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刚停
进来一位老人。
他,轻轻地坐在最后面的座位……
休息的时候
他同老师那么亲近问这,问那
像是熟悉的朋友谈笑风生。
当他听完文学史
刚刚跨步出门
教室响起了一片欢笑和争论。
全都争说:“我敢保证是上次来过的党中央首长——康生。”
整个教室在激动,像春水翻腾。
同学们挤着
从窗口探出头来
望着那朴实的身影
远了,远了,再也看不见了……
康生把他的哲学建立在工人应该成为知识分子和知识分子应该成为劳动者的原则上,因此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之间的区分,将会随着中国过渡到纯粹的共产主义社会而消失。他的分折里暗示中国的知识分子对群众是有敌意的:他们是教育大跃进和过渡到共产主义的一种障碍。
康生还提出“重新调整”城市工人的生活设施,这意味着重新安排厂矿职工的宿舍;迫使男女工人,包括丈夫和妻子,去住在分开的宿舍里;并将儿童送进国家管理的托儿所,这样一来,家庭责任就不再使工人分心。
康生辩说丈夫和妻子、父母和孩子的分居是正当的,理由是缩短上班时间并直接对工作单位丽不是家庭承担义务,如此就能提高工作效率。但是他的主要目的是加紧社会控制。“有些工人回到宿舍后,大吃大喝,追求低级趣味,看黄色小说,甚至有些职工乱搞男女关系,”刊登在《人民日报》上一篇关于康生观察的文章里说道;在康生的领导下,受党信任的人将登记客人们的姓名并进行安全巡逻;宿舍里的居民将在一个食堂里吃饭,以减少过多私人消费的危险;干部们将在一起学习政治文章,一起锻炼身体,一起看戏和看电影。
康生认为,由于直接控制老百姓的家庭生活,并透过致工人员管理的宿舍登记册,对他们同性伴侣一起度过的时间加以控制,党就能够把工人们转变成完全听由国家统治者支配的投脑子的机器人。在不断为争取纯粹的共产主义而呐喊的幌子下,康生提倡的是一个奴隶社会。一九五八年十月正是“大跃进”的高潮时期,当参观山西一个煤镇阳泉的时候——那儿的生活居住区是按性别分开的——康生声称这种新的起居安排“对于建立城市公社创造了先决条件。”所有这一切,他坚持说,就是“城市社会生活的革命措施,是培养共产主义新人的一个好方法。”在北京的人民大学里同干部们见面时,他赞扬社会的重新组合,他使用预言家的词语说:“这是文化革命。文化革命并不神秘。挑土、挖泥、建造人工湖也是文化革命的一部分。”
随着他幻想的政策越来越离奇,康生的性格也变了;他不再卧床不起,他用自信的强烈情愿来推动一切,他陶醉于无理性和不顾一切的行动,使听众震惊不已。他使人憎厌的评论对那些听他讲课的中级干部,明显有一种使人不安的效果,当他与那些平凡的制订计划者和专家治国论者划清界线时,对听众的诧异他其乐无穷。
康生喜欢的题目之一是:不考虑科学的实际,“要不顾后果地行事。”“科学是什么?”他在省会郑州挑衅地问教师们。
“科学不过是不顾一切的行动。它并没有任何使人感到神秘的东西。”在合肥的一次会议上,他对应用科学的漠视更为直截了当,当时他声称,“制造反应炉、回旋加逮器或者火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们不要被这些东西吓倒;只要你们不顾一切地去傲,你们就能够很快地获得成功。……你们要有胜过任何人的精神,就仿佛没有人比得上你们……你们不应该关心什么一机部、二机部,或者什么工业大学、清华大学,但是只要不顾一切地行动,就不会错。”他在上海的一次会议上说:“明年的国庆节,如果上海的学校能够发射一枚三级火箭到三百公里的高空,他们应该得三分……发射一枚带人造卫星的三级火箭就会得五分。这是很容易的事情。上海人在新年放烟火,因此学校肯定能够发射火箭!”
康生煽动性的发言响应了毛泽东的乌托邦式观点,但是康生努力使自己的发言瞧上去似乎是马克思理论合乎逻辑的产物。“我们应该像马克思一样,容许说废话。”他在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日向一群受教育的工人宣布说。既没有多加解释,也没有提出正当理由,他经常重复这句话。康生依靠的是他的资历和干部们对地位的尊敬;那些听他讲话的人从来不敢向他的马克思主义观点进行挑战。
他对毛泽东的公开支持得到了回报。一九五八年五月召开的第八次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康生是一名重要的参与者,当时毛泽东提出搞“大跃进”的建议得到了最终的认可。
第八次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曾是康生降级的场合,但这一次他在代表大会的一次全体会议上讲了话——这是一个信号,它告诉全体代表,康生重新获得了高级领导人的地位。
他地位上升的进一步证据是在一九五八年八月出现的,当时他在北戴河海滨疗养地出席政治局会议。这个从前的殖民地游乐场,由于沿着渤海湾林木葱郁的海岸线,给速个世纪之交修筑年久失修的带游廊的平房增添了魅力,多年来它是人民共和国的非正式夏都。在北戴河的秘密会场,毛主席个人想象力的产物“大跃进”,变成了大规模的冒险。政治局决定,中国应该在一年之内使钢产量翻上一倍,并开始建立农村的公社。当教育改革的思想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所接受、被写进最终的决议里时,康生日渐增长的影响显现出来,使他特别感兴趣的领域在最高层次上变得神圣起来。
然而不幸的是,来自毛泽东乌托邦计划的经济政策不过是建立在幻想之上。当一九五八年即将过去的时候,“大跃进”及其所代表的一切使中国陷入一场灾难之中,一个世纪之前太平天国起义那样可怕的信号开始冒出,当时由视自己为现代耶稣基督的空想家洪秀全领导的长达十四年的起义,把中国中部的大部分地区变成了一片废墟。在“大跃进”的第一阶段,伪造的统计数字鼓舞着欣快的领导人,使他们相信他们的政策已经创造了奇迹。不过,当混乱开始席卷中国的时候,这场失败变得不能否认了。中央领导人决定在一九五八年年底放慢建立农村公社的速度——实际上,是把大跃进计划的一个主要部分搁置起来。毛泽东做了策略性的撤退,把经济管理的任务留给了刘少奇、周恩来、陈>云和其他专家治国论者手里。
由于康生曾以如此巨大的干劲鼓吹“大跃进”,他感到这场已经降临中国的灾难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但是这时候他很幸运。鉴于在一九四二至一九四四年间他在资深领导人中间独自认同那场对间谍的恐怖政治迫害,他现在小心地避免让自己漂离毛泽东的立场太远。结果,他没有成为其弛干部的靶子,他们中许多人正忙于掩盖自己作为“大跃进”的热情支持者的纪录。
康生于一九五九年三月进一步扩展他的影响,当时他提出在“中央文教小组”下面应该建立一个处理意识形态事务的“理论小组”。身为“中央文教小组”的副组长,康生使他自己被任命为新组织的头头。在接下来的若干年里,他总是把自己描绘成这个“理论小组”的“组长”,避免透露他的小组是隶.属于“中央文教小组”的。这种花招使他能够在党的干部面前夸大他的重要性。他还被任命为监督《毛泽东选集》出版事宜的委员会的副主席(康生编辑了第四卷)——明白显示毛泽东已经信任他。
一九五九年七月中央委员会在庐山开会的时候,大多数领导人都认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克服正席卷这片大地的各种灾难;几乎没有人认为在政策上的公开冲突会有任何好处。
毛泽东和他最亲密的盟友,包括康生,都准备采取低姿态;那些可能打算将“大跃进”的失败归咎于毛泽东、更重实效的经济计划制订者们,手头工作很忙,不打算向主席发起挑战。康生上庐山准备听取统一的陈述,并提议齐心协力去克服使国家丧失活力的饥荒、浪费和经济混乱。
但是庐山会议出乎意外地成为一场论战,在党内留下了严重的分裂,并为七年以后文化大革命的暴发搭好了舞台。
在庐山一片喧嚣鼎沸声的背后,是彭德怀元帅,一位勇敢、坦率、正直,但是在政治上却是幼稚的将军,曾经在朝鲜指挥过中国军队。行动敏捷且有一张丰满圆脸的彭德怀,出身于毛泽东的家乡湖南省的农民家庭。他是毛泽东最喜爱的将车之一,毛泽东曾经向俄国人描绘他为“中国军界一颗最明亮的星。”尽管他被狡猾的政治家所包围,彭德怀却从未失去过他那农夫的单纯。他以与军队同甘共苦的情操而著名,当他发现大跃进的结果是全国陷入一片苦难,他为此日渐感到痛苦。
由于对这次会议的氛围判断错误,彭德怀写了一封信批评经济发展、自力更生和疏远苏联的政策,也正是毛主义者的计划核心。
彭德怀致毛泽东的信,与其说是打算向主席的权威挑战,不如说是坦率陈述他在中国农村所感受到的苦难。不过,彭德怀率直的声明无心地揭露了以前政策的真相,对此毛泽东只能视作一种直接的威胁;彭德怀已经对党的合法性提出了疑问,即使连更注重实效的领导人——刘少奇、彭真和邓小平,他们现在都认识到毛泽东的经济政策有很多缺陷——也不会支持这样一种对党的攻击。彭德怀和他的小集团被打上“右倾机会主义者”的标记。
批评毛泽东和“大跃进”的,并不独独彭德怀一人。他有其他党的领导人的支持,包括人民解放军的总参谋长黄克诚将军;一度是王明的支持者,一九五六年以后在领导人的排名表上已经超过康生的外交部副部长洛甫;以及湖南省党的首脑周小舟。然而,这种反资深领导人的联合队伍的批评是软弱的。甚至身为国防部长已经是中国军队的领导的彭德怀元帅,也不能忽视毛泽东头上的权威光环。面对一致的反对意见,这些持异议的人很快就输掉了这场战斗,并被剥夺了职务。
由于这场斗争而出现的人事变动,在二十年里影响了中国政治的进裎。五〇年代大部分时间都卧病在床的林彪元帅,接替彭德怀担任国防部长一职,并开始成为“毛泽东思想”的杰出拥护者。湖南省党的首脑周小舟,被华国锋所替代,他是毛泽东赞赏的另一个资历较浅的圈内成员。
康生完全未受到打扰,党上层这场突发的骚动所造成的一种紧张和充满怀疑的气氛,很适合他那搞政治操纵的风格。持异议的官员们成为四周独立的委员会的目标;康生被指定在调查彭德怀的一个委员会,他的言行举止充满了讽刺和积怨。他讽刺彭德怀关于忠诚信念的声明,并发起无情的攻击,其中最突出的是用双关语解释彭德怀的名字。按照康生的说法,“德怀”能读成“得华”;他的双关语把这个质朴无华的将军描绘成一个有无限野心的人。在另一个会议上,康生指控说:
“你们办了一个俱乐部,进行阴谋活动。我们也有一个俱乐部,进行革命活动。”康生的主题是经过仔细策划的,他把元帅和他的同盟者放在政治路线的一边,把毛泽东和其余的高级领导人,包括他自己,放在另一边。
康生利用众人对彭德怀的愤怒作为借口,发起了一场针对“右派”和“右派机会主义”——将“大跃进”的批评者和任何同他们有联系的人分离开来的代码——的整风运动。康生反“右派”倾向的运动有一个朴实的受害者作为筹码,但是它摧毁了许多同彭德怀元帅和其主要同盟者有交往的官员的前程。康生的目标之一是李则望(八〇年代中国驻莫斯科大使),因为他同洛甫的交往而被赶出外交部。杨献珍,一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和党校校长,他承受住了康生当时的攻击,但是从鄢以后他处处受人监视。
到五〇年代末,康生已经大大改善了他的政治地位。但是那种曾经作为他上升基础的激进的乌托邦式想象,正在危险地被削弱。确实,在一九五九年的最后一个月,中国面临着一场惊骇可畏的经济危机,它威胁破坏着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特别是农村地区。毛泽东试图使这个国家所有的农田集体化的打算,加上遍布农村的土高炉——有人异想天开能由农民的工具冶炼出优质钢——以及可怕的旱灾毁坏了整整十年的所得,并使农民们确信,他的超凡神力已经是个值得争论的问题。最后的结果已经在那个冬天越来越明显,那就是大规模的挨饿;按照一项人口增长统计的细致分析,“在大跃进期间,因为跃进,有一千六百四十万到二千九百五十万额外的人口死去。”
康生完全意识到中国所面临的这场大灾难。他仔细估量了政治气候,决定他的专长不应再是教育,而该回复到“大跃进”那幻想年代之前的体制。他已经发现一个完美的舞台,适合他那不可思议的行动:中国同苏联共产党的争论。
第三章 打俄国牌
康生在庐山那场清算彭德怀元帅和其同盟者的行动中所充当的角色,进一步巩固了他同毛主席的关系。然而,一九五九年年底,康生面临一个新的问题:毛泽东开始失去了在前十年驱使着他的那种活力和使命感。即使毛孤立于中国日常生活的现实之外,他还是逐渐认识到“大跃进”的失败和它带给这个国家的灾难性后果。被国家的悲惨境况所震惊,他似乎在蒙受着失败的痛苦折磨。到一九六〇年,毛泽东被孤立于政府的决策之外,当时正在访问的美国新闻记者埃德加·斯诺,询问有关经济发展的计划时,毛泽东承认“我不知道”,使他的客人感到震惊不已。
在中国共产党统治的头十年里,中国艰苦地跋涉在前进的道路上,“大跃进”的灾难破坏了民族的士气。由于中国国内的各种困难,毛泽东感到极端沮丧,一九六二年年初,他在一个有七千名党干部出席的集会上做了自我批评,承认他应对中国恶梦般的现实负责。他不再发布意识形态方面的指示或者迅速全面过渡到共产主义的谈话。毛泽东至高无上的元老地位,仍然不容挑战,但是现在这个国家由行政官员和经济学家管理着。毛泽东似乎处于一种退休状态,他的同乡也不再对他抱怨发牢骚;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国家领导人,在为战争和革命犀心尽力之后,他应该好好休息一番。
但是康生——现在他刚六十岁出头,并从隐退中振作起来——根本不准备加入毛泽东的退休行列。毛泽东依然感兴趣的少数问题之一是中国同苏联之间日益加剧的争论。康生年代期间在莫斯科所度过的四年时光,使他成为中国的苏联问题专家。除此之外,同莫斯科之间的大部分争论,都是用意识形态术语表达的——而康生在中国享有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声誉。
中国同莫斯科之间的争端,使康生能够同另一名资历极深的官员发展广泛的联系:中国共产党总书记邓小平。邓由毛泽东授权处理中国同苏联的关系,他是一位极有才能的人。他说话简明扼要,干脆利落,能够用一两句话概述复杂的问题;尽管身材矮小——只有五英尺高——但是他有充沛的活力和坚强的意志力。可是邓小平的这种特质并不总是能使他赢得朋友。张国焘承认邓小平是“一个很聪明和表达力极强的小伙子,他视自己为相当重要的政治人物,”但是又补充道,他有“一种难以相处的性格,是个傲慢的、好争辩的、事事喜卖弄的人。”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击溃国民党时,邓小平是一支庞大的共产党军队的政治委员。一俟人民共和国建立,许多革命的军事英雄便被派去搞礼仪性的工作,但是邓小平的才能为他在新政权的中心赢得了一个位置。毛泽系认为邓小平有异乎寻常的特质,当一九五八年苏联领导人访问中国的时候,毛泽东把他指给赫鲁晓夫看:“你看到那儿那位小个子的男人吗?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在他的前面有着广阔的前程。”
邓小平是个好斗、精力旺盛、有进取心的人——这些人格特质都有助于进行中国反对苏联的论辩。此外,他具有国外和国内经历的均势。二〇年代的前五年他在法国,曾经属于包括周恩来和李立三在内的中国共产主义小组。邓小平把时间献身于政治宣传,由于印刷激进的小册子,他赢得了“油印博士”的绰号。从巴黎他去了莫斯科,在那儿几乎有一年时间他在中山大学上课,然后在一九二七年年底回到中国,准备使国外经历同在农村中国的革命战场进行了数年的革命运动相结合。他在广西省南部领导过共产党的部队,参与过江西共产党中央根据地的工作,进行过长征,参加过从此使毛泽东成为最高领导人的遵义会议。由于亲身参与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全部过程,因此当同苏联的争论爆发时,邓小平是代表毛主义者事业的必然人选。
康生和邓小平两人都有国内和国际事务的背景,当他们开始一起为反对苏联的“修正主义”而工作的,发现了一种自然的共鸣:他们的俄国经历使两人产生对苏联的强烈厌恶。邓小平对赫鲁晓夫和其他苏联领导的怀疑,与康生几乎对任何俄国事物的敌意互为补充。
中国和苏联共产党之闻的紧张关系可以上溯到二〇年代。许多中国共产党人把他们在一九二七年国民党背叛时的脆弱,归咎于像米哈依尔·鲍罗廷那样的俄国顾问所想出的第略。鲍罗廷的继任者帕维尔·米夫又引起了另一场争论,当时他于一九三一年任命王明担任党的首脑,这更增加了反苏的情绪。长征也是苏联方式的支持者和毛泽东派系——后者喜爱一种更为中国式的策略——之间的争吵。到了四〇年代后期,许多中国共产党人都怀疑苏联在试图侵蚀中国的独立性。一些干部害怕苏联对社会事务部的影响力,特别是在中国的东北,会逐渐变得令人难以容忍。按照驻扎在大连的一位中国情报官员的说法:“当苏联国内事务部和社会事务部之间看法的差异显现出来时,前者彬彬有礼地提醒中国人,所有的共产党人都是兄弟,老大哥是最好的。”中国的干部们还怀疑,在中国的塔斯社代表正利用他们记者的外衣,来掩盖调查资深官员的真相并对他们施加影响。
在日本人投降以后,占领满州的苏联军队所犯下的暴行进一步激怒了中国人。俄国士兵既强奸中国妇女,又强奸日本妇女和欧洲妇女,他们抢劫商店,并对向他们挑战的中国下层民众开枪射击——有一次杀死了七百五十个中国人。在此期间,至少有一名俄国将军经营钻石生意在中国发了财。苏联军队在撤退到俄国边境之前,还把日本人在满洲建造的工厂里的每一台机器都拆卸下来。
但是在人民共和国早年,许多中国人对莫斯科非但没有对抗情绪,反而有一种温暖的同志情谊。俄国专家..来到中国,帮助重建遭毁坏的经济,大批中国人去莫斯科学习工程和电子学,学习如何建造水坝、工厂、炼钢厂和飞机。两国之间的贸易发展迅速,签署了许多合同和协议。许多中国入甚至给他们的孩子起俄语发音的名字,像萨沙、娜娜、丽莎和多娅。
尽管两国间的经济和私人关系在兴旺发展,但是赫鲁晓夫在一九五六年二月召开的苏联共产党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对斯大林和他的罪行的否定,释放出一种新的危险成分,终于使两国关系从暖转冷。许多中国领导人把斯大林主义化看成是对在中国创建的集体体制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这两者合法性的一种含蓄挑战。毛泽东和他的同盟者有时不同意斯大林的政策,但是他们从未对他建设现代经济所使用的方法或者他作为列宁的合法继承人的地位提出疑问。
尤其是,中国领导人认为苏联对斯大林的攻击危害了毛泽东在中国的地位。
毛泽东认为中国能够加速经济进程赶上苏联和西方的幼稚信念,使得这个问题更加复杂。苏联领导人开始在私下向他们的中国对手解释,毛泽东的冒险思想和政策会把中国带向毁灭。对于苏联人来说,“大跃进”、公社的建立、对农村炼钢的着迷,在反映出一种傲慢和绝望的非现实革命热情。除此之外,中国对外政策,对美国和它的亚洲前哨基地之一台湾,有一种敌意,似乎使人危险地感到中国全然不顾莫斯科的军事策划者。一九五八年,中国人开始炮轰金门和马祖,两个就在大陆海岸线上、由国民党占领的小岛,这使得俄国人为中国大为担忧。
当中国的经济政策开始失败的时候,同苏联的关系也更为恶化了。一开始,毛泽东心满意足地注视着“大跃进”那令人兴奋的舞台,大跃进使中国在意识形态方面比苏联更为进步——这种自夸使“大跃进”的失败加剧了丢面子的痛苦。当苏联发现中国人的敌意在增长的时侯,苏联领导人开始害怕这个俄国东面的大国,在过去的世纪里大规模入侵的发源地,会再一次挺身反对他们。
双方都用“不可避免的战争”、“国家革命”的作用以及“列宁的合法性”这样的意识形态争论的复杂语言,对这场争吵加以乔装打扮,但是事实上,这场冲突是超越国家安全之上的。
中国人害怕苏联人不尊重他们的利益,并倾向于把中国看作是社会主义大家庭里的二等公民。中国人把美国——它在日本、台湾和朝鲜拥有军事基地——看作是一个充满敌意的帝国主义国家。相比之下,赫鲁晓夫等人相信美国愿意接受调解,相信为了苏联的利益着想,必须在“和平共处”的名义下缓和同华盛顿的紧张状态。赫鲁晓夫对毛泽东反美的强硬路线姿态缺乏尊重,这使中国人觉得,在苏联人的世界观里,似乎只有美国和苏联才真正具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在处理各种局部问题上的冲突更增加了这两个共产党政权之间根本上的差异。一九五九年,中国卷入了同印度之间的边境冲突,因为在中国平息了西藏分裂主义者的叛乱之后,印度给达赖喇嘛提供了庇护所。苏联政府无视中国注重社会主义兄弟关系的要求,拒绝谴责印度并支持中国。苏联同情的是“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者,而不是“社会主义的”中国人;中国因为中国共产党在印尼的待遇问题同苏加诺政权吵翻时,苏联也站在印尼这一边。北京的领导人断定苏联为了开拓亚洲疆域,正在与中国进行对抗,他们认为亚洲应该是他们独占的势力范围。
康生在反对苏联的这场斗争中,他的大将之风绐人深刻的印象。他曾经在莫斯科度过四年时光;他曾经是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一名候补委员;他掌握足够的俄语能听懂桌子另
一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他明白,或者就像他夸口的那样:苏联的体制是如何运作的;他认识许多资深的苏联官员;他于一九三七年到中国以后,曾经在延安接待过苏联代表团,他极为轻描淡写地表示在莫斯科的经历不足以诱使他去支持俄国人。据毛泽东的老朋友董必武的说法,在毛泽东的眼里,康生是莫斯科培训出来的共产党人中唯一依然用汉语思考和推论的人。
在他于一九五六年一月重返公众生活后,康生实际上立即卷入了中国同苏联以及社会主义集团关系这个棘手的问题。他被选人中国共产党代表团,参加于一九五六年四月在柏林召开的社会主义统一党代表大会,这足可显示在北京他被视为在东欧和苏联事务方面有背景的人物。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中旬,康生得到另一个任命,这巩固了他作为正在威胁中国同苏联关系的意识形态问题专家的声誉。他受中国共产党政治局的委托,监督一篇关键性文章的起草工作,这篇以《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为题的文章,刊登在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人民日报》上。康生这篇一万多字的文章,是八个月前出版的一篇篇幅短得多的报告的续作;这两份文件表达了中国入对赫鲁晓夫谴责斯大林的反应,以及对发生在一九五六年的戏剧性事件,比如苏联镇压匈牙利的反共产党起义的评价。这些问题对中国人来说非常重要,它们涉及中国同苏联的关系和毛泽东的地位,此时毛译东被公然指控为正在建立一种类似斯大林那样的个人崇拜。
在康生的监督下,这份文件避免直接批评赫鲁晓夫,但是它那主张斯大林功大干过的挑战性断言,毫无疑问表示了中国统治者们同苏联领导人的不一致。斯大林是“杰出的马列主义的战士……(他)总是站在历史发展的前头,指导着斗争;他是帝国主义的死敌。”但是斯大林也犯有错误:他有“大国沙文主义的倾向”(提到他试图将他的政策强加在中国共产党的身上),他在“惩办反革命分子”(使革命社会遭受的那场大规模的肃清)时滥用了权力。提出了这场清算可能使康生感到窘迫,他本人在莫斯科的四年时间里曾经是中国共产党内肃清“反革命分子”的主管。康生还被认为是那些为了根除任何可能与这个新社会不相适应的成分——地主、敌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腐败的官员——而进行相同的中国式运动(由延安“整风运动”起头)的主要设计者之一。
康生灵巧地认可了新秩序镇压敌人的需要:“斯大林……惩处了许多必须受到惩处的反革命分子。”同时,康生承认斯大林曾经“冤枉过许多忠诚的共产党人和正直的公民。”康生的评论不只强调铲除革命敌人的需要;它更暗示斯大林将他的体制强加于国家时在某些情况下做得还不够。按照康生的说法,斯大林只是获得“大体上”的成功——一个暗示有些苏联反动分子已经逃脱的小心翼翼的修饰词。对从清算中逃脱的间谍和敌特的恐惧,建立起那种持续不断的警惕性的需要,那种氛围确实是康生想要在中国创造的。
康生在一九五八年六月又发起攻击,给南斯拉夫的“修正主义”迎头痛击,抨击铁托是美国的走狗。康生的文章——《南斯拉夫的修正主义恰恰适合美帝国主义者的需要卜强烈谴责铁托和他那寻求同华盛顿和解的政策。康生指责铁托破坏社会主义的阵营,支持匈牙利“反革命分子的叛乱”,
指责南斯拉夫在美国正在退却和“东风压倒西风”的时候保护了美帝国主义。
康生的措辞预告了莫斯科和北京之间日益扩大的裂痕。
他嘲笑铁托所声称的南斯拉夫正在寻求“和平和国际合作”——一种苏联用来缓和同美国紧张关系的言语。康生为了证明美国支持南斯拉夫是为了暗中破坏共产主义,还大量引用美国的报纸和《国会议事录》(gressional Record)。康生写道:“美国资产阶级的发言人(政治评论员沃尔特·利普曼说道……让所谓的‘铁托主义’在社会主义国家中扩散,才符合美国的真正利益。”铁托显然正在出卖给美国帝国主义,康生暗示,而且这样一来其他任何共产党政府都会同美国合作。
康生意识到几位领导人,包括刘少奇、周恩来和广东省党的首脑陶铸,都赞同对苏联采取一种更为谨慎稳健的作法,一九五九年他试图加剧中国上层的意见分歧;他火上加油,炫耀民族主义的凭证。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给毛泽东一个极深的印象,他,康生,只有他有足够的勇气和见识来成功地保卫中国和主席的利益,反对苏联那种日益使人憎厌的要求。
毛泽东于一九五九年在庐山同彭德怀的冲突,首次使康生有机会利用同事间的歧异进行挑拨。彭德怀同许多苏联官员和将军有着亲密的关系——在朝鲜战筝期间,作为中国军队的指挥官,他曾经同俄国人一起工作过,并且他曾任国防部长在苏联各地游览。事实上,彭德怀在庐山的主要盟友,外交部副部长洛甫,曾经是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之一,并是五〇年代中期驻莫斯科的大使。庐山会议的灾难性后果浮现后,康生利用彭德怀同苏联的关系,使人慢慢产生他是俄国人走狗的疑虑;彭德怀对毛泽东的攻击,不只是对主席权威的一种内部挑战,康生暗示道:“它是一个自始至终通向莫斯科阴谋集团的杰作。
康生还指控李立三,当时中国东北党的领导人,说他“依然保持着同某个外国的不正当关系”——中国共产党指控某人为苏联特务的隐语。康生的指控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并没有导致李立三受迫害,但是康生利用这些指控,在一九五九年扩散那种苏联间谍已经渗透进中国统治集团的疑虑。这是二十年前延安事件的重新启动:康生知道他的声明会使毛泽东警惕自己阵营内部的间谍和叛徒,并信赖康生这样已经考验过的忠心耿耿的同事。
庐山会议几个月以后,赫鲁晓夫访问中国,参加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庆祝活动。尽管彼此的怀疑已经侵蚀了毛泽东和客人之间的信任,但是中国人仍给予这位苏联领导人恰当的、完全红地毯式的待遇。然而,在十月五日,当赫鲁晓夫还在北京的时候,康生对一群刚从莫斯科回来的学生发表了一场充满反苏言辞的演讲。在他的演讲中,康生自夸共产党胜利以来十年里中国所取得的成就。由于清楚地意识到中国的生括状况甚至要比苏联更为简朴,康生宣称应该用意识形态方面的完善,而不是用经济标准或者统计资料来评判中国。
康生特别强调中国已经根除资本主义的所有制制度——暗示中国已经抵达与苏联相同的社会主义发展阶段。他还从这个题目扩展开来:尽管私有制已经在中国消失,但是在政治思想领域里阶级斗争还在继续,暗示苏联虽然实施社会主义的经济,但仍是潜在的阶级敌人。
用康生的观点来看,任何俄国的东西都应受到贬低。苏联的政策不是俄国不及中国的唯一标志,甚至它的艺术和文学也是二流的。在一个关于社会科学的讨论会上讨论课本的内容时,唐生提出根除“对外国人的迷信”并选出俄国人作他的主要例据。“由我们的工人和农民创作的诗歌,”他宣称,“胜过马雅可夫斯基(Vladimir Mayakovsky)和普希金(Aleksandy Pushkin)十几倍。”
当他在一九五九年十二月的一次军事科学院和最高军事学院的干部会议上,讨论毛泽东的作用和“个人崇拜”问题的时候,康生怀抱赤裸裸的企图,利用这次同莫斯科的争端,向毛泽东强调他的忠心。康生暗示任何争说要采用比较软弱的方法同苏联打交道的人,都是与反对毛泽东的人沆瀣一气。两种人,康生说道,抗拒毛泽东思想;一种(康生举陈独秀、王明和彭德怀作例子)公开反对毛泽东,而另一种则是暗地里抗拒毛泽东。康生没有对第二种人指名道姓,但是他专指他们的那些短语——“尊重马克思”和“不可能超过马克思”——是针对任何一个支持苏联的人。简言之,在后斯大林时代,谁坚持传统的苏联式马克思主义观点,谁就是毛泽东暗藏的敌人。康生的说词又一次特地对准主席的耳朵,就像康生知道的那样,主席将会收到他的话的副本。
临近一九五九年年底,中国的领导人开始秘密重新估价同苏联的关系。不久以后,在一九六〇年一月,康生身为华沙条约协商会议中国观察家代表团团长,飞抵莫斯科——这是他首次公开表明自己在中苏冲突中扮演关键性的角色。
中国如何会碰巧出席一九六〇年的华沙公约会议,这个问题从未被完全澄清过。是中国观察代表团受到正式邀请,还是中国主动派遣去的,当时的公开声明回避了这个问题。
至于其他两个派观察团的国家蒙古和北朝鲜,苏联通讯社最初报导他们是“受到邀请,”后来又变成“出于他们自己的请求,”仿佛对明显没有邀请中国的任何可能争论施展手腕。如果俄国人故意怠慢中国人,作为擅自入场者来说,康生就是一个出色的选择——他的心境和反苏倾向使他有资格强有力地阐明中国的观点。
在中苏争端中陪伴康生的两位干部,拥有广泛的背景。一位是伍修权将军,他同苏联官员的关系可以上溯到二〇年代。强壮结实和脾气粗暴的情报专家伍修权,曾经就读于莫斯科的中山大学,后来在长征期间为隶属红军的共产国际顾问奥托·布劳恩当翻译。五〇年代初期,伍修权是负责苏联和东欧事务的外交部副部长,更重要的,他是中国共产党的国际联络部副部长。康生代表团的另一名成员是刘晓,当时中国驻莫斯科的大使。刘晓从上海开始一直是康生的同事,他在上海参加过一九二六年和一九二七年的工人起义,曾两次被捕,第一次被法国警察,第二次被英国人,他在上海的监狱里度过了几年时光。在一九三一年被释放以盾,他转移到共产党在江西的根据地。刘晓最后回到了上海,抗日战争期间他在上海是党的最高领导人之一。
一九六〇年二月四日,康生在华沙公约会议上发表了讲话,对俄国的外交政策进行了微妙的、几乎是挖苦的批评,在逐渐恶化的中苏关系史上成为重要的里程碑。他的演讲首次当众阐述了两国之间存在的分歧;当时苏联的通讯社并未将它刊登出来,中国的对外宣传杂志<:IE京周报》,全文刊登了这篇讲话。它所表达的思想已于一月下旬在上海的一次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会议上获得通过,但是康生讲话中对苏联动机的彻底怀疑,与他二十多年前到达延安以后宣扬的观点是一致的。
康生的莫斯科演讲中的基调和所包含的东西完全是反苏的,但是为了建立起他革命的凭证,他开始用一种辱骂性语言攻击美国。“美国的行为完全证明了它的帝国主义本性是不会改变的。美国帝国主义依然是世界和平的主要敌人。”他宣称。美国不但是个道地的侵略者,“而且美国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充满敌意,在国际事务中总是采取一种差别对待的态度来反对我们的国家。”
康生对美国外交政权的谴责并不包含新意。自从共产党在一九四九年赢得大陆以来,毛泽东和他的同事们就把美国看作对中国安全的最可怕威胁。在似乎就要蔓延到中国境内的韩战中,美国派了一支军队去朝鲜,同中国“志愿军”进行作战,美国还部署军舰和军用飞机,阻止毛泽东的军队攻打台湾,消灭蒋介石及国民党。除了同北京的共产党政府直接对抗之外,华盛顿在亚洲其他地区还积极扩展影响:帮助重建中国二十世纪最僧恨的敌人日本,并在泰国、越南和泰国建立起一块反共活动的广泛区域。
但是康生并非仅把美国看作中国的危险敌人就已足够。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话题,赋予他的演讲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倾向。“美国的统治集团,”康生评论说,“并不试图隐藏这种事实……即他们的……以和平赢得胜利的策略”,也就是“破坏世界和平力量的联合,分裂社会主义阵营……他们甚至梦想在社会主义国家里进行所谓的和平演变
。”每一个出席者都知道康生谈到的是赫鲁晓夫同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对话;与会者亦人人理解他的话是对苏联外交政策和莫斯科试图同华盛顿达成某种谅解的完全抵制。康生避免点明他辩论中所有暗指的东西,但是他所传的信息是很清楚的:俄国人为了同美国人和平共处,正在出卖中国。
康生还详尽阐述了社会主义国家的内部威胁——就像他所称呼的“修正主义”。他举南斯拉夫为例,声称“中国人民……一直以为南斯拉夫的现代修正主义者背叛了共产主义运动,修正主义是现代共产主义运动的主要危险,必须进行反对修正主义的坚决抗争。”康生的声明是直接针对赫鲁晓夫的,他曾经竭尽全力地培养铁托。
康生对苏联世界观的完全抵制激怒了俄国人。在他和赫鲁晓夫之间随之发起一场猛烈的交锋,赫鲁晓夫对康生进行个人的攻击。“你没有资格同我争论,”被激怒的赫鲁晓夫大声嚷道,“我是苏联共产党的总书记,而你只是中国共产党政治局的一名候补委员。”康生立即用他那文理不通的俄语回击,“你的资历要比我浅得多。一九三一年我就是政冶局常务委员会委员。一九三五年我是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候补委员。那时候你连中央委员会委员都不是!”
