他驱使着自己已经接近极限的身体,像担麻袋一样将阿斯朗扛在肩上,大步大步地跑上栈桥。怪物察觉到了他的异动,也大呼小嚎着加快了速度,拔腿狂奔。殷红色的泥石流涌进了码头的每一个小巷,从四面八方朝林飞羽扑来。
因为昨夜激战的缘故,栈桥已经是七零八落,千疮百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咯吱咯吱的直响不说,还有点摇晃的感觉。如果是平时,以林飞羽的个性,这个时候多半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但现在的他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正用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向着小船飞奔。
在身后紧随的水晶怪群也陆续踏上了栈桥,它们的腿脚刚一落地,便在木板上留下了星星点点侵蚀的痕迹,几乎是眨眼之间,这些苔藓似的红斑便蔓延开来,连成一片,铺满了大半个栈桥。
终于,像是一头不堪重负的骆驼,栈桥崩塌了,水晶怪踩着碎裂的残木纷纷落下,掉在礁石和海面上,挣扎着,哀号着,在呼啸的潮汐和狂风中化成一片片凋零的红色花瓣。
在脚底悬空的最后一个刹那,林飞羽把阿斯朗扔上了小船的后甲板,自己则直挺挺地坠了下去。所幸,凭林飞羽至少不会淹死的游泳技术,还有办法爬上近在咫尺的船舷。
撑着扶栏回头望去,栈桥只剩下几根支撑桩还在风浪中矗立。陆续赶来的大小怪物堵满了海岸线,列成一排,猩红色的烟云像烈火般将整个港口——确切地说是整个视野点燃。它们只是静静地站着,遥望着十米之外的小船,执著却又淡定地一动不动。
难闻的腐臭在空气中随风飘荡,与之前在丛林中那种象征着“生机勃勃”的异味不同,这完全是一种死亡的气息——曾经天堂般宁静怡人的南洋海岛,在天灾人祸的蹂躏下变成了一块死地,积累了几个世纪的人类文明也好,延续了上万年的自然风情也好,全部都已经随风而去,化为乌有。
“这是……哪儿?”林飞羽正看得出神,倒在甲板上的阿斯朗突然醒了,她还没法活动头部,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天空:“羽!你还在吗?”
“我在,”林飞羽转过身,蹲下,握住阿斯朗的右手:“已经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像是在作回应似的,阿斯朗也用力握住他的手:“我感觉有点晃……我们是在船上?”
“没错,”林飞羽轻轻托起她的背,让她好看到周围的环境:“一艘小游艇。”
阿斯朗干笑着哼了一声:“这船的排水量能有10吨吗?”
“难说。”
“这玩意儿在台风里会被秒杀掉的,你不会打算开着它游出裴吉特吧?”
确实,离开了避风港,这艘小游艇瞬间就会被狂风巨浪所吞没。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安安心心地待在船上等待救援。
“不,”林飞羽笑道:“我不急着回去,你呢?”
阿斯朗欲言又止——为了阻止“破晓”,在电子干扰刚刚开始减弱的时候,她就已经打开了定位信标,用不了多久,美军就能找到并带走自己。
但是现在,她决定说一个浪漫的谎:
“我也不急。”
一滴水珠取代了之前在空中飘荡的蒙蒙雨花,落在林飞羽的手背上,他抬起头,看着乌黑的天空,只是几秒钟,脸颊便被雨水打透。
“来得太晚了。”阿斯朗叹道:“这雨……”
“不,不晚。”林飞羽顿了顿:“刚好可以销毁证据,让整个世界的人都蒙在鼓里——”他看着阿斯朗,微微一笑,“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睡个好觉。”
“好啊,就为了这个世界能睡得安稳,”阿斯朗也跟着笑出了声:“我恐怕得做一辈子的噩梦了。”
林飞羽耸耸肩:
“这正是我们的工作,不是吗?”
阿斯朗收起笑容,默默地与他对视了几秒:
“……是啊。”
“走吧,让我们看看船舱里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林飞羽紧紧搂住阿斯朗的腰,然后双腿发力,连拖带抱地将她提了起来。
船舱的门没有上锁,只是轻轻地一拉把手便朝外展开,里面则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林飞羽只好先将阿斯朗轻放在地上,用手在墙上摸索着灯的开关。
突然,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喇”,暗黄色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亮,空荡荡的船舱对面,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端坐在两人眼前。
“他说得没错,你果然活着找到了这里……”
穿着白色长袍,披着白色兜帽的少女稍稍抬起上身,撑在膝盖上的手肘也因此而放松下来,耷在身体两侧:
“……恭候多时了,林飞羽先生。”
二十六、奇迹
林飞羽呆立在原地,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懑,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嗯,”他阴下脸,用右手摸了摸长出了些胡楂的下巴:“我记得你是叫嘉琳吧?”
“是,那确实是我的名字,是用来将我同其他兄弟姐妹区分开来的符号,”嘉琳顿了顿,不紧不慢地回道:“只是一面之交,你就记住了它,我深表荣幸。”
“对,只是一面之交,你也记住了我的名字,”林飞羽针锋相对地道:“看来咱俩挺投缘,不如这周末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不,林飞羽先生,我知道你的名字已经很久了……”确实,从发音上来判断,“林飞羽”这个名字并不容易念,不是每个说英语的小姑娘都能把它读得这么标准:“在传授白手的时候,主人一直用你的水准来要求我,这让我对你很是崇拜,因此也牢牢记住了你的名字。”
林飞羽立即意识到嘉琳嘴里的“主人”是在指谁——一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唔,这么说来,我什么事都没做,就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小师妹啊。”
“也正因此,我希望你能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嘉琳晃了晃手中的沙漠之鹰:“你会的那些招术,我全都了若指掌。”
确实,对一个会使用、至少是见识过“白手”的人来说,要想把他手里的武器夺下并非易事。
“呵,你在怕什么啊?”林飞羽不屑地一声哼笑:“攥着枪的那个人是你,而我呢?手无寸铁。”
“我只是讨厌不必要的暴力,而且坦诚地说,我对你们中国人还真有那么一点点不解——”嘉琳歪了歪头,用握枪的右手撩了一下秀发:“你们就是不肯放弃,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她轻轻点了点左肩上的枪伤:“以为你们已经被拍死了,却还是能跳出来咬人。”
这年轻女孩虽然是一副平心静气的模样,却难掩语气中的怨怒,就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而这些小小的细节,显然没能逃出林飞羽的法眼,他一下子就想象出了之前在裴吉特镇发生的场景——海军陆战队的伏击,雇佣兵的惨败,以及眼前这位白衣骑士的负伤。
“啊,看来你对我们有点误解——”林飞羽眉头微弯:“中国人讲究先礼后兵,一定是你用错了交流方式才会遭这份罪。”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甜甜地笑了起来:“好个先礼后兵,那我也来个‘以牙还牙’吧……”
“哟!”林飞羽故作吃惊地道:“你还会说中文?”
嘉琳故意把沙漠之鹰高高举起,然后又缓缓地放在两腿之间的地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轻声令道:“如果你肯交出‘原石’的样本,我就答应让你们死得有尊严。”
五秒左右的沉默之后,林飞羽“哈哈哈哈”地仰面大笑,颇有我自横刀的气魄: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还以为你是个低调寡言的淑女……”他摇摇头:“没想到冷冰把你调教得还挺风趣。”
少女“嗯”地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起身,显出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
“那么,先礼后兵,我只有选择不那么友好的交流方式了……”
她做了一个令林飞羽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用脚尖轻轻捅了一下丢在地上的沙漠之鹰,将手枪踢到两人之间,又抬起右手冲他比了比。
这是何其熟悉的场景啊——就在今天,就在几个小时前,冷冰做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事情。
感觉像是受到了侮辱,林飞羽连着干笑了两声:
“嘿嘿!这是个什么意思!人人都来这一套?嗯?还是说,这就是你们骑士团的见面礼?”
“既然我们师出同门,那就让我们用‘白手’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嘉琳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臂:“很公平的决斗,不是吗?”
