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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背后》
第一章 魅影
夕阳西下,整个城市被染成了淡红色,感觉暖洋洋的。
风渐渐弱了,但冷空气依然不肯离去。街上几乎没有人,路两侧的店铺早早合上了门板,眼前是一片萧条的景象。
从市内到郊区,好像是跨越了一个时代,低矮平房取代了高楼林立,灰暗色调代替了七彩霓虹。当地的居民似乎并不在意这种强烈的反差,他们似乎更愿意享受远离城市喧嚣的生活。
一辆棕色的吉普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它的速度很快,将路边的尘土和废弃物统统卷上了天。两只正在觅食的野狗急忙避开这个气势汹汹的庞然大物,一转眼就钻进了树林里,不见踪影。
车内有两个人,开车的叫孙岷佳,四十岁出头,皮肤黝黑,头发稀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顾盼之间颈部的青筋时而浮现。坐在副座的是谭明溪,大概二十四五岁,脸上写满了年轻人特有的青涩,此刻,他正透过车窗向外面张望。
两个人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因此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车内的音乐及时化解了这个尴尬的旅程。
“我们快到了。”孙岷佳终于开口了,“前面路口一拐弯就到了。”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谭明溪扭过头,客气地说。
“哪里话,这是我分内的事。”孙岷佳摆摆手,爽快地说,“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谭明溪谦逊地说:“我出校门没多长时间,缺乏处事经验,今后请你多关照了。”
“没问题。”孙岷佳友善地笑了两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公司的?”
谭明溪回答:“我前几天去三七四工厂找工作,人事部冯经理很满意我的教育背景,不巧的是我应聘的职位刚好招满了……”
“所以冯经理就把你介绍给我们公司了。”孙岷佳打断他的话说。
“是这样的,他说有一家刚起步的私营公司,问我愿不愿意去。”谭明溪说,“我当时没考虑就答应了。”
“嘿嘿,冯经理可以开家人才中介公司了。”孙岷佳说。
“你认识他?”谭明溪问。
“算是认识吧。”孙岷佳撇了撇嘴,换了一个话题,“我们公司的待遇比较低,你可不能干几天就辞职走人。”
“不会的。”
孙岷佳减慢车速,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吉普车剧烈地颠簸起来,两个人的身体随着车子晃来晃去。谭明溪首先看到的是一棵大树,树的一侧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草丛,杂草足有一人高,让风吹得簌簌乱响。小道上没有行人,生活垃圾堆在路边。
远处是一所大院,院中央是一栋孤零零的灰色小楼,墙皮已经严重脱落,楼顶上立着几个鱼骨刺似的天线。
这就是谭明溪即将入住的地方,阴森森的没有人气。
“你确定住在这儿吗?”孙岷佳忽然扭过头问。
“除非你能帮我找到其他的免费住处。”谭明溪说。
“据说那栋楼里闹鬼。”孙岷佳怪声怪调地说,“你不害怕吗?”
“99lib?如果没有落脚处,大概我会变成鬼。”谭明溪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小子胆子真大。”
谭明溪说:“确切说是生活所迫。”
“你打算什么时候上班?”孙岷佳问。
“马总让我下周一去。”谭明溪答。
吉普车终于驶入一条较为平坦的石板路,孙岷佳接着说:“马总似乎很看好你。”
“哦,何以见得?”
孙岷佳说:“你还没正式上班,他就给你安排了免费住房。”
“面试时我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公司提供宿舍,否则我也不会到你们公司上班。”谭明溪说,“应该讲马总是守信用的。”
孙岷佳说:“马总一向言而有信。”
谭明溪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岷佳说:“我不知道。”
谭明溪问:“你俩合作多长时间了?”
孙岷佳说:“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了,但在一起工作却是最近的事。”
谭明溪问:“你不了解他吗?”
孙岷佳耸了耸肩,说:“没有人了解他。”
两个人没再说话,车子又向前行驶了一阵,穿过破旧的院门,停在一栋灰色的老式楼房前。
“我们到了。”孙岷佳盯着前方,迟迟不肯下车。
“别发愣了。”谭明溪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得帮我把行李拿上去。”
孙岷佳有些不情愿地拔下车钥匙,打开行李箱,把两个帆布旅行袋费力地搬出来。“你的家当可真不少。”他说。
“这些只是基本的生活用品,我明天还得去市场采购。”
“这附近可没有大超市,只有两家小卖部。”
“没关系,我需要的东西小卖部肯定有。”
孙岷佳说:“马总让我去机场接人,所以……”
“我自己能搞定,”谭明溪打断他说,“我们周一见吧。”
两个人提着行李往楼里走,谭明溪看着破败不堪的外墙,问:“咱们公司的库房也在这里吗?”
孙岷佳低着头往前走,简明扼要地回答:“因为费用低,我们租了好几间,一会儿我告诉你。”
“没人住吗?”
“你是说库房管理员吧。”孙岷佳转过头,说:“货品保证安全,因为宿舍楼里没有几户人家。”
“所以租金才低得可怜。”
孙岷佳嘿嘿笑起来:“没错,公司省了一笔开支,咱们马总可是一个精明人物。”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三楼,孙岷佳打开302房间,把行李放在木柜子上,说:“对面的四间是公司的库房,其实里面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你平时不用为它们操心。水房和厕所是公用的,在楼道的另一侧。我还有其他事,就不能帮你打扫房间了。”
谭明溪说:“你忙吧,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这里原本是间套房,中间的那扇门已经锁死了,我也没有钥匙。顶灯坏了,哪天我过来修。”孙岷佳把房门钥匙放在行李上,转身便走,临出门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晚上最好别走太远,有事打电话。”
谭明溪点点头,说:“我记住了,谢谢你。”
孙岷佳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过多会儿楼下传来车子启动的轰鸣声,谭明溪走到窗前,看到吉普车飞快地驶入小树林,转眼间就不见了。
他很着急,似乎不愿意在楼里多待上一分钟。
谭明溪把门钥匙放入钱夹中,然后打量这间免费宿舍:
房间方方正正,大概有三十多个平方,地面上铺着蓝色的通体瓷砖,淡雅洁净,墙面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接缝处出现了卷曲,一张写字台横在窗前,上面压着一层玻璃板,桌上是一盏台灯和一个老式闹表,写字台旁边立着高高的书柜,里面摆放着几十本书,书柜的对面是一张双人床,被褥似乎是新换的,看上去很干净,大门旁边是一组低柜,墙角处是嵌入墙体的大衣柜,墙面中央是那扇被锁死、有些掉漆的绿门。
宿舍的天花板很高,椽子之间的缝隙相当宽。
谭明溪很满意,这间宿舍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想必是马总提前派人清理过了。
他把旅行包里的换洗衣服放进衣柜,宽大的衣柜足有一人高,里面空空荡荡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谭明溪索性把柜门敞开一条缝,他并不喜欢这种城市特有的味道。
衣柜的塑料横杆上挂着几个黑色衣架,他没有用,将它们推到一侧,他只从老家带来了几件冬装,所以根本用不上衣架。
马总居然为他准备了一张双人床,谭明溪笑了起来,大概他猜不到自己是独身主义者。双人床也好,至少不用担心滚下床去。
谭明溪脱下鞋,躺在床上,床垫过于松软,躺上去像是陷入泥潭里。他起身从旅行包里取出一块红色的毛毯,铺在床上,再次躺上去,感觉舒服了许多。
衣柜旁边挂着一面穿衣镜,四周围着一圈红色的木框,镜面有些发乌,上面落着一层尘土,看上去很不真实。
他随手捡起一块布,从上到下仔细地擦了一遍。显然这是一块廉价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似乎变了一个人,那个人眼神发直,表情僵硬,头发杂乱无章,一身蓝白色的运动服像是挂在身体上,显得松松垮垮。他的身材很高,但镜中人却臃肿低矮,更重要的是他的皮肤似乎苍白了许多,毫无血色的样子。
他朝镜子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起来,那笑容简直像是在哭。
谭明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他觉得这面穿衣镜异常恐怖,因为他觉得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其实是个死人,尽管它和自己长得很像。
他的腿有些发软,于是他坐到写字台前,这时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他打开台灯,柔和的橘黄色光线洒在写字台上,脸上暖融融的,像是戴着一个透明口罩,感觉好了很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古怪的镜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仿佛是嘲笑自己的胆量。
枯坐了一会儿,谭明溪开始从包里取出生活用品,分类别放进抽屉,抽屉里垫着报纸,他抽出其中的一张,是去年发行的晨报,纸张已经开始泛黄、发脆了。
为什么有一个抽屉打不开?大概是孙岷佳忘了给我钥匙了。谭明溪心想。
谭明溪站起身打开书柜,里面摆放的书籍可谓门类广泛,从自然科学到通俗小说应有尽有。谭明溪抽出几本书随便地翻了翻,一张黑白照片忽然掉到地上,他赶忙将其捡起,吹去上面的浮尘,拿到灯光下看了起来。
这是一张老照片,影像十分模糊,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雪地中,头上挂着零星的雪片,他们的身后是白茫茫一片,朦朦胧胧,好像是一扇栅栏门,旁边挂着一个牌子。男子穿着及膝的风衣,个头很高,五官端正,略显清瘦,脸颊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旁边的女士长发如瀑,面容姣好,身穿羽绒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谭明溪把台灯拉近,好奇地看着照片,毫无疑问这是一对恋人,男的好像有些眼熟。他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总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劲,但问题究竟出在哪他也搞不清楚,也许只是出于直觉。
奇怪,为什么书里会夹带着一张合影?很明显,书柜并不是马总特意为他准备的,房间里的一切家具可能都属于出租方。
谭明溪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到书页中,然后合上玻璃门。他扭过头,眼睛停留在绿门上,门的另一侧是什么呢?
他慢慢转动门把手,轻轻的朝里面推了一下,破旧的绿门像块铁板似的,纹丝不动,果然是锁住的,他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尔后,谭明溪再次干笑了几声,他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
虽然室内很干净,但谭明溪还是想动手打扫一遍,毕竟这里是自己新居,要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谭明溪从包里取出刚在途中买的塑料盆和毛巾,临出门试了一下顶灯开关,没有反应。他反锁上房门,向水房走去。楼道里出奇地静,没有一丝声音,谭明溪心里有些打鼓,不知三楼住着几户人家。
他沿路打开所有的壁灯,还好大部分都可以正常使用。楼道两侧是款式老旧的柜子和落满尘土的炉灶,还有一堆堆过期发霉的报纸杂志。
谭明溪左顾右盼,他在寻找由门缝处渗出的灯光,只可惜,每扇门后都是沉默的黑暗。
会不会有人躲在门后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谭明溪不知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怪念头。
他一边回头一边慢慢向前走,楼道很长,仿佛是一条未知的时空隧道。
墙角挂着几张蜘蛛网,网的编制者却不知去向。
谭明溪干咳了两声,楼道的某处传来了缥缈的回音。他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往前走。
“大概邻居们还没有下班。”谭明溪自我安慰道。
水房终于到了,里面黑洞洞的,谭明溪在墙面上摸索.99lib.着,他摸到一个凸起的硬物,像是个开关,他用力按下去,啪的一声,灯亮了。
水房并不大,呈长方形,两侧是水泥筑起的水槽,外观显得很粗糙,里面没有水迹,像是停用了一段时间。头顶上的灯吱吱作声,可能是一个40瓦的灯泡,没有灯罩,它散发出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水房。
水槽边是个四方台子,脏兮兮的,旁边放着一个墩布,老式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滴不断地流下来,有节奏地敲打着池底。
谭明溪走过去试图把水龙头拧紧,但他没有成功,大概是快要报废了,随它去吧。
他将水盆盛满水,洗了一把脸,随后他的余光扫向里间的厕所,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跳似乎加快了。
他把毛巾放入水盆,走到厕所门口朝里面张望,他看到一个小便池和四个黄色的便厕门,便厕门关闭着,没有一丝声音。
他很快就退了回来,端起水盆返回房间,他不想在此地逗留,他对水房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回到房间后,他反锁上门开始擦拭家具,房间很干净,打扫一遍后,毛巾竟然还是干净的。
谭明溪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他很满意自己的新居,明天他还要购置一些装饰品,让家的味道更浓。
最后一缕夕阳逐渐淡去,夜幕悄然登场。
谭明溪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离开房间,他准备外出就餐,顺便在周边转转。临走前他检查了房门口的煤气灶,今后他必须自己动手做饭了,厨房用具是明天的采购重点。
楼道里依然寂静,没有人回来,坚硬的水泥地面重复着谭明溪的脚步声,显得有些杂乱,像是有人跟在他身后。
二楼同样没有声音,不同之处是这里的照明灯几乎坏掉了一半。谭明溪没有停留,匆匆忙忙走出老楼。
院内刮起了风,黑灰色的沙尘迎面而至,脸上一阵酸痛,谭明溪竖起衣领,弓着腰艰难前行。
没有路灯,也没有行人,周边一片朦胧,天上的星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大地冻得像一块铁板。
身后的孤楼阴沉沉地耸立在荒地中,仿佛是废弃多年没有生命的神秘古堡。
谭明溪沿着一条土路走出大院,院外是一大片野地,野草大概有一人高,发出一阵阵怪声。
几棵枯树立在中央,尖利的树枝像野兽的爪子,在风的配合下蠢蠢欲动。
谭明溪小跑起来,他要马上离开这个令人胆战的地方。远处出现了灯光,还有闪烁不定的车灯,尽管很远,但他还是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十分钟后,他来到一条柏油马路前,也就是他下午来时的那条路,除了几辆运货的大卡车飞驰驶过外,马路上空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他又向前走了一会儿,看到路对面有一间小商店,营业面积很小,并没有店名,两扇木门向外敞开,里面亮着不甚明亮的白光。
谭明溪跨过木门槛,走进小店。
屋里暖气不足,有些阴冷,店里没有装修,显然是民宅商用,几个简易的铁架子贴墙而立,上面凌乱摆放着花花绿绿的各式食品,架子前是一组玻璃柜台,一个老式的古铜色算盘放在泛黄的账本上。一台展示冰柜靠在墙角处,玻璃拉门上贴着碳酸饮料的宣传画,里面立着一排与宣传画相同的饮料,这台冰柜大概是饮料公司赞助的。
谭明溪拉开冰柜门,拿出一瓶饮料,冰柜虽然没有接电,但饮料瓶却很凉,拿在手里像握着一个冰坨。
“有人吗?”他走到柜台前,将一口热气吐在双手间,然后用力揉搓。
没有人回应,小店里死气沉沉,屋外传来卡车路过的轰鸣声。
“奇怪了。”谭明溪自言道。他绕过柜台,走到里间门口,探头往里看,他看到一个小院,尽头是两间简陋的平房,房间内亮着灯,隐约有人影在里面晃动,模糊不清的黑影偶尔映在玻璃上。
谭明溪壮着胆子往里走,围墙很高,上面倒插着尖尖的三角玻璃,在缥缈的月光下闪着幽光。
院子里铺着一条石板路,踩上去啪啪响,听上去有些古怪。
左侧摆着几口深色大水缸,木盖子严严实实罩在上面,几块青色的石头压在上面,不知道里面存放着些什么。水缸旁边是一堆沙土,上面插着一把斧头和一把铁锹,木杆被磨得光滑如镜。
院子的右侧是一个铁笼子,大约有两米长,一米高,也许是个鸡窝,可里面没有一只鸡,甚至连一根鸡毛都没有。
谭明溪站住了,风在院子里形成一个漩涡,将他层层围裹在中间。他有些后悔自己冒失地擅入民宅,就在他准备退回去的时候,对面的门开了。
门开得很慢很慢,合页吱吱嘎嘎怪响,一束光倾泻出来,落在青石台阶上,像一堵无形的墙。
一个人出现在门中央,个子不高,微微发胖,由于逆光的原因,这个人的五官藏在黑暗中,无法分辨对方是男是女。
谭明溪愣住了,两手捏着裤边,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清自己的来意。
“你是怎么进来的?”对方率先开口。一个警惕和戒备的声音,语调中透出一股威严果决的态度。
对方应该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
“我是从正门进来的,门没有关。”谭明溪如实回答。
“是吗?”老妇人站在原地,用怀疑的语气说。
“确实如此,也许是您忘了关门了。”
“也许吧。”老妇人冷冰冰地说。
“我想买些食品,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从来没见过你。”老妇人在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发现了一个异类,“小伙子,你住在哪里?”
“三七四工厂的宿舍楼,离您家不远。”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苍老:“你是新租户?”
“今天下午刚搬进去的。”
“我建议你赶紧搬出去。”
“为什么?”
“因为那栋楼闹鬼。”老妇人阴沉沉地说。
“我此前听说了一些传闻。”
“那可不是传闻。”老妇人厉声说,“那楼里死过人。”
“谁都会死。”
老妇人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你见过鬼魂吗?”
“没有。”
老妇人似笑非笑地说:“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谭明溪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接着问道:“你住在几号房?”
“302室。”
老妇人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再不想多说一句。“你快走吧,把大门给我关上。”说完,她匆匆转身准备回屋。
“等一等。”谭明溪抬起手,说,“我要买些食品。”
“你自己拿吧,把钱放到柜台里就行了。”她迫不及待地往门里走,头也不回地说。
哐当一声闷响,门关上了,同时屋里的灯也熄灭了,谭明溪尴尬地站在院中央,不知所措。
“我把钱压在算盘下了。”他对着黑漆漆的房子说。
没有回应声,谭明溪只好转身退出,不知为什么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古怪的水缸,总觉得缸壁上挂着些东西,于是他故意走近了几步,眯起眼睛,一瞬间,他感到头皮发麻,因为他看到一摊血粘在水缸外沿,血已经凝结,颜色发黑。
水缸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一声刻意的咳嗽声从黑屋中传出来,谭明溪意识到老妇人正在暗中盯着自己,于是他疾步向外走,穿过小商店时,他从食品架上取下两包饼干,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压在算盘底下。
马路上连货车都不见了,路两侧多了些煤渣一类的废弃物。谭明溪小心翼翼地将店门关上后,然后朝自己的住所跑去。
诡秘的小商店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再过一会儿,它完全不见了。
谭明溪气喘吁吁地站在宿舍楼前,想起老妇人古怪的语调,他心里隐隐感觉到某种不安,尽管他不清楚自己的忧虑出自何处。
夜幕将万物染成迷离的黑色。
整个宿舍楼里没有任何活力,楼道昏暗的灯光从破旧不堪的窗棂渗透出来,在人迹稀少的郊外显得格外凄凉。几只黑鸟扑棱着翅膀在头顶上飞过,时而停在枯树枝上,时而钻进杂草堆中。
三楼有一间屋亮着灯,似乎就在谭明溪的隔壁,窗户上贴着厚厚的报纸,或许是为了隔绝夜色的侵入。
谭明溪走进楼门,并未出现预想中住户准备晚饭的声音。他上了三楼,走得很慢,他在寻找光源,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竟然没有一间屋亮灯。
他打开302室,拧开台灯,然后返回到走廊,关上房门,灯光从门缝渗出。他有些不解,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可这怎么可能呢?他刚才明明看到一间房里亮着灯。
搞不清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现在首要解决肚子的问题。谭明溪试了试灶台,然后从旁边提起一个水壶,向水房走去。
在接近水房的时候,他听到一阵杂乱的水声,一定是有人在里面,他加快脚步,跨进水房。
一个瘦弱的男人站在水池旁,他中等身材,似乎有些驼背,梳理整齐且浓密的长发盖住了耳朵,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前额较宽,颧骨突出,嘴角微微下垂,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看上去像戴着一个肉色的面具。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袖口处已被磨破,里面套着一件斜纹图案的衬衫,领子翻到外面,下身是一条棕色的直筒牛仔裤,裤子过长,裤边被挽起,叠在一双擦得锃亮的软底黑皮鞋上。
他的双手放在水盆里,盆里有件衬衫,他在洗衣服,但谭明溪并没看到洗衣粉或者肥皂一类的东西。
这个人侧着身,可能看到了谭明溪,也可能没看见,他的样子非常专注,像是正在做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水房里甚至整个楼道只有流水声,谭明溪站在门口看着他,希望他能转过身注意到自己。对方的动作稍有迟疑,但即刻便恢复了搓洗衣服的节奏。
谭明溪向前跨进一步,故意咳嗽一声,随后轻声细语地说:“嗨,你好。”
对方停住手,僵硬地转过头,谭明溪觉得他的脖子需要涂抹一些润滑油。
“我叫谭明溪,是新搬来的房客。”
对方木然地盯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然后垂下头又开始洗他的衣服。
谭明溪虽自讨了个没趣,但他并未感到窘迫,毕竟自己终于遇到了其他住户。他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将水壶接满水,用余光扫着身边的陌生人。
对方的手浸泡在水盆里,动作略显迟缓,但很有节奏感,这个人仿佛沉醉于此,如同正在演奏一支乐曲。
水已满,正当谭明溪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这个人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住在302室?”他并未扭头,双手也没离开水盆,似乎是在同衬衫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谭明溪觉得很奇怪。
“我还知道这楼里有几个老鼠洞。”他说。
“你住在几号房?”
“我叫彭斌。”
“据说这楼里闹鬼。是不是真的?”谭明溪试图向老住户求证。
“你不该住那间房。”
很显然,这位邻居总喜欢按照他的逻辑对话。
谭明溪摇摇头,提起水壶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只听到彭斌阴森森地说:“有鬼!”说完,他继续揉洗那件衬衫。
谭明溪出了一身冷汗,他跑回房间,点燃灶台,把水壶架在上面,眼睛一直盯着水房,他要看看那位古怪的房客究竟住哪。
水烧开了三回,彭斌依旧没有出来,他也许还站在水池前,认认真真地清洗那件已经被洗褪色的衬衫。
算了,谭明溪失去了耐性,他关掉炉灶开关,提着热气腾腾的水壶进了屋,随手把门反锁上。速食面、面包以及一些榨菜是他的晚餐,他很满意,住在免费的房间里,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吃完热乎乎的晚饭,他端着水盆去了水房,彭斌已经不在了,谭明溪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返回房间。
在楼道里他没听到任何声音,难道彭斌待在漆黑一片的屋里,或者还在琢磨那件湿淋淋的衬衫?
傍晚的狂风驱散了乌云,今夜的星空显得格外清晰,感觉爬到大树上就有可能摘下来一两颗星星。
谭明溪锁上门,用椅子挡在门后,随后他从书柜里随便抽出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看了起来。
月儿静悄悄地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中漫步,大地沉睡了,窗外隐隐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轻轻绵绵,像是催眠的乐曲。
谭明溪觉得眼睛有些酸痛,于是他站起身拉上污迹斑斑的窗帘,然后把书放回到原处,关上台灯,脱去外衣,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床很松软,仿佛躺在平静的水面上,这样的床会使人很快进入睡眠状态,但谭明溪却丝毫没有睡意,他在回想那个古怪的老妇人,为什么当自己提到302房间时她的脸色大变?她与这栋宿舍楼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个古怪的邻居彭斌,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302房间的?
不知不觉间,谭明溪的意识开始混沌起来,脑海中的事物慢慢地飞离他的身体,越来越远。
渐渐地,他的呼吸愈发地均匀,身体也彻底松懈下来,他感觉自己正缓缓飘向空中,他在城市的上空,闪耀的星星在脚底穿行,耳边拂过阵阵微风,温度适宜,像是有人在旁边吞云吐雾。
耳畔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听起来很舒服,仿佛一个优秀的鼓手在练习曲目。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时急时缓,不由得让人心里发紧。
谭明溪终于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睡在一套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其奢华程度只有在电视银幕中才能偶然一见,四周的家具闪着亮光,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味道,然而眼前雾蒙蒙的,所有的物品似是而非,他揉了揉眼睛,试图将这一切看得更清晰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人朝他徐徐走来,步幅很大,但落地无声。
来者站住了,据床头大约一米远,谭明溪的神经绷紧了,因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他睁大眼睛,觉得这个人长了一张奇形怪状的脸,但具体怎么奇怪他也说不清楚,只是他有些恐惧这张脸的主人。
房间里的雾气逐渐散去,谭明溪看到了对方的嘴,干枯苍白的嘴唇,肌肤紧绷,鸡皮般的颜色,下巴尖细,青筋浮现。脖子像是涂抹了几层粉,看上去有些瘆人,脖子的中央有一道伤疤,很长,新肉还没有长出来。
谭明溪正欲走过去将来者彻底看清时,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来,节奏明显快了许多,仿佛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终于,他发现了,声音来自对方的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在悄悄扭动,清脆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哒哒哒。”
“这是哪里?”谭明溪问。
对方没有回应,手指尖发出的声音更响了。周边的雾气再度浓厚起来,这个人又要消失了。
“你是谁?”谭明溪迫不及待地发问。
朦胧中对方张开了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谭明溪看到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猩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好像是在对他笑。
谭明溪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他在寻找房间的出口,面对这个突然而至的陌生人,他感到非常不安。
唯一的出口在这个人身后,谭明溪心里产生一丝绝望,他的后背已经贴在墙面上,汗顺着额头滴下来。
响指声仿佛就九九藏书在耳边,像虫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钻进谭明溪的脑子里,四处游弋。
“哒哒哒。”
突然,谭明溪睁开眼睛,华贵奢侈的房间以及那些亮可鉴人的家具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墨一般的冷夜和一张松软过度的双人床。
那个陌生人也不见了踪影,但那声音依然存在。
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在做梦吗?
可梦中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
这不可能!
谭明溪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一生中最离奇可怖的事情——梦中的人物被拖入了现实中。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心慌意乱地寻找那个人,或者说那个鬼。
这也许就是302房的秘密。
谭明溪迅速拧开台灯,用手掌遮住刺眼的光线,整个房间一览无遗,没有人也没有鬼,屋内空空荡荡,所有的摆设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毫无变化。
可是那要命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谭明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或许自己还在梦里?
他抓起桌上的饮料猛灌了几口,一股凉气从喉咙移至腹中,他不禁哆嗦起来。
冰凉的饮料使他清醒,他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大门。
有人在敲门,而且很有耐心。
可是在深更半夜有谁会敲自己的房门?
用意何在?
“是谁?”谭明溪应了一句,他倒是很希望没有人回答他。
敲门声止,他依稀听到一阵古怪的脚步声。
夜,恢复了平静,与平时没半点区别。
谭明溪悄悄下床,光着脚慢慢地靠近房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门的另一侧没有异常,那个来访者大概站在门后,或许是彭斌吧。
他把椅子挪开,紧紧地握住门把手,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然后猛地将门拉开。
他的面前除了被风吹起在空气中翻腾的灰尘外,空无一物。
“奇怪,人去哪了?”谭明溪探出头,向左右两侧看,楼道里死气沉沉,敲门的人是否躲在那些陈年的木柜后面?
他回屋披上外衣,穿起拖鞋,然后沿着这条长长的走廊慢腾腾地前行,当他靠近水房时,猛然停下了脚步,水房里似乎有动静,很轻很柔,不是流水所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谭明溪又向前走了两步,竖起耳朵,想听清里面的人究竟在说些什么。那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显然交流得很投机,只是他完全听不到谈话的内容。
有谁会在午夜时分在水房里谈天说地?除非是两个神经病。
谭明溪没有离开,他想看看到底是哪位邻居有如此雅兴。他很想正大光明地走进去,但担心过于唐突,所以他依旧站在门口,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现身。
又听了一阵,谭明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根本没有人交谈!
水房里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在刻意模仿两个人的声音,两种语调竟然出自同一张嘴!
一问一答,相当投入。
谭明溪听到自己牙齿的碰撞声,他扶着墙慢慢地退回去,此刻他对那个神经病已经没兴趣了,他只想尽快回到房间,躺在舒适的床上,等待天亮。
他一路小跑回到房间,锁上门,照旧将椅子顶在门板上,没脱外衣就爬上床,把被子盖在头上,只有这样他才感到安全。
这种安全感只维持了几秒钟,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房间里没有亮灯?他实在想不通,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并没有关掉台灯,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人趁机溜进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还在不在屋里?
黑暗中是不是有人站在旁边盯着自己?
门已锁上,自己被困在其中。
谭明溪越想越害怕,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引起床板吱嘎嘎地响个不停。
就在他犹豫是否应该拉开被子面对现实的时候,另一件让人揪心的事情发生了——
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最后竟停在他的房门口。
谭明溪呼吸急促,他已经考虑到最坏的结果。没有其他办法,眼下只有听天由命了。他暗自祈祷门外的人赶快离开这里,不管他是人是鬼。
屋内响起一阵难听的声音,谭明溪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他听出那是椅子与地面摩擦而产生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床铺。
谭明溪一动不动,等待他的也许比那个噩梦还要可怕。
灯亮了,紧接着被子一下子被撤掉,谭明溪眼前白茫茫的,他眯起眼,看到一张脸慢慢贴过来,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他条件反射般迅速移至墙角,惊恐地喊道:“你是谁?”
对方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兜里,说:“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彭斌吧?”谭明溪将信将疑地说。
“好记性。”
“你到我的房间里干什么?”谭明溪生硬地质问道,“另外你怎么会有房门钥匙?”
彭斌猛地愣了一下,然后他梗起脖子,痛快地笑起来。他的嗓音尖尖的,就像某些黑夜动物的叫声。
“可笑吗?”谭明溪对他的怪异举动十分不解。
“非常可笑。”彭斌抬起一只枯手,假装擦拭眼角的泪水。
“你笑吧。”谭明溪说,“笑够了你再解释。”
此话一出,彭斌反而不笑了,他像换了一张脸似的,阴沉沉地说:“我用自己的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居然有人责问我,你说这事可笑不可笑?”
谭明溪一惊,他草草地看了看四周,除了嵌入式衣柜和写字台外,房间里多了一套黑色的皮制沙发以及一个玻璃茶几,床也变成了加宽的单人床。
原来是这样,自己在惊慌中居然进错了房间。
谭明溪觉得脸上发烫,他尴尬万分地从床上跳下来,转身把被子铺好,说:“不好意思了。”
“欢迎常来做客。”彭斌怪声怪气地说。
走到门口,谭明溪停下脚步,问道:“刚才是你在水房里吧?”
“我没去。”彭斌矢口否认。
“那你刚才去哪了?”谭明溪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察看他是否在撒谎。
“你在查户口吗?”彭斌直视他说,“我去一楼热饭了,煤气罐断气了。”
“你还没吃晚饭?”
“我今天夜班。”彭斌回答,“你满意了吗?”
“你出门不锁房门吗?”
“我又没离开宿舍楼,为什么要锁门?”彭斌笑眯眯地反问道。
“打扰了。”谭明溪向外走。
“晚安吧,别再走错门了。”彭斌很不礼貌地把门撞上。
回到隔壁的房间,谭明溪睡意全无,他虚弱地坐在写字台前闷头抽烟。毫无疑问,彭斌在撒谎,在水房里自言自语的人就是他,尽管他在竭力掩饰自己的声音。
他究竟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谁在敲自己的房门?
谭明溪觉得脑袋里有一根神经在跳动,他捏了一阵头皮,疼痛感没有减弱。他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躺到床上。
楼道里再没动静,可谭明溪总觉得还会有人敲他的门,等着等着,他似乎睡了过去,但又好像异常清醒,他在床上辗转,软绵绵的床垫并未增加一丝安全感。
无意间谭明溪看到房间里那扇绿色的门,心里有些打鼓。
他下床走到那扇门前,门缝处是一层尘土,大概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谭明溪不敢掉以轻心,他索性把低柜拖过来,挡在门前。事毕,他安心地回到床上。
此时,天已经亮了。
第二章 古怪的人
谭明溪再次睁开眼时,闹表的时针指向四点的位置,拉开窗帘,太阳渐渐西去,余晖渗进房间。
风不再呼啸,天空灰蒙蒙一片,形态各异的云朵在遥远的天际间缓缓移动,孤独的飞鸟忙着寻觅属于它们的乐园,几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在枯树周围做着无聊的游戏,三两个行人匆匆忙忙地穿过杂草堆,他们或许是宿舍楼的住户,或许只是普通路人。
狂风的肆虐终于结束了,楼下一片狼藉,白色垃圾与残碎玻璃占据了院内大部分空间,这栋宿舍楼倒塌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隔壁静悄悄的,也许彭斌正在里面睡觉,养足精神后他大概还会去水房继续他的自问自答。
谭明溪靠在床头,觉得脑袋异常沉重,像顶着一块石头,他下床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紊乱,除了正常呼吸外,他与一具尸体无异。一夜之间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端着塑料水盆走向水房,一路上没遇到彭斌或者其他人,三楼平静如水,一片祥和的气氛。
不知在这种祥和的气氛下掩藏着什么。
谭明溪觉得楼里的白昼与夜晚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洗漱完毕,谭明溪换上一件风衣,离开房间,他要趁天黑之前购买一些生活用品,明天就要上班了,今晚需早些休息。
他走出院门时猛地回过头,彭斌的房间挂着窗帘,窗帘上是一些花花绿绿古怪的图案,如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远处有个中年人蹲在树下,他戴着顶草帽,穿着一套蓝色的工作服,脚蹬一双红底布鞋,身旁放着个黑色的布口袋。
谭明溪快步上前,弯下腰和他打了个招呼。
对方微微抬起头,谭明溪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杂乱的胡须,他的脸被草帽盖得严严实实。
“有事吗?”对方的声音显得生硬干涩。
“是这样。”谭明溪客客气气地说,“我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商店。”
“马路边有家小食品店。”中年人抬起藏书网胳膊指引给他方向,他的手像长期泡在水里似的,有些浮肿。
“我的意思是售卖日常用品的商店。”谭明溪可不想再去老妇人的小卖部了。
“厂子附近有一家杂货铺。”中年人捡起一块石子扔向正在寻食的野狗,“你知道工厂在哪吗?”
“我知道。”谭明溪看着那只龇牙的野狗,防备它扑过来,“您也是工厂的职工吧?”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野狗身上,那只凶悍的狼狗被石子激怒了,它用爪子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看样子是准备要将中年人白腻腻的肉撕烂。
谭明溪立刻躲闪到一边,四下寻找合适的石头自卫,他看到半块红砖头,但距离较远,就在他犹豫是否该冒险的时候,狼狗开始逼近,它露出尖利的牙齿,弓起身体,看样子下一秒它就要扑过来。
谭明溪彻底慌了神,中年人却冷静地蹲在原地,他的草帽压得低低的,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我们快跑吧。”谭明溪喊道。
中年人没有动,他突然张开嘴,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声音,谭明溪惊呆了,那只狼狗先是一愣,然后夹着尾巴钻进草丛,转眼间就不见了。
谭明溪木呆呆地站起来,脑子有些发懵,他刚才看到了中年人的牙,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仍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看到一排焦黄色的牙,上下各探出两个尖齿,似乎比那只野狗的还要锋利。
那不像是人类的牙齿!
谭明溪尽量远离这个人,说:“我走了。”
中年人点点头,没有回应。
“你在找什么呢?”临走前谭明溪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找鞋。”
谭明溪一口气跑到马路边,一辆厢式货车在他面前飞驰而过,险些将他撞飞。他用手顶住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待心跳恢复平稳后他回头张望,那个人好像还蹲在树下,现在看来只是一个黑点,他一动不动,像入定似的。
“到处都是怪人。”谭明溪自言自语。
毫无疑问,三七四工厂曾经拥有无比辉煌的历史,但如今却门可罗雀,俨然一个落魄的贵族。
谭明溪望着那些恢弘高耸的建筑物,心情竟有些沮丧。
厂门对面的杂货店里冷冷清清,货品短缺,一如生命垂危的患者,它的命运注定将与工厂一起衰败。
谭明溪想买些香皂、洗发水一类的生活用品。售货员是位中年男性,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老花镜,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他看谭明溪的眼神不甚友好,好像并不愿意把货卖出去似的。
“买点什么?”售货员生硬地问道。
谭明溪随意挑选了一些商品,对方懒洋洋地将它们放进购物袋,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袖珍加数器算出总价。
“前面小卖部的老板你认识吗?”谭明溪问。
“那个怪老太太?”
“就是她。”
售货员不自然地抓了抓头皮,几根白发落在柜台上:“我劝你别去那个店买东西,老太太是个神经病。”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售货员的手交叉在一起,小拇指敲打着柜台,“我们以前是一个车间的同事。”
“三七四工厂?”
售货员点点头,腰板似乎挺直了些,没好气得说:“有问题吗,小子?”
“谢谢你。”谭明溪付了钱,提起袋子离开了杂货店。
大树下那个找鞋的中年汉子不见了,也许他钻进了草丛,谭明溪不敢逗留,匆匆跑回宿舍楼。
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路过彭斌的房间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里面没有声音。
他打开房门,将购物袋里的东西放进衣柜,柜子里那种香水味好像越来越浓,谭明溪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吃完后他把剩余的饮料喝干,然后躺到床上,蒙上被子呼呼地睡起来。
睡梦中他似乎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声音很怪,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脚步声停留在他的房前,沉寂了几秒钟后,房门仿佛被打开了,有个人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把椅子顶在门后。
声音更加清晰了,先是鞋跟触及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摩擦声,像是某些钝物拖在地上。
对方很小心,生怕将谭明溪吵醒。
脚步声一直到了床边。屋内没有开灯。
谭明溪想睁开眼,但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上似的,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如愿。
他依稀听到一声叹息,就在自己耳边……
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彻底搅碎了宁静,谭明溪浑身一震,猛地坐起来,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的内容他却记不清了。
可怕的声音还在继续,谭明溪把耳朵堵住,可那声音像把锋利的刀子直刺耳膜。
谭明溪四下寻找声源,原来是桌上的闹表在鸣响,他急忙伸手关掉闹表,屋内即刻恢复了平静。
鸟儿的啼叫声将天空唤醒了,闪烁一晚的繁星渐渐冷却下来。
谭明溪觉得头昏脑涨,四肢乏力,他拉开窗帘,稚嫩的阳光闯进来,房间里顿时有了活力。
谭明溪坐在床边努力回忆那个噩梦,他模糊记得自己梦到房门被打开,有个东西偷偷溜了进来,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起其他内容了。
他把被子叠好,然后端起水盆准备洗漱,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无论如何也不能迟到。他将顶在门板上的椅子挪开,打开门锁,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拉开大门,因为他觉得房间里有些不太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屋内的摆设与昨晚没有什么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轻轻地放下水盆,走到房间中央,四下观察。他闻到的一股香气,比昨晚要浓厚许多,问题就出自这里,香气怎么可能越来越浓?
谭明溪忽然想起那个噩梦,会不会昨晚真的有人进来过?
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做梦。
他觉得头皮发紧,楼里该不会真的有鬼吧?
更加可怕的问题是:香气在室内弥漫,那个东西是否还在屋里?
谭明溪看了一眼宽大的衣柜,那里边可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他还是挪动僵硬的双腿,一步步靠近衣柜。
他能想象出拉开衣柜门所看到的恐怖景象——
一个蓬头垢面、双眼充血的人形笔直地站在里面,伸出长长的红舌头恶狠狠的盯着他。恶魔在里面等了他一夜。
谭明溪的手扣在柜门上,青筋凸起。
门吱扭一声打开了。
谭明溪放松下来,想象中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柜子里只有几件自己的衣服。为了彻底消除香气,他索性敞开柜门,等他下班回来,香气大概就会完全消失了。
他重新端起水盆,走出房间,刚锁上门,就看到一个人影,他急忙转身,原来是彭斌穿着一套睡衣站在楼道里,像是在等他似的。
“没再走错房间吧?”彭斌的样子很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还好。”谭明溪继续往前走。
“昨晚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谭明溪一下子站住了,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你这个人真奇怪。”彭斌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说,“你用我的问题来反问我。”
“天一黑我就睡了,什么都没听到。”谭明溪不想对这个人说实话。
“是吗?”彭斌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你没听到脚步声?”
“没有。”谭明溪生硬地回答,“我赶时间,再见吧。”
“那就祝你好运吧。”彭斌笑了笑,转身进了房间。
洗漱完毕,谭明溪换上一件崭新的夹克,提着公文包出了宿舍楼。他估计昨晚的一连串怪事都是彭斌在捣鬼,也许他有自己房间的钥匙,这是个危险信号,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门锁换掉。
半路上谭明溪又看见那个找鞋的中年男子,他依旧蹲在大树下面,脸被草帽遮住。
“早上好。”谭明溪对他有些忌惮,刻意离他很远。
中年人微微抬头,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似的,激烈地抖动起来,样子似乎很痛苦。
“你怎么啦?”谭明溪停下脚步询问。
中年人呻吟了一声,然后摆摆手,他的手简直就像树上的枯树枝。
“没事我可就走了。”谭明溪离开了中年人,走了一段他又回过头,中年人似乎在看着自己。
车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马路边,上面横竖贴满了小广告,像一块块难看的牛皮癣。气温很低,大地被冻得坚硬无比,踩上去闷声闷响。
十五分钟后,一辆红蓝相间的公共汽车缓缓驶进站台,谭明溪将一元纸币塞进驾驶室旁的票箱里,然后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上。
车内大概有七八位乘客,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凝视窗外,发动机的噪音震耳欲聋,谭明溪站起来换到后排座位。
这条进城路线比较偏僻,沿途只上了两三个乘客,有些站点司机根本没有停车。庞大的公交车开得飞快,谭明溪胃里翻江倒海,嘴里有种酸涩的味道。
终点站到了,谭明溪第一个跑下车,在冷风中站了一会才得以恢复。公交车调头开走了,车后冒出一股刺鼻的黑色烟雾。
谭明溪即将供职的公司就在车站旁边,那是一栋十五层的写字楼,灰黑色外墙,墙面的瓷砖已脱落。大厦的门口是一扇玻璃旋转门,几个职员模样的人提着公文包进进出出。写字楼的大厅摆着几盆绿色植物,有一个售卖日常食品的小卖部,电梯的一侧立着自动提款机,七八个人排成一队准备提款。
职员们大多匆匆忙忙,没有人交谈,大厦内的气氛显得很压抑,也许上班本身就是一件无比压抑的事。
电梯门开了,谭明溪尾随着人流走了进去。电梯里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三面镜子使狭窄的空间显得宽敞了许多。
电梯缓缓上升,谭明溪感到一阵阵眩晕,他不习惯待在封闭的空间里,尤其是这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同行的人陆续出了电梯,只剩下谭明溪一个人,他茫然地看着显示器中数字的变化,一种难言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十五层到了,谭明溪迈出电梯,看到翔宇商贸有限公司的牌子,这就是他即将工作的地方。
能干多久?他不知道。
前台小姐很年轻,穿着一件合体的职业女装,梳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个漂亮的发卡,在射灯下闪闪发亮。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说话的声音很柔,好像是专门训练出来的。
“我叫李芸。”她干练地说,“你的座位已经安排好了。”
李芸认出了她,前几天面试时就是她接待的。
“请问马总到了吗?”谭明溪说。
“他过会儿到。”李芸站起来,说,“你先进去吧。”
谭明溪随李芸走到办公桌,桌子很干净,马总为他准备了一台崭新的手提式电脑,桌面上摆着几个文件夹和一叠信纸,电脑键盘上放着一个液晶计算器。
“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马总来了我会通知你。”说完,李芸转身离开了。
谭明溪注意到,当李芸提到马总时,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她心里藏着一些复杂的事情。
几天前他见过马总一面,那次面试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如同走过场般,当时马总只是满口答应谭明溪提出的条件,却从未提过一个关于工作方面的问题。最后马总让他周一上班,谭明溪以为他在开玩笑。
奇怪的老板,奇怪的人。
谭明溪打开电脑,把一些必要的资料拷进硬盘里。这间办公室面积并不大,大概有七八张桌子,最里面隔出两个单间,一间是会议室,另一间是马总的办公室。在大厅里办公的只有三个职员,他们都在忙着手头上的工作,谁也没有抬头看谭明溪一眼,仿佛他是透明人一般。
办公区的一角挂着各种颜色的衬衫,服装是翔宇公司的业务之一,也是谭明溪将要负责的项目。
办公室里很暖和,谭明溪脱去外套,将其搭在椅背上,之后他从包里取出杯子,到前台倒了一杯热水,李芸对他笑了笑,递给他一盒袋装花茶。
他举着杯子回到座位,无所事事地翻起了企业简介。办公室里冷冷清清,他总觉得这里有些怪,同事间没有交流,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响过。谭明溪的邻桌是一个戴着高度眼镜的年轻人,他始终在低头写着什么,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你好,我是新来的。”谭明溪同他打招呼。
对方停下笔,转过头,朝谭明溪点点头,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谭明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马总给他们施了什么魔法,不久后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李芸走到他面前,告诉他马总已经到了,让他现在去里面的办公室。
马总三十多岁,个头很高,略胖,一头发亮的短发,他的脸上总挂着亲切的微笑,时而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他温文尔雅的性格不像个商人,更像是一个年轻的大学教授。他今天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内配蓝色衬衫,敞着衣领,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上面垂着一个木制的普通装饰品。
现在,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脸颊上泛着笑容,足以融化寒冰的笑容。
他身上似乎有种独特的气质,让你觉得任何事都难不倒他,无论什么棘手的问题在他眼里都变得异常简单。
他的眼神很诚恳,也很锐利,他仿佛永远知道你的想法,但你却休想了解他的思绪。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世上总有些人让你莫名其妙地产生敬畏之心,他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专注地看着谭明溪,好像在阅读对方的人生。
“早上好,马总。”
“叫我马源。”
“这恐怕不太礼貌吧。”谭明溪面露难色说。
“难道我的名字大家不喜欢?”马源皱起了眉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谭明溪如实地说:“因为你是老板,下属必须尊重。”
“尊重存于内心,不必刻意言表。”
“确实如此。”
“那么,我叫什么?”
“马源。”
马源点点头,说:“很好。”
马源笑着看着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转入正题。
“我今天迟到了。”他说。
他并非要表达歉意,也没说迟到的理由,只是简单地把事实说出来。
这个人好像做什么事都有充足的理由,并且绝不会向其他人解释一句。
他只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谭明溪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并没有迟到。”
“我喜欢守时的人。”马源抬起右手,指向沙发说:“为什么不坐?”
谭明溪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该负责哪些业务?”
“你一定会认为,这是家刚起步的小公司。”马源笑着说。
谭明溪想到外面空旷的办公区,点了点头。
“你会认为在这家公司工作前途渺茫。”
谭明溪只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我是这么想过。”
马源道:“你的想法是对的。”
谭明溪吃惊地看着他的老板,马源的坦诚令他大感意外,他原以为马源会花很长时间向他描述一番未来的宏伟蓝图。
有几个老板不看好自己的企业?又有几个老板愿意向第一天上班的员工袒露心声?
马源就是这样的人。
他未必是个合格的老板,但他必定是个合格的人。
说真话所失去东西只是暂时的,而说谎话所失去的东西却是永久的。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真正做到的却少之又少。
马源做到了。
他明白,当你对别人说真话的同时,你所听到的亦是真话。
道理就这么简单。
“公司的业务是有发展的。”马源接着说,“所以,你不必担心自己的前途。”
马源没有具体说明,谭明溪也没有问,他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你要做的事我已经交代给李芸了,你肯定能做好。”马源似乎对具体工作不感兴趣,甚至他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谭明溪说:“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马源问:“宿舍怎么样?”
谭明溪犹豫了一下,说:“还不错,谢谢你。”
“还不错?”马源说,“你的脸色可不大好。”
谭明溪说:“换了住处总要失眠一两天。”
马源说:“我也一样,有时候要失眠三四天。”
谭明溪站起身,准备离开。马源忽然问:“你会开车吗?”
“会。”
马源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到他手里,说:“车停在楼下,就是送你去宿舍的那辆吉普,你应该认识。”
谭明溪问:“你让我开车?”