康生同毛泽东的私人关系,使他能用他喜欢的任何方式歪曲报导这一次会议和其他会议的过程。他用摘要向毛泽东报告情况——大体上受到曲解——与其说减轻不如说加剧了同莫斯科的争论。例如,在华沙公约会议上,赫鲁晓夫转向同僚,指着年老的奥托·库西宁(Otto Kuusinen)(政治局负责国际事务的委员)评论说,“在这儿我们有一些老家伙,我们应该对他们说声再见,就像对一只旧鞋一样。”然而,当康生回到中国的时候,他告诉毛泽东赫鲁晓夫把毛称为“一只皮鞋”,而不是称呼库西宁——这种说法增强了主席的期待和恐惧。结果,毛泽东后来以把赫鲁晓夫称作“那个秃顶”为乐。到一九六一年年底,“老秃顶”已经成为中国统治集团内对赫鲁晓夫的专门称呼。
由于他的口是心非,康生在两大共产主义势力的最高领导人之间成功地点燃了长期不和的火焰。和康生一样、参加过两国之间举行的三次会议的俄国人米哈依尔·L·提塔连科(Mikhail L.Titarenko),在一九八九年声称康生“扮演了一个非常邪恶的角色,在苏联和中国之间不断毒化友好的气氛,并暗中破坏彼此的信任感。”按照提塔连科的说法,每当康生出席中苏会议时,大会均介绍他是毛泽东的个人代表。提塔连科认为康生有两个目标:
(1)在两国之间引起麻烦,并阻止它们达成一致,特别是当较有和解倾向、却被毛视为观察力不足的周恩来在场的时候。
(2)作为毛泽东的耳目行事,毛泽东从不出席这样的会议。
按照提塔连科的说法,其他中国代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敢反驳康生讲给毛泽东听的故事,毛泽东只相信康生一个人——鉴于他说俄语的能力、他在莫斯科度过的岁月,以及他洞悉人的本性——明白事情的细微差别和分清界线。除此之外,提搭连科推测康生总是能预见毛泽东想要听的东西,因此他很少注意同苏联领导人的会议上实际发生的事情,总按照自己的随想汇报事情。毛泽东私下里声明康生的中心角色是充当他的观点的仲介人。在一九六四年一月接受美国新闻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采访时,毛泽东把康生介绍给斯特朗和其他五位外国人,包括西德尼·李胜堡(Sidney Rittenberg),一位在“北京广播电台”工作的美国人。“赫鲁晓夫说我是个完全说空话的人,”毛泽东说道,“好吧,我要你们见见我的空话部长康生同志。”
在苏联人看来,康生已成为一个恶魔般的人物。提搭连科回忆说,康生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讲话,使他的上下排牙齿并在一起,“这给人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他的目光极为严厉和沉重;他能够用他的凝视使你冻结。每一个人都害怕他。我们苏联这一方将他比作贝利亚。第一眼你就能看出他是个极为邪恶和无情的人。”通常有烟灰散落在康生的小胡子或上唇上。按照提搭连科的说法,这会使康生看上去像一位慈祥的、心不在焉的教授。但是康生由他厚厚的镜片增强效果的所有行为举止,是与这种感觉极为不同的。
“我不是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狂热拥护者,”提搭连科称,“但是佛洛伊德所说的东西与康生百分之百地相配。尽管康生按照中国的标准来看并不短小,但是他却不知怎地看上去有点矮小,”主要是因为他很瘦并且有一张极为狭窄的脸。“他是一个有着巨大野心的小个子男人的真正实例。他极其妒忌健康、英俊和有吸引力的人。中国人有一种说法,当一个男人变老的时候,他所有的品质都显露出来。我想随着他的变老,康生所有的邪恶品质都已显露出来。”
参加两国会谈的另一位苏联观察家却有不同的叙述。费奥多尔·M·伯拉茨基(Fyodor M. BurLatsky)记得康生是一个很朴素、很明朗的人,他“通常只是坐在那儿,沉默不语,”但是却从不遗漏任何把戏。
一旦他在华沙公约会议上公开了中国同克里姆林官之间政治上的分歧,康生加剧了这场争论并增强了他利用它的能力。双方都不准备超越康生含糊其词的说法;不管是毛泽东还是赫鲁晓夫,都不想首先去破坏社会主义的联合。但是中国已经获得了公开的主动。为了对苏联保持压力,中国人发表了一系列文章,攻击苏联的意识形态立场,将赫鲁晓夫描绘成一个已经摒弃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传统的异端,试图证明中国的态度是正确的。许多作者帮助撰写了这些文章,但是康生是主编,并且负责给毛泽东及其他资深领导人传阅草稿。
华沙公约会议以后,康生编辑的第一篇评论是《列宁主义万岁!》茌列宁九十庭辰前六天,由中国的理论性杂志《红旗》于一九六〇年四月十六日发表。这篇文章不仅仅重复许多康生在莫斯科已经表达过的观点,它对已经过时的列宁主义是否要有技术上的变化这一问题进行了广泛的思考。赫鲁晓夫理论的中心是主张现代军事技术——特别是核武器——已经使列宁那同帝国主义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信念变得陈腐过时。然而,在《列宁主义万岁!》里,康生和他的作者群争论说武器不像“人民”那么重要,并以为不必害怕同帝国主义的战争。
尽管《列宁主义万岁!》宣称中国热爱和平,但是它听起来像是世界大战的一种启示录式的预言:“在死bbr>.99lib.亡的帝国主义的废墟上,胜利的人民将非常迅速地创造出比资本主义制度高一千倍的文明,以及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真正美好的未来。”在康生关于世界发展的分析中,数百万的人员伤亡是为了创造“美好未来”可以接受的代价。
就在他们嘲笑苏联对核战争的两败俱伤性的恐惧的同时,康生和他的小组提出毛泽东,而不是赫鲁晓夫,才是列宁的合法继承人。仿佛这还不够使毛泽东感到荣耀,他们还强调毛泽东最得意的计划的绝对正确性:“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列宁主义万岁!》是在这样一个时期出现的:当时毛泽东五年代末的政策结合不寻常的惨酷气候,导致了一场饥荒,饿死了成千成万的人民;然而,康生和他手下的人却赞美毛泽东的政策正在“唤起全国各地群众的积极性和革命精神。”总之,这篇文章充满了康生的幻想式骗局,在否定中国的经济问题时,他应允,随着一场普遍性的大破坏之后,会有一个“美好的未宋”-也依然在无耻地迎合毛泽东。
同邓小平和彭真一起,康生在接下来的五年内谋划同苏联抗争的要点和方法,苏联对中国的敌意使裂痕变得分明。
一九六〇年七月,俄国人突然全部撤回了他们派往中国工作的一千三百名专家和顾问——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姿态,甚至到今天,中国人都把它称作是一个破坏性的行动。那年十一月,世界上八十七个共产党中除了六个之外全部聚集在莫斯科,参加俄国革命的周年庆祝活动,但是莫斯科和北京之间只产生了一种装饰性的短暂休战。在这次会议上,中国一方大多由邓小平发言,他一度卷入与赫鲁晓夫的彼此谴责之中。康生又一次成为毛泽东的个人代表,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并确定中国方面不作任何妥协。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的莫斯科会议,表明任何方法都无从跨越使双方分离的怀疑和怨恨,标志着一个阶段的结束。几个月之内,中国人和俄国人各自公开招募来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拥护者,康生积极地为中国的立场寻找其他共产党的支持,参加国际会议,接待访问者,并监督为中国的姿态辩护的意识形态方面争论的发展。
在这一时期,康生同邓小平的工作联系相对较多一些。一九六一年九月,两人前往北朝鲜的首都平壤(据说,是由一位儒学先辈创建的),它位于大同江的两岸。表面上,邓小平和康生是出席朝鲜工人党第四次代表大会,但是他们利用这次访问,借以保证这个地理位置具有战略意义、与中国东部边境接壤、大量依靠俄国援助的国家不支持苏联的剩益。他们获得了些许成功:北朝鲜的领导者金日成,在两个敌对的政党之间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关系,时间达十年以上。
康生、周恩来和其他几名中国领导人,于一九六一年十月在莫斯科举行的苏联共产党第二十二次代表大会上,使这场同俄国人的争吵逐步加温。在苏联首都的那段时间里,中国代表为纪念斯大林,向红场(那儿葬着列宁和斯大林)的斯大林陵墓献了花圈,他们同俄国人之间的分歧因而变得引人注目。中国人对斯大林的称颂,并不能阻止赫鲁晓夫利用这次代表大会,公开暴露那位死去的独裁者骇人听闻的罪行。几天以后,或许想要使中国代表团感到窘迫,赫鲁晓夫把斯大林的尸体从陵墓中迁了出去。
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罪行的列举和后来对斯大林陵墓的亵渎,还不是令中国代表唯一感到恼火的事情。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斯大林信任的同事和中国共产党的老朋友,当周恩来和康生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就遭到羞辱,被开除出苏联共产党。莫洛托夫最终失去恩宠是个进一步的暗示,在新一代的苏联领导人中间,中国不再有盟友。
赫鲁晓夫甚至进一步尖刻攻击阿尔巴尼亚,来激怒中国代表,到那时为止,这个巴尔干国家一直完全支持中国对苏联的挑衅。赫鲁晓夫在狂怒中把阿尔巴尼亚的领导人称作“凶手和罪犯”;被外国人视作中国共产党领导人中“最有头脑的”周恩来,讽刺地回答,俄国人的措词“不能被视作是严肃的马列主义者的看法。”周恩来和中国代表团的其余成员,包括康生,当场退出了代表大会的会场。他们提前几天回到了北京——中苏关系继续恶化。
由于他不断对苏联进秆口头上的攻击,康生在国内的声望大大提高,并在一九六二年九月由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任命为书记处书记,这是个管理党的日常事务的关键性机构。领导书记处的中国共产党总书记邓小平,可以否决任何任命,因此康生的提升足以证明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所发展。
中苏争端在一九六二年十一月给康生带来了进一步的奖赏,当时,他接下起草一系列反对“修正主义”文章的敏感任务。这些评论是由一个特殊的宣传工作者小组完成的,包括周扬、邓力群和吴冷西。他们的许多文章都是在钓鱼台国宾馆写成的,那是一个很大的、正方形的、苏联风格的别墅群和办事处,五〇年代建于北京西郊一个古代皇家狩猎场。康生占据了八号别墅,一座白色的、有着高高天花板和很多房间的二层建筑。在这个住处里,他有一个拥有巨大的书桌和文件柜的办公室;一间备有绣花沙发的会议室;一间餐室;以及一间小放映室。这幢别墅还备有卧室,康生有时候不回他在小石桥胡同的家,就在这里睡觉。康生的佣人、司机、厨师和警卫通常都住在这幢别墅里,而他的秘书们会整夜睡在此处,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他都需要他们在场。就在这个有着一流装备的建筑里,康生从事着反“苏联修正主义”的论辩工作。
名义上邓小平是这些宣传人员的监督者,但是康生是实际的控制者。康生在两年内完成了这项任务,他除了始终体现毛泽东的观点之外,还不断同邓小平密切磋商。康生和他的小组写出的论辩性评论,口气强硬、好争辩丽富有进攻性,进一步阻止了任何恢复中苏关系的企图。同《列宁圭义万岁!》一起,这些反苏联的连球炮般的新攻讦,以《九评》而广为人知——两个共产党巨人之间关系决裂的最终证明。随着它们的出版,过去的关系一去不复返了。
一九六三年七月,康生陪同邓小平去莫斯科参加两党之间进一步的辩论。当他们从莫斯科回来时,由新华社在北京机场拍摄的一张照片显示,康生穿着一套整齐的灰色毛式服装,手里拿着烟,对着鼓掌欢迎的人群幸福地微笑着。这场中苏对话无能弥合两国之间的分歧;难怪这是少数显示康生露齿而笑的照片之一。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为了列席俄国革命四十七周年纪念活动,康生最后一次对莫斯科进行了访问。由于一个月以前赫鲁晓夫被赶下台,由周恩来率领的中国团,试图考察新的苏联政权是否会对中国有任何更富同情的表示。两国都各自朝前迈了几步,同意进行有限的双边合作。然而,康生叉忙于他的老骗局。苏联国防部长罗迪昂·马林诺夫斯基元帅注意到“两
藏书网个老人”——毛泽东和赫鲁晓夫——彼此都不喜欢对方,但他仍呼吁双方在一种友好的气氛中谈判。但是康生利用马林诺夫斯基的话来阻止进一步的发展。回到中国后他立即告诉毛泽东:马林诺夫斯基谈到了已遭废黜的赫鲁晓夫,并暗示中国人应该跟随他们的作法推翻毛泽东。
中国同苏联关系的瓦解使六〇年代初成为康生的好年头。像往常一样,他能够以牺牲其他人为代价,为自己攫取最多的好处。这一时期,共产主义集团中最主要的两个国家之间的冲突,使他得以为了个人利益而操纵毛泽东和其他中国领导人。
他同苏联还有一种私人关系。一九四九年以后,刘少奇的几个孩子都在莫斯科学习;一个儿子刘允蛾,同一个俄国人结了婚;另一个儿子刘允若,有一个他想娶的俄国恋人。他们俩同俄国人的关系都没有持续到一九六〇年——允斌同他的妻子离了婚,允若从未同他的女朋友结过婚——但是这种浪漫的关系促使刘少奇在中俄关系上心胸开放,这是许多中国领导人所不具有的。除此之外,尽管刘少奇和他的儿子们依然留在中国,但他的一个内弟张凡,在一九六年逃到苏联去了。
第四章 戏曲爱好者
对中国的人民和统治者来说,六〇年代初期是痛苦的年代。大跃进的后果预示了经济的毁灭,并且使数百万人民挨饿,中苏关系的破裂使中国在国际上受到孤立。受到中国可怕形势的抑制,毛泽东长期过着隐居生活,通常住在杭州的别墅里。在北京,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陈云和其他主要领导人为恢复经济秩序而斗争,试图把中国从整体崩溃中解救出来。
对康生来说,这些年过得几乎是田园般的生活。他对俄国人的仇恨给予他极好的机会来炫耀他的民族主义和精通苏联方面的知识,从而重新使自己处于显赫的地位。然而中苏争端是必须的,不然就会夺去康生的快乐时光。康生在大跃进前夕声称,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和任何学生一样进行很多“酗力劳动”,但与学生不同,他们没有任何假期。不过,在六年代初期,康生享受着休闲、旅行和娱乐活动。他游览中国的名胜古迹,搜集古玩。但是撮吸引他的一项活动是观看传统戏曲,并且将他的观念强加于国家的舞台上。
在中国,戏曲是一种有千年历史的娱乐形式,它集歌唱、表演、舞蹈、技巧和器乐于一体,各个省份的社会各阶层都喜欢戏曲。每个地区都产生出自己的风格,拥有不同的方言和保留剧目,以迎合当地的趣味和习惯。京刷也许是最精致的
?99lib.戏曲形式,但是地区的演艺学校缺乏表演经验,经常以活力和淫猥言辞来加以补偿。
剧作家经常撰写中国文史中灿烂的悲剧传奇,但是也撰写一些有关爱情、性和神话的民间故事。在北京,较为现世的主题经常受到限制,但是在其他地方,演员和观众都喜欢沉迷于充满双关语、令人产生联想的场景,以及源于方言的淫秽语言和笑语。舞台还牵扯上同性卖淫。在十七世纪,满洲政权禁止妇女公开表演;因此,全国很多地方被迫执行这个规定,男演员仍然在中国的舞台上扮演女皇、公主、寡妇、娼妓和众多宫女,一直到二十世纪。在北京,女角都挑选自容貌细致、有如女性的男人。没名气的男演员经常以进入同性恋窑子或为满洲统治者提供服务来补充收入。这种同性恋的氛围继续缠绕著京剧舞台,直到文化大革命以后。这就是时佩甫间谍案的背景,时佩甫是个第一流的中国演员,许多年他成功地男扮女装,以致他的法国外交家情人竟然不知道他是个男人——这段插曲是戏剧《蝴蝶君》的来源。
对共产党人来说,传统戏曲中道德的模棱两可产生了复杂的问题。中国新的统治者知道,他们可以通过赞扬京剧和其他地方剧种来赢得大众的支持;“人民共和国”几乎不可能压制这种受到人民热爱、有中国特色的娱乐形式。木过许多剧目表现出颓废的思想,与党的社会主义的价值标准完全不同。因此文化委员们着手改革那些历史悠久的一流剧目,在禁止淫秽、色情和迷信的同时,让它们转而歌颂爱国主义。
康生对舞台的热爱源自他在山东的青年时代,山东省拥有资源雄厚、富有生命力的地方戏曲。康生最初的十九年是在青岛地区度过的。那里有它自己独特的戏曲风格,它将朴实的方言对白与缓慢而音调悦耳的歌词结合在一起。康生经常在大台庄和诸城看戏;当他来到上海以后,他娱乐的机会增加了,上海拥有众多以当时最著名、最有天才的表演者为特色的戏院。康生被戏曲深深迷住了,他学习演奏一些乐器,包括笛子、胡琴和小鼓——为每场演出提供节奏的一种打击乐器。迟至一九三八年,他还为江青在延安的演出伴奏。
一九五六年,当康生结束在医院的疗养之后,他重新沉迷于对戏曲的爱好。那时,共产党的文化卫士已经剔除了传统剧目中许多“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的成分。但是康生并没有像一个守纪律的干部那样,接受共产党的路线;他强有力地为过去淫秽和迷信的剧目辩解。一九五六年,康生在北京对一些演员演讲,驳斥了中国共产党的文化部门用来责难旧剧目的口号——“脱离政治”、“复古”和“纯粹的艺术观点”——认为它们是文化自由的障碍。他坚持旧的剧目应该演出,还列出了几个自一九五〇年以来禁演的剧目,包括迷信加色情的鬼怪戏《大五花洞》。
康生如此热衷于色情演出,他还强迫著名演员到他家里为他私人演出,并以此而知名。有一位著名的京剧花旦,在六年代初期的一个春芾里被召到康生的住所。对这个演员来说,这是桩羞辱的事,康生要求他唱一段色情的小曲;这个演员表示反对,但是康生最终说服他,并亲自拉京胡为他伴奏。
康生还派了他一个演员朋友到上海去寻找能表演一种称之为“床上戏”或“隔壁戏”的臭名昭著的滑稽短剧的演员。一九四九年以前,上海的剧院有时上演简短的喜剧,剧中一位演员会模仿隔壁房间男女做爱的声音。康生的朋友在上海找不到精通“床上戏”的表演者,但是康生找到一个与这种类型相同的四川演员,并且在他家里安排了一场演出——还用录音机把它录了下来。
康生还是中国另一种色情形式的爱好者,搜集“春官画”——描绘数对或三人一组的男女,有时多至十对男女进行各种形式的性活动的画卷和木刻版画。康生将这些艺术作品收藏在小石桥胡同的家里,在闲暇时审视它们,为了不遗漏每一个细节,他还使用一面放大镜。
康生对色情作品的兴趣延伸到文学上。在“反右”运动开始后不久,中国共产党在一九五七年年中对知识分子发起严厉的攻击,康生来到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提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要求。他要求出版社的编辑人员替他寻找几本非常色情的小说之未经删节的早期版本: href='2205/im'>《金瓶梅》,描写一个富有的山东浪子,是一本丰富而详细、引人人胜的明朝小说:《九尾龟》,一本描写歌女和妓女的十九世纪小说: href='1649/im'>《绿野仙踪》,一个描写上层腐败和邪恶的故事。 href='2205/im'>《金瓶梅》里充满了露骨的性描写一一它的主人翁西门庆,与他家乡很多女性发生了性关系——是一部不平常的著作,对许多人物都有同情而令人感动的描写。相反,《九尾龟》很少有可以弥补的特色。这奉应是用上海的吴语写成的,描绘了十九世纪末的妓院生活。二十世纪的著名学者胡适把它视为“娼妓世界指南”,弃之如敝履。
href='1649/im'>《绿野仙踪》有大量未加修饰的色情描写的段落。康生希望在他的私人收藏中补充这些著作,由此可见,他对中国共产党设法强力加于整个社会之上过于拘谨的价值标准,展开大胆的反抗。
康生日益专注于对古老戏衄的保护和振兴。一九六〇年夏天,他昕到中国京剧院,一个重要的剧团,在准备出国演出时修改了两个古典剧目(即删除剧中不恰当之处),就对剧院领导马少波和马彦祥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指责。康生宣称:“这两个姓马的真粗野。”并且威胁谁赞成上演现代戏就
藏书网开除他的党籍——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种严厉的制裁,它会限制一个人获得住房、工作、甚至食物的权利。
许多被共产党人禁止的作品,康生都予以保护。一九六年十一月,莫斯科苏联革命周年庆祝活动之后,康生回到北京,他并为《花田八错》这部充斥了淫秽双关语和猥亵场景的作品背书。康生为他的行为辨护,争论说这部作品是爱国主义的,而且在戏剧技巧方面有许多优点。他指出,男演员在京剧中继续扮演女性角色,对含有淫秽意味的作品的禁令已经大大减少了花旦戏——诸如娼妓、不忠的妻子和小妾、淫荡的寡妇等活泼而又放荡的女性角色。康生宣称,这种演出逐渐减少,代表了中国文化遗产的损失,而且他还为上演诸如《花田八错》这样的剧目撑腰。
康生知道得很清楚,他是在向当时的正统派思想挑战。他承认有些演员不愿意表演《花田八错》,他们害怕有关色情和性的争论。在演出之前,他来刊后台,向演员们建议:“你们放手演好了。过去怎么演,现在就怎么演,要演全本的。将来有什么问题,有人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告诉他,是康生让演的。”由于康生的支持,一九六〇年到一九六一年冬天,北京上演了许多色情戏曲。
康生还帮助编写和导演剧本。他亲自参与了《李慧娘》的创作,这是孟超对明朝流行戏曲《红梅记》的改编本。孟超比康生小四岁,是康生的一位老友;他同康生一起在上海大学就读,之后,盂超成为工人积极分子,参加定额工作,后来献身于文学事业,这是许多左翼青年普遍倾向的职业,在抗日战争期间,他投有去延安加入共产党,而是转移到南方,在国民党控制区从事记者工作,尽管他从来不同情国民党。
一九五九年,北京昆剧院请孟超以《红梅记》女主角李慧娘的故事为基础,写一出戏。在这出戏的改编过程中,孟超从康生那里得到大量支持,他参加了一九六〇年的彩排,并且
.99lib.在对话和演员的服装方面提供了很多修改建议。康生对最微小的细节亦兴致盎然,乃至女演员耳环的颜色。当这出戏最终在一九六一年夏天公演时,康生非常高兴。他不仅写了封信祝贺盂超的成功,而且向北京昆剧院下令:“北方昆曲今后照此发展,不要再搞什么现代戏。”
尽管康生赞扬《李慧娘》中的传统人物,但是这个故事同康生那充斥着间谍和叛徒的极端政治的世界观恰好一致。故事发生在宋朝,宋从十世纪到十三世纪一直统治着中国,这出戏显然是带有现代意味的背叛者的故事。主人翁李慧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在遭谋泶之后侥幸死里逃生,她与她的情人斐禹(舜卿)一起,把中国从贾似道的阴谋中拯救出来,贾似道是当时朝廷掌握权力的奸臣。康生无疑从李慧娘的故事中看到了与现代中国的附带关联。粗略来说,这种平行的关系使观众对谁可能是现代的贾似道感兴趣。当然,康生是站在李慧娘的一边,因此贾似道必然是另外一些人:邓小平、周恩来,甚至刘少奇。
为了寻找从未在北京演出过的地方剧种,康生游历了很多地方。一九六一年农历新年过后不久,他带领一些同伴到云南,然后又到四川,表面上是视察,但是几乎每个晚上康生和他的同行者都在观赏云南和四川的戏曲。
康生和朋友决定到云南省会昆明东南约六十英里处著名的“石林”去游览,石林全部由参差不齐的岩石构成。景区到处是一百英尺以上、外观留下伤痕的峭壁,就像一片受到损坏的石化森林。这一独特和自然奇观在三〇年代由云南军阀龙云建议建成旅游胜地,他亲自书写了“石林”这两个字,将之刻在石林入口处一块高而突起的岩石的巨大 5e73." >平面上。康生批评这位将军的书法玷污了美丽的风景;他命令地方当局除去峭壁上龙云的字迹,代之以他亲自书写的同样两个字。康生重新书写的两个字保留在石林的入口处,直到八〇年代中期,那时它又为龙云的书法所取代。根据中国的标准,这就像是美国总统下令由他自己的石像取代拉什莫尔山(Mount Rushmare)上诸多石像中的一个。
旅行也成为保持与毛主席接触的一种方式。随着毛泽东于一九五九年七月在庐山同彭德怀发生抗争以来,毛泽东、康生和陈伯达走访了庐山周围许多历史古迹和风景名胜。他们的目的她包括著名的“仙人洞”;为了纪念当时当刻,康生创作了一首以古老的曲调吟唱的抒情诗:
天地造化仙人洞,
甘露清纯石泉涌。
红楼绿荫中。
踏上白云,迈向苍穹。
遥望长江奔流天际。
到处神仙境地。
这首诗是以庐山隐约出现的富有戏剧性视觉形象而创作的,白云缭绕着参差不齐的、尽是洞穴的山峰,群山的茂密树林掩映着红色的亭台楼阁。一千多年来,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同朋友们游览庐山时写下了无数的诗歌;康生的诗歌遵循了这种习惯,加强了他和他的两个伙伴之间的关系。
康生对舞台的热爱有助于他强化其他政治和个人的联系。六〇年代初期,他重新建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关系之一:与江青之间的友谊。
江青和康生在一九四七年撤离延安后数年间很少见面;康生回到他们的家乡山东,而江青嫁给了毛泽东。他们在五年代也不常见面,为了试图解决健康问题,江青在苏联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大多待在中国和苏联的医院里,直到一九五九年她恢复健康,能够参加正常的社交活动为止。
江青在六〇年代初期就成为康生的听戏同伴之一。一九六二年三月召开七千人大会之后,康生和江青一同到杭州疗养。他们在这个南方城市待了近两个月,那里的温暖气候比起北京仲春季节常有的多尘土的刺骨寒风更加宜人。在杭州期间,江青一直用面纱遮住脸,她宣称自己染上了流行性感冒,但在逐渐康复中,并且几乎每天晚上都和康生一起去观看戏曲。他们利用自己的身份,命令地方剧团演出一九四九年以来被查禁的剧目。他们两次迫使杭州剧团派司机到一百二十英里以外的上海,拉回他们想要观看的剧目所必需的道具。他们专横地不顾当地官员排演那些十多年未演出的剧目所遇一到的困难。
康生和江青所挑选的作品都是淫秽和色情的,完全与康生从五〇年代中期以来一直鼓吹的艺术观.99lib?点相一致。他们喜欢的作品是对共产党政权所提倡的价值观和道德观的挑战,这些作品歌颂了在新中国没有一席之地的官庭阴谋和男女私通。江青尤其喜欢《虹霓关》,一段发生在七世纪初隋唐时期的爱恨情仇。剧中女英雄东方氏的总兵丈夫被一个名叫王伯当的人暗杀。由于中国大众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报仇习惯,东方氏披挂上阵,把自己装扮成武士模样,好为她丈夫报仇。但是当她发现王伯当是如此英俊的年轻人时,她爱上了他,将仇恨抛在一边,并且在一段受到江青热烈赞扬的轻佻舞蹈中,她暴露出自己是个美丽而富有魅力的女子。即使演出很得体,这个背叛的爱情故事破坏了儒家文化的基本教诲,将肉体的欢娱置于对死去丈夫的忠诚之上。这在当时的大环境里甚至更为不恰当,当时颂扬的文学应诙具有工人、农民和战士的观点。
江青喜欢的另一出戏是《斩黄袍》,讲的是北宋王朝创立者赵匡胤后宫中一名嫔妃韩玉梅的故事。通过运用各种阴谋手段,韩玉梅爬上了“梅花富贵妃”的宝座,她利用自己的影响来诋毁郑子明,一个正直的将军,危害了国家的稳定。这出戏也削弱了中国共产党把国家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的观点。
江青和康生在杭州所夸示的非正统的趣味并非无人知晓。几年以后,一份记录北京的一次戏剧座谈会过程的简报提到这样一件事:一九六二年,两个“中央领导人”在杭州观看了“旧戏”。党的宣传部调查了这件事,发现康生和扛青即是提到的中央领导人,并将报告的复印件连同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一起递交给康生和江青,让他们批示。
江青看到这篇报告时十分恐慌。她在复印件上写了许多批语,声称她仅仅观看了在当地报纸上宣传的“无法忍受”的剧目,并且暗示地方官员想要损害她的名誉。她假装生气,建议那些批评她的人应该自我检查,进行自我批评。相反,康生对这件事处之泰然;他拒绝对宣传部的指控作出反应,仅仅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表示他已经看过文件。然而,他并没有忘记这段插曲;那些告发他和江青的杭州官员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都遭到康生的报复。他们被指控为“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这是个包罗万象的罪行,从批评激进的政策到影射毛泽东都有。他们中有二十人遭到逮捕、殴打和监禁。一些人死在监狱里。
康生保护遭查禁的戏曲,这似乎给他一种掌握权力的感受,仿佛他漠视上层领导同志们所证实的社会主义伦理。有一欢他谈到在延安参加《打渔杀家》的演出,透露出他无视党的文化政策的傲慢心态:
职位也有个好处,我是个中央委员,我才是设定标准的人,谁敢批评?有没有人批评呢?有,但是只敢在背后骂得一塌糊涂,明着确实有点不敢,因为公开讲就有反对中央的嫌疑……毛主席总是在政治上撑着,演戏就去看,你们说京剧有封建意识,但不能说毛主席有封建意识吧?用这样的办法才撑得起来。
康生在一九六二年八月出席了在沿海城市北戴河召开的高层会议,为即将召开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作准备,从那时起,他不再以戏曲为消遣了。毛泽东在会上终于发表演讲了;但不同于他在年初详尽地叙述他个人对国家面临的经济问题所应负的责任,这次他出乎意料地坚定而又咄咄逼人。他再一次肯定了“阶级斗争”的重要性——一方面是“工农兵”之间
?t>的冲突,另一方面是他们与资产阶级和旧统治集团的残余之间的冲突。尽管按照推测,共产党的胜利为消除各个阶级扫清了道路,因此阶级斗争随之消失,但是毛泽东还是宣布阶级斗争是“纲”。同时他重新强调意识形态问题在总体上的重要性,这显现了他的坚决和果断,这是他一生中一个新的活跃阶段的预兆。
对康生来说,毛泽东在北戴河的表现预示了政治领域将出现巨大的转变。毛泽东不但恢复活力,并希望谈论比苏联问题更多的东西,康生明了主席已经回到了那种偏爱理论家胜于专家治国论者的政治中。意识形态问题重又时髦起来。
毛泽东出乎意料对阶级斗争的强调,正如康生立即认识到的那样,要求对所有封建主义、资产阶级和资本家予以公开驳斥。为了使自己不沾染任何污点,康生立刻着手掩盖他曾保护意识形态异常的剧目的纪录,并且开始批评中国的现代剧作家。在一、两年前被他捧上天的作品,现在被他贬低为只“适合于台湾或赫鲁晓夫”。他声称:“十五年来,没有写出一个好剧本。相反地,倒有《李慧娘》、《谢瑶环》这样坏透了的反动剧本。”他补充说,原匿很简单:剧作者的“思想、立场不是为工人浓民和劳动者服务的,不是为社会主义服务的,而是为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为一小撮人服务的。”
康生煞费苦心拉开他与孟超的距离,这位来自诸城的他的老友,在编写剧本《李慧娘》的时候,得到他许多帮助和鼓励。在离开北戴河之前,康生召来盂超的女儿,叫她带信给她的父亲:“不要光写《李慧娘》,还是写点别的东西吧。”过了一段时间,康生直接写信给孟超,“请转告剧协的其他同志,今后不要再演鬼怪戏了。”
康生对戏曲的官方趣味突然转变,预示了盂超和创作《李慧娘》的其他人员将碰到严重麻烦。这出戏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批为“毒草”,并且成立了一个专案组来调查它。“专案”的概念可以追溯到延安时期,那时康生主管社会事务部;此刻用它来反对盂超,反映出康生把安全和警察技术运用到普通的政府和文化活动中去的习惯。孟超不知道调查他的“专案组”领导人实际上就是康生,还试图出示康生写给他两封赞扬这出戏的信来保轳自己;这两封信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康生下令监禁盂超,直到一九七六年三月去世为止,这位剧作家一直饱受攻击,这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个灾难。
康生也许不再公开拥护传统戏曲,但是他仍然保留了对油彩味和男女演员团体的爱好。一九六四年,当江青开展京剧的激进化运动时,得到了康生的热情支持,而且他公开参与新的革命戏剧。康生与戏剧演员或芭蕾舞演员的照片开始出现在新闻媒体上,他消瘦苍白的脸周围是涂抹重彩的男女演员,他常常与女演员握手。他的目光越过舞台的脚灯,在演出结束后登上舞台,与男女演员站在一起,但是他肯定知道,他现在极力赞美的革命戏剧,只不过是他指责为意识形态垃圾的古老剧目的次等替代品。
康生没有浪费时间,立刻背弃中国的淫秽戏曲。他十分喜欢传统的舞台,但并不打算为此失去高位。只要他继续兴旺发达,康生就能够观看整个世界的舞台。
第五章 毁灭的彩排
康生同妻子和小姨子一起,在一九六二年八月一个温暖的日子里,从一节高级车厢走上北戴河火车站的月台。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毛主席即将恢复“阶级斗争”这个概念来作为所有政策争论的检验标准。但是康生具有一种猜测主席意图的敏锐直觉,以致毛泽东一宣布阶级斗争依然是“纲”,康生就开始制订他的计划。认识到中国又濒于内乱的边缘,他开始为党的高层内冲突重新做准备。
康生立刻感到,毛泽东身边那些激进的理论家将不可避免地同一九五九年以来一直管理中国的重实效人士发生冲突。他打算利用那些把阶级性强加在中国身上所引发的争论和混乱,进一步谋求自己的利益。不管是康生还是毛泽东,当时都没有预见到他们重塑中国社会的企图,会导致文化大革命的一片混乱,但是即使他们预见到,康生肯定也会奋勇向前。
由于不清楚毛泽东会把新的意识形态运动推进到何种程度,康生做好了防备任何突发事件的安全措施,培养同刘少奇和邓小平那样正统领导人的友好关系——虽然他私底下秘密煽动可能把他们赶下台的运动。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于一九六六年爆发,康生的许多同志才看出他对激进目标的支持,或者他指责任何人的能力,包括把他们当作“阶级敌人”。
康生的变色龙本质使某些外国观察家把他描绘成一个“模棱两可”的人物,在每个阵营里都插进一只脚。但是这幅康生的画像还远远谈不上逼真:他会为自己的目的兴高采烈地牺牲掉任何人——甚至毛泽东。然而,数十年来身居党的最高层,康生清楚地知道,当中国被那种由毛泽东强加给周围所有人的幻想所控制的时候,这是他成功的最好机会。
在毛泽东在北戴河演讲的那些日子里,康生开始插手文化事务。他对文学艺术界的第一个侵犯行动,是诋毁一部尚未出版的长篇小说《刘志丹》,一部关于一个早期共产党革命家的传记小说。自从一九四五年以来,大多数中国的文学批评都是用意识形态的标准来评判作家:赞扬资本家的书是坏书,赞扬工人和农民的书就是好书。根据这种独一无二的标准,《刘志丹》是一本极好的作品;但是康生将情治的专业知识同文学批评的业余爱好结合起来,指控《刘志丹》是心怀不满的干部的一件阴谋产品,这些干部密谋利用这部长篇小说来破坏毛泽东的威望。
这部长篇小说的主人翁刘志丹,是个真实的人物,二〇年代末一个秘密帮会的领导人。由于抵抗暴虐的地主和小军阀,刘志丹转向了共产主义,并成为陕北一位杰出的党的领导人。他将他的队伍扩展成一支相当大的衣民军队,同两位精悍的共产党组织者,华北著名的领导人高岗和他的副手习仲勋密切合作。刘志丹死于一九三八年抗击日本人的战斗中,但在世之时一直没有引起毛泽东的妒忌。
毛泽东对那些以共产主义事业的名义在陕西最早建立解放区的人,向来有所看法。对于毛泽东来说,中国西北部其他共产党领导人的成功,仍然是范围广大的中国革命的一部分。刘志丹、高岗和其他取得军事胜利的人使南方的毛泽东感到困惑,他们曾经为长征的幸存者创造了一个避难所。毛泽东的不满为他同高岗的冲突以及高岗的失势和一九五四年的自杀埋下了伏笔。
康生是在北戴河会议召开前六个月首次听说《刘志丹》这部书的,当时文学机构的一位关系人士告诉他,工人出版社准备印行关于这位革命英雄的长篇小说。甚至在他读到这本书之前,康生就认定此书可以被视为有意推翻一九五四年对高岗的定论。康生马上下令出版社,将这本书的第五稿印六百本,第三稿印三百本,这样官员们就能从两种修改稿之间的差异找到政治上的含义。尽管康生看到了这部长篇小说作为一件政治武器的潜在意义,但是在毛泽东摆脱消极状态之前,他什么也干不了。在这段时间里,康生静候着时机。
康生在一九六二年八月开始行动,甚至在夏天退往北戴河之前就已达到了某种结果。当其他中国共产党领导人边工作边享受在避暑胜地游泳的欢悦、晒太阳的乐趣以及吃新鲜鱼蟹的口福的时候,康生抓住了主动权。康生一听到毛泽东关于阶级斗争的演说,他就行使他做为“中央文教小组”副组长的权威,写信给负责共产党高层领导人的安全和调在反对主席的阴谋的相应部门中央办公厅。“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学写作问题,”康生告诉中央办公厅,“看来是个带有政治倾向性的问题。”
《刘志丹》不过是种宣传,它试图歌颂一位党的早期领导人的革命精神和勇气。它颂扬了一个人的闪耀行动,此人曾经帮助共产党击败凶恶的军阀和统治中国达四十年之久的腐败国民党官员。但是这部长篇小说的作者李建彤和那些鼓励她的人都曾经同刘志丹本人接近过。这张个人关系网就是康生所需要的“证据”,给他指控阴谋的说法增添了真实的声音。
李建彤同刘志丹的弟弟刘景范结婚。即使在共产党的统治下,家庭关系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极为重要的,刘景范被任命为地质部副部长,一个还算重要的职位,这要感谢他兄弟死后的声望。李建彤于一九五六年开始写作这部长篇小说;等她的调查工作结束时,她已经采访了许多曾经同她著名的大伯一起战斗的老战士。她的一位关键性顾问,肯定也是对她的调查感兴趣的最资深干部,是副总理习仲勋,他在三〇年代曾是刘志丹的主要助手。习仲勋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没有被提到,但是在创建共产党陕西根据地的过程中,他的作用在几位小说人物的口中栩栩如生。
康生很快就抓住习仲勋同这部长篇小说的关系,表示这是个危险的阴谋,把习仲勋称作“一个反党大阴谋家”,是这部长篇小说背后的“挂帅人物”。习仲勋“勾结”李建彤和她的丈夫副部长刘景范,“合伙炮制反党小说《刘志丹》,目的是为高岗翻案”——康生如此声称。为了指控习仲勋以影射文学来达到翻案昀目的,康生把这位副总理的作为戏剧化:“利用小说进行反党。”康生把他概括的评语写在纸条上递给毛泽东,毛泽东读了以后直接回给康生,无疑允许他宣布主席赞同他的判断。
十月份回到北京以后,康生促成中央委员会成立一个专案组来调查小说《刘志丹》背后的“阴谋”。康生本人被任命为这个组的组长并控制着整个调查的进程。仅仅成立专案组,结果就已呼之欲出:给这种情况贴上“专案”的标记,已经预定了那些主要“可疑分子”的“罪行”。
身为专案组组长,康生的第一步是面对作者李建彤,没收了她采访那些曾同刘志丹一起战斗的人的笔记。康生和他的调查者们向李建彤的笔记上提到的每一个人展开提问——资深干部和单纯的家属都一样——罗织罪状,不管他们如何清白无辜,都受到连珠炮似的严厉指控。康生的最高层受害者习仲勋,从他的职位上被凋离,受到漫长的调查,并被关押达八年之久。地质部副部长刘景范则被撤职。其他在西北共产党机构里一度很重要的领导人,都是康生下一步的目标。贾拓夫,经济委员会一位部长级的官员,遭到免职处分,被送往农村,最终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迫害至死。白坚,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副部长,被红卫兵在他自己的部门里斗争至死,因为据说他为这部长篇小说提供“炮弹”。
在康生的指导下,专案组还残害工人出版社的官员们。原先的社长高丽生被拷打至死。其他职员们也都受到严重拷打,有时候还遭到电刑的折磨。这本书的编辑何家栋,被送往遥远的农村,在那儿,他和他的六口之家不得不靠一个月三十元的收入维持生活。结果何家栋的奏子和两个孩子都死了。那些同李建彤有偶然的间接关系的普通人,也被康生一网打尽。副总理习仲勋曾在那里吃过几次饭的餐馆经理,也遭到逮捕并被指控为习仲勋的“地下交通员”。他的拘押导致当时首都的两家主要餐馆“北京烤鸭店”和“湖南饭店”的经理们也以阴谋罪遭到逮捕。康生罪恶的讨伐达到了顶峰,当时李建彤在访谈过程中曾挽扶过街的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也被迫害至死。随着康生继续他的清洗,来自中国西北省份为数众多的干部被调到北京“学习”——一种对集中洗脑活动的委婉称呼——并被当作“反党集团”的成员受到批判。《刘志丹》事件的受害者据统计在接下来的四年里达到几千人。藏书网
康生的调查组在一九六六年被遣散,但是在同一年稍晚文化大革命爆发以后,康生把几支红卫兵队伍合并成著名的“六二专案兵团”,它在北京、上海、西安、兰州、沈阳、长春、长沙和延安都有组织——均为高岗曾出没过的主要地区。原先专案组搜集的档案材料,康生都转给了“六二专案兵团”,并下令逮捕榜上有名的每一个人。实际上,任何同李建彤发生过联系的人,不管如何平凡,都遭到追捕和迫害。
围绕《刘志丹》的论战对于康生来说代表着一种胜利,它有助于使平民百姓更易于接受难以置信的过分指控,并激起政治的怀疑主义。即使《刘志丹》事件打倒了一名副总理、几名部长和副部长,然而北京权力的均衡却没有受到影响——虽然康生的影响力增加,但他的地位并没有显著的提升。
因揭露《刘志丹》背后的“文学阴谋”而感到得意,康生开始设法消灭许多行政体系的官员和经济学家。随着中国翻俄国之间的问题继续恶化,几乎没有比指控一个中国共产党的干部为“修正主义者”——一?99lib.个对苏联表示同情的隐语——更为严厉的了。康生在内部权力斗争中清楚地意识到如何有效地指控修正主义,他在一九六三年招集了许多作家和理论家,建立了“反修哲学写作小组”。这个小组在康生的监督下写作文章,但是它的负责人是关锋,他是一名宣传工作者,曾是康生四〇年代末在山东的坚定支持者之一,并于五〇年代成为共产党的知识分子和“哲学家”。关锋身为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的资深干部,多产地制造出使人昏昏欲睡的文章,文章的题目有:《否定之否定规律》、《关于普遍关系和发展的马克思主义辩证论》和《用哲学史的方法论反对修正主义》。他的文章是抽象难解和冗长乏味的,但是康生对关锋的支持使他在北京的知识分子圈成为一个狂妄自大的恶霸。
像“反修哲学写作小组”这样的文学组织,从六〇年代初期就已经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醒目亮相。写作小组充当辩论者、演说家、宣传家和文学奸细的角色,并且,在这种制度下,宣传机构在浇铸公众思想方面扮演关键的角色,写作小组因而成为一种主要武器,这也是他们蛀初的打算。但是在康生的手里,这些小组还成为诱骗和打倒对手的工具。
康生开始利用他的宣传作家组成特遣支队,在一九六四年的夏天,把一种难解的深奥哲学的辩论转变成对某个意识形态敌人的进攻。他就像一个操纵木偶者,谐调这些事件,他细致规划的阴谋,毁坏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发源地党校的几位正统理论家的声望和影响。
党校有一支相当大的教员和讲师队伍,他们破视为所有意识形态和哲学问题的专家。康生本人在延安曾经一度管理过党校,它在延安是第一个建立起来的学校。后来它搬迁到北京西郊香山脚下一片四周带围墙的综合建筑里。在一排排的白杨和柳树衬托下更显美丽的校园,提供了远离城市喧嚣和精神错乱的绿洲,使全体教员们能够把知识灌输给学生,并沉思默想共产党所面临的哲学问题。多年来,康生在那儿曾经有过好几个代理人,包括曹轶欧,她曾担任短期课程的指导和监督这所学校的党委成员。然而,在康生能够把党校完全控制在他手心之前,它一直威胁着他自称是马克思主义中国晟高权威的名誉。
由于敏锐地意识到党校的重要性,一九五九年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同彭德怀元帅发生冲突之后,康生大肆批评党校校长杨献珍。扬献珍在二〇年代曾去莫斯科学习,后来留在苏联外国语学院教了将近二十年中文。与许多中国共产党人不一样,杨献珍是位精通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学者。一九五六年成为中央委员会委员,后来他成为批评毛泽东身边的理论家的主要人士之一,把“大跃进”嘲笑为“百分之九十九的浪漫主义加上百分之一的现实主义,”并将毛泽东的经济政策奚落为“乞丐式’的共产主义。”康生盯住杨献珍对“大跃进”和毛泽东其他出于空想的政策的蔑视,将杨献珍打成一个没有丝毫革命激情的“右派分子”。结果,杨献珍被降为党校内一所研究所的所长,原来的位置被他的对手之一艾思奇所取代,艾思奇先前曾是陕北公学——一所在延安由康生的社会事务部管理的培训学校——的教员之一。
即使降了级,杨献珍还是要比庐山会议的其他受窨者更为轻松愉快,他在一九六二年又重新回到党校校长的位置上。即使他在一九六三年又被撇在一边,但是他还能以党校副校长的名义处理事务,就在那儿他同那些极左主义者以马克思主义名义推行的荒谬政策进行对抗。
杨献珍的沉浮在六〇年代初期阻止了康生获得对这所学校的牢固控制。一九六四年四月,另一个机会出现了,当时党校的两名讲师艾恒武和林青山,写了一篇论黑格尔哲学的简短但极为深奥的论文。这篇文章篇幅虽短,但它的题目却不短:《“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论题完全和题目所揭示的一样吸引人:正题一反题—综合的公式在辩证唯物论中的作用。
艾恒武和林青山提出的论题是,“一分为二”的过程在共产党胜利时达到顶点,之后,在一个国家综合的时期,合二为一的过程将会引入。他们的论点可以被看作是对毛泽东认为阶级斗争依然是中国政治的主要问题的反动,它只是一种遥远的呐喊,不是那种曾经引起像彭德怀元帅和外交部副部长洛甫那样的人麻烦的直接批评。确实,这样抽象的文章可能没有任何反响就消失了。然而,康生明白要处理这篇晦涩的文章,并将它打成邪说,只需要毛泽东的某种表示。
由于论文的草稿是提交给《光明日报》——一份特别注意哲学和文化事务的报纸——艾恒武和林青山做了一件对康生有利的事情。《光明日报》的编辑部并不具有作政治决定的权力,因此,它照例把敏感的文章提交上去,以取得更高层的认可。一份复本送交“理论小组”组长康生,另一份送交“反修哲学写作小组”组长关锋。
康生一读到这篇草稿,就议定它能够把他的对手杨献珍诱进陷阱。同关锋一起,康生制订了一个致命但是可以否认的计划,把杨献珍卷入一场关于对立统一的争论中。康生并没有拒绝林青山和艾恒武的文章,而是暗示《光明日报》的编辑说,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专家应该对这个题目进行争论?。
林青山和艾恒武的论文在他的同意下在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的《光明日报》上刊登出来。.同时,康生秘密指示他在党校的代理人,包括曹轶欧,搜集杨献珍卷入林青山和艾恒武写作工作的证据。康生自信他能使毛泽东谴责合二而一的理论,他要编辑一本材料,在时机成熟时,揭露杨献珍扩散这种异端思想。
康生在一星期以后进行了下一个动作,当时一篇冠以《“合二而一”不是辩证法》的反驳文章出现在同一份报纸上。六月五日晚上,康生出席了人民大会党——位于天安门西侧的巨大型建筑物,是“大跃进”少数几个持久的成就之一——观赏几出新的革命戏曲的专场演出。他坐在江青的旁边,中场时间,他们和观众席上其他的高级官员去一间幽僻的休息室休息,他把两篇文章的复本递给她;康生暗示它们的重要性,请她转交给毛主席。就像康生所预期的那样,毛泽东三天以后不加评论地把这两篇文章还给了他,实际上是允许康生宣称毛泽东赞成他的立场。康生继续行动,并公然引用主席所说的话,合二而一是“阶级调和”的可怕幽灵。
康生极为小心和狡猾,透过关锋和“反修哲学写作小组”,特地安排了一场会谈,对“合二而一”的琐碎问题进行范围广泛的争论。作为总编和词语大师的康生,桉对了经关锋缮写的每一条表述旭尽力掩盖他本人的参与,他甚至检查《光明日报》刊登文章的版面编排。康生使这场争藏书网论保持生气,希望哄骗杨献珍和他的门徒们认为继续发表支持他们立场的评论是安全的。
争论变得越来越激烈,促使各主要报纸的版面纷纷响应。康生指示《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的编辑记录下每一个写文章支持“合二而一”论点的作者。康生不但为杨献珍准备了一个陷阱——就像把一条蛇诱出它的洞穴一样——而且他还识别出一大批下层干部和知识分子,他能够揭示,这些人被引诱参与了一个由党校内部的“修正主义者”领导的范围广泛的阴谋。
允许这场争论在《光明日报》的版面上保持一定温度达一个月之后,康生撕下了学术讨论的伪装,直冲杨献珍而来。一九六四年七月上旬,他指示《人民日报》(作为党的官方报纸,它比《光明日报》更具权威性)准备一篇批判杨献珍的文章,因为他助长了那种舍二而一的修正主义学说。康生告诉《人民日报》,杨献珍的思想混淆了阶级斗争学说,井同主席自一九六二年九月以来所提出的每一种想法相抵触。
康生对《人民日报》准备的这篇文章极感兴趣。他于七月十五和十六日在钓鱼台国宾馆八号楼他的办公室里召开会议,同他的写作小组成员逐字逐句地仔细润色这份手稿,并且为了使批判杨献珍的词句更为锋利,还重写个别的段落。他特别仔细地考虑文章上标出作者姓名的这一行。在同助手们商量以后,他最后决定这篇论文将以两名与这场争论毫无关系的党校干部的名义刊登出来。
《人民日报》在《就“合二而一”的问题和杨献珍同志商榷》的标题下令七月十七日刊登了康生的文章。一旦党校的全体教师清楚地知道杨献珍被公开点名,这场争论就不再是纯学术性了,而变成了一场两个人之间的冲突。除此之外,这篇文章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清晰地暗示党的领导人已经拒绝再听杨献珍的解释。文章由杨献珍自己组织里的两名干部写作这件事,这一步加强了它的有效性,暗示了党校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裂,因为杨献珍遭到了自己下属的反对。
接下来,康生谋求理论事务方面的主要刊物《红旗》杂志的支持。八月上旬,他向杂志的主编陈伯达简要介绍了他的计划。陈伯达不但同毛泽东关系亲密,他还会奉承巴结,如今已经上升到中国共产党组织的最高层。任何可能被看作批评主席的东西,对陈伯达来说都是讨厌的,因此他很乐意接受康生的建议。陈伯达指示他的编辑委员会草拟一篇指出合二而~是间接呼唤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联合的文章,它危及最重要的阶级斗争原则。康生通常注意细节,他为这篇《红旗》杂志的文章挑选署名,拒绝了“杂志评论员”这个名称,因为《红旗》杂志才第一次进入这场战斗,这显得过于庄重。另一方面,康生相信,“本刊报导员”会使这篇文章看上去不过是一位资历较浅的工作人员的个人观点。他最终确定“本刊报导员”的署名。文章本身的题目是《哲学战线上的新战》。
康生继续推进反对杨献珍的运动,于八月二十四日在党校的大礼党里召开了一系列群众大会中的第一个会议。合二而一的理论连同杨献珍和每一个康生声称与其有联系的人.都遭到了猛烈的批判。康生的代理人控制着这些会议,它们很快恶化成口头辱骂和威胁,经常持续到半夜以后。这些使人精疲力尽的对抗终究告一段落,与会人士同声指责杨献珍是拥护合二而一的文章背后的策划者。到八月下旬,党校的大部分资深官员不是被康生同化,就是受到极力威胁以致不敢反对他的计划,剩下的无助者就被指控为杨献珍小集团的成员。虽然加在他们和他们家庭身上的压力是巨大的,康生的猎物——与其说是圆滑的政治家,不如说是理想主义的学者——他们坚持自己的立场并承受着灾难的结果。
杨献珍的境况变得毫无希望。此刻党的主要理论刊物都已开始反对他,每一个人都明白领导人是联合起来对付他。只有少数干部依然拒绝承认杨献珍是故意向毛泽东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令发出挑战。身为对主席大逆不道的犯罪者,杨献珍必须受到惩罚;他从党校被转移到中国科学院哲学部一个不甚重要的工作岗位上,那是他衰落的开始。在文化大革命时,他遭到红卫兵的毒打,并有一年时间被拉到各种大会上遭受斗争批判。最后,在一九六七年五月十八日,康生下令将他关在党校院子里的第五十二号楼内。四个月以后,康生将杨献珍移往一所监狱,在那儿他受到单独监禁,即使那时候他已达七十一岁高龄。杨献珍在监狱里度过了八年时光;后来,不是精神而是肉体垮了下来,他被送往陕西的农村从事劳动。他最后在一九七八年恢复了正常的生活——那是在康生去世两年多以后。
杨献珍绝非这场康生策划的理论争论的唯一受害者。最早那篇文章的作者之一林青山,被开除出党,流放封中国东北的吉林,被指派担任蔬菜销售员的工作。他幸存了下来;八年代初期,他发表了许多揭露康生及其罪行的文章。林青山合二而一论文的合作者艾恒武,被流放到他的家乡辽宁省,被迫在一个公社里工作。党校的副校长韩树英,因为他曾经同杨献珍一起工作,而被指控为支持“反党集团”。韩树英经历了一连串的政治风波,最终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逮捕。另一个受害者是孙定国,一个山东士兵出身的理论家,在五〇年代未曾是康生的门徒,为他起草演讲稿,在他的住处吃饭,一连几小时同他一起讨论哲学问题。一九六四年,在康生的指示下,孙定国面临把杨献珍认作合二而一理论的设计师的严重压力,与其毁掉他的同事,孙定国宁愿跳进党校大院西面的人工湖里自杀。
还有其他许多人蒙受苦难。到一九六四年年底,有一百五十四个干部和学生遭受批判。七个人被开除党籍或者遭受严厉的“行政处罚”,比如强迫劳动或监禁。五十五个人遭到严厉的“批判”——在群众大会上遭到训斥和殴打。五十个人受到小组“帮助”——接受委员会,而非群众大会的激烈指责。另外五十九人的个人档案里被写上有害的评论,这是一种能够毁灭一个人前途的制裁。
这次事件的受害人数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像雨后春笋般迅速增长,以前曾遭到政治怀疑的人们时常成为?