用“白手”的方式——林飞羽微微眯了一下眼,如果眼前这位小姑娘果真是冷冰的学徒,那她绝对和自己一样,理解“白手”的真谛——
“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至于什么“公平精神”,什么“绅士风度”,压根就不在“白手”的信条之内,也正因为此,女孩的话语才显得格外诡异。
毕竟,她不是冷冰,她不可能有冷冰那样绝对无敌的自信与实力,“放下武器”这种行为不仅没有意义,反而让人觉得是别有用心。
对,别有用心。
所以枪里一定没有子弹!如果有,嘉琳应该早就把它给射了出来——这是基于“同门”的简单推理,也让林飞羽猜出了对方的意图:用一把空枪做诱饵,伺机发动足以致命的偷袭,在两三秒内用“白手”的方式结束战斗。
卑鄙,却完美的战术。
看着神情冰冷的女骑士,林飞羽决定将计就计。他有意把视线朝地面移了移,扫了一眼那把触手可及的沙漠之鹰,然后忽然发力——
他不知道冷冰传授了嘉琳多少“白手”的技巧,但他能感觉得出,这女孩很有天赋——自己的右手离沙漠之鹰还有足足二十公分,她的正踹便已经提前压到了枪把处,如果不是半空中的林飞羽故意缩回胳膊,这一下肯定会踩中手腕,继而整个上半身都会被对手控制在地面。
刹那的四目交投之中,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狰狞的杀气,也就在同时,林飞羽的右拳与嘉琳的左膝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向后小跳,迅速拉开了距离,退到之前对峙的位置,而那把沙漠之鹰却还留在地上,纹丝未动。
诡计被识破的嘉琳,仿佛恼羞成怒了似的,猛然从腰间拔出佩剑。
这柄武器装饰精美、锋锐刃利,闪着耀眼的银光,就好像是陈列在卢浮宫里的中世纪艺术品,与冷冰使用的佩剑相比,似乎还要再华丽一些。
如果是平时,面对一把亮在面前的冷武器,林飞羽最多只是微微一笑,毫无惧色。但现在他毕竟废了一臂,要想发动“白手”去夺下对手的剑还真不是易事——更何况面前的这个嘉琳也会使用“白手”。
一场近乎绝望的搏斗——到了这一步,林飞羽是多么希望阿斯朗能突然修好她身上的那个什么“CATS”,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两巴掌将嘉琳给秒杀掉。
阿斯朗依然瘫在地上,嘉琳却挥剑砍了过来,林飞羽侧身闪避,连续躲过了两次斩击。也许是因为同样左臂带伤,女孩的动作显得有些不甚协调,但她却每次都能够巧妙地调整姿态,把失去平衡的身体化作武器,用脚、膝、肘、肩甚至是背后的斗篷发动连续打击,一步一步将林飞羽逼进船舱的角落。
他依稀记得冷冰教过自己这个被称为“龙转身”的技巧,只是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运用,不曾想到此时此地,竟然还会冒出个“师妹”给自己好好上了一堂复习课。
渐占上风的嘉琳眼见已将对手赶入死角,虽然也是气喘吁吁,但还是强迫自己举剑过肩,挥臂力劈,林飞羽仓促之中坐地躲闪,却也不忘蹬腿踹向女骑士的右踝。
没有丝毫的预判,嘉琳完全凭借超人般的反应原地小跳,避开了对手的反击。她在空中蜷缩上身,单膝下叩,直奔林飞羽的小腿而去,这一招动作极其隐蔽迅猛,却还是被林飞羽看破,他乘嘉琳还未落地,单掌平推,将女骑士击出半米开外。
嘉琳左肩着地,打了个侧翻后单膝跪起,手捂胸口轻轻地喘着。原本遮住半张面孔的兜帽也顺着长发滑落,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这恐怕是林飞羽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她皮肤白皙,金发碧眼,五官标致,神色柔美,无论是以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标准来判断,都可算是一个大美人儿。可就是这样一个漂亮得像芭比娃娃的少女,却浑身散发着烈烈的煞气,凶恶得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
有时候,林飞羽觉得老天爷挺黑色幽默:自己起了个言情小说男主角似的名字,却从没遇到过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孩子,倒是阿斯朗、嘉琳这类“怪胎”在一次次的任务里层出不穷。
“回去得换个名字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换个粗野点儿的。”
嘉琳啐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支着佩剑挺身而起。林飞羽也跟着摆开架势,他四下寻找可以用来“反击”的武器,到最后却只是随手抓起一只水桶。
“我看好你!羽!”像条死鱼般瘫在地上的阿斯朗突然扯着嗓子叫道:“砸这贱人的脸!砸死她!”
这一声怒吼让令人窒息的战斗突然停顿了下来,对峙的两人互相凝视着,像石雕般一动不动,似乎谁也不愿意再率先出手。“白手”的精髓并不仅仅是敏捷的身法,更在于冷静沉着的头脑,同样深知这点的两人,也正好都需要时间来调整一下节奏。
“寻找敌人身上的每一个破绽,如果没有,就主动去创造一个。”——冷冰的“教诲”又在林飞羽耳畔响起,他知道嘉琳多半也听过这句话,但还是决定试一试,“创造”一个破绽出来:
“她叫我砸你的脸呢,”林飞羽一边笑着,一边用下巴朝阿斯朗比了比:“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出于女人对容貌的嫉妒?”
当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说这话时用的是中文。
嘉琳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不知为何,她却用英语回话道:“在我眼里,她早已死去,一个死人的意见,与我又有何相干?”
“嘿!”一怒之下,阿斯朗竟昂起头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记住自己说的话!贱人!你将会为它付出代价!”随后她的脑袋又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继而是“哎哟”的一声呻吟。
女骑士丝毫不为所动,她仗剑而立,目光始终停在林飞羽的脸上: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林飞羽,把‘原石’样本交出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一口咬定那个‘什么样本’会在我身上?”
片刻的沉默。
“主人告诉我,你绝对不会空手离开……绝对不会。”
“所以就安排你在这唯一的一条船上守株待兔……”林飞羽点点头:“他还对我挺有信心嘛。”
“你一直是主人最喜爱的学徒,”嘉琳顿了顿:“今天之前,主人总是对我说‘如果林飞羽在这里就好了’。”
“更正一下,我是他的搭档,”林飞羽眉头紧蹙,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另外,在失去了一个侍妾和一条胳膊之后,我相信他对我现在的看法一定有所改变了。”
“那不是侍妾……”嘉琳平静如水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微微的涟漪:“她是我的妹妹。”
原来还有“个人恩怨”——林飞羽终于找到了对手心理上的缺口。
对“白手”的使用者来说,心理上的细微变化是战局逆转的决定性因素,就好像矿井中林飞羽和冷冰对决时的情形一样,心头的堤坝只要有一点点缝隙,就会被对手毫不留情地击溃。
而现在,林飞羽觉得这个机会来了,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再施加一点点压力——
他松开那只本来就没有什么用的水桶,从口袋里掏出装着红色水晶碎片的试管——全部的两根试管,在自己面前摇了摇:
“哦,你的妹妹,”林飞羽点点头:“你知道我是怎么弄死她的吗?我猜你一定不想知道。”
“如果你是想要激怒我,那我必须得说——”嘉琳张开嘴,欲言又止,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等一下……你手里的就是……原石样本?”
“不是你要我交出来的吗?呢!我这就给你。”
林飞羽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抛,将两根试管扔向前方。但这又是一次经过精心算计的投掷——就在对手恨怨交加、心生狐疑的一刹那。
女孩只有一条胳膊能动,而且还提着剑,从常理和经验来说,她一定会出于本能的想要松开剑柄,抓住其中至少一支试管,这念头或许只会出现半秒钟,但这犹豫的半秒钟,对林飞羽来说已经足够——他在扔出试管的同时调整身姿,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扑跃,眨眼间就冲到了嘉琳的跟前,伴着佩剑坠落地面发出的清脆声响,他挥起唯一能动的右拳,用尽全身力量砸向对方的面门。
登上裴吉特岛以来的第一次,林飞羽觉得自己轻敌了——嘉琳并没有用因松开佩剑而腾出的手去抓握试管,反而轻巧地扣住了袭来的右腕,这个女孩任由那两根装着红色水晶的容器贴着腮帮划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轻蔑的神情,仿佛是在得意地高声呐喊——“你也不怎么样嘛。”
在林飞羽犹豫不决的瞬间,女孩移转脚步,腾空跃起,反身蹬出一个“双飞”,正中对方的胸口,继而松开手掌,在空中侧转半周,如体操般飞扑落地,将身高体重都占优势的林飞羽压在身下,并用双膝固住了他的双臂。
“既然你给出了原石样本,”嘉琳“刷”地从腰间抽出一柄五寸长的短匕:“那么我只好兑现承诺了!”
眼见匕首迎面劈下,自己却被死死控制在地面动弹不得,林飞羽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完全出于情急之下的求生本能,他滑动舌头,将那枚藏在上颚的万能钥匙推到双唇之间。
这不是简单的吐口水泄愤,而是决定了生死的绝地反击,林飞羽把全部的注意力和希望都集中到了这一“喷”之上。瓜子状的小钥匙脱口而出,阴差阳错,刚好贴着嘉琳的眼角划过,擦出一道血痕,这让她本能地歪了一下身子。
在阿斯朗“羽!”的尖叫声中,匕首重重地扎在了地板上,离林飞羽的左耳根只有不到半厘米。
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再也不会!林飞羽偏过头,一口咬住嘉琳握着匕首的皓腕,鲜血立即顺着唇角流了下来。女孩“啊”地惨叫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倒,想要把右手抽回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林飞羽的右臂挣脱了禁锢,他反手一拳叩中嘉琳精巧细致的脸,把她从自己身上给打了下去。
林飞羽不等起身便从地上拔起匕首,连滚带爬地扑向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扎中女孩柔软的胸膛。
“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回想着冷冰的这句教诲,他吐掉口中的浊血,将匕首绞动半圈之后又狠狠拔了出来,用力丢到一边。
看着地上血如泉涌的女孩,林飞羽知道她命数已尽——这绝对不是一场光彩的胜利,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无耻。他使尽了浑身解数,依然被自己的“师妹”痛扁,无奈之下,竟不得不用缺乏武德的卑鄙手段拿下了战斗,然后,今天第二次,将一个豆蔻年华的美貌少女置于死地。
但毕竟,林飞羽不是一个武师,他是一个战士——是一个无论如何也必须赢得胜利的战士,他所肩负的命运早已超越了自己的生死,因此也绝不允许有任何闪失,至于良心和道义,在完成任务之前也都是无暇顾及的奢侈品。
至少,冷冰就是这样教他的。
“羽,过来帮我一下,”眼见尘埃落定,阿斯朗艰难地举起左手:“我好像能动了……”
“哦天哪!还真是时候!”林飞羽转过身来,仿佛已经虚脱了的他还不忘调侃:“日军刚刚才在密苏里号上签署无条件投降,你就刚好能动了哟。”
“首先感谢你一个人打败了大日本帝国,英雄,”在林飞羽的帮助下,阿斯朗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要是……要是你能再帮我把这个破烂系统修好,我一定会回国给你申请个荣誉勋章。”
“什么?”林飞羽扶住她的后背:“系统没修好?那你又是怎么能动的?”
“不知道,也许有什么备用的系……喂!羽!”阿斯朗突然一声尖叫:“那贱人还活着!”
林飞羽倒一点也不紧张,他毕竟不是第一次杀人的新手,知道那样的伤口已经足以置人于死地,挣扎只能让死亡的过程来得更加痛苦——
退一步说,一个行将就木、手无寸铁的女孩子,又能造成多大的威胁呢?