马源说:“你暂时可以将它开回宿舍。”
谭明溪问:“孙岷佳去哪了?”
马源平平淡淡地说:“他不见了。”
孙岷佳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之间不见了?
马源对此没有多说一句,好像孙岷佳失踪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失踪是一件平淡无奇的事。
谭明溪想不通,但他没有多问,毕竟这件事与他的工作毫无关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马总交给他的事情办好。
李芸来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马源留给他的工作看似简单,但做起来却很繁琐,谭明溪是学美术设计的,所以他的任务就是设计三维图,给全国各省市的分销商规划布置店面。
关于图纸马源没有任何具体要求,完全按照谭明溪的风格设计,马源对他的公司似乎漠不关心,或者说这间公司根本不属于他。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谭明溪揉了揉肿胀的眼睛,端起电脑走到马源的办公室前。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没在办公室。”戴眼镜的同事恰好走到他身后。
“他去哪了?”
“天知道。”
“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很难说,他平时不在公司。”
谭明溪说:“我能给他打电话吗?”
同事看了他一会儿,说:“该吃午饭了。”
午餐是盒饭,两荤两素一碗汤,还有水果,会议室里成了临时餐厅,所有的职员围坐在一起。没人说话,吃饭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虽然略显冷清,但谭明溪还是感觉很满意,这里毕竟比宿舍楼更让人安心。
同事们陆续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谭明溪和李芸两个人。
“孙岷佳负责哪方面业务?”谭明溪故意用随意地语调问。
“他是销售经理,公司里具体的工作都归他管。”
两个人继续吃饭,外面的职员开始忙碌起来。
李芸说:“你慢慢吃吧,他们都是工作狂。”
“我想让马源看看设计图,如果不妥我可以马上修改。”谭明溪说。
“明天吧。”李芸笑眯眯地说,“马总今天可能不回来了。”
“我今天能不能加班?”谭明溪问。
“当然能。”李芸爽快地说,“我过会儿把公司钥匙给你。”
午饭过后,谭明溪在写字楼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一把圆锁,他回去就要把宿舍的门锁换掉。吉普车在停车场里,车身有点脏,大概有一个多星期没清洗了。他跳上车,围着停车场开了一圈,车况良好。他很高兴,至少今晚他不必担心末班车的时间了。
孙岷佳到底去哪了?这件事成了谭明溪心中的一个结。
当谭明溪返回公司时,同事们已经开始工作了,键盘声响成一片。他坐到办公桌前,看到电脑上放着一把钥匙,金光闪闪。
“李芸给你的,公司大门钥匙。”戴眼镜的同事说。
“知道了。”谭明溪将其放进口袋。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钟表仿佛在消极怠工,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谭明溪专心致志地设计图纸,他可不想让马源失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周围忽然传来杂乱的走动声,他抬起头,看到同事们纷纷离席,神态轻松。
“怎么了?”谭明溪好奇地问。
“下班了。”同事回答。
谭明溪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擦黑,自己竟忘掉了时间。
“你还不走?”同事问。
“我要加班。”谭明溪说。
李芸走过来对他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谭明溪记在便签纸上。几分钟后,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
楼道里充满了愉快地说话声以及电梯运转的声音,一拨又一拨的职员离开了办公楼,足足过了半个钟头,十五层才完全安静下来。
谭明溪去了趟卫生间,然后继续他的工作,他希望明天能看到马源满意的笑容。
新来的人需要更加努力,无论是谁都懂得这个道理。
夜幕初降,谭明溪打开头顶上的吊灯,灯光不是很亮,看来这里的人很少加班。
一阵阵暖流从空调出风口送进办公区,很舒适,像家一样的温暖。
鼠标在桌面上滑动,一幅绝妙的设计图在显示器上逐渐成形,谭明溪放松地靠在椅背 4e0a." >上,欣赏着自己创造出的成果。
电梯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这个时间谁会到公司来?是马源吗?
来者站在前台,谭明溪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谁呀?”谭明溪迅速站起来,大声问道。
“我还以为没人呢。”对方说。
谭明溪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牛仔衣戴棒球帽的小伙子,脖子上架着黑色耳机,帽檐成弧形,很酷的样子。
谭明溪实在想不出这个时尚的年轻人与公司有什么关联。
“有事吗?”他问。
“我是送快餐的。”
谭明溪纳闷道:“我没订盒饭。”
“是李芸小姐中午预定的。”
谭明溪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多少钱?”他问。
“月底结算,你签个字就行了。”小伙子拿出一个夹子,里面放着一张表格。
谭明溪签完字,小伙子将热腾腾的盒饭放在接待台上,架上耳机,转身走了。
他将小伙子送入电梯,转眼间电梯到了一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动了。他孤零零地站在楼道里。其他公司的玻璃门后都是黑森森的,大厦里静得瘆人。
他忽然有点害怕,十五层还有别人吗?
谭明溪拿着盒饭回到座位,挪开电脑,铺上几张打印纸,准备吃饭。
他觉得室内有些冷,暖气好像停止了,他调了调墙面上的空调开关,没有反应,大概是物业为了节能,每晚都要终止暖气供应。
他披上外衣,倒了一杯热水,重新回到座位。晚餐多了一道素菜,香气扑鼻。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盒饭,完全忽略了菜肴的滋味,因为他觉得办公室里有点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清楚,但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也许是由于空间的影响吧。
窗外响起一阵风的呼啸声,大楼似乎晃了一下。
谭明溪觉得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半空中。
室内温度逐渐降下来,谭明溪哆嗦了一下。他迅速拿起空饭盒走出办公室,他决定完成这幅图就赶紧回宿舍。
楼道里非常安静,一般的杂音是传不到十五层的。
两侧的公司都锁着门,谭明溪最担心有人从里面木木地走出来。
他此刻非常矛盾,既希望看到人又不想看到人。
没想到这栋高档办公楼比三七四工厂的老旧宿舍更让人心惊胆战,那里至少有阴阳怪气的彭斌,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卫生间里当然没有人,谭明溪洗了洗脸,在镜子里他发现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鬼似的。
突然,他听到楼道里有声音。
是电梯的开门声,有人来了。
谭明溪快步走出去,电梯果然停在十五层,但是他没看到一个人影。
他在楼道里走了一圈,没有一间公司亮着灯。
谭明溪的心立刻悬起来,这个人一定进了自己的公司,谁会来呢?
他小跑进去,环视办公区,和白天一样,房间里冷冷清清,墙角处挂着一排衬衫,红的、蓝的、条纹的、花格的……
会议室和总经理室也没有人。
真是怪事,难道刚才乘电梯上来的是一个鬼魂?
谭明溪有点慌神,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图纸还是明天画吧。他关上电脑,把资料胡乱地塞进包里。
会不会是无聊人做的恶作剧?不可能,除非这个人有神经病。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不小心把水杯碰翻了,茶水险些洒在电脑上。
谭明溪随口骂了一句,真是越忙越乱。
突然,前台的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
谭明溪被吓了一跳,这部电话一天都没响过,却偏偏在他加班时响起来,有点蹊跷,令人费解。
电话铃声不停地响,一遍又一遍,打电话的人很有耐心。
谭明溪放下包,跑到前台时,铃声断了。他刚回到办公区电话又响起来,好像在故意捉弄他。
他没好气地接起电话,说:“你好,翔宇公司。”
电话里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忙音。
谭明溪一愣,接着问:“请问哪位?”
听筒里依然没回应,但谭明溪听到了喘息声,很重,像是故意为之。
谭明溪说:“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喘息声更重了。
哐当一声,谭明溪挂上电话。
谭明溪有点发毛,他想起了一个美国恐怖片,一个女孩总是接到莫名的电话,而给她打电话的连环杀手就藏在屋里,就在她身后!
那部片子好像叫什么来的?
对了,是《来电惊魂》!
他猛然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电梯还停留在十五层,五分钟前有一个人鬼祟地到了这里,藏在屋内的某个角落,然后悄悄用手机给他打电话!
谭明溪越想越害怕,这个人究竟要干什么?
他战战兢兢地回到办公区,检查了每个可能藏人空间,两个独立的办公室空空荡荡,桌底下没有人,墙角处挂着一排衬衫,红的、蓝的、花格的……
即便如此,谭明溪也不想在这里逗留哪怕是半分钟。
他顾不上擦干桌上的水迹,提起公文包匆匆忙忙往外走。
事实上他只迈出了一步,他的脚就像是钉在地板上。
他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这件事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屋里很冷,但他已经开始流汗了。
他害怕什么呢?
几分钟前他从卫生间回来时,他看到墙角一排衬衫,分别是红的、蓝的、条纹的、花格的。
刚才他接完电话回到办公区时,看到的衬衫顺序是衬衫,红的、蓝的、花格的。
区别是显而易见的,少了一件条纹衬衫。
可为什么会忽然缺了一件衬衫呢?
难道是衣服自己溜走了?
当然不是,衣服没有腿,它自己不会溜走。
但如果衣服穿在一个人的身上就不一样了。
换句话说,有一个人刚才就站在衬衫中,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盯着谭明溪的后背足有五分钟!
这个人从电梯出来后直接进了办公区,站在墙角,然后用手机拨通前台的电话。
这个人当然不用说话,也不必说话。
这个人知道谭明溪的每一个动作。
谭明溪感到天旋地转,他现在不是担心办公室里还有个人,他担心的是这个人现在在哪。
人类的恐惧不在于你看到了什么,而是你将要看到什么。
未知才是恐惧之源。
当你知道一件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而你却不知道它何时发生时,你怕不怕?
谭明溪怕,而且怕得要命。
他怕有一只轻飘飘的枯手落在自己肩膀上,他怕回头看到一张坑坑洼洼、丑陋的脸。
谭明溪僵在办公桌前,进退维谷。
电话又响了,是手机铃声。
尖锐、短促,像蝙蝠的叫声。
谭明溪感觉胃部被一点点掏空了,此刻他竟然有种饥饿感。
他就要崩溃了,因为手机铃声在马源的办公室里。
他猜测的没错,办公室里果真还有个人。
可这个人怎么可能进入马源的办公室?
他的座位正好面对那间房,如果有人进去自己没理由看不到。
除非,进去的根本不是人!
谭明溪不敢再往下想。
手机还在响,谭明溪想要逃,但他的腿却鬼使神差地往里面走。
办公室里很暗,只能看个大概,他推开门,铃声更响了。
沙发上有一支手机,屏幕在闪烁,鬼气十足。
这可能是个圈套,其目的就是把他引进屋来。
无论如何,谭明溪已经进来了,他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他没有说话,他估计很快就能听到喘息声了。
他错了。一个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
很熟悉的声音。“你是哪位?”
谭明溪反问道:“你是哪位?”
对方顿了一下,即刻回答:“我是手机的主人。”
谭明溪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他再次问道:“你的手机为什么在我们公司里?”
对方问:“你是哪家公司?”
“翔宇公司。”
对方似乎出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公司就是我的公司,我是马源。”
谭明溪也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把手机落在办公室里了。”
“我还以为丢了呢,里面有很多资料。”马源愉快地说,“我刚才打前台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谭明溪说:“我刚接起就断了。”
“你还在工作吗?”
“我就要回去了。”
马源说:“你等我半小时,我回去取电话,顺便请你吃夜宵。”
谭明溪刚要对他说办公室的怪事,马源那端已经挂断了。
他吸了一口冷气,自己还要再等半小时,三十分钟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他该待在哪?反锁在房间里还是坐在大厅中央?
他忽然想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个逆向的选择。
他迅速关上顶灯,然后跑到墙角,站在衬衫堆里。
至少那里是个暗处,至少他可以换来公平的机会。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第三件衬衫后,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大厅,绝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环节。
墙上的钟表滴滴嗒嗒地响,大厅里没有动静,那个人不知去向。
太难熬了,谭明溪心里默数着秒数,每分钟都变得如此漫长。
那个人在哪,怎么会消失了?
谭明溪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估计到一个藏身地点。
这个地方既要十分隐蔽,又要让人意料不到。
整个办公区有哪个地方符合这两个条件?
毫无疑问,衬衫展示架就是最佳的场所。
这个人还站在这里,只不过换了一个位置而已!
或许这个人站在第四件衬衫的位置上,自己身前是第三件衬衫。
此刻这个人就在身后!
羊入虎口。
谭明溪觉得有一阵阴风吹到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的手心已经出汗,浑身发冷。他不敢回头,他担心会有一张嘴狠狠地咬住自己喉咙。
他想跑,但双腿已经不听从大脑的指挥。
后面的人何时下手?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谭明溪竟没听到电梯的运行声。
马源来了,救星到了。
谭明溪狼狈地跑出去,将来者吓了一跳。
“快开灯!”谭明溪声嘶力竭地喊道。
灯亮了,来者却不是马源。
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面前。
谭明溪一下子愣住了,对面的人竟是失踪的销售经理孙岷佳。他穿着一件黑色皮衣。
“黑灯瞎火的你在干什么?”孙岷佳满脸惊讶。
谭明溪指向衬衫架子,惊魂未定地说:“那里面有人!”
“有人?”孙岷佳看样子也有点害怕,“那边全是衬衫。”
“有人。”谭明溪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孙岷佳壮着胆子走过去,谭明溪依然站在原地,他的神经几乎绷到极限。
“你过来。”孙岷佳朝他招手。
谭明溪摇摇头,他可不想再靠近衬衫架了。
孙岷佳叹了口气,用手拨开衬衫,说:“你自己看,什么都没有。”
谭明溪慢腾腾地走过去,架子上确实只有衬衫,真是活见鬼。
“有人朝我脖子吹气。”谭明溪依旧觉得事情蹊跷。
孙岷佳忽然抱着肚子狂笑起来,最后竟笑得直不起腰,那感觉好像他遇到了全天下最有趣的事情。
“你笑什么?”谭明溪恼怒地看着他。
孙岷佳一只手捂在肚子上,一只手指着谭明溪,胳膊始终在抖。“你站过来试试。”他边笑边说。
“神经病。”谭明溪说。虽然嘴硬,但他还是站了过去。
“怎么样,凉快吗?”孙岷佳挤眉弄眼地说。
谭明溪感觉自己连脖子都红了,所谓的阴风就是由窗户渗进来的风,墙角处的窗缝漏风。
“我上星期就通知物业了,到现在也没见半个维修工来。”孙岷佳笑嘻嘻地说,“我看写字楼该换个物业公司了。”
谭明溪有些尴尬地问:“你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孙岷佳再度笑起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谭明溪没好气地走回到办公桌前,孙岷佳一颠一颠地跟了过来,边笑边问:“谁告诉你我失踪了?”
“马源。”
“开什么国际玩笑。”孙岷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办了一整天的事,忙得都快要吐血了。”
“好吧,你没失踪,是我见了鬼了。”谭明溪不想跟他纠缠下去,“你来干什么?”
“我来拿马源的手机。”孙岷佳终于止住了笑。
“他不来了?”
“他临时改变主意了。”孙岷佳撇撇嘴,说,“这家伙是个怪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谭明溪把手机交给他,说:“你先等等我,咱俩一块下楼。”
“你害怕了?”
谭明溪没有说话,他拿起便签纸,按照李芸的嘱咐关灯、关电源等等。
“宿舍楼怎么样?”孙岷佳问。
“挺好。”谭明溪可不想对他说实话,免得他笑得走不动路。
“是吗?”孙岷佳眯起眼睛,不相信地问道,“没发生什么状况?”
“没有。”谭明溪把公司大门锁好。
孙岷佳忽然说:“你没听到鬼的脚步声?”
谭明溪心里一惊,他立刻想到那个古怪的声音,钝物与地面的摩擦音。
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孙岷佳紧盯着他,像是在猜测他内心的想法。
“我什么都没听见。”谭明溪走进电梯。
孙岷佳笑了笑,按下一层的按钮。他衣着光鲜,手指却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看样子这个人平时不太注意个人卫生。
透过周边的镜子,谭明溪注意到孙岷佳脸上一直挂着诡秘的笑容,也不知道他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
电梯到了写字楼光亮的大堂,谭明溪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把吉普车钥匙递给孙岷佳。“物归原主吧。”
“你先拿着吧,我开马源的车来的。”
“那好吧,明天见。”
“明天见。”
外面白花花一片,下雪了。
两个人在写字楼门口告别,谭明溪上了吉普车。他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上爬,很不舒服,他决定先去趟洗浴城,反正回宿舍也是他一个人。
他发动汽车,打开收音机,音响效果不错。他扭过头准备倒车,车却意外地熄火了。
谭明溪的驾驶技术很好,熄火的原因是他被吓坏了。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情景——
一个黑黝黝的东西贴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
停车场没有灯,只能看个大概。那个东西圆圆的,很常见。
谭明溪觉得血管里的血正往头顶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是一颗人头!
问题是:人头怎么会悬在半空?
只有一种解释,有一个人趴着车窗向里面张望。
是进入公司的那个神秘人吗?
车门开了,一个黑影坐在副座上,扭着头盯着谭明溪,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谭明溪鼓足勇气打开头顶上的照明灯,他看到马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会是你?”谭明溪问。
“为什么不是我?”马源答。
“你来干什么?”
“我来拿手机。”
谭明溪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说:“你不是已经让孙岷佳取走吗?”
“不可能。”马源笑着说,“我说过,他不见了。”
“什么?”谭明溪惊讶地说,“他说他今天办了一天的事。”
马源非但脸色没有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在胡说。”
谭明溪愣住了,难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不对,手机已不在自己身上,孙岷佳的的确确出现过。
这两个人之中必定有一个没说真话。
谭明溪回想起孙岷佳在电梯里对自己的提醒——“这家伙是个怪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这家伙当然是指马源。
现在,这个怪人就坐在自己对面。
谭明溪说:“你说孙岷佳失踪了?”
马源点点头,说:“我是早上告诉你的。”
“可孙岷佳又出现了。”
马源盯着他说:“好像是的。”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马源说,“但是这件事太过蹊跷。”
谭明溪说:?“我告诉你孙岷佳取走了手机时,你好像并不惊讶。”
马源平平淡淡地说:“惊讶未必非要表现出来吧?”
谭明溪不得不承认,马源的说法没错,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镇定。
马源好像就是这种人。
“该轮到我问你了吧?”马源说。
“你问吧。”
“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谭明溪将公司里的怪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马源。
马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令谭明溪瞠目结舌的话。
他说:“站在衬衫架子里的人就是孙岷佳。”
第三章 真与假
“怎么可能是孙岷佳?”谭明溪脱口而出。
马源说:“在你去洗手间之前一切正常?”
“是的。”
马源说:“你在洗手间里听到电梯门响?”
谭明溪说:“我没听错。”
马源说:“你在楼道里并没看到任何人?”
“对呀。”
马源说:“其他公司都锁着大门?”
“那些公司里肯定没有人。”
马源说:“那么,从电梯里出来的人一定是进了我们公司。”
“只有这条路。”谭明溪说。
马源摇下车窗,点上一支烟,接着说道:“你回到办公室里看了一眼衬衫架,你看到一件条纹衬衫。”
“我当时并没有打开所有的顶灯,所以没看清楚那是一个人。”
“没有人想到那里会站着一个人。”马源说,“之后前台的电话响了?”
“一共响了两次。”
“第一个是我打的,你没接。”马源向窗外吐了一口烟,说,“第二个当然是那个人打的,他想吓唬你。”
谭明溪心里想:第二通电话可能也是你打的。
“我是打了第二个电话。”马源扭过头,严肃地说,“可是没有通,电话占线。”
谭明溪心中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
马源好像没看到谭明溪诧异的表情,他接着说道:“你从前台回到办公区时发现少了一件条纹衬衫。”
谭明溪承认:“那时我才意识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马源忽然说:“孙岷佳穿着什么衣服?”
“一件黑色的皮衣。”
“还有呢?”
谭明溪觉得头皮一炸,孙岷佳的皮衣里是一件衬衫,条纹衬衫!
就是消失的那件条纹衬衫。
马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他给你打完电话就离开衬衫架,躲在某张桌子底下。”
谭明溪说:“后来你的手机响了。”
“我还以为手机被偷了。”马源说,“孙岷佳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所以他溜了出去,然后假装刚到公司,对你说了一套瞎话。”
谭明溪心里不太同意他的说法,勉强说:“好像可以说通。”
马源又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于是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写字楼里的电梯有什么毛病?”
谭明溪想了想,说:“运行时嘎嘎响。”
马源问:“孙岷佳来的时候你听到这种声音了吗?”
谭明溪忽然有些明白,他说:“我只听到电梯的开门声。”
“这就对了。”马源说,“电梯原本就在十五层,孙岷佳不是从一层上来的,他只不过按开了电梯门,所以你只能听到电梯的开门声。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
谭明溪也点上一支烟,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有点后怕。
“你的手机里有什么?”谭明溪问。
“一些资料。”
“他想要那些资料?”
马源摇头否认,“他不可能知道我的手机落在办公室里。”
“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不清楚。”马源说,“他有没有某些反常举动?”
谭明溪说:“也没什么,就是笑个不停。”
“笑个不停?”马源皱起眉头,说,“我虽然与他接触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他绝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对了。”谭明溪忽然想起来,“他手指缝里有黑泥。”
马源的身体好像动了一下,他说:“你确定那个人是孙岷佳吗?”
“当然,我不会认错。”
马源叹了口气,说:“孙岷佳这个人有洁癖,他的手指缝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有污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车外似乎亮起来,雪越下越大。
“你回宿舍吗?”马源问。
“我想先洗个澡。”
“去哪家?”马源问。
“随便哪家都行。”
“我请客吧。”马源说。
“算了。洗澡也花不了几个钱。”
“就这样吧。”马源态度坚持地说。
“我知道有一家洗浴中心,常年打折。”
马源把车窗摇上去,说:“快把车打着,冻死人了。”
谭明溪问:“你的车呢?”
“车放修理部了,我是打车来的。”
谭明溪的心猛地紧了一下,记得孙岷佳说他是开马源的车来公司的,他俩到底谁在撒谎?
谭明溪偷偷瞟了马源一眼,他正出神地看着雪景,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他想立刻离开马源,但实在想不出借口。
“红绿灯向东,然后一直开。”马源指挥道。
谭明溪谨慎地问:“我们去哪?”
“当然是洗浴中心了。”马源说,“我的一个朋友刚开的,算是给他捧捧场。”
车一直向前开,拐了几个弯,穿过了两个繁华的商业街,马源除了指路外,一句话也没说。
高楼渐渐少了,马路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他们离公司以及三七四宿舍越来越远,马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谭明溪心里没有底。
马源要带他去哪?
一只黑猫突然从路边窜出来,谭明溪急忙刹车,车轮抱死,吉普车在雪地里滑行了足有几米远。
两个人的头险些碰到前风挡上,谭明溪惊出一身冷汗,马源却平静地说:“慢点开,我们不急。”
谭明溪再也沉不住气了,他问:“我们究竟要去哪?”
“洗浴中心。”
“还没到?”
“快到了。”
谭明溪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开,他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干脆回绝马源的邀请。
现在,已经晚了。
“你在想什么?”马源忽然问。
“我在想回宿舍后还能睡几个小时。”谭明溪赌气地说,“除非我明天不用上班。”
“别担心。”马源说,“你可以住那里,舒适度绝不比星级饭店逊色。”
不知道为什么,马源越这么说谭明溪心里就越担心。
车继续前行。雪更大了,车窗泛起一层薄雾,能见度在降低。谭明溪睁大眼睛,生怕撞上路边的民宅。
“到了。”马源说。
路边果然出现了一栋洗浴中心,三层高,欧洲中世纪建筑风格,大门口亮着霓虹灯,一个穿旗袍的接待员站在玻璃门后,朝门外张望。
洗浴中心后面是五六栋未完工的塔楼,黑森森地耸立在工地中央。
谭明溪忽然想到了吸血鬼出没的古堡。
“你朋友的买卖怎么开在这儿?”谭明溪觉得有点奇怪。
“偏僻是吗?”马源说,“那几栋楼是高档公寓,明年就可以入住了,那时候还愁客源吗?”
说完,马源就跳下车,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谭明溪停好车,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玻璃门刚打开,一股暖流迎面而至,这里的装潢与其他洗浴场所没什么区别,说不上豪华,也说不上简陋。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没什么人。
除了门口的接待小姐和柜台后面的服务生外,谭明溪没看到任何人。
“发什么愣呢?”马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蓝色的塑料号牌。
“你是不是这里的股东?”
“我对这行业没兴趣。”马源把他的号牌套在手腕上,说,“我们进去吧。”
两个人换上拖鞋,领取毛巾,一前一后走进更衣室。
“我以前经常带孙岷佳来这里。”马源拉开更衣柜,脱掉外衣,“那家伙每次至少要洗两个小时,洗浴行业最怕碰上这类人。”
谭明溪说:“我想不通。”
马源说:“你想不通孙岷佳为什么会拿走我的手机?”
“没错。”
“我们迟早会知道的。”马源胸有成竹地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逻辑,就连疯子也不例外。”
马源似乎对任何事都有信心。
谭明溪把衣服挂到更衣柜里,说:“既然孙岷佳有洁癖,那他的手指缝为什么有泥?”
“也许他在挖什么东西。”
“用手吗?”
“还有其他解释吗?”马源反问道。
谭明溪心在往下沉,孙岷佳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
浴室并不算大,两侧是淋浴,中央是水池,地面铺着粉色的防滑瓷砖,内墙上涂抹了一些古怪的抽象图案。可能是由于池水的温度过高,浴室里雾蒙蒙的,谭明溪看不清里面有几个人,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我去泡池子了。”马源说。
“我一会儿找你去。”谭明溪走进淋浴隔断,他希望把身上的晦气冲洗干净。
淋浴间被水蒸气一点点地填满,谭明溪慢慢松弛下来,他有些困倦,想马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谭明溪不自觉地又想起了孙岷佳,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找上自己?他怎么知道宿舍楼的古怪脚步声?
莫非是他捣的鬼?
谭明溪取下毛巾准备把头发擦干,无意中他看到了一双脚。
在公共浴室里看到一双脚自然不是件稀奇的事,但这双脚正悄悄地朝自己走来就另当别论了。
地面上有一层水,这双脚轻轻地踏入,又轻轻地抬起,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完全没有声音,就像电视里的特写慢镜头。
脚主人的姿势可能会更加奇特,只可惜谭明溪看不到。
这双脚距谭明溪只有两三步了,他依稀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离自己越来越近。
如果有人想在雾气十足的浴室用毛巾活活勒死自己,大概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也许几个小时后人们才会发现一具赤裸的尸体,而凶手却早已逃之夭夭。
这类案件最后往往会不了了之,死者只有去地狱哭诉他的遭遇。
“谁?”谭明溪喊道。
那双脚不动了,脚的主人静静地站在谭明溪的对面。
“是马源吗?”
对方没有回应,谭明溪已经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急促有力,杀人的前兆。
谭明溪突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很有可能在这里出现。
“你是孙岷佳吧?”
对方还是没动。
谭明溪揉了揉眼睛,再望过去,那双脚竟然不见了。
一定是孙岷佳,他从公司一路尾随过来,像个孤魂野鬼似的缠上了自己。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谭明溪跑到水池边,马源却消失了。
浴池空空荡荡,只有单调的拨水声。
“马源,你在哪?”谭明溪茫然地喊了两声。
拨水声停顿了片刻,随后又麻木地响起来。谭明溪想到一个场景,马源惨白的尸体飘在水池中央,他的脸上盖着一块结束他生命的毛巾。
谭明溪沿着池边走,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水里,脑袋像浮在水面上。
这个人可能就是孙岷佳。一个圈套在等待他。
谭明溪慢慢地靠近,这个人没有反应,依旧用湿毛巾在脑袋顶上拧水。
谭明溪蹲在这个人的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人放下毛巾,缓缓地转过头,谭明溪看到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脸好像只是一张死皮。
“有事吗?”对方说。
“我找人。”谭明溪盯着他说。
“我不是你找的人吧?”
“你不是。”
“那你就继续找吧。”
“你认识马源吗?”
“不认识。”
“孙岷佳呢?”
“也不认识。”
“对不起。”
“没关系。”陌生人转过身,继续捣鼓他的毛巾。
谭明溪一言不发地走入浴池,坐在他身边,只露出脑袋和肩膀,模仿他的样子用毛巾拨水。
陌生人停下手,扭头盯着他,谭明溪好像没有丝毫察觉。
“池子很大。”他说。
“的确很大。”谭明溪说。
“你为什么不去一个没人的地方玩水?”对方冷冷地说。
“因为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浴池里可能有个杀手。”
“哦?”
“他刚才险些要了我的命。”
“你是个有钱人?”陌生人问。
“不是。”
“你手里有杀手的把柄?”
“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也想不通。”
陌生人眼珠子转了转,说:“你觉得坐在我身边会安全些?”
“对。”
“你认为我会出手帮藏书网你?”
“你当然不会。”
“我明白了。”陌生人说,“你认定我就是那个杀手。”
谭明溪说:“你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你吃不准,所以才坐在我身边?”
“你错了。”谭明溪说,“我是吃不准你的同伴在哪里。”
“我的同伴?”
“你的手腕上套着两个钥匙卡。”
陌生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腕,说:“我确实有个同伴,但我不知道他在哪?”
谭明溪说:“我的同伴也不知去向。”
对方忽然冷笑了两声:“也许已经被杀手干掉了。”
“希望不会。”谭明溪说。
陌生人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谭明溪的身后。
谭明溪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他看到对方已攥紧了毛巾。
陌生人说:“你为什么不回头?”
谭明溪没有说话,他全身的肌肉绷紧了。
“你可以回头。”另一个人在谭明溪的身后说。
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谭明溪的身后,完全没有声音。
谭明溪知道今晚自己必定走不出水池了。
他只想知道答案,可惜太迟了。
他不想死,还可以最后一搏。他的身体像上满了发条,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说:“我是马源。”
谭明溪转身,看到马源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在聊天吗?”马源问。
“你去哪了?”
“在隔壁做按摩。”马源说。
“孙岷佳可能在这里。”
“哦?”马源皱了皱眉,说,“你看到他了?”
“我觉得他就在浴池里。”
马源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谭明溪反问:“你没看见?”
“我没看见任何人。”
谭明溪猛地回过头,那个陌生人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奇怪了。”谭明溪觉得后背发凉。
“你一直在和自己说话吗?”马源露出惊讶之色。
“明明有个人。”谭明溪纳闷道。他忽然想起了在水房里自言自语的彭斌,难道真有一个其他人看不到的人存在?
“我们走吧。”马源说。
“再好不过。”谭明溪迫不及待地从浴池里走出来。
两个人换好衣服,步入大厅,马源在前台结账,谭明溪跑出去发动汽车。雪还在下,马路上像铺了一层松软的白垫子。
停车场只有两辆车,看来这里的生意不甚乐观。吉普车仿佛被异常寒冷的天气冻病了,谭明溪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它唤醒。
“怎么了?”马源跑过来,拉开车门说。
“打不着火了。”
“是没油了吧?”
“不可能,来时还有半箱呢。”说话间谭明溪又试了几次,车子剧烈地颤了颤,随后就再没动静了。
“别试了。”马源说,“咱们打车回去。”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一辆出租车驶过。
马源忽然笑起来:“你还要等下去吗?”
谭明溪看了马源一眼,他就像是孩子们堆的雪人。
“好像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了。”谭明溪苦笑道。
“其实有两个选择。”马源说,“要么到楼上住一晚,要么被活活冻死。”
“回去吧。”谭明溪拔下车钥匙,随马源返回到洗浴中心。
马源要了一套豪华房,面积相当大,里外间各有一张大床,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间客房的档次绝不比星级酒店逊色,你能想到的所有家电、用具在这里应有尽有。
“房价很贵吧?”谭明溪四下张望。
“如此慷慨的老板不多见吧。”马源打开冰箱。
“的确。”谭明溪承认,“我脑子里正在搜寻合适的恭维词汇。”
“我看你还是省了吧。”马源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酒,用一把长长的瑞士军刀启开瓶盖,“你喝酒吗?”
“其实我不想喝。”谭明溪取下两个玻璃杯,“但我怕被你赶出去。”
“你的担忧是必要的。”马源往杯子里倒满酒,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不喝酒,我真会把你赶到马路上去。”
“我们为了什么而干杯呢?”谭明溪举起酒杯,说,“是不期而遇的大雪还是一蹶不振的吉普车?”
马源说:“我建议还是为神出鬼没的孙岷佳干杯吧。”
谭明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希望他永远不再出现。”
“你错了。”马源一边倒酒一边说,“他明天还会出现。”
谭明溪吃惊地问:“为什么?”
“很简单。”马源把杯子递到他手里,说,“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孙岷佳有什么目的?”
“不知道。这是他的秘密。”
“他为何偏偏找上我?”谭明溪说,“我跟他才刚刚认识。”
“也许他找的是我。”马源说,“他取走我的手机是为了更加了解我。”
“我猜你俩的关系不太好。”
“恰恰相反,我只剩下存折密码没告诉他了。”
“他一直跟着你干?”
“我们共事的时间并不长。”马源说,“他原来是三七四厂业务科的骨干。”
“是吗?”谭明溪的眼睛发亮,他立刻联想到某种联系。
马源接着说:“如果没有他,恐怕我这家公司就开不起来了。”
谭明溪感到有些意外,他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人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马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三七四工厂的主营项目吗?”
“不太清楚。”谭明溪说,“我只知道那家厂子快倒闭了。”
马源简短地说:“衬衫。”
谭明溪明白了:“我们公司代理的衬衫就是出自三七四工厂。”
“没错。”马源点头说,“衬衫的品质绝对一流,只不过厂里的领导缺乏市场意识。”
“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把库房设在偏僻的宿舍楼。”
“现在你该明白了,我们库房的租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国有企业什么都缺,但唯独不缺房子。”马源笑了笑说,“那只不过是我们的中转库,公司另外还有一个大库房。”
“你利用业务关系把孙岷佳挖过来了?”
“确切地说,是双方的意愿,我们翔宇公司至少不会拖欠员工薪水。”马源说,“他在厂里负责服装销售,是个不折不扣的销售高手。”
“你还需要我干什么?”
马源说:“如果孙岷佳不出现,你就暂时接手他的业务。”
“服装销售?”
“你有问题吗?”
“只有一个问题。”谭明溪摊开手说,“我根本不懂销售。”
“我可以教你。”
“我之前去过厂里的业务科面试。”
“我知道。”
谭明溪想了想,说:“还需要出差吧?”
“偶尔,我尽量和你一起去。”马源说,“如果你同意,我会发给你两份薪水。”
谭明溪忽然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谭明溪说:“天下没有免费的洗浴。”
马源同意:“也没有免费的宿舍。”
“很公平。”
“的确很公平。”
两个人又喝了一阵,直到客房里的酒全部喝光,马源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他拨通内线电话让服务员送来几瓶啤酒。
“我有个问题。”谭明溪说。
“你讲,如果不涉及家庭隐私的话。”
“为什么你整天都不在公司?”
“我还有其他事。”
谭明溪摆摆手,说:“算我没问。”
“没关系,以后你就知道了。”马源说。
谭明溪说:“我不能再喝了。”
“为什么?”
“我发现你的酒量很大,就是喝到天亮你大概也不会有事。”
马源并不否认:“大概是吧。”
“我就不同了。”谭明溪说,“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喝多了会吐,当然也会影响到第二天的工作。”
马源说:“所以你不能陪我喝了?”
“是这个意思..。”谭明溪干脆地说,“你打算睡哪间屋?”
“你去里间吧。”
谭明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说:“我其实还有个问题。”
“你讲。”
“你为什么不给孙岷佳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马源反问道,“刚到洗浴中心时我就拨了一个电话,孙岷佳已经关机了。”
“可以试试你的手机嘛。”谭明溪说,“说不定他忘记关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想关掉。”
“也对。”马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你帮我拨通吧。”
谭明溪拿出自己的手机,用快捷键拨号,对方果然没有关机,嘟嘟声响了三次,电话接通了。
“喂。”谭明溪朝马源点点头。
“哪位?”电话那端的声音非常熟悉。
“是孙岷佳吗?”
对方说:“我是马源。”
谭明溪险些把电话扔到地上,他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如果电话那边的人是马源,那么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会不会是孙岷佳在捉弄自己?绝不可能,不会有人将马源的声音模仿得如此相似。
那就是马源的声音!千真万确。
真正的马源让孙岷佳去公司取走了手机,而眼前的“马源”却说孙岷佳消失了。
其实孙岷佳根本没有消失过,这一切都是谎言。
“马源”为什么没有开车现在也可以说通了,因为那辆车在孙岷佳那里。
有一个问题:早上和自己见面的马源与现在的“马源”是否是同一人?
不对,早上那个人也不是真正的马源,但凡说孙岷佳消失的人就不是马源。
那个人把公司里的职员全都骗了吗?也许公司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另外一个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洗浴中心来?
谭明溪忽然觉得房间里冷得要命。
他想到了浴室里的那双脚和池中的陌生人,他们无疑都是“马源”的同伙。
那辆吉普车一定是他们做了手脚。
还有,“马源”为什么要自己陪他喝酒?难道是为了方便灭口?
谭明溪脑袋有点晕,自己喝了太多的酒。
现在已经太迟了,自己掉进了陷阱。
电话还在通话中,对面的“马源”正诡秘地看着自己。
怎么办?
“马源”笑着问:“他说了什么?”
“喂,喂。”谭明溪灵机一动,他对着话筒喊了两声,然后把电话挂断,“那边信号不好,一个字都听不清。”
“马源”有点怀疑:“是吗?”
谭明溪把电话递给他,说:“你可以试试。”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当然不会试,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马源。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他忽然问。
“大概是酒喝多了。”谭明溪说,“还要继续聊天吗?”
对方盯了他一阵,说:“睡吧。”
谭明溪悄悄地出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进里屋。
“你在找什么?”那个人说。
“找门。”
“里间没有门。”
“知道了。晚安。”
“晚安。”
啪的一声,灯灭了,套房里一片漆黑。
谭明溪知道,那个人可能在黑暗中盯着自己。
套房里静悄悄的,谭明溪坐在床上苦苦思索对策。大门在外面,必须经过对方的房间,也许那个人正坐在门口笑吟吟地等着自己。
报警?对警察怎么说,我认识的一个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警察会认为我是神经病,况且只要说一句话对方可能就会扑过来。
与对方搏斗?谭明溪想到了“马源”手里的瑞士军刀,那把锋利的刀子可以轻易地割下他的脑袋,对手显然已经做了准备,自己绝对没有丝毫胜算,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显然只剩下一条路了:从窗口逃出去!
谭明溪慢慢地走下床,还好地毯很厚,没有一点声音。他轻轻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脸贴在玻璃上,梗着脖子往楼下看。
突然,那个人在外屋说话了:“你在干吗?”
“哦,没什么。”谭明溪猜测对方听到了拉窗帘声,所以只好实话实说,“我想开窗户换换空气。”
对方没再说话,谭明溪心凉了一半,已经被发现了,必须马上行动。
他打开窗户,跳上窗台,一条腿跨到外面,只要一闭眼他就可以脱离危险了。
事实上他并没有动,因为客房的正下方是一堆废弃的铁架子,如果贸然跳下去极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尖尖的钢管会挑断自己的动脉。
谭明溪早该想到,这是一个死局。
外面的人绝不会给自己任何逃脱的机会。
为什么他还不动手?他在等什么?
谭明溪心有不甘地走到门边,屏住呼吸,将脑袋探出。外面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那个人还在房间里吗?
谭明溪决定走出去,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总不能躺在床上等死吧。
他一口气走到门口,他没想到居然会如此顺利,他依稀看到了门把手,只要拧开它,就迎来了自由。
他要一口气跑出洗浴中心,跑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不论是哪。
谭明溪的心怦怦乱跳,毫无疑问这是他一生中最紧张的片段。
汗顺着鼻梁滑进嘴里,咸咸的,他顾不上擦上一把,眼下必须抓紧时间,每一秒钟对他而言都十分关键。
他现在才理解到时间的弥足珍贵。
可是,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谭明溪彻底绝望了。
“想要去哪?”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就在他的面前,恰好封住了这条生路。
“你在干什么?”谭明溪反问道。
“我取杯水。”“马源”说。
“我也是,给我一杯。”谭明溪说,“你为什么不开灯?”
“马源”说:“白天夜晚对我来说都一样。”
谭明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人能在夜里看到东西。
这个“马源”根本不是人!
“你的水。”他说。
谭明溪伸出手,接过水杯,他无意中碰到对方的手指,“马源”的手指又硬又凉,好像没有温度。
“去睡吧。”他说。
“好。”谭明溪沮丧地往回走,一个绝好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
他还有机会吗?
外屋响起了轻微的呼噜声,显然是这个人的伪装,但问题是对方还要伪装多久?
谭明溪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当然也是最后一个办法。
联系真正的马源。
用手机发给他短信。
他迅速编辑出一段短信。
“有个人冒充你!谭明溪。”
他把手机蒙在被子里,生怕外面那个冒牌货听到。对方迟迟未回,谭明溪的手心沁出了汗。
足足过了五分钟,对方终于回信了,谭明溪紧张地调出信息,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在哪?”
谭明溪将洗浴中心的地址以及套房号码发了回去,然后焦急地等待他的回信。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回信到了,还是两个字。
“等我。”
马源为什么总要等上五分钟才回短信?谭明溪并没有细想,他现在的注意力全留在外屋了。
既然回了短信,谭明溪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自己即将获救,只要熬过马源赶到之前的这段时间。
可对方会给自己时间吗?
外面的呼吸声越来越大,难道他真的睡着了,还是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
忽然,“马源”笑起来,冷森森的笑声,在黑夜里让人不寒而栗。
被发现了?
阴沉的笑声过后,呼噜声再次响起来。这个人在搞什么鬼把戏?
谭明溪平躺在床上,尽量调均呼吸,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要保持冷静,不能被眼前的假象困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在折磨谭明溪的神经。
敲门声终于响了,很轻,门外的人好像有些忐忑不安。
无论谁在即将看到自己的模仿者之前都会紧张。
对方和自己像不像?为什么会如此相像?他会不会取代自己?这些都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
马源当然也在担心,所以他的敲门声很犹豫,仿佛这扇门后藏着一个要命的怪物。
谭明溪脑子里在想,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是否也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或许自己才是个仿造品。
敲门声还在继续,很有节奏感。
谭明溪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忘了提醒马源这里的冒牌货手里有凶器。
只要门一打开,马源的肠子就会被捅穿。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分辨出马源的真伪了。
门厅的灯亮了,已经来不及提醒他了。
谭明溪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圈套,自己无意中充当了诱饵的角色。
这个冒牌货的最终目的就是引出真正的马源!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偷偷发短信,这是整个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下一个要解决的人就是自己。
谭明溪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但他已经没时间去思考了,因为门被打开了。
谭明溪的心怦怦乱跳,他似乎已经听到刀子捅进前胸的噗噗声和鲜血溅到橱柜上的声音。
马源或许还没有看清那个人,就倒血泊中。
门口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冒牌货在自言自语?
门关上了。
“马源”走进里屋,打开灯,站在谭明溪的床前。
他的身上没有血迹,手中也没有刀子。
他冷冷地盯着谭明溪。
“刚才是谁敲门?”谭明溪忍不住问道。
“你猜。”这个人故意卖关子。
“我猜不出。”
“马源”说:“你好像根本就没打算睡觉。”
“我不困。”谭明溪撒了一句谎。
“你在等人吧?”
谭明溪心中一惊,说:“没有。”
“你想知道敲门的人是谁?”
“我想知道。”
“马源”说:“是个按摩小姐,每个洗浴中心都有这种人。”
谭明溪问:“你让她走了?”
“马源”盯了他一会儿,说:“你好像很失望。”
“我对异性按摩没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对你感兴趣。”谭明溪开始向他摊牌。
“哦?说来听听。”对方表情没有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谭明溪。
“很简单,你根本就不是马源。”
这个人竟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一段有趣的笑话:“我不是马源吗?”
“你不是。”谭明溪肯定地说,“我不知道你跟马源的关系,但你绝对不是他。”
“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谭明溪说,“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马源。”
“你认为真正的马源在哪?”
“在路上。”
对方不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打量着谭明溪。
谭明溪说:“没话讲了?”
“我和你一起等他来。”“马源”满脸笑容地说。
“你还不承认?”
“你要我承认什么?”他说,“我就是马源,你的老板。”
谭明溪费解地看着他,猜不出对方又在耍什么诡计。
“我知道了。”对方忽然说。
“你知道什么?”
“临睡前你拨通了我的手机。”对方说,“你听到了一个声音。”
“没错,是马源的声音。”谭明溪坦白道。
“和我的声音一样?”
“一模一样。”
“那我就不懂了。”对方笑着说,“你宁愿相信一个虚空的声音,也不愿相信站在你面前的活生生的人。”
谭明溪一时语塞,对方接着说:“手机在孙岷佳那里,他模仿我的声音也并非没有可能,或许他早就把我的声音录了下来。”
谭明溪不得不承认存在这种可能性。
“我知道你前后收到了两条短信。”对方说,“任何人都可以用短信骗人,就如同在互联网世界你不能确定别人的性别一样。”
谭明溪同样不能否认。
“我可以说出上周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每个细节。”对方继续说,“如果你每次见到的都是冒牌货,那么请问你真正的马源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阵沉默。
马源说:“你还有什么疑虑?”
“孙岷佳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迟早会露出马脚。”马源把灯关上,说,“睡觉吧。”
套房里再度安静下来,没有人敲门,也没有短信,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一夜谭明溪辗转难眠,他对即将到来的一天产生了莫名的担忧。
第四章 疯子
天色渐白,谭明溪被手机铃声唤醒,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该起床了。”对方说。
“你是谁?”
“马源。”
“哪个马源?”谭明溪立刻打起精神。
对方笑起来:“地球上大概只有一个马源。”
谭明溪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外屋,另一张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你不用看了,我早就走了。”马源好像能隔着电话线看到谭明溪的一举一动,“你去退房,洗浴中心的早餐券在茶几上,我在公司等你。”
没有一句废话,这是马源的风格。
“车子
“马总在办公室等你。”李芸说。
谭明溪说:“谢谢你昨晚帮我订的盒饭。”
李芸惊讶地看着他说:“我没帮你订饭。”
“怎么可能?”谭明溪愣住了,“送餐员说是你打电话订的,我在单据上还签了字。”
“不可能。”李芸摇头否认道,“我们都是现金结算,从没记过账。”
谭明溪立刻明白了,那个送餐员其实也是孙岷佳的同伙,只是他想不通他如此大费周折究竟是为了什么。
马源的房间门敞开着,谭明溪走到门口,看见他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当天的晨报。
“早上好。”谭明溪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马源朝他点点头,“看来你昨晚的睡眠不太好。”
“我没睡多长时间。”谭明溪实话实说。
“今天你可以早点下班。”马源说:“一会儿你陪我去趟工厂。”
“是三七四工厂吗?”
“对,你要熟悉那边的业务。”马源说。
“你先看看我昨天设计的图纸。”
马源把报纸放到一边,说:“拷进我的电脑。”
“你没有联系孙岷佳?”
“电话关机了。”马源朝他眨眨眼睛,说,“你可以再试试。”
“算了吧。”谭明溪打开办公桌上的手提电脑,将资料拷进硬盘,“我们是否应该在报纸上登一条寻人启事?”
“孙岷佳是走失的孩子?”马源反问道。
“他当然不是。”
“只有彻底绝望的人才会相信寻人启事。”马源说,“那只是对自己和家人的某种安慰罢了。”
瞧,马源总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论。
谭明溪问:“难道我们就这样不闻不问?”
“我要先去他家里看看。”
“他家在哪?”