红卫兵的第一批目标。比如,意识形态方面的争论,后来变成了一个生与死的问题。一个名叫陈波的普通士兵,是学习毛泽东著作的好学生,陈波曾连续五年成为人民解放军的标兵。但是在一九六四年,他写了一篇支持“合二而一”这个概念的论文——一个导致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逮捕和处决的意识形态罪行,甚至连死都没能结束陈波的问题:他的尸体被红卫兵砍成一段一段的。
合二而一的争论巩固了康生对党校的控制。从那时候起他越来越随便地利用党校的官员和学生充当他的个人密使和代理人。在曹轶欧的帮助下,他从党校内招募研究助手和为他起草演说稿的作者。党校成为另外一个写作小组“唐晓文”的基地——选择它是为了听起来像真人的名字。在康生的指示下,“唐晓文”的作者群写着玩世不恭的宣传文章,煽动起规模较小的争论,使康生能够用之来追求更大的权力。
康生在合二而一的争论上的胜利,标志着他的另一个阶段的开始,他正在搜寻开启通向黑暗的大门钥匙,使他得以在一片混乱之中被推上党的最高层。大约一年以后,康生确实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出表面上无害的历史剧,经由他的利用,他的党和人民将会付出可怕的代价。
第一章 戏剧是个问题
当康生继续在隐蔽处活动的时候,毛泽东继续革命的梦想和中国严峻的经济现实之间的落差日益明显。刘少奇、邓小平和彭真试图使国家沿着航道稳健前进,但是一九六二年毛泽东宣称他在政治上要卷土重来之后,群众运动开始赞美集体社会中非常熟悉的无私共产主义英雄的理想。无数的城市干部、知识分子、作家、艺术家和学生被送往农村接受“社会主义教育”——也就是竭力仿效农民的简单生活。当时宣传的精神根源在延安。二十年前毛泽东写的一些文章表现了共产主义道德的样板。一些延安的照片显示了毛泽东和其他高级官员在他们的窑洞外挖掘小块的蔬菜地,这使群众回想起主席曾经与他们一起劳动。
以此为背景,一场公开的争论到一九六五年末达到了顶点,当时国防部长林彪唆使逮捕他的竞争对手,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将军。康生是第二年卷入罗瑞卿事件的,那时他协助配合,指控罗瑞卿是个“内奸”,与外国保持非法关系。在林彪把目标对准他之前,罗瑞卿将军似乎是天下无敌的。虽然他是位长征老战士、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和前公安部长,但是罗瑞卿还是把了错误,偏离了毛泽东的军事理论,他号召建立一支以现代武器装备、以先进战术训练的职业军队——他忽视了主席对游击战的崇拜和对意识形态的热爱。罗瑞卿成为抵制毛泽东军事思想以及林彪控制的人民解放军的一个象征。林彪和他的妻子叶群——一个具有无限野心、喜爱搞阴谋的女人——哄骗一些部队和空军的军官,指责罗瑞卿阴谋夺取军队的权力。罗瑞卿于一九六五年十一月被捕,并且受到好几年的迫害。
当林彪和罗瑞卿之间的斗争达到高潮时,康生重又转向文学上的争论。这次争论的焦点是戏剧《海瑞罢官》,它重述了十六世纪明朝大臣海瑞的故事,他因为公开反对嘉靖皇帝的错误政策而被罢官。江青首度在一九六二年试图说服她丈夫批判这个戏剧,但是毛泽东没有理睬她的劝告——事实上他还邀请戏剧明星马连良到他在中南海的居所晚餐,整个夜晚对其表演艺术赞美不已。
两年过去了,康生开始卷入。康生没有像江青那样,谴责《海瑞罢官》是对毛泽东文学理论的挑战,而是从主席的猜疑人手,散布这个戏剧企图为彭德怀鸣冤的观点。康生基本上是重复了他在小说《刘志丹》事件中的手法,把这部作品描绘成一种针对毛泽东的阴谋工具。
康生在这个事件中的作用是如此微妙,以致使当时的许多观察者相信,《海瑞罢官》确实是康生所理解的那回事。实际上鼓励颂扬海瑞是由毛泽东本人发起的。一九五九年初在上海的一次会议上,当中国领导人第一次丁解大跃进的灾难性后果,并且开始号召各省呈送真实的报告时,毛泽东要求干部学习“海瑞精神”。他的秘书胡乔木把这些评论传达给吴晗,一位受人尊敬的非共产党员的历史学家,一九五一年他被任命为北京市副市长,由此可知共产党也在努力改进与国内知识分子的关系。胡乔木建议,吴晗以海瑞的生平故事为基础,写一篇文章或一个剧本。.
吴晗写了一篇《论海瑞》的文章回应胡乔木,于一九五九年末发表——就在庐山的中央委员会会议的艰苦斗争和清洗彭德怀元帅之后。不过,他的文章受到普遍欢迎;没有人指责他别有用心或是为毛泽东下台的批评者辩护。于是吴晗开始把海瑞的故事改编成戏剧。他原把初稿简单地称为《海瑞》,但是一位朋友,云南植物研究所所长蔡希陶指出,几个世纪以来许多文学作品都以这个题目出现,建议把题目扩充为《海瑞罢官》。从第四稿起,这个戏剧就以这个最终导致灾难的新名称而知名。
《海瑞罢官》在庐山会议两年之后的一九六一年首次公演,受到北京观众的热烈欢迎,包括高级领导人。那时康生专注于促进有关鬼怪、卖国贼和色情的传统剧目,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从吴晗的戏剧中发现了什么问题。
然而三年之后,康生发动了一场称得上是伊阿古式的运动,抓住了毛泽东的恐惧和猜疑。他向毛泽东暗示,这个戏所暴露的阴谋是题目中“罢官”两个字。康生巧妙地说明,这两个宇在勇敢的海瑞和桀骜不驯的彭德怀之间建立了虚假的平行关系,因为他们两人都被罢了官。
正如适应毛泽东新的国内安排一样,康圭继续加强毛泽东猜疑吴晗写作《海瑞罢官》的动机。他还秘密地与江青和其他几个干部一起策划对这出戏剧的攻击。康生和江青认为,北京宣传部会制止在北京发表任何批评这出戏剧的文章,于是他们选择从上海发起攻击。尽管共产党政权具有铁板一块的形象,但是中国两个最大城市的政治和文化氛围极其不同。北京在许多方面仍然是中世纪的帝国首都,拥有精美文化的诱人空气。而上海的政治从一九四九年以来一直由工人领导者控制着,其中许多人是从暴徒起家的。这个城市是激进思想的温床,这是多年来从反对外国人、资本家和国民党的斗争中形成的。康生和其他共产党人早年都曾在上海的肮脏作坊和工厂中担任鼓动者,他们爱好强硬路线的意识形态的言辞,这使他们与更为实际的战士和管理北京的官僚有所区别。
柯庆施从二〇年代末开始就是康生的同志,他控制着上海的共产党机构,这为康生选择上海作为基地提供了另一个理由。柯庆施仅比康生小四岁,他们都出生于乡绅家庭,并且在白色恐怖时期的上海地下党内一起工作。柯庆施被朋友们称作“大鼻子”和“柯外行”,他虔诚地学习毛泽东著作。柯庆施把毛泽东的一些口号压在他的办公桌玻璃下面,在他的床边放着毛泽东选集,而且总是随身携带至少两本有关毛泽东思想的书。在任南京市长之后,一九五四年柯庆施被调回上海。到五〇年代末,他既是上海市长,又是上海党机构的第一书记。
柯庆施进驻于海格大厦,这座殖民地时期的豪华蓬筑在一九四九年之后供上海党的总部使用,楼里的干部和他一起分享着激进派的热情。柯庆施最信任的助手是位名叫张春桥的记者,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而且与大多数中国人不同,回避社会交往。张春桥和康生一样,出生在山东一个富裕而知名的家庭,他生于一九一七年。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张春桥去上海寻找出路。他开始是做校对员,为古典文本加标点和注释,使之合乎现代形式。张春桥认真而刻苦,不久成为涉猎广泛的记者,以“狄克”为笔名。他与国民党的圈子有来往,是编辑兼国民党特务崔万秋的门徒,当江青在上海当演员的时候,崔万秋还向她献过殷勤。身为国民党阵营的一员,张春桥写了许多讽刺文章攻击鲁迅,鲁迅是中国最有成就的讽刺作家,他被共产党所影响,转而成为对蒋介石的统治不抱幻想的知识分子的象征。张春桥后来为国民党机构服务,一九三七年日本人侵略中国的时候,他逃往延安,在那里他加入了共产党,并且进入陕北公学学习,这个学校是由康生的社会事务部管理的。张春桥从此展开以后十年中与柯庆施的密切合作,并且跟随他来到上海,成为这个城市的官僚机构中正在上升的明星之一。到一九六五年,他已经是上海宣传部部长和城市管理委员会的成员。
江青和康生一样,对上海有着强烈的情感。她对自己当年年轻演员的生涯有许多美好的记忆,一九六二年以后她在上海度过了许多时光。在锦江饭店这座战前的豪华的综合建筑中到处是磨光的木质镶板和黄铜配件,江青在她的一组套房中培育起与柯庆施和一些地方宣传工作者的亲密关系。一九六三年向孟超昀鬼怪和卖国戏《李慧娘》发起攻势的时候,柯庆施与康生和江青一起工作,而且上海的文化官僚总是倡导江青的革命戏剧。
在康生开始说服毛泽东,吴晗的历史剧中隐藏着恶毒用意之后大约一年,江青告诉柯庆施和张春桥要批判这个戏剧。他们同意了,一九六五年二月张春桥指定姚文元全力以赴准备一篇批评文章,他是上海两家主要报纸之一《解放日报》工作班子中的一名年轻记者。
接受这次使命时他只有三十四岁,这位圆脸的胖子姚文元同样是上海这个腐化世界的产物,这个世界在二〇年代末三〇年代初协助造就了康生和他的许多同伙。姚文元的父亲是姚蓬子,一位颇为成功的上海作家,一九二七年加入共产党,四年之后被康生的秘密机构的同仁之一潘汉年招募为特务。姚莲子在康生的组织中任“通讯官”,把消息秘密地传递给华北的共产党网络。但是在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国民党调查科在港口城市天津将他逮捕,姚蓬子放弃共产主义信仰,成为在国民党安全头目徐恩曾管辖下的文学圈内有影响的国民党特务。尽管其父亲有变化无常的历史,但是在五〇年代初共产党还是允许姚文元加入,而且他逐渐使自己成为一个次要的却又在思想上十分可靠的记者。
一旦着手写作批评《海瑞罢官》的文章,姚文元就遇到了严重的障碍。他在人民共和国的初期接受教育,对明朝的历史知之甚少,更不用说海瑞这个人了。姚文元需要寻找专业而又谨慎的助手,他求助于两个来源:上海复旦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朱永嘉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涉足政治;他向姚文元提供了一些海瑞故事的历史细节。妙文元求助的另一个人是他昀父亲,当年他是个退99lib?休作家和秘密机构的特务,他兴致盎然,全力帮助儿子准备这篇可能赢得江青和柯庆施等国家领导人好感的文章。
在他父亲和朱教授的指导下,姚文元掌握了错综复杂的明朝历史。但是在发表第一篇文章之前,他失去了他两个主要庇护人中的一个。一九六五年四月五日,柯庆施对四川省会成都进行访问。他吃了一顿丰盛的辛辣川菜和几把花生;几分钟后,柯庆施感到胃痛,并且开始内出血,显然胰腺出了毛病。卫生部长钱信忠和一个专家组紧急飞往成都,但是柯庆施在四天后去世。姚文元和他的支持者们担心,柯庆施的去世可能使上海的政治形势更加微妙,有别于北京的激进火焰会被他的继任者扑灭。
这些担心证明是正确的。柯庆施的继任者陈丕显是个与控制北京的官员有密切关系的保守派干部。然而,张春桥保留着市委宣传部长的职务。这给与姚文元继续其工作必要的掩护,他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最终发表在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日的《文汇报》上,这是上海的一份日报。
姚文元的批评文章没有任何东西暗示它会对中国的政治产生巨大的影响。他指责说,昊啥背离了马列主义理论;吴晗与毛泽东的论断“人民是历史的动力”相抵触,把历史描绘成由个人“救世主”决定的过程;吴晗试图以阶级调和取代阶级斗争的理论。姚文元指出,海瑞曾号召土地归还其合法的所有人,他反问,吴哈是否正在向共产党土地改革的进程提出挑战。
虽然充斥着政治的争论,但是姚文元的文章并没有谴责吴晗阴谋恢复彭德忭的名誉或涉及任何其他的阴谋。事实上,姚文元并没有超越那种意识形态的批评。大约一年前,他就以这种方式瞄准许多其他的作家。姚文元的批评引起如此争议,不是因为他有价值的观点,而是因为他对吴晗个人作品的责难,吴晗不仅是位受人尊敬的学者和剧作家,而且是位著名的官员。吴晗长期以来受到北京党的首脑彭真的保护,因此姚文元对吴晗的攻击是对彭真形象的潜在破坏。
伤害彭真正是康生所希望的。彭真在延安一直是康生的下属,但是他在五〇年代的迅速篡升凸显了康生衰退的命运。虽然在与苏联修正主义斗争时他同彭真一起工作,但是在他们一起参加国际会议时的礼仪顺序上,康生的级别较低,这引起了康生的愤怒。
从上海发起攻击的决定是康生和他的同谋者的巧妙安排,这样可以在彭真和其他北京领导人不提防的时候逮着他们。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一位著名的学者兼官员,北京市政府的主要成员就被置于中国一家主要报纸的攻击之下。考虑到吴晗身为北京副市长的地位,这个事件显然是对统治首都的党的权力机构无法忍受的一击。姚文元可能只是上海的一位次要记者,但地位偏低并没有减弱他文章的挑衅性。由林彪控制的《解放军报》迅速转载了姚文元的文章,使它变得更为显著。不久以后,国家的报刊上开始出现大量的文学评论,赞成和批评这个戏剧的都有。
正统的领导人透过《人民日报》和《北京日报》来作出反应,试图阻止对吴晗和他的戏剧的攻击。对彭真和他的同事来说,姚文元对他们副市长的批评等于是一种人身攻击。吴啥在一九六五年十二胃二十七日和一九六六年一月十二日发表了温和的自我批评的文章,在后一篇文章中他承认犯了一些错误。吴晗的姿态是以积极的妥协做出象征性的撤退,把事情留给其他人来争论。于是,彭真把争端提交给他的政治局同仁,在他们的赞同下,他又把争议提交给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组,通常称为“五人小组”。由它来调查那些指控,并且向毛泽东汇报。
五人小组成立于一九六四年,以因应毛泽东一些门徒批评北京文化舞台上所谓的“修正主义”趋势,也是彭真和其他党的保守派所作出的努力。在彭真及其盟友的主持下进行的一系列活动——发表杂文家邓拓的许多杂文,抵制江青的戏剧改革,宣传几部戏剧、电影和小说——同为其资产阶级倾向而受到攻击。表面上,五人小组的使命是为了完成北京的“文化革命”。实际上,彭真及其盟友把五人小组作为一种工具,这能够使他们自夸“文化革命”正在进行之中,事实是任何事务都未发生变化。用一位汉学家的话来说,授权五人小组向毛泽东汇报侵越行为无异于“把起草起诉材料的任务交给首要被告。”
五人小组的倾向反映在它的人员构成上。彭真自己是小组组长,他是北京文化舞台上许多批评的目标。其他三个成员也代表党的权力机构:陆定一是文化部长、宣传部长和书记处书记;周扬是中共老资格的文化干部,宣传部副部长;吴冷西是《人民日报》主编,这使他成为保守派的主要发言人。康生是小组中唯一与中共激进派有来往的成员。然而从延安时代以来彭真就认识康生,他并没有把康生当作一种威胁。
康生在五人小组申的地位使他完全有机会利用吴啥引发的争议。当轻信的彭真匆匆对戏剧作出各种保护时,当彭真的下属对戏剧的各个方面包括对吴晗的政治背景进行调查时,康生却像老虎一样安静地等待着猛扑过去的时机。彭真是谨慎的;虽然姚文元并没有在吴晗戏剧的主人翁海瑞和前国防部长彭德怀之间作比较,但是各种谣传开始把他们俩联系起来,而彭真希望掩盖各种根据。彭真的调查断定,吴晗和彭德怀之间不存在任何“组织上”的联系,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而且没有任何个人关系,就像《刘志丹》的作者李建彤和她小说所赞美的革命英雄家庭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一样。一旦彻底的调查完成之后,彭真就觉得他可以反驳任何暗示《海瑞罢官》是试图为彭德怀翻案的阴谋家作品的说法。
一九六六年二月三日,彭真把他的结论提交给五人小组,建议把这个戏剧的讨论留给学者和历史学家——以一种确定的方式使争论转变为一种无害的学术讨论。会议期间康生一言不发,但是他的沉默并没有使彭真警觉;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康生与姚文元的文章有联系。
彭真继续相信,他已经控制着形势。他命令两位宣传机构的作家许立群和姚溱去准备一份五人小组的讨论纲要;它在二月四日打印出来,散发给前一天会议的主要与会者。康生又一次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甚至在汇报纲要上连最简单的评论也没有。第二天,彭真把纲要提交给政治局。刘少奇代替毛泽东主持会议(那年冬天毛泽东在南方),他问彭真,在吴晗和彭德怀之间是否存在任何证据说明他们有“组织上”的联系;在刘少奇的问踵后面是一种关注:这个戏剧可能是为了抗议清洗彭德怀而写成的,因为那时在北京的政治菁英圈就是这么谣传的。彭真向刘少奇保证,没有任何这样的证据。康生仍然保持沉默。
康生、彭真和五人小组的其他三位成员三天后飞往武汉,向毛泽东提交他们的结论。政治局已经接受他们的报告,但是主席仍然要在事情结束之前批准对争论的处理。在毛泽东的询问下,彭真宣称调查没有发现吴晗和彭德怀之间有联系的任何证据。
毛泽东的回答使彭真愕然。“我说过吴晗文章的要害是罢官,这是康生向我讲的,是康生的发明权。”康生仍然摸不准毛泽东的态度,而且急于避免与彭真过早冲突,他急忙插话:“不,不是我的发明权,是毛主席的发明权。”后来毛泽东再次肯定说“这是康生的发明权,”康生才没有对主席的说法加以否认。
二月十一日,从武汉与毛泽东会面返回北京之后,彭真把汇报提纲和另外一页评论一起散发给五人小组的成员,在党内更大范围传阅之前寻求他们的赞同。当文件到达之时,康生正在他的钓鱼台居所看一部电影,因此他指示秘书去处理,并且代表他作了一个简洁的标记。康生只是在封面按语上画了个圈,表示他已经阅读,然后把文件退给彭真。
第二天康生前往上海,表面上是去参加由江青主持在解放军内促进激进艺术和文化的座谈会,但是他在上海逗留了将近两个月,大部分时间住在锦江饭店的套房里,与江青、张春桥和其他以上海为基地的激进派静观最近的态势。五人小组二月会议的汇报提纲——简称“二月提纲”——在他不在首都的时候散发给政治局委员和其估高级干部。吴晗事件似乎即将化为学术争论,不再威胁首都的权力平衡。
正当康生从吴晗的争论中获益的机会似乎正在消失时,毛泽东出面干预了。康生从上海回来一个月之后的三月二十八日,康生、江青、张春桥和其他几个人聚集在武汉与主席会面。康生和他的激进派同志们有两天时间和毛泽东在一起,毛泽东最后谈到了彭真对有关《海瑞罢官》争论的处理。
显然,毛泽东倾向于激进派的立场,因此康生抓住时机支持主席对彭真的猜疑;康生对汇报提 7eb2." >纲的起草作了使人误解的说明,暗示彭真是在他背后偷偷准备的。毛泽东的反应是认为二月提纲“混淆阶级界限,不分是非,是错误的。”考虑到毛泽东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观点,毛的陈述可说表明了他对汇报的强烈不满。
最后,康生摘下他客气的面具。从四月九日开始、历时三天的书记处会议上,他当着邓小平、杨尚昆、陆定一和其他官员的面攻击彭真。康生避免涉及二月提纲,以便遮掩他在准备提纲时的作用,他指责彭真身为五人小组的组长犯下了“一系列罪行”。康生的突然袭击是警告彭真对麻烦做好准备。同时提醒其他书记处成员,这位北京市长可能被置于攻击之下。他们知道,像康生那样谨慎的人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支持是不会采取行动的,他们也知道,康生是毛主席少数密友之一。彭真的同仁开始见风使舵。
四月末,康生花了一天半时间在杭州向毛泽东汇报他的工作。他们的对话使康生十分满意,毛泽东接受了他的观点:彭真故意利用吴晗的戏剧试图限制毛泽东的影响。主席的态度使他壮胆,在互月四日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康生重新开始攻击彭真。这一次他不再是暗中反对彭真,而是提供了一次长达两天半的马拉松式发言。康生把他可以搜集到的一切意识形态上的术语都编织在一起,来证明毛泽东思想远远超过由马克思所阐明的理论。除了奉承毛泽东之外,康生也讲述了对吴晗的调查,并且指责彭真的一系列政治罪行。康生最严重的指控是彭真秘密地准备汇报提纲,而提纲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
根据康生的说法,彭真指示许立群和姚溱,把他们自己锁在钓鱼台国宾馆起草提纲,并且向五人小组的其他成员保密,“甚至包括康生:他住在同一个楼里。”康生向政治局出示了一份伪造的纪录,纪录上说在五人小组会议上,康生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以反对彭真的建议。因此在这场提纲风波中,康生完全不会受到任何指责,而彭真操纵对吴晗的争论却是罪责难逃。
政治局会议持续了十二天,最后在五月十六日休会。由于康生的原因,彭真蒙受了耻辱:政治局解散了五人小组,而且宣布汇报提纲无效。在会议的最后一天,康生和陈伯达一起起草了一份党内文件,后来被称之为“五一六通知”,它批判了彭真,记录了政治局的决定。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康生继续虚伪地指责彭真暗中准备汇报提纲。北越领袖胡志明在六月三日拜访康生(他们俩最初是在二十年前胡志明在延安和中国共产党一起工作时认识的),得到了提纲的简况介绍。康生宣称:“我是五人小组的成员,但是他背着我起草提纲,我很不满。”胡志明打断康生的话说:“你也有错误。”康生从来币会词穷,他立刻回答说:“是的,我的错误是在他的秘书送交给我提纲的时候正在看电影。我很不高兴,告诉我的秘书为我画个固,然后继续看电影。现在我必须承认,我没有对党负责。”康生与胡志明以及其他外国代表团的对话由书记员记录下来,在高级干部中传阅,这就传布了康生坚定不移地抵制彭真的谎言。
彭真被撤消了所有职务,五人小组的其他三个成员也遭此下场,分别是宣传部长陆定一、宣传部副部长周扬和《人民日报》主编吴冷西。六月三日宣布他们被撤消职务,正巧这一天康生会见了胡志明。政治局成立了以文化革命小组而知名的机构取代五人小组,文革小组立刻获得了极高的地位和几乎所有的政治特权。它直接向政治局常委汇报,那时政治局常委由毛主席、国防部长林彪和总理周恩来控制。
康生拒绝进入文革小组,但是这并没有抑制他对文革小组的影响:文革小组成员江青、陈伯达、张春桥、王力和关锋,他们每个人与康生都有密切的联系。康生同意当文革小组的“顾问”,一个完全适合他风格的头衔。他的职务使他在新出现的政治秩序中占有明显的地位,又可以使他远离文革小组可能犯下的任何错误。康生恰好得到了他总是希望得到的东西:最少的风险和最大的权力。
透过引诱毛泽东介入《海瑞罢官》的争论,康生奠定了文化大革命的基础。各种意识形态运动的谬误开端之后三年,康生与他的激进派集团和机会主义盟友最终毁掉了一个党的高层领导人。彭真、刘少奇和邓小平构成实用主义上层官员的三执政;彭真的下台显示,康生及其同伙向夺取权力的崽图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五人小组中四个成员蒙受耻辱。只有一人连同他的声誉和权威完整无损地幸存下来。对中国来说这是不幸的,这个人是康生。
第二章 “别怕天下大乱!”
毁灭彭真是康生一九五六年重返政治舞台以来最大胆的动作。康生的成功推动了他疯狂的阴谋活动。在几个女人的协助下,其中包括他的妻子、江青以及一位以女性机会主义而知名的大学讲师,康生几乎用他醒着的每一分钟来策划煽动骚乱的各种方式,以清除其更多的权力竞争者。
正式驱逐彭真之前的最后几天里,康生开始扩大他的攻势。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危险,他利用关锋作为挡箭牌,给吴传基带了一个考虑周全的口信,吴传基是关锋在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的同事。康生建议吴传基写一张谴责彭真“政治罪行”的大字报。
康生的指点使吴传基感到害怕,他不知道彭真即将下台。不过,吴传基了解关锋是一位有权势的官员,所以他准备了一张大字报。可是,吴传基攻击的不是北京市长彭真,而是一个不很重要的人物,北京宣传部副部长杨述。杨述不足以引起许多争议,因此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张大字报很少被人注意,不久就被遗忘了。
康生立刻指使曹轶欧的另一战线展开攻势,迄今为止,北京大学是中国最具声誉的高等学府,而且是反抗活动的策源地。康生告诉曹轶欧去联络激进的讲师和学生,唆使他们批判大学行政机构——并且影射北京市政府,它对首都的敦育工作负有责任。为了给曹轶欧在校园出现提供借口,以免出现差错,康生利用他理论小组组长的位置,指派曹轶欧一项“调查”学生政治状况的任务。
曹轶欧由六位助手陪同,前往颐和园招待所报到,这是十九世纪慈禧太后在离北京大学前门不远处建造的一组小巧玲珑的建筑。北京大学占据数百英亩长满树木的土地,那里曾是洛克菲勒(Rockfeller)资助的燕京大学的所在地。大学的高贵特征反映在它的建筑风格上:覆盖着琉璃瓦的塔式建筑,月洞门通向宁静的庭院,景色优美的湖泊曲折地分布在古典式的花园。相比之下,中国新建的学校和学院往往是填满四方的灰白水泥建筑和用围墙围起的乏味场地。
曹轶欧与北大激进的积极分子秘密接触,欢迎他们邀请她去“谘询”。来访者中精力最充沛的是聂元梓,她是一位四十五岁的丰满女人,是讲授马克思主义的讲师和管理哲学系的党委成员。六〇年代以来,聂元梓在政治上十分积极,她是一位足以为康生的目的服务的直率的激进主义者。她的私生活被人私下议论。她在第一任丈夫被打成“右派”之后与他离婚,接着与一位地位很高的党干吴溉之结婚,他比她年长二十岁。吴溉之与康生同时入党,在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那是一个处理犯错误干部的蓝察机构;聂元梓利用第二任丈夫的关系来促进她的发展。她在婚姻上的机会主义引起了大学同事们充满敌意的评论,但是她的声誉并无法吓阻止康生。他对曹轶欧讥讽地评论说:“即使聂元梓是个乌龟王八,我们也应该支持她。”藏书网
聂元梓往往喜爱极端的方法。她提议写一张大字报,揭露以刘少奇和邓小平为首的党中央要员的所谓罪行。但是曹轶欧在康生的劝导下,警告聂元梓不要如此鲁莽。康生让曹轶欧告诉她要有节制地选择目标,例如北京市委。康生指出三个可能的代罪羔羊:负责教育的市委秘书宋硕,一九五九年以来任北大校长的老革命陆平,北大党委副书记彭佩云。这三个人与北京的党组织都有联系,而且在教育界很有影响。如果进攻得手,聂元梓和她的组织就可以咬住整个市委不放;如果失败,康生可以否认与这场运动的关系,将它当作误人歧途的校园政治。不论可能发生什么情况,他都不太有个人风险。
聂元梓听从曹轶欧的劝导,与哲学系六位激进派学生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贴出了一张大字报。正如康生所暗示的,聂元梓把宋硕、陆平、彭佩云,以及整个北京市委当作目标。虽然聂元梓的态度是节制的,但是出乎意料竞在学生群内引起了敌对的反应。愤怒的学生从墙上撕下大字报,各个学生组织互相争吵和殴斗。那天晚上,周恩来对骚乱的报告作出反应,他派出几位代表去抚慰学生,并且调查这起突发的风潮。总理的代表提醒学生,大字报必须遵守既定的方针;他们恢复了秩序,批评了聂元梓和她的同伙。但是没有发现她行动的后台。
康生在数小时内如道了周恩来的干预,并且开始保护他的羽翼。学生骚乱是他计划中关键的因素,但是他现在面对的是拥有广泛的公众威望和官方影响的周恩来,周恩来可以成功地恢复校园的平静。甚至康生更担心,如果周恩来发现他对这张大字报所负有的责任,他的处境可能会非常尴尬,或者更糟。
在某种程度上,康生使自己陷入困境。他决定不顾既定的秩序,直接向毛泽东提出政策的问题,那时毛泽东在华南。提交给主席的每份文件都应该由刘少奇过目,但是康生绕过刘少奇,直接把聂元梓的大字报的原文送交毛泽东,以寻求他的认可。
在毛泽东作出回答之前,几天过去了。康生以前花费了二十五年时间奉承毛泽东,给这位最高统帅以个人和政治的好处,使他参与有关艺术、文学、政治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谈话;但是当他等待毛泽东的回应时,他感到忐忑不安。康生希望毛泽东支持大字报,而他对此并无任何把握。六月一日,当毛泽东从武汉打电话给康生时,他的疑虑结束了。几个月后在北大的一次集会上,康生解释说,毛泽东当时很高兴,主席的发话“解救”了他。正如他过去认可康生对历史剧《海瑞罢官》的附会解释那样,毛泽东赞成聂元梓的大字报,并且命令中央电台广播大字报的全文。
在此之前,大字报的新闻在学生、教师和大学行政人员的有限人群内口耳相传。然而,一旦中央电台传布了这个消息,每个人都知道了。听众的电话使电台接应不暇,他们对直指北京市委的辱骂表示愤怒。电台保存着电话纪录,但是没有得到上层领导的支持,舆论的影响很有限。相反,康生把抗议电话刍作北京当局如何狡猾地操纵全市群众的证据。对客观现实的任何感觉正在消失中。
第二天(六月二日),康生让《人民日报》发表聂元梓的大字报全文。这份国家最主要的报纸在头版头条以《大字报揭穿了一个人阴谋》为题攻击北京市委。为了增强大字报的影响,康生指派陈伯达、关锋、《红旗》杂志的一位副主编王力起草一篇“评论”,这是一篇表达上层领导观点的正式社论。
评论是在康生的指导下炮制的,《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向公众暗示,聂元梓拥有强有力的支持者。《人民日报》以通栏标题刊登了头条新闻报导,并且在社论专页上全心全意地赞同这条消息。报纸的支持等于是号召背弃北京当局。党的官员在当天宣布,彭真、陆平、彭佩云下台了。即使如此,康生对此项重大胜利仍然缺乏信心。毛泽东已离开北京很久了,住在杭州的别墅里,对自己的意图秘而不宣。主席已经表现出希望变化的意图,但是他从来没有明白说出,他要这种混乱的趋势走多远。
文化大革命第一次狂热的行动发生在一九六六年六月十八日,当时聂元梓在曹轶欧和康生的暗中支持下,组织了一次群众运动,批判且羞辱大学行政部门的高级成员。聂元梓和她的年轻助手们搭起一个露天讲台——称作“斗鬼台”——并且集合了一群造反的学生。示威者确信,大学管理部门正协力促成北京市政府阻挠毛泽东的意图,他们派出搜查组去抓大学干部和教授,把他们拖到集会上作自我检讨。群情激荡,愤怒的学生放这种意想不到、否定当局的机会冲昏了头脑,他们开始拳打脚踢被集拢在一起的大约六十位教授、讲师和党的干部。年轻的造反者迫使受害者戴高帽,在他们的衣服上别着侮辱性的标语,脸上涂着黑墨水,粗暴地要他们下跪,剃阴阳头。一些教授受到严重伤害,一些妇女衣服被撕破,乳房被玩弄——在社会主义北京极端拘谨的气氛中,这种待遇几乎是前所未闻。
六月十八日的骚乱是一九四九年共产党进驻北京以来第一次没有计划的狂势行动,这是对专注于公众秩序的政权一次令人震惊的挑战。康生本人则担心骚乱可能引起军队干预,或使毛泽东更为谨慎,进而阻挠他的计划,于是他也站出来,批评那天的暴行。
但是,几个星期内,康生发现六月十八日的暴行并没有引起危险的反应,他从调解人的幕后出现,开始公开鼓吹群众动员。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七日,他激励北京师范大学的一群支持者说:第二天,他在北京大学对学生听众说,六一八事件“主要是好人斗坏人”的“一场革命的群众运动。”虽然突发的混乱违反了党的准则,但是康生答应原谅那些因为“一时冲动”而卷入的学生。他为受害者被迫戴高帽、挂上列举罪行的标语牌的方式辩护,他坚持说惩罚是“非常轻微的。”
不可抗拒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到七月底,有一百二十多位高级干部和著名知识分子被赶出办公室。八月,毛泽东的接班人刘少奇显然受到攻击。但是这只是开始。在十八个月里,受害者将达到数百万。
康生在北京大学有聂元梓那样合适的代理人。但是在暴力和混乱的乌云集聚的时候,他寻求各种方式扩展他的影响——而北京大学恰恰不是中国政治结构中的杈力中心。康生知道,他需要增强他的权威,他转向他的大本营中央党校。两年前,他攻击党校副校长,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杨献珍,把学校变为战场;现在他密谋牢牢控制这所关键的学校。
康生在钓鱼台国宾馆他的办公室里制订策略。一旦接待外国贵宾和高级官员的宾馆成为激进领导人的司令部,它就变为一种设防的建筑,他们可以在比较安全的环境中居住、工作,并且召开秘密会议。现在完全与毛泽东分居的江青居住在钓鱼台,关锋、王力、张春桥和陈伯达也住在那里。他们使过去洁净的花园杂草丛生在一些建筑的前面种上小麦和向日葵。同时门窗紧闭,以防不速之客闯入。
康生开始实施他的计划,把党校官员李广文召到他的办公室。李广文曾是康生的山东组织的另一位成员,是当时几个共产党组织者和宣传者之一,他首次投入康生集团是在四年代末期,当时康生负责本省的土地改革。从那以后,李广文小心地帮助康生;在李广文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康生已经是在莫斯科受过训练的革命者了。一九六三年调至党校后,李广文开始把康生当作潜在的恩人,他尤其乐见康生在危机时刻转向他。
康生让李广文阅读一份由邮电部呈送给毛泽东的文件的复印件。文件报告,党校校长林枫以各种极端手段阻止一个学生给毛泽东递送一份对林枫的批评。“林枫完全是个独裁者,”一看完文件,李广文就断言,“(想想看,)为了剽夺一个青年给毛主席写信的权利,竟用这种方式检查个人邮件。”李广文补充说,林枫专横跋扈的证据真使他愤怒起来。
李广文的愤慨正是康生所希望的。他给李广文下了命令:“赶快回到学校。学校党委的领导非常软弱。文化大革命在其他地方都搞得轰轰烈烈,但党校却冷冷清清。它不可能靠自己来发动。”康生故意含糊其词,但是李广文在离开时确信,他将采取的任何行动都会得到他的恩师和同意。
几个星期之后,首次行动的机会出现了,当时,一位年轻的女学生智纯贴出了一张批判校长林枫的大字报。李广文准备保护智纯;但是在他可以行动之前,林枫已经动员自己的追随者去反对她。林枫是一位坚强的老战士,在成为刘少奇的秘书之前,他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只手臂;他根本不把智纯的笨拙攻势放在眼里;李广文按兵不动。
几天后,康生打电话给李广文,要他带三位支持者到钓鱼台去。他们是智纯、党校副校长贾政和在党校工作的年轻北大毕业生武蓓华。康生听取来访者汇报林枫如何撤去智纯的大字报,然后他神秘地宣布:“林枫的主要问题不在党校,而是在东北。你们应该派人去人民大学和其他单位调查这个问题。”
李广文对林枫在东北的经历一无所知;林枫于四〇年代末期在那里任职,后来成为临近苏联边境的佳木斯共产主义大学校长。不过,李广文立刻看出康生的用意,林枫的政治经历值得特别注意。李广文知道,林枫肯定有不可外扬的丑事;即使如此,这种进攻的前景使他害怕。年轻人可以在大街上游行,在群众集会上高呼口号,但是李广文已经五十多岁了;一次政治错误就可以便他失去工作和支持其家庭的能力。结果,李广文再次拒绝行动。
一个月后,毛泽东写了那张著名的大字报“炮打司令部”,康生再次召集李广文和贾政。康生宣称:“甚至毛主席都写了大字报,你们还在等什么?你们应该采取积极行动!”李广文最终放弃了他的谨慎,并且策划全面抨击林枫对智纯的压制。当李广文在八月十五日贴出大字报时,学生们支持他的理由。李广文是党校的高级干部,因此他对林枫的批判要比智纯这种年轻学生的观点更为举足轻重。此时党校行政部门试图控制红卫兵运动,深受挫折的学生因而组织起来支持李广文,并且支持他对日益专横而不得人心的林枫的批判。
没有挣扎,林枫是不会轻易屈服的。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红卫兵首次在天安门广场举行规模浩大的游行,林枫与毛泽东、康生、其他领导人一起在朱红色的城楼上检阅蜂拥的人群,这些年轻人聚集起来,希望看主席一眼。在这种场合公开露面肯定是一种地位的象征,林枫或许这样想。当天下午他刚回到党校,就被一个红卫兵组织的学生和教师团团围住,对他拳打脚踢,强迫他戴上高帽,在校园里游斗,到处都是对他的辱骂和嘲讽。
傍晚,林枫的权力崩溃了。李广文成为党校新的领导小组的头,武葆华是他的副手。透过李广文和武葆华,康生获得了对党校无可争议的控制权。现在他可以利用党校有才华的讲师和教师进行宣传,这将有助于为文化大革命辩护;而且他可以征集数百名学生组成他的红卫兵个人兵团。
为了响应毛主席造反的号召,全中国昀青年积极分子都建立了红卫兵组织,在一九六六年夏末和秋季涌人北京。八月十八曰和十月一日国庆节之间,他们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四次巨大的集会;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在上百英亩的广场上形成一片海洋,他们以疯狂的热情对他们的偶像挥舞着红色的《毛主席语录》。
在八月十八日的集会上,康生的位置显示出自彭真倒台后他的命运有多么大的改善。在一九六六年初,他在统治集团内排在第二十位;到了八月,他排在第七位。根据集会的新闻报导,只有六个人的地位比他高:陶铸,南方的实力派人物,转而成为负责宣传的首脑,不久被清除出党的上层集团;陈伯达,《红旗》杂志的前主编,现在是主要的激进派发言人;邓小平,在激进派的攻击下仍然坚守总书记的位置;永不沉没的周恩来;林彪元帅,毛泽东的继承人,显然取代了刘少奇;以及毛主席本人。
每次集会上,康生都是官方随员中少数几个领导人之一。他在九月十五日的集会上入座,介绍演讲者,赞扬毛泽东,重复毛主席全面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号召。他出现在毛泽东身边,好像江青和其他领导人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似的。康生穿着一件白色高领的夏季服装,在穿着宽松而有绉痕的军装和沉闷的蓝灰服装的同志之中,他的服装显然是时髦的。
当康生那伙人密谋清除竞争者时,许多年轻的红卫兵破坏着北京的日常生活,最终破坏了整个中国的日常生活。红卫兵最初被设想为一种突击队的力量,他们的热情和绝对数量反映了主席的个人魅力,面红卫兵的肆无忌惮失去了控制,开始威胁申国的每个角落。青年男女们设立他们的等级,陶醉于毛泽东的身影之下而不顾任何反对;他们开始残酷地攻击各级官员、教授和工厂经理,康生和激进派同伙选择这些人作为“修正主义”和官僚主义压迫的象征。
红卫兵着手利用由共产党统治近二十年所产生的隐患。正如一九五七年“百花齐放”运动所显示的,几乎在社会的各个阶层都有不满的人。共产党曾经带来和平与短暂的繁荣,并且允诺人们从国民党的统治中获得自由。但是政委和理论家取代了蒋介石的文职官员和警察,成为比以前任何政权都更为广泛的干扰,他们妨碍着社会和知识分子各方面的生活。
他们的经济政策,在大跃进的灾难之后曾在一些省份引起严重的饥荒,现在又把形势推向极端。毛主义者的宣传激起了人民的沮丧,他们宣称要分享全人类的幸福和繁荣——如果“修正主义”干部和知识分子要挡道的话,就清除他们。
一旦号召把毛泽东的敌人赶下台,一批批自封的造反派就从全国各地的学校、大学和工厂中跳出来。抗议者指责他们的上级属于“黑帮”或其他反对组织,把这些人从家庭和办公室拖出来,在虚假的审讯中嘲讽他们,强迫他们游街,有时甚至殴打他们,把他们打发到农村去种地施肥。几乎每个以某种方式脱离群众的中国人都是潜在的目标。受过大学教育、有亲戚在国外、共产党胜利之前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教会或宗教组织的成员、学校、工厂或商店的管理人员——这一切都可以把普通人烙上阶级敌人的标记。
这种连最少许的特权也不放过的运动,具有可怕的影响。如果父母被送往农村,他们的孩子必须自我保护——往往得加入一个曾经攻击母亲或父亲的红卫兵组织。作家们被迫焚烧藏书,一本接着一本;艺术收藏者们看着绘画被撕成碎片,瓷器被打碎;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的妇女不得不把时髦的服装剪成布条,砍去高跟鞋的后跟,把金首饰冲人厕所的下水道,以掩盖她们富裕的过去;家族合照被撕碎,当作“资产阶级的玩意儿”而遭唾弃。
没有人能幸免偏离意识形态的指责或工农兵的敌意。普通劳动者如果把敌人当作同志,或者被发现出身于地主家庭,就可以当作坏分子加以唾弃。甚至全国许多地方的士兵也放弃军事活动,把时间用于学习毛泽东思想,并在农村和工厂劳动,以取代在混乱中被清除的工人和农民。
当红卫兵破坏北京的党和政府机构时,中国几乎处在完全无序的边缘摇摇欲坠。无数的组织争着支配学校、工厂和政府机构。国家领导人正在失去对他们创造的魔鬼的控制。康生再次撤退到调解人和联络员的幕后,继续利用他中央文革小组“顾问”的头衔和作为意识形态专家的声誉,以隐瞒他对红卫兵的操纵。他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深奥见解,能够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不致怀疑他的真实身份就是指挥者。
康生仍然在公开场合露面——这是证明他留任国家上层领导人的基本方式——但是他选择的面目是毛主席举止温和的密友,一副书生模样,像是一个年长丽又心不在焉的知识分子。他继续炫耀厚厚的有角质架的眼镜和稀疏的小胡子,而且开始几天不刮他那张死灰色的长脸以美化他瘦削的面容,中国人常常把这种面容与有献身精神的学者联系起来。康生核心圈子中的少数几个朋友、心腹、受信任的秘书和侍者都承认,廉生有一副鸦片烟鬼的面容;即使在中国的危机年代,他仍然抽出时间,至少偶尔享受一斗烟丝。
康生成功地利用了他那理论问题专家的声誉所带来的主要影响。在中国,任何法律制度都无法脱离政治;相反,理论和哲学是最为重要的。从一九四九年开始,共产党的教育歌颂党的作用,称赞党战胜国民党而获得的声誉,并且为统治新中国提供政策指导。六〇年代初激进思想的兴起是对共产党正统观念的直接挑战。康生作为顾问的使命是为毛泽东拒绝五〇年代的政策而辩护,并且建立一种尊崇新的规划和新的菁英的理论基础。对于群众的关键多数,学生、城市青年和士兵来说,正是康生给文化大革命表面的合法性构筑了浮夸的意识形态外观。
毛泽东需要康生在这方面的作用,因为毛泽东不可能独力自我神化,也不可能对文化大革命的弊病进行辩护而为群众所接受。康生看出毛泽东的需要,并且充分地利用。没有其他人可以填补哲学家的位置。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江青,是由女演员转为阴谋家的;陈伯达,满足于自身的重要性而又缺乏声誉;张春桥,资历太浅难于委以重任。康生在幸存的党资深官员中独自拥有知识分子的声誉,因此理论家的工作落在他身上,部分原因也是无人可用。
为了使文化大革命的破坏性与其宣称的进步运动相一致,康生提出了一种模棱两可的看法:中国付出历史性的努力,想要改造人性,提高生存水平,而文化大革命的暴力行动只不过是付出的很小代价。因此,任何反对实现毛主席乌托邦幻想的人,必将遭到失败。
康生的主要逻辑是,中国酌国内危机以某种方式反映了中国在世界中的地位。康生指出,在国际上,中国是“修正主义”的死敌,“修正主义”迷恋资本主义,它发源于莫斯科和贝尔格勒,并且影响到除中国、北朝鲜和阿尔巴尼亚之外的所有社会主义国家。康生争辩说,修正主义势力不仅从国际上,而且从国内正阴谋毒害中国,就像一种意识形态的病毒流过中国政治的血脉。康生提到许多红卫兵的靶子,显要人物刘少奇、邓小平和彭真是令人担忧的“国际修正主义”的中国代表。可以肯定,给这三人挂上苏联代理人的标记是困难的;邓小平和彭真的反苏凭证十分明显,刘少奇对中国共产党对苏政策从未有过异议。因此康生指控他们犯有另一个最严重的罪行,他坚持说,他们所奉行的政策是赫鲁晓夫“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的中国翻版,这套理论据说难以与资本主义区别,因为它主要关心的是经济生产。康生宣称,刘少奇、邓小平和彭真正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康生另一个反复提起的话题是,文比大革命不过是中国内战的新篇章。在康生的眼里,存在着一场由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与适合国民党的反对派之间的激战,他所指的反对派就是刘少奇和几乎所有其他的保守派领导人。康生在这里使用了他最喜欢的策略之一——文化大革命的特务恐惧。他拚命指责他的敌人与国民党勾结,尤其是许多年前曾被国民党情治部队逮捕过的党的领导干部(和他一样),只是他们(和他不一样)未能销毁他们被捕的证据。