但林飞羽错了。
气息奄奄的嘉琳,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似的,一把抓紧了掉在地上的试管,然后慢慢举过头顶,“啵”的一声用大拇指推掉了瓶口的封盖。
这个行动远远超出了林飞羽的预料,他不是没有想过对方会作困兽之斗——毕竟几个小时前才与这女孩的妹妹交过手。只是林飞羽不敢相信,那个装着原石样本的试管封口竟然会那么脆弱,连垂死之人用手轻轻一拨也能抹掉。
“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获得安宁,让在世者获得解脱……”嘉琳喃喃地祈祷着,把试管倾斜了过来。林飞羽知道她要做什么,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上前,红色水晶滑出试管口,落进了女孩的喉咙。
她突然瞪圆了双眼,捂住胸口,发出像是垂死呻吟般的厉声嘶吼。
林飞羽大惊失色,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多年使用“白手”的经验告诉他,接下来的两三秒钟就是分出生死的关键——战,还是逃?攻,还是守?作出了决定,结局便可以预料。
小船已经漂离码头,离最近的陆地至少有五十米远,在当前海面的这种风浪之下,以林飞羽那仅仅是不会淹死的水性来说,要驮着阿斯朗游上岸根本就不现实。
现在所剩的选择,无非是拼死一搏。既然不能全身而退,便只有全力以赴,林飞羽决定趁嘉琳还在带着滚挣扎,把她一口气解决掉。
他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小型灭火器,迎头朝嘉琳砸去,就在即将命中的刹那,忽然被嘉琳单手嵌住,无论林飞羽再怎么用力也无法再前进分毫。在颤抖着的僵持中,女孩别过半张脸——半张血肉模糊、浸着脓液的脸,隐约可见的水晶簇在皮下泛着微微红光,就像在草原上燃起的野火般迅速蔓延。
如此近距离,如此可怖的场面,即便是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林飞羽也不禁有些胆寒——他不知道为什么侵蚀在嘉琳身上会如此之快,与王清仪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女孩带着满身异响,张开了鬼爪般的右手,猛地摁在消防器底部,几乎把林飞羽推了个趔趄。她显然已经丧失了意识,但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执著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减弱。
由于只能使用单臂,两人的力量相差悬殊,林飞羽感觉自己就快要招架不住,他当机立断,扭过消防器的喷口,用手掌重重一叩,朝嘉琳那已经难以辨认的脸上射出一股浓烈的白雾。
他不知道泡沫灭火器能否对水晶造成伤害,只是抱着赌博的心态放手一试,但马上就有了答案——怪物丝毫不见退缩,反而是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发力,将林飞羽狠狠推开,还顺手夺下了灭火器。
大大小小的紫红色水晶刺从嘉琳身上破皮而出,浓重的红烟仿佛火焰般,转瞬间就燃遍了全身,她发出的恐怖啸叫震耳欲聋,充塞着船舱的每个角落。
林飞羽被重重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吟——
“该死的蛮妞……”他用右手背抹了一下唇角:“还挺给力。”
话音未落,灭火器便照脸丢了过来,林飞羽闪避不及,仓促之下单臂格挡,却还是被砸中了面门,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泛出一片重影。
嘉琳突然仰起上身,腹部剧烈地向前凸起,整个人都弯成了弓形。
确切地说,这女孩已经完全没了人样,形状各异的水晶刺将白色长袍撕扯得支离破碎,无论是肢体还是面容,也都是极度扭曲,变得根本无从辨认。
只是短短的几十秒,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便“长成”了一大坨“榴莲”,这怪物就像是冲破了牢笼的猛兽,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的爪牙。
它需要猎物——而且马上就要。
林飞羽单手扶墙,挣扎着半跪在地。他看到怪物亮出了长长的锐爪,他看到怪物正朝自己扑来,他看到怪物已经抡起了长臂——他想要反抗,却无能为力,绵软的身体不听使唤,昏沉沉的大脑想不出对策,意识深处的声音告诉林飞羽,这次他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记得曾几何时,自己不止一次问过冷冰,“在发现必死无疑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回答异常简单:“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
林飞羽发现这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几乎办不到。
就在这个既不甘心又想要表现出“大义凛然”的纠结时刻,一个窈窕的背影突然横在眼前——是阿斯朗。她那娇小纤细的身体,此时却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山,如此巍峨勇武,如此岿然不动,横亘在人类与怪物之间,横亘在生与死之间,挡住了本该落在林飞羽脑门上的致命重击。
阿斯朗抖动腰肢,力从地起,用一个极漂亮的侧摔将怪物带倒在地。怪物发出一声诡异低沉的闷哼,既像是受伤的哀鸣,又像是凄厉的怒号。
作为回应,阿斯朗双爪齐出,对准怪物的背心,狠命地向下扎去,一股浊血伴着浓烈的红雾破膛而出,在天花板上溅出一道新月形的红勾。
如若在平时,这套简单的动作对阿斯朗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但现在她却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仿佛已经用尽了一生的气力。
“我都差点尿裤子了!”林飞羽又惊又喜:“你还非要等到最后一秒才肯出手做英雄?”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阿斯朗别过半个身子:“我这儿的系统还死着呢,一点响应都没有了。”
“那你不是还应该躺在地上吗?”
“不清楚……”既是困惑,也带着难掩的兴奋,阿斯朗伸出右手,来回地翻看了几下:“但我确实能感觉到……身体在动……”
对普通人来说,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怪异,但对一个已经瘫痪多年的人来说,却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修辞来形容现在的感受了——奇迹,一定是奇迹,让她在情急之下站起身来;一定是奇迹,让她在生死之战中恢复了知觉;一定是奇迹,让她这个已经认定自己余生将在名为“CATS”的囚笼中度过的少女重获了自由。
“好吧,那不重要,”林飞羽指着地上还在抽动的怪物:“快点把这家伙给处理掉!看着碍眼。”
“没关系,这贱人打不过我,”阿斯朗转过身,用脚尖捅了一下怪物的利爪:“对了,刚才我一直想问,她好像认识你?”
“说来话长,我……”
话音未落,怪物突然像爆开了似的腾出一大股红烟,将阿斯朗惊得连步后退。它用那扭曲变形的肢体撑住地面,又一次缓缓地爬了起来。那残破的身子就好像是一朵绽开的玫瑰,水晶刺组成的花瓣上下翻动,伴随着刺耳而凄厉的嚎叫,似乎要把所有靠近的活物都撕成碎片。
它张牙舞爪地抖动了一会儿,然后停顿了几秒,突然朝两人扑了过来。阿斯朗稍撤半步,反身避过后打出一记回旋踢,硬生生地将怪物踹在门上,又摔出舱外。
曾经保护了自己的CATS装甲现在却变成了束缚自己的累赘,在身体恢复知觉之后,难以名状的酸楚和沉重逐渐压倒了最初的狂喜。看来这世界上确实没有免费的“奇迹”——吃下了毒蛇赐予的禁果,就得付出离开伊甸园的代价。
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必须速战速决——阿斯朗咬了咬牙,大步跨出船舱,踏藏书网上甲板,立在怪物身前。
蒙蒙密雨细碎地洒在女孩肩头,为她的身体勾勒出一圈曼妙的轮廓。
多么久违的甘露啊——阿斯朗仰面朝天,双目微闭,任由雨水滴落在脸颊上。烈烈狂风中,一阵带着凉意的愉悦顺着脖颈涌进身体,她能感觉到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陌生,就好像刚刚从墓地里复活的吸血鬼,迈着久违的步子,拖着沉重的身体,既体会到新生的快感,又充满了现世的无奈。
雨愈发大了,水珠用力拍打着甲板,清脆地噼啪作响,和着呼啸的风鸣,在阿斯朗身边刮起一曲预示胜利的交响乐。
在雨水凌迟下的怪物,变..t>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团,在这堆火团背后,是飘着缕缕红烟的裴吉特岛——大自然的惩戒之剑已经降下,这里发生的一切灾难也即将迎来终局。
怪物挣扎着,发出“呜呜啊啊”的悲鸣,眼见阿斯朗踩着坚定的步子缓缓靠近,却没有一点反抗之力,它能感觉到生命的力量正从身上迅速消逝——随着雨珠的一滴滴坠落,这个巨大的身体越来越接近崩溃和毁灭,再有个十来秒,它就会变成一堆黑糊糊的胶状肉团。
阿斯朗弯下腰,单手将怪物提了起来——与展现出来的疯狂与力量相比,它意料之外的轻,也许大部分的体重都已经被雨水所溶化,变成消散在空气中的点点尘埃。
“我说了,贱人,”阿斯朗走到船舷边,伸直胳膊:“你将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她松开左手,怪物落在汹涌起伏的波涛之间,只是稍微地挣扎了一下,便消逝在深邃的汪洋中,片刻之后,就只剩下一小段白色的碎布漂在海面上,随着风动浪涌而上下浮沉。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阿斯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此时此刻,远方的裴吉特岛竟是如此耀眼绚美,就像凭空出现的巨大红月,在漆黑的世界中散发着如梦似幻的烈焰,看得阿斯朗分外出神。
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她猛地转过身来,与站在船舱口、扶着门框的林飞羽四目交投。一股莫名的凝重在空气中游移,从僵硬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神可以看出,两人都有话要说,却又谁都不愿意率先开口。
林飞羽拎着嘉琳留下的沙漠之鹰,轻轻喘息着——并不是真的累,而是眼前的僵局让他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阿斯朗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里攥着的那根小试管,嘴角浮出一丝微微的苦笑,然后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林飞羽同样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是来找它的吧?”