“麻烦你去问李芸吧。”
谭明溪在员工资料中找到了孙岷佳的住址,大概离公司五六公里远,那里是一片等待拆迁的老城区。
“我们先去找孙岷佳吧,他家就在这附近。”谭明溪道。
“也好。”马源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
马源的车里有股浓浓的机油味道,谭明溪觉有些恶心,他摇下车窗,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马源似乎并不在意车内的异味,他点了一支烟,将车开得飞快。
两个人闲谈了一阵,谭明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在夜里能看清东西?”谭明溪说。
“我不是猫。”马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过我的视力确实比大多数人好,我也不知道原因,也许是天生的吧。”
谭明溪换了一个话题:“孙岷佳怎么还住平房?”
“你可别小看平房,只要赶上市政拆迁,孙岷佳至少能进账上百万。”马源边说边把车停到路边。
“干吗停车?”谭明溪问。
“我们到了。”
谭明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大概有近百户人家,每栋房屋的外形都差不多。
两个人下了车,问了几个老住户才找到孙岷佳的家。
谭明溪走进小院,说:“你估计他在里面吗?”
“很快就知道了。”马源开始敲门。
没有人开门,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吧,他不在。”谭明溪打起了退堂鼓。
“别急。”马源推了推门,房门竟然没锁。
谭明溪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房间里可能有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我们还是别进去了。”谭明溪说。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小偷。”马源满不在乎地推门而入。
房间不算大,布置得很简单,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孙岷佳的居住环境并不太好。谭明溪想象中的残酷情景没有出现。
马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肯定地说:“这家伙昨晚没回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谭明溪问。
“日历没翻,还是昨天的日子。”
“也许他忘了。”
马源从暖瓶里倒出一杯水,说:“孙岷佳有个习惯,每天清早都要喝杯浓茶。”
谭明溪明白他的意思:“暖瓶里的水是凉的。”
“对。”马源把水倒回去,说,“多年养成的习惯不会轻易忘掉。”
谭明溪问:“他还有别的住处吗?”
马源摇头说:“没听他提过。”
电视柜上立着一张相片,是孙岷佳与一个女士的合影。
“你认识这个人吗?”谭明溪问。
“不认识,可能是他的家人。”马源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走吧。”
两个人返回到车内,机油味好像淡了许多,谭明溪靠在座位上睡着了,直到马源把他拍醒。
“到了吗?”谭明溪揉了揉眼睛说,“这不是三七四厂。”
“下车吧。”马源拉开车门,说,“我比你熟,这是侧门。”
谭明溪跳下车,他看到一扇铁栅栏门,旁边挂着一个发黄的牌子,上面刻着三七四的厂名。
马源在门房窗口的访客单上登了记,然后领着谭明溪进了一栋白楼。
“这是业务科的办公楼。”马源带他上了三楼。
“我以后要经常来这里?”谭明溪跟在他的后面。
“每周要来两次。”马源说,“别担心,国有企业的职工很好打交道。”
马源推开了业务科的房门,里面有五张办公桌,但只有一个人在座位上,其他业务人员聚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果然是国营厂的风格。
“徐科长,忙着呢?”马源似笑非笑地说。
对方懒洋洋地抬起头,说:“孙岷佳呢?”
“他请假了。”马源让谭明溪坐在办公桌前的凳子上,“这是谭明溪,暂时接管孙岷佳的工作。”
谭明溪站起身,欠身说:“徐科长,请您多关照。”
“我叫徐强志。”对方的声调很低,他对马源说,“我还以为孙岷佳另谋高就了。”
马源淡淡地笑了笑。
徐强志对谭明溪说:“我们谈谈工作。”
“你们沟通吧。”马源站起来找其他人聊天去了,仿佛这边的业务与他无关。
“你觉得奇怪吧?”徐强志说,“马源就是这种人,他从不参与具体事务,这就是他挖走孙岷佳的原因。”
“我真羡慕他。”谭明溪附和道。
“我也是,以后我也去你们公司上班,行吗?”徐强志的表情很严肃。
谭明溪嘴上说欢迎,心里却有些没底,搞不清对方是否在开玩笑,好在徐强志开始说起业务,避开了这个尴尬话题。
业务流程并不复杂,无非就是订单管理、发货细则、结算时间以及退换条件,谭明溪认真地将重点记在本上,他觉得做销售似乎要比美工设计简单一些。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交流了一个多小时,不知什么时候马源站在谭明溪的背后,他说:“该吃午饭了吧。”
“你不聊了?”徐强志说。
“嗓子都快冒烟了。”
“有事就打电话吧。”徐强志递给谭明溪一张名片。
“一起吃饭吧。”谭明溪说。
“我带饭了。”徐强志不讲情面地说,“都是熟人,我就不送你们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谭明溪说:“徐强志想来咱们公司工作。”
“别信他的鬼话。”马源说,“业务方面他没对你保留什么吧?”
“他说得很详细。”
“很好。”马源放心地说,“我们先去吃饭,吃完你就回宿舍睡觉。”
“孙岷佳怎么办?”
马源说:“我会想办法找到他。”
“你先送我到宿舍吧,我不想吃饭了。”谭明溪说,“车上有工具吗?”
“装修吗?”
“我要换个门锁。”谭明溪说,“你的手机怎么办?”
“你记住我的新号码。”马源把一串数字写在便签纸上,递给谭明溪。
车驶到宿舍楼下,谭明溪问:“这栋楼好像有古怪。”
马源说:“面试时我可提醒过你,怎么样,现在后悔了?”
“我没后悔。”
“很好,有事打电话。”
谭明溪跳下车,马源便开足马力离开了。
回到302房,谭明溪立刻用改锥把门锁撬开,然后将新锁装上去,他试了几下,非常牢固。
他躺在床上,觉得比以前安全多了。
楼道里还是死气沉沉的,谭明溪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了马源和孙岷佳,两个人好像在为了什么事情吵架。
谭明溪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他是被吵醒的,他似乎听到一阵笑声,好像就在自己的房间附近。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那声音消失了。
究竟是笑声还是哭声,他不敢肯定。
总之,天一黑这栋楼里就会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谭明溪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这栋宿舍楼是否有看不见的生命?
他悄悄下床,拉开房门,楼道里空荡荡的。
也许又是彭斌在装神弄鬼。
谭明溪退回到屋内,倒了一杯水,坐在床上琢磨对付彭斌的办法,不小心被热水烫到了嘴唇。
他沮丧地放下水杯,走到窗边,楼下黑糊糊的,他看到一个人缓缓走过来,这个人戴着帽子,走路的姿势非常奇特。谭明溪觉得此人很眼熟,好像是那个蹲在树下找鞋的中年人,原来他就住在宿舍楼里。
或许午夜的脚步声就是他制造出来的。
谭明溪想跑下楼拦住他,问问他关于鬼楼的故事。
谭明溪刚拧开门锁,身体就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暖瓶里的水为什么是热的?
这不可能!自己昨晚没有回来,暖瓶里的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热的。
这件事太过诡异,谭明溪只能想到两种可能,其一是今早有人打开了302房间,帮自己做了一壶热水;其二是这楼里闹鬼!
谭明溪希望是第一种可能,尽管这种可能性完全经不住推敲。
在陌生的宿舍楼里有谁会为他准备热水?
这个人怎么会有自己房间的钥匙?
谭明溪觉得四周的家具在转,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床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他猛然想到了第三种可能:
这壶热水根本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302室还住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谭明溪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回想起第一晚的怪梦:睡梦中他似乎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声音很怪,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脚步声停留在他的房前,沉寂了几秒钟后,房门仿佛被打开了,有个人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把椅子顶在门后。接下来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先是鞋跟触及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摩擦声,像是某些钝物拖在地上。对方很小心,生怕将谭明溪吵醒。脚步声一直到了床边。屋内没有开灯。他依稀听到一声叹息,就在自己耳边……
谭明溪的手抖起来,杯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睡了一晚!
这个东西就躺在自己身边!
他终于明白衣柜里的香水味为什么会越来越浓。
谭明溪举起台灯照向床铺,他看到里侧的床单有些下陷,隐隐约约是个人形——上身、胳膊以及两条腿,枕头也凹进去一块,上面还有一根头发。
谭明溪清楚,那绝不是他留下的痕迹。
毫无疑问,他把真实发生的事当作了梦。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东西在不在房间里?
谭明溪没心思再考虑了,他提起公文包,准备逃离这栋鬼楼,今晚他宁愿睡在大街上。
就在这时,奇怪的声音又响起来。
“呜、呜、呜……”
夹杂着哭腔的笑声,很凄凉。
“呜、呜、呜……”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让人浑身发痒的声音。
谭明溪惊呆了,这声音就在屋里!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那个东西在哪呢?
在衣柜里。那个东西一直站在里面!
谭明溪鬼使神差般拨开衣柜门,木门嘎嘎响,浓浓的香水味飘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里面。”谭明溪壮着胆子说。
里面没有回应,香水味道似乎更浓了。
谭明溪猛地拉开柜门,他看到一个人形静静地站在里面!
他被吓坏了,双腿发软险些跌倒。
他看到的人形只是挂起来的一件衣服。
衣柜里只有衣服。
这不正常,他根本没挂过衣服。
就在谭明溪拉开房门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挡在绿门前面的低柜被挪开了。
也就是说有人进入了套间。
套间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谭明溪踮着脚走到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没有动静,他握住门把手,轻轻向外拉,门居然开了。
谭明溪感到一阵恐慌,门没有被撬开的痕迹,也许这个人才是302室的真正主人。
套间里很黑,谭明溪摸出打火机走了进去。
火苗跳跃不定,他依稀看到一张双人大床,床单是红色的,中央绣着一朵花。床边是一张写字台,上面落了一层尘土。
谭明溪站在写字台前,他觉得这间黑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他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人果然还在里面。
就在他背后!
谭明溪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
他熄灭打火机,笔直地站在黑暗中,他感觉这个人紧贴着自己的后背。
也许下一秒喉咙就会被扯断。
后面的人迟迟没有动手,谭明溪嗓子发痒,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过了很长时间,谭明溪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谭明溪的脸,同时也照亮了另一张脸!
一张狰狞的脸!
打火机从手中滑落,套房里再度陷入黑暗中。
“呜、呜、呜……”
对面的人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谭明溪想喊叫,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腿在打颤,逃出去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两个人在无声地对峙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谭明溪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尽管他认为这个念头极为荒诞。
他迅速下蹲,摸到打火机,火苗再次燃起,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他看到了孙岷佳的脸!
原来他躲在这里。
暖瓶里的热水和床铺上的人形现在可以讲通了。
“你在干什么?”谭明溪问他。
孙岷佳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望向窗外。
谭明溪注意到,他的眼睛空而无神,眼眶干涩且眼球发黄,嘴角微微上翘,头发乱如杂草。谭明溪觉得不对劲,孙岷佳像是受了某种惊吓。
“你说话呀!”谭明溪大声喊道。
孙岷佳的嘴角动了动,眼睛睁大了,似乎是想告诉谭明溪一些事情,但他一张嘴又发出那种恐怖的声音。
谭明溪灭掉打火机,把他拉到外屋,孙岷佳走得很慢,活像一具僵尸。
在灯光的照射下,谭明溪看到孙岷佳还穿着那件皮衣,里面是条纹衬衫,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色发青,手指上的泥土好像更多了。
马源说的对,他一定是在挖什么东西。
孙岷佳站在房间中央,发黄的眼睛依然望向窗外,他的两只手不自然地悬在胸前,形成一个十分古怪的姿势。
谭明溪有些害怕,向后退了两步。
“你说套间的门锁死了,没有钥匙。”谭明溪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撒谎?”
孙岷佳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聋子。
“昨晚你干吗要去公司吓唬我?你拿走马源的手机干什么?你尾随我们去了洗浴中心?”谭明溪连珠炮似的发问。
孙岷佳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手在胸前缓缓动起来,像是在刨东西。
谭明溪的心一直凉到脚底。
他觉得现在的孙岷佳只是一个外壳,壳里面藏着另一个人。
谭明溪移到他的右侧,孙岷佳的黄眼珠就转到右边,谭明溪移到他的左侧,孙岷佳的黄眼珠就转到左边。
里面那个人始终在盯着他!
谭明溪估计孙岷佳在套间里已经站了一天了,他的行动受另一个人的控制。
他不禁担心起来,孙岷佳会不会杀了自己?
“你坐吧。”谭明溪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岷佳没有坐,他的手在空中转着圈,越来越快,好像是挖到了宝藏。
他疯了!
是的,孙岷佳疯了!
谭明溪拿出手机,准备给马源打电话,由于过度紧张,他一连拨错了几次。
孙岷佳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的黄眼珠直勾勾地盯住谭明溪。
谭明溪立刻停止了拨号,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刻刺激对方。
他发现孙岷佳看的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电话。
“你想打电话?”谭明溪试探地问。
孙岷佳面无表情,谭明溪接着问:“你是不是想给马源打电话?”
孙岷佳艰难地眨了一下眼,他在试图与谭明溪交流。
谭明溪拨通了马源的新号码,话筒里传来一阵优美的音乐,音乐声重复了两遍后,电话自动中断了,马源没有接听。
“糟糕!”谭明溪下意识地想到了某种后果。
果然,孙岷佳动起来,他的两臂伸直,慢慢地走过来。谭明溪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凶光,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腾腾杀气。
这个人绝不是孙岷佳!
对方的手已经触及谭明溪的喉咙,手很凉,不像是人的手。
谭明溪无法正常呼吸,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死亡。他想到了这个词。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马源的来电。
谭明溪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谭明溪气喘吁吁地接起电话:“是马源吗?”
“是我,刚才电话断了……”
“你听我说。”谭明溪打断了他的话,“孙岷佳在我房间里。”
马源那边愣了几秒钟,说:“他怎么会在你那?”
“你先别管原因。”谭明溪语速极快地说,“他好像是想跟你说话。”
“好像?”马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有话要说。”谭明溪看着孙岷佳,谨慎地选择用词。
话筒里又沉默了一会儿,马源平静地说:“你把电话给他。”
谭明溪小心翼翼地将电话递到对方手里,孙岷佳把电话放到耳边,用尽浑身力气含混不清地说了两个字:
“七天!”
说完,手机掉在地上,电池滚入床底。孙岷佳仿佛松了一口气,他僵硬地转过身,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谭明溪跟在他身后。
孙岷佳越走越快,转眼间出了楼门。谭明溪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把他拦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院墙外,孙岷佳钻进了一人高的杂草堆,几秒钟后就不见了。
谭明溪拨开杂草跟了进去,草叶刮在身上,又麻又痒。草地很软,踏上去仿佛陷下去似的。周围黑糊糊的,北风吹过,草地里响声一片,好像里面站着许多人,不动声色地盯着这个闯入者。
孙岷佳的走路声若近若远,始终与谭明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谭明溪停下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追不上孙岷佳,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黑草,他分辨不清宿舍楼在哪个方向,他试着往回走,但总感觉离原路越来越远。
他有点害怕,天知道这黑漆漆的草丛里藏着什么东西。
谭明溪忽然想到,或许自己要等到天亮才能离开。
谁敢在这恐怖的草地里待上一夜?
他开始乱走,脚踝被草割破,钻心地疼。终于,他被绊倒了,嘴里充满了泥土的土腥味。
他坐在湿地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忆那条要命的归路。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个声音仿佛越来越近,谭明溪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来者是孙岷佳还是其他人?
如果不是孙岷佳还会是谁?
谁会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杂草丛中散步?
谭明溪趴在地上,他隐约看到一个人走过来。这个人走得很慢,摇摇晃晃。
这个人似乎毫无目的,他走走停停,嘴里念念有词。
他也许是孙岷佳,也许不是。
谭明溪没敢叫,这个人在他的身前走了过去。过了很长时间,谭明溪站起来,悄悄地朝相反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的膝盖撞到一块石头上,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很大,足有一米高。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尽力保持平衡爬上石头,朝四周张望,他看到了宿舍楼,楼里有两三户人家亮着灯,其中自然包括302室。
谭明溪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刚才选择了一条与宿舍楼截然相反的路线。
他沿着正确的方向跑起来,他认为草丛里随时都会有危险。
枯树就在眼前,谭明溪在树下喘着粗气,他终于离开了那片隐藏着秘密的草地,下一步该怎么办?
必须联系马源。谭明溪返回房间,从床底下找到电池,手机却没有反应。
手机被摔坏了。马源还在等自己的电话。
谭明溪心乱如麻,在这附近找到公用电话大概比登天还难。
他忽然想到了彭斌,在草丛里他好像看见彭斌的房间里亮着灯。
彭斌房间里果然有声音,像是两个人在说话,大概这家伙又在自言自语吧。
谭明溪敲了敲门,他先听到关柜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
彭斌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出现在门缝中,他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谭明溪。
谭明溪被盯得有些发毛,他立刻说明来意:“你能借我电话用用吗?”
“你没电话吗?”
“刚才摔坏了。”谭明溪解释道,“我有急事。”
彭斌又盯了他一阵,说:“进来吧。”
“谁在你屋里?”?99lib.谭明溪对这个人有些忌惮。
“我看你没急事。”彭斌准备把房门关上。
“我进去。”谭明溪用手挡住门板。
谭明溪刚走进屋,彭斌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的一只手始终插在兜里。
“干吗关门?”
“我怕冷。”
事实上房间里很暖和,一个乳白色的电暖器立在床边。谭明溪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衣柜,他觉得刚刚与彭斌说话的人此刻就站在衣柜里。
“你见到鬼了?”彭斌突然问。
“你什么意思?”谭明溪抖了一下。
“你自己看看吧。”彭斌把他拉到镜子前。
谭明溪看到自己浑身都是青绿色,脸上脏兮兮的,嘴角肿了一块,像是含着一个葡萄。99lib?
“我在楼下摔了一跤。”谭明溪说。
“你去草丛里干什么?”彭斌阴沉沉地说。
谭明溪不得不说实话:“我去找人了。”
“找谁?”彭斌不依不饶地追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谭明溪说,“你到底借不借电话?”
彭斌忽然说了一句让谭明溪极为震惊的话,他说:“你在那里找孙岷佳吧?”
谭明溪顿时愣住了,他觉得彭斌身上有种奇妙的力量。
“你认识孙岷佳?”
“当然认识。”彭斌说,“我也是三七四厂的职工。”
谭明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彭斌接着说:“我看见他风风火火地进了你的房间。”
“你没过问?”
“我知道你们是一起的,上周是他开车把你送来的。”
“你在监视我?”
“说话客气点,小子。”彭斌一点也没生气,“我是恰好看到的。”
“你的电话呢?”谭明溪不想再跟他废话了。
彭斌好像是突然想起这回事,他在桌上找了找,然后扭头问谭明溪:“我的电话呢?”
谭明溪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衣柜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衣柜里果然有人!
彭斌在搞什么把戏!
彭斌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
“电话在衣柜里。”他慢慢走向柜子,一边走一边盯着谭明溪。
柜门拉开了,彭斌的手伸了进去,伸出来时手里多了部手机。
彭斌根本没往柜子里看。
谭明溪感觉是另一个人把手机放到彭斌的手掌中。
“我需要先接这个电话。”彭斌居然用商量的语气说。
“我不用了,谢谢你。”谭明溪想往外走,眼前的彭斌比孙岷佳还要诡秘。
“别急。”彭斌挡住了他的去路,手机还在响。
衣柜的门没有关严,谭明溪看了一眼,里面挂着一堆衣服,也许那个人就站在其中,如同孙岷佳站在办公室的衬衫架里一样。
手机铃声中 65ad." >断了,彭斌问:“孙岷佳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谭明溪轻描淡写地说。
“胡说。”彭斌依然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什么要钻进那片烂草丛?”
“原来你一直都在监视我99lib?。”
“纯属巧合。”彭斌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我在等你的回答。”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谭明溪越来越厌烦这个人。
彭斌突然转过身,对着衣柜说:“他不说。”
谭明溪心往下沉,衣柜里果然有人!
第五章 七天
就在谭明溪一筹莫展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莫非是疯子孙岷佳回来了?
谭明溪和彭斌都在听,脚步声在房门外终止了。此刻那个人就站在门板外。
谭明溪发现彭斌皱起了眉,好像有点紧张。
外面那个人淡淡地说:“你在里面吗?”
“我在。”谭明溪尽力用平稳的语调回答。
谭明溪拉开房门,扭头对彭斌说:“后会有期吧。”
彭斌冷冷地回应道:“你最好小心点。”
马源的出现让谭明溪倍感意外,不过,这就是他的风格,马源的举动永远让人难以捉摸。
“我来晚了?”马源用他的一贯腔调说。
“刚刚好。”谭明溪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很简单。”马源回答,“三楼只有两间房亮着灯,除了302室,就只剩下这间了。”
“我们回屋里说吧。”谭明溪压低声音说,他知道彭斌肯定在门后偷听。
回到302室,谭明溪锁上门,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彭斌好像没有跟出来。马源坐在床上,踢了踢地上的茶杯碎片,然后他点上一支烟,静静地看着谭明溪的鬼祟动作。
“你的电话怎么打不通?”马源问。
“被孙岷佳摔坏了。”谭明溪坐在他对面。
“哦。”
谭明溪盯了他一阵,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我知道,”马源还是平平淡淡地说,“即使我不问,你也一样会说的。”
“你真沉得住气。”谭明溪说,“我看到孙岷佳了。”
“我知道。”
谭明溪说:“他疯了。”
“我知道。”
谭明溪猛地站起来,说:“你怎么会知道?”
马源示意他坐下:“你接着说。”
谭明溪暂时放下自己的好奇心,把事情经过详细地复述了一遍。马源始终低着头抽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家伙神情恍惚、时哭时笑,肯定是疯了。”谭明溪最后总结道。
“你为什么在隔壁房间里?”马源问。
“我去借电话了。”谭明溪把发生在彭斌身上的怪事说给马源听,“幸好你及时赶到,否则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你确定柜子里有人?”马源问。
“肯定有人,他当着我面与里头的人说话。”谭明溪补充道,“对了,他认识孙岷佳。”
马源站起来,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灭。“我们看看孙岷佳的秘密。”他说。
“你说他有里间的房门钥匙?”马源蹲在门前问。
“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错了,门是撬开的。”马源指着门锁说,“我们根本没有这扇门的钥匙。”
门框上果然有一道划痕,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孙岷佳为什么要撬开门,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马源走进去,试了试墙壁上的开关,灯没有亮。“把台灯拿进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台灯亮了,谭明溪大为震惊,两间房居然一模一样。
同样的衣柜、写字台、双人床、书架,就连摆放位置也分毫不差。
谭明溪好像掉进了另一个空间。
“我们像是走进了镜子里。”马源说。
“我们快离开吧。”谭明溪有些不安。
“别急。”马源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发黄、发脆的报纸,他随手拿起一张仔细地看起来。
“旧报纸有什么可看的?”谭明溪不解地问道。
马源放下报纸,从书柜里拿出几本书翻了起来,那感觉仿佛他是站在自家的书房里。
“你去看看衣柜。”马源说。
衣柜里除了落满尘埃的衣架外什么都没有,不过谭明溪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这味道相当熟悉。
“里面有什么?”马源问。
“只有香水味。”
“我猜外屋的衣柜里也有同样的味道。”马源说。
“你猜对了。”
“可以出去了,一点惊喜也没有。”马源逐个将抽屉推回。
两个人回到外屋,一个人坐在床上,另一个人坐在凳子上,他们各自点上一支烟,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五分钟,谭明溪先开口了:“看样子这些家具不是你特意准备的。”
“是房东的。”
谭明溪接着问:“你租下来后有人住过吗?”
马源说:“你是头一个。”
谭明溪问:“孙岷佳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马源说:“他想告诉我一些事。”
谭明溪说:“七天?”
马源点头道:“没错。”
“七天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楼道里忽然响起了音乐声,断断续续,声音很低沉,像是一曲哀乐。
谭明溪自语道:“彭斌又在搞什么?”
“这个人有点意思。”
谭明溪从床上站起来,说:“你该回去了。”
马源说:“也许孙岷佳今夜会出现在你的床前。”
“那该怎么办?”谭明溪说,“我总不能去睡大街吧。”
马源也站起来,说:“收拾东西,现在跟我走。”
“去哪?”
“另一个住处。”
谭明溪背着一个旅行包随马源离开了宿舍楼,彭斌的房间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谭明溪相信他就躲在窗帘背后。
经过杂草丛时,马源停下了车。“你觉得孙岷佳还在里面吗?”他问。
“我想他在。”谭明溪说,“你不会想进去找他吧?”
马源把车开起来,说:“进去就别想再出来了。”
半个小时的车程后,谭明溪看到一片灯火辉煌的别墅区,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保安,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脸。
马源放慢车速,探出头和他打了个招呼,保安微微点头,横杆自动抬起。在车子驶过大门的一瞬,谭明溪与保安匆匆对视了一眼。
小区很大,幼儿园、健身房、24小时商店等相关设施应有尽有,这里与宿舍楼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马源把车停在一栋别墅前,说:“我们到了。”
“这是你的家?”
“难道我就不能住在别墅里?”
谭明溪下车,跟着马源走进楼前的小院,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套白色的塑料桌椅,上面是一层厚厚的积雪。
马源打开前门,两个人在门厅各自换上拖鞋,屋里很暖和,谭明溪解开了衣扣。
“你先坐,我去倒杯热水。”马源进了厨房。
谭明溪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客厅装潢很简单,地面上是栗色的实木地板,两张办公桌摆在墙角,墙面上挂着一张市区地图,地图前面是一组资料柜,抽屉上插着彩色卡片。两组大理石楼梯通向楼上和楼下。
“先喝口热水吧。”马源递给他一杯水。
“今晚我就睡沙发吧。”
“你睡二楼,那里有一间卧室,就是面积稍微小一点。”
“谢谢你。”谭明溪盯着他说。
“没关系。”马源直视他说。
喝了两口热水,谭明溪问:“你好像知道一些事情。”
“哦。”马源慢悠悠地说,“比如?”
“事情明摆着。”谭明溪说,“孙岷佳失踪后你马上让我全面接替他的工作,你好像已经确认他不会回来?”
“我确定。”马源居然承认。
“还有,”谭明溪继续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不久前我告诉你孙岷佳疯了,当时你丝毫不觉得意外。”
“因为我知道他会疯。”马源言简意赅地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一个与你朝夕相处的人忽然发生某种变化,你不会觉察不到。”马源说。
“你具体说说。”
马源说:“某种变化是指他最近两眼发直,逻辑不清,自言自语。”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六。”马源说,“他去机场接人回来后,我就觉得..t>他不对劲。”
“他接的是什么人?”
“一个朋友。”马源说,“这个朋友没问题,而且他此前并不认识孙岷佳。”
马源补充道:“我的朋友事后对我说,孙岷佳一路上闯了几个红灯,至少走错了三条道,要知道他可是一个驾龄十年的老司机。”
谭明溪说:“他送我去宿舍楼时还很正常。”
马源说:“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你根本不知道他以前的样子。”
谭明溪不能否认他的说法。“彭斌也许知道一些事情?”
“很难说。”
“你认为七天是什么意思?”
“有一种可能。”马源陷入沉思中。
“哪种可能?”
过了好一阵,马源才缓缓地说:“那间宿舍是孙岷佳帮你收拾的。”
“我知道。”
“他曾经在那里睡过一夜。”
谭明溪啪的一声放下杯子,有些忐忑地问:“你知道是哪天吗?”
“我记不清了。”
“是上周四吗?”
“好像是吧。”
谭明溪感觉心跳在加速,他说:“今天是第六天。”
马源点点头,说:“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也许孙岷佳想告诉我。”
谭明溪说:“只可惜他只能说出两个字。”
马源说:“最为关键的两个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客厅里青烟缭绕。
“我会不会变成孙岷佳那样?”
“……”
谭明溪说:“我总觉得宿舍楼里很邪门。”
“你别吓唬自己了。”
谭明溪说:“你不相信孙岷佳说的话?”
马源苦笑道:“我不信。”
“我相信。”谭明溪说,“我曾经梦到有个人半夜进入302房间,躺在我旁边,现在我确信那是真实的。”
马源摇头说:“离奇的梦。”
“可枕头上的头发怎么解释?”
“不是你的就是孙岷佳的。”
“不对。”谭明溪说,“那是一根长头发。”
“你的意思是有个人在暗中跟着你。”马源笑起来,他看了看四周,说,“这个人不会尾随到别墅来吧?”
谭明溪忽然站起来说:“我困了。”
马源猛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掐灭,说:“我带你去楼上的卧室。”
卧室在走廊的尽头,一张大床,一套组合柜,没有家电,也没有任何装饰物。
?“明早我来接你。”马源说。
“你不住这儿吗?”
“今晚有个约会,恐怕后半夜才结束。”
谭明溪把他送到门口,马源说:“一个人住没问题吧?”
“放心吧。”
马源嘱咐他说:“别胡思乱想,早点睡觉。”
“我知道。”
马源驾车离开了,谭明溪锁上房门,回到客厅把插满烟头的烟缸拿进厨房。厨房里很干净,一台立式冰箱隆隆作响。
谭明溪把所有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经过客厅时他听见院子里似乎有声音,他立即关上吊灯,悄悄地趴在窗口向外看,一个保安在院门口徘徊,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脸,是刚才站岗的那个保安。
谭明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保安围着别墅转了两个圈,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仿佛别墅里藏着一个令他担心的东西。
直到保安从视线中完全消失后谭明溪才松了一口气,这个人为什么要围着别墅转来转去?谭明溪想不明白。
两侧的别墅都黑着灯,不知有没有人住在里面。小区里静悄悄的,令人感到无比压抑。
谭明溪在一层的卫生间里洗完澡,关上所有的灯,回到二楼卧室。卧室里有股淡淡的油漆味,谭明溪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否则他无法入睡。
屋内有一个衣橱,谭明溪神经质般的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件蓝色睡衣,他取下来比了比,很合身,就像是为自己准备的。谭明溪重新把睡衣挂回去,用一把椅子挡在柜门前,他现在对衣柜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床很软,被褥蓬蓬松松,异常洁净,躺上去非常舒适,谭明溪脱掉衣服,准备随时进入梦乡。
黑暗中,谭明溪辗转难眠。七天。这两个字仿佛刻在谭明溪的脑子里。
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忽然,楼下大厅传来了声音,谭明溪像弹簧一样猛地坐起来,谁在一楼?
是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
谭明溪把被子蒙在脑袋上,电话铃还在不厌其烦地响着。
谁来的电话?
除了马源外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段打电话。
谭明溪不情愿地穿上衣服,跑下楼。
“是马源吗?”他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诡异的声音,像是说话又像是哭。
谭明溪把电话扔到地上,他听出那是孙岷佳的声音。
孙岷佳怎么会知道自己在马源的别墅里?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一段邪恶的诅咒。
孙岷佳会不会在别墅里,一如他之前的鬼把戏。
谭明溪紧张地环顾四周,别墅里有七八个房间,若孙岷佳躲在里面,恐怕很难找到他。
然而谭明溪即刻打消了自己的顾虑,他不可能有别墅的钥匙,也不可能从窗口爬进来。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谭明溪拾起电话喊了一句。
话筒里还是混沌不清的声音,孙岷佳连“七天”这两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谭明溪愤怒地挂上电话,浑身乏力地坐在沙发上。他想到一个问题,孙岷佳今夜一定会来,他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必须通知马源。谭明溪开始寻找马源留给他的纸条,可偏偏那张纸条不见了,也许是落在宿舍楼了。冷汗从发根处渗出来,现在只能等待马源主动打电话了。
电话铃又响了,谭明溪马上接起来,他希望对方是马源,但他听到的还是诅咒般的语言。
谭明溪索性将电话线拔掉,他知道马源是不可能来电的。
必须在孙岷佳到来之前离开这里。谭明溪心里想。
他拿起背包,打开别墅大门,冷风迎面吹过来,划过他的肌肤。谭明溪最终没有走出大门,他知道今夜自己无处可去,待在别墅里还是安全的。
他锁紧大门,回到二楼卧室,离天亮只有几个小时,他希望能平安度过。
谭明溪在床上混混沌沌地熬过了一个小时,别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孙岷佳没有出现,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有些口渴,于是他下床走出卧室。
走廊里的地毯好像很薄,踩上去沙沙响。谭明溪边走边回头,经过前两天的境遇,他现在的警惕性比任何时候都要强。
厨房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样子,简约,整洁,高大的冰箱还在工作着,它发出别墅里唯一的声音。谭明溪从饮水机中倒出一杯热水,然后双手捧着水杯走到客厅,忽然间,他觉得空旷的客厅里有些异样,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防备某人从角落里冲出来。
谭明溪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中央,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准备到其他房间转转。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反常之事。
杯中升起的水蒸气在不停地晃动。
这说明客厅里有风流动,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严。
怎么可能,自己明明已经检查过一遍了,除非……
谭明溪立刻返回厨房,从刀架子上取下一把水果刀,如果遭遇孙岷佳的袭击,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刺出去。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一楼的各个房间,并没有发现敞开的窗户。他绕过厨房,走到别墅的后门,一股冷空气源源不断地飘进来,谭明溪愣住了,他看到后门是敞开的。
孙岷佳已经进来了,现在就隐藏在某个房间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谭明溪握刀的手抖动起来,他把后门锁上,然后.99lib?返回到客厅。
他能躲在哪呢?谭明溪检查了一楼所有的房间,没有发现孙岷佳的踪迹。
别墅的后门会不会一直就没关?谭明溪自我安慰地想。
马源应该不是个做事马虎的人,他怎么可能忘记关门呢?谭明溪即刻否定了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楼下传了轻微的声音。
声音虽小,但足够震撼谭明溪脆弱的神经。
地下室!
孙岷佳在地下室!
谭明溪不想再躲避了,今夜他要跟孙岷佳来个彻底了断。他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地下室只有一个房间,谭明溪停下来,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不算大,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一个人背对着房门,坐在一张案台前,他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果然在这!
谭明溪握紧手中的刀子,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几秒钟后,会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谭明溪手心出了汗,他几乎握不住刀柄。
这个人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似乎没有发觉身后的人。
就在谭明溪距他两米远的时候,这个人突然转过身,一双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谭明溪惊呆了,眼前的情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万没想到这个人会在别墅里。
对面的人竟然是马源!
怎么会是他?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离开?
或者真的有两个马源?
马源看着他手中的刀,脸上并未流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谭明溪问。
马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反问道:“你想杀了我?”
“我明明看到你开车走了。”谭明溪握紧了水果刀。
“我确实走了。”
“你为什么回来?”
“别墅里的电话一直占线。”马源说,“我不放心,所以又回来了。”
“我把电话线拔了。”
“我看到了。”
谭明溪说:“孙岷佳刚才打来了两个电话。”
“他说了什么?”
“完全听不懂。”谭明溪问,“你既然回来为何不去卧室找我?”
“我去了,你在睡觉。”
谭明溪接着问:“你平时习惯走后门吗?”
“前门已经被你锁死了。”马源脸上泛起笑意,“你现在能把刀放下了吧。”
谭明溪把水果刀放在桌上,问:“这里是你的书房?”
“是工作室。”马源关上电脑,站起来说,“我们上去吧。”
两个人回到客厅,马源忽然问道:“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后面的门进来的?”
“你根本就没关门。”
马源的脸色变了变,眼睛朝四周打量,谭明溪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
“你在找什么?”谭明溪问。
“我在找孙岷佳。”
“他怎么会在别墅里?”谭明溪觉得莫名其妙。
“很简单。”马源抬头往楼上看,“我进来后锁上了门。”
谭明溪心里有点发慌,说:“你确定吗?”
“当然。”马源的眼睛仍在四处打量,“孙岷佳肯定在别墅里。”
“他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孙岷佳单独来过一次,也许他趁机配了钥匙。”
马源此时显得非常紧张,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小时之后,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别墅里走出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像陌生人一样。他们在小区门口分开了,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别墅内拉起了厚重的窗帘,一个人悬在半空,荡来荡去……
第六章 伤别离
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太阳躲在一片阴冷的云朵后面,让世间的万物统统笼罩在无尽的阴影中。
我走在葬礼队伍的最后,听着前面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心情无比沉重。
送葬的豪华车队排成一条长龙,逝去的人风风光光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在近百人的簇拥下进入了崭新的居所。
陵园里寂静无声,空气清新,花红草绿,比活人的居住环境多了几分幽雅。
告别厅里灯光昏暗,仪式枯燥而漫长,柔缓的哀乐促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工作人员用哭丧的语调空洞地描述着逝者曾经的辉煌。家属脸色凝重地肃立在一侧,等待着亲朋好友们麻木的吊唁。
我尾随着人流步入告别厅,遵照工作人员的指令向鲜花丛中的遗像鞠了三个躬,事毕,我抬起头,看到那个如同艺术品般的骨灰盒,盒子呈深褐色,上面雕龙画凤,底托是一个镶着玉边的精致架子。
我没有落泪,相对于在火化厂残酷的场景,眼前的木盒子要平淡了许多。两个小时前我看到那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台子上时,我被震惊了,几天前还嬉笑怒骂的那个人现在竟然硬得像块石头,这个无情的事实让人难以置信。
死者叫蒋梅绣,今年二十八岁,她人如其名,端庄秀丽,个头不高,但身材匀称。她性格开朗,喜欢笑,以至于眼角处提前出现了些许皱纹。
上周五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她约我去了一家意式餐厅,她吃一盘海鲜面,我喝了大半瓶洋酒。那是一顿沉闷的晚餐,她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我们默默地倾听着背景音乐,直至餐馆打烊。
我万没想到她会在第二天自缢身亡!
一个美妙的生命就此凋零了。
我在她的遗体旁痛不欲生,一个曾经鲜活的人就躺在我面前,毫无知觉地睡在那里,被动地接收众人的瞻仰。
她穿着生前最喜欢的红色风衣,双手放至两侧,头发盖住额头,粉色图案的发卡别在乌黑的发丝间。她脸上的妆较浓,灰白色的脸,鲜红色的嘴唇,坦率讲,看上去有些瘆人,好像灵柩里躺着另外一个人。
她被缓缓推进火化间,一小时后她被装进这个木盒子中,她一定会感到不舒服,我想时间一长她就会适应了。
被推进火化炉的一瞬间她会有什么想法?是恐惧、绝望还是欣喜?我不知道,也难以猜测,但我想早晚有一天我会体验到那种感觉。
同样我不清楚大火在身体上燃烧时会不会疼痛,我猜想肯定是无法忍受的煎熬,那是人生的最后一道关口,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必须面对。
其实让我真正恐惧的是医院的停尸间,每一个人都要在冷冰冰的黑格子躺上两三天,这期间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愈来愈硬的肌肤。
这些大概就是人类对死亡的忌惮吧。
骨灰盒被四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轻轻抬起,缓缓地走出告别厅,亲朋好友紧跟在后面,陵园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哭泣声。
我走在最后,离其他人不近也不远,此刻我想独自体味这段寂寥的感觉。
我想人的一生归根结底只有三个阶段,三十岁前忙着参加婚礼,三十岁后忙着参加葬礼,待婚礼、葬礼基本结束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陵园里墓碑成林,一眼望不到尽头。送葬人群在碑林中穿行,墓中的灵魂纷纷凝视这支队伍,尽管它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了。
脚下是一条碎石路,两侧是翠绿的青草,我很想趴在地上听一听里面的声音,也许会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对话声。
队伍逐渐形成了一条直线,我只能看到为蒋梅绣遮挡阳光的那把黑伞。
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好似披着一套厚重的盔甲。他留着一头短发,两鬓泛白。进入碑林时他回过头朝我笑了笑,在这种场合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我微微点点头,他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不认识他,也不清楚他为什么对我笑,有人说陵园里经常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所以这件事我并没放在心上,低着头继续向前走。
压抑已久的哭声忽然被释放出来,草坪里嬉戏的鸟儿纷纷振翅飞向天空,我知道目的地到了。
人群停了下来,我侧身挤到前排,看到了蒋梅绣的墓碑。
墓碑很干净,碑文工整,不知道蒋梅绣对她的新居所是否满意。
工作人员单膝跪在墓前,将骨灰盒和她生前的爱物小心翼翼地放进墓穴中,嘴里念念有词。两名水泥工征求完亲属的意见后,将墓穴封死。
逝者就这样永远离我们远去了。
我们供上她常吃的零食和各式各样的水果,然后把花瓣撒在四周。我上前摸了摸墓碑,又滑又凉,没想到我的动作竟成了葬礼仪式中的最后一个环节,其他人纷纷效仿,仿佛这样就能够与逝者交流。
工作人员沉重地向我们告别,并叮嘱我们不要回头。
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的遗像,照片是黑白的,镶在一个黑框里,蒋梅绣面无血色,目光中显示出哀怨,其中还有几分疑惑,为什么她会流露出这种眼神,我实在想不通。
我随着队伍往回走,稀稀拉拉的哭声中止了,大家似乎松了口气,沉重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一位老者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块奶油糖,我愣住了。他问我是不是蒋梅绣的朋友。我点点头。他说你必须把糖吃了,这是老规矩。于是我顺从地剥开糖纸,将我最不喜欢的奶油糖塞进嘴里。
我沿着碎石路向前走,忽然听到有人叫我,那声音很熟悉,也许是我的同事,具体是谁我一时没想起来。
我扭过头朝人群里张望,没看到我认识的人,难道是我听错了?身边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或许在墓地里东张西望是犯忌行为,我赶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我又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确信没有听错,于是我再一次驻足转身。突然,我意识到自己没有听从工作人员的建议,我一共回了两次头。
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但显然为时已晚,我只好硬着头皮向队尾看。送丧队伍三三两两地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对我点头或招手,我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我看到墓碑后面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低着头,好像在给逝者鞠躬。我往回走了几步,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红色的风衣和一缕披肩长发。
我忽然有些害怕,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尽管绝无可能。
我向墓碑走去,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眼前的一幕足以让我震惊,我的心怦怦乱跳。
这个人居然在吃我们留下的香蕉!
她在抢死人的食品。
她的头发盖住额头,粉色图案的发卡别在乌黑的发丝间,她化着浓妆,灰白色的脸,鲜红色的嘴唇。
她把香蕉皮扔到地上,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牙齿不由自主地碰撞着,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我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
蒋梅绣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吃着人们为她准备的供品!
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被推进火化炉,我亲眼看见她的身体化成白色的粉末被装进骨灰袋中,最终埋藏在墓穴里。
难道被火化的不是她?
不对,躺在灵柩里的人就是她,千真万确。
也许是我悲伤过度产生了幻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
蒋梅绣还站在那,她咧开嘴笑了起来,鲜红的嘴唇间露出森白的牙齿。
她向我频频招手,示意让我过去,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发黑,像是被烧焦了。
我没有动,事实上我的腿僵得像两根竹竿,我就这样傻呆呆地站在原地。陵园里静得可怕,墓穴中的灵魂大概都在嘲笑我的胆怯。
我想大叫一声为自己壮胆,但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堵在喉咙之中。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起来,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
无论是谁在墓地看到一个死人朝你招手都会大惊失色。
所以,当你为亲朋好友送葬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悄悄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转过身,我猜身后是一个更可怕的东西。在这片可怖的墓地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错了,我看到一个人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
“你在看什么?”他的嗓音低沉,似乎是从腹中发出的。
“我看到蒋梅绣了。”我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你说什么?”中年人睁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语调说。
“我说我看到蒋梅绣了。”我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中年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我一遍,好像他遇到了一个鬼。
“老兄,蒋梅绣已经去世了。”他提高了音调。
“我知道。”我咽了口吐沫,说,“可我真的看到她了。”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似笑非笑地说:“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我用手指指身后,说:“她就站在墓碑前。”
中年人沉默了一阵,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不愿意再见到她。”我必须承认我当时并没说实话,我其实是不敢回头。
中年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绷的,他说:“蒋梅绣现在没在墓碑前。”
“她在哪?”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就在你背后!”中年人冷冰冰地说。
我的后背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活死人走路竟然没有一点声音。我觉得一股凉气吹进领子里,我没有回头,我猜那张死灰色的脸此刻正贴在我的后脑勺。
我低头看碎石路,中年人的脚刚好踩在我的影子上,这让我很不舒服,但眼下顾不上许多了,我要确定蒋梅绣的具体位置。
我看来看去,脚下只有两个影子,我的和中年人的,蒋梅绣的影子去哪了?
我突然意识到她不应该有影子,鬼怎么会有影子?
虽然我的腿发软,但我还是跑起来,或者说做出了跑的姿势。
中年人拽住了我的衣角,说:“你这是去哪?”
我奋力挣脱他的纠缠,现在我可没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中年人笑起来,笑得痛快淋漓。
我困惑地看着他,我开始怀疑他的身份,或许他是蒋梅绣的同伙。
中年人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放轻松。”他板起脸说,“我是吓唬你的,你身后根本就没人。”
我不信,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我的身后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
“我没骗你吧。”中年人继续说道,“墓碑那边也没有她的影子。”
我抬起头,墓碑后面果然是空空荡荡的,不过我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你看到的大概是幻觉吧。”中年人撇撇嘴,准备离开。
“你先等一等。”我拉住他说,“我们过去看看。”
我疾步返回到墓穴前,我们留下的食品和水果整藏书网齐地摆在一次性托盘上,没有动过的迹象。
“这下你该无话可说了吧。”中年人嘲讽地说,“蒋梅绣在哪呢?”
“地上的香蕉皮怎么解释?”我反问道,“她刚才在吃香蕉。”
“香蕉皮并不能说明问题。”中年人不以为然地说,“任何缺乏公德心的人都会把水果皮随手扔在地上。”
“奇怪了,那把香蕉上正好少了一根。”我不同意他的意见,“我们还没有离开,就有人打起了香蕉的主意?”
中年人愣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常态。“香蕉是你买的?”他问。
“不是。”
中年人反驳我说:“那你怎么知道香蕉摆在这里之前不是少了一根?”
我无言以对,中年人盯了我一阵,然后离开了,他大概认为我是个神经病。
我俯下身小心地把香蕉皮提起来,我看到黄黄的果皮上有三个模糊的黑手印,那一定是蒋梅绣被烧焦的手指留下的。
我想叫住那个中年人,但他已经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的整条胳膊像触电一样失去知觉,我慌忙把香蕉皮扔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墓地。
停车场的车少了一半,送葬队伍已经离开了,我正准备向路边卖冥币的老板打听方向的时候,一个身穿黑西服的小伙子走到我身边。
他大概二十出头,两眼通红,神色疲惫。“请问你是蒋梅绣的朋友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是她的同事。”我客气地回答。
“请上车吧。”小伙子说,“我们在市里准备了午餐。”
我随他进入了一辆银色的吉普车里,他把车开到陵园门口又等了一会。“你后面还有人吗?”他问我。
“有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出来了吗?”