此外,康生公然篡改历史,利用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使文化大革命的理论更为可信。像过去的一样,乇泽东开始拥有由他创造的神秘力量。许多人,包括毛泽东自己,助长了这种神话,但是用难以捉摸的形而上学概念把毛泽东抬高到超人程度的是康生。康生争辩说,把毛泽东思想和群众力量相结合,就会产生一种崭新的、不可战胜的政治力量,它可以创造奇迹;即使是步履维艰的国民经济,在毛泽东的影响下也会“别怕天下大乱繁荣起来。
为了进一步歌颂毛泽东,康生吹捧他是本世纪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根据康生的说法,毛泽东对马克思主义“发展”的独特贡献,使他成为马克思主义伟人中的“卓越”人物,他使共产主义理论超越了马克思、列宁和斯大林达到的阶段。在毛泽东的崇拜者眼里,毛泽东的批评者应该被逐出办公室,并且待之如猪狗,只有这样才是合适的。
毛泽东“继续革命”的概念,是康生把毛泽东神化为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的核心。一九六二年八月,毛泽东在有关“阶级斗争为纲”的演讲中宣布,一九四九年中国共产党的胜利是迈向彻底的共产主义时开创的社会主义阶段,在这个阶段中,阶级和阶级斗争将继续存在。毛泽东暗示,只有当共产主义社会出现且永远结束阶级斗争时,革命斗争才会停止。根据康生的说法,这种非凡的见解使毛泽东高于二十世纪所有其他的思想家。
为了对迫害许多绝对忠诚的共产党人而辩护,康生把毛泽东思想再推进一步,而把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框架颠倒过来。康生争辩说,在历史的社会主义阶段,阶级不再由经济关系来限定;它们取决于思想态度。共产党员根本不会有资产阶级或资本主义的品质——他们既不是出生于农村的地主社会,也不是出生于城市昀商业世界——只要根据他们的思想态度,就可以打上阶级叛徒的标记。透过这种对毛泽东“继续革命”概念的曲解,康生为反对中国共产党体制而进行的斗争提出了高明的理由。按照康生的逻辑,即使是农民和工人——典型的共产主义的无产阶级成员——也可能是阶级敌人。打倒和迫害党和政府的领导人成为合法的行为。
康生还必须使文化大革命对中国经济造成的破坏合理化。要是不能丰收,民众就有饥饿的危险;要是运输系统崩溃,就会限制农村地区文化大革命的范围;但是红卫兵的派系活动瓦解了城镇的生产部门,破坏了中国的对外贸易。许多工厂关闭了,许多工厂只有部分时间生产;没完没了的时间浪费在学习毛泽东的著作上,好像熟悉了它们,生产水平就会自动提高。红卫兵在国内的大串联破坏了铁路系统,他们表面的动机是追踪阶级敌人,实际上不过是寻求享乐。不识字的农民被安置在主管农业的位置上,说话下流的工人被提升为政府部长。当工人和农民仅仅因为有适当的阶级背景就可主管工厂和商店时,国家的管理系统瘫痪了。在各个层面,中国经济都由这些愚昧无知的人掌管着;因此生活水平直线下降:市场上一个月只能看到一两次肉与鸡;像大米和小麦那样的主食品总是十分稀少,有时甚至买不到;其他必需品——肥皂、卫生纸、糖、茶叶,甚至衣料——不是买不到,就是严格地定量供应。
康生是少数几个不在乎生活基本权利被剥夺的中国人之一,他特别努力为这种忽视国家经济需要的漫不经心而辩护,他阻止保守的管理人员的争论,他们认为为了经济发屣的需要,应将毛泽东的革命典范设定界限。康生的理论核心在于他主张经济犹如政治,存在着“两条路线”:一条路线把意识形态放在首位,另一条路线是把经济和技术放在首位。在康生眼里,拥护第二条路线的是“坏人”,他们自愿把自己与反对的毛泽东思想的反对派结成同盟。用康生的语言来说,他的敌人的学说就是“唯生产力论”——只强调生产力的理论——他称之为工业、农业和经济领导中“修正主义的根源”。康生对“唯生产力论”的看法,正好与他的思想态度决定阶级身份的观点相吻合,以先发制人的办法使理性的经济争论受挫,它们削弱毛泽东和他的激进追随者的权威。
康生巧妙地伪装成一位理论“顾问”,但是当事物进一步发展而失去控制时,他的地位就开始受到威胁。在八月打倒林枫之后,他赢得了对党校的控制,但是学生开始分裂为互相竞争的派别,逐渐使李广文和康生的其他代理人难以维持秩序。党校出现了两个派别:红战团和红旗队;只有对两派的首领装作同情,康生才能保持对他们的控制。他的策略起了作用;一九六六年余下的时间里,当国家领导人一个接着一个在办公室消失的时候,康生正在党校这个安全的基地上运作。
然而,一九六七年初,红战团的首领受到那些似乎拥有权力、随意清除老干部的红卫兵榜样的鼓励,试图摆脱康生的控制,以确保自己的独立。康生转而支持由李广文和武葆华牢牢掌握的红旗队,他说服他们,红战团是已经倒台的正统领导人的工具。“当权派是垮了,但他们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际春的女儿在你们那里。苏振华的儿子.宋之光的儿子,彭真的干将任彬的儿子都在你们那里。”康生警告说,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他的敌人已失去了许多基础,他们会透过他们的孩子,对他和他的盟友进行攻击,借以实施报复。
作为驱逐康生的行动的一部分,红战团的首领与清华大学的红卫兵组成联盟;清华大学是靠近北京大学的一所著名的科学技术院校。与蒯大富一块儿,红战团成立了一个调查康生的委员会,蒯大富是一个在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攻击国家重要人物的红卫兵。第一次公开的挑战发生在一九六七年一月中旬,清华大学里出现了许多反对康生的大字报。人们聚集在一起,阅读这些大胆的文字:“康生是大野心家、大阴谋家、大刽子手、大两面派,是两手沾满鲜血的酷吏。”……“康生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康生不是治世之能人,而是乱世之鬼雄。”
往常再小的刺激也会引起康生发怒,但是这一次他却平静地等待反击。几天之后,他的机会来了。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日晚上,一张大字报突然出现在党校大礼堂的墙上,向“酷吏康生”提出抗议。把康生称作“野心家、阴谋家.刽子手”,要求他交代罪行,否则“全无敌”——作者的笔名——誓与他血战到底。
李广文和康生的其他盟友一听到反对他们首领的最新动态,就从党校赶到钓鱼台。他们在第十五号楼陈伯达的办公室找到康生,把白天的事件向康生、陈伯达、王力和关锋作了汇报。经过一般的讨论之后,康生一改说话难以捉摸的习惯,发出具体的命令,决心扑灭这股反对他的“黑风”。“第一,立刻宣布红战团是反动组织,立刻解散;”康生命令说,“第二,把红战团的儿个头目,立即逮捕。由公安局负责办这件事;第三,由哲学社会科学部的造反派出面,协助你们对付红战团……第四,要向清华大学的蒯大富宣布,红战团是反动组织,不准他们再和红战团有联系。”
第二天早晨,康生的爪牙开始实施他的计划。陈伯达给蒯大富打电话,通知他康生是中央文革小组的一位受尊敬的成员;清华大学红卫兵与红战团的关系因而断绝,成功地孤立起红战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红卫兵是关锋的主要基础,他们聚集在临近党校的颐和园北门外,帮助红旗队封锁党校校园,撒开大网。康生的支持者对校园里不属于红旗队的任何人提出非难,到处追捕红战团的首领。
追捕逃亡者之后紧接着是群众大会,康生的追随者在会上殴打红战团的首领,许多人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三、四百名红战团的普通成员受到批斗,直到红战团的各种影响全部消失。为了为这次行动辩护,康生指示李广文、武葆华和其他助手,调查被打败的红战团干部,寻找他们与所谓的高干子女网络有联系的证据,这些高干曾经都是康生的受害者。这一切都结束以后,康生巩固了他对党校的控制。现在,党校已成他的宣传工具,并提供他源源不绝的政治暴徒,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他的脚步。
等到文化大革命获得声势,红卫兵开始羞辱、折磨、虐待、迫害、拷打和囚禁大批干部、知识分子、艺术家,以及任何与海外有联系的人。尽管滥用权力的风声常传,但是毛泽东仍然赞同这场运动,使他奉若神明的国家权力陷入混乱和野蛮之中。
康生的政治迫害破坏了中目共产党的权力机构,使中国在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八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任凭激进派的摆布。在这个无法无天的世界里,康生找到了使自己成为国家最有权力的统治者之一的理想路途。
第三章 蜘蛛结网
随着造反愈演愈烈,中央文革小组的康生、江青和其他激进派步步高升。到了一九六七年,他们已经成功地打倒十分牢固的官僚机构,自从大跃进失败以来,这个官僚机构一直管理着中国。彭真已被清除;邓小平已遭软禁;刘少奇实际上已是中南海中的一名囚犯;一九六六年的下半年,数百位重要的共产党领导人被赶出办公室。一九六七年初,反对共产党权力机构的造反扩展到上99lib?t>海,那里的红卫兵在康生朋友张春桥的领导下掌握了权力,这次暴动被称之为“一月风暴”。数星期内,红卫兵开始控制其他省份的中心城市,文化大革命遍及全国。
无政府主义的洪流为康生创造了一系列诱人的可能性。走错一步就可以把任何人送进监狱或劳改营,包括他自己,但是那些知道如何利用各种界限的干部就能自由地提升自己。尤其是康生,他把阴谋家和政治暗斗家的高超技术同他与毛泽东的联系结合起来,共产党旧秩序的崩溃反而提供了他丰富的机会。
康生专注于他个人的命运,包括张子石,他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儿子。康生帮助张子石成为山东最有影响的领导人之一,张子石在父亲调到北京之后,在山东继续住了段长时间。康生与张子石的重逢是在一九六七年一月中旬,青岛的一位激进派官员王效禹派张子石到北京;王效禹在四〇年代未曾为在山东的康生工作。张子石的使命是探测北京的统治者对省内混乱的容忍程度。
康生与他儿子之间的会面是不自然的——他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面了——康生保持着一种差不多是儒家的得体气度。一月十九日,在人民大会堂非常正式的场合,康生接见了张子石,出席的还有王力、关锋和其他几位康生的老朋友。康生坐在一张带有套子的沙发上,告诉张子石那时发生在中国的事情的重要意义。“文化大革命主要是反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康生宣称,“但是不要忘记,在某种意义上,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整顿干部的运动。所有的干部都需要改过自新,并不是因为他们都在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不是说希望触及灵魂吗?我们能不能触及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就这么干净?”
透过冷酷的观察,没有任何灵魂是如此纯洁,以致不需要净化——这明显地关系到他儿子——康生示意要张子石起身反抗省当局。康生对他儿子说:“告诉王效禹立刻抓权,不要只想抓青岛的权。要考虑抓整个山东的权。”张子石返回山东后不久,文化大革命遍及全省,他们推翻了共产党的权力机构,并且建立起一个新的激进政权。王效禹以省的首领芽份出现,但张子石是幕后的权力人物,因为他与康生有直接的亲属关系。
在以后几个星期中,全中国的公共秩序被破坏了。对红卫兵的抵制是零星且无效的;数千名国家和地方干部被卷入无休止的自我批判会,被软禁在家或遭囚禁。当残暴行为日益普遍,红卫兵的野蛮开始与其唱高调的激进主义花言巧语不相符合时,反抗增强了。地方首长和党的书记试图阻止许多地区陷入公众的混乱,但效果非常有限。
一九六七年一月,红卫兵对上海老干部的暴行引起了北京首次协力抵抗,一些上层行政官员和军人设法废止激进派在第一线的活动。其中有些人的名字在共产党造反的四十年中可说传奇性十足:陈毅元帅,他也是外交部长;徐向前元帅;聂荣臻元帅;叶剑英元帅;李富春副总理;谭震林副总理;李先念副总理。这些党的忠臣受到保护,部分是由于他们的革命荣光,部分是由于他们与主席的长期联系,他们最初认为,文化大革命是一九六三和一九六四年毛泽东开展的群众动员计划的重复。但是,当上海的红卫兵冲击党的总部,并且殴打共产党地方干部时,陈毅和他的同事们认识到,他们正在目睹某些前所未有的事情。共产党的政权似乎正在他们眼前消失,这使陈毅派的成员感到忧郁,一九六七年二月,他们在北京碰头,勇敢地面对激进派。会议在怀仁堂举行,由周恩来主持,怀仁堂是中南海中的清代楼阁建筑之一。毛泽东没有出席,但是大多数重要的激进派都参加了,包括江青、陈伯达、张春桥、王力和康生。
有关上海老干部受难的消息已经传到北京,陈毅和他的盟友对此极为愤怒。会议桌上放着茶杯和烟灰缸,两边的人开始大声争论。张春桥试图把残酷对待老干部说成是群众的意愿,但是谭震林打断了他的话:“什么群众!老是群众,群众,还有党的领导吗?你们不要党的领导!一天到晚,老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自己闹革命……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老干部一个个打下去。”叶剑英元帅对激进派大发雷霆,以致他在拍桌子的时候折断了手指。但是稳健派维护旧制度的努力未能阻止康生及其同伙,反而使他们暴露在攻击之下,削弱了自身正统的地位。中央文革小组的主要策略家康生带头策划挫败陈毅派的行动,把他们的反抗变得对他有利。
二月十六日晚上,康生与张春桥、姚文元、王力聚集在人民大会堂的办公室里。他指示他们准备一份怀仁堂会议纪录——经过康生的剪辑,这份纪录变成陈毅等人对毛泽东的个人批判。康生把文件送给毛泽东,他知道主席对任何冒犯都十分敏感。
正如康生所期望的,主席接受了他对会议的看法。情势揭晓:毛泽东公开号召反对“二月逆流”。亦有人呼吁要保护“革命英雄”——高级干部的标准用语,但都被下列的指控轻轻打发:“保护老干部就是保护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是保护叛徒、内奸、特务。”这是康生在污蔑他的敌人时习惯使用的标签藏书网。一九六七年春季,陈毅、李富春、徐向前和谭震林成为疯狂攻击的目标,他们一个接一个失去了权力。
康生对主席的影响不止于说服毛泽东指责那些过去支持他的革命家。在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年里,康生日益接近毛泽东,就像三〇年代和四〇年代在延安的情形那样。他们的亲密关系反映在许多方面。毛泽东任命康生为重新编辑他的著作的委员会副主任,使康生成为毛泽东思想的监护人之一。
康生经常与毛泽东一起露面,在毛泽东接见外地的红卫兵代表时,他也经常出席。一九六七年五月一日,主席检阅天安门广场上声势浩大的红卫兵游行队伍时,康生就站在他身边,挥舞着“红宝书”,这本毛主席语录的袖珍本已经成为红卫兵的圣经。十天以后,当毛泽东想感受一下街上的气氛时,康生与主席坐在一辆不带标记的轿车上,在北京城里逛了一圈,轿车的后窗覆盖着窗帘,掩蔽了车中人的身份,他们看到城墙和街道上到处张贴着大字报和标语。这个时期,除了毛泽东的家人,任何人都不如康生那样接近主席。
当康生的威望和权力到达顶峰的时候,中国的政权崩溃了。地方、省和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被赶出他们的办公室——有时候确实如此。那些曾经为共产党冒过生命危险的干部受到拘留或批斗,被指责为“修正主义”或“里通外国”。市民们观看成群的红卫兵带着他们的受害者游街,辱骂他们,殴打他们,强迫他们戴上列举其罪行的标语牌,感到惊惧不已。毛泽东毁灭中国社会是为了重建它,这正在成为现实,使人不敢逼视的现实。
自从毛泽东号召红卫兵“炮打司令部”,起来反对政府机构,数月中,一场风暴席卷全国。红卫兵的歇斯底里正在发作,他们对任何有背叛毛泽东梦想嫌疑的人绝不怜悯。他们攻击自己的老师——殴打他们,把他们赶出办公室,或者把他们钉在教室的黑板上。他们寻找和迫害“资产阶级”分子,当场毁坏或盗窃他人的财产,所有权构成了“政治问题”。他们从军火库偷窃武器,使用这些武器再犯下其他罪行。当红卫兵把文化大革命带入中国的边远地区时,有数百成人死亡,他们迫害西藏、新疆和广西的汉族和少数民族,使那里发生好几次最糟糕的武斗。
残暴行为引发了一系列野蛮的暴动,就像传统上太平天国和义和团等秘密会社的造反。在那些日子里,大部分人口被半神化的领袖崇拜所唤起,不再受到任何有层级节制的组织约束,投入全国范围的争斗和破坏的狂潮中。对许多观察者来说,尤其是外国人,红卫兵的狂妄似乎只是一种混乱的反复,但是对康生来说,凭着他对历史根深蒂固的观念:文化大革命使古代中国管理国家事务的某些手段得以复活。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次,帝王回避反应迟钝的官员,并且直接号召最底层的社会分子攻击使统治者不悦的官僚。最近的一次在一九年,慈禧太后号召义和团去达成她的大臣没有达到的目标:摆脱列强的控制。
与老谋深算的毛泽东在一起,康生必须巩固他自己的权力基础。为了寻求更多的权力,他开始重新控制组织部。早在四十年前,他曾经在上海领导这个非常有影响的党的机构。它创建于二〇年代,是为从鲍罗廷和米夫那样的苏维埃指导者那里吸收过来的列宁主义体系的一部分,它管理所有的人事工作:党的干部的任命、提升、免职和调动。组织部最不祥的潜能在于它的贮藏室中,保存着每个党员的个人档案,从毛泽东到最下层的乡村干部。组织部可从全国范围的网络中得到报告,与所有党与政府基层组织相迮结。因此,组织部保存着党的干部的各种纪录,包括他们的政治态度、个人生活、家庭和履历。
随着文化大革命初期对数百名党的高级干部的清洗,全面的政府大改组就此发动,那时管理中国的是三个人:主席毛泽东、国防部长林彪和总理周恩来。当统治中国的三头马车把组织部的权力放在他手中时,康生得到了他在一九六七年一月以来一直寻求的奖赏。
然而,在他能够利用组织部作为个人的工具之前,康生必须清洗机构中可能反对他的指示的任何人。他以惯常的冷酷无情清除工作人员,创造出一种恐怖气氛以确保整体的服从。为了这个目的,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他在人民大会堂召集组织部的干部,以威胁的语调宣布,组织部存在许多“问题”,并批判中国两个主要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和邓小平“反革命路线”的不力。他向他的代理人指出他所希望的行动方向,命令他们利用他们监管的人事纪录“抓住党内的叛徒。”康生还宣布成立“专案组”,由忠于他的前军官郭玉峰领导,监督并负责组织部的日常工作。
康生继续威胁组织部的干部,扬言要解散组织部,因为它是“一个黑窝,一个反革命集团”。他使它成为他扩张个人权势的工具。在康生的支配下,组织部提供了表面上可信的资料,把许多高级干部描绘成“叛徒和特务”。能够利用组织部的档案,使他有权追踪敌人的履历,搜集他们“政治问题”的资料,为逮捕和迫害他们提供正当的理由。
康生利用组织部的档案,使共产党成立时的几个成员信誉扫地。在他的指使下,郭玉峰进行了一项反对一丸三七年以来组织部的五位领导人的行动计划,分别是洛甫、陈云、彭真、邓小平和安子文。郭玉峰搜集的图表和报告旨在揭示他们过去是“叛徒、特务和三反分子”,而且纵容“里通外国”。康生还指示组织部整理材料,以反对同一时期做过副部长的二十二人。
康生还指使郭玉峰准备有关全国人大——中国的立法机构——常务委员会一百一十五位成员的“政治问题”的报告。康生决心消灭这些人,他亲自审查和修改郭玉峰的报告,补充他自己认为合适的评语和结论。最终的评价是,常务委员会一半以上的成员“在政治上是不可靠的。”
康生明智地与江青、林彪这样的激进派同伙共同使用组织部的资料,他很快成为中国共产党上层领导私生活和职业细节的专家。康生及其同伙取得的组织部纪录似乎是官方的,因此是不可辩驳的证据,使迫害和惩罚敌人成为正当的事情。与康生及其挖掘宝贵材料以毁谤对手的技巧相比,美国联邦调查局长胡佛只是个业余选手。
康生还设法超越中国边界,向世界扩展他的权威。为了做到这一点,他扩大他在中苏争论中的作用,直到他控制住国际联络部,这是中国共产党与其他国家的共产党组织协调事务的机构。但是康生也利用他在国际关系方面的权力,去迫害那些过去反对过他、或者在眼前或将来可能对抗他的中国干部。对康生来说,惩罚自己阵营的同志要比打败国外的敌人更为重要。
在五〇年代和六〇年代,国际联络部直接向中央委员会汇报,并且在对外事务方面拥有几乎是无限制的特权,它比政府的相应机构外交部发挥的影响大得多,在北京的列宁主义统治者眼里,外国政府远不及外国共产党重要;在社会主义国家里,政府只是党的工具。国际联络部负责与那些统治其盟国的共产党机构联系,这使它成为一个有地位的单位。外交部在与苏联的争论中很少发话,留给它的任务是安排大使馆、向外国派送外交官,以及处理与非共产党政府的关系。
作为一个既在政府背后、又在政府之上营运的部门,国际联络部有它含糊而隐密的一面。国际联络部的地址在北京复兴门外大街十八号戒备森严的大院内,许多年来,它本身就是个谜,除了共党菁英分子外,外界知道它存在的,就只有访问过这个地方的外国共产党。至于涉及与非共产党的事务,国际联络部就管不着了。但是,由于它也和某些尚未掌权的海外共产党联系,国际联络部发展了一些前沿组织,以便在西方国家进行活动。许多中国的和平组织、贸易团体、“友好”协会,都在它的管辖之下。
国际联络部始于一九五一年,在它存在的最初十二年里,头领是王稼祥,他是共产党胜利之后中国驻莫斯科的首任大使。王稼祥曾经在一所教会学校就读,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与外国人和中国人相处同样无拘无束。他与康生同时进入上海大学,后来在莫斯科学习,并成为王明的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的一员,回到中国。然而在长征的时候,王稼祥对王明的冒险主义感到厌倦,而转向毛泽东一边。他在向延安转移的途中受了重伤,于一九三七年返回莫斯科进行治疗。等到王明和康生回到中国,他戍为中国驻共产国际的临时代表。一九三八年夏季之前,他一直留在莫斯科;在那里,他偶尔听说康生在苏联首都惩罚中国同志的暴行。他启程去延安的时候,王稼祥已经清楚地了解康生的奸诈和冷酷。从那时起,他对康生一直小心翼翼。
即使如此,几年后王稼祥还是在无意中得罪了康生。王稼祥发现毛泽东的第三位妻子贺子珍在苏联的一家精神病院,他安排她和她的女儿在一九四七年返回中国。贺子珍明显老了;她对江青与毛泽东的爱情不会造成任何威胁,但是江青极其怨恨王稼祥使这位先于她的毛泽东的妻子恢复正常生活。和平常一样,康生站在他的保护人江青背后。这时,康生没有机会替江青向王稼祥进行报复,但是他把王稼祥对贺子珍的善意收在记忆中,以备将来哪一天可以利用它来加强他与江青的关系。
一九六〇年之前,康生与江青很少有直接的联系,这一年,中苏争论成为中国对外政策的焦点。康生开始要求阅读国际联络部的绝密文件,但是王稼祥坚持,没有毛泽东、周恩来或邓小平的批准,敏感的文件不可以分发给局外人。王稼祥不愿给康生资料,这进一步毒害了他们的关系。
一九六二年,中国的经济问题和国际上的孤立预示了中华民族深深陷入危机,此时王稼祥与国际联络部的两位副部长伍修权和刘宁一一起,给周恩来、邓小平和外交部长陈毅写信,他们提议,面对严重的经济困难,中国应该试图改善与外国政府的关系,并且避免与印度那样的国家进行不必要的战争;那时候,中国军队正与印度作战。在那骚乱的时代,王稼祥的劝告湮没无闻,只有康生把它记在心里。康生利用宦作为借口,以削弱王稼祥对国际联络部的控制。一九六三年,康生逼使王稼祥离开国际联络部,王稼祥留在家里,把大部分时间用于阅读。
一九六三年,康生可以做的不过是把国际联络部前部长赶回他的书房,但是文化大革命使康生有机会把他对王稼祥的怨恨转化为更极端的行动。一九六六年五月,协助推翻彭真的权力之后几周内,康生着手清除王稼祥及其在国际联络部的盟友。一九六六年六月二十一日,在国际联络部全体工作人员的一次会议上,康生指控王稼祥把国际联络部转变为一个“不是高举毛泽东思想的红旗,而是挥舞王稼祥的白族”的部门。他还指责王稼祥是“修正主义者”埋下的一颗“定时炸弹”。康生以典型的讥讽措辞补充说,他曾自我检查自己是否是颗“定时炸弹”,但是他向听众保证:“如果我是颗定时炸弹,我就要炸美帝国主义,炸陆定一、彭真和罗瑞卿。”除了鼓励国际联络部内的红卫兵参加斗争之外,康生还动员局外人来批判王稼祥。一位帮助激进派夺取周恩来权力的外国人,竟然在斗争会上打了王稼祥一耳光。
康生对王稼祥的迫害是冒着触犯毛泽东的风险,自从长征以来,毛泽东对王稼祥一直十分尊重。周恩来也试图保护王稼祥。周恩来通知伍修权,毛泽东把王稼祥描绘成一位“有功之臣,他现在健康状况很坏,不要斗他,杀死一个人只会引起损失,而不会带来任何利益。”伍修权在党的上层有多年经验,是一位粗鲁而意志坚强的干部,他试图在第二天国际联络部的干部会议上,引用毛泽东对王稼祥的赞美之词来转移红丑兵对王稼祥的注意力。即使有毛泽东和周恩来的支持,伍修权掩护王稼祥的企图还是惨遭失败,并且引火烧身。康生听到伍修权的演说后,称他为“王稼祥的一员黑干将,”指责他“与外国有非法关系。”康生下令逮捕伍修权,伍修权后来在监狱里待了八年。
由于毛泽东和周恩来分心于其他问题,以致不能长期保护王稼祥。康生小心地隐藏他是红卫兵的庇护人,红卫兵继续批斗国际联络部资深干部并煽动王稼祥的敌人。一九六八年春天,在国际联络部内的红卫兵手里经过一段时期的每天虐待之后,王稼祥被关进一所北京的监狱,在那里他度过了十八个月寂寞的监禁生活。一九六九年十月,在准备抗击苏联进攻、保卫北京的借口之下,激进派首领把王稼祥送往河南省信阳的劳改营。周恩来指示河南省委照料王稼祥的健康。但是王稼祥在一九七O年冬季几次罹患肺炎,而康生和北京的其他激进派却不允许他接受治疗。尽管有这道禁令,了解王稼祥病情的当地医生还是劝说省委给主席打电报。于是,毛泽东下令必须给予王稼祥适当的治疗,并且允许王稼祥返回首都。一九七四年,王稼祥在北京死于心力衰竭。为了掩饰是他一手造成王稼祥的灾难,康生在王稼祥的追悼会上送去了一只花圈。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王稼祥大部分的家庭成员也遭到清除。他的儿子,人民大学的一位讲师王命先,在红卫兵批斗他的时候无法忍受折磨,跳河自尽了。王稼祥的外甥吴报华,是北戴河的一位党的书记,为了逃避迫害,投海淹死了。王稼祥的外甥女翟新华,妇产医院的一位护士,因为与王稼祥的关系受到迫害,后来精神错乱,服毒自杀了。值的姊姊和姊夫被赶出北京,以乞讨勉强维持生计,直到饿死在安徽一座弃庙中。王稼祥的妻子朱仲丽幸存下来,但是没有逃脱康生和曹轶欧的迫害,他们把她关在国际联络部办公室的一间黑屋里达六个月之久。
康生密切监视国际联络部的政治活动,时而亲自插手破坏他敌人的根基,并且保证他所支持的派系获得成功。为了清除反对者,他装作国际联络部外国工作人员的保护人,然后具体指示,把他们的案例变为扫清反对派的武器。一九六七年二月,国际联络部办公室出现了一张大字报,揭露一个名为“林某某”的人的罪行,康生坚持“林”这个字实际上应该是“柯”,正确的读法是“柯某某”,是“一个美国专家”的中国名字。康生指责说,大字报的作者把“柯某某”称作“黑党”,是为了试图破坏中国共产党与友党组织的关系。康生记得的“美国专家”无疑是弗兰克·科(Frank Coe),以柯弗兰的名字为中国人熟知。科以前是美国财政部的一位官员,是麦卡锡时代的受害者,文化大革命以前他在北京住了许多年,是国际联络部内少数受到信任的几位美国人之一。
对科的攻击也许是康生想像的产物,但是对于天生憎恨外国人的康生来说,他对科的保护显然是一大破例。他向来激烈地指控外国人的间谍活动和背叛,正像他对待他的中国同胞那样。他的受害者之一是西德尼·里坦伯格,一位在北京电台工作的美国人,他在文化大革命第一年中起了积极的作用。里坦伯格在一九六七年末受到软禁,这导致糜生在一次演讲时自夸,一九四七年他在延安第一次见到里坦伯格时,就认定他是个“帝国主义奸细”。事实上,里坦伯格坚称一九六四年之前他从投见过康生,那年在会见安娜·路易斯·斯特朗时,毛泽东才介绍他们认识。
康生给里坦伯格的印象是个奇怪且被扭曲的人。即使在他遭受软禁之前,里坦伯格就感觉康生不喜欢他。“我总是觉得,康生是上层领导中少数几个不喜欢我而且我也不喜欢他们的人之一。”在里坦伯格的记忆中,康生是个“冷血动物”,他总是隐藏着什么东西;除了自夸他能够认出外国特务之外,康生的举止“就像戴着隐形的单片眼镜,”以一种优越的猜疑眼光审视别人。康生落在里坦伯格身上的眼光比其他高级领导人更为尖锐和紧张。里坦伯格回忆说,在宴会上,康生很少像其他高级干部那样微笑或开玩笑,而是鬼鬼祟祟地行动,总是把脑袋从一侧转向另一侧,说话简短,神经质地看着他周围的人。里坦伯格把他看作拉斯普廷——阴郁、狡猾、邪恶。?
尽管他含有邪恶的气味,但是康生可以做到和蔼可亲和温文有礼。他常常被约请接待来访的贵宾和“外国专家”——来自国外的共产党人和同情者,他们往往在北京担任翻译和技术顾问。一九六七年四月,康生对这样一个团体发表演说之后,回到他的居所,对他的助手吹嘘说:他在演讲时只说了两个短语,“高举”和“顶峰”——高举毛泽东思想,以之为马克思主义的顶峰,这是很普逋的口号。康生轻蔑地暗示,一些普通的表述就足以满足那些为共产主义而工作的纯朴外国人。
三〇年代在莫斯科的四年时间以及六〇年代在中苏论战中的作用,使康生给人留下精通共产主义教条的印象。他读了许多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其他共产主义理论家的著作,足以用他的知识迷惑外国与中国的听众。他的德语过时,俄语不合语法,但是他可以说的要比大多数其他中国共产党领袖更多,他们即使在与外国人进行闲聊的时候都要用翻译。
韩素音是一位在中国出生的英国作家,《光辉的事业》一书的作者,她在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和他一起度过了两天,并且称赞他的机智和魅力。韩素音证实了康生的感染力,她把他描述为党内“有声望的一员,”他的“诚实和思想上的正确从未有任何疑问,即使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许多高级官员受到批判的时候也是如此。”
康生使许多外国人相信,中国在从事严肃的社会工程。他的客人似乎从未怀疑,有一个阴郁、甚至可怕的人在支持文化大革命,他们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对此要负大部分责任。有关在中国发生的可怕破坏和苦难的报导传到西方——主要来自逃往香港的避难者,他们往往是游过大鹏湾的。但是康生的听众都是异乎寻常集合起来的外国人——从神学家和工会成员到教授和电影明星。他们情愿相信他的保证,中国朝着更为幸福的崭新社会前进,红卫兵犯下的一些小小“错误”根本无足轻重。
在国际联络部的助手们的协助下,康生让访问中国的“外国蛮子”参观文化大革命的进步面。不过,他不能阻止苏联人利用发生在中国的破坏来贬抑毛泽东。苏联的宣传机器不停地讥讽遍及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一九六七年由三位苏联汉学家撰写的著作≤论在中国的事件》,代表了对毛泽东及其统治更为理智的批评。作者B.扎奈金(B.Zanegin)、A.米罗诺夫(A.Mironov)和Ya.米海洛夫(Ya.Mikhaylov)把所谓的“文化大革命”描述为“一次对党的正面进攻。”
在莫斯科的中国问题专家们看来,毛藏书网泽东政权已经不顾一切地脱离共产主义道路。苏联分析家运用自己正统的马克思主义框架,视“毛泽东集团”为“一小撮资产阶级一民族主义力量”反对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由毛泽东助长的“反动的乌托邦思想”注定要失败。苏联人确信,五〇年代中期以来中国经济的倒退,是由于毛泽东的“冒险主义和唯意志论的政策。”中国的失败并不使人惊奇:“毛泽东集团”正在威胁“科学界、艺术和文化界最知名、最有影响的人物。”毛主义者依靠的是“一种青年突击队,”也就是红卫兵,由“沉醉于权力的青年”所组成,“这些不成熟的青年既缺乏政治经验,也缺乏生活经验,他们多年来受到毛泽东主义的洗脑,甘心为之献上生命。”
苏联的批评家还指出,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已经呈现“异乎寻常的程度,”到达“神化的地步”,它“向群众洗脑……毫无例外地执行他的每个命令。”苏联人评论说,个人崇拜还强化了毛泽东渴望无限权力而导致的“军事官僚政治的专政。”对毛泽东的崇拜取代了中国的文化传统,它创造了一种精神真空,意识形态的壁垒阻碍了“科学社会主义思想和国际工人阶级的先进技术”传入中国。
苏联分析家避开对毛泽东的谩骂,但是他们对文化大革命的惑怖预兆,那是康生一手操作的。苏联人还批评康生如此大声陈述的毛泽东主义的思想基础;他们注意到,毛泽东集团试图证明,毛泽东思想要比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思想远为重要。
有关文化大革命使大多数俄国人感到恼怒的许多事情,都可以追溯到康生。“打倒帝国主义主要是打倒现代修正主义”是康生宣布的,一九六〇年他在华沙公约会议演讲时已经这么说了;《列宁主义万岁!》的文章出自康生之手,文章嘲笑莫斯科忽视不可避免的战争;“一九六三到一九六五年反对苏联恶毒诽谤的文章”《九评》是由康生编辑的。苏联时事评论家可能猜疑,为何每一项使莫斯科愤怒的毛主义者的古怪举动背后都有康生,这个被他们认为是中国邪恶化身的人,不论知晓他的实际身份与否,苏联人总是持续注意带有康生特征的各种事件,这说明了他在中国对苏关系恶化中的影响。
到一九六七年年中,共产党的权力机构已被破坏。红卫兵组织失去了控制,他们开始与人民解放军的地方部队打仗,文化大革命完全变质为杀戮和帮派暴行。康生从不满足于他的权力,他开始重新掌握警察和谍报机构。
自从在延安失去共产党情报首领的位置以来,康生几乎与安全工作没有任何联系。然而他于六〇年代初期,在特务机关的领域重新找到了立足点,那时他进入政法小组,这是在五〇年代建立的一个党的委员会,监督从交通警察到情报搜集的每一桩事情。即使如此,康生对安全谍报机构的影响仍然是有限的。中国的情报工作从一九四五年以前由他指挥的较小组织,发展为全国范围的官僚机构;鉴于它的绝对规模,康生呵以对其事务发表的意见不过是表面性的。他的权威最初还受到与他一起工作的委员会成员的约束,他们是杨尚昆、彭真、罗瑞卿和公安部长谢富治。
在康生的眼里,杨尚昆是个关键人物。除了任政法小组组长之外,杨尚昆还是中央办公厅主任,这是一个监督精锐的中央警卫团、并为毛泽东和其他政治局成员提供后勤通讯和情报的党中央机构。中央警卫团还以八三四一部队而知名,它执行各种各样极其敏感的任务。警卫团部署约一万人的精锐部队,使它遍布整个首都。除了监督这支精锐部队之外,杨尚昆还全盘负责调查部和公安部。
康生和杨尚昆的关系可追溯到二〇年代中期,那时他们一起进入上海大学。然而,一九二七年四一二惨案之后,杨尚昆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他和王明合作,成为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之一,回到中国。杨尚昆身为王明集团的一员,三年代初在上海与康生一起工作,但是和康生一样,他后来转向毛泽东这边。在延安时期,康生常常赞许地说起杨尚昆,但是到六〇年代,杨尚昆成为总书记邓小平的亲密同事,邓小平重实效的实事求是的政策与康生所好更激进的理论不合,这也使他与康生渐行渐远。
杨尚昆和一些中国共产党最有权力的机构有联系,但是当一九六六年五月,北京的政治危机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日益成为康生及其盟友的觊觎目标。一九六五年末,林彪清除了罗瑞卿;一九六六年五月,对《海瑞罢官》的争论毁掉了彭真。康生认为杨尚昆阻碍了他的计划,一九六六年五月末,在一次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他紧咬着杨尚昆不放。康圭谴责杨尚昆与反对毛主席的彭真和罗瑞卿“坐着同一辆车”,他并指称杨否认毛泽东做为世界最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的地位。
在这次会议上,杨尚昆还被控在毛泽东的书房安置窃听器以窃听主席的计划,并且把详情透露给彭真和俄国人。显然是杨尚昆的副手,毛泽东的警卫汪东兴在毛泽东的办公室里发现窃听器的。但是汪东兴不是政治局成员,所以不得不由其他人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指控。不论康生是否插手,不久杨尚昆就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力,在这个过程中,杨尚昆得到了一个新绰号“大耳”。
杨尚昆靠边之后,汪东兴无可争议地出任中央办公厅和八三四一部队的首领。汪东兴更得到康生的欢心,他是毛泽东的狂热赞美者,与邓小平和党的机构缺乏联系,而正是这种联系使杨尚昆成为激进派的障碍。汪东兴虽然对政治问题十分敏感,但基本上还是个技术专家,精于安全事务,愿意做任何有助于主席的事情。汪东兴的人员负责逮捕和监禁那些在一九六六年被清除的领导人,包括刘少奇、罗瑞卿和邓小平。
康生现在成为政法小组的主要人物,他接收了在政法小组监督之下对各种警察和安全机构的控制。这些机构之一的调查部是从社会事务部演化而来,此刻成为中国主要的对外情报机构。虽然康生许多四〇年代的同事仍然留在调查酃,但是他很少接触谍报工作,而且一些像李克农那样的老干部相继去世,康生的影响缩小了。然而,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暴发,当红卫兵奋力掌握其高度敏感的档案的时候,调查部由于帮派斗争而遭到破坏。到一丸六七年末,调查部被置于军营之下,在七〇年代之前,它无法成为一个独立的实体,发挥其功能。
康生的下一个目标是控制公安部。罗瑞卿,一位长征的老战士,在一九三八年取代康生,接管共产党的情报系统,他从一九四九年起掌管公安部,直至一九五九年才返回军队,担任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的首领。继承罗瑞卿担任公安部长的是著名的将军谢富治,他和康生本人很相像:肆无忌惮而又野心勃勃,他愿意支持任何能够促进其利益的领导人。与康生和这个时代的许多领导人一样,谢富治把政治当作一种家庭冒险:他提升了他妻子刘湘萍的政治地位,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她成为卫生部长。
谢富治把毛泽东当成偶像崇拜,并且渴望得宠于政治上的优胜者。他愿意协助康生获得对安全和谍报机构的控制,尽管警察机构中许多上层官员本能地反对由毛泽东、康生和红卫兵引起的混乱。在谢富治的支持下,康生指控公安人员实行的是“一条修正主义的反革命路线”,他们既与国民党特务又与格别乌合作。他还宣称,公安部是一个“调查无产阶级的司令部”,更不用说是“特务专政”了。康生的断言为攻击任何不服从他命令的安全官员铺了一条路。
一九六七年末,康生开始逮捕公安部的领导人。除了谢富治和汪东兴(他仍然是公安部副部长),公安部的高级官员都受到清算。其中有许建国,一位安全和情报官员,一九五四年以来一直担任公安部副部长,还当过罗马尼亚和阿尔巴尼亚大使;徐子革另一位副部长,四十年来一直是忠诚的党员和领导人;负责反情报工作的副部长,四〇年代在延安曾是康生的下属。
另一位著名的受害者刘仁,是负责安全事务的北京市委成员。一九四五年,中国共产党邀请三位美国军事情报官员,由中尉麦凯(Mackay)率领,视察新近占领的城镇卡尔干(Kalgan,现在称张家口),这个城镇控制着北京北面长城的一个通道。那时刘仁是共产党地方安全人员之一,他筹划了这次访问;现在康生利用美国派遣人员,作为刘仁是“一名美国和日本间谍”的证据。刘仁的专案组在康生的指导下准备了一汾报告,断定“特务头目刘仁在解放之后继续向美国中央情报局提供情报”。刘仁被康生赶出办公室并遭受迫害,最终因病死于一九七三年十月。北京公安局的许多官员也遭逮捕,包括局长冯基平,副局长邢湘生和其他七十位高级干部。总共有一千六百名干部被列为“间谍”或“叛徒”。
康生在办公室特地私下安排对失宠的安全行政官员的惩罚。在阅读了一份有关高级治安和安全官员的报告之后,其中包括冯基平、凌云和徐子荣,康生在一九六八年一月十三日发布了他的第一道命令:“这帮反革命敌特出卖党、政府和军酞内部的最高机密,背叛党和国家,他们的罪行累累,该受到千刀万剐。用于普通罪行的惩罚办法不能适用于他们。”他定出他们将受到的处分:“为了防止他们自杀,为了打击敌人的顽固态度,应该给他们戴上手铐,可以对他们进行严厉的突击审讯,使敌人完全屈服。”
三个星期后的二月二日,康生从同一个人手里接到另一份报告。他在报告的空白赴写上他个人的毒婴和指示:“刘仁、冯基平、徐子荣、凌云和其他反革命分子组成‘双重特务’小组的办法。这是否根据罗瑞卿的决定?他们常常给敌人送情报,他们从敌人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对这个小组的审讯和迫害持续到五月,康生和他的门徒谢富治宣布,他们的调查证明,确实存在着一个阴谋集团:“由冯基平和邢湘生领导的旧北京公安局反革命集团。”根据康生的说法,集团成员“与美国和蒋介石的特务机构密谋策划,从事特务和谍报工作。”
一旦他们在政治上丧失了名誉,康生对待这些受害者就像野兽一般,没有丝毫的怜悯。他们被关押在秦城监狱高高的灰墙后面(秦城监狱在北京以北开车一小时的路程),受到难以想象的虐待。副局长许建国被关在一个不到八平方英尺的火柴盒般的单人牢房,最后罹患癌症死于监狱。他的儿子和女儿,新民和安棣,在他监禁四年之后被允许去探望许建国。使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们面对的不是曾熟知的强健父亲,而是个“形销骨立、面黄肌瘦的人。”整场探望,他们都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副局长徐子荣也死于监狱。
也有幸存者。冯基平服完刑在七〇年代末期回到政府的岗位。但是他在监狱里戴着手铐过了四年,大部分时间一只胳臂从肩上弯曲着反拷在另一个手腕上。手腕上手铐的疤痕一直留存到八〇年代初他去世。副局长凌云也幸存下来;他是一九八三年新创建的国家安全部的名义首领。
才刚粉碎掉警察和安全部门内部的抵抗,康生便着手一项新任务,他有系统地搜寻和毁灭四十年以上有价值的档案资料,追查任何可能使自己或盟友为难的纪录。他在一九六七年末以凋查“敌伪政权”档案为借口,开始这个工作,所谓的“敌伪政权”档案,也就是共产党胜利之前由国民党、日本人、前日本傀儡政府和在中国管理租界的西方列强留下的档案。在康生的命令下,七百名军队文书花了三年时间,检查了公安部北京总部的档案。等到他们弄完,公安部的挡案已被完全打乱。
康生还动员数千人,检查在上海规模庞大的资料收藏,他和许多盟友曾在上海度过了共产党的早期岁月,康生要保护的朋友有江青和张春桥。他们俩曾在外国人和国民党统治下的上海积极活动,而且与国民党情报机构达成妥协。任何涉及江青或张春桥与国民党关系的证据,都可能使康生处于危险境地。江青与毛泽东最初展开罗曼史的时候,是他拍胸脯保证江青在政治上没问题的;至于张春桥,他是康生最亲密的盟友之一。
当然,康生最挂心的是掩盖自己在上海九年内的任何可疑行为。例如他在清除中国共产党内竞争对手的过程中,向国民党治安警察出卖共产党同事。更为不祥的是一九三〇年他自己曾在上海被捕。如果这个事件被人知晓,就可能提出疑问:国民党是否使他转向?他是否被吸收为反共的特务?