什么时候拿到的?怎么拿到的?头脑混沌的林飞羽回忆不起刚才的情景,但现在也已经不重要了。这最后一根装着红色水晶的小试管,是整个故事的终点,是裴吉特岛上数不清的悲剧的凝结,也是林飞羽作为第七特勤处探员的职责所在。
但是现在,它却被阿斯朗紧紧攥在手里——这种复杂而纠结的心情,就好像是已经交往了10年的青梅竹马,最后却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娶走当了老婆。
“唔,该死……”
林飞羽舔了舔上嘴唇,结论已经不言自明——眼前的阿斯朗,就是今天最后的对手了。
二十七、决战
随风舞动的雨线,像一帘变幻不定的帷幕,包裹着艳红的海岛,包裹着落寂的孤舟,包裹着对峙的两人。连天的浪,呼啸的风,把这最后的小小舞台托在世界的顶点,两个大国、乃至整个人类的命运,都维系在林飞羽的举手投足之间——一句简单的话语,一个细小的动作,或者是一个无意识之下的表情,都有可能造成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破灭匆匆临近,又悄悄离远。人类就 662f." >是如此诡异的生物,在灾厄面前,他们可以抛下一切,不顾肤色、国籍、种族和阶级的差异,像亲兄弟一样团结无间,为了生存与未来而拼死力战,并肩浴血。而一旦尘埃落定,整个世界突然就变了样儿,人与人之间升起厚重的铁幕,在利益的驱使之下,所有微小的不信任都化做敌意的火焰,把虚伪而脆弱的人性烧得一干二净。
林飞羽与阿斯朗相距不过五步,依之前他对CATS装甲的了解,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女孩发动一次致命的突袭,而现在自己手里却只有一把根本就没装子弹的沙漠之鹰——好在阿斯朗肯定并不知道这一点,否则她应该早就下手了。
不能让阿斯朗得到样本!不能让美国人得到样本!——这是林飞羽的底线,无关什么道德大义,也无关什么责任信仰,这就是底线,拼出性命,也必须保住的底线。
但是如果此时举起枪,哪怕只是摆出一个类似的姿势,阿斯朗必定会视死如归地扑过来,已经精疲力竭的林飞羽再怎么神乎其技,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这就像是一场梭哈的残局,自己抓了一手烂牌,既要想办法虚张声势,又不能把对手给逼急了直接开牌。
“听我说,阿斯朗,”林飞羽心平气和地道:“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和我一样害怕。”
这句话说得极为精巧,不仅点破了对手的矜持,还把自己置于“同病相连”的境地之中。
“呵,”阿斯朗脸部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怕什么呢?”
“哦?那你又在怕什么呢?”从语气和神态上说,林飞羽显然更冷静些,或者确切地说,他其实一点都没有在“怕”。
“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羽……我知道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得到它……”阿斯朗稍稍侧过身子,视线却始终落在林飞羽的眉宇之间:“但很遗憾,我不能把它交给你。”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林飞羽编写的剧本之中——离开矿井的时候,他确定是带了两支原石样本出来,准备以“分赃”的形式解决可能出现的“国际纠纷”。但现在局面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嘉琳“消耗”了一颗原石,剩下的一颗还被阿斯朗握在手里。
林飞羽心里清楚,虽然就在几分钟前,两人还“生死相依”,但在“国家利益”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对方也一定会像自己一样分毫不让。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既能完成国家托付的任务,又能保住双方都来之不易的性命。
“放轻松,阿斯朗,”林飞羽尽量保持语速均匀:“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阿斯朗紧紧地捏着那根试管,一语不发。她的呼吸声很重,胸口也随之微微地上下起伏,显然并没有因为林飞羽的话而放松警惕。
“相反,害怕的应该是我——”林飞羽笑道:“我担心如果我现在放下枪,恐怕连继续谈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你给摁倒了。”
如果这就是林飞羽带手枪出来的原因,倒也算是符合逻辑,阿斯朗微微点了点头:
“对一个救了你两次命的大恩人,竟然还如此不信任,你们中国人都喜欢这样钩心斗角吗?”
“职业病而已……”林飞羽耸耸肩:“我有个提议,阿斯朗,你多半也不喜欢现在的说话方式,因此我们来作个妥协——让双方都能有点安全感。”
阿斯朗鼻腔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嗯”,似乎是放松了些许:“两天下来,你总算是说了句有那么点绅士风度的话。”
“你向后退两步,我放下枪,”林飞羽用下巴朝地面比了比:“慢慢来,同时做。”
“那不公平,”阿斯朗冷冷地道:“我向后退的时候要撤开脚,你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射击。”
“喂喂喂,现在是你对我不够信任了吧?”
阿斯朗撇了撇嘴:“是你提出的建议,难道不应该由你来表现诚意吗?”
僵持了差不多十秒之后,林飞羽决定先作让步——毕竟现在他手里的只是把“玩具枪”,仅仅具有空洞的威慑力而已。
“好吧,作为礼仪之邦的代表,我确实应该为世界和平多作一点贡献。”
林飞羽慢慢地弯下腰,把沙漠之鹰轻轻放在甲板上,然后直起身子,高举右臂。
阿斯朗撩了一下湿漉漉的额发,并没有要向后退的意思。但从她那故意撑出来的强硬.表情来判断,林飞羽确信自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你是一个爱国者,阿斯朗,而且无所畏惧,所以我绝不会试图说服你去做一些损害美利坚合众国利益的事。”
“呵!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崇高,”阿斯朗摇摇头:“但我可以肯定,你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爱国者,因此无论你说什么,至少不会损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利益。”
“这正是我要说的,”林飞羽笑道:“一个双赢的可能。”
“双赢?”阿斯朗将手里的试管举到耳边,来回晃了晃,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你指的是它?”
“一开始我觉得,只要带着两块水晶石的样本出来,你一块我一块,交给两个负责任的大国回去各自研究,故事就算是圆满结束了——公平合理,不是吗?一人一份,也算是对你我此次裴吉特之行的一点小小纪念。”
“那现在呢?”阿斯朗“哼”了一声,冷冷地道:“现在就只剩下这一个了,你打算怎么做?再找把水果刀来切一半吗?”
“就算可以吧……”林飞羽突然一步上前:“就算我们各自带了一半这东西回国吧,你觉得那就是结局了吗?”
阿斯朗猛地弹出手上的爪刃,横在面前,直指林飞羽的脸:“别过来!站那儿别动!”
她见识过林飞羽的身手,也明白现在的处境——身上的CATS装甲还没有恢复,她只是单纯地凭着自己几近耗尽的体力在活动,硬要拼命的话,恐怕还胜负难料。
也就是说,在这场赌博中,虚张声势的并不只有林飞羽,双方都抓了一把烂牌,也都在玩心理战的小把戏。
但显然,在这方面,受过“专业”训练的林飞羽更胜一筹,他从阿斯朗表情上的细微变化中看出了她内心的动摇,继而决定施加压力将对手一举推倒。
“仔细想想,阿斯朗,”林飞羽在钢爪距离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你把你手里那东西带回美国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保持冷静,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心虚——越是这样想99lib?t>着,阿斯朗越是难以控制手臂的抖动,至于林飞羽提出的问题,她压根就没有心思去思考答案。
“我知道你不想说,那我来替你回答,”林飞羽顿了顿:“你的美国政府会派出最聪明的科学家,在最先进的实验室里把它制造成最可怕的武器——试着去想一下,阿斯朗,你手里的那个小东西如果被塞进战斧式巡航导弹,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看了看身侧的裴吉特岛:“如果这不是一个岛,而是一个阿富汗?
的小村落呢?如果是伊朗的某个大都市呢?如果是一整片大陆呢?”
几乎就是冷冰说辞的翻版——有些人会说这是种巧合,但林飞羽觉得这就叫命运,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没想到早已叛变的冷冰,在裴吉特这个鬼地方还能教上自己最后一课。
“我对政府会怎样做完全不感兴趣,你瞧,我不喜欢现在的总统,不喜欢唱国歌,也不喜欢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阿斯朗话锋一转:“但是,现在的我是一个军人,职责所在,我必须把这个东西带回祖国,只要我还活着就……”
“你还活着!是因为你穿了CATS装甲!”林飞羽突然用声嘶力竭的呐喊打断了她的话,甩手朝燃着熊熊红焰的裴吉特岛一指:“否则你早就躺在那里了!早就变成一堆浑身插满水晶桩子的烂肉了!”
阿斯朗喉头微动,一时失语。
就是现在——林飞羽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他调动全身上下的表演细胞,面露愁容,用一种近乎于哀怨的语气道:
“想想吧,阿斯朗,如果你把这颗红色水晶——这颗毁灭的种子带回文明世界,会有多少人因此而罹难?又能有多少人像你一样装备了CATS装甲,能在那些魔鬼的侵犯下逃过一劫?”
“不,”阿斯朗连连摇头:“我们美国……”
“你们美国?”林飞羽咄咄逼人地道:“你可以代表美国吗?你能保证这个东西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利欲熏心的政客所利用吗?”
阿斯朗涨红了脸,也针锋相对地提高了嗓门:“我们……我们会把它用在合适的地方!”
“合适的地方?什么地方?”