“已经走了,他是开车来的。”
“我们可以走了。”我说,“我肯定是最后一个人。”
吉普车沿着狭窄的黄土路驶入宽阔的环城公路,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他打开收音机,试图缓解我俩紧绷的神经。
“你是蒋梅绣的亲属吧?”我问。
“我是她表弟。”他回答。
我点点头,蒋梅绣曾经提起过他,这对姐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甚好。
“你叫……”我挠挠头皮,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叫曾文书。”他扭过头说,“我知道你,只是刚才不敢确定。”
“你怎么会知道我?”我纳闷道。
曾文书淡淡地笑了笑,说:“你是我姐的男朋友,我没说错吧。”
我默然承认。
是的,我是蒋梅绣的男友。
我和她的关系一直处于半公开的状态,当然这是她的主张,尽管我不能理解。
我尽量自然地挪动一下身体,面向车窗外,然后用衣袖偷偷擦了擦刚刚涌出的热泪。曾文书可能看到了我的动作,他把车开得更快了,路边的枯树连成了一条线,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了收音机播放出的音乐。
我们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中,我99lib?的脑海里浮现出蒋梅绣的音容笑貌。
这辆老式的吉普车在行使中异常颠簸,我抬手示意曾文书停车,没等车停稳我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扶着一棵大树呕吐起来,心酸和痛苦随着胃中物一起倾泻出来。
我的身体抽搐着,我卸去平日沉稳的伪装,再一次旁若无人地失声痛哭。
曾文书默默地站在我身边,他在不停地擦拭本已肿胀的双眼睛。
眼泪终于流干了,我感到浑身乏力,甚至觉得手边的这棵大树摇摇欲坠。曾文书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把嘴角擦干净,重新回到车内。
曾文书没有启动汽车,他同时点上两支烟,随后分给我一支。我俩在车厢里静静地抽着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阵,曾文书忽然冷冷地说:“我姐不可能自杀。”
我把烟头扔出车窗,扭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无比坚毅,不像是随便说说。“警察可不是这样认为的。”我说。
“我姐不可能自杀。”他又狠狠地说了一遍。
我必须承认我打心底同意他的观点,蒋梅绣绝不可能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的内心充满了阳光。更为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自杀,她的家庭和睦,工作方面处理得井井有条,人际关系良好,另外她本人的性格谦逊柔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我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事能让她采取如此极端、失去理智的举动。
可是,她又怎能不是自杀呢?
蒋梅绣是在自己的宿舍里自缢的,她的身上没有外伤,屋内也没有打斗痕迹,房门和外窗均为反锁状态,上面未发现其他人的指纹。警方已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我想曾文书更多是出自姐弟之间深厚的感情,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往他伤口上撒盐,所以只是敷衍地说:“也许吧。”
曾文书长时间地盯着我,直到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才开口:“你是不是认为我姐并没有死?”
他的话令我大为震惊,我猜想是我不自然的表情出卖了我的真实想法,我看到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
的确,我认为蒋梅绣根本没有死,半小时前我亲眼看见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至于被推进火化炉的那具尸体,或许是另一个人。
我并不想告诉曾文书墓地里发生的一切,我也不清楚原因,可能是我想在心里保留住一个秘密吧。
我直视曾文书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没有丝毫的敌意。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她已经死了。”
曾文书瘫坐在驾驶座上,脸上写满了失望。过了一会儿,他启动汽车,车子缓缓地驶入公路。途中他再没说话,我知道他心中的结仍未解开。
我们到达餐厅的时候午宴已经开始,一共七桌,圆桌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美味佳肴。我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在这种场合我不愿意和其他人交谈。
曾文书自然而然地坐在主桌,或许是由于过度悲痛,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餐厅里的气氛很热烈,压抑已久的心情被突然释放,大家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像是刚刚终止了一段苦涩不堪的经历。
这可能是逝者最希望出现的场面。
同桌的人边吃边聊,我认识其中的两个人,他们是蒋梅绣的同事,我和他俩平日接触不多,所以连打招呼都免了。就餐的人都在埋头吃饭,谁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倒了一杯啤酒,吃了两口凉菜,此刻我的胃壁抵触任何食品,我知道今天的午餐结束了。
我环视餐厅的每个角落,希望能再次看到蒋梅绣的身影,可惜,她没有出现。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准备伺机离开。我向服务员要了一块面巾,擦了擦僵硬的脸,面巾上淡淡的香气使我的神经松懈下来。
我推开椅子,朝两侧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无意中我发现有一双眼睛似乎在盯着我,我猛地抬起头,看到曾文书那张冷峻的脸。
他就这样长久地盯着我,连眼皮都没眨,不知为何我有些心虚,恐怕他已经看出了我心中的秘密。
他举着一杯高度白酒慢悠悠地朝我走来,我被迫倒了一杯白酒,举着玻璃杯和他碰了一下。
“你好像有心事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胃里不舒服,准备走了。”我用面巾擦了擦嘴角。
“我想调查我姐的死因。”他低声说。
“你需要我帮忙?”我把他拉到一边,用同样的声调说。
“当然。”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说,“你要暗中调查与我姐接触密切的人,以及最近她身边发生的事。”
“可以。”我立即答应了他,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复杂,“我怎么找你?”
“我刚开了一间酒吧,就在西翠路口,去那找我。”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和酒吧地址,“什么时候有结果?”
“我尽快吧。”我把名片插进上衣兜里,我的眼睛却望向他的身后。
一件红色的风衣在餐厅门口一闪而过!是蒋梅绣吗?
我迅速向门口跑去,曾文书在后面喊道:“晚上才能找到我。”
我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眼下我绝不能错过这个揭开秘密的机会。
餐厅门前像电影院散场一样热闹,穿旗袍的领位小姐在食客间穿梭,交通协管员忙着指挥车辆停泊,卖手工饰品的小贩在路边吆喝。
我顾盼左右,根本没有蒋梅绣的影子,难道是我眼花了?
我沮丧地拦下一辆出租车,我要回家睡上一觉,晚上我还有事情要做。
开出租车大概是个寂寞的工种,一路上司机师傅总想找些话题和我聊天,不过听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语。出于礼貌我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地回应着,直到我拿出追悼会上的白花摆弄他才彻底闭上了嘴。
我的家在二环旁边,属于繁华地段,离餐厅并不远,在司机师傅专注于本职工作的十五分钟后,车停在我家小区的大门口,我付了钱并向一脸沧桑的司机师傅告别。
铅灰色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骇人的风暴,几只乌鸦在树枝上呱呱乱叫,让人心烦意乱。
我快步跑进单元门,电梯直接把我送到了顶层。
出了电梯门我长出了一口气,这台缺乏维护的电梯经常会把住户困在里面,我很忌惮这个阴森不定的铁笼子,总觉得某一天它会载着我坠入万丈深渊。
楼道里叮叮咚咚地响,隔壁的邻居这些日子正忙着装修房间,搞得地面上满是灰土。我探头看了看他们的工程进度,好像已经快完工了,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我避开立在墙面的那些装修材料,走到家门口,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刚拉开防盗门我就愣住了,我发现地上有一串脚印,从电梯间一直到我家门口。
难道是失窃了?我弯下腰仔细地检查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屋内的状况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样,抽屉里存放的现金一张也没少。
我返回到楼道里,蹲在门口琢磨起那串奇怪的脚印,突然间,我的心跳加快了,因为我发现这是高跟鞋留下的痕迹。
我走进隔壁房间,找到装修队的工头。工头是四川人,个头不高,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夹克,他对我的意外造访显得有些不安。
工头用布满硬茧的手递给我一支烟,客气地说:“我们没吵着您吧?”
我谢绝了他的烟,说:“今天早上你看到有人去过我家吗?”
工头陡然提高了声调:“我的工人都很规矩……”
“你误会了。”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应该是一个女的。”
工头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用眼睛询问着四周的小工,事实上当我进来时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我看到了。”站在梯子上贴壁纸的工人说,“是一个女的。”
我急切地问:“她是什么样子?”
“我只看到一个背影,”工人努力地回忆着,“她穿着一件红风衣,留披肩发。”
“你大概是几点看到她的?”
“午饭前后吧。”
我把一包烟塞进工头的口袋,然后匆匆忙忙地回到房间。毫无疑问,蒋梅绣一个小时前来过,她果然没有死!她从墓地直接到了我家,而我却去吃那顿该死的午餐。
可是,她为什么不在屋里等我呢?蒋梅绣有这套房的钥匙,她完全可以等我回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我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水,随后坐在床上苦思冥想。如果她没有死,那么今天被火化的人是谁?
我拿出曾文书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通了他的手机,他有些口齿不清,大概是中午多喝了几杯,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他搞清我是谁。我问他蒋梅绣是不是有一个双胞胎姐妹。曾文书说她家只有一个孩子。
我有些 5931." >失望,随即挂断了电话。
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忽然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或许在房间里给我留了张纸条。
这个想法让我精神一振,我立刻脱掉外衣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那张藏着秘密的纸条。我几乎查遍了每个角落,甚至掀开了被褥,然而我并未找到任何纸条,我一厢情愿的猜测落空了。
隔壁装修队终于收工了,楼道里静下来。我感到精疲力竭,倒在床上睡起来。我希望醒来时能看到蒋梅绣笑盈盈地坐在我对面,不过我又有点害怕那个场面,总之,我的内心十分矛盾。
我躺在床上迟迟未能进入睡眠,我平时很少失眠,也许是今天受到刺激的缘故。
蒋梅绣会不会此刻就在房间里?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房间里凉飕飕的,可能是有扇窗户没有关严。
我再一次想起墓地里的恐怖画面,说实话,蒋梅绣的样子和神态都有点变化,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嘴角翘得老高,牙齿白得吓人,我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蒋梅绣,可不是她又是谁呢,难道是个鬼?
我猛地探出身往床下看,我觉得她就躺在下面!
床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我跳下床从橱柜里取出手电筒,趴在地上往床下看。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场景:蒋梅绣穿着红色的风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下,她双手叠在胸前,脸上露出诡谲的微笑。
我的手有些哆嗦,手电的光柱照过去,我只看到一个塑料脸盆,自从买来以后我一次都没用过。
我被自己的举动吓坏了,我怎么会怀疑蒋梅绣躲在房间里呢?
我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白色的药瓶里取出两粒胶囊,我最近很少服用它,但今天恐怕不得不依靠它了。
我重新躺到床上,把被子严严实实地蒙在头上,全身放松,尽量清除心中的杂念。渐渐地,我觉得身体轻了,脑海里一片混沌。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暂时忘掉一切烦恼,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就在现实与梦境变幻的当儿,我忽然听到屋里有声音。好像是装修队又开工了,我强打精神,忽然意识到声音在房间里。
我睡意全无,那声音源自卫生间,是流水声。
“谁在那里?”我朝卫生间方向喊了一声。
水声停止了,紧接着是开门声,一个黑影居然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我的心脏紧了一下,虽然还没看到人,但我知道对方是谁。
原来她一直待在卫生间里。
蒋梅绣打开顶灯,梗着脖子走出来,她脸上化着浓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那件白色浴衣荡来荡去,好像是挂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神发直,目不斜视地从我床前走过。我注意到她的胳膊一动不动地垂在两侧,看上去怪怪的。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蒋梅绣竟然没有看我一眼。
她坦然自若地坐在梳妆台前,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我盯着梳妆台的大镜子,她的脸色有些发黑,右边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疤。
我想叫她,可那声音就像是卡在喉咙里,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
她吹干头发,从化妆盒里取出发卡别在头发上,之后她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似乎很满意。她自始至终都没发现我的存在。
我心里有些发慌,我实在猜不出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为什么不转过身和我说话?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她离开梳妆台返回到卫生间里,我听到衣料沙沙的摩擦声,显然她在里面换衣服。过了几分钟,她穿着那件鲜红的风衣走出来。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拦住她。我试图跳下床,但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灯灭了,房门咔哒一声响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蒋梅秀离开了房间,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梳妆台上多了一把房门钥匙。
一时间我的内心充满了失落和沮丧,我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令人费解的秘密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四周安静极了,整个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手机铃声。
铃声不厌其烦地响着,我被迫接起它。是曾文书的来电。
“你中午给我打过电话?”他的嗓音有些嘶哑。
我想他的酒醒了。“是我打的电话。”我回答他。
“你有什么事?”
“已经没事了。”我想尽快结束通话,现在我的心情糟透了。
曾文书停顿了片刻,说:“你在干吗?”
“我在睡午觉>?,你把我吵醒了。”我没好气地说。
“睡午觉!”曾文书在电话里惊讶地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大概三点吧。”我故意把时间说晚一点,从小我就讨厌无聊的猜谜游戏。
“我没听错吧,你说是三点。”曾文书几乎叫起来,“你看看窗外。”
“请你有话直说吧,我拉着窗帘呢。”我不高兴地说。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曾文书大声说。
“你开什么玩笑,我刚刚躺下。”我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安起来。我觉得某些事情已经失控了。
“好吧。”曾文书的口气像是妥协了,“请你现在打开灯,然后看看手表。”
“我没有手表。”我像孩子似的赌气说。
“你家总有闹表吧。”
“你等等。”我把电话放到床头柜上,拧开壁灯,我看到闹表上的短针指向八点。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闹表坏了。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居然也是八点。我彻底乱了,我觉得自己被时间欺骗了。
我跳下床拉开窗帘,窗外是星罗密布的街灯和漆黑如墨的天空。我瞠目结舌地站在窗前,落地窗映出我孤独的身影。
我拿起电话,曾文书还在线上等着我。“是我搞错了,的确是晚上八点。”
“没关系,谁都有睡过的时候。”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找我有事?”
“你到我的酒吧来一趟。”他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你就在电话里讲吧。”
“不行,必须面谈。”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等你。”
我挂上电话,坐在床头回想事情的经过。蒋梅绣出现在房间里,这件事应该是千真万确的,可按照时间来推断,似乎又不大可能。我开始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一定是药片的作用,我是在梦中见到了她。
的确,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像个僵尸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可是,那串脚印怎么解释呢?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无数根尖针扎在头皮上。
我拉开抽屉把所有的药瓶扔进垃圾箱里,并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服用它了。
我足足睡了六个小时,今晚我可以实施我的计划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与曾文书见面,看看他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换了件夹克,穿上后发现衣服的右角撕了一个大口子,看样子修补不好了,我脱下它,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西服,站在穿衣镜前,觉得很合身。
我把手电筒塞进手包里,离出门前我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充足的睡眠使我恢复了正常状态。
楼道里有很多人,一对年轻夫妇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们友善地朝我点点头,我僵硬地笑了笑,然后低头走了过去。
年轻夫妇进了隔壁的房间,装修队不见了,地面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走到楼下,我摸了摸夹克的口袋,然后把它扔进垃圾箱内。
曾文书的酒吧开在城北的闹市区,我坐出租车赶到的时候,正好是酒吧街热火朝天的时段,整条街全是身着时髦服饰的年轻人,他们又蹦又跳地在酒吧门口探头探脑,有些人还在偷偷打量我,好像我的正装与这片欢乐的海洋格格不入。
看到各家店头的装饰品,我才想到圣诞节的狂欢快要到了,我不明白国人为何如此热衷一个外国节日。
我手里捏着曾文书的名片往街里面走,酒吧里飘出来的现场音乐让人心里发狂,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街角处我找到了曾文书的酒吧。
酒吧的店头装潢很普通,几盏射灯打在半新不旧的招牌上,里面没有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钢琴曲。
我刚驻足,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就迎了出来,可能因为我是新客人,她的笑容显得格外亲切。
“就您一位?”她问。
我猜她一定以为我刚刚失恋,所以我连忙解释:“我是找曾老板的。”
她显然有些失望,但她的职业笑容并未改变:“您先坐吧,我去后面找他。”
我随她走进去,里面的灯光很暗,过了好一会我才勉强适应。
酒吧的面积不算小,大概有二十张桌子,吧台弯弯曲曲,像一把吉他,很具创意。酒吧的天花板和墙壁都是崭新的,各种奇异的装饰物在射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店内的装饰色调以黑色为主,看上去颇为稳重,给人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
一位穿黑马甲的调酒员正聚精会神地调制饮料,他的面前坐着一排消磨时光表情麻木的客人。
很明显,曾文书的酒吧生意并不好,就算加上我也不会超过十个客人,或许是因为没有现场乐队,或许是因为位置不佳,我不清楚,也没心思细想。
我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听最贵的啤酒,算是我为曾文书今天的销售额做点贡献吧。我特意把钱先交给了服务员,以免一会儿我俩为了一杯啤酒推推搡搡。
曾文书没精打采地从办公室里出来,看样子他体内的酒精还在发挥作用。服务员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点点头,然后走过来坐到我的对面。
“一杯啤酒我还请得起。”他严肃地说,好像我在他酒吧里花钱是对他的侮辱。
我估计自己不会再来了,但嘴上还是客套了几句。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闷头抽烟。
“你为什么不请支乐队?”我说。
“这几天我没让乐队来。”曾文书把烟狠狠地掐灭。
“好吧。”我开门见山地说,“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我姐是自杀的。”他简短地说。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曾文书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中午他还信誓旦旦地要我帮忙调查蒋梅绣的死因,而现在他却坦然地面对现实,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尽量婉转地说,“你一直怀疑有人谋害了你姐。”
“那是以前的看法。”
“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观点?”我疑惑地问道。
“一封信。”曾文书说,“我姐给我写了一封信。”
我立刻想到那是一封来自天堂的信。
蒋梅绣已经离开一个星期了,曾文书怎么可能收到她的信,除非她根本没有死。我向曾文书隐瞒了陵园里我所见的一幕,此时我不知该不该如实相告。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能十分肯定墓碑前的那个人就是蒋梅绣,或许我是因为过度伤感而产生了幻觉。
我决定还是暂时把秘密埋藏在心里,其实即便是我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你是下午才接到信的?”我希望看到那封信,但又不好意思明说。
“是晚上。”他说,“接到信后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时间上不太对吧。”我说出了心中的疑虑,“这封信在市里走了一个星期,刚好在下葬的当天送到你手里?”
“她没使用邮政系统。”曾文书说,“是一个人送到酒吧的。”
我猛地站起来,说:“送信的人在哪?”
曾文书示意我坐下,然后他慢腾腾地说:“是一个男的,我也没见到他,他把信交给服务员就转身走了。”
“你去问问服务员送信人的模样。”我急切地说。
“我已经问过了。”曾文书摆摆手,让我冷静,“当时正是上座的时候,服务员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而且这个人连一句话都没说。”
“好吧。”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你能告诉我信中的内容吗?”
“你自己看吧。”曾文书从兜里掏出一个白信封,递到我手里。
我没想到他会把信交给我,我的手有些颤抖,这封信似乎有千斤重。
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我知道那是蒋梅绣最喜欢的香水类型,我把信封放在手掌中,久久没有打开。
这是蒋梅绣留给世人的最后讯息,或许这封信会让我了解事情的真相。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曾文书收。我仔细看了看,虽然有些潦草,但确实是蒋梅绣的笔迹。我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信纸,逐字逐句地读出来。
火辣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尽量控制住内心激动的情绪。曾文书坐在对面平静地看着我,我想他当时的感受一定与我相似。
信只有短短的几行,很难想象蒋梅绣在写这封信时的心情。
我读完信后,缓缓地将它推给曾文书。
坦率讲,我很失望,信中没有涉及任何具体事宜,蒋梅绣只是向曾文书托付身后之事。在信的结尾处她写道:她已经对生活感到了厌倦,希望能尽快解脱,结束这一切。但她为何如此厌世在信中却只字未提。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绝笔信,其中的内容让人无比沮丧。
我不明白蒋梅绣在信中为什么不把事情讲清楚。一个即将离世的人还有什么顾忌?
曾文书默不作声地把信放回到口袋里,脸上同样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喝了几口酒,把近期所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不认为有任何事情能与她的死产生关联。
这封信让我确信蒋梅绣已死,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仍认为这件事有诸多疑点,我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找出真相。
我站起来向曾文书告别,眼下没理由再待下去了。曾文书把我送到门口时说:“有空就过来坐坐。”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匆匆离开了喧闹的酒吧街。马路上行人很少,除了那些躁动的年轻人外,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都躲在自己热烘烘的家里。
时间还很充裕,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阵,一直走到百货公司打烊。
一辆公交车停在我身前,我无意中看到了车牌号,这辆车刚好经过我要去的地方。我上了车,将一元硬币投进驾驶室旁边的箱子里,然后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不知为什么,司机似乎总是心不在焉,一路上他始终用余光观察我的一举一动。经过一路颠簸目的地终于到了,下车时车门险些夹住我,显然这个司机又开始走神了。
我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我终于又看到它了。
淡淡的月光均匀地洒在我面前的老式建筑物上,楼顶的轮廓若隐若现,这是三七四工厂的职工宿舍,也是蒋梅绣最后生活过的地方。
四周黑压压的,没有一个人影。杂草丛里不时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奔跑。一棵大树阴沉沉地立在路边,枯树枝像手指一样指向各个方向。我心里有点紧张,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院子里的白色栅栏像墓碑一样耸立在宿舍楼前。楼里死一般的沉寂,住户们大概都进入了梦乡。
我抬头看到三楼的一扇窗户,那是蒋梅绣的房间,上面挂着白色的窗帘,我发现窗帘似乎在微微飘动,我想是木窗漏风的缘故。
据老辈人说,人死之后魂魄还会留在原来的地方,迟迟不愿离去,或许这是灵魂对人世间的留恋吧。
我不相信这种说法,不过我的喉咙有些发痒,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相信这个传言的。
无论如何我今夜也要进入蒋梅绣的房间,那间房里一定有我想得到的线索。我从手包里取出手电,慢慢走进昏暗的楼道。
我沿着陈旧的楼梯上了三层,楼道里只有我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疑神疑鬼地停下来,脚步声立刻中止了,我转过身,后面空无一物。我舒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水房方向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居然有人在午夜洗衣服?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抑制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径直走到302号房间门口。
我的面前是那扇熟悉的房门,我曾经无数次打开过它,被磨光的门把手和吱嘎的开门声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可这次,意义完全不同了。
门锁已经损坏,门框的边缘出现了明显的划痕,毫无疑问,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人肯定被吓坏了。
我回头看了看,狭窄的楼道像条昏暗的隧道,没有人发现我,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空气相当混浊,充满了诡秘的死亡气息。我小心地掩上门,打开手电筒,观察四周。
屋内的陈设还是老样子,衣柜、写字台、书柜以及双人床都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多了一层浮尘而已。
我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好像什么东西被堵死了,眼前的环境迫使我回忆起以往的点点滴滴。我摸着那些熟悉的家具,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过去,我和蒋梅绣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美好的日日夜夜,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五彩缤纷的生活骤然变成了一张永久的黑白照片。
我拉开衣柜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木衣架孤零零地悬在柜子顶部。蒋梅绣所有的衣物已经在火化厂送走了,当时我就站在旁边,默默地为她祈祷。衣柜里还残留着香水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柜门合上。
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急忙关掉手电,躲在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外面的人朝302房间走来,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显然还有人对蒋梅绣的死感兴趣。
脚步声消失了,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我放松下来,是隔壁的邻居。
我重新打开手电,走到书柜前。书柜里有近百本书,大概有一半是我购买的,我翻阅着这些熟悉的书籍,试图寻找蒋梅绣留下的某些蛛丝马迹。二十分钟过去了,我只看到她和我几年前在单位门口的合影,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有些失望,颓然地坐在床上。或许是我想错了,蒋梅绣的死没有任何玄机,如同信上所说的她只是对生活感到了厌倦,希望能尽快解脱,结束这一切。
仅存的信心从我体内散去,我躺在床上,浑身乏力,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新的一天,我的生命仿佛失去了意义。
楼道里再次响起脚步声,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转眼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这次可不是邻居了。
我踮着脚走到门口时,听到门外沉重的呼吸声,紧接着的是开门声。我无路可走,只好暂时躲进衣柜里。
我还没来得及合上衣柜门,外面的人就走进来了,我看到一束光柱在房间里晃动。柜门留着一条缝隙,我没有动,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
衣柜里很闷,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好像变得浓烈起来,刚过了一分钟我的内衣就湿透了,或许是出于紧张吧。我实在猜不出对方是谁,看来怀疑蒋梅绣死因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把脸贴在柜门上,借助那条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那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离开了我的视野。我听到翻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担心他最终会拉开衣柜门,那时我该怎么办呢,对方可能手持凶器,衣柜里只有几个木衣架。
不能坐以待毙,现在是跑出去的最佳良机。我刚想推开柜门,翻书的声音却忽然中止了。房间里静了下来,那个人去哪了?也许他就站在衣柜外面,我被发现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柜子里,那道手电光柱不见了,屋内一片漆黑。我的心提了起来,要命的时刻终于到了。
柜门在慢慢地打开了,我看到一个黑影站在我身前,我不敢设想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我只能等待,等待最后的一搏。
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那个人居然走进衣柜站在我的对面!
他顺手拉上了柜门,柜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和这个陌生人并排站在狭窄的衣柜里。
我最大限度地屏住呼吸,心里揣摩着对方的用意。我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根本没发现我的存在。
衣柜里似乎亮了一下,我知道这个人正趴着门缝往外看,他在重复着我之前的动作。我攥紧手电,心里权衡着是不是先出手袭击他。
事实上我并没有贸然出手,因为我听到房间里又有了动静。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有个同伴?几秒钟后我明白了,原来这个人也在躲避,302房间出现了第三个人。
一阵拉抽屉的声音过后,房间里再次归于沉寂。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了房间,我听到柜子里的人长出了一口气。就在这一瞬,我动手了。
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清楚在有限的空间内,先出手的一方将占据绝对的优势。
我的动作非常快,没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我牢牢卡住了他的喉咙,如同捏在一团棉花上。
对方在突如其来的攻击下乱了手脚,他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摆脱我的控制,但任凭他如何挣扎,我也丝毫没有手软。
他的手扣在我的手腕上,用力撕扯。我感觉手臂上火辣辣的,肩膀上挨了两记重拳。衣柜门被撞开了,我俩还在柜子里厮打。相持了一阵后,对方终于失去了反抗能力,像烂泥一样滑了下去。
我及时地松开手,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害人性命。
我打开手电,看到了一张苍白、恐慌的脸,我惊讶地叫了出来,因为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蒋梅绣的表弟:曾文书。
我的脑袋完全混乱了,曾文书怎么会到这里?他还在怀疑蒋梅绣的死因吗?
曾文书痛苦地咳嗽起来,黏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我看到他脖子上深深的勒痕,心中顿生悔意。
我弯腰试图把他扶起来,他警惕地将我推开,我只好打开写字台上的灯,让他彻底看清我。
台灯亮了,曾文书那双深邃的眼睛有了明显的变化,他肯定猜不出我怎么会出现在柜子里。
是呀,连我都不曾想到会有如此之大的变化,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酒吧里毫无顾忌地聊天,几个小时后我俩竟然在衣柜里殊死搏斗。
曾文书慢慢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面前,眼神中充满了质疑,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杀害蒋梅绣的凶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身体紧绷得像是一条准备进攻的响尾蛇。我知道如果不能把事情解释清楚的话,下一秒他就会扑过来。
我告诉他我到这里的原因,只是想找寻一些可能存在的线索。曾文书仍然盯着我,看样子他并不相信我的话。
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我递给他一支烟,让他抽完烟再说。他接过香烟,坐在床上发呆,眼睛里一片迷茫。
“该你说说了。”我坐到他的对面,说,“你怎么会来这?”
“我只想看看我姐住过的地方。”
“哦?”我完全不相信他说的理由,“午夜时分你举着手电筒在屋里乱转,然后鬼鬼祟祟地躲进衣柜里?”
曾文书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略显尴尬地说:“或许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蒋梅绣留给你的绝笔信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吗?”
“我需要到这里亲眼看看。”
曾文书无力地眨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我肯定他隐瞒了一些事情。
“那个人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曾文书说。
“他好像对抽屉里的东西感兴趣。”我逐一拉开抽屉,里面空无一物,“最下面的抽屉是锁着的,你有钥匙吗?”
“我怎么会有钥匙?”曾文书探过头,说,“把它撬开。”
“不用撬,蒋梅绣给我留下一串备用钥匙。”
“那还啰嗦什么,快打开它。”
“那串钥匙在我家。”
其实钥匙就在我的手包里,我不想当着他的面打开抽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出于我对曾文书的戒备之心吧。
“现在去你家取。”
“明天吧,我累了。”我转开话题说,“你脖子没事吧?”
“你还好意思说。”曾文书眼睛里露出凶光,“知道吗,你刚才差点掐死我。”
“改天我请你吃饭。”我向他表示歉意,然后从衣柜里拿出手包,说,“我们走吧。”
曾文书不情愿地站起来,我们关上灯,掩上门,离开了302房间。隔壁的房间里亮着灯,我估计刚才的打斗声把整个三楼的住户都吵醒了。
我们到了市里,他执意要送我回家,被我谢绝了,深夜的不期而遇使我对他产生了一种不信任感。
“明天什么时候去宿舍楼?”他不放心地问。
“还是晚上吧,我提前给你打电话。”我跳下车,朝他挥手告别。
我走到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家,倒在床上睡了起来。我并没有独自返回宿舍用备用钥匙打开抽屉。
曾文书的性情似乎有些古怪,我想不通为什么,或许是由于亲人突然离世,或许是我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第三个进入302房间的人是谁?显然这个人也在寻找蒋梅绣的遗物,不过他只翻了翻抽屉便匆匆离开了,他为何如此匆忙呢?这不符合常理,我想只有一个原因,他当时发现了柜子里的人。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这个人肯定与蒋梅绣的死有关系,只要抓住他就能找到真相。他可能还会去宿舍楼,在那里守株待兔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跳下床,从柜里取出旅行包,把洗漱用品和平时换洗的衣服统统放进包中。我要立刻返回302房,等那个人再度出现。
夜空雾蒙蒙的,冷得出奇,路面上没有一个行人。我独自在街边行走,脚步声比平时大了几倍。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
我停下来,站在路中央,一团迷离的雾气将我紧紧围住,我点上一支烟,趁机观察周边的动静。
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我的心跳声。我感到一丝不安,蒋梅绣的死或许只是个引子,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远处传来了汽车声,我依稀看到了两盏黄色的雾灯,像是一双恶魔的眼睛。我扔掉香烟,走到路边,眼睛死死地盯住那辆车。
车子缓缓地驶到我面前,是一辆出租车,车头亮着空驶的牌子。我拦住车,告诉司机我要去的地方,司机的表情有些为难,看样子想要拒载。当我告诉他我可以付两倍的车费时,司机才勉强让我上车。
出租车掉头向北开,我透过车窗看到一个黑影在雾气中一闪而过。我让司机停下车,随后我迅速跳下车朝那个方向跑去,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毫无疑问,我被跟踪了,尽管我完全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车子在浓雾中缓缓行进,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我和司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我的眼睛始终盯着反光镜,唯恐漏过某些细节。
我付了双倍的车费,司机说了几句空洞的感谢词后,匆忙离开了。
冷风刮过黑压压的杂草丛,光秃秃的树枝噼啪乱响,我转身看到雾气中阴森森的宿舍楼,感到一阵恐慌,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进入了单元门,楼道里像墓地一样安静,我一口气跑到三楼,302号的房门依旧是虚掩着,隔壁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先打开衣柜的门,里面只有淡淡的香水味。我关掉手电,摸着黑走到窗前,向下探望,我只能模糊地看到院门的孤灯。
雾越来越浓,如果有人一路跟过来,我也不会知道。
我从旅行包里取出备用钥匙,走到写字台前,看着那个藏着秘密的抽屉,我的手不由得哆嗦起来。
抽屉里的东西可能会告诉我蒋梅绣的真实死因。
钥匙插进锁芯,轻轻一拧,锁开了。
我的心悄悄地爬到了嗓子眼,我取下锁,拉开抽屉。
手电筒的光柱射进抽屉,我惊呆了,眼前的情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抽屉的中央居然被挖了一个洞,有人抢先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究竟是谁挖开了抽屉?是不是曾文书偷偷回来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我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找到死亡的真相。我轻轻地把抽屉推回,扣上铁锁,随后站起来,走到另一扇门前。套间内几乎没有家具,我对里面十分忌惮,因为那是蒋梅绣离开人世的地方。
我缓缓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层尘土,这间套房长期闲置,我闻到一股仓库里特有的味道。房间里没有变化,只是墙角多了几张蜘蛛网。
我想象着她当时悬挂在半空的情景,那场面一定非常骇人。
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方好像有个黑糊糊的东西,我抬高手电往上照,看到一双悬空的腿!
手电筒从手中滑落,即刻熄灭。我觉得天旋地转,体内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
有一个人竟然吊在半空,就像蒋梅绣那样。
第七章 活死人
我摔上门,踉踉跄跄地跑到外屋,跌坐在床上。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一个陌生人会吊死在那里。
他是谁?死了多久?
我不能回答这些问题,我的头脑里一片混乱,现在我能做的恐怕只有报警了。
北风透过木窗的缝隙将白色的窗帘刮起,像有个人从外墙不动声色地爬进来似的。我心惊胆战地朝外面看一眼,然后迅速取出手机。
谁也不会相信,我按了几次号码居然全部拨错了。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彻底甩开恐惧心理,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套间里有了动静,是双脚接触地面的声音,仿佛一个小孩从高处跳下来。
可是,房间里面没有小孩,只有一个死人!
也就是说,那个死人从半空中跳了下来!
死尸怎么会动呢?
我马上想到一种可能,是绳子断了,尸体坠到地上。想到这里,我便放松下来,继续拨打报警电话。
事实上我并没有真正放松,我的神经反而绷得更紧了,我从未与一具尸体相距如此之近,尤其是在这栋鬼气森森的宿舍楼里。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尸体坠落怎么会发出双脚触地的声音?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应该不会。眼下只有一种可能:尸体动起来了!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过于荒诞,因为我清晰地听到套间里的脚步声。
在一片黑暗中我听到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这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一具硬邦邦的死尸正在朝我走来,我不敢设想一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事。
我举着手机尽量保持冷静,死人动起来,这绝不可能。吊在半空的大概是个活人吧,可活人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悬在房梁上?
就在我胡乱猜疑之际,脚步声中止了,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一个鬼影走了出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我彻底绝望了,我们在黑暗中面对面,时间仿佛停滞了。
突然,一道亮光打在我脸上,我闭上眼并用手遮住光源。房间里响起了笑声,笑声中似乎有嘲讽的意味。
死尸能发出声音?绝无可能。
我顿时明白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我认识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他。
“我正想问你呢。”对方阴阳怪气地回答。
我拧开台灯,看到曾文书那张苍白的脸,他的手脏兮兮的,落满了尘土。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凶险的神情,身体紧绷绷的,像是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
“我刚进屋你就知道了?”我问他。
“我知道你今夜会返回。”他冷冷地说,“请你把灯关上。”
我只把灯罩压低了,继续问:“所以你在这里等我?”
“是这样。”曾文书干笑了两声,那声音好似闷在嗓子里,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你没必要吊在房梁上吓唬我吧?”
“我可没想吓唬你,”曾文书盯着我说,“我只想体验一下我姐当时的感觉。只能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我点点头,从他的表情上我无法判别他的话是否属实,这个人喜怒无常,性格乖戾得像个倔强的孩子,恐怕连蒋梅绣都摸不清他的脾气。
“既然你知道我要来,为什么还要把抽屉挖出一个洞?”我对他的举动感到费解。
“那个洞不是我挖的。”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从抽屉里拿到了什么?”我逼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曾文书嚷了起来,“那件事不是我干的。”
我盯着他,从他眼睛里我看到了愤怒的神情,或许他说的是实话,抽屉里的东西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我们俩互不相欠了。”我对他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还要待在这里?”他疑惑地问。
“我在等人。”
“谁?”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他想了想,然后坐到我身边,说:“你不打算上班了?”
“我可以请假。”我直截了当地说。
“你别忘了,我是一个在夜晚工作的人。”
“我没忘。”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信任他这个人。
“我白天留在这里,你晚上接班。”曾文书直接把话挑明。
“我们单位领导可不希望有人住在这儿。”
“我猜那个人很快就会露面了,他需要的东西并没有找到。”曾文书一脸冷笑,“他这两天会出现的。”
“今晚谁当班呢?”
“天快亮了,那个人应该不会来了。”曾文书站起来,把手上的尘土拍掉,“你留下吧,这里离你单位近。”
我没有寒暄客套,把他送到门口,他叮嘱我小心点,我让他放心,然后把门关上。我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完全听不到曾文书的脚步声才放心地坐回到床上。
宿舍楼里静了下来,我的心也随之平静了许多。
我脱掉鞋,把外衣叠好放在旁边的写字台上,然后关掉台灯,躺在蒋梅绣又冷又硬的床上,被褥散发出的隐隐香气使我辗转难眠。我的头脑异常清醒,房间里的一切让我既熟悉又陌生。
我无法确定那个神秘的人会不会出现,也许这个守株待兔的办法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另外曾文书的态度也让我意外,他对蒋梅绣死亡的看法摇摆不定,我实在搞不懂他脑子里的真实想法。
曾文书为什么要把自己吊起来?他说是想体验蒋梅绣当时的感觉,这显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我不清楚他为何要撒谎,如果有时间,我想我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这个人。
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首先发现蒋梅绣尸体的工友说,她当时只穿着一只皮鞋,第二天某个路人在院外的枯树下无意中发现了另一只鞋。
这个事情被无聊的人们广为流传,最后演变成了一段有声有色的鬼故事,说蒋梅绣的灵魂还在宿舍楼里徘徊,迟迟不肯离去等等。据说有一个人在午夜时分亲眼看到了她,没过几天这个人在上班时走神被机器碾断了三根手指头,像是遭到了某种报应。
我不相信灵异的故事,这是人类的猎奇心理在作怪,每一栋远离市区的老楼都会有类似玄而又玄的事件。但我必须承认,蒋梅绣的鞋子确实有些怪诞,仅靠逻辑似乎很难把它解释清楚。
蒋梅绣死在屋内,一只鞋却掉在院外,她不可能光着一只脚回到房间吧。
我想到了谋杀,蒋梅绣的死亡地点根本不是302室,而是那棵枯树下,凶手在那里谋害了她,然后把尸体拖到房间内,并制造出自杀的假象。
很快我推翻了这个一厢情愿的假设,蒋梅绣的房门和窗户都是从里面反锁的,不可能出现所谓的凶手以及设计出的案发现场,况且警方已经确认,没有疑点。
她真是自杀吗?没有人能告诉我真相。
天色蒙蒙亮,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鸡叫声,我的眼皮有些发麻,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我不出意料地遇见到了蒋梅绣,我追问她自杀的原因,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什么也没对我说。我并不甘心,用力摇晃着她纤细的肩膀,哀求她告诉我真相。奇怪的是,我的身体也随之猛烈晃动起来,我被迫睁开眼,看到曾文书那张灰白的脸。
“你做噩梦了。”他欠身盯着我,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你怎么来了?”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的思绪还停留在梦境中。
“我来换班。”曾文书指指窗外,说,“快起床吧,天都亮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睡了几个小时,清晨温柔的阳光透过窗帘进入屋内。
风停了,浓雾散去,新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没人看到你来吧?”我不放心地问他。
“放心吧。”曾文书微微翘起嘴角,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他怪声怪气地说,“邻居们都忙着搬家呢。”
“搬家?”我诧异地说,“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楼里有了死人。”
“噢?”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惊讶地说道,“大家搬家是因为蒋梅绣的死?”
“别大惊小怪的,这很正常嘛。”曾文书点上一支烟,慢条斯理地说,“他们认为宿舍楼里不干净。”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披上外衣从窗帘的缝隙向下看,楼下果然停着两辆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几个身穿蓝制服的工人正热火朝天地搬运家具。
“可能是碰巧了吧。”我说。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两户人家选择同一天搬走。”曾文书的眼睛里再次闪烁着凶光,“我猜这只是个开始。”
“随他们去吧。”我对这件事的反应远没他那么强烈。
“你晚上几点过来?”曾文书问。
“七点左右吧。”我说,“你中午吃什么?要不要我给你送饭?”
“我带饭了,你不用管我。”他举了举手中的提包,然后叮嘱我说,“别让人见到你,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我们可能在浪费时间。”我说出了内心的担忧。
“只要有一成的机会我们就不该放弃。”曾文书满不在乎地说,“你快去上班吧,我要睡觉了。”
我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楼道里没有人,我踮起脚快步走了出去。我并没有和曾文书告别,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好感。
我顺利地到了一楼,为了避开搬家的人群,我从后窗翻了出去,绕了一个圈子才离开大院。我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不由得苦笑起来,我现在狼狈的模样更像是一个鬼鬼祟祟的窃贼。
泥土被冻得生硬,寒气砭人肌肤,我竖起衣领站在那棵树下。树根已经干枯了,粗大的树干裂开了一条缝,里面塞满了被风吹入的树叶和野草,看样子这棵几十年的大树恐怕很难挺过眼前的寒冬了。
我围着大树转了两圈,蒋梅绣的一只鞋就是在这里被路人发现的,我实在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远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我扭过头看到三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我立即收起好奇心,急匆匆地离开了枯树。正如曾文书所说,眼下我不应该被别人看到。
公路旁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卖店,店老板是三七四工厂的退休职工张老太太,她靠着微薄的退休金维持小店的经营。我和她并不算熟,我刚进厂的时候她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不过蒋梅绣倒是这家店的常客,想必她们的关系相当不错。
我跨进店门,里面没有人,柜台和地面都很干净,像是刚刚打扫过。我走到小店中央的炉子前,把手伸到热腾腾的炉子上方。这时,张老太太从外面进来了,她提着一桶热水,塑料桶上挂着一块抹布。
她显然一眼就认出了我,此前我经常陪蒋梅绣到这里购买食物和日常用品。
张老太太皱了皱眉,脸上泛起了层层皱纹,她重重地放下水桶,径直走到我面前,她轻快的步幅简直就像个年轻人。
我对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有些惊愕,慌忙把手伸回来朝她打了声招呼。她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我发现她犀利的眼神好像透过我的身体,看着另一个东西。
“还没营业吧?”我看了看墙上的挂表,觉得自己来早了。
“你是蒋梅绣的男友吧?”张老太太的嗓音很粗,听上去怪怪的。
“是的。”我不想再延续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于是我客客气气地对她说,“我想买两袋方便面,如果您方便的话。”
张老太太转身进入柜台,心不在焉地取出一袋方便面放到台子上。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个鬼。
“可能我没说清楚。”我掏出钱包说,“是两袋。”
她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似的,眼睛始终看着我身后某处,我扭过头,后面只有放食品的木架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想再多说了,我把方便面放进手包里,然后按照价签上的价格付了钱。我想尽快离开这家店,张老太太冷漠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我的脚刚刚跨出门槛,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令我不寒而栗,迫使我返回到店内。
她说:“我看到她了。”
“谁?”
“蒋梅绣。”
“一周前?”我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不。”张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就在昨晚。”
“这不可能!”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她死了,昨天已经被火化了,难道您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厂子里的同事都去了。”张老太太平静地说,好像她的话是千真万确的,“我昨晚确实看到她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说:“您在哪看到她的?”
“在我的店里,她当时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张老太太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我的脚下。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诞。
“你一定认为我在胡说。”张老太太直勾勾地盯着我说,“那个人就是蒋梅绣,我认识她很长时间了,绝不会搞错。”
我看着张老太太那张严肃的脸,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来店里干什么?”我嘴上敷衍了一句,心里却希望尽早结束这个话题。
张老太太说:“她昨天晚上到店里买了两瓶饮料。”
一个死人会到小卖部里买饮料?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的说法。
“你卖给她了?”我随口问。
“确切地说,是她自己拿的。”张老太太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昨晚我到后院拿东西,回来时看到有个顾客站在柜台前,她的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我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当她转过身来我才知道她是蒋梅绣。”
“她看见你了?”
“没有,我当时站在外面。”张老太太指了指小卖部后面的那扇木门,“后院没开灯,她应该没看到我。”
“您确定没认错人吗?”尽管我不相信她的话,但我仍然愿意听到更多关于蒋梅绣的情况。
“我已经说过了,我绝不会搞错的。”张老太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当时她穿着什么衣服?”
“她最喜欢的那件红色风衣。”张老太太说。
我觉得有一股凉气从后背冒出来,我猛然想到了自己在墓地看到的那一幕。
“她付钱了吗?”我不安地问。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就走了。”张老太太看着门外,仿佛蒋梅秀刚刚走出小店,“我被吓得一夜没睡着觉。”
“我该上班了。”我故意看了看手表,准备离开这个古怪的老太太。
“她住在几号房间?”
“302室。”我答道。
“你走吧。”她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根本不信我的话。”
我没打算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向她微微点头,然后快步走出店门。几辆运货的卡车从我身前驶过,飞扬起的漫天尘土让我止步。
就在这时,我听到张老太太在我身后说:“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吗?”
“你的意思是昨晚的蒋梅绣是鬼?”我扭头问。
“你看看脚底下。”张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您到底想说什么?”我当然没按她的意思低头看。
“你有影子吧。”张老太太阴森森地说,“我昨晚看到的那个东西没有影子。”
我离开小卖店后,沿着灰尘滚滚的马路慢慢前行,心里一直琢磨张老太太最后的那几句话。
我从不相信鬼神之说,那些神乎其神的可怖场面只是出于人们的想象罢了,一具被火化的肉体怎么能够重新回到人世间呢?
张老太太是在封建迷信的环境中长大的,想必她满脑子都是宿命轮回这类的灵异事件,况且她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大概是把一个普通女工当成蒋梅绣了。
一定是这样的。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轻松下来,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喜鹊在树枝间飞舞,我吹着口哨朝它们打招呼。天空放晴,几朵云彩从西山后面飘出来。转眼间,单位大门已在眼前。
我看到厂门口硕大的牌子,心情忽然沉重起来,我想起了蒋梅绣和我的那张合影,其背景就在这里。
张老太太的话再一次飘回到我的脑海中,坦率地讲,我的内心很矛盾,一方面我根本不相信鬼影之说,另一方面我希望她说的是实情。就算是蒋梅绣变成了鬼,我也愿意她出现在我身边。
墓地里所发生的事俨然成了我生命中的一个结,难道我和张老太太一样,看错人了?短短的两天之内居然有两个人看到了死去的蒋梅绣,这难道仅仅只是巧合吗?
昨晚进入302室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他究竟在找什么?
没有人给我答案,心中的结恐怕只有我自己才能解开。
“厂长早上好。”
门口站岗的年轻保安热情地朝我打着招呼,我点头而过,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闲聊上两句。
我从大学毕业就进入了这个厂子,至今已经有十多个年头了,保安换了一茬又一茬,与我相熟的那几个早就进入了管理阶层,当然,我也是步步高升,现在已经是这家大型企业的副厂长了。
我必须承认,自己是建厂以来最年轻的副厂长,同事们都很羡慕我,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等等赞美之词经常用在我身上。其实,我对这个职位并不感兴趣,之所以能身居高位,只是因为我比其他人多付出一些而已。
另外我从不否认运气的青睐,我原本是生产线上的一名普通工人,一次事故让我休了半年之久,后来我被调入行政科,没想到因祸得福,我被老厂长提携,几年后意外地当上了副厂长。
这家企业在国内算得上是鼎鼎大名,曾经创造出无比辉煌的业绩,那段火红的历史刻在了数千名职工的脑海里,永远不会被磨灭。
而如今,风光已经不在,僵硬刻板的体制和故步自封的经营思路给这家企业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产品销量不畅以及庞大的退休金成为了威胁企业生存的最大隐忧。
看看玻璃上的污垢和中心花园里的野草,你就知道这家企业目前的经营状况。毫无疑问,我面前的巨人就要倒下,只是时间的问题。
面对如此不堪的局面,我无能为力。我曾经努力过,但始终无法改变它,眼下我只能与它一起顺流而下,尽量避开露在水面的礁石。
这个曾经伟大的巨人像是患了一种无药可治的疾病,外表依然高大威猛,可内脏已经开始逐渐溃烂。
时至今天,我仍认为厂里的主力产品是具备竞争力的,甚至可以与世界一流的品牌相媲美,只可惜,仅有优秀产品是远远不够的,在各个方面我们都输给了竞争对手。
“马厂长好。”车间组长周奇迎面走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周奇,你好。”我匆匆打了声招呼。
我走过杂草丛生的广场,步入办公楼,乘电梯到了五层,到了那间比自己家还熟悉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面积不算小,大概有五十多个平方,比职工宿舍要宽敞许多。室内的装修标准我想不会低于四星级酒店,地面上是德国进口的木地板,屋顶是欧式的浮雕处理,晶莹剔透的枝形吊灯挂在中央,落地窗旁立着一个微缩假山,清澈幽香的泉水从山顶处缓缓流淌着,办公家具都是使用上等木料的世界名牌,沙发皮子柔软得像一张香巾纸,单是一张看似普通的转椅就价值六千元。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如此奢华的办公环境是否真的有必要。
我从手包里取出方便面,泡上热水后我去了隔壁的洗手间,用十分钟的时间洗漱完毕,回来后方便面已经可以吃了。我刚坐在沙发上,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厂长,他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我放下电话,胡乱吃了几口面条,然后急匆匆地出了房间。
厂长姓李,近六十岁,一头白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他今天看上去有些憔悴,大量的琐事使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老厂长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元老,他见证了厂子由鼎盛到衰败的整个过程。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如果没有他的提携,大概我现在还在车间里工作。
我走进厂长办公室,看到老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文件柜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及图表。他那双苍老、粗糙的手叠放在一起,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父亲般的慈爱。
“我以为你会休息两天呢。”他和蔼地说。
“我可以上班,后事已经办完了。”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我这个岁数早就看透了。”厂长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后接着说,“业务科的代表这周要去外地签署合同。”
“是的,报告我看过了。”
“你和他们一起去吧。”厂长用商量的口气对我说,但我知道他的指令通常是不容更改的。
我很意外,因为此前我从未与业务科的职员一道出差。“可我只负责生产。”我说,“业务方面的事我并不了解。”
“你过会儿去一趟业务部,问问他们具体的出发时间。”李厂长随手拿起一份文件,预示着谈话即将结束。
我站起来,追问了一句:“您已经通知业务科了?”