在上海档案中寻找易于受牵累的资料并非易事。在中国内战的混乱时期,所抛弃的各种英语、法语和日语的纪录是大量的。包括从英国人管理的上海市政会、法租界和日本行政区来的档案。康生的六千名工作人员——现役军人、复员军人、学生和教师,其中有三千四百人懂一门外语—一梳理了城市档案馆和图书馆中涉及“无产阶级司令部朐领导同志”的所有资料,所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领导同志”,就是康生、江青和张春桥的代号。
对上海档案的搜查从一九六七年十月持续到一九七〇年初,根据上海市公安局的统计,有五百一十九个市级组织交出了档案,有大约两万六千份个人文件以“防止扩散”的名义被搬走。另外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二份文件从低一级的公安办公室没收。调查组还阅读了一九四九年之前在上海出版的六十万份报纸和杂志。
许多被没收的资料那时被销毁,因此其内容将不再为人所知。但是有多少材料涉及康生,监督这项工作的委员会在一九六八年三月写给张春桥的一封信中留下了线索,那是搜寻工作进行了五个月的时候;委员会汇报说,在国民党和汪精卫的前日伪政权的档案中,发现涉及康生的资料有九十页——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这些纪录对于康生来说,可能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在真正奥威尔式受严酷统治而失去人性的社会里,康生抹去了过去,就能控制未来。
当无政府主义损耗中国的地区愈多,康生愈是明白“骑虎难下”这句名言。他密谋确保他的安全,以防变得日益危险的红卫兵;今天他们可能属于他,明天他可能属于他们。他操纵秘密警察和情报机构的最后一步是创建自己的特务机关,他于一九六八年初开始建立这伞机关,从中央的安全机构中招募了五百名特务。他把他们置于他私人办公室的控制之下,他们四处分布,在北京有三个据点。康生的秘密特务在北京也设有行刑室,用来榨取他为了政治目的而需要的招供和情报。
由于文化大革命产生的权力真空,康生再一次坐拥中国的安全和情报组织的巨大权力。然而在他的控制之下,秘密警察所做的不过是清除异己,保卫他和他的盟友,压制普遍的不满。他在世界情报领域没有任何可以吹嘘的重大胜利,以证明他是情报和安全专家。与苏联相比,中国情报工作在国外的成功是少见的。康生与他的同志们专注于国内事务,实际上排斥外部世界。
康生是从历史中汲取其安全机构的观念的。明朝初年——这个时期受到毛泽东与康生的高度赞美——皇帝建立起两个秘密警察机构:锦衣卫和东厂。它们在地方行政官员和达官贵人的系统之外运作,而且直接隶属于宫廷。两个警察机构由皇帝的亲信太监领导,它们清除讨厌的官员,并且监视官僚机构——是康生所作所为的先例。锦衣卫和东厂常常雇用流氓作暗探和特务,正如康生在上海利用帮派,在廷安利用秘密会社,从文革期间到去世前利用红卫兵一样。
那些获得巨大权力的古代秘密警察领袖,其功绩必然激励康生甚多。最著名的古代秘密警察头子是魏忠贤,这个宫廷太监在十七世纪的明天启年间建立了残暴的政权。正如康生利用他的私人安全机构向公安部抗衡一样,魏忠贤在三个世纪之前创建了自己的秘书警察队伍。
不论是四〇年代在延安,还是六〇年代和七〇年代初在北京,康生做为特务头子的短处不足以抵销他的残忍无情。在他的主持之下,中国的安全和情报工作把黑暗和恐怖的统治强加于整片国土。到七〇年代初,甚至是北京最下层的官员也活在对他的恐惧中,他们知道,他的活动延伸到与城市隔离的外国社区。他令人生畏的声望在一句普通的韵语中历历可见:
情愿遭遇不公正之命运,
不愿穿过康阎王之衙门。
第四章 阎罗王
一九四九年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用政治罪行把人处死变得不再容易。毛泽东禁止处死政治犯。主席宣称,人不像葱,如果你把他们的脑袋砍掉,不会再长出来。斯大林有计划地处死党的上层干部、枪毙中央委员会甚至政治局成员的习惯,从未在中国流行过。中国共产党以土地改革和其他社会改造运动和名义,杀死了一些人,但是死者通常是地主、普通罪犯、嫖客、拉皮条者、国民党残余、次要的共产党工作人员——党的上层干部头颅尚存。
文革期间,许多激进分子,年轻而缺乏经验的积极分子为突然的成功而陶醉,意气风发地指责对手在意识形态上的错误,指责他们是“修正主义者”或“走资本主义道路者”。但是康生早就看到,许多干部这几年倒下,结果却再次起来;他知道,政治上异端邪说的指控很少是致命的。这些是“路线”问题,不是 7f6a." >罪行;在中国永无休止的不断变动中,因为意识形态的错误而遭处罚的干部,可能有一天跃为部长或政治局成员,卷土重来。
康生过去常常指责对手犯有意识形态的错误,但是他在一生中也曾以更严重的指控来污蔑他的受害者,诸如“叛徒”、“敌特”和“卖国贼”。康生并不试图捕获由台湾、苏联和美国派遣的真正的间谍,或试图搜集有关外国政府的情报,他反面利用安全机构把中国变为一个恐怖的场所,他的竞争者被迫在其间坦白他们反国家的想象中的罪行。
康生对于通敌和告密的指控是如此严重,以致受害者不可能恢复名誉——尤其,他的指控自然导致非人的虐待,结果由于医疗疏忽或其他行政手段,受害者只有死路二条。康生并无法任意处决他的上层敌手,但是他以一种斯大林主义的精确形式施加影响:通过表面的官方调查来毁掉许多干部,这些调查似乎依靠真正的坦白和证据。
文革第一批受害者迅速消失在北京的舞台上。彭真被放逐到陕西;陆定一、罗瑞卿和杨尚昆在群众大会上受到嘲讽和谴责,然后秽送往监狱和劳改营。当中国共产党的上层领导相继失去恩宠时,这场清洗背后的策划者康生发现,要想获得他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权力,他就必须抹黑中国革命荣誉名册中一些最著名的名字。
彭真和其他文革初期的受害者倒台的两个月里,康生决定,他的计划和野心需要毁灭刘少奇——人民共和国主席、中国共产党副主席,一九五〇年年中以来毛泽东亲手挑选的接班人。刘少奇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目标;康生知道,对他的任何攻击都不得不十分小心。除非能够得到毛泽东的明确支持,康生最好的赌注是隐藏他对刘少奇的仇恨,并且让他相信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
刘少奇生于一八九八年,与康生同岁;从二〇年代起就认识毛泽东,那时他们俩一起确立了社会主义青年运动的基础。一九二二年加入共产党之后,身为莫斯科学生的刘少奇返回中国,并且以他的方式工作,从下层劳工的组织者,上升为国民党控制的“白区”中共产党活动的最高领袖。一九四四年之前的二十年里,他领导着一个范围广泛的干部网络,包括许多最有才能的共产党员。与大部分由农民组成的共产党军队不同,刘少奇的周围是一些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在中国共产党获得对大陆的控制之后,他们占据了许多重要的位置。
考虑到刘少奇的庞大权力,康生勤奋地培育与他的良好关系。一九五六年康生返回政治舞台之后,他不厌其烦地奉承刘少奇;六〇年代初期他们是非常接近的,刘少奇挑选康生来编辑《刘少奇文选》,这是康生自己提议的。迟至一九六六年五月那场剥夺彭真、杨尚昆和陆定一权力的政治局会议,康生仍然极其敬重刘少奇。确实,康生在那次会议上向他的同事们承认,他后悔在三十五年前以“谢康”的笔名,批评刘少奇的工会政策。康生抱歉地解释说,他“不知道刘少奇同志是白区毛泽东路线的代表。”
与毛泽东一样,刘少奇的根基也在湖南,但是在其他方面,他与主席很少有相像之处。勤劳,不偏不倚,缺乏浪漫色彩,尽善尽美的官僚—一张国焘把刘少奇描绘成一个“性情随和”的人,他总是“避免妨碍他的同事”,他没有“强烈的个性,并不过分追求杈力……他不是斯大林那一类人。”一句话,刘少奇是一个乏味的人。毛泽东把他当作一个由官僚菁英统治的中国的先行官,而不像他自己和长征的同志们那样是有超凡魅力的革命领袖。刘少奇从不向毛泽东的命令挑截,但是他执行的圆滑态度使毛泽东不太愉快。
感觉到毛泽东与刘少奇之间的差异,康生一直密切观察毛泽东对他的副手不满意的任何信号。康生准备抓住最早的时机攻击刘少奇,但是小心地不使他的计划进一步暴露。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五日,毛泽东主持一次地区党委书记和文革小组的会议时,康生带来了一份党的文件副本——第九号简报,摘录了刘少奇对校园政治活动的一些命令,它们与毛泽东的命令相抵触。如果毛泽东流露出任何对刘少奇的敌意,康生准备拿出这份文件并当面批评刘少奇;如果没有,他将保持沉默。
刘少奇坐在毛泽东旁边,举止就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意见分歧。同时,康生仔细观察毛泽东是否流露任何细微的敌意。毛泽东开始讨论刘少奇的命令,也就是康生公文包里那份报告的内容。在他述说的时候,主席几次从旁边直视他的副手——康生认为这是毛泽东蔑视刘少奇的信号。他把手滑人他的公文包,拿出那份文件,但是他又改变了想法。时机过去了,毛泽东又转入其他话题。康生后来回忆说:“当时我拿着那份文件,想把它交给毛主席,但是我缺乏勇气,我思考了很长时间,还是把它放回公文包。我害怕有人会说我正在策划某些指控。第二天我向作者指出那份文件的危险性,我想说服他向主席陈述那份文件,但是没有结果。”
康生继续监视主席的态度,但是毛泽东对刘少奇的问题倮持沉默将近一周。然后在八月四日,毛泽东在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说,“牛鬼蛇神”当权。毛泽东转向刘少奇,宣布国家主席在北京搞“专政”,刘少奇在当天下午作了自我批评,承认在毛泽东离开首都的时候犯了错误,并且保证他并不打算回避他应负的责任。三天以后,中央委员会成员看到一份崭新的戏剧性的大字报,题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使猛烈攻击具有爆炸性效果的是“毛泽东”的署名。主席的大字报大约只有二百三十字,但是它提供了明确的证据,他全力支持对党的权力机构的清洗,从刘少奇开始。
康生的谨慎立刻消失了,更不必说他对国家主席谄媚的敬重了。几天之内,康生开始搜集证据,希望证明刘少奇主要的背叛罪行。当他发动这次讨伐时,康生充分认识到刘少奇与那些已经倒台的领导人的区别:连五月政治局会议上的受害者也没有这么高的地位。彭真,就其所有的影响而言,不过是地区性而不是全国性的人物,而刘少奇领导的干部和行政官员的网络覆盖着整个国家。康生知道,修正主义的指控在最初攻击羽少奇的时候是有用的,但是不能保证他永远逊位。因此,他寻求种种方式把刘少奇描绘成国家的敌人。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在天安门广场声势浩大的红卫兵集会上,康生邀请天津南开大学的红卫兵代表团的首领们,在俯瞰广场的城楼的一间接待室里正式接见他们。天津曾是刘少奇领导华北共产党地下工作的基地。康生通知他的客人,他要委托他们一个重要任务,寻找党内“叛徒”的证据——他特别指出,其中有刘少奇。南开代表团喜出望外,他们从没想到有幸舍见中央文革小组顾问,而且在离开北京的时候接受由他委派的重要任务。康生对他们的反应很高兴,但是为了保证委派任务的敏感性不致令他们惊恐,他拿出自来水笔,写了一张条子:“请组织红卫兵调查渗透在各个单位和部门的。 叛徒。调查刘少奇和其他人被捕和叛变的问题。康生,八月十八日。”
南开大学的红卫兵没有发现刘少奇在天津背叛党的任何证据,但是他们确实找到了三〇年代初期一些高级干部被监禁的相关材料。那时,六十一名共产党员被国民党关在草岚子监狱,那是一座森严的四方混合建筑,周围是二十英尺高的涂灰泥砖墙,位于北京的中心北海公园的西面。一九三六年,日本人占领北京的可能性似乎日益增大,刘少奇从天津基地给陕西的共产党司令部发电报,提出应该设法营救被监禁的干部。刘少奇指出,如果他们落人日本人手中,就要遭到处决。
共产党领导层对刘少奇的提议作出反应,命令柯庆施与狱中同志建立秘密的联系,那时柯庆施是中共华北局组织部部长。柯庆施给监禁的共产党员送去一封密信,指示他们假装放弃激进的信仰,以换取国民党对他们的释放。监狱党组织的领导怀疑柯庆施的信息是国民党阴谋的一部分,他们对照其他文件检查笔迹,确定指示是真实的。他们把消息传给监狱里的同志们,几周内,共产党员们开始对国民党假装屈服。
到一九三六年末,所有被监禁的六十一人都赢得了自由,但是许多共产党员认为,他们逃跑的方法是极其特殊的。那时,共产党自夸,许多烈士死于监狱。对被捕过的共产党员采取怀疑态度,是为了防止他们被招募为国民党间谍,藏书网这祥一来有助于使他们对捕捉者失去信心。但是,草岚子监狱六十一名共产党员所遵循的方针,是刘少奇和陕西共产党司令部共同允许的。而且在延安整风运动的几年之后,康生本人也称许草岚子监狱的监禁者是可信任的。一九四四年他在中央党校演讲时,还赞扬他们在国民党手中勇敢地经受起严刑拷打。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开展,刘少奇极易遭受攻击;康生决定利用刘少奇在草岚子事件中的作用,指责他策划了这些过去被监禁者的所谓叛变行为,康生现在把他们称为“六十一人叛徒集团”。“红卫兵小将”揭露了他们罪行的想象证据,被康生召集到人民大会党,康生祝贺红卫兵揭露了“一个大叛徒集团。他们都是埋藏在党内的定时炸弹。”
利用草岚子事件,康生不仅指控刘少奇是国民党的代理人,而且暗示其中几个已经成为高级官员的同狱犯与刘少奇的密切关系——最著名的有副总理薄一波、组织部长安子文、以前在中央党校与康生抗争的杨献珍。康生在一九六六年九月十六日写给毛泽东与其他高级领导人的报告上说:“薄一波等六十一位同志有坚决的反共叛变行为,而刘少奇的决定使得这些人的反共叛党合法化了。”
即使对于康生来说,建立证据而使指控成立也并非易事。薄一波和六十位同志的监狱生活被视为共产党员在国民党的辱骂面前所显示的勇气的集中体现,已经受到广泛的赞扬。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康生成立了专案组。与江青和公安部长谢富治一起,康生指示调?查人员审查刘少奇历史的各个方面,尤其是草岚子那样的事件,可能会以中找到刘少奇叛变行为的证据。
专案组的第一个目标是洛甫,他是前任驻莫斯科大使和外交部副部长,一九五九年在庐山会议上被康生清除。那时他被解除外交部副部长的职务,再分配到北京的智囊班子,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当助理研究员,这个工作他一直做到文革之前。作为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之一王明的亲密盟友,洛甫在年代一直是党的总书记,因此参与了刘少奇提议营救草岚子监狱中六十一位共产党员的讨论。康生的专案组把洛甫投入监狱,毫藏书网不留情地审讯他,试图逼他承认,刘少奇使监禁者获释的计划,并没有得到党司令部的批准。然而洛甫拒绝合作;康生最终不得不放弃利用洛甫作为证人的想法。
康生对他的失败大发雷霆,他把专案组成员召集到办公室,告诉他们如何对囚犯的希望和恐惧产生影响,即使在即将释放的时候,也要以长期监禁或更糟的惩罚相威胁。他还指示他们把火力对准安子文,文革前的组织部长和“叛徒集团”的另一位成员。调查人员立即行动,向软禁的安子文许诺说:“如果你能写个证明刘少奇是大叛徒的材料,马上就可以去钓鱼台和中央首长谈话,车子就在门口等着。”安子文不为他们的允诺所动,问道:“这位中央首长是康生吗?”调查人员告诉他是的,但是安子文斩钉截铁地说:“我在中央组织部工作了二十一年,也没有听别人说过刘少奇是大叛徒。”
康生无法迫使安子文牵累刘少奇,因此他采取了不同的步骤。他指示专案组集中精力于二〇年代刘少奇曾落入反共警察之手的两个事件,去寻找刘少奇有两次机会背叛共产主义拳业的证据。在康生的指导下,调查人员找到了几个曾经和刘少奇一起被捕的共产党员,包括一九二七年在武汉和刘少奇一起工作的劳工领袖丁觉群,以及在一九二九年协助刘少奇组织沈阳纺织厂罢工的孟用潜。
康生的专案人员利用他们惯常的软硬兼施的手法,逼迫丁觉群和盂用潜指责刘少奇背叛党。丁觉群在武汉被捕之后,成为国民党的谍报员,但是在一九四九年未能逃往台湾,他在一份签名的供诃上承认,刘少奇向国民党当局提供了有关共产党劳工运动的情报。孟用潜在七天七夜的严刑拷打下屈服了,他证明刘少奇向少帅张学良的特务提供了情报,张学良那时是统治中国东北的年轻军阀。专案组下一步又找到了刘多筌,过去逮捕刘少奇和孟用潜的警察机构成员,逼迫他供述刘少奇与张学良曾达成一项“政治协议”。
康生对下台的刘少奇所罗织的罪名,使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给他打上“叛徒、内奸、工贼”的标记,并且在一九六八年正式把他开除出党。在将近两年的监禁时期,刘少奇被剥夺了糖尿病和失眠症所需要的适当饮食和药物治疗,他成为一个废人。一九六九年当局对所谓即将发生的苏联进攻感到恐惧,发布了著名的“第一个号令”,把刘少奇和其他前任领导人邓小平、陈毅和王稼祥转移出首都,以免他们在战争中落人敌人之手。
刘少奇被转移到北京以南四百英里的开封监狱,但是他被摧毁的虚弱身体无法忍受旅途的劳累而染上肺炎。康生不允许医生照料他,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二日,刘少奇死于开封。当这个消息传到北京时,康生与刘少奇专案组的其他人员在一次宴席上庆贺他们的成功。
刘少奇从没有被判处死刑.更不用说执行了,但是他落在康生手里无异于死刑。刘少奇被敌特机构逮捕的历史以及与一位出生美国的女子的婚姻。使他特别易受攻击;但是即使得到毛泽东的同意,仍然花去康生两年时间,才使这位国家领袖倒台并且杀死他。
从延安时期以来,专案组成为康生派秘密警察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专案组的配备人员是有经验的公安干部,他们使用秘密警察的所有方法——秘密调查、证人审讯、监禁和严刑拷打——正如他们在文革时期清除共产党干部所做的那样。
在康生的监督下,专案组搜集那些旨在指控干部犯有反党和反对国家的严重罪行的综合性档案。利用威胁、严刑拷打、优待的许诺以使他人合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位高级领导人的逮捕和调查无可避免地导致许多人的监禁、拷问和讹诈,因为专案组要搜寻证据,更频繁的是捏造证据。
康生很少直接参与迫害,他把这些事情留给在他监督之下的专案组。有两个例外是刘少奇和他的妻子王光美。江青妒忌王光美的魅力,在她的耸恿下,康生宣称这个女人是美国间谍,因为她出生在美国,而且会说英语。康生和江青指示专案组成员晓明(Xiao Ming,音译),在调查刘少奇的同时准备一份证明王光美是敌特的报告。晓明提交的那份评价王光美的报告语气保留,江青不得不要求专案组重写。晓明与康生一起讨论,康生谴责这位不幸的调查人员:“你的报告没用。你不理解江青和我说的意思。你没有把问题说清楚。”江青没有对安全事务的专门技术提出要求的权利,与她石同,康生暗示他知道王光美历史的内在真相。他告诉晓明:“不要为报告担忧,我会亲自写的。”康生著手撰写一份秘密报告,确认王光美不仅是个美国特务,而且还是日本人和国民党的间谍。一处置完王光美,康生就转向晓明,把他赶出专案组,并且逮捕他,在监狱里关了五年。
被红卫兵拘捕的大多数高干的命运,最终都由康生决定。他亲自监督十个专案组,调查共产党上层二百二十名被告的“罪行”——一千二百六十位高级干部中近百分之二十被带上革命法庭。
六〇年代末期留下的纪录显示,身为十个专案组的总监,康生证明了三十三位“国家领导人”(政府部长级以上的官员)和二百一十位政府部长、省领导和军队指挥员是罪犯。加上那些作为证人或间谍而受牵累的干部名单,康生专案组的高层受害者总数达八百三十九人。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康生还没把审查人员头子的职责发挥得淋漓尽致之前,中国共产党的最高阶层已经受到了很大的破坏。
对于康生及其盟友来说,所有要消灭的人中,最难对付的是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邓小平,那时康生决定,他以前的这位同事必须离去。
在几年以前的中苏分裂中,康生和邓小平曾在一起密切合作,但是到了一九六六年十月,康生转而直率地批评邓小平。康生创造了“刘邓修正主义路线”这个术语,直接把邓小平与已经受到毛泽东攻击的刘少奇联系起来,然后他命令中央党校的红卫兵调查“刘邓问题”。红卫兵让邓小平参加了一次批斗大会,就像康生预定刘少奇结果的先兆;但是那时周恩来向毛泽东说情,毛泽东裁定邓小平无需经受任何残酷昀待遇,而且要保留他的位置。
由于毛泽东和周恩来给了邓小平一层保护膜,康生和激进派不得不寻找更有创造性的方式来诋毁他。一九六六年末和一九六七年初,康生再次攻击邓小平,但是提供的口实不过是邓小平“非常懒惰”,“不恰当地学习毛泽东著作,”是“赫鲁晓夫式的人物。”康生承认,反对邓小平那样的人物,这些指控是空虚无力的,他命令他在中央党校的代理人编辑邓小平“修正主义”著作选。消灭邓小平的困难又一次显示出来:对邓小平言行煞费苦心的搜寻通常只找出羽少奇“修正主义”言论的三分之一那么多。
在一九六七年三月的军委会议上,康生重新展开对邓小平的批爿,他宣称一九五六年第八次党代会上,邓小平发表了—篇反毛泽东的讲话。根据康生的说法,邓小平实际上宣布“苏共二十大有—个好的结果,它告诉我们实行个人崇拜所留下的严重后果。”康生强调,这种看法是“恶毒攻击和诽谤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也是恶毒攻击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
康生的指控迫使邓小平辞去总书记的职位,但是康生仍然无法为一种实实在在的渣权统治方式提供法律根据,这种滥用权力可能使邓小平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在迫害羽少奇的时侯,康生出示证人起誓证实刘少奇是—个“叛徒”,背叛了共产党;但是邓小平的错误基本上是属于思想上的“路线”问题。由于邓小平从未给国民党逮捕过,康生无法指责他是个内奸。景终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康生提出足够的证据指控邓小平曾是“逃兵”。根据康生所叙述的真相,一九三一年邓与广西国民党将领白崇禧交手,他抛弃了由他指挥的一支队伍。根据康生的说法,邓小平先遮往香港,然后到达上海。那时,邓小平解释说,他是向中央总部汇报工作,但是康生断言,邓小平到达上海,把他的时间花在宴会、酒席和城市的奢华活动上面。康生的断言有足够的现实基础,使它们有几分可信性:事实上,一九三一年邓小平是在广西的一次军事挫折之后去上海的。即使如此,反邓小平的案例,要比康生制造的反刘少奇和其他许多受害者的任何东西都要软弱无力。邓小平可能离开过他的职位,但是他没有与敌人合作。甚至连康生也没有利用邓小平所谓的逃跑来指责他背叛了共产党的事业。
虽然邓小平丧失了影响力,但是康生和他的同志们没有提出更具毁灭性的指责,邓因而置身于红卫兵和专案组调查人员的掌握之外。几十年来,邓小平与毛泽东一起密切合作;他一直是由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农村派别的成员,参加过长征,在一九三五年的遵义会议上支持毛泽东,反对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五〇年代,邓小平与以城市为基础的干部合作,他们曾是刘少奇“白区”组织的一部分,但是他仍然与毛泽东保持着密切联系,一九五四年他协助毛泽东反对高岗,后来也支持毛泽东抵御苏联的批评。激进派说服毛泽东同意把邓小平赶出办公室,但是他不允许他们杀害、拷问或监禁邓小平。当中央领导人发布“第一个号令”时——这导致了一九六九年刘少奇转移到开封监狱——邓小平也被送往江酉省的一个小镇,在一个工厂当工人,或多或少不受干扰地度过了三年。尽管康生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是邓小平打算活着在以后的日子里再去战斗。
康生可以坚持由红卫兵批斗或由专案组调查人员拷问邓小平,但是没有毛泽东的同意,他不敢这样做。毛泽东可能无法及时把邓小平从红卫兵的残暴行为中拯救出来,但是康生知道,主席有权力追查和惩罚未经批准而错误对待邓小平那样重要人物的责任。康生在延安曾亲自监督对许多犯人的审讯和拷问,但是他也留心文化大革命对他造成的危险,通常在拘留中心和监狱的一定距离之外操纵。他继续允许使用残暴手段来对付受害者,但是小心地掩盖他的作用,正如他在彭德怀元帅一案中所做的那样。一九六七年七月,康生召集戚本禹,一位已晋升为政治菁英的红卫兵领袖。康生告诉戚本禹给北京航空学院红卫兵头领韩爱晶带个信,可以对彭德怀进行残酷斗争。彭德怀遭到毒打,肋骨骨折,严重受伤,但是康生的参与仍然是个秘密。这些年轻的激进主义者不会想到,他们对前国防部长看似自发的攻击其实是源自上层的授意。
在安排处决那些不像邓小平那样不可动的共产党菁英时,康生还是遵循官僚机构的正式手续。在六〇年代末他集中注意力搜寻叛徒和特务的时期,康生发现有两个关在北京监狱的人知道他在三〇年代出卖党内竞争者的某些实情。他们是王云程和卢福坦,曾在上海与康生一起工作,他们被国民党逮捕,后来被国民党安全机构招募。
与国民党的许多情报官员一样,王云程和卢福坦没有在一九四九年后逃离大陆,但是对于中国的新统治者说,他们对国民党秘密活动的广傅知识,使他们活着要比死去更有价值。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末,在听到专案组有关王云程的报告之后,康生指示调查人员立刻写一份报告,要求批准对王云程的处决。但是王云程没有被处死,几周以后,康生再一次催促尽早执行。官僚机构的惰性以及个别公安官员不愿承担杀死著名囚犯的责任,耽误了康生命令的执行。发怒的康生给他的下属写信:‘我反复告诉你们,这些人要对许多罪大恶板的事件负责,我还允许你们写一份报告,立刻处决他们。但是你们帕不这 6837." >样做。”最后在一九六九年十月,王云程和卢福坦被秘密处决了。
康生还干预对吴晗的处理,吴晗的戏尉《海瑞罢官》被用来当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借口,这使他必死无疑。康生已经给吴晗打上试图为彭德怀翻案的“修正主义者“标记,为了更残暴地迫害他,康生需要迸一步败坏他的名誉。康生重揭对吴晗戏剧的最初争论,他坚持吴啥可能就是吴小嗣,吴小圃曾是个共产党员,三〇年代在上海向国民党叛变。康生的断言导致吴晗于一九六八年三月进了监狱。专案组开始不分昼夜地连续审讯,剥夺了这位剧作家的睡眠,频繁地拷打他。然而,吴晗显然不会坦白与叛徒吴小固有任何联系,专案组只好汇报了他们的失败。
愤怒的康生向调查人员喊道:“吴啥不是叛徒,就是特务!”康生出示四〇年代末国内战争时期吴啥与苏联外交官接触的记录,坚持吴晗曾是俄国特务。专案组把吴晗当作。敌特“留在监狱里遭受残酷的折磨,从而毁坏了他的健康;他在一九六九年十月十日死于北京监狱。吴晗的妻子袁震和女儿小彦也成为康生的间接受害者。袁震已经病得很严重,还是被送往一个劳改营,在鄢里她的健康继续恶化。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七日,她被允许返回北京寻求医疗。那天晚上她去医院,但是由于她是吴晗的妻子,她受到医务人员的忽视,第二天早晨死于医院。她父母所遭遇的一切使小彦精神错乱。她把母亲的骨灰放在枕边;七个月后吴晗去世,于是小彦开始向当局要他的骨灰,她四处徘徊,并且咕哝着这样的话:“父亲没有死。”如果人死了,他们还能哭泣吗?”激进派领导人认为她威胁了他们的安全,命令把小彦拘留;很少人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除了她于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死于监狱,那是她父亲去世七年之后。从文化大革命幸存下来的吴晗的直系家庭成员,只剩他儿子吴彰。
康生的许多诡计反映了深植于中国历史中的各种斗争模式,但是同时,他破坏了中国最基本的价值:依恋于故友关系的重要性(尽管在与毛泽东结盟的岁月中,他利用了这种价值)。当文化大革命愈演愈烈的时候,一天晚上,康生邀请老友刘晓与他一起吃饭。二〇年代中期在上海大学,康生与刘晓首次相遇,多年来一直保持密切的往来。在饭桌旁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康生突然改变了话题:“有一个双重特务,起先是国民党特务,后来是苏联特务。你认为是否应该逮捕他?”
在酒的影响之下,康生浸无边际地闲谈着,刘晓皱起了眉头。但是康生开始谈到潘汉年,他在一九五五年作为叛徒被清洗,那时他是上海市副市长。康生提及潘汉年,引起了刘晓的猜疑,因为潘汉年这位上海的前秘密警察侦探,与康生和刘晓有长期的联系。
“赵容(与康生其他上海时期的老相识一样,刘晓仍然以他那时所使用的名字称呼他),你是否对某个姓刘的人感兴趣?你说的是不是我?”
康生笑了:“不,我并不认为是你。”
刘晓不再谈这藏书网件事,但是晚饭后,在登上指定送他回家的汽车时,他被戴上手铐,而且被送进监狱。他留在那里,有三个月没有受到任何审问。
刘晓是一位地位很高的外交官,他曾在莫斯科当过大使,并且仍然与外交部保持联系。刘晓被捕的时候,陈毅元帅是外交部长,当陈毅听到刘晓和康生吃完晚饭后失踪的消息,他便打电话给康生,询问刘晓的情况怎么样了。康生简短地答道:“刘晓已经坦白他是双重特务。他现在正在写材料揭发以前华东局和上海市的问题。”他以威胁的口吻补充说:“我不知道还有谁是他的同伙。”陈毅明白康生的议论是指向他的,他曾是华东局和上海市的首脑。陈毅大怒,对着电话喊道:“康生,你要抓就抓我一个人好了!”
没有人站出来进行直接的挑战,康生只是向毛泽东简单地汇报说,陈毅正在干预一起调查中的间谍活动案件。陈毅无法保护刘晓,刘在监狱里度过了好多年。陈毅逃脱了降临到刘少奇和其他许多老战士身上的命运,但也确实感到了日益增加的压力,他最终失去了外交部长的职位。
康生对内蒙古有特殊的兴趣,那是一大块新月状的狭长地带,几个世纪之前,它曾是独立的蒙古王国的一部分。一九六八年四月,康生和江青接见了控制这个地区一个红卫兵首领的代表圃。听了代表圃汇报内蒙古的有关情况之后,康生把话题转到内蒙古人民党,这个活动于四〇年代、早已不复存在的政治组织。在苏联的影喻下,人民党试图在中国与俄罗斯控制外蒙古之间创建一个独立的蒙古缓冲国。
“内蒙古人民党至今还在地下活动,”康生警告他的来访着,并且进一步给他们下命令,“开始时揪的面可宽一些。不要怕,要下决心,继续揪下去,要揪到底,不能姑息!”
因此,康生给了红卫兵借口去开展一场毫无保留的恐怖运动,以反对所谓与内蒙古人民党有联系的任何人。这场运动导致了重大伤亡。估计有三十四万六千个内蒙古人被当作这个地下党的成员而遭受迫害;一万六千二百二十二人死亡,其中有些人是以最野蛮的方式折磨致死的。当一位被怀疑的女青年拒绝承认她属于这个被禁止的党时,红卫兵审讯者把她衣服剥光,用一根木头楔子塞进她的子宫里。她被折磨至死。红卫兵对男性嫌疑犯也不宽容,一位不愿坦白的青年在长时间的拷打之后,甚至被他们割去生殖器,他不久后就死去了。一位二十岁的嫌疑犯被皮鞭抽打得遍体鳞伤,又在他的伤口上放置通红的火炭,后来红卫兵把一桶冷水浇在他身上,但是等他清醒时他仍然不予合作,最后他们把他吊在闪着火苗的火堆上,活活将他烧死。
另一个引起康生注意的地区是南部的云南省,它在泰国和缅甸的边界北面,那里仍然是国民党特务机关残余分子活动的舞台。共产党胜利之后,蒋介石的一些军队逃往缅甸和泰国,他们在称作金三角的地区建直起鸦片种植的王国,并且利用它作为袭击中国南部的基地。一九六八年一月,当康生把矛头指向云南省的时候,那里十分有限的反共活动对北京当局没有构成任何威胁,但是这并没有阻止康生。
康生炮轰赵健民,这位云南省委的头领当时住在北京西面长安街上的京西宾馆。京西宾馆长期以来是各省领导在京住宿的地方,这是个军队宾馆,高高的围墙后面是用砖石建造的大型建筑,严禁外人闻人。文化大革命期间,这个宾馆的一些客人发现,它忽然变为康生及其心腹对他们进行初步审讯的场所。赵健民就是其中之一。
康生首先指责赵健民支持炮派,这是云南一个已失去声誉的红卫兵组织。“赵健民,你支持炮派,出了许多坏点子,是不是?”
“我投有支持炮派的错误行动。”
“你不要骗莸。刘少奇才驻我们,叛徒、特务才骗我们。
我问你,你在白区工作,是哪一年被捕的?”
“一九三六年。”
“你在监狱里是怎么自首的?”
“我设有自首过。”
“你还骗大家!你是个叛徒。
“我不是!”
“我再重复—遍,你是个叛徒!”
“事实不是!我保留意见。”
“好,你保留意见。”康生宣布,“你写个条子。你的行动不是偶然的。—个叛徒混剜我们党里来,想乘文化大革命的机会把边疆搞乱。我看到了国民党特务组织搞的—个计姑。我凭四十多年的革命经验,有这个敏感,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善类,你对我们有刻骨的阶级仇恨。”
“党中央可以审查。”
“一定要审查你。你是这样疯狂,你这是疯狂地向无产阶级司令部进攻!你还要求中央审查吗?”