从冷冰那儿学到的审讯技巧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林飞羽用一句难以回答的反问把气氛打进了冰点。
“……我,”阿斯朗慢慢放下了爪刃:“我相信科学的力量……一定能找到它的用途……”
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斯朗已经是明显的底气不足了,她开始思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林飞羽成功地把自己的逻辑——确切地说,是冷冰的逻辑,强加在了这个女孩的思维模式之中。
虽然不愿承认,但此时此刻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个逻辑只不过是说出了一个真理:这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可以接纳的范围。
“人,还是应该有所敬畏,”林飞羽细声慢语,用手背轻轻抚了一下阿斯朗的侧脸,既温柔又决绝,就像是在对即将分离的恋人致临别辞:“有些不该被碰触的禁忌,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有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你……”终于,阿斯朗明白了林飞羽的用意:“你是想要……”她摊开了手掌,看着手心里的小小试管:“想要就这样把它毁掉?把这个可能改变世界历史的……”
就在这动摇的一刹那间,林飞羽突然用出“白手”,一把夺过了试管,还不等阿斯朗有所反应,他又甩手将试管抛向半空,丢进了黝黑汹涌的汪洋大海。
尘埃落定。
几次皱着眉头的欲言又止之后,阿斯朗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那扇紧闭的心门被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之后,转瞬便被砸得四分五裂。
她呆呆地凝望着跌宕起伏的海面,好一会儿不说话,然后如释重负似的,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不得不说……羽,从女孩子手里抢东西很失礼哦。”
“啊,我知道。”
“但至少,你救了这个世界。”
“至少不会毁了它。”
阿斯朗回过头,与林飞羽相视而笑——不知为什么,也不为了什么。
“现在想想,你或许是对的,”她看着夜幕下的裴吉特岛:“看看这个红色的地狱吧,我可不希望因为我的决定,让同样的天灾人祸在别处重现。”
“还会有的,”林飞羽若有所思地道:“天灾还会有的,人祸也还会有的,但我相信,到了那一天,还会有像你我一样的勇士挺身而出,不论结局如何,奋力一搏。”
就在阿斯朗似懂非懂地点头时,一个有趣而又迫切的念头闯进思绪:
“我在想,羽,如果我没有发现你的试管,如果我死在了岛上,如果我根本就没有来过这个裴吉特……结局会怎么样呢?你会带着它回国吗?把它交给你的祖国?让中国人去研究这些红色水晶?”
这真是一个进退维谷的好问题——林飞羽虽然心里没有答案,却知道要怎样回答:
“你不应该问,阿斯朗。”他微微一笑:“现在的这个结局,是你我豁出性命,在地狱里摸爬滚打、抱着必死的决心蹚过腥风血雨之后才换来的,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有没有如果’,难道不觉得是在对命运的亵渎吗?”
与其说是在回答阿斯朗,不如说是在回答自己,这个时刻的林飞羽,似乎稍微能够理解一些冷冰的心情了——“也许他的理念没错”,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林飞羽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嗯……‘命运’,”倒是阿斯朗对林飞羽的答非所问感到十分满意:“我以前一直觉得,”她轻轻点了点额头,“是命运害我摔断了脖子,是命运把我扔进了美军,是命运强迫我穿上了CATS装甲,所以,我以前一直不喜欢命运。”
“那么现在呢?”
“现在?”阿斯朗耸耸肩,“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是命运让我与你相遇,是命运让我能够活着站在这里,同你一道,见证这个结局。”
没错,如果没有阿斯朗,最后的结局一定不是现在这样,或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阿斯朗,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结局”。这个来自他乡的年轻女子,无意中渗进了林飞羽的生命,踩下了一段清晰而至关重要的足迹。
“可惜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林飞羽不无遗憾地道:“现在也只有你我能够站在这里见证了,到最后,我们也没能多救一个人出来……”
海风将发丝吹在阿斯朗的脸上,遮住了她暧昧的笑意:
“哦,那可不一定,羽,这里现在可不止我们两个了……”
话音刚落,船体突然几近立了起来——这明显不是被风浪推动所致,而是什么东西破开了洋面,将小船向一侧推挤。林飞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连忙扎下八字桩,稳住平衡,而阿斯朗却双腿相盘,双手倒撑着船舷,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她知道这乘风破浪的轰鸣,是归乡的呼唤,是“我得救”了的象征。
从阴暗中现身的小型潜艇跃出水面,缓缓地停在游艇旁边,它有着钢筋铁骨的黑色身躯,也有着一个极漂亮的白色名字:
“UN。”
“独角兽号……”林飞羽还是第一次见到“托尔”级特种战术潜艇的实物,不禁有些吃惊:“你朋友来得挺及时啊。”
老实说,他对这艘潜艇的驾驶员相当钦佩——裴吉特岛的港口吃水很浅,风浪又这么大,即便是“托尔”级这种长度不到20米的小家伙,要在游艇旁边停稳也确实需要考验驾驶员的技术和勇气。
潜艇的顶盖被向外翻开,一个穿着淡蓝色水兵服的士官探出身来,他举起手里的探照灯,将一束刺眼的光圈打在小艇的甲板上。阿斯朗别过头,朝士官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把灯暂时关上。
“这是末班车,”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笑道:“……我得走了。”
6797." >林飞羽也笑着点点头:“好的。”
“跟我一起回去吗?我就说你是个幸存下来的中国游客。”
“不,不用了,我这边有人来接,不用担心我。”
“那么回国后你会怎么描述我呢?”阿斯朗眨了眨眼睛:“一个穿着高科技马甲的亚马逊女野蛮人?”
“唔,一个亚马逊女野蛮人……”林飞羽撇了撇嘴:“挺好的,也满符合你的实际表现。”
阿斯朗抹了一下湿漉漉的脑袋,用下巴朝裴吉特岛比了比:“那这边呢?就算是结束了吗?”
林飞羽走到阿斯朗身边,望着不远处的裴吉特岛。几天前,这里还是一个被称为度假天堂的美丽小岛,现在,一点一点落入灭寂,沉没,没入这台风巨浪之中。
“由它去吧,”林飞羽摇了摇头:“就算躲过了暴风雨,水晶暴露在空气中也会慢慢被水蒸气消耗掉,只要没有有机物给它们补充,这些可悲的东西就会饿死,连渣都剩不下来。”
“你就不怕除了我们,还有人带着水晶出岛吗?”
林飞羽回忆了一下在矿井中与冷冰对峙的情景,一声苦笑:“那啊,我们就只能祈祷他还有那么一点点良知了。”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军官模样的男子的脸出现在了潜艇的顶窗口处。阿斯朗认识这人——史密斯中校,正是他当年忽悠自己的父母签了那份“卖身契”,把阿斯朗从一个残疾的可怜少女变成了特种作战的致命武器。
虽然感觉上还有什么话要说,但阿斯朗明白,是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了。
“就此拜别吧,羽,”她朝林飞羽伸出右手:“能与你这样的勇士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也是我的荣幸。”林飞羽看了一眼阿斯朗的手,很有礼貌地轻轻握住:“说到勇士,阿斯朗,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棒的一个。”
“哼……”阿斯朗微微低下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紧紧握着林飞羽的右手,用力地上下摇了摇:“那么,这就是勇士与勇士之间的握手,我谨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感谢你为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
不等对方回话,阿斯朗突然一步上前,踮起脚尖,在林飞羽的唇上送去轻轻一吻。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似的吻,却让林飞羽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在这一个刹那里,他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心壁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这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吻,我代表我自己,感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阿斯朗温婉地微微笑着,用双手轻轻捧住林飞羽的脸:“至于之后的事情……等我们下次见面再继续吧。”
这多少有些暧昧的道白,却让林飞羽莫名其妙地黯然神伤,他向后仰起上身,像是有些抗拒似的,避开女孩的手。
“若有缘再见,阿斯朗……”
“叫我凯莉。”
林飞羽顿了一下:“好的,凯莉,如果还有下次……我们再继续吧。”
阿斯朗微笑着点点头,一语不发地注视着林飞羽。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转过身,连一句“再见”也没说,便纵身跳下甲板,跃入波涛汹涌的海面,几秒过后便出现在了潜艇的侧舷边。
还用得着说“再见”吗?两人藏书网心里都清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吻,便是永别。
这世上的人多为彼此的过客,即便是救命恩人,即便是两小无猜,即便是生死之交,也难免像今时今日的阿斯朗这样,决绝地转身走开,只留下一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背影。
微型潜艇很快便失去了踪迹,就和它来时一样,悄悄离去。苍白的闪光在云层中翻腾滚动,照亮了大半个天空,狂暴的雨水倾盆而下,像一颗颗沉重的玻璃珠,呼啦啦地砸在甲板上。
林飞羽不躲不闪,就像是一座雕塑般立在原地,任凭自己被暴雨淋透,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任随波浪起伏。
面前的裴吉特岛就像一堆燃着的干柴,正烧得透艳。无数生灵化做鬼火般猩红的烟云,蒸腾萦绕,在风雨中打着转儿,盘旋着飞升向天,一直渗进浓重的云层,把乌黑的天空染成血色。
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这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天外之物悄悄地降临,洒下一片死亡之后又匆匆离去,归于虚无。在这“玄武”肆虐的汪洋上,在这风雨朦胧的天空下,再普通不过的“水”瓦解了最凶残的恶魔,甚至完全消去了它们存在过的证据,把一场惨烈的人间悲剧变成眼前壮丽的绝景。
林飞羽一个人。
自从冷冰“叛变”之后,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宿命式的独角戏——开始时一个人,结束时也是一个人。但不知为何,今天,他心中的孤独感格外强烈。
因为同胞的罹难?林飞羽是受过历练的职业特工,早已看透了生生死死;是因为与先师的重逢?作为第七特勤处最高通缉对象的冷冰,林飞羽对他也是恨之入骨;还是因为阿斯朗的示好?她是一个美国人,向有好感的人大方告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更何况,这次告白本身就是道别。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心中会有这种难以名状的孤苦?带着些不甘,带着些不安,带着些仿佛错过了什么似的遗憾。
林飞羽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枚巴掌大的金属圆盘,雨珠落在它银灰色的外壳上,发出一声声异样的闷响,直到现在,林飞羽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但不管怎么说,它也是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战利品了。
林飞羽刚准备把圆盘塞回口袋,低头时却发现了落在脚边的小饰品——一定是刚才掏圆盘时不慎带出来掉.99lib?在地上的。
他蹲下身,将这个王清仪托付给自己的遗物捡了起来,像捧着什么心肝宝贝似的,紧紧攥在手心:
“好孩子……”
林飞羽露出酸涩而略带忧伤的微笑:
“我来带你回家。”
二十八、下一次,在一起吧
“根据联合国救援中心公布的数据,台风‘玄武’在裴吉特岛总共造成了2973人失踪,其中包括2600余名本岛居民和约300位外国游客……”
小伙子不耐烦地用力按下电视遥控器的按钮,换了一个频道:
“中国外交部昨日下午发表申明——”依旧是关于裴吉特的报道:“对裴吉特岛上发生的自然灾害表示沉重哀悼,并表示会尽一切可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小伙子继续切换着频道——虽然明知道今天所有的新闻都肯定围绕着裴吉特和“玄武”,但他还是寄希望于能在这些繁冗的报道语言中找到一点点想要的信息,一点点,能够让自己“安心”的信息。
“我现在就站在裴吉特岛上——”相比起其他地方电视台,中央一套的记者总是能够快人一步:
“曾经郁郁葱葱的南洋天堂,现在已经是一片荒芜。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犁过一样,全是烂泥和废土,见不到一棵完整的树木,只能在碎石间和岩壁上看到一些残存的杂草……”电视上的画面触目惊心,镜头所到之处,完全是一片光秃秃的死寂,既没有植被也不见动物,仿佛刚刚经历了炮火洗礼的战场。
“我现在无法判断裴吉特岛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记者的表情似乎相当之苦恼:“火山爆发?海啸?台风?”他摇摇头:“难以想象是怎样的灾害把这里变成了废墟,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科学家们才能给出了。”
青年有些不耐烦了,他换到了凤凰卫视——这是他最喜欢的电视台:
“……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类似的灾难,”屏幕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评论员扶了扶眼镜框:“根据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记载,他们曾推测在人类文明开始之前,发生过一次核爆级别的大毁灭……”
不知道是因为烦躁还是抑郁,面色凝重的少年关上了电视,用手指胡乱地拨弄着桌上的果盘。他感到心慌得厉害,总想要拿点什么似的,手一空下来,就有些莫名其妙的发虚。
如坐针毡,胸口憋闷,嘴角发干——在他十八九年的人生中,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焦虑过。
这难道就是初恋的感觉?