“我早上打过电话。”老厂长戴上老花镜,说,“你晚上有事吗?”
“您有什么安排?”我立刻想到了曾文书,晚上我要去宿舍替他的班。
“到家来吃顿便饭吧。”老厂长开始翻起了文件。
我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应下了,厂长不会无故约我吃饭,他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向我交代,他家自然是最好的谈话场所。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工作安排,我想他晚些时候会告诉我来龙去脉的。
我离开厂长办公室,在楼道里我给曾文书打了电话,告诉他晚上我可能要晚些到宿舍楼,让他重新安排一下时间。曾文书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两声,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我猜他正在302房间里睡觉。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方便面倒掉,随后拨了几个工作电话,但没有一个人接听,今天真是邪门。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掩上门,准备去业务科商讨出差的相关事宜。
业务科在工厂侧门的一栋白色的小楼里,我很少去那里,熟悉的人也没有几个。生产部和业务科历来是难以协调的一对矛盾体,我不清楚老厂长为什么要让我直接协同他们的工作。
虽然心里不大情愿,但我还是不能违背厂长的意愿,我们之间更像是一种父子关系,他的指令我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近年来从未有过例外。
厂部的职工纷纷朝我打招呼,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或许我今天上班是个错误,我更应该在家里追忆刚刚离去的逝者。
我刚进业务科的办公楼就听到里面嘈杂的声音,就像是上百人在楼里开会。我烦躁地上了三楼,敲了敲业务科办公室的门,等了一会,我听到有人让我进去,那声音懒洋洋的,仿佛还在睡梦中。
业务科虽然只有五张办公桌,但待在里面的业务员足有十多位,他们有的举着茶杯攀谈,有的聚精会神地看着当天的日报。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股劣质的烟草味道充斥着整个办公室。
业务员不去跑市场而是泡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我无法理解他们的管理方法。毕竟我不是来吵架的,所以这些事我也不愿过问。
我傻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没有人理睬我,他们继续抽烟聊天,好像我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就不该跨进业务科的大门。
就在我进退维谷的时候,在烟雾中有人叫了我一声,终于让我抽身于尴尬的泥潭。我认识这个人,他叫徐强志,是业务科的科长,每月的厂部会我都能看到他。看看这个乌烟瘴气的办公室,你就会知道他的管理有多么粗糙。
此人个头不高,一头利落的短发,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袖口处皱皱巴巴的。
我走到徐强志的办公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他递给我一支烟,被我摆手拒绝了。
“真巧,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你亲自来了。”徐强志亲切地说。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套。
“厂长让我来找你确定出差的时间。”我公事公办地说,没有一点客套的意思。
“他早上给我来过电话。”看到我的态度,徐强志也收起了笑脸,“出差的时间还没有最终确定,大概就在本周中,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签约方的基本资料我可以看看吗?”
“没问题。”徐强志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爽快地说,“你拿回去看吧,有不明白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然后准备告辞。
徐强志忽然用奇怪的语调问:“厂长是不是打算让你负责业务科?”
“业务科还是你徐科长坐镇。”我心里清楚知道徐强志的想法,这些年他一直对我有所防备,生怕我因为和厂长的关系而抢了他的位置,“生产部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哪还有闲心管其他部门的事。”
我的话像是一粒定心丸,徐强志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殷勤地说:“和你一道出差的是科里的销售主任,你大概不认识他。”
我摇了摇头,事实上业务科里的职员我只认识徐强志一个人。
“我给你介绍一下,希望你俩合作愉快。”徐强志扭过身,叫过来一个中年人。此人身材较为魁梧,身穿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他就是我的副手,孙岷佳。”
我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嘴上客套地说:“幸会。”
徐强志对孙岷佳说:“这个人你肯定知道,我们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层领导——马源。”
孙岷佳递给我一张名片,欠身说:“请马厂长多多指教。”
“不敢当。”我礼貌地看了看名片,然后将其放进上衣口袋里,“我先回去了,等你们的电话。”
“业务科的出差预算很低,所以……”徐强志说。
“乘火车,我没问题。”我说。
两个人一直将我送到大门口,徐强志拍着我的肩膀,小声地说:“葬礼我们都去了,请节哀吧。”
我坚强地点点头,表示感谢。
离开业务科的办公楼,我到了厂部的财务部,今天是管理人员报销的日子,我没有行政秘书,所以这类琐事只能自己办理。
我在财务部的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徘徊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这里是蒋梅绣生前工作过的地方。当我推开大门的一刹那,我觉得有无数目光在看着我。我低着头走到出纳的柜台前,把整理好的票据递进去。
我注视着一张干净的桌子,桌面上一尘不染,我为蒋梅绣购买的办公饰品还摆在桌子上,和原来的位置一模一样。我想这张桌子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办公室里再也看不到那个勤奋认真的财务主任了。
一叠整洁干净的票子从柜台里送出来,我在凭证单上签了字,转身就离开了财务室。没有人出来慰问我,我很感谢蒋梅绣的同事们,她们知道我此刻需要安静地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刻。
我在办公室里昏昏沉沉地度过了整个上午,我只签署了几个报告,从工厂的内部网上检查了生产进度,偶尔有人到办公室找我谈事,基本上也是长话短说。我知道自己的效率很低,但我实在提不起精神面对那些没有尽头的工作。
终于熬到中午了,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职工食堂。途中我给曾文书打了个电话,问他那边有没有情况。曾文书说宿舍楼里一切正常,让我安心工作。
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乱了方寸,我们守在302室必定会一无所获,那个人不会再去了,我俩即便是等上一个月也不能如愿。
可是,我该怎样同曾文书解释呢?自从我昨夜独自返回宿舍楼,他就不再相信我了,我想起了他看我的那种眼神,如刀子般冷冰冰的眼神。看来眼下只有继续坚持下去了,恐怕我没有其他选择。
员工食堂里人声鼎沸,出菜口前排起了长龙,还好我可以在另一个窗口点餐,避免了与下属面对面的尴尬。
我要了两个比较清淡的菜,随便找了个座位。我听到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他们的话题与我有关。
我低头吃着饭,尽量不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工厂是一个封闭且结构复杂的社会,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可以引起轩然大波,更何况是副厂长的女朋友自尽身亡这个级别的爆炸性新闻。
我匆匆吃完饭,把碗筷放进清理池,大步流星地出了食堂。我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感觉体内舒畅了许多。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在压迫着我脆弱的神经,我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那些无法改变的现实。
下午我是在车间里度过的,轰隆隆的机器声让我暂时忘却了烦恼。
我在生产部办公室开了两个工作会议,因为一件残次品我对一位平日认真负责的组长发了一通邪火,组长当众承认了错误,但我事后却追悔莫及,我不该把情绪带进工作中来。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锁上房门,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
厂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唤起我的记忆,蒋梅绣的身影已经渗入空气中,她的那张笑脸似乎就飘在工厂的上空。
我无心理会办公桌上繁多的表格,我甚至怀疑自己能否在这里继续工作下去。
时间过得很慢,我在房间里无聊地踱步,电话铃偶尔响了几声,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那端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索性将其挂断。
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我关上电脑,把那些让人头疼的报告文件统统塞进资料柜里。在锁上办公室的大门时我忽然有种轻松的感觉,一如鸟儿飞进丛林中,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好的苗头,但我目前无法克制。
在办公楼门口我看到老厂长的专用轿车刚刚离开,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在工作时间他总会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尽管我俩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在阅览室里看了一个小时的报纸,然后到厂门外的小卖部里买了两瓶保健酒。小卖部的经营者叫方明,几年前是工厂的车间主任,严格意义上讲应该算是我师傅,他个子不高,头发略显花白,脖子上总挂着一副老花镜。他是提前病退的职工,但我觉得他的病根是在脑子里。
“这酒是马厂长自己喝吗?”方明瘦骨嶙峋的手支在柜台上,有气无力地说。
“您还是叫我小马吧。”我酒钱递给他,说,“您知道我不喝酒,这两瓶药酒是准备送人的。”
“我说也是。”方明戴上老花镜,举着钱在灯下仔细地照了照,唯恐我拿伪钞糊弄他,“你可别见怪,我这是有备无患,做生意可跟车间里上班不一样。”
“没关系,您慢慢看。”我无可奈何地说。
方明拿着钞票反复看了几遍,随后他把钱放进一个带锁的木匣子里。“听说宿舍楼那边出了点事?”他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
“是呀。”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由于他提前退休,方明并不知道我和蒋梅绣的关系,当然我也不想告诉他实情。
方明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地说:“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呢?”
“是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我只想提着酒走人。
“你认识那个蒋梅绣吗?”方明的手死死地按在酒瓶上,看样子他今天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认识她,她是财务部的。”我说。
“瞧我这脑子。”方明拍了拍油光发亮的额头,说,“你是副厂长,这事儿你准是第一个知道的。”
“是厂里的保卫科通知我的。”我看了看手表,说,“麻烦您把酒装进袋子里。”
方明似乎没听到我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厂子里年年有人过世,但我觉得这个事有点蹊跷。”
“噢,您说说看。”我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
方明走出柜台,诡秘地看了看门外,然后把店门轻轻掩上。“死的那个人不是蒋梅绣。”他在我的耳边说。
“怎么可能不是她?”我尽量保持平稳的语调问。
方明慢腾腾地抽出一个塑料口袋,把柜台上的两瓶酒装进去,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该走了。”
我知道他故意在卖关子,这也许是他一天中唯一的乐趣。我没有追问一句,拎起袋子转身就走。
我了解方明,他的肚子里是藏不住话的。
果然,我还没有跨出店门就被他叫住了。“等等,你难道不想知道原因吗?”方明的语气显然比我还要焦急。
我转过身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是这样,”方明有些尴尬地说,“我认识那个姑娘。”
我提着酒边走边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现在我可没心情跟他闲扯。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方明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说,“昨晚我见到她了。”
我眯起眼睛盯着方明,心里盘算着他的话的真伪。
“你不信?”方明的面目表情异常严肃。
“我不信。”
“千真万确。”方明信誓旦旦地说,“她在我店里买了东西。”
“我猜是两瓶饮料吧。”我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方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很简单,”我笑着说,“因为您的故事已经不是原创了。”
“一定是张老太太告诉你的。”方明涨红了脸,显得很生气。
“您大概也是听她说的吧。”我说,“只不过您换了一个故事背景。”
方明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我提着两瓶酒出了店门,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老厂长家。
一路上我陷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中,似乎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点燃我心中的热情。方明的话撕裂了我尚未愈合的伤口,我的整个身体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老厂长家住在一栋远离市区的老式塔楼里,里面的住户大部分都是三七四工厂的老职工,我觉得住在这里与住在厂子里没有区别。为了避开那些熟悉的住户,我走楼梯到了六楼,刚到厂长家门口,我就闻到菜肴的美味。
开门的是保姆,由于我是厂长家的常客,所以我没客套,把酒交给她换上拖鞋直接走进客厅。厂长的老伴已经离世,女儿在国外工作,他的家里显得冷冷清清,更像是三七四的宿舍。
此时老厂长正坐在沙发上看当天的晚报,他专注的样子仿佛是在读刚刚下发的红头文件。
“老厂长,我来了。”我轻声叫了他一声。
“哦,小马来了,快坐吧。”厂长放下手中的报纸,吩咐保姆给我沏茶,他的脸上挂着亲切笑容,“今天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坐在厂长的对面,接过他递过来的烟,开门见山地说道:“您今晚叫我过来一定有事交待。”
厂长点点头,说:“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参与业务科的工作。”
“愿闻其详。”我说。
“有两层意思,”厂长不紧不慢地说,“我不信任业务科的那些人,他们上下一团和气,我们看到的只是表面文章。”
“业务科的徐强志可是您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我疑惑地问。
“不错,你们俩是我当年最器重的两个人。”厂长像全天下所有老人那样长叹一口气,有些沮丧又有些遗憾,也许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可惜时过境迁,人总是会变的,我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回忆中。”
他略显悲伤的语调让我惊讶,老厂长一向以开朗乐观的形象示人,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洞悉到他脆弱的另一面。
我尽力开导他道:“虽然平日接触不多,但我觉得他这个人没有变,还应该是那个善良质朴的徐强志。”
厂长摇了摇头,他的眼眶中似乎有些湿润。“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未必看得准。”厂长语重心长地说。
我无言以对,我猜不出老厂长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厨房里的炒菜声热火朝天,客厅内却是一片沉寂,老厂长的话让今天的晚宴蒙上一层灰暗的色彩。
许久,老厂长终于开口了。“好了,不要再谈论徐强志了,我已经尽力了,今后的路就随他去吧。”
“我过两天就会同徐强志的下属一起出差。”
“很好。”老厂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趟差事要少说多听。”
“我明白。”我说。我心里想的却是他另外的意图。
“其实你从未让我失望过。”老厂长依旧慢悠悠地换了一个话题,“另一层意思你大概不会猜到。”
“请您明示。”我微微欠身,以示恭敬。我知道下面的话是老厂长设宴的目的所在。
“我想让你离开工厂。”老厂长忽然说。
我无法相信这句话是从老厂长的嘴里说出来。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地培养我,甚至把我当作接班人看待,可正当我羽翼丰满的时刻,他却让我急流勇退。
我仔细地打量老厂长,他的表情异常严肃,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
“您让我离开工厂。”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是的,你没听错。”老厂长说,“我希望在一个月之内。”
“为什么呢?”我想不出有更好的解释。
“你知道我明年就要正式退休了,我原本打算由你来接替我的位置,这是我多年以来的心愿。”老厂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从目前的局面看,这件事似乎不可能了,由于厂里的效益欠佳,上级部门要从兄弟单位调来一名厂长。”
“没关系,我会配合他的工作的,就像这些年协助您一样。”我说了句心里话,其实他应该知道,我对具体的职位从来不感兴趣。
“事情没那么简单,正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我一旦离任后你大概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老厂长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吧。”在这个问题上可能是老厂长多虑了,我不太相信待他退休后会立刻有人取代我或者干脆免我的职。
老厂长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阅读我的思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不了解官场的复杂性。即将调入的新厂长会带来一个管理团队,至于替换你嘛,我估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老厂长话犹如一盆凉水泼在我的头上,使我本已沉重的心再次遭受打击。老厂长是我生活中的良师益友,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坦诚之言。
“我该怎么办呢?”我沉默了片刻,一时想不出该如何面对,“难道我就这样离开工厂,给后来者让出位置?”
“你可以为自己工作。”老厂长轻描淡写地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您的意思是让我创业?”
“是的,你有信心吗?”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我为难地说,“您知道我刚毕业就分配进工厂了,对于开办企业我实在是知之甚少。”
“你有一个极为严重的缺点。”老厂长点上一支烟,随后十分不客气地指出,“你在心里琢磨的事总会毫无掩饰地挂在脸上。”
我不能否认,这是我多年来形成的一个习惯,也许我本身就是个缺乏城府的人,恐怕也不是一个善于经营公司的材料。经过几年来的近距离接触,老厂长对我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的女儿。
“当然啰,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更何况是你我两个凡人了。”老厂长接着说,“我希望你从今天起逐渐克服掉这个毛病,简单讲,就是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这对于你来讲绝不是困难的事。”
“我记住了。”我爽快地答应下来,可我仍然不明白此事与自立门户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们的产品在国内是有一定知名度的,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老厂长今晚的谈话似乎总是偏离主题,“由于落后的体制和缺乏竞争力的市场预算以及沉重的福利负担,厂里的效益呈逐年下滑的态势,我们虽然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但总体效果欠佳……”
“造成今天的局面,我们具体办事人员也是负有责任的。”我插了一句。
“我同意你的观点,我们不能一味地责怪客观条件。”老厂长说,“今晚我可不想和你讨论如何改革的问题,这些事会有人考虑的。”
我愣了一下神,恍然间意识到老厂长的真实意图,于是我便试探地问道:“您是想让我运作厂里的产品吧?”
老厂长点了点头,说:“这就是我让你协同业务科出差的主要原因。上级让我们改变目前的直销模式,大范围地发展代理商是下一步的计划,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机会。”
“所以您让我离开工厂?”
“只有你离开才有机会获得代理权。”老厂长说,“在这之前你要熟悉各省会城市的重点客户,为经营自己的公司做好准备。”
“相关文件我上周已经看过了,代理商保证金和货款恐怕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不相信自己能轻易地取得代理权。
“资金方面的问题由我来解决,你的任务是尽快熟悉业务流程。”老厂长站起来,看样子他要结束这个话题,“你瞧,咱爷俩光顾聊天了,菜早就做好了。”
我转过头,看到保姆正将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辣汤端上餐桌。显然这是一顿盛宴,桌上的菜肴足够五六个人享用。
“我知道你这些天没有胃口吃饭,今天全当是补补身子吧。”老厂长拍着我的肩膀,示意我入席。
我吃了很多,但我全然不知装进肚里的东西是何味道。老厂长从柜子里取出他珍藏的好酒,给我倒了一杯,我尝了一小口,感觉不太适应,食道里像着了一把大火般的热辣。
面前的餐碟被各种各样的食物堆得满满的,老厂长一边吃一边为我夹菜,我的胃部已经胀了起来,可碟中的食品却一层层地继续叠加。
“我吃好了。”我放下筷子说。
“当年你师母过世时我足有一个星期没有吃下饭。”老厂长开始自斟自饮,眼眶里滚着混浊的泪光,“不过生活还要继续,生者的消沉是对逝者的不敬。”
“我明白。”
“你要尽快振作起来,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我点点头,提起酒瓶为老厂长斟满酒。“我协同业务科出差之事,徐强志好像有些疑虑,他对我相当戒备。”
“这很正常。”老厂长不以为然地说,“如果哪天徐强志参与生产部的管理,你同样会产生疑问。”
“可是,我今后该如何向他解释呢?”我惴惴不安地问他,“毕竟我们俩是同时进厂的师兄弟。”
“很简单,你什么都不要说。”老厂长放下酒杯,用保姆刚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干涩的嘴角,“你大可放心,他绝不会问让你为难的问题。”
老厂长掷地有声的话使我放下心来,我想他此前肯定对徐强志做了交待,此刻多说无益,他已经把路帮我铺好,下面的事就靠我自己了。
我吃了几口水果,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准备向老厂长告辞,我还要去宿舍楼替换曾文书,尽管在那里极有可能是做无用功。
“您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我趁保姆收拾餐桌的当口,对老厂长说。
老厂长没有挽留,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披上外衣执意送我到单元门口。
“我希望明天早晨能看到原来的你。”老厂长握着我的手说。
“好的。”我同他挥手告别。
按常理我应该告诉老厂长关于宿舍楼的事,可是我没说一个字,我也不清楚其中的缘由,或许是因为我的故事过于荒诞吧。当然,也可能是我在内心深处不愿意向人提及这件令人心痛的事,即便是如父亲一般的老厂长。
我在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原路返回。
在车上我回味着老厂长对我说的话,老实讲,我万没料到他在退休之际会有如此之大的举动,显然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我想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多年来我从未违背过他的意愿,这件事情也不会例外。
我相信老厂长的判断,人员调动的预案可能已经确定,正如他所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对于上级部门对我的调整,平心而论我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厂里效益不佳,作为副厂长我负有很大的责任。我不想找任何开脱的借口,惨淡的数字说明了一切。
如果我在几周前听到这个消息,我一定会平静地等待上面的调令,淡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我没办法在厂子里继续工作下去,短短的一个月对我来说也是漫长的折磨。
既然这样,不如来个彻底的告别。离开我过去的生活,未来也许正敞开怀抱等待着我的到来。
关于创业所需的资金,老厂长已经有了预算,并且做好了相应的准备,我手头上也有一定的积蓄,成立一个小型代理公司应该问题不大。对于即将经销的产品,我有足够的信心,只要营销处理得当,我相信其销量是有保证的。
唯一让我感到担心的是自己的管理经验,虽然我在副厂长的位置上工作了五年,管理着上百名职工,但我心里清楚,旧体制下的管理模式与现代企业的经营是截然不同的。在工厂,我从未担心过工资发放和医疗保险,也未曾操心过食堂里的伙食,而在自负盈亏的代理公司,这些优越的工作环境将一去不复返,今后我每天都要面对人员开支和场地租金……
“先生,我们到了。”出租车司机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恍然发现出租车已经停了,正前方就是那栋黑洞洞的宿舍楼。我付完车费,步入大院。院子里很安静,偌大的宿舍楼只亮着几盏灯,我抬头找到302房间的位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知曾文书在不在里面。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三楼,心里盘算着如何规劝曾文书彻底离开宿舍楼,结束眼下这个毫无意义的任务。
房门虚掩着,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曾文书还在睡觉?此时我不敢掉以轻心,这个家伙很可能会干出超乎寻常的事。
我踮着脚进了屋,慢慢地关上房门,呼吸声还在继续。我从包里取出手电,光柱打在床铺上,我看到一个人形斜躺在双人床上,脑袋和四肢全缩在被子里,松软的被子随着他的身体上下起伏。
“曾文书。”我轻声叫道。
床上那个人没有反应,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如此的环境下熟睡。
我走到床边,捏起被角,缓缓地将其拉开。此刻我的心跳在加快,床上的人也许会让我意外。
我猛然想起了张老太太的话,蒋梅绣曾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风衣出现在小卖部里,如果此话当真,那么,她会不会就在被子里面呢?
曾文书在房间里已经十多个小时了,他怎么还在睡觉?
均匀的呼吸声忽然中止了,下面的人被我的动作吵醒。我的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不知该继续下去还是索性离开房间。
我在床边站了几秒钟,待心绪稍稍平静后,慢慢地掀开被子。
一堆杂乱的头发首先进入眼帘,接着是油亮惨白的头皮。我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被子的一角从手中滑落,盖在那个硕大的头颅上。
一只手伸了出来,慢慢地掀开被子。我踉踉跄跄地退后一步,手电筒险些掉在地上。我看到一张脸以及一双不甚友好的眼睛。
我条件反射似的举起手电筒,准备朝那个人形抛过去。光柱在房梁上晃动,整个房间仿佛动了起来,我胃中尚未消化的硬物顺着食管涌了上来。
我最终没有将手电扔出去,在片刻之间我恢复了理智,我知道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就是曾文书。
手电的光柱重新回到床上,我看到曾文书靠在床背上,眼睛正盯着我。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他阴郁地说,话语间充满了埋怨。
“厂长跟我聊了很长时间,我实在脱不开身。”我始终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哦,是吗?”曾文书不太相信我的话,他阴阳怪气地说,“你该不会是忙着和别人约会吧。”
“你现在可以走了。”我冷漠地说,“今后不需要你来了。”
“你先把手电关上。”曾文书把身体挪到床边,语调缓和下来,“我跟你开玩笑呢,千万别当真。”
“我可没心思开玩笑。”我关掉手电,在黑暗中对他说,“请你立刻穿上衣服离开这里。”
“嘿,你下班去赴宴,我可在这牢房一样的房间里待了十个小时了。”曾文书愤怒地嚷嚷起来,“我稍稍抱怨两句你就受不了。”
我不能否认如果我在这里待上同样的时间可能也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我是应该宽容一些,毕竟他是蒋梅绣的亲人,毕竟他心甘情愿地付出了时间和精力。
我拉过身旁的椅子坐了上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你在床上躺了一天?”
“我看了一整天书。”他说,“晚上不能开灯,所以只好躺在床上耗时间。其实你刚进屋我就知道了。”
“好吧。”我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没出什么状况吧?”
“有些不正常的东西。”
“说具体点。”
“三楼的某个邻居不正常。”曾文书一边说一边套上外衣。
“有人看到你了?”我问道。
“拜托。”曾文书的话语间又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我不是机器人,总得上厕所吧。”
“你接着说。”我催促道。
“我今天只去了两次厕所,每次都感觉有人在后面偷偷跟着我,当然,我也不是傻瓜,我故意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甩掉尾巴才回到房间。”曾文书在黑暗中得意洋洋地说。
“你没看清是谁跟踪你?”
“我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这不是你想象中的情景吧?”我说。
“你好像根本就不相信我,我没说错吧?”曾文书说。我能想象到他此时的眼神。
“还有其他的事吗?”
“在你来之前楼道里有过一阵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像是脚步声。”曾文书说,“可是听上去怪怪的。”
“我知道了,你可以去酒吧了。”我站起身,准备送他出门。
“我明天几点来?”曾文书的声音换了个方位,他似乎在弯腰摸鞋。
“我说过,你不用来了。”我说,“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再见吧。”曾文书用干巴巴的语调向我告别。我怀疑他还会再来。
目送他离开房间后,我仰面躺在床上,回味着曾文书的话。
他说宿舍楼里有住户看到了他,这种可能性当然是存在的,但他被人跟踪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是好奇还是别有用心,我不清楚。另外曾文书提及的脚步声也令人存疑,难道在楼里有人故作玄虚,还是真的出现了灵异事件?
小卖部的张老太太信誓旦旦地说她昨天看到了蒋梅绣,联想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这只是时间上的巧合吗?
还有那个老问题:我在墓地里看到的那个穿红色风衣的人到底是谁?是我的幻视吗?
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太多的困惑和不解笼罩在我的头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某个人在暗中操纵着。
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被我忽略了,今天我应该去找那个发现蒋梅绣尸体的女工,问问她当时的情况。也许这些努力都是于事无补,可是我总得干点什么吧,否则时间一长,我必然会丢掉信心。
我脱掉外衣,把被子拉到下颚处,我想尽快进入睡眠状态,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老实讲,我是第一次睡在不锁大门的房间里,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现在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轻易地走到我的身边。
我究竟在怕什么呢,是那串古怪的脚步声,还是神出鬼没的蒋梅绣?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栋静谧的宿舍楼足以让正常人疯掉。
月光不动声色地贴在地板上,白蒙蒙的,像是飘着一层薄雾。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曾文书的话很可能只是一句随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我无法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安然入睡,周围的一切显得极其不真实,我担心一闭上眼就会坠入另外一个空间。
我不断地调整睡姿,床板的响声配合着我的身体。我想到了那瓶药,可惜我已经把它扔掉了。
一个奇怪的问题从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为什么房间里的被褥和书籍没有在火化厂烧掉?
逝者生前的用品都要被“送走”,衣柜里空了,可其他物品为何要留下?
这毫无道理。
我想到两种可能。第一,蒋梅绣的家属准备把这些物品送到她的出生地,只有在那里“送走”她才能收到,这是民间广为流传的风俗习惯,尤其是在一些较为偏僻的乡镇里。这种可能性合情合理,我比较认同。
第二种可能让我不寒而栗,房间里保持原样的原因是蒋梅绣根本就没死,而真正死去的人是我!
那场隆重的追悼会的主角应该是我,是我躺在鲜花丛中接受众人的瞻仰,我听到周围低低的抽噎声,当时我想抬起头,看看是谁在为我流泪送行,最终我没能如愿,我的身体硬得像一块铁,我不得不接受自己被困在其中的现实。
哀乐终止后我被两侧的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换到一辆银色的小推车上,一个穿着乳白色工作服的小伙子沿着一条死亡走廊缓缓地将我推进火化厅,在完成短暂的交接手续后,火化炉的大门被拉开了,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有种奇怪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
我还没来得及最后再看一眼为我送行的亲朋好友们就被推了进去,从此告别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大千世界。
炉道里像产房一样地温暖,四周有机器的轰鸣声,地板在微微震动。
老实讲,我很害怕,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闸门慢慢地合拢在一起,我知道时间到了。炉道里的热度骤然上升,黑暗中燃起几个亮点,像鬼火似的。
几乎在一瞬间,我的周围变亮了,仿佛是七八月的骄阳钻了进来。
我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很奇特的变化,一种超常的热气附着在我的身体上,我忽然意识到那是火,我的肉身正在燃烧。
我想逃出这个炼狱,可惜我做不到,我的四肢已经完全化掉,变成了一堆灰烬。接下来是我的躯干,白色的肋骨从胸腔中探出来,内脏无一例外地燃烧起来。炉道里的温度达到了极点。
我的头颅也渐渐消失了,最开始是头皮,那感觉就像是有人一根根地拔掉我的头发。我的眼球融化了,如水银一般流入嘴里,咸咸的,又有些苦涩。
五官逐渐模糊了,我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肉球。原本坚硬的骨骼在这里简直是不堪一击,它们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无助地落在黑色的活动地板上。
火光终于熄灭了,炉道里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机器的轰鸣声再度响起,活动地板将我的骨灰移至一个明亮的场所,一位面无表情的老人家用一个小铲把那些冒着热气的灰烬倒在特制的容器里,然后放到一扇小窗前。
五分钟之后,我的亲属们陆续走过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我的骨灰放入红色的袋子中。我听到有人在抽泣,我朝人群里望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蒋梅绣,她穿着风衣,两只手捂在脸颊上,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落在石灰地上。
我的亲人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在送葬队伍中我看到了老厂长和徐强志的身影,他们依次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墓地。
承载我生命的小木盒子被工作人员安置在墓穴内,他跪在我的墓碑前念念有词,亲友们围在他的身后,场面压抑沉闷,空气似乎都变稀薄了。
一块厚重的石板盖在墓穴上方,等候多时的工人将水泥均匀地涂抹在石板四周,墓穴里立刻暗了下来,从此不见天日。
我很满意自己的新家,这里面既没有烦恼,也没有纠纷,更没有遗憾,我将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上几百年。
这大概是人类最后的幸福吧。
冗长的送葬仪式结束了,人群缓慢散去,一位老者站在前面,他捧着一把水果糖,嘱咐大家千万不要回头。
蒋梅绣肃立在我的墓碑前,迟迟不愿离去。
我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回忆往日的时光吧。良久,她掰下一根香蕉,哽咽地吃了起来。
那就是我在墓地里看到的一幕,只不过主角换成了我。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她去了我的居所,把钥匙留在了房间里,算是向那段绚丽的生活彻底告别吧。
可是,她为什么看不到我呢?我们至少相遇过两次。
我马上想到了原因:我已经死去,她当然看不到我。
第八章 衣柜里的秘密
我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拧开台灯,待心绪完全平静下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蒋梅绣的房间里。
屋内的家具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可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吗?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我把手放到台灯下照了又照,没发现有什么异端,手包也没缺少任何物品。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好像一切如常,我还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似乎有些事难以解释清楚。
我关掉台灯,点燃一支烟,坐下来回忆着两天以来所有的细节。没过多会儿,冷汗顺着皮肤渗了出来,我感到头晕目眩,腹内翻江倒海,我发现很多事情不对劲。我仿佛坠落到层层迷雾之中。
第一桩奇异的事发生在墓地,我明明看到蒋梅绣站在墓碑前,可一转眼她就不见了;之后的午宴,同桌的人像是没看到我似的,那两个同事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还有载我回家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他的话很多,但好像都在自言自语;最后是那个奇异的邻居,中午他家还在装修,晚上居然已经入住了。
所有的迹象表明,离开人世的应该是我。虽然我不清楚死因,但我确实已经死去。
我的魂魄在世间悄然游走。
可是,有些事情说不通。比如说曾文书,他是怎么看到我的?还有杂货店的张老太太、老厂长、徐强志等人,他们不是都和我接触了吗?
难道是这两天的某个时刻我发生了变化?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所有的细节我都想到了,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我开始在房间里乱走,直到眩晕为止。我在里间站了十多分钟,仰着脑袋出神地看着蒋梅绣自缢的地方,忽然间,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尽管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
问题就出在302室里!
我到这里前是虚无的,出了房间我就多了一个外壳。
在墓地里有两个人看到了我,一个是曾文书,另一个是陌生的中年男子。这两个人为什么能看到我呢?只有一个原因,他俩根本不是活人。
我立刻想到曾文书那张灰白色的脸和那双恶毒的眼睛,以及飘忽不定的行踪。
我记得墓地里偶遇的那个中年人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想来原因很简单,陵园就是他的家。
毫无疑问,这两个已经不再是活人了。我遇到了鬼,或者说,我遇到了同类。
我在302房间睡了一晚,第二天我变成了正常人,还在努力寻找蒋梅绣死亡的真相,还在尽心尽力地工作,想来真是荒唐透顶。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我发现自己的手很凉,完全没有温度,像是一个冷血动物。更加令人不安的是,我仿佛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书桌、衣柜、双人床,所有的家具都无比清晰。
我急忙拉开窗帘,在夜幕中我看到远处的杂草丛,在寒风中摇摆不定,里面好似隐藏着一个恶魔。
我拉上窗帘,暂时与外界隔离,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稍稍安下心来。我是何时发生的改变,我不清楚,也许始于昨晚,也许刚刚发生。
此时,我想到另外一个严峻的问题,蒋梅绣到底在哪?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悼念她,显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我才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她。
我在漆黑的房间里枯坐着,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走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自己,也不清楚未来的归宿在哪里。
这一切或许都是出于我的想象,是过度悲痛而产生的幻觉?
我拧开台灯,从书柜里取出夹着照片的那本书,照片中的我穿着一件及膝的风衣,个头很高,五官端正,略显清瘦,脸颊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那是我几年前的样子,自从那次工伤后,我胖了许多。
照片掉到写字台上,我的心猛然收缩了一下。
我突然有了一个怪念头:这张相片可能只是蒋梅绣的单人照!
我站在她身边,被照相机镜头的特殊原理呈现出来。
我昨晚去的那间酒吧其实根本不存在,酒吧里的一切均为假象。还有我的住房,所有的家具可能都蒙上了白布。
想到这里,我穿上外衣,拿起手包,关掉台灯,急匆匆地出了房间。我不能在房间里再待下去了,此时此刻我已经没心思等鱼儿上钩了,我要尽快搞清楚我眼中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刚推开房门我就愣住了,我看到一个人一声不响地站在我对面,他穿着一件绿色的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冷漠的笑容。
难道这个人一直站在楼道里,隔着门板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你是谁?”他的嗓音很低。
该如何回答呢,此刻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又是谁?”我反问道。
“我是这里的住户。”他说,“你好像不是。”
“我是来找人的。”我敷衍地说。
“找到了吗?”
“没有。”
陌生人咧嘴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忽高忽低,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着。
“你当然找不到。”他止住笑,冷冷地说。
“为什么?”我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很明显这句话毫无意义。
“明知故问。”他说,“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除非你也是个死人。”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伤口上,我无言以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白天那个人好像不是你。”陌生人盯着我说。
看来他就是曾文书所说的那个古怪的邻居。
“对不起,我现在要走了。”我挪步准备离开。
对方往左面跨了一步,依然挡在我的面前。“话还没说完,你就要走?”
“你没觉得我俩话不投机吗?”我板起脸,生硬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他满不在乎地说,“你们为什么整天待在302房间里?”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推开他,大步流星地朝楼梯走去。
“再见吧,马源。”那个人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
我猛然停住脚步,扭过头,重新打量他一遍。“你认识我?”
他慢慢地转过身,说:“我当然认识你,你就是那位年轻的副厂长。”
“你是厂子里的职工?”
“我是维修部的彭斌。”
“你刚开始就认出我了?”
“只是眼熟而已,我不敢确定。”彭斌说,“厂门口的公告栏里好像贴着你的相片。”
“好吧。”既然同在一家单位里供职,我打算向他吐露一些实情,“白天那个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这就对了。”彭斌点头说,“我听到屋里的说话声,还以为闹鬼了呢。”
提到鬼,我马上警觉起来,面前的这个人在宿舍楼里待了一整天,也许他根本不是厂里的职工。
“你今天没上班吗?”我尽量以若无其事的态度问。
“今天我休息。”彭斌指着隔壁的一扇门说,“进屋坐坐吧。”
“不会打扰你吧?”我客气了一下,实际上我很想进去看看,任何与蒋梅绣有过接触的人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现在正愁如何打发时间呢。”尽管彭斌的样子很高兴,但我总觉得他是心口不一,这个人我必须要多多留意。
他推开房门,乳白色的灯光打在我身上。我环顾四周,房间里一尘不染,格局和蒋梅绣那里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家具,似乎更有家的感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暖气管旁架出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几件湿淋淋的衣服,使得房间里湿气过重。看得出,彭斌是个勤快的单身汉。
“随便坐吧,马厂长,我去沏茶。”彭斌热情地说。
“别忙了,我过会儿就得走。”我坐在墙角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份过期的《参考消息》。
“你瞧不上我这间陋室吧?”彭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别误会,我可没这意思。”我赶忙解释道,“我还有事要办。”
“深更半夜你还在忙吗?”彭斌盯着我说。
“是一点私事。”我耐着性子对他说。
“喝杯茶耽误不了你的大事。”彭斌一边说一边端起暖瓶,把里面的温水倒进热水壶中。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位热情过度的主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花茶还是绿茶?”彭斌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茶具。
“你随便吧。”我没好气地说。
彭斌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我的态度,他乐呵呵地用沸水烫了烫杯子,然后沏上他的宝贝茶叶,屋内顿时飘起一阵淡淡的幽香。
“马厂长,”彭斌毕恭毕敬地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白天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他是蒋梅绣的表弟。”我说了实话,当然,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绝不会向他和盘托出。
“我说呢,那小子贼眉鼠眼的。”
彭斌的话听上去十分别扭,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刚才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彭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可他的眼神好像落在我身后的窗户上。
“你问过我什么?”
“你和蒋梅绣的表弟为什么整天待在302房间里?”
“我们在收拾她的遗物。”我随口说了一句。
“马厂长,恐怕你没说实话吧。”彭斌咧开嘴笑起来,“我看你们哥俩像是在等人。”
我平静地喝了一口茶,缓缓问道:“你说说看,我们在等谁?”
“等杀害蒋梅绣的凶手。”
茶杯猛然间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到裤子上,我抽出纸巾,低头擦了起来。
“嘿嘿,”彭斌得意地笑起来,“竟然被我说中了。”
我把湿成一团的纸巾扔到茶几上,说:“所有的人都知道,蒋梅绣是在她房间里离世的。”
“鬼才相信这个说法。”彭斌夸张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惊,难道这个人知道其中的内情?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会跳起来刨根问底,但现在,我变了,老厂长的话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你在心里琢磨的事总会毫无掩饰地挂在脸上。”
“请再倒点热水。”我端起茶杯递给彭斌,我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惊异的表情。
彭斌慌里慌张地倒完水,把杯子推倒我面前。“你不相信我的话?”他急切地问。
“是的,我根本就不信。”我说。
彭斌站起来,声调陡然提高了一倍。“你不觉得蒋梅绣的死太过蹊跷吗?”
“蹊跷?”我故意重复了一句。
彭斌激动起来,语速也随之加快了:“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怎么会突然悬梁自尽?她的一只鞋居然丢在院外面?”
“你跟她熟吗?”我问。
“算是一般吧。”彭斌愣了一下,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你接着说。”
彭斌不说话了,他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狡猾地说:“马厂长,你大概在套我的话吧?”
“我记得好像是你主动说的。”我笑了起来。
“是吗?”彭斌皱起眉头,困惑地看着我,沉默了一阵后,他说,“我现在不想再说了。”说完,他就低头喝起茶来。
“你随便吧。”我满不在乎地说,仿佛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了引出实情,我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待在302室吗?”
彭斌抬起头,像个孩子似的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蒋梅绣的某些遗物。”
“她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彭斌的眼睛在发亮。
“我不知道那个人在找什么?”我把那晚的情况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为了换取他的信任,我被迫吐露了一些实情。
“守株待兔。”彭斌兴奋地打了一个响指。
“可以这么说。”我点头承认。
“很明显,”彭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像福尔摩斯一样深沉地说,“那个人就是杀害蒋梅绣的凶手。”
“有证据吗?”我配合地问道,“你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老兄,推理首先需要假设。”彭斌胸有成竹地说,“凶手一定有什么东西遗留在蒋梅绣那里,所以他才会冒险潜入302室,不过他没想到你会先到一步,更没料到你竟然站在衣柜里。”
“恐怕他什么都没找到。”
“当然,凶手没有足够的时间,因为他听到衣柜里的声音。”彭斌又开始在屋里踱步,“我猜他当时一定是吓坏了,他可能以为衣橱里有鬼。”
“你能不能坐会儿,我头都晕了。”我说。
彭斌不太情愿地坐回到座位上,继续说道:“你们的策略也许是正确的,但执行过程中出现了重大漏洞。”
“说来听听。”
“如果我是那个凶手,有了上次那个惊心动魄的经历之后,我绝不会再回到302室。”彭斌故意顿了一下,等待我的看法。
“你会怎么办?”
“我肯定不会自投罗网,我会在楼下先观察一天,看看屋里有没有埋伏。”彭斌走到窗前,仰起头左右张望,模仿着凶手的样子说,“你在隔壁开过灯吗?”
“只开了一会儿。”我看着他滑稽的动作,想要发笑。
“一秒钟都不行。”彭斌大声责备我,好像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你太大意了,凶手早就被你吓跑了。”
忽然,我脑海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凶手?
“嘿,你怎么不说话了?”彭斌走到茶几前,直勾勾地看着我。
为了掩饰我的想法,我赶忙说:“是有些大意了。”
“不必自责,我们还有机会挽回。”彭斌豁达地开导我。
“我们?”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帮助你们破案。”彭斌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们要尽快找到杀害蒋梅绣的凶手。”
我诧异地看着这个刚刚认识十分钟的新朋友,不知该如何作答。
“首先,”彭斌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分配任务,“你和那个人必须马上撤出宿舍楼。”
“那个人叫曾文书。”我提醒他说。
“不管他叫什么,马上撤离。”彭斌雷厉风行地说。
“凶手来了怎么办?”在彭斌的领导下我立即进入了角色。
“这边由我盯着,”彭斌拍拍自己的胸脯说,“你放心吧,宿舍楼里就算是飞过一只苍蝇我都能辨出公母来。”
我被彭斌身上的喜剧元素逗笑了,茶杯里的水再次溅到裤腿上。
“有什么可笑的,我们在说正经事。”彭斌显然有些恼怒,他抽出两张纸巾朝我扔过来。
我勉强止住笑,问道:“如果凶手真的来了,你有把握制服他吗?”
彭斌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然后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把足有四十厘米长的钢制刀,他用力挥了两下,一股凉风划过我的脸颊。
我不由自主地靠在沙发靠垫上,心里有些没底,这把锋利的钢刀下一秒不会砍到我的脖子上吧?
房间里静极了,彭斌举着刀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眼神里泛着冷冷的光。
我不知该如何缓解气氛,只觉得嘴唇有些抖。
如果彭斌是凶手,我猜他不会让我活着走出房间。忽然间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大意了,我不应该轻易地走进他的房间,更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他。彭斌完美的掩饰欺骗了我。
被人活活砍死的滋味一定不好受,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如果反击会有多大胜算呢?
手中的茶杯或许可以稍稍缓解对方的第一波攻击,趁他迟缓之际,我立刻掀翻茶几,用沙发将我俩暂时隔开,然后抄起一件能够自卫的物品……
我在不触怒彭斌的前提下扭头观察了一下屋内的状况,写字台上放着几本杂志、一叠信纸以及一瓶塑料饮品,书柜里除了书以外没有一件装饰品,床头柜上倒是架着一盏阅读灯,看上去很沉,但它离我太远,彭斌不会给我机会。
我开始绝望了,我万没想到这间房居然是我的墓地,杀害蒋梅绣的凶手还没找到,自己却成了刀下鬼。
“你怎么啦?”彭斌提着刀向前迈了一步。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
“你以为我会砍死你?”彭斌阴沉沉地说。
“你就是那个凶手。”我试探地问。此刻我已经没有顾虑了。
“我是凶手?”彭斌困惑地重复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当然是你。”我慢慢地站起来,想趁他不备夺下刀子,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活路,“你是蒋梅绣的邻居,又在一个单位里上班,不是你还能是谁?”
“楼里还有其他住户,你为什么偏偏说凶手是我?”彭斌激动地说,“你也是厂里的职工,我也可以说你才是凶手。”
我不清楚彻底激怒他是否明智,但事情到了这个关口,也只好破釜沉舟了。“我没有嫌疑。”
“为什么?”
“因为我是蒋梅绣的男朋友。”
彭斌愣住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担心他会立即动手。到现在为止我才意识到,这个人的脑子里肯定有问题。
“你撒谎。”他的精气神就像是一下泄了出去似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以去问问她的同事。”我从茶几后面转出来,慢慢地靠近他。
“你站住。”彭斌突然举起刀,刀尖指着我的鼻尖。
我站在原地,尽量保持镇静。“你想杀我灭口?”
“我从没杀过人。”彭斌喊起来,刀尖在我面前左右晃动。
就在这时,我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蒋梅绣是被害的?”
彭斌握刀的手变得软绵绵的,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没说话,眼珠子好像定住了,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活死人。
“嗨,你没事吧?”我趁机又向前迈了一步。
彭斌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喊道:“别靠近我。”
我友善地抬起双手,让他放松。“你肯定有人谋害了蒋梅绣?”我又追问了一句。
彭斌皱起眉头作思索状,看样子他要回答我的问题了。我看准他的右手,准备夺下他的刀。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砰的响了一声,我急忙转过身,难道屋里还有其他人?
我没看到其他人,或者说我看不到其他人。
“你听到那声音了吗?”我尽量稳住声调。
彭斌笑起来,他的眼神投在我背后。我再次转过身,后面还是空无一物。
衣柜里有人!这是唯一的可能。
这个人一直站在衣柜里偷听我和彭斌的谈话。会是谁呢?也许就是那个潜入蒋梅绣房间的人。
“谁在衣柜里?”我想听听彭斌如何回答。
“你拉开门就知道了。”彭斌笑嘻嘻地回答。
我当然不会傻到去拉柜门,致命的一击可能正等着我呢。同时我放弃了夺刀的想法,眼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房门离我很近,跨出一步刚好可以碰到门把手,我迅速拉开房门,扭过头,彭斌还在笑。“柜子里是什么?”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要走了?”他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再见吧。”我没心思再跟他纠缠下去了。
“等一等。”彭斌叫住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留下来。”
“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我警惕地回答。
“快把号码留下来。”他似乎又激动起来,“凶手来了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彭斌的话让我哭笑不得,我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演戏给我看,反正就目前的局面而言,如果我不给他电话号码,他大概是不会放过我的。
“只有遇到紧急的事才能跟我联系。”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抽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低柜上,“记住了吗?”