“我要求。”
“你写个要求中央审查的条子。”
赵健民写条子以表示他的清白,并且要求党中央调查这件事情。赵健民写完之后,康生命令他忠诚的副手,公安部长谢富洽逮捕赵健民。他被抓进监狱,在那里关了八年。
对赵健民的指控之一是他与“国民党云南特务组”有联系,他在南部省份的干部同仁因而遭到广泛调查。没有证据说明赵健民与任何国民竟的活动有联系,但是康生还是利用所谓国民党在云南的活动,来为他广泛的政治迫害辩护。支持他并且煽动这次讨伐的是谢富治,他曾是前云南省委书记,有个人的宿怨要报。康生的行动陷害了数万人,导致一万四千人死亡。
文化大革命期间,康生是指导数千起迫害的大审问官。他所监督的专案组把触角伸向大陆的每个角落,毫不留情地追寻证人和间谍,被威胁和拷打的人无法计数。康生协助倒建的迫害系统是自身延续的:每个新的受害者都使一个党羽网络受到彻底调查,而每次新的调查都使更多人受到审查和惩罚。
康生很少发放正式的死亡许可证,但是许多人的死亡是由他发起的运动所直接导致的。那个时代的混乱状态,使我们现在不可能计算出文革时期直接归咎于康生的准确死亡人数,但是从文件资料中可以发瑰,一九六六年和一九七〇年之间的死亡人数超过三万。
正如统计数字所揭示的康生罪行程度是不完全的,它们也不能传达他野蛮的观念。在追捕他的敌人时,他把中国变为一个几乎丧失了任何人类同情心的残暴世界。
一九七八年在谴责康生的一次会议上,胡耀邦这样描述康生的淫威:
“在他们去世之前,许多同志的身心都遭受到极大的痛苦。有的受折磨致死,有的自杀,有的被暗杀,有的毒死,有的饿死,有的被关在精神病院,有的在医院里睁着眼睛等死。”
康生尽力隐瞒他在谋杀和严刑统治中的作用,这种统治是由他煽动并且带到大陆的每个角落。但是他那残暴的欲望从不能完全地隐藏起来。在中国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康生使人遭受痛苦的爱好是如此臭名昭著,以致使他挣得一个人们只能私下称呼的头衔“阎罗王”——古代中国人给印度恶魔阎摩取的名字。
第五章 康生的收藏品
一九四九年康生声称他生病以后,来访者前往青岛他的家,总被他的仆人打发走,仆人解释说他正昏迷,要不然就是不能说话或辨认任何人。但是,当来访者顺原路返回的时候,康生实际上往往正在别墅的内室中自娱,绘画、练习书法和欣赏他的艺术收藏。
年幼的对候,康生从家庭教师那里接受的书法基础训练。在他担任上海的商业巨头虞洽卿的私人助手时,他完善了他的技艺。在莫斯科担任国际共产主义领袖以及在延安作为中央领导的时候,他很少有机会把文化追求当作兴趣爱好。但是在他实际上把自己隔离起来之后,他就有足够可供支配的时间重新着手书法,还有绘画。在以后的二十年,他在各种生活环境中创作了大量作品。
有技艺的艺术家同时担任政府官员,这一直是中国近两千年历史中统治菁英的一个共同特征。康生不仅仅是传统文化的爱好者,凭其本身的资格,他是个极有才能的大师,具有十六世纪文职官员和文人之能力和眼界。他专长于精致的花鸟水墨绘画。上海的著名画廊朵云轩在一九六一年把他的一些绘画木刻复制,并且进行商业出售。然而,很少有购买者怀疑这位艺术家的真实身份,因为康生在他的作品上签署的是笔名鲁赤水。
康生把他的许多作品赠送给朋友与相识——在中国,这是验证和赞美个人关系和政治关系的一种传统方式。康生的一幅大型书法作品许多年来以显著的地位陈列在郭沫若的家里,郭沫若身为共产党政权非官方的桂冠诗人,是位历史学家和作家。他死于一九七八年,但是他的家庭成员把康生的作品留在原来的地方,几年后当他们发现这是谁的作品时,他们深感厌恶。
康生的绘画有专业的质量,说不上非凡,但是他的书法是极其动人的。从他的毛笔中流出的字体流畅而充满生命力,显示了他的多才多艺,从以“甲骨”为基础的古代表意文字细致人微的笔触,到现代书写体优雅流动的神韵。在共产党的上层干部中,康生以书法家而知名;他创作的字体被许多一流出版物用作封面题字,包括《文物》和《考古》杂志,以及《中国古代音乐史料概览》那样的学术著作。和过去的艺术家官员一样,他为朋友、同事和公共机构准备了无数的题词。现代中国的批评家往往忽视康生的绘画作品,视之为贫乏无味,但即使在今天,尽管他死后失宠,他的书法仍然以其优雅美丽而受到赞扬。
康生的艺术追求远远不是随意的消闲疗法;在回到公共生活之后,他继续绘再、倒作书法、射印、阅读注解古典文本,而且收藏各科类型的古玩翔艺术作品。康生具有文艺复兴时期君王的属性:在审美的文雅讲究和政治的欺诈残忍方面,都可以与博尔吉亚家族相匹配。
到文化大革命爆发的时候,康生已积聚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艺术古玩的收藏品。那时他在钓鱼台的办公室兼居室的八号楼里度过了大量时间,但是他仍然保留着小石桥胡同的家,在那里藏有他大部分的收藏品。一有闲暇,康生就退回到那座占地二点五英亩的清朝官邸的灰砖堵后面,从马克思主义革命家转变为文雅而博学的达官贵人。关起门来,他过着一种艺术家、收藏家和学者的斯文生活。他与他的北京小猎犬游玩(尽管在共产党的统治下严禁豢养宠物),载种花盆植物,与几个秘密的客人一起分享快乐:展示绘画和书法的卷轴,打开藏有精美瓷器、金属嗣品和丝绸装订的书籍的锦缎小盒。
康生也向外国人介绍他艺术古玩的个人世界。六〇年代,他有时指示国际联络部的尉手去请一些作为顾问和裔译、在中国工作的外国共产党员,其中包括为国际联络部工作的柯弗兰。康生向他有特权的客人们展示书法、绘画和其他艺术作品的稀有珍品,然后开始有关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理论的独白。他的召见通常都在午夜之后;康生喜欢工作捌很晚,保持着四O年代中国共产党人所谓的“斯大林时间”。
文化和艺术如果不顾从人的低级本能,通常被认为是高尚的,但是康生的报复心态充斥着他的绘画和书法。康垒遵循在西上签署笔名的习惯。他给自己命名为鲁赤水,把古代山东鲁国的名称作为姓,以“赤水”这个词作为名。康生的笔名反映了思想的严正——“赤水”表示共产主义革命的洪流——但是这个名字还有一种恶毒的双重含意。中国的文化鉴赏家认为,“鲁赤水”是故意侮辱那时生活在大陆的一流国画大师,二十世纪上半叶最著名的中国艺术家齐白石。齐白石是个形容枯槁的古怪老人,留着长长的纤细的胡子,他的对虾绘画驰名中外。他的名字是由古代山东齐国的名称和“白石”这个词组成。康生的笔名暗示了他在思想上是正统的,而著名的令人尊敬的齐白石却是党的隐秘敌人,是国民党或“白”军的支持者。
对政治不感兴趣的齐白石在五〇年代初是共产党政权的宠爱者之一;周恩来与其他党的高级领导人以不寻常的方式奉承这位年迈的艺术家,赞扬他是有国际声誉的杰出艺术家,共产党胜利之后他选择留在大陆。齐白石的名望为新政权宣称促进中国的文化复兴提供了信誉。这也引起了康生对他的侧目相视。
几千年来,中国的学生一直被教导只用右手写字,但是康生两只手都能挥舞毛笔——一个世纪中只有一两位重要的艺术家具有这种才能。利用这种独特的技术作为政治隐喻,康生把“左比右好”这句座右铭刻在一枚印章上,在他用左手书写的书法作品上留下了这枚印鉴。
康生通常书写中国古典作品的诗歌、散文或故事,但是他仍然特别注重政治。比如他的一件书法作品重述了一个古代寓言,老虎在山路上遇到了庞大而健壮的驴子。老虎不能确定这个不熟悉的动物的力量,只敢与它保持距离,一次一次对妒进行小心的刺探。但是不久后,老虎注意到驴的愚蠢,它反应迟纯,只会发出可笑的尖叫。估计出驴的弱点,老虎猛扑过去,把它的受害者吃掉。表面上这是个童话故事,而康生书写的作品鲜明地表现了他的行为哲学,亦即他等待时机的谨慎形象,那时他正向彭真、刘少奇和其他中央领导人猛扑过去。
纵情享受文化娱乐的政治局其他几个成员,其中首推毛主席,他以诗词而闻名于世。英国著名的学者兼翻译家阿瑟·韦利(Arthur WaLey)曾经评论说,毛泽东的诗词超过希特勒的绘画,但是比不上邱吉尔的绘画。然而在艺术才能方面,即使是邱吉尔,与康生相比不过是个业余爱好者。
康生掌握的另一种古代技艺是刻印章的技巧:在次等的宝石、玉、象牙、木料或铜器上雕刻文字,通常是名字或笔名,有时是格言或诗句。职业工匠雕刻的印章用于中国的商业生活(验证银行支票的是印章,而不是签名),但是雕刻十分受人珍视的宝石的精致任务只有委托艺术家,画家或收藏家会在书画作品上盖上这些刻有名字或格言的印鉴。许多著名的中国艺术家都雕刻印章;康生讽刺的对象齐白石,就是从刻印开始他的艺术生涯的。
毛泽东和康生,都为收藏、阅读早期的中国文学和历史古典作品木刻本而废寝忘食。这些书籍通常存在了几个世纪,印在宣纸上,由丝绵装订成册,有时装在华丽的锦缎盒子里。康生的书房中藏有的版本包括将近一千年前的宋善本,而毛泽东在他去世时积聚丁九万多种木刻本。
作为收藏家,康生主要的兴趣之一是砚台,这种河边的石块被书法和画家当作磨墨器。用未受过正规训练的眼光来看,砚台可能不过是块普通的石头,但是中国的鉴赏家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十分珍视之。砚台的魅力主要来自石头中螺纹所形成的美丽图案、砚台周围偶尔刻上的装饰,以及它们表面的光泽感。康生编辑过一本砚台史,发表过几篇有关其他深奥主题的文章。文物局的官员偶尔要求他协助译解新出土的文物上的古代文字。
康生以官僚兼学者而广为人知,在公开和私下的场合,人们往往以康老的名称呼他。这个头衔取自中国儒家士绅的语言,反映出他的艺术兴趣和成熟年纪,也显示了他在许多中国人中的地位,他们把他看作一位对各种事物都有综合性知识的专家,从中国古磊的细节,到有关意识形态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等难以捉摸的问题。
共产党即使消灭了下流戏剧、色情影片和注重性的小说,从一九五〇年开始还是促进了中国的文化传统,作为使统治合法化的一种方式。他们悉心照辩齐白石那样的画家以及梅兰芳那样的京尉明星;由国家主办的崩圃为大众演出古典尉目;考古学家勘探古代帝王的陵墓;由学者指导对封建时代中国的服装、绒绣和织物的细致研究。
然而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毛泽东谴责他称之为。四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为了响应毛泽东的号召,红卫兵开始消灭中国文化的各种遗迹,把共产党前期的文化称作“修正主义文化”,并且拒绝过去的艺术作品;作为“毒草”,它们危害革命。毛泽东“破四旧”的号召释放了人们对任何高人一等的事物的普遍愤怒;康生不敢继续以古代艺术的公开庇护人身份向毛泽东挑战。即使如此,他还是遭遇了对他所信奉的艺术的批判。一个省的红卫兵代表团在一九六八年访问北京,他们要求康生回答,为什么他在五年前写了“画界英豪,艺园领袖”的条幅赞美画家潘天寿。康生解释说,他原打算讽刺另一个画家胨半丁的自负,他那时越来越狂妄自大。这次与红卫兵的对质提醒了康生,他对艺术的趣味可能证明是危险的;正如他抛弃他所喜爱的有关鬼怪和淫妇的戏曲那样,他由衷地赞同毛泽东与中国文化遗产断绝关系。
文化大革命剥夺了康生对艺术的公开兴趣,但是混乱的时代也使他能够悄悄地集聚也许是全中国艺术古玩的最大私人收藏。康生获取的方法通常是可耻的,他的贪婪无法满足。红卫兵屡次犯下破坏文物的暴行,他们铲平庙宇、焚烧图书馆、抢劫博物馆,有时没收和毁坏所有他们能够发现的私人拥有的绘画、瓷器和书法作品。
当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失去控翻的时候,红卫兵组织从许多北京最富有的家庭窃走了无价的收藏品,并且把他们的掠夺物运往一个受到国家监管的中心仓库。检查这些掠夺物的通常是个举足轻重的首要官员;他花费了一生时间形成了对他的民旗各种艺术形式的兴趣,并且积聚了许多属于自己的珍藏品。一昕到这个重要仓库有新弼的货物,康生就急忙赶去,检查这些掠夺物,擅自取用被他眼睛所盯住的任何珍品。以玩世不恭(或实用主义)酌态度,康生无视背叛传统观念和抛弃旧文化的思想,想尽方法大量扩充他的稀有图书、印章、砚台、铜器、石碑、瓷器、象牙镧品、玉石和古代名人书面作品等收藏品。
文革期间康生所积聚的艺术品,在规模和质量上都是惊人的。他获得敦千件珍品,其中许多是稀有的,如果不是独一无二的话,他的兴趣几乎是全方位的,但是他的自豪和乐趣仍然是砚台,有些砚台有桌子那么大,他所拥有的唐代陶龟砚是绝无仅有的。康生的砚台肯定可以与中国及其他珍视书法的远东地区,如台湾、朝鲜、越南和日本的最佳博物馆的收藏品相媲美,可能还要更胜一筹。
康生确实以合法手段购买了一些珍品,但是绝大部分都是从国家机构和私人收藏中偷窃来的。文化大bbr>..革命以前,他特别喜欢的手法之一是,向博物馆或图书馆商定借一件独特的艺术品或一套图书。他会写一张借据,但是一旦珍品进入他的掌握之中,他会认为永远归属于他了。由于他的身份,管理员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调整他们的纪录,把“出借”改为“移交”。
这种搜集的方法有其局限性。康生不可能借下博物馆的整个收藏;而且许多稀世珍宝还保留在私人手里。因此,毛泽东号召红卫兵“破四旧”,是康生私吞艺术品和古玩的完美借口。当红卫兵迫害北京知识分子的时候,康生指示一个左派青年组织去没收某些领导干部、艺术家和作家的图书和艺术收藏。他解释说,这些东西代表了其前任所有者的资产阶级精神,有些色情图唾和色情书籍,“可以腐蚀党,腐蚀国家,腐蚀人民。”
康生并非任意地盗窃珍宝;他有识别力,也有办法。他控制着支物局仓库,被没收的珍品就存放在那里;当红卫兵计划抢劫某个著名鉴赏家的家时,他安置在那里的代理人就会通,无论何时新到一批古玩珍藏,代理人都要告诉他。康生会要几份草拟的?没收物品的存货清单,亲自检视掠夺物,选择他所要的东西。有时候他亲自发起对著名收藏家的家庭袭击,指示他的副手组织红卫兵去掠夺特定的居民。文化大革命以前,康生常常参加北京文学菁英的许多社交活动,因此他可以详细说明他要红卫兵为他盗窃的是什么珍品,就像西方黑社会的头目命令盗窃梵谷或毕卡索的画那样。从一九六六年末开始,所有图书馆丰富的书画收藏和每种古玩图说都被红卫兵运走,控制在文物局手中。康生一心要隐瞒他煽动推动的真相,在掠夺的珍品到达仓库之前,他从不亲自出面干预。
康生对文物局的掠夺最初在一九六六年冬季,北京一场罕见的暴风雪之后。一听到交付的古玩到达,他就闯进仓库,当他筛选成堆以丝绸装订的书籍和古玩盒子的时候,他的秘书和文物局的工作人员留在冰冷的建筑内站着发抖。康生假装检查文物局的工作,把他看中的物品放在旁边,意欲核实它们的真实性,确定受害的收藏家没有故意将赝品交给红卫兵,以取代真正的珍品。康生在以后的四年中从文物局拿走数千件古玩和艺术品,有时他自封为“检查者”的角色,有时以很大的“折扣”买下它们,有时只是简单地拿走他所要的任何东西。
文化大革命期间,康生首次搜集的是邓拓的财产,邓拓是位作家,《人民日报》的前主编,后来顿导北京市的宣传机构。五〇年代初来到北京之后,邓拓一直是琉璃厂商店的常客,琉璃厂是北京西南面的街市,几个世纪以来专供文物古玩贸易。那个时候康生就认识邓拓;当康生访问这位作家的居所时,邓拓向他展示了他的艺术收藏。康生充分赞美了邓拓的珍品,与主人谈了几个小时的绘画和书法。
邓拓是位博闻强记、语言生动的杂文家。六〇年代初,他写了一系列杂文,捍卫北京市政府针对江青等激进派面倡导的保守文化政策。结果,邓拓与彭真同时受到批判。一九六六年五月,导致彭真下台的政治局会议还在进行的时候,一群澈进派突然抓住邓拓,并且对他进行抨击。他成为文革的第一个受害者,在决定彭真免职的两天之后,他于五月十八日自杀。康生长期以来蔑毹邓拓完美的小收藏宝库;一九六六年末,当红卫兵破坏了几乎所有的法律和首都的秩序时,康生只不过命令他的一个代理人袭击邓拓的家,褴收了他的艺术品和古玩。
这种盗窃形成了一种模式。康生偷窃的其他艺术品有的属于饯杏戆,他是以阿英的笔名发表文章的一位共产党作家,而且是康生的同事李克农的老朋友;有的属于傅惜华,他是戏尉研究院图书馆馆长,有关中国戏曲(康生最感兴趣的)早期文本的专家:有的属于章乃器,他是位年长的银行家,一九五三年起任粮食部长,直到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免职;有的属于龙云家族,龙云是云南的一位前军阀,后来投奔共产党,五年代移居北京。康生所赚恶的文化人,画家齐白石遘脱了康生之手,免受肉体折磨,只因他在文革爆发之前不久就去世了,但是康生随后就掠夺了他的艺术收藏。
康生在公开场合隐瞒他对珍品的搜索,但是在自己的圈子里却大肆吹嘘。尽管他们公开否定中国的封建历史,但是在毛泽东宣称他抛弃任何旧事物的时候,许多激进的领导人却成为贪婪的收藏家。江青要求康生告诉她在自己的收藏中要补充哪些物品。林彪在妻子叶群的鼓动下,从文物局盗窃了一千二百多件古玩。(叶群妄想实现她自己的艺术成就,试图做个诗人;后来她知道自己诗作的缺点,不得不雇用一位成功的作家为她写作诗歌。)几位接近林彪的农民出身的将军,包括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和邱会作,开始光顾文物局,他们在那里稠箱倒柜,搜寻有价值的东西。将军的妻子也跟着一起去,寻找从北京最富裕的家庭中掠夺来的宝石和金饰。这些军人的妻子大多数出身贫寒,不会欣赏艺术品和古玩,但是她们确实对装饰华丽的昂贵珠宝感兴趣。
文化大革命导致了法律失控,威胁着毁灭中国文化最终的遗迹,此刻,康生却搜集了可以装备一个小型博物馆的艺术珍品,并且发泄了对任何严肃收藏家的忌恨。康生盗窃艺术品的行为是准官僚主义的,他访问文物局仓库的纪录往往由敏感的工作人员和管理员保存和归档。这些纪录显示,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二年,康生以这种方式偷窃了北京文化菁英中九十六人的图书和收藏。他为自己搜集了一万二千零八十卷善本书——比其他任何激进派领导人都要多,占移交的善本书总数的百分之三十四——和一千一百零二件古玩,占总数的百分之二十。只有毛泽东指定的政治接班人,在大陆摊位第二的林彪,盗用的古玩比康生多。
除了当场盗窃之卦,康生在购买文物时进行了充分的讨价还价。一幅价值数千美元的宋代绘画,他用十美分买下。他为价值超过八万六千元的绘画支付了两千三百六十四元,为价值七万四千元的古玩只支付了二百五十元。康生“购买的文物”价值总数只有八万美元左右,但是那时中国与国际市场相隔绝;于是估计的中国艺术品价值总额远低于其真正的商业价值。康生打折扣购买的文物在商品交易市场的价格是数百万美元。
文物局官员往往是很勉强地把他们的珍宝按康生所要求的价格卖给他,他们不敢拒绝他。当文物局的一位行政官员坚持康生支付的数目太低时,康生要他的秘书指责这位官员“缺乏无产阶级感情”——这种指责可以使此人在意识形态上的诚实受到怀疑,并且提醒他,康生做为无产阶级的领导人,可以制订他自己的价格标准。
康生对中国古代文明及其文物的迷恋,与他作为文革教父的角色似乎是完全不一致的。但是中国的历史上,同样矛盾的事例是丰富的;康生不过是遵循了一种长期形成的模式。三千年前,自从中国首次出现王朝以来,当统治瓦解时,叛乱蜂起,叛乱者创建新的朝代。为这些剧烈动荡提供人力的农民,却很少能填补由他们帮助建立的帝国朝廷的最高职位;这些职位通常让给那些与倒台的统治者断绝联系的优秀学者,他们转变为下一个时代的改革家。
康生像历史上的许多朝臣一样,他爬上了比参加长征的农民将军和政委更高的位置,因为他可以把几个世纪以来的知识和权术运用自如。他对权力的欲望使他背叛了培育他的儒家文化,这种文化使他具备像达官贵人那样行为的条件。但是康生的权力越大,越不能抗拒他所抛弃的世界的审美乐趣。
最后,当他对权力的要求促使他背叛越来越多的同志时,康生似乎更喜欢让这些人的砚台、印章、绘画和书法作品来陪伴。他是一个热情的古物收藏者,也是破坏文化的同谋,然而,就是这种文化培养了他所热爱的古物。尽管他对人的影响巨大,康生却无力阻止恐怖手段不去毁灭美的事物,就算那些美的事物曾带给他如此多的安慰。
第六章 林彪的阴谋
他们是多么奇怪的一对:除了显示相同的疑病症之外,康生和林彪很少有共同之处,即使从六〇年代毛泽东与他同事们的相片上判断也是如此。康生是个文职官员,从未在军队里服过役,与红军只有脆弱的联系,他看上去完全像个笔直整齐的战士,站着几乎总是显得高高的,平肩——而林彪和其他在军队里的追随者却笨拙地站在一边,无法掩饰他们的大腹便便,这表明这些人是多么喜欢放纵他们的食欲。相片还显示,康生是中国统治集团中唯一接近熨斗的人。他的衣服干净俐落地熨烫过,他的裤腿摺痕线条分明笔直,而林彪可能会一连几天穿着他满是褶绉的制服。康生的全套服装以时髦的白衬衣和有标准高领的深蓝色毛泽东服为特征;而林彪的军服全部是单调的绿色。康生通常不戴帽子,向后削的高高前额,与展示的发型很相称;而林彪希望外人不要发现他那像撞球一样的秃头,不在头顶上戴上一顶不匀称的军帽,他从不会在公开场合露面。
文革时期毛泽东最接近的两位密友的个性完全不同。无论对遇见的人怀有什么感觉,康生都可以是位有礼貌的可爱伴侣,能够用一句话、一个眼神或一个手势使在场的人感到轻松自如。一九六九年十月一些外国共产党员来访,他们排列在天安门城楼上与毛泽京和其他中共领导人一起拍照,康生骑士气概地把手臂环绕在一位年轻而穿着华丽的瑞典妇女腰际。按照那时候的中国风俗,他或许也会为她解开外套或在城楼上点上鸦片烟斗。而林彪在有其他人的场合会感到不舒服。他忧郁而冷淡——一位在延安会见过他的美国作家海伦·福斯特·斯诺(Helen Foster Snow)把他描绘成“上层官员中最少人情味的人。”
林彪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在红军初创时期加入红军。在二〇年代末共产党的许多起义中,他证明自己是位才华横溢的将领。一九三七年九月在平型关战役中,他的一一五师打败了装备精良的日本部队,林彪成为抗日战争中第一个打胜仗的共产党领袖。
一九三九年林彪身负重伤;据报导,军阀阎锝山的队伍错把他们当作日本巡逻队,结果他与他的卫队前往苏联治疗。复原之后,林彪留在苏联学习军事技术;据说他曾指挥一支苏联军队于一九三九年进入波兰。一九四二年返回延安,林彪开始上升为共产党军队的上层官员。一九四六年国内战争一爆发,毛泽东就把林彪调到满洲,在那里他赢得了一系列的胜利,打败了一些美国装备的蒋介石的精锐部队。林彪被任命为第四野战军司令,这是一九四八年共产党武装力量的主力之一。他领导他的队伍从满洲向南通过许多沿海省份,以篼对优势的胜利占领北京和天津,最终到达广州。
战胜国民党之后,林彪领导过的中国军队被派遣去援助北朝鲜共产党,对抗由美国支援的汉城政权。林彪指挥过的中国军队差不多冲破了美国的防线,并且几乎占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将军的司令部。
然而,在中国最初的长驱直入被遏止之后,林彪宣称自己有病,把指挥权交给彭德怀。他返回北京,像病人一样度过了其后的五年——这个时期正巧与康生的隐退相吻合,据推测是由于神秘而无法诊断的疾病所致。
林彪甚至比康生更厉害,显示各种极端疑心症的症状。他害怕出汗,一开始排汗,他就会停止正在做的任何事情;他害怕阳光和风,他的大部分时期都在室内度过,他的外表萎缩而苍白。他会几个小时沉浸在古代的中医典籍中,然后以最刻板的异乎寻常的方式加以运用:比如他拒绝洗澡,因为他害怕水可能损坏他维持生命的重要器官。也许林彪躲避水对他的体内确有好处,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体外他发出的气味使得与他的社交明显令人不快。
林彪也极其害怕可能损害他健康的过度活动,因此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大幅度地减少工作时间。他停止阅读官方文件,而依靠秘书为他作内容摘要。除了医学典籍和需要解释它们的辞典之外,他唯一阅读的书籍是中国军事英雄人物的传记。即使那时,他也要使自己不承担过多的风险,他指示助手为他阅读成堆的有关前代将领的书籍。对其健康的困扰、空虚以及为古代勇士的行为所吸引,林彪逐渐退人一个军事英雄人物的想象世界,这刺激了他获得荣誉的野心相欲望,同时又模糊了他对周围现实的感觉。
康生在间谍和特务的准军事世界中度过了许多年,但是他从未建立起与中共军队的密切联系。长征以及中共早期历史中创建军队的经历,给予许多文职官员与军事力量建立特殊关系的权力,当时康生正在莫斯科。在他返回中国之后,主管军事情报部达七年之久,但是这种参谋工作不允许他与军队有来往。在名义上,康生还是山东军区政委,但他是在北京医院里度过那段时间的。
不过,缺乏与军队的联系并没有阻止康生登上中共政治结构的顶层。毛泽东特地使军队服从于党;尽管被广泛引用的主席的格言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但是他的权威源于对党的全面控制,这是通过他朴实的超凡魅力、政治的敏锐和农民的智慧来建立的。
康生要比他大多数同事更早地察觉到,中国正处在剧变的边缘,从六〇年代初开始他与高级军官形成各种关系。中国历史告诉他,在动乱的年代,军队与秘密警察一样易于在损害文职官僚的情况下扩张权力。自从三〇年代末以来,康生一直利用与毛泽东的亲密关系以改变他的命运,他自然在聚集于主席周围的将领中寻找盟友。
文化大革命前夕,人民解放军中毛泽东最重要的盟友是林彪。尽管他十分古怪,但是他已经成为中国军事和政治最有权力的人物之一。他已获得毛泽东的充分信任;反过来,林彪促进了毛泽东的游击战和人民战争的理论,把革命精神置于火力装备和物质资源之上。林彪并非是简单地宣传毛泽东的理想;一九六五年,他已经开始攻击人民解放军中批评毛泽东的人——抨击许多与康生在文官一选所选择的类似人物。林彪的第一个著名的受害者是军队总参谋长,前公安部长罗瑞卿,他在文化大革命即将开始的时候遭林彪清洗。
文化大革命以前,康生和林彪分别在不同的领域工作。一九三七年康生到达延安之前,他们没有见过面,即使在林彪离开战场之后,他们之间的接触也是有限的。
但是在一九六六年五月,当康生反对彭真的斗争达到高潮时,康生和林彪发现他们站在同一边,在发动文革的漫长而痛苦的政治会议上,林彪发表了有关军事政变的重要演讲。回顾最近在迦纳、印尼和亚非其他地区的武装起义之后,他宣称在中国“你们也可以嗅到一些味道,火药味道。”听到元帅的说法——这是林彪和他自己一样反对正统领导人的证据,康生开始讨好林彪及其妻子叶群。
康生和林彪不久便联合起来共同指控贺龙元帅,贺是一位实力派人物,且是林彪控制军队的潜在障碍。贺龙一八九六年生于湖南,十六岁时杀死了一个政府官员,他逃到山里,当上一群土匪的头目。后来他得到赦免,与孙中山的民族主义事业共命运,而且为国民党招募军队。贺龙于一九二六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几乎参加了共产党早期的所有军事活动。长征时他在党内的争论中支持毛泽东,与日本和国民党的战争中,担任战地指挥而获得声誉。一位留着修剪过的小胡子、英勇而精神抖擞的人——除了康生爱炫耀胡子之外,中国共产党上层投有任何人留胡子——贺龙在一九五五年与林彪同时晋升为元帅。整个五〇年代,贺龙在式装力量中拥有显著影响;到六〇年代初,他已经成为(在毛泽东的直接领导下)中共军事委员会的执行首脑,并且监督整个军事系统。
一旦明白林彪准备搬掉贺龙,康生把一系列完全无辜的行动曲解为如林彪在政治局会议上所警告的政变阴谋。康生宣称,三个月前——一九六六年二月——贺龙和彭真密谋策划推翻毛泽东,私下计划改组北京的民兵组织。他利用一大堆只有部分真实性的欺人报导和巧合的偶然证据,污蔑贺龙元帅是所谓的“二月兵变”的领导者。康生抓住贺龙把手枪放在枕头下睡觉的习惯(战争年代留下的),以及贺龙鼓励体委把打靶作为体育的训练的倡议,一口断定贺龙阴谋夺取政权。和往常一样,康生仔细审查受害者的历史;他指控贺龙背叛中国共产党可以追溯到一九三四年八月,那时国民党使者熊贡卿与贺龙在栩西根据地接触,试图说服贺龙改变立场。康生认为贺龙出卖共产党,但这种说法完全是簸倒是非——听到熊贡卿的话之后,贺龙把他当作间谍处决了。不过康生引用这个事件作为贺龙与国民党私下接触的证据。
康生反对贺龙的主要同谋者之一是林彪的第二任妻子叶群。与刘新民在三〇年代短暂而不成功的婚姻之后;林彪重新结婚,他做出了一个幸运的选择:他拥有了一位对阴谋有鉴别力、并在党内有多年经验的无耻女人。自从她在三〇年代末到达延安以来,她一直是个研究助理,并且以她的方式逐步成为管理中央研究院的党委会秘书。林彪隐居时叶群担当起代理人的角色,为江青和其他文革文职领导人传递信息,从不错过任何促进其家族事业的机会。
叶群长期来对贺龙的妻予薛明怀恨在心。早在一九四三年,薛明在延安指责叶群是国民党间谍;叶群急需报仇。她帮助康生在武装力量中寻找可以支持反对贺龙的证据。在康生的监督下,一个专案组开始调查这位老帅的“罪行”,并且把他逮捕。康生以拘留贺龙为借口,特地对他进行了巧妙的虐待。贺龙长期患有糖尿病,因此康生把贺龙拘留在医院而不是监狱,显然是个宽宏大量的步骤。但是在康生的“照顾”下,拒绝给予贺龙无糖食物——这就使不必要的调查有了结果。没有适当的饮食和医疗,贺龙陷入昏迷,死于一九六八年六月。于是,康生除去了一位忠于共产党的战士,既无需死亡证明,又无需使自己因处决一位战场上的传奇英雄而出丑。
康生和林彪还联合起来清除了文化部长陆定一。在一九六〇年与一九六六年之间,陆定一的妻子严慰冰写了二十三封匿名信,称叶群曾是王实味的情人;王实味是个持不同政见的作家,一九四七年做为托洛茨基分子被处决。林彪不得不签署一个声明,叶群结婚时是个处女,但是严慰冰的指责使林彪和他的妻子渴望报仇。在康生和林彪的指示下,公安官员于一九六六年逮捕了陆定一,把他关进监狱,对他严刑拷打,试图迫他坦白利用妻子攻击林彪。为了避免同样的命运,严慰冰不得不假装患了精神病。
康生和林彪具有许多共同的目标,但是他们从未成为亲密的朋友。对于沉默寡言的林彪来说,康生过于苛刻和机敏;而叶群是个谨慎的女人,从延安时期以来,她一直不信任康生,她在那里看到他的手段是多么残酷无情。六〇年代林彪的秘书张云生说,林彪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知道,林彪和叶群并不喜欢康生,尽管他们并不确忉知道为什么。
林彪及其核心集团确实独立于康生和其他中共领导人。虽然林彪在文革时期是毛泽东亲密的战友,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林彪仍然是个局外人。毛泽东、周恩来和其他几个领导人住在中南海;康生、江青和文化革命小组的成员主要居住在钓鱼台。但是林彪选择在毛家湾安置他的家,这是在北京西区一幢有围墙的宽敞建筑,从其他领导人那里驱车至少二十分钟。
除了林彪的妻子叶群、儿子林立果和女儿林豆豆之外,毛家湾的居民包括林彪的工作人员有二十多人,其中有两个医生、两个私人警卫和六个秘书。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着每个入口,使其他中共领导人不敢在没有预先通知的情况下随意访问。由于注重林彪的特殊地位(更不用说他确实的孤立).北京的政府和党的官员开始把林彪称作“毛家湾”,正如美国人把总统和他的顾问班子称作“白宫”一样。
林彪是中国的最高将领,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控制人民解放军那样庞大而四处延伸的军事机器。当红卫兵横行于大陆,破坏许多人的日常生活时,地方军队的首领开始对周围日益增长的混乱作出反映,这显示了林彪的权威也是有限度的。
最有说服力的事件发生在一九六七年七月的武汉,华中最大的工业城市;当时红卫兵与试图保持一定程度稳定的工人团体发生冲突。地方军队的指挥员陈再道将军恐怕形势失去控翩,选择了不理会来自首都的指示,动用军队镇压红卫兵。
康生和他的激进派同事被陈再道抵抗红卫兵的行为所震惊。为了强迫他谐调一致并且使他的反抗不扩散,他们派遣宣传干特王力和公安部长谢富治到武汉去。然而在王力和谢富治到达后不久,由地方军队支持的工人组织抓住了这两位使者,把他们推上大卡车在市区游街。王力在混乱的人群中遭到毒打,并且折断了腿。
陈再道的反抗被称作。武汉事件”,它威胁刊中国的分裂。北京的领导人紧密地团结起来,康生、林彪和其他激进派,以及周恩来和稳健派都想结束这场叛乱。忠于林彪的军队空投劐武汉,以保卫机场和其他关键设麓,之后,周恩来飞劲这个城市以抚慰陈再道。这花费了他几天时间,但是周恩来最后以国家的完整危在旦夕说服了陈再道。在他的副手钟汉华和其他几个官员的陪同下,陈再道和总理一起飞往北京。陈再道的屈服警告了其他地区指挥员不要夺取地方权力和公开对抗中央政府。
康生从流产的武汉叛乱中获得好处,借以根除反对文革的高级军官。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夜晓,在陈再道到达北京二十四小时左右,康生在京西宾馆组织了一次会议,在这次会议上红卫兵审讯和威胁陈再道、钟汉华和其他三位参与兵变的将领。几个穿着便衣的安全人员混人会场,康生指使他们对陈再道和他的同事拳打脚禺,暴行几乎持续了整个夜晚。红卫兵在第二天还要继续下去,但是一支解放军部队迅速面神秘地把陈再道和他的同伴带走,藏在一架电梯中,最终把他们护送剜另一个更为安全的地点。
陈再道的逃跑不太引起康生和激进派的关注,他们主要打算利用武汉叛乱来公开反对像胨再道和其他军队“反革命分子”的车官。在康生的监督下,《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和新华社的新闻公报都准备了措辞强烈的文章。康生的助手关锋写了许多文章,但是康生亲自审查,并且插入“坚决教出军内一小报走资苏”的口号。以防止武汉事件重新出现为借口,各种报导号召打击“像陈再道那样的走资派和军内一小撮反林彪的阴谋革命分子”。这种口号指示红卫兵要抵制任何反对林彪和设法保卫国家的社会经济组织的解放军指挥员。
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在天安门城楼上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人重整旗鼓,显示他们的力量以威胁军队中的竞争者。上百万红卫兵和士兵游行通过广场,向全国送出一个消.恩,中央领导人充分支持激进派。由于毛泽东暂时去华南旅仃,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是林彪。在游行结束的时候,林彪坐电梯来到城楼下。康生和江青立刻招呼红卫兵领袖蒯大富到一边;他们告诉蒯大富,毛泽东本人同意支持红卫兵集会,而且赞成“揪出军内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和走资派”的口号。康生和江青命令蒯大富转告首都其他红卫兵组织主席评论的要点,因此他们可以把红卫兵扩展到全国。
康生和江青以毛泽东的名义说的话几乎立刻产生了影响。到八月初,遍及全国的红卫兵开始对抗军队——在有些地方,他们包围军队司令部;在有些地方攻击军官,把他们称作“军内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在有些地方,为了与军队和其他红卫兵派别斗争,他们打开人民解放军的弹药库盗窃武器。
然而这一次康生失算了。冒犯人民解放军的宣传闯人了禁区,激怒了许多将领。老帅们在“二月逆流”的斗争中失败了,不再由他们支配常规式装的人员,但是康生在文章中批判的地区指挥员确实控制着强有力的军队。毛泽东在八月中旬回到北京,不久他认为,重复由大跃进引起的破坏会危及整个统治。听了红卫兵冲击军队的报告之后,毛泽东阅读了发表在《红旗》杂志上康生的文章,它们赞同反对“军内走资派”的运动。毛泽东以他清楚明白的手迹在文章复本的边缘写上“毒草”两个字。
毛泽东拒绝对“揪出军内一小撮反革命分子”的运动承担责任,这使康生和他的盟友大吃一惊。面对毛泽东的反对,他们别无选择,只得放弃运动,并且寻求某种方式以掩盖他们在这场运动中的作用。对康生来说是幸运的,在一九六六年疯狂的夏季和秋季之后,他已经回复使用代理人和特务的一贯手法,以隐藏他的活动的真正本质。他策埘的对“陈再道那样的人”和“反革命分子”的攻击,只有同伙中受到严藏书网格挑选的人才知道。他可以否认大部分反军队宣传的责任,他相信很少有人能够反驳他。
康生、江青、陈伯达与林彪协商之后,他们决定谴责《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等宣传机构。康生记得王力、关锋、戚本禹——一位著名的红卫兵领袖——建立“五一六兵团”来对付周恩来和进一步破坏军队。康生提议,五一六组织可以当作代罪羔羊。
江青和康生在八月中旬召开了中央文革小组会议,它现在已经正式取代政治局。文革小组领导人指示戚本禹也来参加;他正在忙于搜集有关周恩来的罪行材料。与激进派领导人的大多数聚会不同——那些聚会是逗弄和取笑夹杂在讨论中——这次会议有一种克制的气氛。当所有与会者到达时,江青把一袋资料递给康生。康生宣布,一场促使军队混乱的运功和五一六兵团的组成已经产生了“问题”。康生、江青和陈伯达在这次会议之前决定,这些人要对“错误”负责,他们是王力、关锋和戚本禹,在“自我检查”期间应该解除他们的职务。当三个受害者知道他们的命运时,文革小组的其他成员呆呆地看着。最感到吃惊的是王力和关锋,将近二十年他们一直把康生当作自己的保护人;中国人的习惯要求康生终生支持他的门徒;但是在他们可以开口自我辩护之前,公安官员进入房间,给他们戴上手铐带走了。他们被关在秦城监狱达二十一年之久,直到一九八八年才被释放。
一九六七年九月,顽强的省军区指挥员继续取缔红卫兵。康生知道他仍然处于危险之中,决定进一步撤退,甚至以更为戏剧性的语言表示他的清白无辜。他强调他破获了一个阴谋家网络,命令逮捕《红旗》杂志副主编林杰和《光明日报》主编穆欣,他们俩是王力和关锋的同伙。康生指控他们四人组成一个阴谋小集团。任何对康生有所保留的省军区将领现在重又确信他决心消弭军队的反对声浪。
康生有理由害怕出卖长期的同伙王力和关锋会激怒他们的朋友。他尤其猜疑李广文,中央党校康生的主要代理人之一和红卫兵主要派别的领袖,一九六六年末被拨擢为文化革命小组负责宣传的王力的副手。为了抢在宣传机构和党校中他下属的任何阴谋之前采取行动,康生在九月底召见了他们。他告诉他们有关倒台的同志的“罪行”,然后演出了一场最为离奇的闹剧。他指责李广文背着他为文革小组募集宣传人员;为了除去李广文,康生宣市李广文将返回中央党校。于是,康生突然发了一顿脾气,一边摔东西一边诅咒,他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李广文,像疯子那样歇斯底里:“你是什么人!你是叛逆,居然敢这样放肆!”李广文只能吃惊地盯着康生,他从志趣相投的意识形态专家一下子变为恶语咒骂的审讯者。
后来,李广文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申明自己无罪,并且诉说了康生对王力和关锋的出卖。六天过去了没有得到毛泽东的答复,李广文开始寻求其他方式以揭露康生的欺诈。大约两个星期后的十月八日一早,李广文在中央党校大礼堂贴出他个人签名的大字报,号召打倒“大野心家、阴谋家和刽子手康生”。武葆华对大字报十分警觉,他已经接替李广文成为中央党 6821." >校红卫兵的头目;康生命令武葆华立刻撕掉大字报,以阻止李广文的指责扩散到校园之外。康生还让武葆华逮捕李广文,红卫兵抓住李广文,揪住他的头发去参加批斗会,激进的学生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反对康生的大字报在几周内继续出现,但是康生现在已经控制了局势;康生把他们当作王力和关锋的追随者以及他过去在延安所揭发的“叛徒、特务和走资派的后裔”,予以免职。即使面对所有的敌人,康生也知道他没有什么理由害怕他们的连续进攻会威胁他的地位。没有幕后的支持,这种运动很快就会消声匿迹。
在康生对李广文发怒的过程中,在场的许多干部开始呼喊支持康生。然而有一个人仍然保持沉默:中央党校的一位司机姜自臣。康生转向他,指责他为贾政工作。贾政是失宠的党校前副校长。这位普通的司机答道,他曾写信揭露贾政思想上的问题:康生坚持要姜自臣说明自己如何送信给中央领导同志。萋自臣答遭,他是委托马列研究院的王某某转的信。康生冷笑一声,宣称王某某是个特务。他要求姜自臣解释他与这个特务的关系。但是姜自臣除了驾驶..汽车之外没有更大的野心,他不会被吓倒。康生这一次发现他惯用的虚伪指责是无效的,他放弃要求,偷偷地退出会议。但是不久他进行了报复。在康生的指示下,这位无礼的司机受到留党察看八年的处分——命运改变了姜自臣的日常生活,他要为生存而斗争。
武汉事件显示了林彪影响的局限,但是这位患有疑病症的秃顶元帅绝非是一股失去效能的力量。其他任何将领的权力都没有林彪大,因此康生继续向林彪和毛家湾军官集团的盟友靠拢。武汉事件之后,康生帮助林彪清除那些阻碍他在首都的权力的将领,并且获得对驻扎在北京的军队的更有力控制。康生对林彪事业最重要的贡献是在一九六九年四月召开的中共第九属党代会上,他帮助林彪正式确立毛泽东的接班人的地位。
第九届党代会早就该召开,党章规定,党代会每五年举行一次,但是上一届党代会是在十一年前召开的。六〇年代初的灾难使领导阶层对召开新的党代会失去信心;文化大革命使党代会进一步拖延。然而到了一九六九年,第九届党代会的召开显然是为了恢复稳定,并且使激进派新获得的地位合法化。
中央委员会已经认可清除刘少奇和邓小平,但是全会需要发布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会议的目的是为了表明无政府主义的终结和神化那些以胜利者身份出现的干部。为了达到这些目标,会议接受了一个修订得大力精简的党章,选举了新的中央委员会,并由它来选出新的政治局和政治局常委。
第九届党代会的关键角色之一康生,负责起草有关国家状况的冗长政治报告,这份报告由林彪提交给千余名代表。原来是指定陈伯达来选写这篇林彪演说的,但是他到三月中旬还没有任何进展,因此康生就接了手。毛泽东对草稿作了大量修改,但是康生仍然能够陶醉于对其作品审核的赞美中。
康生还帮助准备新党章,他利用它来促进毛泽东和林彪的利益。康生大力推进重新提出“毛泽东思想”,这句话是从一九五八年八届二中会议审议的章程中搬过来的。他还连续几年进行游说,促使林彪正式成为毛泽东的政治继承者,来博得这位元帅的欢心。康生宣称:“许多同志建议,第九届党代会应该热情促进林彪为毛泽东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在党代会即将召开之前,林彪虚伪地提议从新党章中删去涉及他的部分。谄媚的康生立刻表示反对:“林彪同志非常谦虚。他要求我们删去党章中涉及他的部分。我们的意见是这个部分必须保留。林彪同志是毛主席的接班人。这是整个社会所公认的。”
康生介绍说,新党章是社会主义历史中空前辉煌的文件。他宣称:“一九〇三年到一九一九年的苏联共产党章程是非常冗长的,一九一九年的党章……是如此冗长而繁琐,以致人们无法记住它。”他的发言好像是说中国共产党的发展完全超越了恩格斯和列宁:一九一九年的党章“可能受到思格斯《共产主义原理》(Principles of Cammunism)的影响……它充满了琐碎的细节,甚至谈到住房问题。”康生毫不犹豫地批评恩格斯这位社会主义思想的创始人。
康生还帮助周恩来和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黄永胜在一个小组挑选新的政治局成员。着眼于林彪的利益,康生协助林彪的妻子进入政治局。提升叶群是个棘手的任务;在党代会召开之前的数周内,毛泽东曾暗示,他怀疑指定江青或叶群进入政治局是明智的。毛泽东并没有打算破坏江青的公职;但是领导人的妻子在党的高级会议吵吵闹闹的景况使他不舒服。
康生有他自己的观点。他显然并不打算反对毛泽东,但是他看到支持江青和叶群为政治局成员的好处:两个女人可以施加很大的影响,康生相信她们会对他投挑报李。有林彪在工作小组的代表黄永胜的支持,康生可以为所欲为:两个女人都列入提交给毛泽东批准的政治局成员的名单上。
在他协助创建新的政治局时,康生并没有忽略自己的未来。毛泽东当然还是毛主席,林彪是副主席,但是与他们一起成为政治局常委的只有其他三个人:周恩来、陈伯达和康生自己。现在这是正式的:康生成为大陆五个最高领导人中的一个。
党代会之后,康生继续讨好林彪。他命令中央党校的研究员准备“突出林彪”的文章,并且建议出版一个与毛主席语录“红宝书”相同的林彪语录。康生还故意在公开场合赞扬林彪,他说:“长期以来林彪同志和毛主席一起指导中国革命和中国革命战争;在理论和实践方面,他都是毛主席的最好学生。他是我们党内学习和应用毛泽东思想的典范。“谁还能要求更多的东西?毛泽东和林彪都对康生的态度无法挑剔。
对林彪来说这是不幸的,国际上的发展开始干扰中国政治,而对外政策并不是林彪所擅长的。文革开始的同时是印尼政变和越南战争的爆发,但是中国领导人过于专注于国内问题,以致没有注意将近三年来的外部世界。然后在一九六九年三月,中苏军队在乌苏里江的狭长江河滩上发生冲突,那只是两国之间的边界。在严寒地带——中国人称之为珍宝岛,苏联人称之为达曼斯基岛——发生的战火震动了北京的领导人,他们明白,国家面临与强大的临国进行战争的可能性。中国首都都争论的政策忽然集中到如何对苏联军事力量的威胁作出反应。康生和毛泽东不久就觉察到,林彪缺乏接替主席的气质,他仍然独立于对外政策之外。
林彪忽视外交事务的一个方面是他不愿意接待来访的代表团。一九六八年十月,中国最亲密的盟国阿尔巴尼亚的国防部长贝契尔·巴卢库(Bgeir Balluku)访问北京。那时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才两个月,所以阿尔巴尼亚人热衷于支撑他们的国际地位。林彪试图避免会见急切的阿尔巴尼亚同志,他以身体欠佳作为理由。巴卢库最后提议,他和林彪至少应该在一起拍张照。这个折衷办法令林彪无法拒绝;外交部在人民大会堂的新疆厅安排了一次拍照的机会。巴卢库在一群摄影师面前热烈地拥抱林彪,但是闲聊了不到五分钟之后,林彪说了声:“请原谅,”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他对他的一位秘书说:“我无法忍受接触西方人!”