那原先认为应该充满了甜蜜与欢愉的东西,为什么现在却会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心若丝缠,寝食难安。
青年慢慢拿起茶几上的iphone6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重重放下,这已经是一个小时内,他第三次做这个动作了,虽然这样并..
不能平复一颗焦躁的心,但多少让少年有点期待——
期待有那么一两秒,那熟悉的铃声会在耳畔响起;期待有那么一两秒,那如银铃般可爱的嗓音会唤出自己的名字;期待有那么一两秒,那种心跳的幸福感又会在胸中漫溢。
他期待有那么一两秒钟,奇迹会从天而降。
但是,没有。
通话记录上显示的时间是8月4日下午16时05分,这是名为“清仪”的号码最后一次呼唤——少年当时没有接到,之后的几天里,无论他怎么回复,也都归于沉寂。
青年并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命运没有给他机会,没有给他一个哪怕是说声再见的机会。
他不愿去猜想在裴吉特岛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故事,他宁可相信是他的清仪在开玩笑,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是在开玩笑——一个不那么好笑,甚至有些残忍的玩笑。
“下一次,在一起吧。”
平凡而简短的字句,却似乎蕴藏着难以表清的.?千言万语。
“下一次”——什么叫“下一次”?什么时候是“下一次”?这颇值得玩味的三个字,带着不祥的寓意,让少年隐隐觉到一股说不出的伤感。
就在他目光呆滞地发愣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青年心头一紧,连手中的iphone6也无意间掉到了地上。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提醒着他——敲门者所带来的,正是关于恋人的消息。
半是忐忑,半是侥幸,青年握紧了双拳,快步走到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外无人,只是在门槛前的绒毯上放着一只像是钥匙挂件的东西,它装在小巧精致的塑料袋里,上面还印着漂亮的图案和一行字母。青年的英语并不算很好,但多少还能看懂包装上的广告语:
“欢迎来到裴吉特。”
“清仪!”青年本能地惊唤出恋人的名字,而后傻傻地憷了几秒钟,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夺门而出。
青年的家住在三楼,他卯足了劲,飞也似的跑下楼去,一口气便冲到了底,推开安全门,站在居民小区的大道中间。
他喘着气,前前后后地望着。
冰冷而整齐的居民楼,仿佛经历了千万年风雨的磨砺,不动声色、巍然矗立,用一种默默的坦然注视着青年。突然之间,在这钢筋水泥铸成的丛林中,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无助与绝望,这份悲苦在胸腔中翻腾跌宕,最后化成一句近乎歇斯底里的呐喊:
“清仪!你在哪儿!”
青年的呼唤在楼宇间回响,由大到下,由重到轻,直到缓缓消散,始终无人回应。
他看着手里的纪念品,伊人的音容笑貌,仿佛又在眼前浮现,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这,便是生离死别了。于是难以抑制的泪水,顺着腮帮滚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半是酸楚,半是遗恨,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化做一滩一滩斑驳的影。
站在对面楼顶的林飞羽,将男孩的脆弱尽收眼底,一阵晨风抚过,轻轻撩起他的长发,直到遮住了双眼,他才伸手将其按住。
“这下你可以安息了,清仪……”
他冷冷地自语着,慢慢转过身去。
裴吉特的故事结束了——这结局并不算好,但起码是一个结局。林飞羽目睹了太多的血雨腥风,经历了太多的悲欢仇怨,在他眼里,人生就像是夏季的天空,风雨无常,有阳光灿烂,便必会有污浊阴霾——
有开始,便必会有结束。
带着一丝淡淡的羡慕,林飞羽转身离去,就在他走进楼道的同时,腰间的手机响起了起来—— href='854/im'>《离歌》那忧伤的旋律在耳畔萦绕,与现在的心境还颇为应景,林飞羽静静地听了几秒之后,才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
他打开翻盖,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虽然没有显示姓名,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是谁在召唤——毕竟,全中国知道林飞羽手机号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如果这不是推销金融产品的骚扰电话,就一定来自于某个“紧要部门”——而且非常“紧要”。
林飞羽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一语不发,静待对方开口。
“到最近的国家安全保卫局联络处报道,”像是混着杂音的电子合成声,用冷淡而急促的语速轻声令道:“交通工具和相关渠道都已经为你准备完毕。”
“喂!等等!”林飞羽眉头一横——他可没料到这么快就又有“麻烦事”到自己面前:“我记得我现在应该还在休假吧?”
“是的。”对方平静地回道。
“而且我的胳膊还没……”
“嘟——嘟——嘟——嘟——”
林飞羽愣了几秒,然后兀自地点点头,把手机塞进口袋——这个月以来头一次,他从大衣里摸出烟盒,翻开,取出一根,没有点火,只是悠然地叼在嘴上,然后顺着楼梯走下天台。
尾声 另一个故事
一天后,河南大安国寺。
晨7时43分。
两辆警车排成八字形,堵在寺庙下的阶梯口。几个身穿土黄色僧袍的年轻沙弥围在警车四周,一边对着寺庙的大门指指点点,一边生怕别人看见似的窃窃私语。
在微微暖暖的晨曦下,寺庙显出一副肃穆的朦胧,薄薄的雾笼罩在树梢和黄砖红瓦之上,宛若普照的佛光,在平常的日子里,只是静静地沐浴其中,便会有种莫名的安详。
但是今天,在这乳白色的光晕之中,却隐隐含着一股煞气。
其中一辆警车的引擎盖上,平铺着一张类似于“建筑蓝图”的大纸卷,周智探长和他的副手,站在这张图前交头接耳,目光却始终不离百米开外的寺院大门。
案件并不是今天才发生,早在一个月前,大安国寺里就出现了第一位受害者。一位刚刚剃度不到半年的小和尚被发现死在了古井旁边——血溅七尺,头颅不翼而飞,身上完全找不到其他伤口,也看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周智从警三十年来,第一次遇到如此离奇而血腥的谋杀,勘察现场的人花了整整四天时间,没有找到一个嫌疑犯的脚印,没有找到一片可以称之为线索的指纹。
毫无头绪——犯罪动机不明,犯罪手法不明,整个案件仿佛深埋在晨雾中的佛塔,只能看到玲珑的角,却无缘窥其全貌。
“井里有水妖”的古老传说在人群中口耳相传,惊惧与惶恐笼罩着整个寺院,把这个本该清净的佛门重地变成了人人自危的修罗道场。
最后,将这种恐惧推向顶点的,是一天前大雄宝殿上的六具尸体——同样的作案手段,同样的扑朔迷离,同样不翼而飞的六颗头颅。
探长一筹莫展——手头上的人力、设备和资源在这个事件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把案情记录原封不动地交到上级手里,然后封锁整个大安国寺。
很快,周探长得到了一个让他信心百倍的答复——“八月六日上午七时四十五分,特派专员将会抵达你处并接手本案。”
毫无疑问,一个特侦组——周探长心中暗想,从措词来看,今天到现场来的肯定是一支集高科技与破案经验于一身的大队人马,他们装备精良,分工明确,说不准还带着德牧和冲锋枪,就和电影里的那些S.W.A.T特警一样——凶悍、专业,会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凶手给揪出来。
而这些人的领袖,多半也是个冷静沉稳,聪慧机敏的老江湖,他年富力强,破案无数,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让普通的罪犯心惊胆战,原形毕露。
正在寻思对方会是何方神圣的当儿,涡轮马达的喧嚣突然撕破了古刹的清净,顺着蜿蜒的山道一路绕了过来,将整片整片的鸟儿惊得上下翻飞。
所有警员都调过头,盯着这辆来势汹汹的白色跑车——这辆像极了法拉利的奇瑞YY跑车,它加速、点刹、漂移,风驰电掣,不仅展现出了车子的卓绝性能,更让人叹服驾驶者的胆大心细——这里路面崎岖,视野狭窄,发卡弯密布在山林之间,普通车辆仅仅是上山就必须小心翼翼,连方向都不敢多打出一丁点。
在一个漂亮的甩尾之后,跑车在路面拖曳出两道潇洒的轮胎印,车屁股擦中了一棵粗壮的松树,右尾灯立马“啪啦”一声碎成了好几块,散在地上。
车门外开,走下一位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他身形单薄,个头也不算高,蓄着略显凌乱的微卷长发,一根马尾别在脑后,俨然是一副富二代公子哥的模样。
周探长和助手面面相觑了几秒,用警惕而诧异的目光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歪着身子,在车尾旁转悠了半圈,显出一脸懊恼,然后收起钥匙,朝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一个警员见状连忙迎上前去:
“对不起,先生,今天这里不营业。”
“佛门净地,怎么能叫‘营业’?”对方一脸严肃地反问道:“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说出来。”
凭借多年奔走在办案现场的经验,周探长觉得这小子绝对不是偶然路过,于是大步走到他身前。
“大清早就来烧香拜佛,朋友你心很诚嘛……”
对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周探长几眼:“大清早就来庙门口堵人,朋友你们多半是来办案的咯。”
周探长看了看腕表——7点45分,于是会心一笑: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也是来办案的特派员吧?”