彭斌认真地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我最后瞥了一眼神秘的大衣柜,然后扬长而去。坦率讲,我没想到能如此轻易地离开,我原以为衣柜里的人会跳出来拦住我的去路。
为什么这个人最终没有露面呢?或许他是我认识的人。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衣柜里的人会不会是曾文书?
曾文书可能根本就没有走,他一直待在隔壁,彭斌和他也许早就认识,也许今天刚刚相识。问题是,他俩在密谋什么事?如果他们想要谋害我的话,刚才是最好的机会,他们不该轻易放弃。
我踮起脚悄悄返回三楼,走到彭斌的房门前,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我听到彭斌在屋内走来走去,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非常杂乱,他的步幅忽大忽小,速度忽快忽慢,嘴里还念念有词,具体是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看来我对他的判断没有错,这个人的头脑确实存在问题。
单调的脚步声持续了一阵儿,大概是走累了,彭斌坐到沙发上,喝了两口茶水,然后就再没声音了,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正出神地盯着天花板,谁知道呢。
我慢慢地离开门板,准备离开,看来衣柜里没有人,是我在疑神疑鬼。
我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房间里有动静,是衣柜门拉开的声音。我的神经绷紧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彭斌开始说话了,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说悄悄话。“那个人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还会再来的。”
房间里像沙漠一般静谧。
“我给你洗洗衬衫吧。”
过了一会儿,我竟然听到换衣服的沙沙声。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彭斌在搞什么鬼把戏。衣柜里的人为什么不说话?是被彭斌堵住了嘴,还是这个东西根本就不会说话?
我环顾四周,楼道里没有人,于是我又返回到门口,想弄清楚彭斌会有怎样的举措。到目前为止,我还是认为屋内只有一个人,彭斌始终在自说自话,这个人无论干出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此时房间里传来水盆碰撞的声音,随后是一阵细碎的声音,大概是他在倒洗衣粉。我想彭斌一定是从衣架子上取下一件衬衫,放在水盆里,这是一个普通的生活细节,但在他的脑子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衣柜里的声音如何解释?也许是一个衣架掉了下来,实在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我该走了,我在彭斌身上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屋内有了动静,肯定是他端着水盆往外走,为了避免尴尬的相遇,我必须迅速离开这里。
可事实上,我没有动,原因很简单,我听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一个是彭斌杂乱无章的脚步,步幅忽大忽小,速度忽快忽慢;另一个声音很轻,很容易被忽略掉,但它是千真万确地存在着。
两种脚步声相互交错,彭斌低声说了几句话,房间里传出了沙哑的笑声,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果真有个人躲在房间里,回想起刚才的境遇,我后怕得要命,如果晚出来一步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门把手在转动,彭斌要出来了,跑到楼梯口已经来不及了,我一个跨步躲到旁边的煤气灶后面,还没完全蹲下,彭斌就端着水盆走到门口。在他转身关门的瞬间,我刚好把整个身体藏好。
彭斌还穿着那件睡衣,手中端着蓝色的塑料水盆,盆里是一件墨绿色的衬衫,他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摇一晃地朝水房走去,嘴里还哼着小曲。
“这家伙不紧不慢地去水房洗衣服了,凶手来了怎么办?”我心里越想越生气。这个人显然不值得信任。
没过多会儿,彭斌就拐进水房了。我站起来,拍去衣服上的白灰,随后朝楼梯口走去。经过彭斌房门口时,我发现门和门框间有条缝隙,他居然没有锁门。
巨大的好奇心在体内涌动,我停下来,慢慢推开门。
屋内的灯已经关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在门口犹豫起来,该不该进去呢,彭斌的秘密就在里面,但无法预知的危险也藏在里面。毫无疑问,躲在衣柜里的人一定是危险的,但错过了这个机会,可能我再也别想看到他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冒险进去,我悄悄地从手包里取出手电,一束光柱刺进黑暗中。我查看了每个角落,没有发现异端,茶杯已经空了,沙发套松松垮垮。我走到房间中央,弯腰检查床底,床下打扫得很干净,一个方方正正的皮箱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转过身,看着衣柜。我忽然有点害怕,什么东西会一直站在阴暗处?我想到不久前的笑声,现在觉得那好像不是人声。
光柱打在衣柜上,柜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我缓慢地靠近它,衣柜里的东西没有呼吸。
我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准备拉开柜门。衣柜门很沉,我手上的青筋已经浮现出来。
里面僵立的人可能是杀害蒋梅绣的凶手,也可能是个伸着舌头的厉鬼,不管怎样,下一秒我就会知道了。我想到了各种可怕的后果,但现在已然顾不上许多了,我一定要看到柜子里的秘密。
柜门刚刚拉开了一条缝,屋内的灯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我感到非常不适,就好像是一个身穿泳装的人鬼使神差地走到繁华的闹市上。
灯怎么会自己亮起来,莫非真有一种看不到的超能力?我很快得到了答案,彭斌正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他的嘴角在剧烈抽搐,下一刻他可能会向我恶狠狠地扑过来。
我该如何解释自己此时的行为呢?一个无理且缺乏修养的客人还是一个无耻的窃贼,或许两者都有之吧。
我的脸颊上开始发烫,彭斌毫无掩饰的眼神让我无地自容。我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来,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始终就没走还是又回来了?”他问。
“我没走。”我没必要再掩饰了。
“你有东西落在屋里了?”
“没有。”
“那么,”彭斌冷冰冰地说,“你究竟在找什么?”
“找人。”
“找我吗?”
“不是你。”我坦白地讲,“是柜子里的人。”
“嘿嘿,你这个人真奇怪。”彭斌咧开嘴笑起来。“刚才你不看,现在却偷偷摸摸地跑回来看。”
“好吧,”我向他摊牌说,“柜子里到底是谁?”
“谁都不是。”彭斌的头用力地摇了两下,神神秘秘地说,“其实里面根本没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分辨出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彭斌从水房回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原先神经兮兮的表情消失了,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头脑清醒且冷酷无情的人,要知道,这期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已。
“你在给谁洗衣服?”
“你说还能有谁。”他显然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打开柜子看看吗?”
“刚才是可以的。”彭斌走近我说,“很不幸,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家。”
我无话可说,彭斌的理由无懈可击。其实我本可以强行打开柜门,但我担心最糟糕的事情会马上发生,我对那个邪恶的东西充满了畏惧。
彭斌又向前迈了一步,现在他伸手就可以够到我。更令人揪心的是,他的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不知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专门对付我的。
“你的衣服呢?”我问。
“放在水房了。”彭斌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估计他随时会向我出手,“我猜你会回来,所以顾不上洗了。”
“再见吧。”就目前的局面而言,我觉得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你还会回来吗?”彭斌把我送到门口,他的手还放在口袋里。
“你安心洗衣服吧。”我模棱两可地说。
“不要关机,我会跟你联系的。”彭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珠子骨碌地转了一下,像是在琢磨鬼点子。
“谢谢你的茶,再见。”我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
在院门口,我抬头找到了彭斌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彭斌的脑袋露在外面,他显然对我不够放心。我朝他挥挥手,他没有反应,像个死人似的站在那里。
我看到窗帘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人形,个头不高,灯光把影子映在窗帘上。
两个人形目送我离开宿舍大院,现在想起来仍然让我不寒而栗。
走过黑漆漆的土路,终于到了那条车辆稀少的小马路旁,我在路灯下站了许久,没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我不停地跺脚,冷空气如巫师一般将我的衣服慢慢变硬,像盔甲似的罩在我身上。
我开始往前走,然后小跑起来,边跑边回头张望,生怕错过驶来的空车。衬衫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肌肤上。
我停下来,弯着腰喘着粗气,血液在体内汹涌地流动着。我希望没有人看到我此时的狼狈模样,堂堂一个副厂长竟然在深夜狂奔,此事足以成为车间内广为流传的头条新闻。
远处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地驶过来,两盏大灯像是巨人的眼睛。为了让司机注意,我特意站在路灯下。
尘土在空中飞扬,满载货品的重型卡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然,我并不感到意外,在午夜时分让陌生人搭车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我耐着性子继续往前走,我不清楚这样做是否有意义,但既然事情已经开始,就不能停下了。
走了一阵,我听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离我越来越近,这一次应该不是货车了。我转过身,看到一辆崭新的面包车停在我旁边。司机摇下车窗,问我去哪。我说去市里。司机斟酌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车门,让我上去。
车里的空气浑浊得让我胸口发闷,在得到司机同意后我把车窗摇下来几寸,新鲜空气立即飞入车厢内。
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司机客气地递过一支烟,被我谢绝了。
“市里哪儿?”他简洁地问。
“西翠路的酒吧街。”我说,“你知道吧。”
“路程可不近,30元行吗?”
“可以,开车吧。”说话间我换了两个姿势,面包车的座位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把它垫在下面。”司机将一个海绵垫子轻轻放在我膝盖上,随后用商量的口气说,“您的车费能不能先付给我?”
“你怕我跑了?”我诧异地问。
司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我从钱夹里取出30元递给他。“现在可以开车了吧。”我对他的过度谨慎多少有些不耐烦。
司机打开顶灯检查了一遍钞票,关掉灯后他出人意料地把钱推还给我。
“是假钞吗?”我接过钱说。
“您误会了。”司机的态度好像更客气了,“我不打算收费了。”
“你的意思是我得下车了?”我把手挪到车门上。
“不是这个意思。”司机慌忙解释道,“我不能收马厂长的钱。”
“你认识我?”我感到十分意外。
“当然认识。”司机笑着打开顶灯。
微弱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这个黑车司机竟然是车间组长周奇。我俩尴尬地笑了笑,谁也没有说话。
周奇虽然岁数不大,但也可以算是厂子里的老职工了,他性格极为内向,工作上勤勤恳恳,近几年来他领导的小组从未出现过生产事故。据说他去年刚刚离婚,唯一的女儿跟随他一起过活,可能明年就要上学了。他的日子过得比较清苦,不知他哪来的钱买车,我想问问他,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毕竟是别人的隐私嘛,还是不要过问了。
我和周奇认识大概有五六年了,不算熟络,但彼此尊敬,我没想到会在此时碰上他,更没想到他在工作之余还有其他的营生。
面包车启动了,周奇拧开收音机,以缓解车厢内紧绷绷的气氛。
车子伴随着柔和的音乐声缓缓前行,不知是由于过度紧张还是技术不佳,周奇在驾驶座上手忙脚乱,车子很难行驶在一条直线上。
我本想一直睡到目的地,但摇摆不定的车身让我始终保持清醒的状态,我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观察前后左右的车况。
“您睡会儿吧,我会把您平安送到酒吧街的。”周奇在百忙中说了一句。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紧张,生怕路边的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只野猫来。“你是不是刚学完车?”我试探地问。
“我上周刚拿到驾照。”周奇不好意思地答道。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抛开虚伪的面子问题,说,“我来开车,你休息。”
“这样最好。”他把车停在路中央,如释重负地说。
我挪到周奇的位置上,面包车在我的操控下像是换了一辆车似的。车速加快了,心情自然也松弛下来,于是我开始和他闲聊起来。
聊了一阵,周奇忽然局促不安地说,“马厂长,我可没耽误工作……”
“工作之外的事情我可管不着。”我挥手打断他的话,“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
“可不,厂里效益不太好,奖金少得可怜。”周奇说,“我必须为孩子多赚点钱,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有责任。”我叹了口气,说:“实在是对不住了。”
“马厂长,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周奇慌忙解释道。
“对了,我要问你个事。”我换了一个话题,“维修部的彭斌你认识吗?”
“我认识他,但不太熟。”
“他这人怎么样?”
“说不好,”周奇想了想,说,“他好像有点神经质。”
“是不是总喜欢自言自语?”我插了一句。
“您说得没错。”周奇连连点头,“他干活时嘴里经常念念有词,就像旁边有个人陪他聊天似的。另外他还有洁癖,简单洗个手都需要七八分钟,他的工作服永远是崭新的,绝对看不到一滴油渍。”
“这就对了。”我脱口而出。
“您的意思是……”周奇问。
“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
“这么晚了您才回家?”显然他在寻找共同的话题。
“我晚上去了宿舍楼。”
提到宿舍楼,周奇好像忽然来了精神。“财务部有一个职员在房间里自杀了,您听说了吗?”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
“当时我就在现场。”尽管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他还是尽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刹那间,车子如失控般地冲向路边的一棵大树,我下意识地将刹车踏板踩到底,轮胎抱死后仍滑行出一米远,车灯把树干的每一条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幸运的是我们避免了一场交通事故,不幸的是周奇的脸狠狠地撞上了前风挡。
“我没事,这车需要磨合。”周奇捂着脸嘟嘟囔囔地主动替我开脱。
“是我操作失误。”我心怀歉意地承认错误。我觉得他完全有破口大骂的理由。
“继续开吧。”周奇用手托着下巴说。
我在裤子上擦干手心的汗,然后启动车子。“你怎么会在宿舍楼?”我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我当时在同事家吃饭。”周奇惊魂未定地点上一支烟,“能抽烟吗?”
“抽吧,这是你的车。”.99lib?为了拉近我们的距离,我也要了一支烟,“你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吧?”
“是呀,那女职员的身体就挂在房梁上,可把我吓傻了。”周奇猛吸了一口烟,以便镇定自己的情绪,“不瞒您说,我足足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车子驶入一条较为宽敞的马路,两侧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霓虹灯将路面照得亮亮堂堂,偶尔的音乐声不时地飘进车内。我们经过一家影院,刚好赶上散场的人群,大概有上百人同一时间出现在街道旁,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各种低压压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清早的集市。
为了安全起见,我把车开得非常缓慢。我摇下车窗,让都市里的新鲜空气清洗我浑浊的头脑。一辆警车飞驰而过,刺眼的警灯和尖锐的警笛让闲暇惬意人们提起精神,迟疑地站在原地。或许又出了一条人命案,谁知道呢,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大家想必早已见怪不怪了。
突如其来的警车让我的心情沉重起来,我把车窗摇上去,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知不知道是谁先发现尸体的?”
“据说是财务部新来的出纳。”周奇把烟头扔到车外,说,“那个周末死者本该去厂里加班。”
我回忆起最后一次与蒋梅绣见面时的情景,她好像提到了周末加班的事。“她那天没去财务部。”
“可不,如果放在平时,缺勤实际也无所谓,”周奇说,“据说偏赶上那天是月底核账,缺了她还真不行。”
我点点头,说:“所以财务部的领导就派人到宿舍楼找她,以为她睡过了头。”
“是呀,谁愿意周末加班。”
“那个出纳你认识吗?”我问。
“我只知道她姓张。”
“不对。”我思索了一阵后,说,“那个张出纳怎么会知道她在房间里出事了?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她应该回工厂告诉领导家里没人才对。”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场出现了其他变化。”
“变化?”我把车停到路边,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关键点。
“您没事吧?”周奇对我的过度反应起了疑心,他一定想不通我为什么对此事有如此之大的兴趣。
“我只是觉得事情有蹊跷。”我没做任何解释。
周奇看我没有重新启动汽车的意思,只好接着往下说:“好像是彭斌从隔壁房间里出来了。”
“又是他。”我心里一惊。
“他出来帮忙敲门。”周奇说,“敲了一阵后来他索性把门踹开了。”
“窗户是不是开着呢?”
“没有一扇窗是打开的,插销扣死,窗户严丝合缝。”
“也就是说302房实际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我想是这样。”周奇困惑地看着我。
“彭斌认识张出纳吗?”
“应该不认识吧。”周奇含糊地说。
我沉默了片刻,说:“你是什么时候到现场的?”
“他们刚进屋我就赶到了。”周奇说,“我听到楼道里有人大呼小叫,起初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失窃了。”
“会不会是其他人趁乱把窗户关上了?”
“不可能。”周奇相当肯定地说,“当时谁也没有靠近窗户,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就退出去了。”
“你到的时候302房里有几个人?”
周奇想了想,说:“当时乱哄哄的,我没记清,大概有五人吧,都是咱厂的职工。”
“几男几女你总该记得吧。”
“我到的时候只看到彭斌一个男职工。”周奇干脆地回答。
“谁报的警?”
“是彭斌,他报警的时候我们都在场。”
“当时你有没有看到有人离开宿舍楼?”
“好像有人离开了,反正是厂里的职工。”周奇有些支吾,他偷偷地看了看手表。
我拉开车门说:“在市里打车很方便,你赶快回去吧。”
“别呀,我不急。”周奇拉住我的胳膊说。
“已经很感谢你了。”我拿出五十元放在仪表盘上,“明天见吧。”
“您把钱收回去……”没等他说完,我就跳下车并顺手关上了门。
周奇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说:“我开黑车的事您不会跟别人说吧?”
“说什么?”我挥手向他告别,“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一辆空驶出租车迎面而来,我用手势示意司机调过车头,周奇按了两声喇叭,然后离开了。我坐在出租车的前座,和司机攀谈起来,不知不觉中城北酒吧街五颜六色的彩灯就进入了视线。
我付完车款,心情舒畅地下了车。周奇和出租车司机并未流露出任何异常之色,看来我那个关于死亡的荒诞念头不攻自破了。既然如此,我来酒吧街已然变得毫无意义了,全当是喝杯酒消遣一下吧。
我沿着酒吧街缓步前行,周奇的话迫使我重新思考蒋梅绣的死因。房门当时是反锁状态,窗户也没有打开,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凶手是如何逃脱的?
凶手应该没办法从外面锁上房门或窗户,倘若如此,那么蒋梅绣被谋害的观点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可是,如果她是自杀,她的一只鞋为什么会落在距大院百米距离外的枯树下?这是最大的疑点,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但谁也给不出比较合理的解释。
另外,彭斌这个人有很大的嫌疑,他当时为什么要用脚踹开房门?蒋梅绣可能不在家,也可能睡过了头,但无论如何,他不该破门而入,这不合逻辑,除非他知道蒋梅绣已经死亡,换句话说,他才是杀人凶手。
彭斌是如何作案的呢?我猜他的房间里有一扇暗门,可以直接进入蒋梅绣那里,他作案后借助那条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现场,第二天他以目击者的身份重新进入302室。踹开门是因为他知道里面的人已死。
当然,这个假设存在两个疑点:第一,两套房之间是否真的存在一条通道,这条通道不仅骗过了蒋梅绣和目击者,还骗过了经验丰富的办案警员;第二,如果彭斌是凶手的话,他为什么要强行打开隔壁的房门?
我点上一支烟,仰望着星空苦苦思索起来。
第一个疑点显然是经不起推敲的,宿舍楼里根本不会有一条瞒天过海的秘密通道,彭斌也不可能在不惊动邻居的前提下把墙体凿开一条缝,302房间肯定是封闭的。
第二个疑点存在更大的问题,假如彭斌是凶手,他最佳的选择是佯装敲门,充当目击证人,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去毁掉房门,除非他的神经有问题。虽然从表面上看他似乎不太正常,但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条理清晰地向我提出谋杀论点。我不相信他是个疯子。
除了这两个疑点外,蒋梅绣的鞋始终无法解释。
我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底狠狠地踩灭。虽然心有不甘,但所有的线索都明显地落在一个点上,即自杀。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蒋梅绣、彭斌、曾文书的脸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动,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刺痛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的内心充满了矛盾,胸口感到一阵阵憋闷,连呼吸声都沉重起来。
我继续往酒吧街里走,希望到曾文书那里能够寻找到一些答案。
街两侧的酒吧里客人并算不上多,大概是由于星期一的缘故,我没看到有歌手在里面现场演唱,服务员大多靠在高背椅上,懒洋洋地听着无比熟悉的乐曲。
有几个卖香烟的小贩向我打招呼,他们骑着自行车,歪戴着帽子,在酒吧街里转来转去。一面无精打采的旗子在空中懒洋洋地飘荡着。
街边是一条小溪,现在已经冻成了冰河,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冰面上嬉闹,这使我想起了自己美妙的童年生活。现在我已经不再年轻了,那段时光只能活在记忆中,随着漫长的岁月慢慢流逝,希望我临终前还能记起某些片断。
沿岸铺着漂亮的瓷砖,各种颜色的砖组成各异的图画,有风景,有人物,它们在彩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像是有无数面镜子镶在上面。
瓷砖的两侧是绿油油的青草,修剪得非常平整,让人心旷神怡,风吹过,草地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仿佛草儿在那里曼声低语。
我暂时抛开那些烦恼站在护栏前,倾听着柔美婉转的音乐,仰望着一望无际的繁星,忽然间,心里有些酸楚,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孤独的感觉,周边的环境越热络,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一滴苦涩的眼泪悄悄地滑落下来,眼前的美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亦真亦幻的朦胧恍惚,时间似乎停滞了,冰上嬉戏的年轻人忘记了欢呼,秀雅的瓷砖不再发亮,草儿中断了窃窃私语,繁星厌烦了眨眼,一切都改变了,回到了原点,我短暂的愉悦蒸发了,残酷的现实再一次无情地摆在我面前。
是的,时光不能倒流,我必须学会承受。
一个高个头、身体健壮的外国男子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他看到我的脸后,停了下来,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好像是苏格兰纯麦威士忌的味道。
“先生,你需要帮助吗?”他的普通话还算是标准,只是个别音调拿捏得不够准确,听上去怪怪的,像鹦鹉学舌般。
“谢谢你,我没事。”我礼貌地向他点头致谢。
我们都很清楚,即便是有困难我也不会向一个醉酒的老外求助。
“去喝杯酒吧。”外国人忽然伸出胳膊,有节奏地在空中挥动了几下,一个极为夸张的动作,我很快就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了,他说,“烦恼很快就飞走了。”
“好主意。”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外国人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肩膀,然后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扶着栏杆走了,我注意到他的步伐好像更加零乱了,好像腿筋断了似的。
我被老外的国际友谊和助人为乐的精神感动了,心情稍稍平顺了一些,看来我真是需要喝上一杯,让烦恼快快飞走。
离开护栏,我继续向前走,曾文书的酒吧就在面前,大门已经关闭,里面阒静无声,没有服务员的身影,大概是打烊了吧。
其实我本该原路返回,但我固执的腿却坚持走到酒吧门口,那个身穿黑马甲的调酒员不见了,吧台内灯光昏暗,几盏筒灯从高处射出似有似无的白光,给酒吧增添了怪气森森的气氛。
我在酒吧门口踯躅,趴在窗户前朝里张望,没有一个客人,酒吧里空荡荡的,优雅的背景音乐停止了。
我看了看手表,对于酒吧来说现在时间尚早,曾文书为何要急于关店?我本能地拿出手机,刚拨了一个号码又放了回去,我看到酒吧大门好像没有锁,我轻轻地推了一把,门竟然开了。
我莫名地兴奋起来,就像是小孩无意中发现了一块适合玩耍的场地,我对自己此刻的心境感到费解,但这并不妨碍我那蠢蠢欲动的双腿。我适度地推开大门,侧身钻了进去,无声无息,活像一条大鱼。
关上门,我面向大厅站了一会,让眼睛适应新的环境。不知为什么我的喉咙有些发紧,可能是我对空旷空间有种天生的畏惧感,在我能记起的噩梦中经常会出现诸如此类的场景,每次我都在拼命地跑,却始终逃不出空间对我的控制。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相当熟悉,长长的酒吧台、低矮的沙发、白色的光线、抽象的涂鸦……于是我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怪想法,这个生活片断我经历过,或者说,这件事我已经做过了一次。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出现一阵恐慌,像是有一群蚂蚁正在吞噬我的心脏。
不可能,这是我第二次踏进酒吧,上一次来我见到了许多人,有服务员,也有客人。我记得当时我喝了一罐进口啤酒,然后和曾文书聊了十多分钟。可是,我的记忆并不完全是这样,我肯定是在某个时间段来过此地,当时的场景和今晚一模一样。
我虚弱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喘着硬邦邦的粗气,如同一个刚刚跑完万米的疲惫的运动员。
显而易见,我在吓唬自己,梦中与现实纠缠不清应该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而且这种事会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我在自我安慰吗?好像是的。我在说服自己继续往里走,而不是毫无收获就匆匆地原路返回。
忽然间,那个怪诞的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我是否存在?也许我在重复着生前的某些举动。实际上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只不过是一个过去的人物,在梦幻与现实间苦苦徘徊,仿佛一个没有找到落脚点的孤魂野鬼。
我蓦地转过身,看到玻璃上映出的人影,没错,那就是我,一个活生生的我。出租司机热情高涨地陪我聊天,酩酊大醉的老外询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我是真真正正存在着。
我用力摇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些荒诞不经的事统统甩出去。之后,我用手掌反复拍打额头,没过多会儿,我感觉好多了,宛如重新回到人间。
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幸好没有其他人看到我的痴狂举动,我可不想成为厂子里的头号新闻人物。
当我的情绪逐渐稳定后,我听到酒吧某处 6709." >有声音,低低的,似有似无,断断续续。我屏住呼吸仔细地听了听,那好像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我立即环视大厅,所有的座位都是空的,茶几上的红蜡烛孤零零地飘在透明玻璃杯子里。酒吧里没有一个人,可是那声音是从哪来的呢?
我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查看了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没能找到答案,可那声音还在不厌其烦地持续着。
“有人吗?”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酒吧里隐约回荡着我的声音,听上去很恐怖,好像是另一个人在暗中戏弄我似的。谈话声中断了片刻,然后又肆无忌惮地开始了。
不会是两个鬼魂坐在大厅里吧!我的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怪念头。
我在酒吧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在墙角处有一扇门,门没有完全关上,谈话声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墙上是一排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洋酒以及熠熠发亮..的酒杯,架子下堆着几箱常见的饮料,还有一些酒吧用具,看来这里是酒吧的库房。我的右侧是一间办公室,亮着灯,门半阖着,说话的人就在里面,是男人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往里看,有两个人坐在屋子里。面向我的是曾文书,他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们好像在谈论生意方面的事;另一个人始终没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在干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窥视者。
我忽然觉得无比惭愧,自己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曾文书的办公室,还在偷听他们的对话,这种行径是不可原谅的,一个大型企业的副厂长竟然干出如此难堪的事情。
我的脸微微发烫,此刻我希望曾文书千万不要抬头。我慢慢向后退,在曾文书发现我之前必须尽快离开。
临行前我最后往里看了一眼,曾文书还在喋喋不休,对面的人依旧一言不发。我觉得那个人有些眼熟,可能是此前接待我的服务员,她在认真听取老板的指示。
突然间,我觉得心脏好像一下子短路了,一件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就在我面前发生了——
背对我的人不是服务员,而是已经死去的蒋梅绣!
第九章 昼与夜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恐惧感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我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幕,这一切都在梦中吧,其实我是躺在自己的家里,蒋梅绣就侧卧在我旁边,她的呼吸均匀,身上散发着巧克力般的香气。
我记得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轻柔的风悄悄地把空气搅动起来,使我的皮肤始终保持干爽的状态。
银白色缥缈的月光透过窗棂渗进卧室,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滑行,最后覆盖在我们身上,凉飕飕的,像是盖了一层纱巾。
四周静谧无声,没有一丝扰人的杂音,我们就像是居住在真空中,与外界无限期地隔离开来。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静静地进入各自的梦乡,在既朦胧又虚渺的梦境中我们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上不期而遇,绿油油的草地湿漉漉的,松软并富有弹性,翠绿夺目,踏上去宛如行走在云雾之间。
一望无际的蓝天与草地连成一线。
我和蒋梅绣并排躺在草地上,两只手叠在脑后,感受着暖阳洒在身体上的美妙感觉。我希望时间静止,让我们永远停留在这片与世隔绝、宁静无扰的土地上,让我们就此度过余生吧。
就这样,千万别把我唤醒,不要带我们回到那个物欲横流的浮躁世界。
可是,美轮美奂的梦终于醒了,蓝天草地飞鸟已经不见了,暖阳微风彩虹也消失了,我发现自己像僵尸般站在一间储藏室里,我的面前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里面隐藏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呢,我倔强的记忆功能拒绝给我任何提示,它像个离家出走的孩子似的离我而去,连张只言片语的纸条都没留下。
我的头又开始疼起来,脑袋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般,眼前的事物模糊了,混浊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一股苦涩的味道顺着气管嚣张地爬进口腔内。
这是崩溃的前兆吗?我感到十分难过,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在千回百转的迷宫里徒劳地寻找出口,像被困的野兽那样做出本能的挣扎。
我被墙壁撞得头破血流,失去知觉,我并没有放弃,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身体,终于,一道破晓的曙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恢复了那段可怜的记忆,当然,我宁愿永远失去它。
办公室里的人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我推开门,只看到一张乳白色的老式电脑桌、一组棕色斜纹沙发以及一排简陋的储物架。刹那间我仿佛坠入了另一个空间,我对自己的理智产生了质疑。
梦还没有醒还是某些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办公室里的小门被推开了,曾文书两手插兜神情轻松地走进来,他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忽然,他放下笔,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戒备,那神情让我联想到一条伺机攻击的响尾蛇。
我知道是敞开的门让他产生了疑心,是的,门无论如何也不会自己打开。
我像变色龙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阴暗处,用半个眼球盯着曾文书的一举一动。自从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后,我就不再信任他了,好比一对志同道合的朋友突然间反目,仓促得让人难以辨出是非曲直。
曾文书歪着头还在看着我,似乎是发现了某些状况。我没有动,连呼吸都停止了,血管里的流动声清晰可辨。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响,我真想去拨快它的指针,以便逃离这个难熬的时刻。
曾文书站起来,朝我这边走来,我感觉他全身的肌肉绷紧了,我俩之间的空气也随之绷紧了,变沉了。
他走得很慢,鞋底摩擦着地面,使气氛越来越凝重。
我猜他绝不会想到我会出现在酒吧里,刚好目睹了他的秘密。此刻我应该尽职尽责地守在宿舍楼里,等待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现在看来,计划应该改变了,既然蒋梅绣没有死,那么凶手又何从谈起呢?
可是,整个事情该如何解释呢?推进火化厂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蒋梅绣仍然活在人世间,和她的表弟在密谋着一些事。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他们联手欺骗了所有的人,而且骗局才刚刚开始。
到现在为止,很多看似古怪离奇的事情都得到了合理的答案,比如我在墓地看到吃香蕉的蒋梅绣、在房间里遇到刚洗完澡的蒋梅绣以及张老太太窥到买饮料的蒋梅绣。这个人始终在我们的周围,只是没人敢面对而已。
当然了,我不清楚他们为何要煞费苦心地设计出这个骗局,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曾文书的拖沓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我们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道墙,他只要再迈出一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我,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脸上的惊讶表情,就像晚餐时无意中吞进一个活物。
秘密被提前揭开,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尴尬难堪,我猜曾文书也不会例外。我忍不住想笑出来。
他将如何面对我呢?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想至少有两种可能吧:
第一,他会向我摊牌,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我(也可能有所保留),然后逼迫我保守秘密或者加入他们的组织。
第二,直接杀人灭口,曾文书不会让我带着秘密离开他的酒吧。
坦率讲,我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合理,尽管那是最糟糕的局面。他会狠心对我下手吗?我想会的,曾文书已经把蒋梅绣的替身杀害了,再多一个他也不会在意。
我的余光看到了架子上的洋酒,眼下只能依靠它们了,我会利用曾文书愣神的时候先发制人。没时间考虑细节了,他的脚探出来了。
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血液在体内汹涌奔流,我全神贯注地等待那关键的一刻。
就在此时,电话铃响了。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我的位置暴露了,更为重要的是我失去了率先出手的机会。
曾文书的脚迟疑了一下,然后退了回去,我趁机跨进了酒吧大厅。我感到十分幸运,他的电话铃使我意外脱险。
我本可以迅速离开酒吧,但好奇心死死缠住了我的双腿,于是我紧靠在门口,试图听到他的谈话内容。曾文书的嗓音很低,好像在故意遮掩,我只听到两个字——马源。
他竟然提到了我的名字,电话那端的人是谁?
曾文书这个人比想象中还要复杂,恐怕他正在谋划着一桩与我有关的事。低沉的声音中止了,我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迅速转身,弯腰钻进吧台里,原本沉闷无聊的空气流动起来,曾文书出现在大厅里,经过吧台风风火火地走向门口处。
我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曾文书正在锁门,咔嚓一声,我的退路就这样被封死了。我俯下身,觉得体内有根神经紧张地跳动一下,我像是屠宰场等待命运的某只绝望的动物。
现在我面临两种选择,一是立刻跑出吧台从办公室里的门出去;二是在酒吧里熬过一夜,次日伺机离开。
没人愿意在冰冷阴森的酒吧里待上一夜,我自然更倾向于第一种选择,可是,当我准备冒险冲出去时,已经迟了。
曾文书懒洋洋地坐在吧椅上,幸好酒吧里光线昏暗,他没有发现我。
我以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姿势靠在消毒柜上,透过酒架的玻璃我看到曾文书正盯着某处,仿佛神游一般。我平生头一次遇到如此窘迫的局面,心里怨恨刚才的优柔寡断。
一阵沉寂后,我听到液体与杯壁之间轻微的碰撞声,曾文书在自斟自饮。
时间慢吞吞地向前踱步,我的发根渗出了汗,腰部起初是酸麻,随后逐渐失去了知觉,我不晓得自己还能挺多久,是不是应该站起来与曾文书摊牌。
青白色的烟从我头顶上缓慢飘过,呛人的烟草味使我的双眼痛不欲生,我估计很难再坚持下去了,破釜沉舟的时刻到了。
我刚要站起来,曾文书突然说话了。
“不喝杯酒吗?”
原来曾文书在等人,怪不得他早早地关掉酒吧,看来这位客人相当重要,也许与那个秘密有关。我庆幸自己没有提前亮牌,险些错过了一场好戏。
曾文书又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我听到嘎吱一声,有人坐在了他的身旁。一瓶胖墩墩的洋酒瓶刚好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来者的脸。
“抽支烟?”曾文书客气地说。
亮光一闪而过,对方点上烟,没任何做表态。
“我实在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曾文书的语调平平,实在无法判断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过现在我至少知道了那个人也是个不速之客。
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进入正题,可这两个人好似一点也不急,我感觉他们基本上无话可说,只是因为某种利益才聚到一起的。
“好吧,”曾文书终于失去了应有的耐心,他说,“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曾文书突然话锋一转,他嘶哑地喊道:“吧台里有人!”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其他器官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挤压。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着,听上去异常恐怖,像是几个曾文书在各个角落同时喊出来似的。
我被发现了,而且被困在狭窄的空间内,目前的形势对我十分不利,想要安全离开吧台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出口肯定被堵死了,一场殊死搏斗即将展开,对方又多出一个人,看来今晚是凶多吉少了。
没必要再隐藏下去了,我慢慢地站起来,看到曾文书正笑吟吟地看着我,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使他的整张脸变得极度扭曲。
他的面前摆着一瓶红酒,空空的酒杯散发着葡萄酒的余香,烟灰缸里架着一支香烟,青烟呈螺旋状向上升。
曾文书旁边的人不见了,此前我没听到任何声音,那个人像猫一样敏捷。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猜他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攻击我。我后退半步靠在酒架上,随后环视四周寻找那个人的踪迹。
“你在找什么?”曾文书好奇地问。
“那位神秘的客人。”
曾文书盯着我一阵,然后前仰后合地笑起来,双手有节奏地拍着吧台,如打鼓般。看到他疯癫的状态,我有种预感,自己被骗了。
“你在演独角戏吗?”我问。
“你先出来,我们喝一杯。”曾文书边笑边说。
“根本就没人来,对吗?”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酒吧里应该只有两个人吧。”曾文书夸张地转了转头,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
“你早就知道我来了?”
“当然,我在办公室里就看见你了,你先是鬼鬼祟祟地趴在门口,然后又莫名其妙地钻进吧台里,弓着身子像蜡像一样。”曾文书忍不住再次笑起来,“我万没想到你这个人如此幽默。”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我的拳头下一秒就会砸在他的脸上。
看到我的态度后,曾文书硬生生地收住笑容,板着脸问:“你在搞什么鬼,现在你本该在宿舍楼里。”
“我想没必要了吧。”
“为什么?”曾文书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应该很清楚。”
“你有话直说吧。”
“你姐根本没死。”
曾文书愣住了,他睁大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仿佛是刚刚认识我。“你是不是疯了?”他挖苦我说。
“我看是你疯了才对。”我转身提起一个高颈酒瓶。
“马源,你想干什么?”曾文书用手臂护住脸,慌忙中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有话好说。”
我握紧酒瓶,准备随时敲开曾文书的脑袋。“我想知道你在谋划着什么事?”
“我听不懂。”
“你为什么要制造出蒋梅绣死亡的假象?”
“造假?”曾文书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他骤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尖说,“我姐已经死了。”
“哦?”我反问道,“刚才你在跟鬼说话吗?”
“我知道了。”曾文书重新坐下来,悠闲地倒上半杯葡萄酒,然后文不对题地说,“怪不得你神经兮兮的,原来是撞到鬼了。”
“看来你还想继续隐瞒下去。”我说。
“好了,请你放下酒瓶,出来喝杯红酒。”曾文书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对我说,“你刚才看到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姐。”
“这么说,是我看错了?”我对他的狡辩早有准备。
“那是你的潜意识。”曾文书心平气和地向我解释道,“到目前为止在你的内心深处依然不肯面对现实,你认为我姐还在人世间,所以你经常会把别人当作是蒋梅绣,或者干脆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
“按你的意思,刚才你的办公室里没有人,你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是我出现了幻视幻听。”
尽管我针锋相对地回击他,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些道理,我确实不愿相信蒋梅绣已永远地离我而去。
“是有个人,但她可不是我姐。”曾文书探身从吧台的木架子上取出杯子,殷勤地为我倒了一杯酒。
“是我看错了?”
“当然是你看错了,长头发和红风衣并不是我姐的专利。”曾文书努力挤出一个善意的笑脸,“她是我新招来的服务员,如果你有兴趣,明天这个时间可以过来看看。”
“我会来的。”我并不相信他的话。
“现在,请你把我的酒放回原处,然后从吧台里出来。”曾文书谨慎地说,他生怕我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我可没那么听话,我把酒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后坐在消毒柜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行了,我们言归正传吧。”看到我对立的态度后,曾文书也没再坚持,“你为什么要到酒吧来?今晚你应该留在宿舍里,除非你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我当然不会把那套怪诞的生死猜忌告诉曾文书,坦率讲,这次酒吧之行实际上是毫无意义的,我原本想找到一些答案,没料到却发现了另外一个重要问题。他的解释是否属实,我现在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明晚我见到那个服务员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白天有人在监视你。”我准备将彭斌的情况告诉他,希望他日后有所防备。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彭斌,厂里的职工,住在隔壁。”我一五一十地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述了一遍。我说了初见到彭斌的情况,谈话内容和他房间里的布置,我还提到衣柜里的声音和彭斌的态度,最后我叙述了自己第二次进入他的房间以及彭斌情绪上的巨大转变,当然,我没忘描述在楼下见到那个恐怖的画面:两个黑影笔直地站在窗帘后,目送我离开宿舍楼。
在整个过程中,曾文书没有提问,好像很用心地听我的讲述。
“你没开玩笑吧?”等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曾文书像听天书似的睁大了眼睛,显然他对我这个人也产生了严重的质疑,“你的意思是衣柜里藏着一个人?”
“大概是吧。”就当时的情景而言,我不敢确定那里面是个人。
曾文书品了一小口酒,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说:“彭斌认定我姐是被谋杀的?”
“是的。他还要协助我们找到凶手。”
“你没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我只透露了一点点。”
曾文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也许他就是凶手,故意跟我们兜圈子。”
我没有说话,现在我谁都不相信了。
“这个人有点意思,明天我去会会他。”曾文书说,“你现在想去哪?”
“回家。”
我在曾文书不甚友好的注视下离开了酒吧,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像两个普通的路人,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相遇,然后自然而然地擦身而过。
我俩因蒋梅绣而聚,也因她而散。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这种无法预知性大概算是人生的乐趣之一吧。
从我离开酒吧的那一刻起,我跟曾文书的同盟关系彻底瓦解了,我不信任他,同样,他也不会信任我。
蒋梅绣的死因我还会继续调查下去(如果她确实死亡的话),不过再不可能有所谓的搭档了,我会单枪匹马地走完最后一程。
曾文书肯定还会返回宿舍楼,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件事跟我再无关系了,让他和彭斌交锋吧。
时间已经很晚了,整个街道不可阻挡地安静下来,炫目迷离的彩灯休息了,沿路的酒吧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就像演员们在忙碌的一天后终于卸下了妆。
我的内心也随之平静下来,我喜欢这种幽静的环境,在一条长街上只能听到我的脚步声一如我行走在世界的另一端。
转过头来,曾文书的酒吧已经融入了夜色中,他驾车离开了或者在几十米外悄悄地跟着我,随他去吧,我不必再为他操心了。
一辆出租车悄然无声地停在我身边,司机探着身体问我去哪。我默默地摇了摇头,回绝了他的好意,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有时拐弯有时直行,完全没有目的性。我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脑细胞们已经入睡了,只有双腿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没有人给我打电话,也没有人提醒我尽早休息,我孤独地在这个城市里漫步,没有终点,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边,然后驾云而去,与蒋梅绣在那边会面,延续我们未完成的生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停了下来,我看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一块低调的招牌,上面红色灯管拼成“昼与夜”的店名,旁边写着“24小时”的字样。
这是一家永不关张的茶餐厅,主营南方的美食,我经常光顾这家特色小店,久而久之,我和店主成为了朋友,每周我至少会来一次,不为吃饭,只是与老板聊一聊。
我和店主之间的关系是特殊的,我们从不探寻对方的年龄、背景、家庭等一切私人问题,我和他只是随意地聊聊天,喝杯茶,没有利益也没有纠葛。
我们的交谈涉及到各个领域,包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事情,在这里,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分享彼此的秘密,我们根本不必担心那些秘密会公之于众,因为我们并不熟稔,也没有留下对方的电话,他不知道我是谁,在哪里工作,同样的,我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是哪里的人。
当我离开茶餐厅时他不会送我,当我走进来时他也不会热情欢迎,我们通常会坐在角落里,尽情地谈上一两个小时,然后我离开,他继续经营自己的店面。
我们之间既是透明的,又是陌生的。我们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关系,像一对无话不说的知己,又像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可能是潜意识在作怪,正如曾文书说的那样。每个人都会有神游的状况发生,具体说是另外一种力量支配你的头脑,决定你的行为举止,有时你会深陷其中,如做梦般恍惚,有时你是清醒的,比如现在。
我站在餐厅前,用携着浓郁香气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虽然脚掌有些发麻,但体内的各个器官得到了适度的按摩,呼吸也更加舒畅了,我的身体似乎变轻盈了,也许是漫走的原因,也许是见到餐厅的原因,我不清楚。
餐厅位于两栋高耸的塔楼之间,白天,阳光被遮挡住,整个餐厅总是处在高楼的阴影之中。夜晚,它才焕发出生命的光彩,一面硕大的灯箱在寂寞的路灯下闪闪发亮,给沉闷潦倒的街区带来了些许活力。两扇玻璃窗巨大而通透,内里闪烁的缤纷光线足以吸引四面八方的路人。
茶餐厅的营业面积不算大,但在这座城市里却十分有名,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它从未感到孤寂。
我在月光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步入餐厅。
门很厚重,需要费些力气才能将其推开,我怀疑这是老板故意为之,他不希望自己的店里人满为患。
我承认他是个怪人,与其他经营者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不过他的另类作风不会阻碍我们交往,同时我也不会向他提出任何建议。
我心里很清楚,目前所维系的特殊关系是建立在互不干涉的前提下,如果打破这条底线,我俩之间的关系将立刻土崩瓦解。
餐厅里明亮而沉闷,一股与北方格格不入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虽然我看不到,但我相信它们正固执地钻进我的肌肤,潜入我的身体,它们天生具有很强的侵犯性,不会轻易放掉任何一个走进餐厅的食客。
我顺手在门口一侧的报刊架上取下一份当天的晚报,我喜欢这个感觉,像回家一样随意、舒适。
这是南方人特有的细腻,他们很懂生活,也很会享受。
餐厅里暖融融的,像五六月份洒满阳光的银色海滩,我解开几颗上衣扣,大步往里走,踏在熟悉的地板上,脚掌随之松弛下来。
由于最近极度的焦虑不安,我险些忘记了这个避风港,现在,我终于甩开了烦恼,得到片刻的宁静,尽管离开餐厅后那些忧伤和悲戚还会像寄生虫一样重新附着在我的身体里,但至少此刻不必再顾及它们了。
逃避,或许是最好的疗伤药。
餐厅里的摆设没有一丝一毫地改变,十几张椭圆桌、木制椅,粉色和白色相间的台布,娇艳欲滴的玫瑰花,闪闪发亮的洁白餐具,一尘不染的抛光地板,深灰色低调的墙纸,轻缓低沉的背景音乐以及一成不变的宁静空间。
我听一阵阵略带醉意的喃喃细语轻轻柔柔地飘了过来,餐桌前坐着几位年轻的客人,估计是这里的常客。男孩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边缘上镶着一条金属线,他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样子像个冷漠深沉的明星。女孩很文静,短发,蝴蝶形的可爱发卡随意地插在发丝间,她有一张白净无瑕的脸,五官玲珑,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一个笑容可掬的瓷娃娃。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女孩放下竹筷,朝我点点头,她的笑容能将冰雪融化,好像是邻居家熟悉的小妹。男孩依然低着头,举起盛满琥珀色液体的杯子放至嘴边,他似乎不满女孩的举动,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向女孩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从餐桌旁走过去,我可不想让他们产生任何的不愉快。
靠近厨房的桌子上没有餐具,也没有漂亮的玫瑰花,这个座位属于我,一个纯粹的私人空间。
我走在餐桌前,关闭手机,将外衣整齐地挂在椅背上,然后舒舒服服地坐下,摊开报纸,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这是一个不被打扰的时段,没有人能找到我,我也不想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在这段时间内我是真空的,或者说是透明的。
服务员将一杯香喷喷的茉莉花茶推到我面前,我禁不住诱惑,放下报纸端起茶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向下流淌,我似乎听到了汩汩的声音,仿佛是空灵飘忽的清泉,顺流而下滋润着我燥热的身体,慰藉着我寂寥的灵魂。
谁说香茶不能醉人?