一九七〇年,他在几次正式场合显得笨手笨脚,舆论也表示,“毛家湾”的人对外交政策不感兴趣可能会产生问题。那年五月,毛泽东选择林彪来宣读一份支持越南人民抗击“美帝国主义”斗争的声明。他登上天安门城楼之后,似乎立刻有几分迷糊不清。他啷嚷着:“我要谈谈越南,谈谈北越和南越,半个越南。”明白这样很愚蠢,林彪止住他即席的混乱语言,改成宣读为他准备的主席声明的文本。他设法完成了这次演说,只出现了一个产生歧义的错误,他把“巴勒斯坦”念作“巴基斯坦”。这个事故听起来可能并不重要,但是中国统治者绝不会忽视这种失言。
文化大革命最初的几年对林彪来说是幸运的。他幸免于武汉事件;在第九届党代会上被指定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在遍及中国的各处工厂、火车站、学校、医院、政府和军事设施,他的照片挂在毛泽东的照片旁边。然而,当党的中央委员会在庐山召开时,所有这一切都开始得到澄清。庐山是一九五九年毛主席和林彪的前任国防部长彭德怀摊牌的地方。
一九七〇年八月,庐山会议的议事日程中主要的议题是,是否需要一部国家宪法。人民共和国原来的宪法是在五〇年代颁布的,它所表达的东西与六〇年代的混乱毫不相干。一九六九年第九届党代会上批准了新的党章,一部新的国家宪法一旦被人民代表大会所接受,就可以使文革创建的政治结构定形。但是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党必须决定是否需要一部国家宪法。
在中央委员会开会前的几个月,林彪和叶群把宪法问题当作推进林彪地位的一次机会。一个附带的问题是,是否保留国家主席的职位,一九六六年清洗刘少奇以来,这个职位一直空缺。林彪进行强有力的潜说活动,赞成保留这个职位。他建议应该由毛泽东来填补它,但是他的真实动机是希望自己成为国家主席。毛泽东并不太想当;一九五九年之前毛一直拥有国家主席的头衔,他已经没有兴趣重复这个经验。毛泽东并没有像林彪所期望的那样提议林彪担任国家元首。而是宣称,中国最好不设国家主席。
在庐山进行的另一个争论是“天才论”,一种强调特殊才能的个人作用的历史观。林彪和他的支持者要在新宪法中插入一些涉及这个概念的内容——表面上是赞美毛泽东,而实际上是使人们注意林彪,它暗示林彪自己就是个天才,他的地位要高于所有其他中国领导人,除了主席之外。
康生在张春桥和姚文元的协助下起草新宪法,他遵从毛泽东的旨意,反对林彪的计划。中央委员会在庐山集会前几周,有关国家主席和天才论的争论似乎消声匿迹;参加中央委员会的代表团将开会三天,审批宪法草案,然后在宣布全党团结的可喜状态中休会。
然而林彪、叶群和他们的将军集团固执地加紧努力,要使中央委员会审批天才论,并且把国家主席的职位写入新宪法。周恩来在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会议正式开始时,简要叙述了以后几天的议事日程。然后康生发言,介绍新宪法草案。但是林彪不顾一致通过的议事顺序,站起来并且提交一份赞扬毛泽东和天才论及保留国家主席职位的厚厚发言稿。
林彪的违反礼仪完全使康生乱了手脚。他要求陈伯达下一个发言,但是陈伯达拒绝了,康生除了继续进行下去外别无选择。他临时准备了一篇孑盾的话,引用了一些林彪的话,但是小心地避免赞成他。
向毛泽东所确定的议程挑战,林彪和他那无组织的追随者不得不进一步斗争,并且试图说服中央委员会接受他们的建议。林彪的人都是将军和政治委员,他们不知道如何制作中央委员会会议所需要的书面材料,因此许多负担就落到了陈伯达身上。陈伯达是依靠毛泽东才晋升到高级职位的,但是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爆发,他开始倒向林彪。不过他最近感觉到,由于离开了曾是他盟友的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和康生的权威,他正遭到遗弃。确实,陈伯达还在对康生夺走他起草林彪在一九六九年第九届党代会上的报告的工作面生气。甚至在此之前,康生把王力和关锋当作反“军内一小撮”运动的代罪羔羊,这也使陈伯达开始担忧他自己的命运。
陈伯达的起居安排也反映了他与中央文革小组中老盟友的疏远。他从钓鱼台搬到北京西部米粮库胡同的一个大院,与康生、江青、张春桥和姚文元分离开来。同时,陈伯达试探林彪的反应,不久前,陈伯达与他的福建老乡叶群经常打电话联系,他也开始向林彪和叶群赠送书法作品和其他礼物,他们把这些艺术品悬挂在卧室。不过,考虑到与林彪的接触过于明显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陈伯达很少访问毛家湾。如果他要去,也会让他的司机绕圈子甩掉后面的尾巴。
到一九七〇年,陈伯达已经成为林彪集团的正式成员,向他们提供林彪军人朋友明显缺乏的起草和研究的技巧。但是对于更精明的康生、江青和其他激进派来说,陈伯达的装备太差。陈怕达是个给人威严错觉的粗心教授,而不是宫廷阴谋的大师——他从来不具备身为毛泽东的捉刀人所应拥有的才能。更糟的是,陈伯达浓厚的福建口音使许多人听不懂他的话,迫使他在大型会议上依靠翻译。他无法符合在家乡省份之外做一个公共发言人的要求也许无关紧要,如果他的头脑更为清醒的话。但是一位在五〇和六〇年代住在北京的外国人翻译了一些陈迫达的作品,他这样表述,“他的头脑完全是个灾难。他写的每句话似乎都有错误或者不合逻辑。”陈伯达精神上的缺点对康生来说并不是秘密,康生在玩智力游戏方面要比陈伯达略胜一筹。有一次陈伯达评论大部头的《康熙字典》——十七世纪四万多汉字的汇编——没有包括红卫兵的词语“揪”字和“砸”字,康生立刻把它们翻出来,证明他是错的。
陈伯达的弱点是明显的,而他却忽然恣意地投入推销林彪的想法。八月二十四日中央委员会会议进入小组讨论:在每个小组中,林彪的代表都发言赞扬元帅对天才论和保留国家主席的支持。陈伯达的发言是最直截了当的,表明他是林彪的主要支持者之一。
毛泽东决定阻止有系统地推进林彪的议事日程,他因此在第二天召开政治局党委会议。毛泽东告诉他的四位同事,中央委员会应该休会,对林彪发言的讨论应该停止,陈伯达在小组会上的发言危险地偏离一年半以前在第九届党代会上所建立的团结精神。毛泽东的目光射向陈伯达,严厉地说:“你们继续这样,我就下山,让你们闹。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不要再提了。要我早点死,就让我当国家主席!准坚持,谁就去当,反正我 4e0d." >不当!”到会议结束,林彪和陈伯达都知道他们失败了。
康生和周恩来迅速行劝来巩固他们的胜利。他们迫使林彪的将领吴法宪、李作鹏和邱会作对他们在中央委员会小组会上的发言作自我批评。完全支持林彪的陈伯达没有如此轻松地逃脱处分:他被撵出政治局常委,并且被迫在中央委员会作自我批评。为了保证陈伯达能充分地陈述他的罪行,周恩来和康生同意,康生应该起草有关陈伯达行为的发言,而周恩来本人应该在中央委员会宣读它,因此,陈伯达不可能利用他无法理解的口音来掩饰其窘迫。在中央委员会闭幕式之后,陈伯达来到周恩来跟前表示感谢,周恩来正在与康生谈话。
周恩来接受陈伯达的谢意,并且提议他也要感谢康生起草发了言稿。在陈伯达说起其他事情之前,康生无礼地评论道,“不要怕鬼!”——他的意思是陈伯达不应该为在其他干部面前亮相而感到不安。
回到北京的最初几周,陈伯达把时间用于阅读和长距离的散步。但是到了九月末,当局指示他不要再在公共场合散步,以免外国人看到他,那将是“不适宜的。”从那时起,他被软禁起来。
虽然受到庐山事件的大震动,但是林彪和叶群感到安慰的是,陈伯达成为他们迂回绕过毛泽东的笨拙企图的承担者。回到毛家湾,他们立刻从卧室的墙上除去所有陈伯达送给他们的书法作品。
林彪和叶群把陈伯达的跌倒看作是减少进一步麻烦的缓冲。但是康生把它当作推进另一步骤的手段。尽管他无耻地奉承和利用林彪,但是康生从不会失去谁拥有权力的感觉;只有当林彪是毛泽东的谄媚门徒时,康生才会急于协助这位元帅改善他的形象。但是在中国两位最高领导人之间出现一点分岐的时候,康生就会毫不犹豫。在庐山会议的讨论中,他一直对设国家主帘和天才论持批评态度——他也煞费苦心地向处于支配地位的同伙做出暗示。康生得到的回报是被晋升为中共统治集团中的第四位,仅次于毛泽东、林彪和周恩来。他还从陈伯达那里接手了党的整个宣传机器,扩大了他已经控制的国际联络部,安全系统和组织中的基础。
康生的飞黄腾达,最终接替毛泽东本人而达到权力的顶峰可能是他的另一步骤。不过,正当康生的未来似乎不可能限量的时候,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他得了重病:根据诊断,他的腹部生了一个恶性肿瘤。康生继续行使权力,从家里向外施加影响——为江青和其他人起草文件,向他监督之下的部门发布指示——但是他再也无法重新得到他以前所具有的生命力了。
康生的病情使他无法参加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在天安门广场的游行集合,也使他不能目睹林彪另一次的表演,这次表演给林彪时代划上了句号。从人民共和国的早年起,高级领导人向来习惯在正式场合按向上的顺序安排位置,毛泽东总是最后一个出现。但是当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毛泽东的汽车在天安门城楼停下的时候,他发现林彪还没有到。林彪在几分钟后出现了,他解释说:“我在出汗,所以我迟到了。”主席对林彪的失礼吃了一惊,他答道:“谁不出汗!”为了戏剧性的效果,他在每个字中间都作了停顿。两位最高领袖一起乘电梯来到检阅台;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以雷鸣般的欢呼向他们致敬。毛泽东安下心来欣赏着人们的活动,但是林彪在五分钟内兢起身离去了,他向在场的一些领导人说他担心自己的健康,却没有向毛泽东作任何解释。九个星期之后,康生开始疏远这位愚蠢的元帅;七月六日,他要曹轶欧给中央党校的领导人打电话,指示他们销毁每一本《林彪选集》。
在中国共产党政治的拜占庭方式中,林彪有麻烦的暗示,对于《人民画报》和《解放军画报》感觉灵敏的读者来说是有用的。七月和八月,两份书报都发表了一张由江青(业余摄影师,其他事情也一样)拍摄的林彪照片。照片的构图是平常的:林彪坐着,全神贯注地阅读毛泽东著作。不过有一样东西是特别醒目的,林彪没戴“帽子”。这位将要成为帝王的人没有冠冕……也没有头发!对林彪来说,他曾竭尽全力地隐蔽他的秃顶,这张照片的发表显示了一种痛苦的窘迫。
林彪知道,除了孤注一掷,现在任何行动都救不了他。在他的儿子林立果一一一他是空军部队的头领——和其他几个将领的协助下,林彪开始拟订暗杀毛泽东的计划。早在一九七一年三月,林立果就开始把他所创建的私人特务机构“联合舰队”扩展为在上海、南京、广州和其他几个城市都有秘密据点的组织。与一些专门来自军队的阴谋家合作,林立果策划了一个代号为“五七一工程”的阴谋,这些数字与汉语“武装起议”谐音。
毛泽东不久得到情报,林彪试图组成联盟来反对他,这使他警铃大作。八月十四日,主席动身到华南。他访问了一些城市——长沙斌汉、广州和杭州——每次停留,他都询问地方人民解放军指挥员,如果北京发生改交,他们将持何种态度。林彪从他的军队同志们那里得到毛泽东活动的情报,因此他明白,主席在猜测他忙些什么,而且可能正在讨论对策。对林彪来说,时间正在流逝。
一九七一年九月六日,林彪下令暗杀毛主席。在美国轰炸机轰炸北越之后,阴谋者便给毛泽东起了代号“B-52”。林立果及其特工计划从空中轰炸接近上梅的主席专用列车,以地面发射的火箭和喷火器攻击和摧毁列车。作为对成功的最终保证。林彪已经指示一位毛泽东认识并且信任的军官王维国登上主席在上海的列车,用手枪击毙他。然后林彪将把毛泽东死亡的责任推给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他的职责包括上海),并且宣称由他本人领导北京的紧急政府。
在阴谋者准备行动之前,毛泽东的专列于九月十日安全到达上海。毛泽东留在他的专列中,会见了许多来访者,其中包括许世友。主席问许世友,如果北京发生政变,他会做什么,许世友简洁地答道:“率领我的部队北上,重新占领首都!”指定的行刺者王维国来到车站,但是被留在候车室,没有见到毛泽东。主席的列车在九月十一.日晚上离去。王维国立刻向北京林立果的司令部报告毛泽东已启程,但是原因至今不清楚,林彪的人没有任何调动去攻击列车。毛泽东在第二天黄昏到达北京郊区。首都地区有他的长期警卫领导的八三四一部队,这使暗杀的企图完全不可能实现。
林彪已经撤到比较安全的北戴河,他在那里等待毛泽东被暗杀的消息。万一阴谋失败,林彪计划飞往广州,那里有他的盟友、军区司令员丁盛;一旦到达广州,林彪将成立一个独立政府,尝试与外国建立美系,并且开始与北京的权力机构谈判。林彪和他的盟友原计划在九月十三日奔赴广州,但是这个计划也遭到失败。周恩来得到消息,林彪一家正在准备不寻常的事情。周恩来开始询问一架飞往山海关的运输机,山海关离北戴河约二十英里,那里的机场离林彪常去的别墅最近。显然,北戴河保卫处也接到林彪第二天早晨计划飞往广州的报告。随着敌人从周围向他们接近,林彪和叶群断定,在没有意外因素的情况下,广州兵变已不再可能。于是,他们决定飞往苏联。
由儿子、一名警卫、一个空军将领、一个助手和一个三人机组(包括飞行员潘景寅)陪同,他们在九月十二日夜晚从山海关机场起飞。林彪一伙仓惶逃窜,在起飞时,这架三具引擎、可乘坐百余位旅客的三叉戟飞机的起落架撞坏了停在滑行道旁的加油车罐口盖。飞机强行起飞,但是油料不足——林彪到达之前,在警察的紧紧追击下,没有时间给飞机加油。油箱几乎是空的,潘景寅只是希望黎明前在离首都乌兰巴托约二百英里的蒙古肯特省的草原上紧急着陆。在飞机降落之前的最后一刻,所以乘客都脱去了鞋子、手表和任何可能伤害他们的金属物件。但是潘景寅驾驶的飞机速度太快——在它着陆时,右翼撞到了地面,机身开始断裂,右翼的油箱突然炸开,剩下的汽油燃烧起来。机上的九个人立刻死去,部分被撞死,部分被烧死。
飞机坠毁的消息一天以后到达在北京的代理外交部长姬鹏飞那里。姬鹏飞向在场的几个人禀报:“他们都死于飞机失事。多么奇妙的结局!”周恩来把林彪的消息限制在领导官员的很小范围内,包括康生,他是在同一天得知林彪死去的情况的。他直刻让曹轶欧给中央党校的领导人打电话,告诉他们发生的事情,并且向他们保证,“康生憎恨林彪。”
有关康生卷入林彪阴谋的某些谣传没有任何事实的根据。不过,康生追随林彪及其志同道合的贪婪将领是不争的事实,康、林两人政治上的亲密显然在林彪试图夺权的这段时间内是令人困窘的。毛泽东以前热情地接受林彪,这减少了康生过去与林彪联系的危险,但是康生不再有机会歪曲他与林彪的关系以及强调他总是不信任和看不起林彪。在可怕的疾病的打击之下,面对他自己必死的想法,康生仍然只对一个人保持真实:他自己。
第七章 最后的出卖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林彪死后五个月,当乘坐空军一号座机的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在北京着陆时,中美之间长达二十三年的关系破裂正式结束了。从那时,中国似乎面向外部世界,它把十年的疯狂和恐怖留在身后。六〇年代末被清洗的干部重新出现在办公桌旁。即使在文革期间失宠的“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也恢复了名誉(使康生、江青和其他激进派领导人极其沮丧)。邓小平给毛泽东写了一封长信,承认在思想上的严重错误,但是在尼克松访华后一年,邓小平被任命为副总理。
一九七二年,各种事情开始恢复正常,但最初是在表面上而不是在本质上。中国共产党内的权力斗争仍在继续。红卫兵无数次欢呼“毛主席万岁”,但是在毛泽东接近八十岁时,他明显变老了;他的生命不可避免将在不久后临近终结。领导人运用各种手段图谋利益,为控制大陆的各个部门而相互争斗。即使是等级较低的干部也感觉到,他们正在目睹另一场风暴之前的宁静。
一种几乎是梦幻的气氛笼罩着北京。在文化大革命的前几年,当红卫兵各派别互相斗争或与军队斗争的时候,战线迅速地日益清晰起来。但是红卫兵消失了,他们的大部分早在一九六八年秋天就开始右计划地送往农场工作;大字报不再作出导致干部们处于攻击之下的预示;一种不祥的沉默笼罩着大地。中国成为一个巨大的皮影戏舞台,军队在幕后操纵,只有在他们的形象摇曳不定的时候才偶尔放弃他们的位置。事实与虚幻似乎融合在一起,就像闲言碎语制造出各种剧情,而剧情叉承担着它们自己的现实。
康生是在北京流传的许多谣言中的中心人物。根据有些说法,康生利用林彪的死来偷偷接管由林彪为准备夺权而组织的私人特务机构。据说康生指定几位他最信任的助手来管理林彪的秘密网络,把他个人的安全组织扩展为在广州、上海、海南、沈阳和北戴河都有据点、并完全独立于党和政府的一支力量。
北京的党内冲突的爆发点是对林彪鬼魂的不宣而战——这也同样严重威胁和损害毛泽东的声誉。主席亲手逃选林彪做他的接班人,这破坏了他自己受命于天的一贯正确的领袖声誉。当许多普通公民最后读到旨在使林彪的品质蒙受耻辱的宣传报导中毛泽东对林彪的批评时,他们平静地反映,死去的阴谋家一直是正确的。大众的观点不仅关系重大,而且是统治混乱无序的症候。共产党领袖曾经随意假设,毛主义的宣传总会保护他们的权力免受挑战,现在他们面对着异己的公民,无休止的毫无意义的口号争论和对一个显然是有缺陷的领袖的强迫崇拜.使他们与党的领袖日益疏离。
林彪的背叛事件是如此敏感,以致有关他拙劣的政变及其死亡的消息对普通的党员隐瞒达两个月之久,直到一九七三年八月才非正式地在全国宣布。然而在林彪正式失宠之时,外交部拒绝给驻华外交官有关他状况的任何指示,除了说不应在国宴上为他祝酒。
贬低林彪而又不伤害毛泽东并非轻易之举。统治者拒绝在林彪死后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公开说明他的毁灭,这就必须导致利用影射和讽喻来否定这位叛逆元帅的地拉。更为复杂的事情是,数十位林彪的盟友和门徒在他死亡和失宠时受到委屈,这毁灭了他们自己荣誉和权力的梦想。许多林彪的支持者抵制那些党内流传他阴谋反对毛泽东而随后失踪的描述;毫无疑问,有一个林彪阵营的人躲藏在一本题为<林彪的阴谋与死亡》的神秘的书背后,把林彪扮演为殉难者。使少数亲林彪的军队首领中立化,成为毛泽东和他的同志们最重要的任务。
在毛泽东决定把林彪描绘成“极左思潮的根源”之后,最初破坏林彪名誉的企图是以反对“极左思想”的运动形式,这可以适当地说明其背叛行为。一个问题浮出台面:毛泽东和红卫兵菁英是最为“极左”的,因此任何一场反对左倾激进派的运动都可能事与愿违地牵扯到毛泽东。毛泽东需要一种方式来处置林彪,而又不危及对政权的革命信任。作为一种折衷方案,他把消除对林彪的同志的计划升级为一场全面批孔的运动——这是中国正统哲学传统的基础。透过把林彪和孔子联系起来,毛泽末希望一边把林彪当作封建反动分子——他阴谋推翻无产阶级的毛主席——令他丧失名誉,一边继续推进文化大革命。各种报刊杂志连篇累牍地登载作为修正主义者原型的孔子和林彪的故事。但是文化大革命所导致的痛苦和灾难耗尽了人们对群众运动的热情,批林批孔运动的影响很小。
康生已经证明过去他在操纵这类敏感问题时是一位大师,但是现在癌症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使他丧失在北京不稳定的对峙中获取个人利益所需要的精力和集中力。康生在他小石桥胡同的家里与有趣的朋友和伙伴保持接触,他仍然会兴致勃勃地说话,出示他艺术收藏中一些稀世珍品。康生最频繁的来客是江青,她带来令人满意的礼物——北京的地籍册、盆栽植物和她的相册——但是迅速地把政治引入对话;她来访的主要目的就是与康生密谋如何促进她的事业。
康生并没有完全闭门不出。一九七二年他出去的时间,足以实施对文化局仓库的最后掠夺,来补充他所盗窃珍宝的积聚。康生还在死去同志的追悼会上送花圈,使他的名字不断出现在《人民日报》上——这是向全国的干部发出信号,他本人还未退出政治舞台。康生是如此渴望利用葬礼来保持公众对他的注意,以致会给陈毅和王稼祥那样的人送花圈,他曾经把他们逐出办公室,并且竭尽全力置他们于死地。
康生害怕他可能不如毛泽东活得长久,这加强了他对其在历史地位的专注。他判定江青是个关键人物。如果毛泽东死后她以现代女皇的身份出现,康生本人也许能够在主席的宝座上度过荣耀的几个月。如果他活不了那么久,康生至少可以在死的时候知遒,人们会记住他在中国共产主义编年史中是个受尊敬的人物——假如江青继承毛泽东的衣钵。三年来,康生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工作和密谋策划的。
使中国朝着康生所赞同的方向发展并非易事。他已经使用了书本中记载的各种谋略来确立自己是大陆最高贵族之一的地位,但是他的胜利只是来自无数次彻夜不眠的计划和对指控他人的文件的细致搜寻。到七〇年代初,他不再有精力在“斯大林时间”搞阴谋了。
而且,在康生需要好运气来补偿他恶化的健康时,毛泽东打乱了他的深谋熟虑,毛泽东提名周恩来为党和政府日常工作的首脑。周恩来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尽力保持某种稳定,但是他不得不与人分享权力和进行妥协。不过在最后几年,他的幸运之星正在升起。向美国开放中国正是周恩来的首创精神之一,在七〇年代初,它有助于把理性的因素带人中国的政治中。现在在毛泽东的赞同下,周恩来登上了权威的新阶梯。
康生病得太厉害,以致他不能自己来承担周恩来的新职责,但是他深深地怨恨毛泽东给.
周恩来如此多的权力。正如康生所知道的,有益于他操纵政治的非理性和虚无主义的气氛,会让位给在周恩来的温和节制下更为稳定的状况。
二〇年代在上海,周恩来让康生主持共产党秘密机构的工作,康生与周恩来曾在一起密切地合作。但是康生在延安滥用权力以及后来残酷地迫害刘少奇那样的领导人,冷淡了他们的关系;周恩来有耐批评康生的过度行为。康生和周恩来相互留意各自的权力,保持着一种袁面的和谐——有时甚至在一起工作,比如他们在庐山反对林彪。不过,不信任深植于他们热诚亲切的举止之下:康生从幕后指使盟友,以抗战时期与汪伪政权勾结,以及容忍“专业化”和“只抓生产不抓思想”的微妙指责来攻击周恩来。周恩来经受住了康生要打倒他的艰难尝试,但是这一切强化了他的感觉:康生是个需要警惕的无情而又危险的人。
对康生来说,到毛泽东跟前直接批评周恩来,即使不是危险的也是无效的,因为这将对毛泽东的判断提出公开的挑战。康生只是希望破坏毛泽东对周恩来的信任,这不是简单的事情。在六〇年代中期,康生使毛泽东相信,京剧《海瑞罢官》是某个阴谋的一部分,他利用旁敲侧击的方法使毛泽东得出预期的结论。康生决定,这又是对待毛泽东的最佳方式。
到一九七三年年中,召开新的一届党代会成为十分迫切的事情。确实,第九届党代会以来只过了四年,中央领导人在第七届、第八届和第九届党代会之间的间隔时间更长;但是林彪那令人吃惊的政变使早日召开党代会变得十分重要。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四日召开了第十届党代会,康生在主席台上坐在周恩来的旁边。但是康生与几年前那个精悍的人已不在一样:现在他隆起身子,苍白的皮肤,凹陷的眼睛,是个垂死的老人了。然而他仍然控制着组织部,对代表大会的人事安排和随后的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有举足轻重的发言权。他是一致通过把陈伯达称作“国民党反共分子、托洛茨基派叛徒和修正主义特务”的背后动力;陈伯达是康生以前的同事,在一九七〇年的庐山会议下台。根据康生的证据标准,对陈伯达的指控是十分平常的:他在留学奠斯科时与苏联托洛茨基分子一直有接触,在中国为共产党做地下工作时曾被国民党逮捕。
党代会还批准了一九五八年以来的第三个党章,删去了令人尴尬地涉及林彪作为毛泽东接班人的部分。不过另一方面,新党章是个妥协的产物,没有为毛泽东指定接班人,而且组成了一个激进派与实用主义者相结合的不稳定的领导班子。毛泽东仍然是主席,党代会还任命了五个副主席:周恩来、康生、来自上海的左派王洪文、叶剑英元帅和解放军东北军区司令员李德生。
康生以前从来没有担任过副主席的职务。尽管他在生病,这次擢升恢复了他的政治欲望,并且鼓励他思索,他可以把批孔转向批周,继而削弱周恩来的基础。利用历史的隐喻来攻击敌人——中国成语称之为“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这是宫廷阴谋中的古代传统,在公众意识中根深蒂固,康生耜信,它在七〇年代还会起作用。
康生把反对周恩来的阴谋付诸行动,他命令他在中央党校的代理人准备一篇《关于孔子诛少正卯问题》的文章,这是孔圣人如何把挑战他权威的对手置于死地的一个古老的故事。康生曾建议他们罗致赵纪彬教授,一位六十八岁的中国哲学专家,曾任山东大学文学系主任,一九六三年调到中央党校,现在是康生的笔杆子之一。赵纪彬是有资格起草康生现在命令他写的论文的。这个故事没有历史基础,但是康生利用它对孔子和周恩来进行类比,他们同样出身于上流社会,而少正卯和毛泽东的背景都很低下。任何熟悉中国政治的人都舍把握隐涵的信息:周恩来是毛泽东潜在的死敌。
江青对康生恢复活动的水平以及对周恩来的攻击喜出望外,她参加且发动的“批林批孔动员大会”实际上是针对周恩来的。在一九七四年一月末有万余人参加的群众集会上,江青在不泄漏康生策划批周的情况下,对他的贡献表示感谢。
康生太虚弱了,以致无法自己冲锋陷阵,在这个也许是他最后的重要运作中,他指挥着其他人。在江青集会的两天之后,他打电话给中央党校他的副手之一,询问有关赵纪彬教授的健康情况。康生对赵纪彬提供的有关孔子杀死少正卯的文章作出好评,建议他现在起草一篇赞扬柳下跖的杂文;柳下跖领导了一次古代中国的奴隶起义,并且否定孔子和他的哲学。正如康生再现另一个古代的故事是为了当代的目的一样,这个中国的斯巴达克(Spartacus)的传说强调贵族周恩来和无产阶级毛泽东之间的隔阂。
康生开始进行他的阴谋的下一阶段,他命他的秘书给江青写信:“最近康老提到,可以从古书中找一些批孔材料,他想起《庄子·盗跖》篇中奴隶起义领袖痛斥孔子,骂得很痛快。他要我告诉党校,请赵纪彬教授加以注释,并翻译成白话文,题目是《柳下跖痛骂孔老二》。完成以后可以把它印出来,在中央领导同志中传阅作参考。”
在康生的指示下,六〇年代中期以来一直是他私人宣传小组的“唐晓文”撰写了无产者柳下跖攻击贵族孔子的概要文章。随着越来越多的批孔文章出现在报刊杂志上,古代历史和当代争论之间的联系变得日益明显。
康生给中央党校研究人员的另一个指示是编辑一系列二年代和三〇年代批孔的文章,那时中国的作家和学者向指导中国人两千多年的陈腐的正统思想挑战,那是知识分子内心骚动的声音。康生的人员写了一篇文章,回顾现代中国著名的讽刺作家和知识分子鲁迅是如何把儒学当作中国文化所有弊病的根源的。透过乞灵于鲁迅,并且把与文化大革命中显露的批孔作家联系起来,康生创建了一个思想的框架,不指名却又十分明显地把周恩来描绘成儒学的代表人物——完全与二十世纪中国思想不相一致的危险反动人士。
康生还利用中国历史上女性统治者的例子来促使大众接受江青——而不是周恩来——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在康生的指导下,唐晓文写了许多文章赞美那些在历史上发挥很大影响的王后、嫔妃和巾帼英雄——像女皇武则天和慈禧太后等等。武则天是个淫荡的宫廷女子,她篡夺了八世纪的唐朝,凭她本身的头衔统治中国;慈禧夺取了对朝廷藏书网的控制,让一个傀儡皇帝留在十九世纪末的皇位上,与康生支持江青可能要做的事情非常相似。
康生似乎推翻了好几代保守学者们的判断,给重新审视中国历史加上了革命的味道。两千多年以来,由于正统的儒家哲学家和官员反对妇女参与国家事务,所以他们辱骂在康生的宣传运动中赞美的那些女王和嫔妃。因此他美化以前被当作是反面人物的女性统治者,似乎完全保持了共产主义的反封建特征;江青可能上升为最有权力的人物的前景,可说是马克思主义学说的自然结果。
虽然康生努力宣传江青,却倍受他恶化的健康所限制。一九七四年五月,康生酌一位秘书通知他的写作组,“康老”过于虚弱以致无法蠲读,他指示他们把文章直接呈送给江青。江青已经控制被称作“梁效”(以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两校”为基础)的写作组,她乐于接受唐99lib?
晓文及其接近党校极其珍贵的档案的权利。
讨伐孔子及其所谓的“现代代表”产生了许多反响和风暴,但是很少影响权力的平衡。在这段时间里,毛泽东似乎忽视了康生无休止的有寓义的文章中含有的微妙信息。而且在一九六六年对毛泽东号召“炮打司令部”作出如此热烈反应的公众,却对推翻“现代孔子”的号召置若罔闻。聚集在周恩来周围的力量,在他新近复职的副手邓小平的领导下——一九七四年周恩来被送人医院治疗时他被拔擢为副主席——增加了实力,他们使越来越多六〇年代末被清洗的干部复职,与美国和西方建立了联系,并且使国民党经济复苏。周思来不顾康生的最大努力,通过其副手邓小平,仍然控制着局势。
毛泽东日益意识到自己的老去,开始觉得与他同年纪大的人沉闷无卿。围绕在他周围的都是些年轻人,其中有他的侄子毛远新和秘书张玉凤,还有两位妇女王海蓉和唐闻生,她们是为外交部工作的翻译。王海蓉以“小耗子”知名,据说是毛泽东的侄女。唐闻生(西方人称她为南西·唐(Nancy Tang))是个在美国受教育的中国人,她是毛泽东一生最后几年的主要翻译之一。这两位妇女一起行使职责,王海蓉把毛泽东浓重的湖南口音翻译成普通话,而唐闻生则把王海蓉的普通话再译成英语。
即使没有康生的指导,江青和地的三位主要同伙也会加倍努力去消灭邓小平和夺取权力,他们是张春桥、姚文元(一九六五年写文章批判《海瑞罢官》)、上海党部首脑王洪文(张春桥的门徒,已经成为激进派集团的关键成员)。他们四人试图在一九七四年十月十六a的政治局会议上质疑邓小平的民族信心,借以削弱邓的基础,但没有成功。江青承认,与邓小平的冲突是她要求权力的决定性时刻,第二天一早她就与三位激进派同伙密谋。他们极需要毛泽东的支持,但又无法确定如何去赢得它。这两三年来,江青与毛泽东的接触减少了,他们的关系已经退化为靠长途书面通信来交换意见。
最后,激进派决定派王洪文作为他们的使者去见毛泽东。作为他们中最年轻的王洪文,有最好的机会使毛泽东处于善于接受意见的状态。王洪文飞到湖南长沙,毛泽东与毛远新一起正在那里休假。在经过周恩来和邓小平统治营垒中无人允许的危险飞行之后到达长沙,王洪文向主席虻报“北京现在大有庐山会议的味道”——揭露林彪野心的会议。“我们四人开了一夜的会,商定派我来向主席当面汇报。我是乘着总理休息的时候走的。我是冒着风险来的。周总理虽然有病,但昼夜都忙着找人谈话,搞串联。经常去找周总理的有邓小平、叶剑英、李先念等同志。”
王洪文的信息昕起来清楚了:周恩来正在步林彪后尘,阴谋推翻毛泽东。将近有一年时间,激进派的宣传家写了许多文章打算说服毛泽东,历史证明儒家宰相对农民皇帝的政变企图是无可避免的。毛泽东听着王洪文的警告,但是与激进派的愿望相反,毛泽东继续支持周恩来和邓小平。为了强调他的立场,毛泽东于一九七四昀十一月十二日给江青回了信,在信的旁边批示“不要多露面,不要批文件,不要由你组阁(当后台老板),总理还是总理。”
王洪文去毛泽东那里的使命失败的消息迫使康生向自己承认,江青绝不会得到可以安置他为中国统治者的位置。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毛泽东八十一岁生日),康生在与他的一位副手进行长谈时泄漏:“我下部长了瘤子,老是淌血,看样子快不行了。”
在一九七五年五月的一次政治局会议上毛泽东公开指责江青之后,她的命运更为显著地黯淡了。康生病得很厉害,没有参加这次会议,但是他很快知道,毛泽东警告政治局成员,江青除了她自己之外看不起任何人,他死后她会设法抓权。毛泽东再次命令她不要和三位激进派同事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一起搞阴谋,他们的行为就像“四人帮”。
当康生听到毛泽东的指责时,他开始准确地测定毛泽东和江青之间的关系恶化到何种程度。他把翻译王海蓉和唐闻生召到他的居所,他知道她们经常出入毛泽东的住地。康生安静地听着两位妇女对形势的概述。他过于虚弱,无法谈许多话,在他们结束时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在康生可以决定如何对她们的汇报作出反应之前,他又进入已经持续数周的半昏迷状态,这使他糊涂、迷惑,有时说胡话。在他神志不太清醒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徘徊于五十年前他在上海?被恐怖所缠绕的回忆中:“一九二〇年、一九二一年、一九二二年,我绝没有叛变;一九二三年,我绝没有叛变;一九二四年,我绝没有叛变;一九二五年,我绝没有叛变;一九二六年,我绝没有叛变;一九二七年,我绝没有……”
六月末,康生恢复了充分的知觉,并且重新开始把握围绕江青所刮起风暴的各种问题。经过仔细考虑之后,康生决定,抛弃他将近四十年的门徒的时候到了。江青被毛泽东遗弃之后,不可能再被康生进一步利用,除非把她当作另一个大赌注的筹码。对康生来说,意识形态、艺术、朋友、真理——为了实现他自己的浮夸梦想,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牺牲的。
因此康生试图把江青的即将垮台转化为他自己的好处。他与邓小平联系,对周恩来住院治疗以来的政府日常工作提出批评,并且要求他安排王海蓉和唐闻生的另一次访问。她们到达时,他开始向她们保证——正如他常常对其他许多人所保证的那样——地从来没有出卖过党。然后他要求她们向毛主席传递一个极其敏感的信息。
康生给毛泽东传递的信息的第一部分是江青在三〇年代中期向国民党出卖共产党员,那时她是上海的一位年轻演员。她与国民党联系的详情刊登在那时华南和香港的报刊上。康生告诉这两位妇女,她们可以从一位以前在上海和延安的共产党官员,与江青的一位朋友结婚的王观润那儿寻找证据。康生的揭发完全与三十七年前他在延安的立场自相矛盾,那时他保护江青免受他现在正在进行的相同指控,使她能够与毛泽东结婚。通过否认一九三八年的那些断言,他把自己与毛泽东联结在一起;通过确认现在的断言,他在打赌他会站在胜利者的一边。
康生还要求这两位妇女告诉毛主席,“四人帮”之一的张春桥在三〇年代的济南曾是国民党情报机构蓝衣社的特务;康生补充说,北京故官博物馆的馆长吴仲超可以证明他对张春桥的指控。根据廉生的说法,吴仲超是三〇年代末四年代初康生渗透到国民党情报机关的一位特工,在他做地下工作的日子里,一直与张春桥(那时是国民党特务)一起工作。
康生对江青和张春桥的指控,要比他在漫长生涯中所做的其他许多背叛的指控更有强有力的事实支持,但是它们没有产生所期望的影响。“小耗子”和唐闻生害怕受到康生爆炸性消息的牵连,对把消息传递给主席犹豫不决。她们无法确定最安全的途径,就跑去找外交部长乔冠华和他的妻子章含之,章含之是毛泽东的英语教师,江青的朋友,又是政治局会议的记录员。乔冠华告诉王海蓉和唐闻生,他对张春桥的个人经历一无所知,虽然三〇年代上海的报刊在闲话栏登载江青私生活的内容,但是他从来没有看到任何文章指责她出卖共产党。
乔冠华和她的妻子劝告她们对康生的消息保守秘密。总之,乔冠华指出,康生也许已命他的秘书写一份有关这个问题的备忘录,并且把它直接给主席。她们决定,由于康生病得如此厉害,她们可以忽视他的指示;如果受到质问,她们可以把自己的沉默归咎于乔冠华。
两位翻译的第二次来访之后,疾病使康生无法动弹,一九七五年十月,他强打精神,鼓动勇气,最后一次去会见毛主席。最终企图保护他在历史中的地位,康生把他的恶毒攻击转向邓小平。在中苏争论的岁月中,康生与邓小平密切合作,他又是六〇年代初由邓小平控制的党的书记处成员;他近来一直自称是邓小平的朋友和助手。但是康生知道,文革时期他对邓小平和许多网事的迫害已经抹去了邓小平对他的信任。趁邓小平不在的有利时机(他正代表中国出席联合国大会),康生试图说服毛泽东,邓小平应该再次被清除——并且永远清除。康生利用毛泽东最深层的恐惧,警告他邓小平秘密地反对文化大革命,并且想把它当作一个历史错误而给予全盘否定。然而毛泽东暂时没有理会康生的劝告。
康生对邓小平的看法是正确的:当邓在一九七八年再次掌权之后,他推翻了文化大革命所主张的一切事物。不过那时,毛泽东和康生都已去世。
康生是否可能至少有一次企图铤而走险地背叛毛泽东?根据胡耀邦的说法,康生竭尽全力控制毛泽东和周恩来的行动,甚至从毛泽东的私人书房和周恩来的办公室的电话线路上窃取情报。胡耀邦认为,毛泽东在一九七二年九月指责康生试图对他进行窃听,但是康生拚命否认这个指责。三个月后,在毛泽东的书房中找到了一些窃听装置。康生再次坚持,他不应对此负有责任。胡耀邦宣称,那时康生安排谋杀了三位根据他的命令安置窃听器的技术员。
周恩来和康生一样患了癌症,于一九七四年四月被送进北京医院治疗。根据胡耀邦的说法,他表示了一种宽慰:他现在可以随意地说话,而不用害怕康生或他的特务的窃听。胡耀邦引用周恩来告诉他的助手叶剑英元帅的话:“我不能再留在我的住所,我唯一能做的是躲进医院。至少在这里我可以说我想说的话。”
胡耀邦的断言中有多少真实的东西难于知晓。到周恩来住院治疗的时候,康生已经病得不能参与任何日常事务,除了极为有限的政治活动。一九七一年他只公开露面过一次,一九七三年八月第十届党代会之前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但是,虽然胡耀邦对康生的指责可能产生于那个时候的谣传,胡所唤起对恐怖气氛的回忆在七〇年代初是足够真实的。即使是邓小平,这个要比易于动感情的胡耀邦更为冷静的人,也害怕在自己家里讨论敏感的政治问题。在他放逐到江西省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显示了邓小平害怕被人 6697." >暗中监视。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五日开完会回家,在这次会议上他和妻子卓琳第一次听到林彪的流产政变,邓小平担心由于党的看守人在场而不能告诉他女儿毛毛这个消息。因此他的妻子把毛毛带进厨房,用一个手指在她的手掌中画了四个字:“林彪死了。”
康生过于虚弱,以致不再关心国家事务,他和所有的马克思主义者一样公开宣传是个无神论者,却把他余下的精力献给了宗教。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常常会见佛教协会主席赵朴初,一九四九年以来,赵一直被当作统治者宗教宽容的一个象征。一九六四年康生在毛泽东面前讽刺赵朴初,但是当死亡日益临近之时,他转向这位年长的学者,从佛教的再生学说中寻求安慰。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十六日早晨六时零五分,正当北京又一个严冬来临的时候,康生的生命结束了。他最终不是死于他无数敌人中任何一人之手,而是死于可怕的疾病。康生死后两天,他的政治局同事聚集在一起对他表示最后的敬意。他的遗体安放在已经转变为人民文化官的清代小巧建筑中供公众瞻仰。一万五千名工人、农民、干部、掌生、解放军军官和外国使节出席了三天之后的追悼会。除了毛泽东之外,所有政治局成员都在场——毛泽东早就不再参加各种丧礼;其中有年老而衰弱的朱德元帅,还有周恩来,他仍然在医院治疗。王洪文主持追悼仪式,从康生煽动的几次攻击中幸存下来的叶剑英元帅诵读预先准备好的悼词,赞美他是“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光荣的反修战士。”然后康生的遗体被火化,他的骨灰被葬在北京西郊八宝山公墓革命烈士和英雄纪念馆。
中国人对外国向康生去世致哀的处理,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与美国关系的距离。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签署发送一条电文,委托驻北京的美国联络处在吊唁名册上签字——如果外交部遵照正式的习惯邀请所有的使团这样做的话。不过,外交部忘记通知联络处,尽管它向其他所有的大使馆送去了书面通知。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是含糊的,但是它传递的信息十分清楚:康生不是中美关系的倡导者。在纽约的中国驻联合国使团对微妙的政治不甚熟悉,他们以更为宽宏的眼界邀请所有外交代表在吊唁名册上签字。美国代表是从“工作角度”考虑签名的。丹尼尔·帕特里克·穆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大使后来发电报汇报:“康生的照片挂在宽阔的红色布幕上,两边一动不动地站立在着低头默哀的中国使团成员,还有一些花圈,佩有写上中文字的缎带。”
康生活了七十七年之后去世了。但是他对中国及其人民的影响还不能说了结。
一位前国民党军统局高级官员沈醉,也提供了张春桥曾经是国民党特务的证据。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沈醉在上海与另一个国民党情报机关的特务崔万秋很接近,他是个著名记者,专门反击共产党在城市文化圈内的影响。在崔万秋主持的社交活动中,沈醉遇到了江青和一个用“狄克”笔名的记者——英语名字Dick的汉语译音。沈醉知道狄克为崔万秋工作,但是直到张春桥和四人帮的其他人在一九七六年十月被捕之后,他才知道狄克实际上就是张春桥。
沈醉自己也是文化大革命受害者,从一九六七到一九七二年他受到审讯和监禁。康生看到有关沈醉的问题的报告完全是可能的;根据事实推断,康生明白沈醉没有断定张春桥是国民党,并且在“时机成熟”前防范这个消息走漏——而不是在那个时候告发张春桥,像他本来应该做的那样。
第八章 康生死后
康生之死象征着极端变化时期的最后阶段开始了。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康生死后不到一月,周恩来死于膀胱癌。周恩来本来试图让邓小平接管政府,但是周恩来的追悼仪式刚结束,党内的斗争就开始了。随着周恩来的离去,他们的主要敌人,由江青和张春桥领导的激进派发动了一场全面抑制邓小平影响的运动,邓小平是周恩来重实效的助手。斗争是模糊不清的;一九七六年二月湖南省的党的领导人华国锋出任代总理,他于一九七三年成为公安部长。
一九七六年四月初,一年一度清明扫墓的时节,是中国人向死去的长辈表示敬意的时候,北京人民同时聚集在天安门广场向已故的总理表达他们的敬意,他们把他当作反对混乱的保护人。四月一日,周恩来的哀悼者开始聚集起来。在以后的三天中,人群逐渐变成数十万示威者,他们展示着标语,发表情绪激动的讲话,朗诵诗歌,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底部置花圈,那是广场中间的石头方尖塔形建筑。等封每个人都向周恩来致敬完毕,花圈堆成了十五英尺高的小山。
当局吃了一惊。直到四月五日黎明之前才试图阻止敬献花圈的活动,当时市政府派遣了载满工人的两百辆卡车去清除成堆的花圈。清早人们在上班的路上看到空旷的厂场而变得愤怒起来。数千人开始集合,抗议花圈的失踪。成群年轻人的怒气不久失去了控制,他们激烈地辱骂当局,烧毁了一个警察派出所,焚烧了几辆汽车,并且试图冲击人民大会堂。
当局和人民之间的抗衡持续了整整一天。北京市长,曾经是康生在延安的陕北公学的学生吴德和代总理华国锋,在激进派的支持下决定使用武力驱散骚乱者。黄昏过后,成队的武装人员出了紫禁城冲向广场,用电警棍开路,打死上百人,伤倒的人更多,并且逮捕了数千人。数十名年轻抗议者被警察抓住,被押送到一个连接紫禁城的公园里。根据那时流传的传闻,他们在那里被枪决。
激进派领导人指责邓小平促成了天安门的反革命骚乱,并从中得到好处。,一年以前,毛主席命令江青和她的激进派同事服从周恩来和邓小平,但是这一次毛泽东并投打算保护邓小平。康生以前曾警告毛泽东,邓小平会设法推翻文化大革命的成就,毛泽东同意应该撤销邓小平的权力。邓小平被剥夺了所有职务,并且在一九七六年四月遭到软禁,这是他在十年中第二次被清洗。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中国明显感受到一种迫在眉睫的灾难即将到来。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一个时代正在消失。朱德这位看上去像是毛泽东的永恒支柱的九十岁将军,死于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激进派越来越趾高气昂,利用他们所控制的宣传杌器含沙射影地攻击华国锋,把他描绘成一个“右派分子”。政府被反复无常、派系斗争和彻底的恐怖所瓦解。许多部长和高级官员假装生病,住进医院去检查;其他人则留在家里不去工作。
事态朝着失去控制的方向发展,甚至自然界都来参上一脚。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钓鱼台国宾馆池塘中的鱼类开始跃出水面,好像被某种神秘的无形力量所驱使。第二天,整个华北发出大地震的轰响。北京以东一百英里的唐山市和周围地区被夷为平地,连天津港也受到严重损失,那里是红卫兵组织在文革期间协助康生聚集反对刘少奇的证据的地方。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灾难,在地震的最初五分钟里就夺去了五十多万人的生命;据说死亡总人数超过八十万。
可怕的灾难进一步证实了中国的迷信,地震预示了帝王,甚至王朝的末日。不到两个月后,九月九日对许多中国人来说是个兆头,一九四九年以来把中国破碎的结构捏在一起的黏合剂溶解了:毛泽东在患上帕金森氏病症十年之后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虽然在四月毛泽东偏袒的钟摆摆向激进派,那时他同意清除邓小平,但是毛泽东没有把他的衣钵传给江青和她的同事。他把权力交到代总理和第一副主席华国锋的手里。四月三十日,主席会见新西兰首相罗伯特·马尔杜恩(Rohert Muldoon)之后,华国锋和毛泽东私下交换了意见:他现在出示一张纸条,上面有毛泽东用发抖的潦草字迹书写的“你办事我放心。”在缺乏任何更为明确的安排的情况下,这张纸条可以说暇中国的上层领导,毛泽东指定华国锋作为他的接班人。
康生大概赞同毛泽东的选择,这在许多方面满足了康生的最终目标。他出卖江青和张春桥,警告毛泽东反对邓小平,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他喜欢华国锋那样折衷的候选人。华国锋被任命为公安部长需要康生的恩准,而康生也会把华国锋当作他的网络成员。
在毛泽东活着的时候,觊觎他地位的人仅仅是与假想的对手进行较量;现在他们才开始了认真的争斗。各种团体可以攻击他们的竞争者而不必担心主席可能作出何种反应。在他们主要的庇护人去世之后,激进派变得极其容易受到攻击。虽然他们控制着宣传机构——报刊、广播、电视、戏剧和电影——但是他们没有警察或军队。张春桥试图建立民兵组织(以城市为基地的业余后备役武装)来对抗军队,但是民兵组织仍然缺乏战斗力,而且不起作用。
毛泽东去世后不久,老军人领导集团——包括叶剑英、王震、聂荣臻、李先念和许世友——开始与华国锋秘密协商,要使中国摆脱由江青认同的一小撮男女的影响。在与党内元老磋商之后,汪东兴颁布命令,八三四一部队于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采取行动,逮捕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和王洪文——他们很快以“四人帮”而闻名中外。最后,那些试图在一九六七年二月阻止文化大革命的老战士,所谓的“二月逆流”的成员,在这一天赢得了胜利。那个时代的专门术语称之为“一举粉碎”四人帮。
华国锋本可成为中国的最高领袖,但是他的权威难以与毛在事业过程中所获得的权威相比。相对而论,他在首都的各个方面只能算是个新手,对于权力来说,他也是个后来者,牮国锋不得不依靠安全机构、党内和军内的干部,以扩大毛泽东书面训令的基础。一九七六年十月四人帮倒台之后,邓小平立刻被解除软禁,他不久便知道华国锋其实很软弱。在邓小平的领导下,那些曾参加长征,并且在五〇年代和六〇年代初占据重要岗位的党的忠诚干部纷纷返回办公室。他们第一个步骤是恢复文化大革命受害者的名誉——这个过程给予稳健派一个机会,从清洗的干部中吸收盟友,并且揭露站在华国锋一边的许多人是激进派迫害无数党员的帮凶。
邓小平稳固地获得支持。他在一九七八年中正式重握权力,那时中央委员会任命他为副主席。华国锋保留主席的位置将近三年,不过只是徒有其名;一九七八年以来,一切都靠邓小平发号施令。邓小平继续巩固他的权力,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他>99lib?的派别在政治局以多数票解除华国锋的职务。华国锋在几个月后下台。现在他七十多岁了,仍然生活在北京,他是一位曾经短暂统治中国的不露面的人。
对于康生罪行的调查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在邓小平努力重新获得权威,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恢复名誉的时候,越来越多有关康生恶毒影响的证据显露出来。到了一九七八年,康生的记录激发了党内一次具有讽刺意味的争论。攻击四人帮不会带来损失——除了江青与毛泽东有争议的婚姻之外,其他人没有地位和威望——但是康生是个棘手的目标。例如,他曾提拔过许多干部,包括华国锋。
最初对康生的批评是欣赏地把他称为“那个顾问”。但是在一九七八年十一月,胡耀邦在中央党校对一些经过挑选的干部演讲时点了康生的名。
虽然胡耀邦可能借用了康生的一些手法来想象他的罪行,这个案例的精髓是不可否认的。胡耀邦表明了详细调查康生一生的方式。党内建立了专案组——康生的一个遗产——来调查和聚集有关他的经历、政治记录和受害者的资料。正如康生所恐惧的,他的历史地位正在受到威胁。
康生的家庭明白,为他的声誉辩护是无益的。他们希望在贬康人士摊牌之前叫牌,于一九七九年把他的骨灰搬出八宝山公墓。不过,反对康生的运动还在继续。甚至是康生的艺术品和古玩的秘密收藏也被用来当作反对他的证据。一九八〇年夏季,他的收藏精华——咆括一万三千零八十册稀有图书以及一千一百零二件古玩和艺术品——在紫禁城后面的一个大院向有限的中国参观者展览。参观展览的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康生利用文革时期中国的破坏而使自己发财致富,尽管其中有些人对他优雅的折衷主义品味表示吃惊。
这次展览与第一次公开指责康生相一致。一九八〇年七月十二日,文化大革命中康生的受害者之一安子文的追悼会上,胡耀邦公开发表了两年前他在中央党校首次反对康生的秘密演讲中的一些指责。胡耀邦指控说,文革期间操纵迫害安子文的是康生。
中国的漫画家也展开了讽刺康生的重要括动。一九八年十月十五日,有十七多位漫画家的作品在北京的北海公园举行了一次展览,包括把康生描绘成四人帮背后的智囊的几幅讽刺画。其他的漫画涉及康生左右手都擅长于书法,把他说成既是“右派”又是“左派”。康生的讽刺画继续出现在中国的报利上,各种插图故事揭示了他的经历的阴暗面。利用他不寻常的长脸和凹陷的脸型,许多素描都显示了他的冷笑和毫不夸张的精瘦而又面带饥色的外表。
中国的戏剧界也加入了攻击康生的行列。戏剧《黄河的精神》揭露了一九四七年康生在山西指导土改计划时的陋习,一九七九到一九八〇年的冬季在北京上演时座无虚席。虽然康生只被认作“那个顾问”,但是沉浸在暗指和影射的政治文化中的观众.无疑会认出康生这个坏蛋在文革之前给山西带来的灾祸。
到一九八〇年夏末,批判康生的证据足以使中央委员会着手处理这个问题。十月,专案组调查的结果被提交上来;十月末,决定开除他出党,并且撤回一九七五年康生去世时由叶剑英发表的追悼会演讲。
专案组有关康生的证据并没有付诸东流。聚集的文件上交给“仲侃”——他们利用这些材料写了《康生评传》,这个文本给予本书不少启迪。仲侃的评传出版于一九八二年;然而康生的神通甚至超越了坟墓,使这本书在只向中国人出售的“内部书店”的书架上不到一周时间就给撤去了。
对于康生的愤怒扩展到他的家庭。一九七八年,曹轶欧失去了她在中央委员会的职务。她仍然是全国人大代表,不过在一九八一年二月,也被免除代表资格。但是曹轶欧的待遇要比她的许多受害者好得多。她仍然保留着自由,享受着共产党员的特权。她被允许住在长安街一所高级公寓区的第二十二号楼里,她的邻居包括刘少奇的寡妇王光美,他们一家在康生和曹轶欧的手中遭受到比此更可怕的灾难。
虽然地逃脱了骚扰,但是曹轶欧陷人了她自己的梦魇世界。她一生与康生联手,对他们的敌人进行猛烈的虚假指责,此时她开始遭受迫害错觉的痛苦。八〇年代中期,她不太敢出门,她坚持要她的外甥苏汉和外甥女任妮亚每周看望她一次;只要他们没有按时出现,昔轶欧就会被恐惧所压倒,以为他们已经被捕,而且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
曹轶欧的生活继续受到恐惧的支配,直到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五日她死于睡梦中,享年八十岁。她的去世没有公开宣布。
张子石也属于失宠之列。七〇年代初他离开山东,由于他父亲的支持,被任命为杭州市委书记。一九七八年对康生的罪行进行争论的时候,张子石被免去职务;从那以后,他在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康生的近亲只有他的女儿张玉瑛,她从一家卷烟厂退休,一九八二年之前一直住在青岛;他的外甥苏汉和外甥女任妮亚,似乎逃脱了瞄准其家庭鼻祖的报复。
江青及其四人帮盟友,以及陈伯达一起在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因他们曾从事的各种暴行、阴谋和破坏活动而受到审判。大部分审判都秘密进行,但是公众法庭为中国新的统治者提供了宣传的东西——尤其是电视播送的节目。中国人民着迷地瞧着那些在文革时无耻而残忍好杀的个人被揭发指控。起诉书指控江青及其同伙“迫害致死”三万四千人。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判决下达,江青和张春桥被判处死刑(后来减轻为终生监禁),王洪文被判处终生监禁,姚文元和陈伯达各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新的政权没有保护康生的需要,他的名字示断在法庭上出现。他在有关迫害刘少奇、贺龙、罗瑞卿和王昆仑的听证会上扮演了突出的角色。王昆仑是位亲共产党的国民党员,他选择在一九四九年之后留在大陆,康生指控他是个“特务”。
对四人帮的审判牵涉到康生一些极其残忍的令人震惊的行为,包括上海辅仁大学外语教授张重一的案例。张教授在一九六七年十月被逮捕,并且被蛮横地问及另一位教授,所谓刘少奇和王光美的朋友杨承祚的情况。那时张重一已经六十七岁了,他的肝癌已到了末期。在法庭上播放了一盘记录审讯张重一的磁带。在这个垂死的人的喘息和呻吟中,可以听到他的审问者的声音,他们轮流威逼他控告他清白的同事,而且答应只要他合作,就把他送进医院。张重一在拘留所中度过了他一生的最后二十七天;在拘留期间,他被提审二十一次。他的最后一次严厉盘问从一九六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早晨九点持续到午夜。两小时后张重一死去。那时他已在一份供认书签字,康生用之来补充刘少奇和王光美是特务的证据。
一再把康生当作四人帮最冷酷无情的共谋之一,是有充分理由的。对他的指控是真实的。如果他活着,是否会和他们一起受审?“顾问”的面具是否会使他排除在“五人帮”之列?