年轻人张开双臂:“你看我像是来烧香的吗?”
“周智,”探长友好地伸出了右手:“本案的负责人。”
对方毫不拘谨地握住老周的手,轻轻摇了两摇:“林飞羽,”他露出一脸灿烂的微笑,“本案的新负责人。”
“林……飞……羽,”周智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疑惑的神情浮上眉梢:“您的……您的队伍呢?”
“队伍?”林飞羽愣了愣:“什么队伍?”
两人尴尬地对视了片刻,探长这才恍然大悟:“莫非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还不够?”林飞羽耸耸肩:“难道这案子很复杂吗?”
“复杂?”周探长松开握着林飞羽的右手:“我干这行三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离奇的案子。”
“唔,”林飞羽撅起嘴,看起来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说来听听?”
“你……”周智额前渗出了几颗冷汗,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某个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公子哥给耍了。
仿佛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林飞羽一边把手伸进风衣的内兜,一边微微笑道:
“需要看我的证件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探长连忙摆摆手:“我只是以为……你已经看过本案的报告了。”
“如果我说我没有呢?”
虽然周智一向以“积极配合上级工作”著称,但无论如何,这次他是有些无能为力了。这位老警察强压下胸中的恼怒,把持住平静的语态:
“遇害者一共是八人,七位是寺内的僧侣,还有一人是游客,死因均为……”
“颈部遭利器切割断裂,没有其他伤口与打斗痕迹,”林飞羽顿了顿:“根据血迹分布初步推断,陈尸现场就是第一现场,但遇害者头颅全部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让我猜猜,案情是这样的对吗?”
周智略显不满地点了点头:“你看过报告了……”
林飞羽沉默了几秒,突然收起笑容:
“两点,”他伸出左手,摆出一个“V”字形的手势,然后一步上前,几乎是脸贴着脸耳语道:“第一,动机是佛塔下的舍利子;第二,犯人现在还在庙里。”
周智吃了一惊,连忙向后一步小退: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干这行只有五年时间……”林飞羽顿了顿:“但很凑巧,正好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案子。”
“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不是孤立事件?”
周探长突然明白了,原来有人曾经查办过类似的案子——这就是为什么上级在看到案情报告之后,几乎是立刻便有了回复,并派出了所谓的“专业人员”——也就是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林飞羽。
“你听说过‘赤练’吗?”
“赤练?”周智摇摇头:“一种……蛇?”
“不,一个邪教团体,成立于1646年的7月17日或1647年的3月17日,最初打出的旗号是‘匡扶正法,反清复明’。”林飞羽的表情异常之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在说笑:“他们曾使用过‘血滴子’?99lib.进行暗杀,并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了一整套严密的组织体系,1754年被清政府剿灭之后,赤练很快销声匿迹,直到辛亥革命开始后才又卷土重来。传说他们发现了舍利子的奥秘,并学会了用它来制作名为‘梵天’的秘药——据说是一种可以让人超越本界的超自然粉末。”他摆了摆手:“当然,如果那东西如果真实存在的话。”
“这……”
周探长咽了咽喉咙,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这说的是……哪部电影里的情节吗?”
“不,探长,”林飞羽指了指脚下,压低声音:“这就是正在我们面前发生的情节,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它画上句号。”
刚接触到这奇案的时候,周智便已经隐隐感觉在它背后,一定有个非常不同寻常的真相。而现在看来,这个案子不仅仅够“震撼”,还远远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畴。
“那么……林先生,我们也不要拐弯抹角了,”老周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的警员:“现在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多么熟悉的问题啊!“现在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在国内的几乎每一次任务中,林飞羽总会被各行各业的“好心人”问上个几遍。他虽然很希望真的有人能够来助他一臂之力,但对于那些连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还是想办法让他们远远躲开为好。
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对方喜不喜欢。
“现在?现在你带着你的人回局里,等明天早上九点再过来,看看案子有没有进展。”
“你……”看着正从面前缓步走过,踱向庙门的林飞羽,周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叫我们都回去?”
已经走上台阶的林飞羽微微侧头,斜了他一眼:“怎么?是不是你们还发现了什么新线索没写在报告里?”
“不,没有,”老周顿了顿:“上级指示我们不要进现场。”
“那就是咯,”林飞羽转身挥挥手道:“那你们还不回去?在庙门前堵着口子算什么事呢?”
周智冷冷地与他对视了几秒:“好吧!”然后像是有些赌气似的大声一喝:“我们撤!”
警员们面面相觑,连副手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周队,现在就撤?”
周探长看着林飞羽那落寂而决绝的背影,有些不屑地小声回道:“就让他一个人破案好了,看他能怎么个牛逼法。”
林飞羽有意把步伐控制得很慢,直到两辆警车绝尘而去,才走到台阶的半程。
“调查一下周智的底细,”他面无表情,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道:“还有他手下所有参与本案侦破的警员,‘赤练’的人从不单干,一定有内鬼。”
由于长发的遮挡,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藏在林飞羽耳窝里的微型扬声器。
“这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一个温婉的女音在这个扬声器里回道:“都是老江湖,最年轻的也有三年警龄,如果我是你,羽,就不会把他们都赶走。”
“所以你不是我,裴佩。”林飞羽在寺院的正门前停下脚步,用右手罩住嘴:“我相信我的直觉, 9a6c." >马上监控周智一行人的移动通讯,电话、短信、电子邮件……无论是什么,那个内鬼一定会设法与寺庙内的‘赤练’取得联系,商量对策。”
“明白,已经把算号器发给监听组了。”
“预约‘天眼’和‘龙王’的使用权限,使用时间大致是晚间九点到明天凌晨一点,或者其他在线的军用遥感卫星,随便哪颗都行。”
“明白,正在检索今天的卫星任务列表,”女声顿了两秒:“‘龙王’在晚间10点至12点可以调度,需要我发出预约吗?”
“做吧……另外,通知最近的武警,作好封山的准备,还要带上狼狗,我最迟在明天凌晨四点前给他们是否要开始行动的命令。”
“明白。”
“对方可能备好了车,最近的陆军航空队部署在哪里?”
“48公里外的7303机场,不过一辆车的话,用不着调动武装直升机吧……”
“让一架武直11待命……不,两架。”
“等等,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呢?”
“两架武直11,明白……还有什么吗?”
“还有最后一句非常重要的话我必须告诉你,裴佩……”
“呃……嗯?”
林飞羽一边推开寺院的木门,一边轻声笑道:
“能听见你的声音真好。”
“好的其实是监听组、间谍卫星和武装直升机吧?”