我继续翻看着报纸,从社会版一直看到体育版,我应该算是个狂热的足球迷,一则英格兰超级联赛的最新转会消息吸引了我,我刚读了几个字,一个人忽然坐到我的对面。我没有理会,甚至连头都没抬,非常固执地把这>99lib?篇短文看完。
对面的人似乎没有意见,他耐心地等待着,一股现磨咖啡的焦香味道悄悄地贴着桌面飘过来。
“你能不能给我也来一杯?”我放下报纸说。
“可以。”他向服务员打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咖啡。
他就是昼与夜餐厅的老板,看到他,我的心平静了许多。他大概比我年长几岁,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好像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认真推敲一番,我必须承认,他身上的某些特质与我相似,或许这是我们能够成为知己的原因所在。
他今天穿着一件休闲西服,袖口上镶着两颗金灿灿的扣子。他的衣着总是很随意,一如他的性格。
我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像喝茶似的吹了吹热气。他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仿佛算准了我今晚会来。
我撕开一袋砂糖,随后倒入少许鲜奶,用银色的咖啡勺顺时针方向搅了搅,杯壁与小勺愉快地摩擦着,发出悦耳的声音。咖啡的浓香被搅了出来,旋转着飞到我面前,让朴实无华的空气另眼看待。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动作,好像我在创造一件极具收藏价值的艺术品。
“你的咖啡里为什么永远不加糖奶?”我问。
“我比较喜欢纯粹的。”他答。
我把小勺轻放至碟子里,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难道你就不觉得苦吗?”我问。
“刚好合适。”
我开门见山地说:“有一件事把我的生活完全搅乱了。”
他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我。我知道他绝对不会开口询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就像是祖上传下来的家规,谁也不能轻易打破它。
餐厅大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面露凶色的中年人喘着粗气走进来,他在餐厅门口随手拿了一本汽车杂志,然后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上,他向服务员要了一杯热柠檬茶,斜着眼盯着我,那感觉好像我故意占了他的地盘似的。
这个人我觉得十分眼熟,好像上次来也见到了他。
我毫不犹豫地与中年人对视了一阵,直到他乖乖地垂下头为止。我的身体里仿佛藏了一个巨型火药桶,只要一丁点火星就能将其引爆。
我对这个外强中干的大汉感到无比遗憾,按照正常的逻辑他应该勇猛地冲过来,用滚烫的茶杯袭击我的头部,然后用尖锐的竹筷捅入我的眼睛,最后用椅子抽打我的后背。可惜的是,一切都没发生,他只是低着头用彩色吸管享受他的儿童饮料。
我心有不甘地转过头,发现店主正微笑地看着我,他的眼神茫然恍惚,仿佛藏着许多不被人知的故事。我仔细观察他的脸,他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我刚才的想法。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能轻易看透我的心思,我每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都逃不过他尖锐且带着锋芒的眼睛。
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打算主动试试他。
“她的死因很蹊跷。”
店主不置可否。
“那个凶手非常狡猾。”
店主端起咖啡喝了起来,像是没听到我的话。
“我在跟你说话呢。”我提醒他说。
“是吗?”店主放下杯子,笑着对我说,“我以为你在故意试探我。”
我感到万分窘迫,下句话像一根鱼刺似的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我扭头看着玻璃里的陌生人,困惑难解,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多疑呢?大概是蒋梅绣的死亡刺激了我的神经,影响了我的正常思绪。可问题是,异常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逼疯的。
店主还在笑,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是空的,那些不被人知的故事统统不见了。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烟斗,他用大拇指 538b." >压了压烟丝,然后叼在嘴里,一缕青烟冒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朦胧之中,我觉得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侦探,而我变成了一个被陷害的无辜事主。
我捂住嘴用力咳嗽一下,嗓子立刻通顺了,尴尬地吐了出去。我将咖啡一饮而尽,精气神似乎又回来了,体内有种说不出的清爽,五脏六腑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如此感受,或许是店主淡定的眼神,或许是物极必反的正常反应。不管怎样,我重新振作起来,于是我滔滔不绝地述说着我的遭遇,从墓地诡秘的一幕开始,一直讲到曾文书的酒吧以及酷似蒋梅绣的背影,当然少不了那个神经兮兮的彭斌和他神秘的衣柜。
我说了很长时间,期间抽了两支香烟调整思路,我的嘴角干涩,嘴唇逐渐发硬,像一部缺乏润滑的老机器,我来不及补充水分,因为我担心那些记忆会插着翅膀飞出大脑。
店主很安静,他专注地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关切之情。他叼着烟斗,不时点点头,适当地表示出对我的尊重。
他在用心倾听,从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随后取下烟头在桌面上磕了磕,即刻又塞了回去。
我不清楚他是否听懂了我断断续续的讲述,实际上我讲得很快,我想尽快把这段故事说完,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解脱似的。
那对男女和邻桌的凶汉不约而同地望过来,他们的眼神不太自然,躲躲闪闪,好像直视我是一件极不礼貌的事,或者是担心激怒我,不管怎样,他们闪烁不定的目光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店主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拍了拍我微微颤抖的右手,暗示我集中精力,不要被环境干扰。我受到鼓舞,立即抛去杂念,全神贯注地继续我的故事。
我的语速惊人,不过我相信店主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字,当然,如果我俩换过来,我也会这样做的,因为我们是能够分担忧愁的知己。当我把最后一句话讲完时,我感觉身上那套无形的枷锁打开了,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的身体似乎轻快了许多,如同在血液里输入..了足够的氢气,随时都可以飘起来。压在心里的话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后,我仿佛得到了重生,连服务员端来的黑咖啡都觉得甜滋滋的。
原来与别人分享心底的秘密是如此惬意的事情,我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些过来。
店主平静地叼着他的烟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的离奇故事在他眼里显然是平淡无奇的,就像是晚餐过后喝一杯清茶那般地平常。
我忽然意识到,店主可能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向他倾诉心声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他经常能听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而诸如此类的故事可能比电影还要精彩,可以确定这是一笔财富,远胜过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如果他不愿开店,我想他改行当个小说家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我俩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气息,那些秘密终于离开了黑暗,它们欢声雀跃地在灯光下嬉戏着,丝毫不在意周围异样的眼光。
我理解它们,秘密一旦遇到光,就不再是秘密了。
“讲完了?”店主问。
“讲完了。”我回答。
我们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中,时间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现在仅仅是一组随时变动的数字而已。
我点燃最后一支烟,希望尼古丁能暂时麻醉我脆弱的神经。我并不奢望店主会给出答案或者某些提示,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可靠沉稳的聆听者,仅此而已。
店主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他所扮演的角色,他可以谢幕了,我也该走了。
一辆公共汽车从餐厅门口呼啸而过,这是一个信号,意识着新的一天降临了,不管愿不愿意,你都要勇敢地面对它。
餐厅里就剩下服务员了,喜欢儿童饮料的凶汉和始终低声细语的男女青年不见了,凶汉临走时一脚踢开椅子,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女孩则友善地朝我笑了笑,然后挽着男孩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了,男孩的帽檐依然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他们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不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巴巴地耗上一夜,难道和我一样,心底也有些秘密需要与人分享?
街边传来自行车的声音,第一批劳动者已经准时出发了,他们将用迷糊的双眼迎接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无精打采地经过窗口,想必他还在回味被闹表残酷扼杀的美梦。
城市不动声色地躁动起来,声音并不大,但每个人都会感受到。
清晨里的人们总是匆匆忙忙、慌里慌张,谁也不肯停下来歇口气,他们日复一日地忙碌着,今天和明天一样,明年与后年相同,直到满头花白、手脚僵硬为止,这就是生活的本质,谁也无法逃避,是幸福还是悲哀,谁又能说清。
虽然整夜未眠,但我异常清醒,也许是咖啡产生的奇效,也许是吐露心声之后的亢奋,总而言之,我没有丝毫倦怠,就像是打了一针强力兴奋剂,完全可以在街道上跑上几圈。
烟盒已经空了,我的嘴角发麻,松垮垮的,这是我唯一感到疲惫的部位。
我用服务员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如丝绸般柔软,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脸部的毛细管兴致勃勃地张开了,大口呼吸着。事毕,我把毛巾整齐叠好还给服务员,并向她致谢。
一碗稀粥、一碟春卷以及一壶花茶端了上来,店主特意到后厨为我做了两个煎蛋,我在盘子里倒了些广东生抽、韩式辣椒酱,然后低头吃了起来,补充这几个小时所消耗的体力。店主笑眯眯地看着我,像慈祥的父亲。
吃完后,我喝了两杯花茶,热气腾腾的茶水使我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体内蠢蠢欲动。
我竭力控制自己,稳重地扭过头,发现窗外出现了变化,大地迷离恍惚,影影绰绰的,天地间雾气蒙蒙,黑白两色在拼命争抢地盘。
我准备向店主告辞,他陪我坐了一夜,倾听了一夜,我很感谢他,能有这样的知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我从钱夹抽出两张票子,压在空茶杯下,这是我的习惯,从来不看账单,我和店主之间不会在金钱方面斤斤计较。每到这个时刻店主通常没有表情,不管我留下一块还是一千,他好像对钱无所谓,他只是想陪人坐坐,偶尔听听别人的故事,这就是他的人生,简单得让人羡慕。
可这一次,他不再简单了。
他像手术台旁的医生似的拿开茶杯,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钞票对折,塞进我的钱夹里,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他已经演练过了一百次。
他仍然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成分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我迟疑地举着钱夹,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某些不言自明的规矩被彻底打破了,这让我非常不适,甚至有些恐惧。如同几十年的患难夫妻突然莫名反目,而你的所有财产积蓄都握在对方手里。
我在等他的解释,我相信他一定会给出个合理说法。店主慢悠悠地叼起烟斗,一团翻滚的青烟从嘴里冒出来,在餐桌间缭绕着,久久不愿散开。
他终于说话了,在这两三个小时内他第一次说话。
他说:“我可以帮助你。”
我说:“帮我什么?”
他说:“帮你找到真相。”
我不禁愣住了,我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他竟然想闯进我的生活,可我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想帮助你。”
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我闻到了诚恳的味道。
是的,他想帮助我,如果我俩换个位置,我也会这么说。朋友之间有种很奇妙的规律,当你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会在一旁驻足观望,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一定会伸出强有力的臂膀。
我收起钱夹,默不作声,外面寒风凌厉,我的心却是暖洋洋的,嘴里像含着一个七月底的太阳。
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帮我,但看到他坚毅的表情后,我相信他是有办法的,至少比我更加果断。仔细想来,这几天我几乎没办成什么事,我在不断地猜疑,不停地原地打转,照这样下去,我永远也找不到凶手,其实结局我已经预见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有了帮手,这个人比我有头脑,更重要的是没人认识他,他和我的生活圈子没有丝毫的瓜葛,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在暗处协助我,这样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感到十分庆幸,我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如果有所保留的话,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我又要了一杯热咖啡,原本我想喝杯啤酒,可天边已然蒙蒙亮了,我实在没有清早喝酒的习惯。店主还在笑着看着我,好像我所有的举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用勺子多余地搅动咖啡,心里盘算着我们该从哪个方面入手。实际上我并不清楚谁的嫌疑最重,哪里的漏洞最大,我的脑袋里仿佛裹了一层糨糊,思路被牢牢困在其中,不见天日。现在我觉得每个人都有问题,可就是找不出任何破绽。
我端起杯子将咖啡倒进嘴中,舌头和牙床被烫得发麻,一如我麻痹紊乱的思绪。
“天亮了。”店主终于说话了,“你该去上班了。”
“你去哪?”
“过几天我会告诉你。”
我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第一次亮明身份,就目前的阶段而言,我不该有任何隐瞒。店主点点头,既没把名片收起来也没看上面的内容,他的眼神投向窗外,仿佛我的个人资料全刻在玻璃上。
窗外闪了一道白光,可能是哪个路灯坏了。
“你今天去查查彭斌的情况。”店主说,“如果方便的话。”
“好的。”我答应下来,这对我来说不算是难事。
“再见。”店主结束了一夜的谈话。
“曾文书你暂且不要接触。”
“他今天可能去宿舍楼。”我提醒他说。
“没问题,让他去吧。”
“我这周可能要出差,时间不会太长。”
店主嗯了一声。
“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过两天你来餐厅。”
“几点?”我问。
“随你。”店主站起身,走进柜台。他从不送我,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桌面上的名片不见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我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腰部火辣辣的,又酸又痛,整个身体要散架了似的。
我用手掌按在腰眼上,绕着餐厅走了两圈。漂亮勤快的服务员目不bbr>转睛地看着我,同样的一夜,她却是精力充沛的样子,好像她刚刚换好衣服,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你该下班了。”我没话找话地说。
服务员微微点头,那双大眼睛还在跟着我没头没脑地打转。我被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披上外衣,拿起手包离开餐厅。
“您慢走。”她的声音非常甜美。
刚推开厚重的大门,凛冽的寒风一下子扑了过来,砭人肌骨。我扣紧衣领,两只手捂在心口的位置,迈着疲惫的步伐,朝街面走去。
这时的阳光已经不再腼腆了,它从东方探出半个脑袋,将黑夜一网打尽。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热闹起来,有职员、学生以及晨练的老人。走在他们当中,感觉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
我耐心地站在街边,看着霸道的大型公交车在道路中央横冲直闯,我注意到身边站着六七个人,看样子也在等出租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拥挤,我缓缓往前走,想找到一个偏僻的路口。
我听到身后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侧过身发现是一辆吉普车,我拐了一个弯,那辆车还在跟着我,与我的步幅保持一致,就像粘在我身上似的。
我心里有些发紧,估计是凶手要杀我灭口,可是,他已错过了下手的最佳时机,这样平白无故地跟着我只会暴露身份。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尽管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吉普车距我一米远,车内显出一个男人的轮廓,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冷酷的眼睛。
第十章 夜语者
车子停在我身边,玻璃窗被摇下,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果然是曾文书,难道他在餐厅门口待了一整夜?我无法理解他如此疯狂的举动。
“你怎么会在这儿?”在对视了一阵后,我问道。
“我正想问你。”曾文书的回答凉飕飕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在吃饭聊天。”
“上车吧。”曾文书的声调忽然柔和下来,如同泡在温水里,“我送你上班去,你快迟到了。”
我没有动,曾文书扭曲的态度让我产生疑虑,或许他驾驶的是一辆通向地狱的班车。
“你走吧,我坐出租车。”我朝他挥挥手。
“你傻吧?”曾文书有些急躁,口不择言地说,“这条街有上百人等出租车呢,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说完,他把身子探过来,将车门推开了。
我们在街边无言地僵持着,路人们纷纷投来好奇、复杂的眼神,两个男人的古怪举动让他们感到费解,这种场景似乎只会发生在男女之间。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尽管内心有一百个不愿意。
“你是在监视我?”我问。
“用词不当。”曾文书一边开车一边纠正我说,“我是在关心你。”
“让你费心了。”我讥讽地说,“在车里坐一宿很辛苦吧?”
“你今天去查查彭斌的底儿。”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刻薄的语气,“这个人可能有问题。”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盯着我?”
“除了彭斌之外,你还要查一查其他可疑的人。”
“你姐那封信如何解释?”我说。
“凶手可能是一个最不起眼的人。”
这就是我俩在途中莫名其妙的对话,我说东,他答西,简直是鸡同鸭说,基本上没有一句话是有意义的。
我索性打起盹来,曾文书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我随便哼了两声,算是回答了。
我真的睡着了,做了一些奇异的梦,当曾文书把我推醒时,那些梦变成成千上万个碎片,无影无踪了。
“到了吗?”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眼皮上好似坠着两个铁疙瘩。
“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曾文书不放心地叮嘱我。
“你说过什么?”我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推门下车。我直接进了厂门,通过岗亭的镜子我看到曾文书的车开走了。
警卫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低头看了看,很快明白了,现在我需要收拾一下自己。
我用最快的速度到达办公室,用湿毛巾费力地擦拭衣服上的尘土,大约十五分钟后恢复了常态,但无论如何掩饰,我的脸色依旧苍白,我的供血系统超负荷地运转了一夜,现在竟然闹起了罢工,对此,我无能为力,只好妥协让步。
为了补救我糟糕的形象,我用温水将头发打湿,然后用吹风机定型,我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现在看上去像个副厂长了,同时头脑也完全清醒了。我的调查即将开始,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把工作安排妥当。
我拨了几个内线电话,和车间的组长简单沟通了几句,然后到厂长秘书办公室坐了一会,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秘书年轻漂亮,一头黑亮的短发,浓妆艳抹,像个三流的演员。
老厂长还没有到,秘书一边陪我说话一边在电脑上玩扑克牌,办公室里暖暖的,沙发也很软,一台大功率的空气清新机正气喘吁吁地忙碌着。
我感觉不太妙,在这等舒适的环境内我的眼皮又开始不怀好意地击掌相庆了,我不能让消极怠工的情绪影响其他器官,于是,我起身告辞,秘书的眼睛在笑,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秒钟,她的注意力迅速回到电脑屏幕上,好像里面藏着一个金发帅哥似的。
我乘电梯到了地下二层,老实讲我很不喜欢这里,墙壁上盘绕着冷冰冰的管子,仿佛一条条阴险的蟒蛇,地面脏兮兮的,像涂了一层胶水,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角脱落的漆皮没人愿意打扫,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刚出电梯我就感到非常不适,这里永远不见阳光,空气阴冷潮湿,有股浓浓的霉味,和楼上相比简直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更要命的是那条逼仄的走廊,长得一眼看不到尽头,两侧是一间间黑屋子,阴森森,没有一丝人气。
我强作镇定地站了一会儿,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声音源自走廊的另一侧,也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贴着墙壁慢慢往里走,那声音越来越大,好像不太真实。
维修部的大门紧闭着,我敲了敲,没人回应,我索性推开门,夸张的对话声立刻泻出来,原来是电视里播放的情景喜剧。
我一年前来过这里,维修部还是老样子,一条长桌,五六把木椅子围在四周,桌上摆着两部电话,旁边是一叠彩色报修单,两支被磨走样的圆珠笔拴在电话线上。
办公室四周立着铁架子,每个隔断都塞满了油渍斑斑的纸盒子,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部件。架子间不多的空隙里贴着好莱坞电影海报,那些光彩夺目的明星们和昏暗的维修部显得格格不入。
外屋有几张简陋的桌子,桌面上非常零乱,有周报表、员工手册、小说、零食等等,一切与工作有关和与工作无关的东西全摆在一起。
“嗨,有人吗?”我喊道。我在这里连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的墙壁间撞击着,返回来时已经变调了,很难辨出男女。没人回答,难道维修部没人上班吗?
我拉开旁边的门,里面似乎有动静,我悄悄走了进去,看到一个身穿蓝制服的中年人坐在墙角,两只手上下翻动着,像是在洗衣服。
这里是存放大部件的地方,一人多高的轴承胡乱地摆在一起,黑色的机油像条蜿蜒的小溪。我暗自叹了口气,工厂里到处都弥漫着颓败的气息,看来老厂长说得没错,早些离开是明智的。
我胡思乱想了一番,然后故意咳嗽一声,那个中年人蓦地转过身,两只手僵在半空,手掌朝下,继续着刚才的动作,很诡异,显然他大脑里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递到手上。
他受到了些许惊吓,眼神有些发直,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向他表示歉意。
“哦,是马厂长,你怎么来了?”中年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慌忙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踢了踢脚下的东西。
他认出了他,他是维修部的王组长,厂里的老职工。他的脚下是一双新款的休闲皮鞋,毫无疑问他在工作期间忙乎自己的事。
为了避免尴尬,我退到外屋,王组长随后跟了出来,他匆忙洗完手,拿毛巾掸了掸椅子,请我入座。之后他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四处找茶叶,我阻止了他,告诉他我马上就走,王组长这才忐忑不安地坐到我对面,心里盘算着我此行的目的。
“怎么就您一个人?”待他坐定后我问道。
“一早都派出去了,这几天活儿出奇地多。”王组长探着身,诚惶诚恐地回答,“有两个请病假的,捉襟见肘,捉襟见肘呀。”
其实我们并不熟,我心里清楚他对我如此客气并不是因为我是副厂长,而是他认为老厂长退休在即,几年之内我必将被扶正,他需要与未来的厂长建立一种良好的私人关系,这叫未雨绸缪,以前没有近距离交谈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必须要尽心尽力地表现一番,以便给我留下一个既深刻又良好的印象。
工厂就是这样,大家的心思都没用在工作上,人浮于事,见风使舵,厂里的效益不垮掉才是怪事。我对王组长违心的奉承非常反感,但没有表现出来,如果他知道昨晚老厂长对我说的话,我猜他一定不是现在的态度。
“快到元旦了,让保洁收拾一下楼道吧,干干净净迎新年嘛。”
“好的,我一会儿就打电话。”王组长紧张起来,他把我的指示记录在保修单上,“办公室里我今天就安排人手打扫。”
“哪天都行,先忙工作。”我笑着说。
“就今天了。”王组长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他又惴惴不安地问,“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我照办。”
“这里您说了算,我只是提提建议罢了。”我尽量和他拉进距离。
“您是领导,当然听您的。”王组长坐得更直了。
我厌倦了他的恭维,但仍然和颜悦色地说:“您手下有几个人?”
“总共才七个人。”王组长蹙起眉,挤出痛苦的表情。他掏出一包好烟,被我谢绝了,昨天我抽了太多,感觉肺部仍然青烟缭绕。
“是不是再给您调来些人手?”
“那敢情好。”王组长顿时喜笑颜开,他情不自禁地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让马厂长费心了。”
“不必客气。”我看到墙上的小黑板,上面的表格里写着一周的班次,“夜班就一个人,行吗?”
王组长转过头瞥了一眼,说:“夜里基本上没什么事,一个人就足够了。”
“值夜班最好选择那些老职工,经验丰富,态度严谨。”我善意地提出建议,“快过节了,可别出什么事。”
“这个您放心。”王组长指着黑板说,“值夜班的彭斌是老员工,技术过硬,无不良嗜好,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单身,而且胆子很大,夜班几乎都让他包了。”
“这不大合适吧。”我说,“夜班怎么能让他一个人顶?”
王组长慌忙解释道:“是彭斌向我申请的,原本都是按人头排班的。”
我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人一直都在维修部?”
“他是技校毕业,刚进厂就分到维修部了。”提到他的高徒,王组长立刻打开话匣子,“那小伙子聪明肯干,思想上进,从不偷奸耍滑,跟同批进厂的毕业生可不一样。几年下来,我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他了,一丁点都没有保留。”
“这么说您是他的师傅?”
“可不是嘛。”
“他是您最得力的徒弟?”
“可以这样讲吧。”王组长略显得意地说,“反正在维修工里彭斌算是最能干的,去年还评上了先进工作者。”
我忽然想起来,彭斌的宿舍里贴着一张奖状,想必就是去年颁发的,那次是我主持的表彰大会,可我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事就奇怪了,”我疑虑地说,“既然他是您的得意门生,您为什么不给他介绍个对象呢?”
“这两年我给彭斌介绍了至少有七八个,有厂里的黄花闺女,有外单位知根知底的老实孩子,”王组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五官也跟着发起愁来,“他一个都不见,我跑前跑后的到头来算是白忙乎了,想起这事我就心烦意乱。”
我被王组长憨厚的另一面逗乐了。“看来彭斌眼光可够高的。”
“哪是眼光高,他一心想当光棍。”王组长的两根粗眉终于团聚了,他说,“除了上班外,彭斌平时就待在宿舍里,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宿舍里藏着啥宝贝疙瘩。”
听到这儿,我觉得王组长的话是可信的,他的描述与彭斌怪异行为相符。“您没问问他为什么?”
“我当然问了。”他说,“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我现在也懒得管他的私事了。”
“您是他的师傅,这事儿您不管恐怕也不妥吧。”我开玩笑地说,随后又问了一个我需要了解的问题,“彭斌是本地人吗?”
“是本地的,不过父母已经不在了,他现在把宿舍楼当家了。”
“也没个亲戚?”
王组长说:“从没听他提起过,就算是有也是常年不来往。”
“怪不得他愿意长期值夜班。”
王组长同意:“这孩子就是有点孤僻,人品还是不错的。”
“今晚是他值夜班吗?”
“不是,这几天他请假了,说是办点私事。”
“我是不是耽误您时间了?”我没再问下去,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不会,不会,希望马厂长常来指导工作。”离开彭斌的话题,王组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重新泛起了巴结的笑意。
“您忙吧,我该走了。”我站起来,欠身向他告辞。
王组长迅速转到我身前,殷勤地拉开大门,并叮嘱我说:“人员调动的事还请马厂长多多关照。”
“我今天就帮你申请,不过我要和老厂长先打个招呼。”我边走边说,“事先声明,如果调不来人,您老可别怪我办事不力哟。”
“我理解,您还要同其他部门协调嘛,快到年关了,谁愿意放人。”王组长善解人意地说。
“别送了,有事尽管给我打电话。”
王组长还是固执地将我送到电梯口,嘴里叨咕着一些耳熟能详的客气话,其中包括了彭斌的夜班费问题。我把重要的话存在脑子里,其他的统统从另一个耳朵里冒出去,一点也没留下。
电梯来了,我朝他挥手告别,最后问了一句:“夜班一共几个小时?”
“晚十一点至次日七点。”王组长脱口而出。
乘电梯回到办公室,我立即写了一份增岗申请,随后我向人事部咨询了一下夜班补助的相关规定,得到似是而非的答复后,我为彭斌草拟了一份补贴申请。斟酌了片刻,我把两份报告放进文件夹里,走进秘书办公室。
年轻漂亮的秘书还沉浸在虚拟的游戏中,她用疲惫的眼睛看着我,看上去好像是她熬了一夜。
“老厂长来了吗?”我问。
“在开电话会议呢,你有事吗?”
“有两份报告请他过目。”
“放这吧,一会儿我交给他。”
离开秘书室,我看到车间的两个负责人在走廊里聊天。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说今天开会。我恍然大悟,连忙把他俩请进去。我们在办公室里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讨论关于绩效考核的细则,期间我很少发言,脑子里总是掠过彭斌孤僻的身影。
散会时已是中午了,我和他俩一起去了员工食堂,吃完饭我在财务室的门口转了一圈,报销流程的示意图挂在橱窗里,我看了几分钟,然后背着手回到办公室。我刚坐到沙发上,困意就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我只闭了一下眼,没想到竟然过了一个小时,要不是电话铃及时响起,我估计自己会一直睡到下班。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办公桌前,接起电话,是厂长秘书,她让我过去一趟。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用湿毛巾抹去困顿,随后快步走到隔壁的办公室前。
秘书正襟危坐,脸上恢复了孤傲的神色,看到她虚假的表情我知道老厂长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这里的人身上都藏着一副面具。
秘书指了指敞开的门,我心领神会,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便走了进去。老厂长正端着茶杯喝茶,看我进来后,他放下杯子,示意我坐在沙发上。
“开了一上午会,脑袋都转不了。”老厂长站起来,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岁数大了,不服不行。”
“上面有什么新指示?”
“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套,空话一箩筐,真正有用的话超不过十句。”老厂长皱着眉头,满腹牢骚地抱怨道,“白白浪费了半天的时间,他们以为讲讲官话效益就能直线上升了,做梦去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近十年来老厂长兢兢业业,谨慎小心,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急躁,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地在办公室里徘徊。或许是卸任前的轻松吧,真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悲哀。当然了,这种话他只会在我面前说。
即刻,老厂长露出了笑容,他坐在我对面,说:“你的报告我看到了,老王那边缺兵少将了。”
“是呀,快唱空城计了。”
“两份报告我都签完字了,看人事部的意见吧。”
我们谈了一阵事务上的问题。
一个小时后,老厂长转换了一个话题,“我昨晚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同意,就按您说的办。”
“很好,厂部正在寻找合适的代理商呢,这个机会算是千载难逢了。”老厂长很高兴,刚才的沮丧情绪一扫而光。
“我想这几天就开始运作此事。”
“最好如此,以免夜长梦多。”
“您家的那辆车子借我用用。”
“晚上你去取钥匙吧。对了,附近有一栋办公楼很适合你经营,有空你去看看。”老厂长递给我一张名片,“租赁部的负责人是我的战友,价钱方面好商量。”
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然后道出了藏在心底的顾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
“放心吧,这件事我们会做在明处,不会让人背后说三道四。”老厂长乐观地说,“厂里是一潭死水,需要外力刺激一下。”
我不清楚“做在明处”是什么意思,刚想开口问,忽然发现老厂长在频频看表,于是我起身告退,他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回到办公室我第一时间拨通了财务室的电话,我告诉对方上次报销出现了错误。“请你到财务部核对。”电话那端客客气气地说。
“我现在没时间,您能不能让出纳到我的办公室?”
对方犹豫了一下,略显紧张地问:“请问你是哪位?”
“马源。”
“您是马厂长。”对方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说,“我马上让出纳去您那里核对。”
放下电话,我心里有些忐忑,我在利用公职来调查私事,这不是我行事的风格,可现在,我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希望天堂里的蒋梅绣能够原谅我。
十五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柔和的敲门声,力度很轻,敲门人小心翼翼。
“请进。”我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动。
门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出现在我眼前,她穿着一件粉色大衣,脸上红扑扑的,想必是从财务室一路跑过来的。我感到十分内疚,连忙请她坐在沙发上。她起初不肯,我严肃地板起脸,她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严格说她长着一张娃娃脸,五官仿佛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很难与工厂职工联系起来。她干净利落地从小箱子里拿出一叠票据,然后用计算器轻轻压住一角,两只手放在茶几上,很严肃,好像时刻准备着大干一场。
我险些被这张既幼稚又严肃的脸逗笑了,我走到饮水机前,给她沏了一杯茶,她双手接过去,远远地放在桌角,好像她旁边还坐着一个透明人似的。
我回到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舔了舔嘴唇,道出了开场白。
“您就是马厂长?”
“对。你贵姓?”
“您就叫我小张吧。”小张的手敲打着茶几玻璃,像是在练习弹钢琴,“我刚调入财务,工作上的疏漏请您多原谅。”
“你先别忙着道歉,可能是我搞错了。”
“不会。”小张的手指陡然加快了节奏,她说,“您肯定不会错,您是厂长。”
“我是副厂长。”我笑着纠正她说,“是人就会犯错,更何况我从小就对数字不灵光。”
小张想再客气几句,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句,脸更红了。
“好了,我们不必互相检讨了,说说正事吧。”我端起茶杯说。
提到正事,小张的手不抖了,她的手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钢琴变成了计算器。
“我刚才在办公室里粗略地算了一遍,没找出毛病呀。”小张的严谨作风回来了,这时我不再是副厂长了。
“是吗?”我慢条斯理地说,“你好像多支付了一百元。”
小张低下头,左手翻着凭证,右手按着计算器,头微微摇摆着,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啪的一声,小张抬起手,好像在空中写了一个句号。“我不可能多支付您一百元。”小张委屈地说。
我实在不想再继续了,可戏已经开幕,无论愿不愿意,必须要演下去。
“那就怪了,我钱夹里怎么会多出一张票?”我故意拿出钱夹,打开给她看。
“可能是您记错了吧。”小张变得无比固执,她严肃地对我说,“我都核对了两遍了,绝不可能出错。”
“是我的问题?”我提高了声调。
“反正我没错。”小张鼓起脸,活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们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多出的钱该怎么办?”我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您捐给厂部医院吧。”小张提出合理化建议。
小张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我转出写字台坐到她的对面,用轻松的口气说:“看来是我弄错了,我一会儿给你领导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清楚。”
“那就谢谢您了。”小张咧着嘴笑起来,火药的引信被熄灭了。
“你喝茶吧。”我指了指茶杯,“是老厂长送我的好茶。”
小张端起杯子喝了两大口,完全没有品茶的意境。“好喝吗?”我像哄孩子似的问她。
“嗯,比饮料好喝。”
“你现在住哪呀?”我随便找个话题跟他聊起来。
“暂时在宿舍楼,不过下个月我就搬走了。”小张一五一十地对我说,“我和同事在附近合租了一套两居室,带卫生间的那种。”
“我经常去宿舍楼,怎么没见过你。”
“宿舍楼里太冷,我一般在单位看看书才回去。”小张说,“您也住在那吗?”
“我女朋友住在三楼,你应该认识她。”
“我怎么会认识厂长的女朋友。”小张咯咯地笑起来,她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的朋友是蒋梅绣。”我的声调并不高。
突然间,小张的笑声像是被刀子割断了,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好像我刚说了一段邪恶的咒语。
“您的朋友是蒋姐?”小张神情恍惚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我们认识好几年了。”
“蒋姐出事那天是我先发现的。”小张低下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注意到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彭斌呢。”我故意这样说,想看看他俩是否相识。
“彭斌是谁?”
“他是蒋梅绣的邻居。”
“哦,是那个人。”小张眨眨眼睛,回忆说,“当时我敲不开蒋姐的门,就在门口喊了两声,没过多会那个邻居出来了,问了问情况,然后没跟我商量就把门踹开了。”小张又补充了一句,“吓死我了,我以为他有神经病呢。”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踹门?”
“不知道,他就像个暴徒。”
“踹开门后邻居们都出来了?”
“不是,”小张说,“开始只有我和那个神经病,我们进屋后发现蒋姐吊在半空,我尖叫了一声,邻居们才纷纷出来。”
“这期间有多长时间?”
小张想了想,说:“大概不到一分钟吧。”
“当时屋里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房间里很整洁,窗户也是关着的,我们没乱动,彭斌说要保护现场。”
我喝了两口茶,继续问道:“当你们看到蒋梅绣的尸体时,彭斌表情如何?”
“我没太留意。”小张挠了挠头皮,说,“他当时没什么表情,像个冷血动物。”
“他至少没有你反应强烈。”我引导她说。
小张点点头,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半天都没说话。”
“谁报的警?”
“是他,我手抖得连电话都拿不出来了。”
“你想想现场有几个人?”
“有五个人,他们不是一起来的。”
“其中有几个男的?”
“两个,除了彭斌外还有一个,我见过他,是车间的周师傅。”
我站起来为她的茶杯加满水,说:“我没问题了。”
小张好像很遗憾地说:“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后来警察就到了。”
她的描述和周奇是相符的,看来事发现场没有出现异常状况,一切都是符合常理的,不过我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阴谋,仔细想来,却找不到一丝破绽。
是不是我过于多疑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凶手,所谓的谋杀论完全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因为我始终不相信眼前的事实,我觉得所有人都在欺骗我。
我的信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马厂长,您怎么啦?”小张不安地问。
“没事,可能是今天的会开多了,头有点疼。”我勉强笑了笑,说,“谢谢你告诉我的一切。”
“您太客气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小张放下茶杯,把票据和计算器收回到小箱子里。
“搬家时告诉我一声,”我站起来说,“我送你一份乔迁礼物。”
“太好了,”小张顿时喜笑颜开,“我先替室友谢谢您了。”
我把小张送到电梯口,她很高兴,像是在游乐园里玩了一圈。
回到办公室后我给她的领导去了一个电话,讲明了情况,表示了适度的歉意。对方很通情达理,说这种事情难免发生,不必放在心上。我说小张的态度非常热情。对方笑起来,说小张刚进工厂不久,干劲十足。我想说希望她的单纯之心一直保持下去,可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世界在变,谁能保证人心不会改变呢?
剩下的几个钟头我是在车间里度过的,忙碌的工作让我暂时忘掉了那些无穷的烦恼。我召集各个生产组长开了一个碰头会,谈论了一些事务性的问题,会议很短,这是我的风格,我可不想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无聊空洞的会议上。
散会之后我瞥了一眼周奇,他的表情很不自然,敷衍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后,迅速离开了业务室,他似乎是在躲避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先是一愣,随后才想明白,他大概是怕我把他开黑车的事说出去。
我跟着周奇走到他负责的小组前,他的余光发现了我,连忙转身向我点头示意,不安的眼神投在我身上。我做了一个抽烟的手势,他会意,下意识地拍了拍上衣口袋,我指了指我的口袋,他点了点头,跟着我进了吸烟室。
人为什么要吸烟呢?其实只是为了歇口气,有时是谈话的需要,不吸烟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吸烟室是个简陋的房间,四壁焦黄,两个硕大的排风扇在任劳任怨地工作着,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几个插满烟头的杯子,里面的水变成了黑墨色,桌子的四周是一排排没有靠背的长条椅,有的地方已经严重开胶,地面上是层层烟灰以及被遗弃的报纸。整个房间看上去像是冷酷无情的拘留室。
两个正在吞噬烟雾的年轻人看到我后,立刻把手上的烟插进杯子里,转身便走,匆忙间连招呼都没打。
周奇转到我前面,弯下腰吹了吹椅子,请我入座。我俩并排坐下,我取出香烟,他替我点上,这期间谁也没有说话。
吸过半支烟,我开门见山地问他:“出事那天你觉得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唐突的问题让他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
“您说的是女工上吊那天吧?”他说。
“就是那天。”
周奇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以前没见过这场面,说不太好。”
“没关系,我问你一个具体问题。”我猛吸进两口烟,说,“那天你在宿舍楼里见过陌生人吗?”
周奇又想了想,说:“都是咱厂里的职工,好像没见到生人。”
“你确定吗?”
“基本确定吧。”周奇肯定地说,接着他疑惑地看着我,问道,“马厂长,您怎么总是问那件事?”
“没?t>什么,那个女工我认识。”我把整包烟甩给他,说,“如果想起什么就给我电话,这对我很重要。”
周奇吐出一口烟,木然地点点头,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我离开吸烟室,回到我的办公室。
终于熬到了下班,我的神经彻底松懈了,浓浓的困意不期而至,眼前的家具摇晃得就像是浮在水面上,连简单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到底是年纪大了,体力和精力不谋而合地衰退了。
我把桌上的各类文件简单收拾了一下,关上电脑,刚准备离开,电话铃响了。我看了看表,犹豫要不要接起它。铃声还在响,很有耐心,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我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数完后铃声还没断,于是我走过去接起电话,想知道到底是谁有如此坚韧耐心。
“是马厂长吗?”对方的声音很熟悉,听口气像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迟疑了片刻,客气地说:“我是马源,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笑起来,听上去有些刺耳。“我是徐强志。”对方说。
我故意打着官腔说:“原来是徐科长,现在是下班时间了,有事明天再议吧。”
我猜不出他来电的意图,按老厂长的意思,我最好和这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既然下班了,你小子就少端架子。”徐强志笑嘻嘻地说。
“你到底有事没事?”我有些恼火。虽然我俩是师兄弟,但私人关系一般,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具体矛盾,可就是说不到一起去。
“当然有事。”徐强志不急不躁地卖起关子来,“一件是公事,一件是私事,你想先听哪件事?”
我耐着性子说:“先说公事吧。”
“你明天出差,火车票已经替你买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开车。”徐强志说,“你在办公室等会儿,我给你送票去。”
“私事呢?”我问。
“见面再说吧。”他把电话挂掉了。
我打开房门,坐在沙发上候着他,大概过了十多分钟,走廊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会儿工夫徐强志便大跨步地走进来,眼睛东瞧西看的,表情很丰富。
“你是第一次来吗?”
“我真是羡慕你呀。”徐强志转了一圈,像是在目测内里的面积,“办公室里都能翻跟头了。”
“你别谦虚了,你那里能演杂技。”
“此话不假。”徐强志摸了摸真皮沙发,说,“你别忘了,我那边是十多个人共用的,你这儿可是实打实的单间。”
“我的办公室在车间里,这里只是放资料和会客的地方。”我向他伸出手说,“给我火车票。”
徐强志从兜里掏出粉红色的火车票,递给我说:“一两天就能回来,别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你怎么不早点说,我明天的工作还没安排呢。”我把火车票放进钱夹里,埋怨道,“你在故意捉弄我吧。”
“我长几个脑袋,敢耍厂长玩。”徐强志端起我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刚刚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给你买了票,你知道现在的火车票有多难买,还在抱怨。”他从茶几底下踢出垃圾筐,呸呸地吐了几口茶叶末,“马厂长的品味可不敢恭维,回头我送你一桶极品茶叶吧。”
“该说说私事了吧。”我把杯子拿回来,放在一个他拿不到的地方。
“今晚我请你吃饭。”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徐强志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不久我好像跟你喝了一次酒吧?”
徐强志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你记错了,我们上一次喝酒是在春节。”
“噢,我记错了。”这些日子我总是忘事,“你打算请我吃饭?”
“你好像不大相信?”徐强志赌气似的取出钱包,拿出一叠钞票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是带着厚重的诚意来的。”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我不客气地说。
“你的话太伤人心了。”徐强志板起脸,像是动了气,“咱俩好歹师兄弟一场,住了五年的上下铺,现在你荣升在即,连吃顿饭也开始讨价还价了!”
我沉默了,他的话像玻璃碴一样刺痛了我的心。
我不得不承认,这几年我似乎变冷漠了,朋友间的联系少了,就连同批进厂同甘共苦的师兄弟也日渐生疏。是不是因为自己身居高位后,和其他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距离感?
我垂下头,对自己不经意的变化感到无比惭愧。
“我在楼下等你。”徐强志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我拨通了老厂长家的电话,告诉他明天出差的事。老厂长让我明天直接去火车站,车间里的工作暂时由他负责。我说我要回家准备一下,车子改天再去取。
结束通话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两盒好烟,把手机充电器放进手包里,然后匆匆离开办公室。在电话中我并未提到徐强志的邀请,我不想让老厂长担心,我和他只是叙叙旧,仅此而已。
办公楼的职员已经走光了,广场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弱了许多,我站在楼口,望着远处的岗亭发呆。
“嘿,马源,你没听到喇叭声?”徐强志从一辆高档小轿车里探出脑袋喊道。
我走过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这是你的车?”我问。
“我可买不起。”徐强志把车开动起来,“是业务科的,没有老厂长那辆好,我一般签合同时才开出去。”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现在效益不好,汽油费卡得死死的,我差不多每月都得跟财务科的领导吵一架。”车子驶出厂门,保安挺直腰板郑重地向我俩敬礼,我朝他挥了挥手,徐强志好像没看见似的。
“甭理他,这小子势利眼,我要是不开车他根本就不理我。”徐强志说,“晚上你想吃点什么?”
“你请客,当然是听你的。”
“你职务高,还是你说了算吧。”徐强志半开玩笑地说。
“火锅怎么样?”
“马厂长在替我省钱吧。”徐强志笑着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酒楼,据说味道不错,去试试吗?”
“随便你吧。”我把座位尽量放平,将暖风开大一档,闭上眼说,“到地方你叫我,我先睡会儿。”
“你小子昨天夜里去哪玩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困意就麻痹了我的语言功能,我的呼吸沉重起来,排山倒海般在鼻腔内兴风作浪,我瞥了一眼车窗外,然后眼皮就自作主张地合上了,像用胶水粘上了。
车子开得很快,车身在微微摇摆,一如儿时记忆中那舒适的摇篮。
渐渐地,我的意识恍惚了,眼前的黑幕掠过了一个接一个的荒诞片断。我仿佛走在一片黑色的树林中,一眼望不到尽头,光秃秃的树干张牙舞爪,像一个个邪恶的怪兽。
我茫然地走了一阵,发现每个场景都是相似的,我在一棵参天大树下做了一个记号,半个钟头后我又看到了它,我没有大惊失色,因为我早知道自己失去了方向,眼下只能像个盲人似的摸索着往前走,如果不想被冻死的话,就得不停地走,直到筋疲力尽为止,我知道那是一种残酷的死法,可我总想拖一拖,我相信只要坚持就会有机会。
脚下是潮湿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踏在面团上,走起路来格外费力,我的体力就这样一点点的被抽干了,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和一堆松松垮垮的骨头。
茂密的大树间似乎有一些黑影在晃动,有时在我头顶上,有时在百米之外,我的心脏被吓得缩成一团,干瘪瘪的,我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一棵大树,树干咚咚的心跳声足以让我崩溃,我跌倒在地,左脚无意间插在树根里,起初是疼,后来就没感觉了,像木头一样,..我坐在泥泞的草地上,托住脚跟用力往外拔,热汗从体内冒出来,我的脚仍然陷在里面,仿佛与树根融为一体了。
头顶上想起了怪叫声,我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怪笑,可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像是哭,凄凄惨惨,痛不欲生。
“谁在上面?”我壮起胆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我,鬼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的。
我慌了神,抱着腿拼命往外抽,树根沙沙响,但它仍然固执地挡住去路,忽然间我感到一股浓稠的液体顺着脚踝流下来,暖暖的,像一壶温酒洒在我的脚上,当然了,我知道那不是酒,而是鲜红的血,它代表着生命。
我的生命正在不计后果地钻出我的身体,渗进那片不堪形容的草地里。
四周仿佛更黑了,在血液流尽之前我要找到脱身的办法。
这时候,我听到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节奏明快,它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痛苦地叫了两声,随后飞走了,树林里再度静下来。
一口憋闷之气从胸膛里吐出,我的呼吸顿时通畅了,连枯燥、一成不变的心跳声也悦耳了许多,原来树上的怪物是一只大鸟,我居然被鸟儿吓得半死。
我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笑声在丛林间欢快地蹦来蹦去,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离我而去。
我躺下来,两只手像游泳似的划动着,我的手指勉强触摸到一个硬物,表面粗糙,我将它拿到眼前,借助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根粗大的树枝。
我终于得救了,树干在我面前激动地颤抖着。我坐起来,把树枝沿着脚面塞进去,然后猛地用力向上提,我的脚松绑了,脚趾头顿时活跃起来,五个不分你我的好兄弟在相互作揖问好。
我调整好姿势,慢慢地拖出左脚,我很小心,生怕惊动了冷漠的大树。
一声脆响,手中的树枝断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的脚再一次遭到重创,它扭曲着,呻吟起来。
绝望之情自我的手传遍全身,我的力气好像一刹那消失了,我如同一个被扎漏的气球,所有的气力一下子飞出体内。
我平躺在地上,看着树梢间诡秘的云彩,它们在漆黑如墨的天穹悠闲地散步,有几个调皮的云朵围着月亮打转,像是在讨好它,又像是监视它。
我的视线离开了剪影般的云彩,回到现实中来,我捡起两段树枝,再次塞进缝隙间,这一回我吸取了教训,缓慢地加力,我的伤脚显得十分配合,它不动声色地向外挪,树根每抬高一寸,它就移出一寸,最后,它获得了自由,还没来得及欢声雀跃,彻骨的疼痛就不期而至,我抱着小腿在阴冷的草地上打滚,希望地心引力能把疼痛吸走。
一种不祥的预感愈来愈明显,逐渐逼近我,我打了个冷战,随后警惕地观察四周,我听到一个细碎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我握住树枝,踉跄地站起来,靠在树干上,那声音消失了,树林里一片死寂,连鸟儿滑翔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知道有一个东西在我附近,准备攻击我,撕碎我,最后吃掉我,我看不到它,可它正盯着我。
树林里冷得像冰窟,脚面上的血液冻成了块,堵住了伤口。
我挥动几下僵硬的小臂,关节吱嘎乱响,像一台老掉牙的车床。
我拖着伤腿咬牙前行,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巨大的疼痛,枯树枝成了我的第三条腿,这样一来,我走得更加吃力了。
我的眼神在身前搜寻,注意力却全放在了后面,我总觉得那个东西尾随其后,会在适当的时机扑上来。
我忽然停住,蓦然转身,眼睛聚焦在一棵大树上,用余光观察四周,这是在黑夜辨别事物的唯一办法。
我隐隐约约看到几棵大树,像柱子一样威严地站在那里,树上垂下来几根细小的树枝,在空中微微摇荡,我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异常之处,有一棵树动了一下。
树怎么会自己动起来?这不可能,那绝不是树。
我的余光再次扫过去,我看清了,是一个人形,距我十米远,笔直地站在那儿,在这片阴森的树林里,看到人形就等于看到鬼。
“嘿!”我喊了一声,我并不希望有人回应,我只想壮壮胆子。
人形没有动,我却动了,我掉头跑了起来,如果那还算是跑的话。
风在耳边穿梭,两只腿机械地交换着位置,我跑出了很远,途中被阴险的树根绊倒了两次,脸颊被野草划伤了,起初是火辣辣的,随后感觉又酸又痒,像是中了某种毒素。
手中的粗树枝不知在哪丢掉了,唯一的自卫武器交还给了大自然。
我弯下腰,喘了几口粗气,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有一些流到了我的嘴角,我用舌头舔了舔,没什么滋味。我的背部开始发麻,那个人形是不是还跟在我身后?