一些作为康生代理人行动的红卫兵领袖也被缉拿归案。聂元梓,这位野心勃勃的哲学女讲师和文革第一张大字报的作者,在一九八三年三月受到审讯.并且被判处十七年监禁。清华大学的学生领袖蒯大富,他曾帮助康生清除在中央党校的竞争者,也受到了同样的惩罚。北京航空学院的学生韩爱晶,他曾接受康生的指令殴打彭德怀,被判处十五年徒刑。
康生在安全和情报部门的门徒也受到攻击。一九七八年胡耀邦在中央党校批评康生为了个人目的利用安全机构。邓小平和他的同事一致努力,清除那些由康生提拔的公安部和调查部的机会主义者和不够格的干部。一九八三年这个过程达到的高潮,那时公安部被一分为二,调查部被取消,并且建立了新的国家安全部。
但是当中国准备进入二十一世纪时,康生的故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被权力的渴望所驱使,康生唯一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野心。这样一个人会晋升到如此高的地位,反映了他时代的特征:康生活跃在一个充满战争、革命、政变、贫穷和自然灾害的时期。但是他在历史记载中所留下的形象,不止是个禽兽般的人,在令人困扰的时代偶尔占据了高位。相反,康生的成功归因于某种比幸运更易于预言的东西——他知道如何引导中国社会的黑暗势力。
康生接受过一些西方教育,但是他从未把握住驱动社会和经济现代化的价值;最后,他拒绝任何建设性的、启蒙和进步的东西。他大声宣称(即使是反复无常的)对科学的支持,但却暗中破坏实用、理性的政策。他看轻经济专家,把他们当作在思想上可疑的人,但是他的真正动机是不言自明的,他的阴谋世界和权力梦想,与经济计划者和管理者的思想水火不相容。
在现代世界中的不适当地位使他不自在,康生就枉历史魔力中消磨时间。有时,他遁人古代中国的审美娱乐中,利用绘画、书法和古物收藏的兴趣从社会主义中国的现实中隐退。但是康生并非渴望虚构的黄金时代荣誉和美的感伤空想家:他本能地转向古代是为了解决当代的.99lib?问题。
康生确实重新创造了过去,他给那些从传统中选择的因素赋予了如此多的意义,使它们达到控制现在和抑制进步的地步。虽然他把自己伪装成革命性变革的倡导者,但是他的权力却可以追溯到数千年的习惯和思想模式。他嘲弄他的朋友和同伙的传统情感,而求助于违背常识的古老思想,他释放了以救世主自居的秘密会社所代表的恐怖的破坏力量,并且威胁以疯狂攻击传统观念来制服这个国家。正如《动物农庄》中领导革命的猪,它们模仿着自己所驱逐的人类,康生也在召唤自己有意推翻的专家治国、独裁主义和帝王崇拜的制度。
尽管接触西方已将近两个世纪,中国还是没有丢失其对社会、政府、文化和驱动宇宙的力量的独特态度。“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应该是邓小平为中国的未来开的处方,这证明了有时难以界定的中国特有价值是存在的,至少在邓小平的眼里是如此。许多价值是无可争辩的美德,中国民族从中吸取活力和创造力的源泉。但是这种文化仍然有其负面;即使康生现在已经失宠,中国的政治制度也只是以最肤浅的方式重新塑的。
屈从于历史鬼魂的危险并不是中国所特育的。每个社会都被其集体记忆的魔鬼所萦绕,那是历史的墓地。任何地方的男男女女都不得不警惕回到原始、野蛮和疯狂的诱惑。在和平和繁荣的时代,抵制极权主义的引诱是容易的。但是失败和灾难可以使虚无主义的歌声变得迷人悦耳,这在所有文化中都能发现。
考虑到这种背景,康生是我们为消除记忆中的梦魇——或者至少与之达成妥协——而不断斗争的普遍形象。
附录一 康生生平简表
康生(1898一1975.12.16),原名张宗可,字少卿,曾用名张裕先、张叔平、张耘、赵容;山东省胶南大台村(今属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珠山街道办事处)人。
1898年生于山东胶南,出身于富裕之家,幼年在其家设学馆读书。
1914年去青岛礼贤学校学习。
1917年中学毕业回家。
1917年秋天,因遭土匪抢劫,举家迁往诸城,入诸城教师讲习所学习。
1918年结业后,在诸城高小任教。五四运动后接受新思想。
1924年夏天到上海,进入实际由中国共产党主办的上海大学社会科学系读书。
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参加了上海日本纱厂工人大罢工。五卅运动爆发后,任上海总工会干事。
1926年10月,任中共上海大学特支委员会书记。曾任上海闸北区区委书记,参加了上海工人三次武 88c5." >装起义。..
1927年初,调任中共沪东区委书记。
1927年春夏之际,蒋介石、汪精卫相继叛变革命。康生转入中共地下工作。
1928年春,任中共沪西区区委书记,同年夏任中共沪中区区委书记,秋冬期间任中共江苏省委委员、组织部长。
1930年在中共六届三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审查委员,他积极支持中共中央实际负责人李立三,调任中共中央组织部秘书长。
1931年1月,王明掌握中共中央实权后,他又取得王明的信任,升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
1933年上半年,中共中央从上海迁移到江西苏区,另在上海设立中央局,康生留在上海工作。7月去苏联,为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主要负责人之一。同年11月,他以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副团长身份参加在莫斯科召开的共产国际执委会第十三次会议,并在会上作了《非苏维埃中国革命的发展与中国共产党的工作》的报告。
1934年1月,中共六届五中全会在江西瑞金召开,在缺席的情况下,被补选为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
1935年11月,被选为共产国际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团候补委员。
1936年,他在中国留苏学生中开展“镇反肃托”运动,打击迫害了一些好的共产党员。
1937年全国抗日战争爆发后,康生随王明于11月返回延安,任中共中央党校校长。12月9日至14日, 中共中央举行政治局会议,康生与王明同被增补为中央书记处书记。
1938年1月1日,他发表《铲除日寇侦探民族公敌的托洛茨 57fa." >基匪徒》一文,无中生有地说陈独秀和日本帝国主义勾结,拿日本津贴,造成很坏的后果。同年8月,任中共中央社会部和情报部部长。
1942年春,中国共产党开展全党整风运动。中共中央政治局设立中央总学习委员会,毛泽东任主任,康生任副主任。康生提出“整风——审干——肃反”的公式,搞所谓“抢救失足者”运动 ,制造了一大批冤假错案。
1945年4月,中共“七大”选举时,经做工作,大会选他为中央委员和政治局委员,免去其中共中央社会部和情报部部长职务。
1947年7月17日至9月13日,康生参加中共中央工委在河北建屏县(今平山县)西柏坡召开的全国土改会议。会后,他参加山东解放区的渤海区土改会议。11月25日,他在渤海土改会议上提出要改造渤海区党委和政权。这次会议错误地处分了当时渤海区党委和行署主要干部数人。
1949年3月下旬,中共中央山东分局成立,康生任书记,30日,被推选为山东省政府主席,4月2日,又兼任山东军区政治委员、党委书记。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康生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中共八届中央委员和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共中央文教小组副组长和理论小组组长、《毛泽东选集》编委会、出版委员会副主任、 增补中共八届中央政治局委员和中央书记处书记,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
文化大革命期间,1966年5月任中共中央“文化革命”小组(中央文革小组)顾问,鼓动全国造反派夺权,打击迫害了一大批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领导干部和群众。在中央党校被尊称为“康老”,其夫人被称为“曹大姐”。
1969年,被选为中共九届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和中央政治局常委;
1970年9月,任中共中央组织宣传组组长;
1973年8月,被选为中共十届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常委、中共中央副主席;
1975年,被选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同年12月16日,康生在北京病逝,中共中央在当时发布的讣告称他为“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是中国人民的伟大的革命战士和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是党和国家卓越的领导人之一、中国人民的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光荣的反修战士”。
1980年10月16日,中共中央根据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中共中央转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康生、谢富治问题的两个审查报告的批语》,把他开除党籍,并撤销悼词;后中央组织部决定,将其骨灰迁出八宝山革命公墓;后来被划为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主要成员之一。
康生对文物的鉴赏比较有功底,在文革中客观地保留了大量文物,另外,他的书法、绘画水平也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尤善章草。
附录二 康生轶事与劣迹
一、康生轶事
1.统一战线
1933年10月,王明、康生联名给中共中央政治局写信,说明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和步骤,强烈要求建立统一战线,把物件扩展到愿意抗日的除了国民党以外的所有党派团体,提出了中国人民抗日的具体纲领,推进中华民族反日运动,组织中国人民解放战争。
这个纲领后来经过宋庆龄等1779人联合签名公开发表,对抗日民主运动的发展作用也是非常大的。
王明和康生当年一起提出建立统一战线,但他们日后的际遇却大不相同。
2.王明路线
杨尚昆说:“康生在共产国际时代,在莫斯科积极支持王明”;他又说:“1937年冬,康生从莫斯科回来以后,摇身一变,把自己说成是反对王明路线的英雄。还对王明进行了揭发,以求取得毛主席的信任。”(据史料记载,1933年7月至1937年11月,康生在莫斯科作为王明的助手,竭力推行王明路线,把王明写的《为中共更加布尔什维克化而斗争》的小册子说成是体现了党的路线,在莫斯科的中国人中搞了一次要王明当总书记的签名运动,串联一些人向共产国际写请愿书,要求批准王明为中共中央总书记。)杨尚昆还谈到:“1936年到1937年苏联肃反期间,我党留苏干部遭受迫害,康生是有责任的。”
“1943年延安整风时,康生搞肃反扩大化,把大批干部打成‘叛徒’、‘特务’、‘内奸’,很快被党中央发现纠正了,后来,毛泽东给大家平反道歉。”杨尚昆接着说:“1947—1948年,康生在晋绥地区搞土改,又搞‘左’的一套。毛泽东说,康生这个人极‘左’。在抢救运动中极‘左’,现在也没改掉这个毛病。”“后来毛主席派康生去山东工作,建国后也没调他来北京工作。”
建国后,康生长期处于休养状态,未安排到中央工作。为此,康生十分焦虑不安,迫切希望见到毛泽东,重新获得毛的理解与信任。
1952年初,毛泽东允许他到北京来,住在中南海院的锡福堂。杨尚昆谈到了当时去锡福堂看望康生的情况。杨尚昆说:“我去看望时,康生说,身体好多了,惟一的愿望是想见毛泽东。我从他那里出来就到毛泽东住所菊香书屋,向毛泽东报告说,康生回来了,他说很想见你。主席放下手中的工作,同我一起到锡福堂。康生一见到毛泽东,喜出望外,紧紧握住主席的手说,主席这么忙还来看我!主席问他,身体怎样?康生说好多了。主席说,你还是好好养病吧,等身体好了再出来工作。说完主席就走了。这时,康生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连声说道:‘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呀!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 杨尚昆说:“文革中康生整我凶得很,难道这就是他的‘感谢’吗?”
康生回到北京后,虽然在中共“八大”上被选为中央委员、政治局候补委员(“七大”时是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但没有实质性的重要工作安排。1958年,他的职务是中共中央文教小组副组长、教育工作委员会副主任,还没有进入权力的核心。
3.尘埃落定
1980年,其骨灰被迁出八宝山革命公墓。
康生的骨灰盒还摆在中央的时候,仇恨之火呼地燃满胸膛。我们揭下盖在上面的党旗,见盒上早已满是唾沫和烧的烟痕,愤怒的人们正是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头之恨呀!(摘自《刘少奇的最后岁月》)
二、康生劣迹
1.举反修获毛信任
1960年2月4日,苏联赫鲁晓夫在莫斯科举行华沙条约缔约国政治协商会议,邀请中国参加。中共中央决定派康生作为观察员出席会议。代表团成员有伍修权和中国驻苏大使刘晓。
赫鲁晓夫召开这次政治协商会议,是要所有社会主义国家一致支持苏联在裁军、禁止核试验上的主张;支持苏联同美、英、法举行首脑会议。中国代表团出国前,由外交部、中联部起草了康生在会议上的讲话稿,并报经中央批准。这份讲话稿实际上同赫鲁晓夫唱了反调,强调帝国主义本性不会改变,战争危险仍然存在,裁军是不可能实现的。讲话郑重声明,由于帝国主义在国际关系中排斥中国,任何没有中国参加和正式签字的裁军协议,对中国都没有约束力。根据当时国内的安排,代表团出发前,康生的讲话稿已交给新华社,准备康生在会议上宣读后,便通知新华社公开发表。
但是,1960年2月5日,莫斯科会议开始时,却通过了一个决定:会议除《宣言》外任何文件和发言一概不对外发表。可是,由于时差的关系,康生在会议上的讲话,已经在1960年2月6日的《人民日报》上刊登了。这就违背了大会的规定。再加上康生讲话的内容又同赫鲁晓夫唱反调,从而引起赫鲁晓夫极大的不满,以致在后来中苏两党代表会谈和国际共运的会议上,赫鲁晓夫多次抓住这一事件来反对中共。
这个政治协商会议开了一天半,第二天结束。苏联政府在克里姆林宫乔治大厅举行招待会,各国首脑都参加了。赫鲁晓夫在酒会上,不指 名地攻击毛泽东、中国共产党,指责有人口头上提“以苏联为首”,实际上却拆苏联的台。招待会的第二天,苏共中央主席团候补委员波斯别洛夫、外交部长葛罗米柯在苏共中 央大楼会见了中国代表团康生、伍修权和刘晓,宣读了苏共中央给中共中央的口头通知。通知中对中共的对内对外政策进行指责,说中共的对外政策是冒险主义,从狭隘的民族主义立场出发,挑起了中印边界冲突;对内执行的是主观唯心论,违背客观经济规律,搞什么大炼钢铁、人民公社等;指责中国代表团在华沙条约国首脑会议上的发言违背共同制定的路线等等。当时,康生、伍修权对苏共的指责给予了有力驳斥,指出昨天赫鲁晓夫不指名地攻击毛泽东同志,而今天又公然以口头通知的形式直接指名道姓地反对毛泽东同志和中国共产党中央,这是破坏苏中关系的严重步骤。康生几次讲:“你们反对毛泽东同志是没有好下场的。”
现在看来,当时康生对苏共进行反驳是必要的,但康生同时也显然是为了回国后向党中央、毛泽东汇报时,表明他是如何捍卫毛泽东的。这样做就为他重新取得毛泽东的信任,并重返中国共产党的权力中心开辟了道路。
1960年2月22日,毛泽东在中南海颐年堂主持政治局常委会议,讨论赫鲁晓夫在华沙条约缔约国政治协商会议期间,对中共的攻击。中央领导同志认为,赫鲁晓夫在这次会上的表现,以及他后来采取的行动,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志。说明他为了追求同西方达成妥协,就以反对中国来讨好西方。政治局常委会议决定,在纪念列宁诞辰九十周年期间,发表纪念列宁的文章,从正面阐明列宁的观点,批判苏共领导对列宁观点的歪曲和篡改。这就是同年4月陆续发表的《列宁主义万岁》等三篇文章。
从那时起,康生就一直参与中央有关对苏方针政策的决策,参加中共与苏共之间所有的会谈。如1960年6月的布加勒斯特会议,9月的中苏两党会谈,10月的莫斯科会议起草委员会,11、12月的莫斯科会议等。特别是中苏公开论战后的“反修”文章、文件的起草,都是在康生参与下进行的。
康生作为中国政府的观察员出席1960年2月华沙条约缔约国政治协商会议以及他同苏共领导人的论战,奠定了他以后参加中共中央对苏政策的决策,以及处理中苏关系中“重大事件”的基础。从此以后,康生越来越取得毛泽东的信任。或者说,在和苏联领导人争论一步一步升级的过程中,康生在中央的地位也一步一步地得到巩固和加强。对外,他是靠“反修斗争”尖锐化、与苏共争论尖锐化而得势;对内,他是在毛泽东阶级斗争论越来越强化的形势下,是在主席“左”的倾向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竭力迎合毛泽东的“左”的思想路线,所以越来越得到毛泽东的信任。同时,也应当看到,康生的极“左”对毛泽东晚年的“左”倾错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2.排稼祥控中联部
在中苏关系逐步恶化的过程中,康生总是利用一切机会排斥和打击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联络部部长王稼祥,借以加强他在中央的地位。王稼祥早就识破了康生的极“左”思想,对他一直存有戒心,曾对中联部的有关副部长表示,无论如何不能让康生插手中联部的工作。
1960—1961年,当王稼祥得知农村缺粮非常严重,许多地方出现饿死人的情况后,心情非常沉重。后来他了解到了苏联当年的农业公社是如何垮台的,新经济政策是如何贯彻的以及有关苏联农业集体化在遇到挫折时是如何克服经济困难的材料,他认为承包责任制可以调动农民的积极性,类似中国农民的包产到户。他表示,中国应当集中力量克服当前的困难,内忧已不少,不要再引起外患,在国际上应当采取缓和的政策。
1962年2月王稼祥经过反复思考,决定就中国的对外政策问题,向中央提出一些建议。他考虑到自己的意见已超过中联部的工作范围,因此就采取了个人写信的方式,向主管外事工作的周恩来、邓小平、陈毅三位领导同志写信,详细陈述自己的意见和看法。这封信的基本精神是:“我们应当集中力量克服目前国内的经济困难,在对外政策上应采取缓和的方针。对美国要采取革命的两手策略,要缓和;对苏联要斗得有理有利有节,要缓和;对印度等民族主义国家,也要缓和。在国内经济困难的形势下,我国的对外援助应当实事求是,量力而行。” 周恩来、邓小平、陈毅、刘少奇先后看了这封信,都没有表示不同意;毛泽东看了这封信,也没有认为信中有什么问题。 但是,1962年世界裁军大会上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康生抓到了攻击王稼祥的机会。
1962年7月,世界和平理事会在莫斯科召开世界裁军大会。中国派出以茅盾为团长、康永和为副团长、王力为党组负责人的代表团出席会议。代表团出发前,在王稼祥的主持下,制定了代表团的活动方针,集体讨论起草了代表团团长的讲话稿,阐述了中国对争取裁军、保卫世界和平的看法。抵达莫斯科后,中国代表团团长茅盾在大会上发了言,代表团的同志们分别参加了各小组委员会的会议,王力参加了主要文件的起草工作,活动进展比较顺利。但是,代表团回京后,却收到一份电报,说有几个非洲国家代表对中国代表团这次的表现不满意,认为中国代表的发言中没有大反美帝国主义,又认为中国代表团的同志一反过去参加类似国际会议的一贯作风,很少同非洲的积极分子交换意见。
毛泽东看到这份电报后批评代表团的做法是“脱离了左派,加强了右派,增加了中间派的动摇。”这一下,康生认为机会来了,到处煽风点火,说中国代表团的“错误”是王稼祥按照他2月份给周恩来总理等写的那封信上提出的对外政策引起的。他鼓动刘宁一到毛泽东那里去告王稼祥的状。毛泽东在中南海游泳池接见了刘宁一。刘宁一向毛泽东历数了王稼祥在那封信上以及其他文件中的所谓的“错误观点”和中国代表团在裁军大会上的“错误”。毛泽东听后掰着手指头说,这是对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要和,对以苏联为首的修正主义要和,对以印度为首的各国反动派要和,这叫“三和”,对民族解放战争和革命运动的援助要少。
在1962年8月举行的中 央工作会议上,毛泽东把对外政策中的“三和一少”和国内政策中的“三自一包”联系起来,认为“党内出现了新的右倾思想”。康生在会上积极活动,除批判王稼祥的“三和一少”外,还就《刘志丹》这本小说的出版递条子给毛泽东,说这是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毛泽东由此得出了“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的结论,又从《刘志丹》小说株连到习仲勋,并把习仲勋同死去多年的高岗拴在一起。中 央成立了专案组对他们进行审查,并指定康生为专案组组长。到文革期间,康生更把“三和一少”上纲为“三降一灭”加以批判,并把它写入党的“九大”政治报告中。
在1962年9月举行的八届十中全会上,康生就被增补为中央书记处书记了,随后中央决定由他分管中央联络部的工作。由于对“三和一少”的批判,王稼祥不能继续工作,以养病为名,彻底靠边站了。
3.排异己掌社会部
康生1937年从莫斯科回国后,曾被任命为中央社会部部长。后因他在许多工作中搞 “左”的一套,中 央把他调离社会部。1948年,中央任命李克农为中央社会部部长。
建国后,中央社会部改为中央调查部,主要由周恩来和杨尚昆领导。康生对他当年被调离中央社会部并不甘心,但不敢违抗。1956年中共“八大”后,中央虽恢复了康生的工作,但一直没有实质性的重要工作安排。那几年康生一直想过问中 央调查部的工作,但无论是早期的部长李克农,还是后来的部长孔原都不希望康生来插手调查部的工作,因此他无从下手。康生常发牢骚说,“我同中央调查部的关系就是‘书报简讯’的关系。”
1966年5月文革开始后,康生认为机会到了。他利用中央文革小组顾问的职权,首先指使造反派打倒了中央调查部部长孔原。因为孔原30年代曾在莫斯科列宁学院学习,最了解康生在共产国际工作时期紧跟王明、带头呼喊“王明同志万岁”那段历史。在孔原靠边站后,康生接着就把矛头指向主持日常工作的副部长邹大鹏。邹大鹏曾经领导过东北的情报工作,也知道一些30年代王明和康生联名从莫斯科向东北地下党发去《王康指示》的事。凡是手中握有《王康指示》或了解《王康指示》情况的人,康生都认为是他的心腹之患。康生为了扫除通向中央调查部道路上的障碍,也为了除掉邹大鹏这个心腹之患,就编造党内有一个所谓“东北反革命叛徒集团高老庄”(指东北元老高崇民是该集团的领导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包括邹大鹏在内的东北老同志,硬说邹大鹏是这个集团的重要成员。他指使造反派对邹大鹏进行大会批斗之后,又亲自在深夜打电话给邹大鹏,追问他的“历史问题”,追问他同“东北反革命叛徒集团”的关系。邹大鹏不堪忍受康生强加给他的奇耻大辱,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夫妇双双自杀身亡。1968年,康生如愿以偿,取代周恩来,实际上主管了中央调查部的工作。有关调查部的业务、运动、干部任免等重大问题都必须向他请示汇报。
1968年2月4日,康生向中央调查部发出了一个被造反派称之为“康老二·四指示”的文件,这个指示除全面否定建国以来中央调查部在周恩来领导下进行的工作外,还点了何长谦等一批骨干的名,说他们是坏人。何长谦同志是混血儿,其外貌酷似“洋人”。40年代奔赴延安参加革命。有关部门利用他的相貌特征,派他去沦陷区进行地下工作。长谦奉命潜入北平,建立情报网,收集了大量有关日本和敌伪政权的情报,为抗日战争的胜利做出了很大贡献。解放战争期间,他又奉命到南京开展地下工作。他收集到南京解放前国民党特务机关在南京及其周边地区安插的潜伏特务的名单,对南京解放后一举粉碎潜伏的国民党特务网立了大功。长谦同志精通俄文、英文、日文等多国文字,是翻译界的权威。翻译中共中央和苏共中央之间的来往信件、论战文章和毛泽东著作过程中,他都积极参与,负责定稿,做出了重要贡献。但是,文革中被康生点名后,造反派给何长谦编造了“八国特务”的罪名,把他抓进秦城监狱,关押多年,于1974年夏死于狱中。生前没有能够看到为自己平反昭雪的公正结论。粉碎“四人帮”后,何长谦的弟弟何长青为其兄写了申诉材料,后来这份申诉材料转呈给邓小平同志办公室。不久获悉,组织上已为长谦同志做出了平反昭雪的决定,并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为长谦举行了悼念仪式。长谦夫人的冤案也得到平反,获得了自由。
4.草菅人命迫害狂
有人说,康生患有“迫害狂”,最喜欢整人。在国外,人们常把他称为“中国的贝利亚”。康生的“迫害狂”在文革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要迫害的大体上是两类人:
第一类,根据政治气候的变化来整人。后来发展到根据江青的意愿来整人,江青要整谁他就整谁。只要江青说某人是坏人,他就连夜找材料,第二天就能证明某人不是叛徒就是特务。
文革前的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国际问题专家姚臻,从1960年开始就在康生领导下的写作班子里工作,勤勤恳恳,同康生朝夕相处,做了大量工作。文革一开始,有人贴了姚臻的几张大字报,康生立即把姚臻抛了出来,并污蔑姚臻是彭真“专门派来监视我的特务”。康生又让他的秘书到中宣部的一个会议上宣布对姚臻的诬陷,把姚臻逼得当天晚上就含冤自杀了。
1966年5月18日,林彪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发表了有关古今中外“政变经”的讲话。康生紧密配合,于1966年7月捕风捉影地大讲所谓彭真策划了“二月兵变”,并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致使许多人受到牵连,遭到迫害。
1968年,康生和江青一起指挥“刘少奇、王光美专案组”大搞刑讯逼供,制造伪证,诬陷刘少奇、王光美是“叛徒”、“特务”,仅仅王光美专案组就扣押了64人。1968年9月17日康生在写给江青的信中给刘少奇戴上“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大卖国贼、大汉奸”等大帽子,并由此推断说:“我觉得他这样早、这样久地作潜伏的内奸活动,似乎很早就受到帝国主义的特务训练。”由此可见康生是如何丧心病狂地诬陷、迫害刘少奇同志的。
第二类是那些知道康生底细的老干部。
康生心胸狭窄,生性多疑。他总怕那些知道自己底细的人有朝一日会向毛泽东告他的状,揭发他干过的坏事。于是,他一朝大权在握,便对那些和他共过事的,或在他领导下工作过的知情人狠下毒手。除前面已提到的孔原、邹大鹏外,还有王世英、李士英、陈刚、赵健民、冯仲云、师哲以及他从前的几任秘书等人,都遭到他的严重迫害。还有那些同他本人、他的妻子曹轶欧以及曹轶欧的妹妹苏枚结下过恩恩怨怨的人,也难逃脱受迫害的命运。
康生在文革期间迫害医务人员的骇人听闻的事件。这就是所谓的“苏枚谋害案”。据资料记载,苏枚是曹轶欧的妹妹,原任中央政法干校政治部副主任,历史上曾被捕过。出狱后经康生给她恢复了党籍。文革初期,正当红卫兵到处“揪叛徒”时,苏枚突然服安眠药自杀。康生、曹轶欧硬说这是“反革命谋杀”,责令公安部门和政法干校追查谋杀的凶手。1968年1月,康、曹听说政法干校有人调查苏枚的历史问题,又指使谢富治等人,以“谋杀苏枚的嫌疑”和“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罪名将该校副校长石磊等7人拘捕起来,还有50多人被隔离审查和受到批斗,其中逼死一人,逼疯四人。
此案为何又牵连到北京医院的医务人员呢?据介绍,苏枚在政法干校突然昏迷后,学校领导打电话给北京医院值班室,请他们派人来抢救。正在值班的内科大夫顾惜春急忙赶到政法干校,对苏枚进行抢救,后又把她接回北京医院急救室,请医院的专家,包括王新德教授在内,继续进行抢救,经抢救无效身亡。据专家们分析,不排除服安眠药自杀的可能性。
最后经解剖,发现死者的胃里有大量的安眠药片,确诊为服安眠药中毒。康生见到诊断报告后蛮不讲理地“批示”说:“苏枚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她不可能自杀。她胃里的安眠药片肯定是解剖时放进去的”,并勒令查办。这一下子,顾惜春大夫等十多名医务人员竟被捕入狱,无辜坐牢达六年之久。王新德教授由于当时是临时被邀请去参加会诊的专家,会诊完说了诊断和治疗意见就离开了。
据图门、祝东力所著《康生与“内人党”冤案》记载:1980年11月20日下午2时。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开庭,公审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主犯——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陈伯达、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江腾蛟。
特别法庭设在公安部机关礼堂,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兼特别监察厅厅长黄火青、副厅长史进前宣读了36页、2万多字的起诉书。
在起诉林彪反革命集团主犯中,已死去五年之久的康生排在林、江之后,居第三位。起诉书第28条写到:康生等利用挖所谓“内人党”,在内蒙古诬陷、迫害广大干部、群众,破坏民族团结。一九六八年二月四日,康生说:“内人党至今还有地下活动,开始可能揪的宽点,不要怕。”一九六九年二月四日,康生又说:“军队也有内人党,这个问题很严重。”谢富治说:“内人党明里是共产党、暗里是内人党,要把它搞掉。”在康生、谢富治的唆使下,内蒙古自治区因“内人党”等冤案,有三十四万六千多名干部、群众遭到诬陷、迫害,一万六千二百二十二人迫害致死。
5.富有才气的文盗
康生非等闲之辈,除了其革命资历之外,还在书画文艺方面,颇有一定的造诣。是中国著名的书法家、画家和收藏家。与郭沫若齐名,被当时人称之为“郭老”,“康老”。
康生精于鉴赏,书画尤见擅长,他常用“鲁赤水”名作画,意与“齐白石”并驾齐驱,又显示其“红”的一面。
1961年,中央重提双百方针,《人民日报》创办学术版,报头“学术”二字即由康生题写;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重印《宝晋斋法帖》,也请康生题写书名,颇见其书法功力。康生对 href='1281/im'>《聊斋志异》版本颇有研究,曾用笔名写过考证文章,发表于《文学遗产增刊》,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据此出版 href='1281/im'>《聊斋志异》新版本。
当时,党内高层“秀才”中,田家英是最有才气的一个,他对康生在书画方面的造诣也颇为敬佩。在田家英的藏品中,有一部明版 href='2189/im'>《醒世恒言》,是康生的赠品。据专家考证,发现明天启丁卯年刻本的 href='2189/im'>《醒世恒言》,世间只有4部,其中两部分别藏于日本内阁文库和日本吉川幸次郎处。另一部原藏大连图书馆,今已不见。
康生拿到的这部,为衍庆堂39卷本共20册,估计为解放初期的敌伪收缴品。康生差人仔细将这本书每页托裱、内加衬纸,重新装订,有缺页处,一律染纸配补,由他亲自校订。他还仿写宋体木刻字,为该书补写70余处,约3600余字,可见其颇有造诣;但是康生在收藏书画方面的爱好,几近于一种疯狂式的掠夺。
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康生常以借条的方式占有一些文物。1956年,故宫博物馆太和殿展出一方唐代陶龟砚,被康生看中,说是“借”去看看,后又久借不还,还被康生编入“康砚第五十三号”。故宫博物馆不好入账,只好为康生办了调拨手续,归康生所有了。
“文化大革命”中,康生将京城有名的文物收藏家邓拓、阿英、龙云、章乃器、傅惜华、傅忠谟、赵元方、齐白石等人名单开出,交给心腹,煽动红卫兵前去“抄家”,将这些名家的收藏全部集中到文物管理处,自己随后趁火打劫,巧取豪夺。
康生多次跑到北京市文管处询问:“傅惜华的书集中起来没有?”并且一再嘱咐:“他的书一定不要丢失和分散。”1969年10月18日上午,康生得知傅惜华的书已经“抄”出并已经集中到国子监藏书库,赶紧驱车前往。到了又脏又冷的书库,他一屁股坐在一个破木箱上动手挑书,就这样,71岁的老头子,嘴唇发紫了,鼻涕也流出来了,一个人竟挑了3个多小时。
傅惜华的藏书经过红卫兵“抄家”行动,转而流入康生之手。自1968年至1972年,康生先后到北京市文管处32次,窃取图书12080册,窃取文物1102件。其中有大批宋元版和明版的珍本、孤本图书,有2000多年前的青铜器,有1000年前的古砚、碑帖、书画和印章,还有30万年前的玳瑁化石等,都是一批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的珍品,有的还是绝无仅有的国宝。
康生侵占这些图书文物,有时还象征性地付点钱:有一次,他在文物库房里发现宋拓汉石经,这据传是蔡文姬之父蔡邕书写,国内仅存3件,是异常珍贵的文物,他从口袋里掏出10元钱,说:“这件东西我买了。”随后,他又看到了《腊梅三咏》,系黄庭坚真迹,极其名贵,又说:“这件东西给5元吧!”过了一会,他又看到宋画院仿赵干的《起蛟图》,爱不释手,但口袋里仅剩下一角钱,就厚着脸皮取走了。
康生死后的1980年夏天,北京故宫后院举办了一次私人收藏品的内部展览会,展出了康生的收藏品,人们被康生的收藏吓呆了。当时,一位参观展览的日本友人说:“谁说你们中国没有百万富翁?康生不就是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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