“哦,你忘了说大狼狗。”
“对,还有大狼狗……”
毫无疑问,林飞羽更喜欢在国内执行任务。虽然和在裴吉特时一样,他依旧是赤手空拳、孤身一人,但不同的是,在背后站着的,已经不是那位异国的小妖精阿斯朗,而是一整个中华人民共和国。
对于接下来在大安国寺里发生的较量,幸存的僧侣们如此口耳相传:
“寺院大门被推开,那个年轻的施主迎着朝阳走进庭院,他来到血迹斑斑的正殿之前,轻轻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双目微启,口中念念有词,似是祈祷,似是许愿,然后缓缓起身,在功德箱中投下十元纸币,向守在旁边的沙弥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当然,这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头了。
跋 爱国者的独角戏
马耳它,瓦莱塔城堡,地下105米,圣殿骑士团密室。
很少有人能够相信,世界上会存在这样一个自相矛盾的房间。它如此简陋陈旧,却又如此高贵神圣,它拥挤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行走,却又博大到装下了整个人类的历史——尤其是那些没有被写进历史书的部分。
接触过这个房间的人,戏谑地称她为“黑屋子”,就像是康斯坦丁大帝的寝宫,她装满了半真半假的传说和价值连城的秘宝>99lib?。无数野心勃勃的探险家、消息灵通的盗墓者、帝王将相的狗腿子们,仅仅是为了证明她的存在,便耗去了毕生的精力,而到最后,往往却只能收获一个又一个无解的谜题,或者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冷冰并不是这些疯狂追逐者中的一员,事实上,他从没听过“黑屋子”的传说——即便听过,恐怕也不会产生任何兴趣。
他不喜欢冒险,不喜欢传说,不喜欢任何没有把握、或者没有证据的事情。
但命运偏偏就是个调皮而执拗的美貌少女,将狂热的追求者拒之门外,却接纳了冷冰这样一个无心无意的访客。
上一次他出现在黑屋子时,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物是人非,总是令旁观者唏嘘不已。那时的冷冰,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成竹在胸,如此不可一世,就好像从未失败过的巍巍天神,屹立在每一个敢于和骑士团对抗的邪徒面前。
而现在,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败得如此惨烈。裴吉特岛一战,纳达少校的雇佣兵团全军覆没,试验型生物电脑“索菲亚”不知去向,冷冰自己损失了两名心腹,还丢掉了一条胳膊。最为关键的是,在付出了如此之多“不可接受”的代价之后,圣殿骑士团却一无所获,只得到..一些不痛不痒的“研究数据”——而离开了原石样本,这些信息本身根本就毫无意义。
经历了所有这一切的冷冰,却平静如初——目光、表情、神态,无不像半月前那般坦然而淡定,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命运在裴吉特岛无情地嘲弄了他,他却不慌不忙,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嘲弄了命运。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黑屋子”的一角,被堆积如山的古籍经典和奇珍异宝簇拥在中间,只是随便抬一抬手,就能碰到一两件他叫不出名字、却足以让半个地球考古学家精神错乱的“好东西”——苏美尔人的祭祀面具、罗马帝国的荣誉雕纹长枪、中世纪的宗教圣物、特斯拉的工作日志……诸如此类,这些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传颂之物就近在咫尺,却勾不起冷冰心头的半点欲念,也没法将他的视线从眼前的书页上引开分毫。
这是一本老书——青色封皮,麻线订装,黑色的墨迹,在微黄的纸上划下一列列龙飞凤舞的汉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的历史显然都不会太短——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千年。
尽管是母语,冷冰却很难读懂书上的内容——他知道这是谁写的书,因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同时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必要读通全文,只需要在这晦涩的文言文迷宫中找到一些只言片语——一些能够让他接近谜底的只言片语,便已足够。
他单手捧着书,巧妙地只用两根手指翻过一页,然后又是一页,他翻得很慢很柔,就好像是在对待一件极脆弱珍贵的艺术品,那手法不比任何一个专业的文物鉴赏家逊色。他默默地读着每一个汉字的音,试图将它们背后的寓意串联在一起,找出关于“那个谜”的蛛丝马迹。
寂静无声的密室里,一切都好像已经停止,只有心跳还在“噗通噗通”地提醒着自己,时间和生命,依然在无情地流逝着。
他总是这样专注,正如过去在第七特勤处的那些日日夜夜一样,当冷冰认定了一件事并将注意力集中于此时,上司的命令也好,同事的劝告也好,都无法阻止他的一意孤行——即便是要与全世界对抗,他也会微微一笑,义无反顾。
执拗得,就像是叛逆了天道的修罗。
在刚刚翻过来的这一片书页上,出现了寥寥数行不甚和谐的蓝色汉字,从颜色和字体来看,这显然是用钢笔书写的痕迹,亦即是说,这本书早已被某个同胞研究过,还留下了碍眼的“读书笔记”。
难掩的失望爬上了冷冰冷峻威严而棱角分明的脸,他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将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书页之上:
“‘这不是一心居士的真迹,因此可以断定,在那之后,“业火”至少又轮回了一次……’”他用中文小声读着:“‘最后的出现地点已经不可考证,这本赝品也就没有了价值,无论是谁在和我一起读这本书,我只能对若干年后的你说一声抱歉,重头再来吧。’”
在这一刹那,原作者、抄写者、笔录者和阅读者超越了千年的阻隔,被一条微妙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想要从这本书上得到什么,也都互有默契似的,让下一位访客失望而归。
“你没有参加嘉琳和米娜的葬礼,”突然,一个温弱的女声打破了“黑屋子”里的寂静:“也没有参加礼拜日早上的弥撒。”
“我不信上帝,”冷冰头也不回地道:“用不着每次都装得那么虔诚。”
“在这间被三个圣徒祝福过的圣所里,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穿着华丽银袍的蒙面女子慢慢踱出阴影,在书架旁停下脚步:“除了上帝本人,恐怕也只有你这等妖魔了。”
冷冰又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不言片语。
“我知道自从加入圣殿骑士团之后,你就一直在利用我们……”女人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古书,随意翻了两下之后又轻轻放了回去:“我知道你在利用骑士团的情报网和资源,在指派我们的人去做这做那——而且还都跟任务无关。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一步向前:
“我知道你在找某样东西——而我也知道你在找什么。”
冷冰背过身,好像有些抗拒似的遮住手里的读物:
“你不必遮遮掩掩,大十字军战士冷冰……”也不管冷冰有没有看见,女人伸手朝文件夹指了指:“你手里的那东西,我已经看过了。虽然我不会中文,但骑士团里能读懂它的可大有人在啊。”
“嗯,听起来,你今天来这里不是要陪我读书啊。”
“一个解释,冷冰,我想要得到一个解释……仅此而已。”
冷冰沉默了几秒,突然“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古书:“首先,我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没有必要对谁有个交代,也就谈不上什么遮遮掩掩。”他转过身,仅仅是用一个凌厉的眼神,便将女人逼得向后退出半步:“其次……阿尔托蕾,我记得你以前可没这么招人厌。”
“我必须得搞清楚,在加入了圣殿骑士团之后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有谁命令你这样做吗?是总团长本人?还是哪个无聊的老骑士?”
“不,只是单纯的……个人兴趣。”
冷冰嘴角微扬,轻轻地“哼”了一声:“你得清楚自己的处境,小姑娘,即使我是真的需要被调查,骑士团也绝对不会派你来。”
“这我明白。”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搞清楚’了什么?”冷冰稍稍昂起下巴:“你刚才说‘你知道我在找某样东西’?”
“我猜,”对方顿了顿:“它叫‘业火’,对吧?”
不得不承认,冷冰确实是吃了一惊:
“你知道什么是‘业火’?”
“你知道什么是‘业火’?”对方立即用原话反问。
冷冰仔细地权衡了几秒:“不,但是,快了。”
他当然知道“业火”是什么,他知道在过去四千年的文明史中,“业火”扮演了何种令人惊惧的角色,又带来了多大的灾难与毁灭;但是同时他也明白,即便是在这个以恪守信义为著称的圣殿骑士团里,也没有一个可以分享“业火”秘密的同伴。
“等解开了这个谜,你就会离开圣殿骑士团了吧?”
“你希望我走?”
“请回答我的问题,冷冰。”
就算是看不到表情,冷冰还是从这个女人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诚恳。
“那就要看我得花多久才能解开这个谜了……”他轻叹了口气,将古书塞回书架:“至于到了那个时候,我会不会离开这里,阿尔托蕾,正好像我会不会背叛骑士团一样,并不是你所需要担心的问题。”
“你也必须清楚自己的处境,冷冰,你是一个叛国者,而你在裴吉特岛的失败令人生疑……”女人摇摇头:“我只是从朋友的角度提醒你,无论总团长有多么器重你,其他人也不会总是对你的独断专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努力保持着克制,冷冰的右眼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我记得我告诫过你,阿尔托蕾,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当着我的面叫我‘叛国者’,其中一个是林飞羽,而另一个……很遗憾,不是你。”
女人明显是感觉到了这个话题的敏感性,连声音都有些微微打颤:“你的祖国在通缉你,你的同胞在唾弃你,你原来的朋友在憎恨你,就这,你还不能算做是一个‘叛国者’吗?”
“知晓了真相的我,早有背负着痛苦和骂名苟且偷生的觉悟,”仿佛是被说到了痛处,冷冰露出一抹淡淡的忧伤:“反倒是那些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过得怡然自得,在茶余饭后对默默守护他们的英雄指手画脚,诅咒、唾弃、憎恨——我本来以为我能够淡定地接受这些冤屈,但现在发现,这比我想象中要难很多,尤其是面对面的时候,‘叛国者’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实在太过刺耳……所以,阿尔托蕾,请你以后注意自己的言辞。”
女人点了点头:
“那你又为什么特地给‘林飞羽’这个人网开一面呢?”
“因为我确实背叛了他……”似是苦涩,似是自嘲,冷冰不太自然地笑道:“而且我相信终有一天,当他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切之后,当他了解到‘业火’的真正意义之后,必定会原谅我所犯下的罪孽,然后继承我的事业与理想,为了拯救一个十四亿人口的国家而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即使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他就是那样的人,我不会看错。”
说着说着,冷冰忽然显得有些激动起来——这让阿尔托蕾感到颇为迷惑,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冷冰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敌人身上,更不能理解他要靠什么办法才能把林飞羽拉到自己的立场上——也许是圣殿骑士团这边。
“他真的就如此重要?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他既然通过了最后的测试……”冷冰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嗯,‘值得’……现在的我,已经走上了不归路,除了相信他‘值得’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的……测试?”
“我需要确定他的忠诚在任何时候、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会动摇……我了解他,毕竟,他的精神并不健全……”冷冰摇摇头:“如果我当真能靠说几句话就把他带回骑士团,那么等知晓了‘业火’的真相,他肯定会更加不堪一击。”
“那么现在,你要怎样才能让他知晓‘业火’呢?打电话告诉他?还是写封匿名的电子邮件?”
“用不着……除了他之外,我已经杀光了第七特勤处的所有人,”冷冰平声静气地道:“‘业火’开始的时候,自然会找上他。”
“所以你就在这里干等着‘业火’的开始?嗯?然后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比你小10岁的毛头小伙身上?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像是被问住了似的,冷冰突然愣了一下,那自始自终高傲冰冷的目光里,突然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变化”:
“不,阿尔托蕾,你错了,我没有干等着‘业火’的开始……”
极为罕见的惧色,慢慢爬上了这个无所畏惧者的眉梢:
“它已经开始了。”
(全文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