我向四周张望,黑色的树干将我层层包围,我不知那个人形藏在哪,是不是躲在某个树后盯着我。
一阵风吹过,树林里响成一片,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如同自然界的交响乐。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大树,过了一会儿,我放心了,那个东西终于被我甩掉了。
我转身准备继续赶路,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很轻,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这时我绝不能疏忽大意,我慢慢转过身,发现了异常,一棵树动起来,一点点靠近我,是那个人形,距我五米处停了下来。
“你是谁?”我大声喊道。
人形似乎动了一下,但它没有回答我,或许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朵乌云恰好被月亮抛弃了,幽暗的银光重新落下来,它唤醒了整个树林,几只黑色的大鸟腾空而起,在我的头顶上盘旋,想要袭击我。
远处传来了野兽的又长又尖的嚎叫声,那声音让人胆寒,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熊,它们不停地移动着位置,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所有的野兽都会找到我,可以想象那个悲惨的场景。
我的双腿剧烈地抖起来,我并不担心那些长着利齿的野兽,真正让我害怕的是眼前这个人形。
我依稀可以看出人形的轮廓,它的个头与我相仿,细长的胳膊垂在两侧,两条腿分得很开,脖子上的脑袋显得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掉。
我们相对而立,我没听到它的呼吸声,也没看到它吐出的白气,我猜不出它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想它一定比那些野兽还要可怕。
它就冷冰冰地站在那里,既不向前,也不后退。
它在默默地折磨我的神经,希望我自己倒下去。
我又开始跑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偶尔我会回一下头,人形似乎紧跟在我身后。我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已经超出了我的极限,我的动作开始严重走形,我咬牙坚持了一阵,尔后停下来,双膝着地,汗如雨下。
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扭过头,看到一双分得很开的腿。
我虚弱地站起来,擦了擦睫毛上的汗滴,现在人形离我只有三米远,这一次我再也不想逃了,我不想活在绝望中。
“你到底是谁?”我故作镇定地问。
人形终于说话了,嗓音很尖,像金属与玻璃的摩擦声。“我是——凶手。”
“你是杀害蒋梅绣的凶手?”我提高了声调。
“我是——凶手。”人形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我挣扎地站起来,死死盯住它,它的脸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它抬起手架在我的肩膀上,尖尖的指甲插进肉中。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我愣住了,竟然是徐强志的脸!
我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不料背部撞倒了硬物上,退路被堵死了,徐强志用力掐着我的肩膀,他的脸慢慢贴过来。
“你……”我嘶哑地喊道。
“快醒醒!”我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头撞在坚硬的树干上。
我看着徐强志,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睡了!”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嚷嚷。
这一切都发生在梦中吗?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做噩梦了。”他说。
我发现自己坐在轿车里,座位已经放平,徐强志在我旁边,表情很焦急。车窗外是五彩的建筑物,广场上停着各种样式的豪华汽车,衣着鲜亮的男女从车前走过,优美的音乐声在空中翩翩起舞。
我的手心爬满了冷汗,衬衣紧贴在身体上像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原来是一场梦,梦境中的场景是如此真实,险些要了我的命。
“不好意思。”我用面巾纸擦去额头上的汗,尴尬地说。
“你差点杀了我。”徐强志一脸不高兴。
“怎么了,我做梦关你什么事?”
“你要是踏踏实实做梦就好了。”徐强志说,“你在车里手舞足蹈的,一会儿用拳头砸车窗,一会儿抓住我的胳膊乱摇,为了叫醒你,我刚才在门口险些与一辆中巴迎头相撞,就差一秒钟,阎王爷已经给咱俩准备好晚宴了。”
“看不出来,这两年你变幽默了。”我勉强笑了笑,说,“阎王爷大概是不打算请客了,你的钱是省不下了。”
“你现在经常做噩梦吗?”他问我。
“就是这些日子,”我解释道,“最近我脑子比较混乱,经常胡思乱想。”
“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徐强志认真地说。
“你别胡扯了。”我有点恼火,“你今晚还请吃饭吗?”
徐强志笑嘻嘻地说:“刚才你说梦话了。”
“我都说了什么?”我顿时紧张起来。
“你说了句‘凶手’。”徐强志问,“什么意思?”
“还说了什么?”我追问道。
“其他的我没听清,嘟嘟囔囔一大堆。”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说:“现在能吃饭了吗?”
“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过度悲伤。”徐强志拍着我的肩膀说。
“知道了,谢谢你。”看来徐强志根本不了解真相。
我们进了餐厅大门,里面富丽堂皇,装潢方面丝毫不逊色于五星级酒店。身材高挑的领位小姐款款而来,香水味润滑了空气。
“我预定了单间。”徐强志一副老到的样子。
“先生贵姓?”
“徐。”
领位小姐查了查预定单,然后引领我们到了二楼,单间虽不算大,但全景外窗让人眼前一亮。当我看到耀眼的街景后,心里面平静了许多。
“这里的消费可不低呀。”领位小姐离开后,我翻开菜单说。
“你尽管点菜,不要看价钱。”徐强志的口气很大。
“你不会是用业务科的公款吧。”
“你这话可不地道。”徐强志板起脸说,“我像是公款吃喝的那帮衰人吗?”
“说实话,有点像。”我半真半假地说。
徐强志刷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表情也愈发地凝重起来,显然他被我玩笑话激怒了。
“你的幽默感哪去了?”我把他摁到座位上,把手包里的香烟递给他,算是表示歉意,“我跟你开玩笑呢。”
“胡闹。”徐强志依然铁青着脸,不过他点上了香烟,以示接受了道歉。
接下来他点了许多菜,又要了一瓶高度数的白酒,我说明天我要出差,今晚不能多喝。徐强志一把抢过杯子给我倒满,他说就因为出差才要多喝,反正在火车上有的是时间睡觉。我拗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喝起来。
刚开始我们聊了些工厂的琐事,比如目前存在的问题、科室间人员配备的不平衡以及医疗保障方面的隐患,我们就像是开厂部会议似的,唯一的区别是换了一个会议场所。
由于长期的疏远,我们的谈话总是遮遮掩掩,在一些敏感问题上避重就轻,牵扯到个人利益时我们一带而过。
我俩都想尽早结束这乏味枯燥的话题,可每次中断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又开始不约而同说下去,似乎那些现成的词句不需要大脑的组织搭配,它们会自己从嘴里蹦出来。
说累了,我们开始喝酒,几杯白酒哗哗下肚,舌头活泛了。
酒真是个好东西,它具备助人为乐和默默奉献的精神,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帮助两个人找到共同话题,回忆起美好的往事。
我和徐强志终于找到了新话题,我们从刚进厂的学徒工阶段开始聊起,把那些落满灰尘的艰辛与欢乐串成一起,将那些被遗忘了岁月重新挖掘出来。我们边聊边喝,一转眼的工夫,一瓶白酒见底了。
我们的说话声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就像是有人悄悄拧动了音量开关。
我的筷子没动过几下,空空的胃囊里仿佛着了一把大火。
徐强志的脸红扑扑的,他脱去外套,唤来服务员准备再要一瓶白酒,我及时拦住了他,我说你再喝白酒我就马上回家。他抓住了我话里的漏洞,最终要了两瓶啤酒。
时间像是插上了翅膀,你一个不留神它就跑掉了。
负责包间的服务员客客气气地走到我俩旁边,问我们还需要加菜吗,我说不用了。服务员说能不能先把账结了,她们要下班了。徐强志一下子火了,说你是不是嫌我们消费低呀。服务员连忙摇头,我看得有些头晕。
“这是在轰我们走人吧,你们店大欺客。”徐强志大声斥责。
服务员被吓坏了,手里的账单打起了摆子。
“酒楼里有规定。”服务员说,看样子她也是一个倔脾气。
徐强志的脸由红变白,像条中年变色龙。我心里有些发慌,这家伙又要发脾气了。果然,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盘子、碗、杯子集体跳了一下,非常整齐,仿佛事先商量好了。
“你赶紧把经理叫过来,我教教他如何做生意。”徐强志晃了晃身子,肚子里的两种酒混合到一起,变成了高纯度的浓缩铀。
“算了,别难为小姑娘了。”我连忙打圆场。
“公事公办,马虎不得。”徐强志梗着脖子,毫不退让,他大概把餐厅当成了业务科办公室。
这种场面服务员想必是见多了,她不急不躁地站在我们面前,看看我又看看他,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徐强志对着空气乱喊了一通,见没人理他,也就消停下来。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我反倒觉得不适应了。
我取出钱夹,递给服务员一张信用卡,我没想到这张卡片竟把徐强志彻底激怒了。“你骂人!”他冲我喊起来。我怀疑他认为我是餐厅经理。
“我骂谁了?”我一时糊涂了。
“你骂我了。”徐强志 628a." >把信用卡夺回来,然后把自己的钱包交给了服务员,“我请客你掏钱,这叫哪门子事。”
服务员谨慎地把钱包交给我,我按照账单把账结了,剩下的当做小费,服务员高高兴兴地走了。
“回家吧,你喝醉了。”我让徐强志喝下一杯清茶,然后把他搀到沙发旁,让他躺在上面慢慢醒酒。
“我没醉。”他挣扎地坐起来,还吵吵要继续喝。
“酒楼关门了,改天再喝吧。”
徐强志站起来,径直往门外走。我怕他惹事,在门口拦住了他。他瞪着眼睛说:“你为什么要挡我的路?”
我说:“你是不是要找茬打架。”
他头脑很清醒地说:“以我现在的状态,充其量是被打的。”
我松开他问:“你到底喝醉了没有?”
他笑了笑,摇头晃脑地说:“至少比你酒量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包间,我有点头重脚轻,但基本上还能走在一条直线上。徐强志三步变两步,像有什么急事要办似的。酒楼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几个服务员正叮叮咣咣地收拾盘子,唯一的领位小姐把我们送到门口。
“找代驾公司吧,你不能开车走。”我看到徐强志从兜里掏出车钥匙。
“没事,我经常酒驾。”他眯着眼睛,满不在乎地说。
“你别开玩笑了。”我干净利落地抢过钥匙,就像他刚才抢我的信用卡一样。
我和徐强志站在酒楼门口吵起来了,在这个原则问题上我绝不会让步。他几次试图夺回钥匙,均未果。
“我们有代驾服务,十公里内免费。”在我们两个争得筋疲力尽时,领位小姐说话了。
“你怎么不早说?”徐强志喘着粗气说。
司机是酒楼的保安队长,穿着一件浅色制服,其貌不扬,一口外乡口音,听起来像阿拉伯语。队长问我们去哪。徐强志让他往前开,没说具体地址。我有点担心,唯恐他打算换个地方接着喝酒。
车开得很快,看得出队长是老资格司机。徐强志在旁边指挥,却始终没问我家在哪里。
“到我家坐会儿吧。”我婉转地提醒他说。
“改日吧,这个时间就不打扰你了。”他看看手表,然后客客气气地回应道,那感觉好像我已经站在自家的单元门口,朝他挥手告别,可是,车还在行驶,而且离我的住处越来越远。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高楼大厦少了,马路由宽变窄,我们好像离开了市区。“到底去哪呀?”我问。
“没错,您得告诉我具体地址。”队长终于也沉不住气了。
“快到了,一直往前开。”徐强志笑而不答。
车速明显降了下来,队长东瞧西看,戒备之心昭然若揭。这条马路上没什么行人,驶过的车辆多是运货卡车,两侧的路灯也是时亮时灭的。
“你开快点行不行。”徐强志催促道。
“十公里了。”队长指着里程表说。
“我知道。”徐强志说,“我按规定付费,你怕我赖账吗?”
“您最好付零钱。”队长想方设法阻挠我们的行程。
“你有零钱吗?”徐强志扭头问我。
我口袋里有一沓零钱,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此刻我和队长无形中建立了同盟关系。
他转过头去,对着车窗说:“不要担心,我有零钱。”
过了五分钟,徐强志说到地方了,我和队长同时松了一口气。我先跳下车,环顾四周,前面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小区,几栋高楼插向天空,一阵阴风刮来,施工的沙土在它的领地内横行霸道。
徐强志也下了车,我们朝队长挥手告别,并表示感谢,队长敷衍地点点头,沉着脸走了。“队长恐怕得走上一段了。”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他心里肯定美滋滋的,我付的小费比他一整天的工资多。”徐强志把车锁好。
“你是不是中了大奖了?”我对他今晚的奢侈消费产生了质疑,因为厂里的薪金结构我是了解的。
“我知道你肯定会问。”徐强志乐呵呵地说,“这是我的秘密。”
提到隐私,我就不好再深问了。“请问这儿是哪?你请我喝西北风吗?”
“当然不是,我请你来醒醒酒。”徐强志故作玄虚地说。
“效果不错,我已经清醒了。”我挖苦道。
“别那么刻薄。”徐强志领着我进了一家洗浴中心,“我请你洗澡。”
“即便是你出钱,是不是也要先问问我愿不愿意?”我有些生气,徐强志像个孩子般随性。
徐强志带着我走到柜台前,服务员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我要纠正一点,”他说,“我不必出钱,因为这家店是我开的。”
我看了看大厅内富丽堂皇的装饰,说:“看来你的酒还没醒。”
“你不信?”他放声笑起来,就像站在自家的厅堂里。
“我要回家收拾行李。”我说,“你自己慢慢洗吧。”
“你明天早晨再去准备绰绰有余。”他拉住我的胳膊,恳求道,“就算是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可我实在不想洗澡,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好办。”徐强志让服务员拿过来一张磁卡,然后对他说,“他是我的朋友马源,以后他来可以签单。”
看到服务员唯唯诺诺的样子,我觉得眼前的事情不简单了,徐强志就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似的。
“咱俩今晚住这儿。”他指指天花板,说,“三楼,最好的豪华套间。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
“心意我领了,可我确实想回家。”
“你家里有什么?蒋……”徐强志蓦地绷住嘴,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是啊,那里还能算是家吗?我的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电梯门口,徐强志在后面连声道歉,说他酒后失言了,其实我对这个话题已经无所谓了,毕竟是事实嘛,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我们到了三楼,徐强志用磁卡打开了门。“里外两个房间,你随便选。”
我走进去,房间很大,装修风格与酒店套房无异。“洗浴中心真是你开的?”我坐在沙发上说。
“当然,你看我的鼻子没变长吧。”徐强志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坐到我对面,说,“确切地说我是股东之一。”
“用你的薪水投资吗?”
“别开玩笑了,那点工资攒一辈子都不够。”
“我实在想不通,你是在哪儿搞来的巨款?”
“不瞒你说,我几年前就开始干这行了。”徐强志得意洋洋地说,“要不是我忙着外面的生意,现在谁是副厂长还说不定了。”
我完全同意他的话,起初他确实是厂长重点培养的对象,我只是个陪衬而已,后来他与厂长渐行渐远,我才幸运地搭上了顺风车。近几年开厂部会议时我总觉得他心不在焉,现在终于得到答案了,原来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厂里。可是,这些隐秘的事他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呢?
我没有主动问,我相信他会自己说出来。
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一股醇香飘了出来。我和他碰了一下杯,然后问了一个比较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生意开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时的路上我就没看见一辆高档轿车。”
“老弟,你不懂了吧,做生意和下象棋的道理是一样的,你不能总想着眼前的局面。”徐强志把我那盒好烟拿出来,点上一支说,“我承认现在是门口罗雀,不过等到半年之后就不是这样了,那片住宅楼是市里重点建设项目,高端公寓,而且竣工在即,将来所有的配套设施都会拔地而起,说实话,我还嫌洗浴中心小了点。”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嘴里言之凿凿的商业潜力充满了未知的变数,建筑工程延期是司空见惯的事,还有实际入住率、竞争对手等等相关问题。我可没他那样乐观,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总之,做生意要胆大心细,看好的项目不要犹豫。”徐强志意犹未尽地补充道,就好像他已经赚了盆满钵满。
“如果半年后客源状况不如你的预期,怎么办?”我问了一个沮丧的问题。
徐强志大笑起来,嘴里的青烟顿时逃了出去。“这种半吊子话你今后千万不要问其他的生意人,他们会跟你急眼的。”他乐得合不上嘴,“实话告诉你吧,如果生意不理想我也不会担心。”
“你现在真是有钱人了,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我轻飘飘地恭维他说。
“别损我了,我还差得远哩。”他品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告诉你我的秘密吧,这家洗浴中心我压根没想长期经营下去。”
“噢?”我愣住了,徐强志的话让人无法理解,既然不想用心经营,那当初还费时费力开它干吗?或许他对此项目失去了信心,可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又不大像。“我觉得你的一席话完全就是自相矛盾,一会儿前景看好,一会儿心灰意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说。
“你错了,我现在是信心满满,肚子里快要放不下了。”徐强志形象地说,“你以为我是靠洗澡、住宿挣钱吗?”
“难道不是吗?”
徐强志笑眯眯地看着我,他在等我自己想出答案。
我猛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一种高风险高利润的生意。“你这儿暗地里经营偏门吧,我早该想到。”
“你能不能有点创造性。”徐强志笑得前仰后合,“违法的事情咱不干,做生意不能把命赔进去,这是我处事的原则。”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你应该知道,我对别人的隐私一向不感兴趣。”我欲擒故纵地说。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分儿上了,我索性全告诉你吧。”徐强志挺直腰板,表情严肃地说,“我是打算等小区建成后,把洗浴城转手,赚其中的转让费。换句话说,我的生意就是率先抢个黄金位置,然后择机脱手。”
“天底下哪有这种生意?”我大失所望,所谓的商业秘密就是单纯的倒买倒卖。我觉得徐强志仿佛在说梦话。
“你不信?”他的眉毛挑得老高,“这种转手、接盘的事每天都会发生,只不过我的规模较大而已。”
“这样看来你就是一个职业牛贩子。”我说。
“此话怎讲?”
“你精心养了一只牛,几年过后牛长大了,你转手卖给了肉联厂,赚到的钱你再去买小牛,然后再卖给肉联厂,如此周而复始,这大概就是你的屡试不爽的生意经。”我开始面不改色地胡言乱语。
“非常准确,不愧是马副厂长。”徐强志连连点头称是,“这就是我赚钱的秘诀,尽管技术含量低一些。”
我笑着说:“小区建成之前你就这样惨淡经营,一直挺到脱手为止?”
“其实我目前的经营状况并不差,喜欢清净的人有的是,他们不愿意在市里泡澡,跟三伏天的游泳池似的。”徐强志说话总喜欢形容一下。
“万一没有人愿意接手呢?”我又问了一个沮丧的问题。
“可能性不大,洗浴城位于整个住宅区的黄金位置,转出去只是个时间问题。”徐强志没有一丝担忧,好像想要接手的人已经在外面排成了长队。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有必要熬夜吹牛吗?”徐强志风趣地说,“尽管我是个职业牛贩子。”
“所以就算是生意不好你也不会着急上火。”
“和项目转让费相比,眼下的经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今晚长见识了。”我说,“这不是你第一单生意吧?”
“当然不是,我最初转手的是一家经营不善的美发店,然后是饭馆,最后才是洗浴中心,规模越来越大,转让费也越来越多。实话实说,最开始纯属偶然,尝到甜头后就欲罢不能了。”他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接着说,“这座城市永远不缺投资商,只要你手里有实体店,就不怕出不了手。”
“我真没想到,店头转让比苦心经营还赚钱。”
“那可不一定,真正的好店你砸出多少钱也没用。”
“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我知道。”徐强志说,“你想不通我为什么还要在工厂上班。”
“没错,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你消费几个晚上。”
“你看到的只是我人前显贵的一面,其实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安稳,酒精成了最有效的安眠药。老弟,你可能不了解,世界上没有稳稳赚钱的生意,以我目前的投资规模,只要赔上一次,我就完了,再也翻不了身了。”徐强志指了指窗口,再次比喻道,“我会从窗户勇敢地跳下去。”
“有那么严重吗?”
“这是投机商的悲惨下场。”他耸耸肩,说,“很正常,愿赌服输嘛。”
“所以你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够准确。”徐强志说,“我留在工厂是看中了一个更大的商机。”
“我了解,你想把工厂转让出去?”我开玩笑说,“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可能会惊动中央政府。”
“你真会开玩笑,咱那老厂谁敢接手,每月的退休金吓死人。”
“那你究竟图什么呢?”
“厂里的实体项目。”徐强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那才是长线生意,比我现在的倒买倒卖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察到了他的真实意图,但又不能确定。“我听不明白,”我故作糊涂,“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老厂长明年退休,按理说应该把你扶正。”说到正事,徐强志把酒杯放下了,“这些年你在工作上没有任何纰漏,厂里的日常经营实际上是以你为主,中层管理人员心里都明镜似的,老厂长实际上已经成了摆设,他的岁数已没精力励精图治了,当然也不可能像当年那样力挽狂澜。这是事实吧?”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要竭力维护老厂长的形象,“其实很多事务都需要老厂长拍板,厂子一天也不能离开他,否则早就垮掉了。”
“厂里有多少阶台阶我比谁都清楚,你的套话蒙不了我。”徐强志摇头说,“每份申请报告都需要老厂长签字认可,这事儿不假,但话说回来,只要你马副厂长认可的报告,他几时驳回过?”
“我们持相同意见,有错吗?”我不客气地反问道,“难道非要我们天天吵架才算是正常程序吗?”
“这话你能唬住别人,但绝对唬不住我。”他针锋相对地说,“只要是你签字的文件,老厂长根本没认真看过。”
我心里一惊,这是近两年我和老厂长之间秘而不宣的默契,每份递呈上来的报告我都会严格推敲、谨慎调查,一旦经我认可,老厂长那边基本没有异议。可是,他对此事怎么会了如指掌呢?
“你怎么会有如此想法?”我说。
“我当然自有办法。”徐强志神秘地笑了笑,说,“你别以为我只了解业务科的那点事,我可不是聋子。”
“跑题了吧,你的长线生意到底是什么?”虽然我避而不答,但我心里已经清楚他的信息来源了。
“不要急,我正在切入正题。”徐强志一本正经地说,“老厂长本指望你来年能接他的班,将一手培养出的爱徒扶上马,送一程,可现在,他的希望基本上算是破灭了,而且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没有表态,很自然地斟满酒。
徐强志继续说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你知我知,总之,你成为厂里一把手的理想永远无法实现。”
“我从未想过要当上厂长。”我坦诚地讲,“况且副厂长的位置已经算是破格提拔了,我很幸运,没有其他奢望。”
“我了解你,你绝不是官迷。”徐强志忽然话锋一转,说,“可你想保住副厂长的职位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感到非常诧异,他的话竟然与老厂长的主张不谋而合。“为什么?”
“具体原因你应该明白。”徐强志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和老厂长亲如父子,他绝不会让你功亏一篑,他要想尽办法帮助你获得成功。”
“他已经做到了,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他。”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还觉得远远不够哩。”徐强志索性把话挑明,“为了你的美好未来,他最近有了新的计划。”
“哦?”我觉得自己一直低估了徐强志,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他让你陪同业务科出差,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徐强志说,“我只是偶尔装糊涂而已,不想把窗户纸捅破,那样双方都会很尴尬。”
“那你今晚为何偏偏要把窗户砸烂?”
“很简单。”徐强志似笑非笑地说,“我需要与你合作。”
“我们一起把洗浴中心转让出去?”到现在为止我才知晓这顿晚宴的真实用意,徐强志根本没打算和我叙旧,而是赤裸裸的交易。
“你别装糊涂了。”他说,“我知道你们的计划,简单讲无非就是老厂长帮助你自立门户,厂里的衬衫是你的第一个项目,通过整合目前的销售网络,你今后可以顺利地代理其他产品。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你觉得这个项目如何?”我直截了当地问。
“产品、知名度、渠道都是现成的,尽管市场竞争力不是很强,但肯定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徐强志说,“厂里的经营成本太高,再多的利润也填不平,如果是小公司运作,当然就截然不同了。”
“这我就搞不明白了,”我说,“既然是前景看好,你有资金又懂业务,为什么不去自己操作呢?”
“事情明摆着,我们是国营大厂,几十年的历史,如果没有老厂长的那层关系,谁也搞不定。”徐强志说,“就算是他亲自出面,我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喝酒吧。”我举起杯子,趁机给自己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徐强志这个人不简单,必须要小心周旋。
“谈正事的时候我从不喝酒。”
“你想怎样?”我放下杯子,跟他摊牌。
“其实很简单。”徐强志干脆地说,“你通过老厂长的关系取得代理权,我提供创办公司所需的大部分资金,日后你负责新公司的经营,我只是一个普通股东,继续留在厂里。这是基本框架,具体细节我们择日再谈。”
“你认为老厂长会同意你的方案吗?”
“当然不会,他现在对我意见大了。”徐强志撇撇嘴说,“你千万不要对他说,否则好事肯定砸锅了。”
“你的意思是瞒着他?”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徐强志尽量避免触怒我,他补充道,“不过我们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告诉他。”
“等到木已成舟的时候?”
“是的。”徐强志点点头。
“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合作?”我尖锐地说。
“做实业需要充裕的现金流,你应该很清楚,许多优质企业都倒在资金链上。”徐强志不紧不慢地说,“我有充足的现金,可以马上将公司引入正轨。不客气地讲,我的优势是你们不具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肯定会出现资金困难的状况?”
“你和老厂长从没真正意义地做过生意,因此你们根本不清楚运作一家企业究竟需要多少资金。”徐强志说,“我敢肯定,你们的预算只能维持基本运营,一旦出现回款或其他问题你们将束手无策。”
“这就是说我必须要与你合作,否则会一败涂地。”我笑了。
“我看差不多。”徐强志也笑了。
我和他几乎同时举起杯子,徐强志看样子很高兴,他蓄谋已久的计划浮出水面了,更为重要的是就目前而言进展得非常顺利。
“你每一步棋都算得十分精细。我佩服你。”我由衷地说。
“你过奖了。”徐强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你好像有一步没有算准。”
“你说说看。”徐强志挺直了腰板,作洗耳恭听状。
“关于我的部分。”
“什么意思?你不打算跟我合作?”
“说对了,我拒绝合作。”
“没关系,你可以再作考虑。”徐强志对我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你先熟悉业务流程,我等你的电话。”
“你早知道我会拒绝你?”
“当然,我们曾经是睡上下铺的患难兄弟,我了解你。”徐强志大度地说,“如果你不同意,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
“你说过的话我已经忘了。”我看了看手表,说,“可以睡了吗?”
徐强志立即站起来,说:“洗漱用品就在洗手间里,明天早上我叫你。”
我们就这样硬生生地结束了谈话,好像一个人刚刚登到顶峰就顺着山脊滑了下来。
徐强志笑眯眯地替我关上顶灯,然后我们互道晚安,他很快便进入了睡眠状态。我在里间的软床上辗转难眠,我在思索徐强志的每一句话,他对老厂长的计划了如指掌,我相信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既然如此,就随他去吧,我倒要看看他还会使出什么高招。
我的思路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宿舍楼,曾文书始终没给我打电话,这说明我们之间的协定已经宣告结束,他也许会单独干下去,直到找到那个所谓的凶手为止。
彭斌还会神出鬼没地在宿舍楼里游荡,还会同柜子里的东西交流。徐强志依旧会装模作样地坐在业务科的办公室里,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一切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太阳准时从东方徐徐升起,辛勤工作一整天后跌入西山。
我有些茫然无措,不清楚是该继续调查命案还是该彻底放手去筹备自己的公司。老实讲,我似乎不再确信这是一桩人为的谋杀案了,尽管我心里一直不肯承认,蒋梅绣在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里自尽身亡,在门窗未被损坏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有凶手存在,警方已作了结案处理,难道我比他们还专业吗?
至于那只丢在院外的皮鞋,应该是她在回宿舍的小路上遗弃的,也许是她受到了某些惊吓,一路跑回了楼里,那条路确实阴森可怕,我一个人走时也会心跳加速,无论怎样,那只鞋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
或许我该尊重事实,不可能有凶手,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从今天起我必须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来,忘掉不快的往事,毕竟生活还要继续,我还有自己的事业,如果我能把代理公司运作成功,我想蒋梅绣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想着想着,我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头上像是裂开一条缝,白花花的脑浆都快要流出去了,今晚的酒喝得实在是太多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摸着黑走到客厅喝了一杯清水,水咕隆隆地流入体内,稀释了酒精的纯度。徐强志的鼾声由大变小,最后完全听不见了,我踮起脚往回走,生怕将他吵醒。
“资金……他……关系……”徐强志断断续续地嘟哝道。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听着他的梦话。十年前我们同住一间宿舍的时候,徐强志就有夜里自话的毛病。我曾经把他的梦话一字不漏地录下来,第二天播放给他听,他说什么都不肯相信,认为是我在故意吓唬他。
其实谁也不愿相信自己会说梦话,一个人的秘密会在睡眠状态下和盘托出,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恐怖的事。
床上是一摊黑影,依稀可以看到徐强志的睡姿是扭曲的,那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双手交叉在脑后,两只腿围成一个圈,像是某种宗教仪式。
他张着嘴,呼吸急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紧紧地勒住他的喉咙。
“是他……想……不到。”徐强志喃喃地说。
“是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上一句。
“呀哈……阴谋……没有资金……原来是他。”他的话实在让人费解,也许梦话本身就是天马行空的。
我举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徐强志的梦话中止了,他哼哼了几声,再没动静了。
“嗨,你小子说梦话了。”我对着那团黑影说。
徐强志翻了一个身,鼾声又响起来了。我悄悄地回到里间,把门锁扣紧,这种人永远需要提防,他能在夜里自语,可能还会在夜里杀人。
重新躺在床上,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我闭上眼,希望尽快进入梦乡。大概过了三十分钟,我又坐了起来,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将胳膊伸进去,我摸到一件睡衣,轻飘飘地悬在衣柜中央,像个人站在我面前似的。
我换上真丝睡衣,觉得很舒适,仿佛在自家的卧室。我慢慢打开房间门,徐强志那山崩地裂的呼噜声一下子冲了进来,生生把我推了回去。
我被巨大的声音吓出了一身汗,脑细胞再度活跃起来,把困意赶跑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将茶几上的房卡塞进睡衣口袋,然后走出了套房大门。
走廊里铺着一层颜色艳丽的地毯,上面是西式的图案,一群小动物围着几个流浪汉,看上去像一个寓言故事。
我关上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徐强志的鼾声足以使人精神崩溃,年轻时我不记得他有这个毛病。走廊里太安静了,我走在松软柔和的地毯上,仿佛离开了嘈杂的地球。
三楼的其他房间都敞开着大门,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些瘆人。走到电梯口时我愈发地觉得徐强志的话里含有大量的水分,洗浴中心的生意远没他描述的那样好。也难怪,他是和水打交道的,所以话里有些水分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按了几下呼叫键,电梯没有反应,估计是被工作人员锁了。我顺着旁边的楼梯走到大厅,柜台后的服务员不见了,整个大厅里静悄悄的,现在我反倒觉得能听到徐强志的鼾声是件幸事。
我在糖果盘里挑了一枚咖啡糖含在嘴里,然后敲了敲柜台。
“有人吗?”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
我喊了几声之后办公室里才有了动静,一个服务员趔趄地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如杂草般,两只眼睛还在打架。
“就您一位吗?”服务员糊里糊涂地问。
“你不认识我了?”
“噢,您是徐总的朋友吧。”服务员终于认出了我。
“我把你吵醒了。”我说。
“没关系,按理讲值夜班本不该睡觉。”服务员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没多少客人,我就在里面打了一会盹。”
“能不能帮我换个房间?”
“没有比那套更好的房间了。”
“普通单间就行。”
“隔壁吧。”服务员递给我一张门卡,“三楼没有其他客人,您选哪间都行。”
我接过房卡,随便问了一句:“浴池是24小时营业吗?”
服务员笑了,说:“昼夜都营业。”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说:“我干脆去洗个澡吧,反正也睡不着。”
“您随意。”服务员递给我一个洗浴牌,我将它套在手腕上,返回了三楼套间,把房卡留在房间里。徐强志还在床上昏睡,呼噜声一波高过一波,连玻璃都在微微打颤,我庆幸自己想到了换房的主意。
我原路返回到了浴室,按照号码找到了更衣柜。更衣室面积不算大,每排柜子之间的空间相当狭窄,想必将来的接手者还要重新改造一番。我锁上更衣柜,在浴室门口拿起一条白毛巾,很干净,我隐隐闻到一股香气。
浴池相当大,但里面没有人,大概只有被呼噜声折磨的人才会过来洗澡。我站在淋浴间冲了一会儿,疲惫和困顿一起顺着水流漂走了,最终不知去向。
我换上浴衣准备回房间睡觉,我的余光看到更衣柜的尽头有一个黑影,黑影坐在凳子上,只露出一双蓝白色相间的拖鞋,可能是有个客人在那里睡着了吧。我走到更衣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那双鞋似乎有些眼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返回去,看到徐强志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我正要问你呢。”他说,“我听到一声门响,起来后发现你不见了。我怕你半夜跑回家去,所以才下楼看看。”
“你那呼噜打出了世界水准,我换了一间房,账算你的。”
“没问题,空房多了,你随便换。”
“我在楼下转悠了半天就没见到半个客人。”
“都在忙着娱乐呢。”他站起来说,“走着,我带你去看看,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是牛皮大王。”
“算了,我知道你在休息厅放录像。”我转身准备走,“你的生意好坏与我无关。”
“还有按摩服务呢,想试试吗?”
“没兴趣。”我朝他挥了挥手中的门卡,说,“我住在你隔壁。”
徐强志忽然道:“那件事想好了吗?”
“哪件事?”
“关于我们合作的大事。”
“你好像很着急嘛。”我说。
“不急,我只是随口问问,反正现在闲得没事。”
“我没打算改主意。”我生硬地说,“还是不同意。”
“我给你个建议,如果你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去找老厂长商量一下。”徐强志和善地笑了笑。
“是我脑子出了毛病吗?”我轻轻敲了敲额头,说,“我记得你让我瞒着老厂长,说只要他知道,好事肯定砸锅。”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变了,我的策略也变了。”
“咱俩谁变了?”
“是你。”徐强志说,“我没想到你变得这样固执。”
“你是想将老厂长一军吧。”我说,“我是不是现在就去他家商讨此事?”
“等你出差回来吧,我说过,这件事不急。”徐强志转身走了,“我去按摩了,明早我们一起吃早饭。”
我们结束了针锋相对或者说不太愉快的谈话,我回到三楼,睡在一间普通的房间里,床很硬,但我觉得很舒服,头刚碰到枕头就睡着了,直到电话铃响了若干遍我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哪位?”我的嗓音有些嘶哑。
“起床吧,天已经大亮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客房里?”
“醒醒吧老兄,我是徐强志,在你隔壁,快过来换衣服。”说完,他把电话挂断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天色确实亮起来,新的一天降临了,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套房敞着大门,徐强志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色很好,头发油亮亮的,大概是昨夜被按摩师调理舒坦了。
“气色不错呀。”我朝他打了声招呼,然后走进里间换衣服。
“你好像睡眠不足,两眼通红,跟兔子似的。”
“我今天才知道你为什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人能受得了你的呼噜声。”我换好衣服走进洗手间。
“我同意。”他站起来走了,“我在一楼餐厅等你。”
当我走进了餐厅时,徐强志已经吃完了,餐桌上摆满了白花花的盘子。“我跟餐厅服务员打过招呼了,以后你过来吃饭可以签单。”他把菜单递给我。
“谢谢了。来碗粥吧。”我对旁边的服务员说。
“我昨晚说梦话了吗?”徐强志的脸色有些异样。
“没有。”我说。
“那就好。”徐强志像是松了口气。
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皮蛋瘦肉粥,上面飘着几片香葱叶子,看上去十分诱人,我端起绣着花边的白瓷碗,三口两口就全喝光了。“我忘了问了,今天谁跟我一道出差?”我向服务员又要了一碗。
“孙岷佳,你在业务科见过他。”
“他是老职工吗?”我实际是想知道他与孙岷佳的关系。
“我们关系不错,他是业务科的骨干。”徐强志心领神会地说。
“明白了,你一会先送我回家。”
“你不去厂里了?”
“出差的事我昨晚跟老厂长说了,他让我直接去火车站。”我放下碗,把房卡交给他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徐强志把房卡退还给前台后,我们出了大门上了他的车,车里放着交响乐,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车子靠在路边,我才开口:“昨晚让你破费了。”
“马厂长太客气了,我们来日方长。”徐强志话里有话。
“回见吧。”我下了车。
“关于我生意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包括老厂长在内。”徐强志探着身子说。
“我答应你。”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秘密告诉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按了两声喇叭,车子飞快地开走了。
直到尾灯消失在人流中我才走进小区,走廊里非常干净。我的防盗门上插着一张地产中介的小广告,我把它攥成一团,刚要扔掉,但转念一想,又把它铺平,放到桌子上。
进了屋我从柜子里取出旅行箱,将一套西服装了进去,我在纸上写满了该带去的东西,拿一件便用圆珠笔划去一项,等准备完了,竟出了一身汗。
我给老厂长打了几次电话,对方总是不在服务区,我只好拨通了他办公室的座机,厂长秘书说他一早就下车间了,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今天我出差。秘书说她知道了,行政方面的事暂时由她来处理,遇到紧急事务会马上电话联系我。我客气地谢过她,便挂断了电话。
我犹豫是否该通知曾文书一声,刚举起电话又放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再跟这个人打交道了。
其实我本想去一趟昼与夜餐厅,找店主聊一聊,但现在的时间有些紧,我想还是算了,等出差回来再去吧。
我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然后背着包直奔火车站,我大概有三年多没出差了,到了拥挤的火车站竟有些兴奋,像孩子一般跑入进站口。
候车大厅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空气也不太新鲜,到处弥漫着方便面的辛辣味,十分呛鼻,我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里好像钻进了一个飞虫,又痛又痒。
我围着候车大厅足足转了半圈没找到一个空座,很多座位被旅客当成了床,也有些变成了牌桌,混乱的秩序竟无人管理,我一气之下出了候车大厅,进了旅客休息室,交给列车员五元钱后,舒舒服服地坐在长条沙发上,喝了两口热气腾腾的茶水,歪头便睡着了。
此前我从未进过休息室,现在才知道钱的妙用。
不知睡了多久,一只大手把我推醒了,我睁开眼,发现一个中年人站在我面前。
“什么事?”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发旁边的行李箱,箱子还在那,锁头没有动过的迹象。
“马厂长,我是孙岷佳,咱俩该进站上车了。”对方说。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看到说话的人果然是孙岷佳,他还是穿着那件黑皮衣,深蓝色的裤子被熨得直挺挺的,皮鞋亮得像面镜子,他手里提着一个高档公文包,一副规规矩矩的职员形象。
“你刚才也在休息室里?”
“我才到车站。”孙岷佳提起我的行李箱往里面走,说,“我猜您一定在休息室,所以直接就进来了。”
“我们不去候车大厅吗?”我觉得孙岷佳搞错了方向。
“这里能出去。”孙岷佳朝工作人员点点头,对开推开了一扇门,我们连车票都没出示就到了月台,几列火车静静地卧在铁道上,喘着粗气。
我第一个上了火车,车内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没看到床铺,脚底下迟疑了,担心走错了车厢,孙岷佳看出了我的疑虑,他说我们买的是软卧,随后他走到我前面,一下子就找到了包厢号。
“你经常出差吧?”我问。
“每个月起码要出去两三次。”孙岷佳拉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徐科长看不得我在办公室里闲坐着。”
我刚坐在床铺上,孙岷佳就提着暖瓶出去了,没过多会儿他举着一条热毛巾跑回来了,让我擦擦脸,说车站里不卫生。我有些过意不去,说还是你先用吧,孙岷佳不肯,他说趁现在没人他要把茶沏上。
一杯热茶端过来时,车厢内刚开始上人,我俩坐在车窗两侧,闲聊起来。
“我们今晚就能到吧?”我问。
“七点过五分到站。我已经联系好了,对方会准时接站,酒店房间已经订好了。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带您到市区转转。”孙岷佳安排得非常周到。
“真是麻烦你了。”
“别客气。”孙岷佳说,“就算是我一个人去,他们也不会慢待。”
“这家公司是你新开发的经销商吧?”
“上月底刚刚谈成的,他们的规模不算大,但销售渠道的质量很高,我觉得市场能很快做起来。”孙岷佳说。
“我们的产品在一线城市反而销不动。”
“省会城市竞争太过激烈了,庞大的宣传费和推广费把本就不多的利润全吃掉了,其实不光是我们,其他国内品牌的状况也是如此。”孙岷佳边喝茶边说,“我们只能在那里做品牌形象,真正赚钱的市场还在二三级城市,只要我们能耐下心来精耕细作,厂里扭亏为盈指日可待。”
“其他厂家也会跟我们争抢市场吧?”
“目前的竞争并不激烈,二三级市场的运作方式完全不同,没有一年以上的实地摸索是吃不透的,更何况大部分厂家不愿意放下身段做这级别的市场,目前我们的对手只是几个乡镇企业,他们的竞争力并不强大。”
“我记得你上个月提交了一份拓展计划,就是这个思路。”
“是的,我们需要适度地增加投入,以便巩固现有的市场份额。”孙岷佳说,“您放心,上面批下来的资金没有一分钱是浪费的。”
“厂里可支配的资金有限,所以我在你申请的数字上打了一个折扣,徐科长给你解释清楚了吗?”
“他在例会上说了,厂里的难处我能理解。”孙岷佳叫住推小车的列车员,买了一把香蕉,我要付钱,他不肯,抢着把账结了。
我也没客气,掰下一根吃了起来。“你计划几天回来?”我问。
“最多两天。”孙岷佳看着窗外说,“我需要在市场上走一圈,做基础的市场调查,收集各类数据,回去还得给徐科长写详尽的报告。当然,您不用跟我到处乱转,在酒店里等就行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出差就得有个出差的样子。”刚说完,我觉得列车动了一下,我看了看手表,说,“到点了。”
“看来包厢里只有咱俩了。”孙岷佳站起来将车厢门拉上,喧杂声被拒之门外。
广播里放着悠长的萨克斯曲,列车缓缓地动起来,一点点离开我居住的城市,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物,我竟有些伤感,好像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孙岷佳似乎也有同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久久不语。
软卧车厢如图书馆般安静,偶尔走过门口的旅客好像在刻意压低声音。火车渐渐加速,车厢微微晃动,一如催人入眠的摇篮。我换上拖鞋斜靠在床铺上,脑子暂时放松下来。
“马厂长,您和徐科长是同时进厂的师兄弟吧?”列车彻底离开了我们的城市,孙岷佳才缓过神来。
“他是我师兄,应该说我们是患难兄弟。”我转过身子说,“那时候条件不好,我俩在四处漏风的活动房里住了好几年,外面刮大风里面则刮小风,黄土顺着缝隙吹进来,风停后地上的土起码有一厘米厚。那时晚饭是厂里的职工食堂送饭过来,等送到宿舍时基本上饭菜都是凉的,有时菜被冻成冰驼子,还没吃完就得跑厕所。到了最冷的时候根本睡不着觉,被窝里像个冰窖,不瞒你说那会儿我最担心的是被活活冻死。”
孙岷佳脸上有些变色,他在想象我们那时的生活状况。
我继续说道:“更折磨人的其实是夏天,活动房里像个蒸笼,空气闷在里面,感觉用火柴一点就能着火,我们每天出的臭汗足够装满一个可乐瓶子,晚上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胶水,可又没处洗澡,只能强忍着,这一忍可就是一夜,太阳都出来了,你还没闭眼呢。”
“更要命的是宿舍旁边是一片野草地,成百上千只毒蚊子每天都在我们那里过夜,嗡嗡地在耳边响个不停,那时候也没有驱蚊器,赶又赶不走,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躺在床上让它们吸血,吸够了它们自然会飞走,第二天早晨数一数,身上有几十个包算是幸运的。”我苦笑着说。
孙岷佳木木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就是现在想起来,真不知道当初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记得我俩每天都在相互鼓劲,生怕半途而废。”回忆起陈年往事,想到我和徐强志的患难真情,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酸楚。
“徐科长从来没向我提起过这段往事。”孙岷佳说。
“最艰难的经历谁也不愿再提起。”我喝了口热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来。”
“我们这批职工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没错。”我感慨道,“我们那时的学徒工什么活儿都得干,每天早晨给师傅打热水沏茶,然后扫地、擦机床及准备工具,中午为师傅打饭、洗饭盒,下班还要把他们的皮鞋擦一遍,周末还要轮流打扫厕所,工作上稍微有些纰漏,师傅们随口就骂,甚至还会打人,工作一天挨上几下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徐科长也挨过打吗?”
“当然,谁都逃不过,不过他在我们那批学员中算是聪明的,挨揍的次数也算是最少的。”我笑着说,“那时候我们身上都是红肿块,周末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家,生怕父母发现。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挨了打还不敢说出来。”
“难道老厂长不知道吗?”
“十年前厂里经济效益在国内都能排上名次,我们每天都在加班加点,他哪有精力关注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学徒工。”我说,“你是没赶上,那时候提货的车在院外排长队,托人走后门的每天走在厂房里穿梭,贼眉鼠眼的,遇到谁都想递根烟,就算是碰到我们这些学徒工也是客客气气的。”
“现在的情况可完全不同了,我们遇到卖货的人马上得毕恭毕敬地递上烟去,尤其是地级市,如果你的烟不够档次,人家马上就甩脸子,连掩饰一下的想法都没有。”孙岷佳唉声叹气地说。
“是啊,买卖双方的角色彻底改变了。”我的心情也随着话题沉重起来,“不过这纯属正常,国家的经济实力上来了,必然会供大于求,竞争加剧后,肯定会出现优胜劣汰的现象,十年前的产销盛况将一去不复返。”
包厢门被拉开了,列车员推着冒热气的餐车停在门口,问我们需不需要用餐,孙岷佳走过去拿起一盒看了看,有鸡腿和蔬菜,十五元一盒,外加一碗蛋花汤。他征求我的意见,我说还是去餐车吧,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点。
餐车就在软卧车厢旁边,里面没什么人,几个服务员正坐在一起聊天消磨时光。桌布油腻腻的99lib.t>,看上去有些倒胃口,我把餐布和假花都撤掉了,这样才像吃饭的样子。
我们点了四个菜,在孙岷佳的建议下要了两瓶啤酒。餐车上的食品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在份量上都下降了一个档次,怪不得午饭时分只有我们两个食客,这里的生意和三七四厂殊途同归,一派迟暮的景象。
我和孙岷佳碰了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头一次与他相对而坐,感觉很舒服,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孙岷佳酒喝得很快,转眼间一瓶啤酒已经见底了,我向服务员挥了挥手,替他又要了一瓶。
“干业务出身,酒量不大不行。”服务员送来了酒,孙岷佳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就因为徐强志酒量大,老厂长才把他调进业务科。”我说,“你尽管喝吧,一会儿回包厢睡觉,耽误不了正事。”
孙岷佳松弛地笑起来,说:“不瞒您说,刚听徐科长说要跟您一起出差,我心里还紧张呢。”
“有啥紧张的,我可不是当年那帮残忍寡情的师傅。”我说。
我俩同时笑起来,最后的隔膜融化了。
“我听说厂里的领导层要调整,是不是真的?”孙岷佳随口问道。
“好像有这回事,不过要等到老厂长退休以后。”我并没问孙岷佳消息的来源,也不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他。
“如果调整我就辞职不干了。”
“领导班子调整与业务科没直接的关系,基本的销售政策应该不会改变的。”我有些纳闷他为什么要辞职。
“我就是看不惯国营厂的这点事,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相互勾心斗角上了,实在没意思。”孙岷佳说,“上次派下来那个干部,放着正事不干先拉拢人心,要不是徐科长给他骂走了,现在业务科还不知变成啥样呢。”
我记得他说的事情,徐强志得罪了上面的领导,差点被免职,老厂长和我奔波于不同的部门,经过苦苦协商,最后一刻才把矛盾化解掉。老厂长曾经说过,如果不能使徐强志免责,他就打算提前退休了。自那以后,我对工厂有了新的看法,不再有年轻时的那份单纯和热情了。
经过那件事的考验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友情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成了真正的一家人。现在想来,美好的时光太过短暂了,像流星一样,虽然能照耀夜空,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离职?”我收回紊乱的思绪,问他,“你打算去哪干呀?”
“您是徐科长的兄弟,我也就不瞒您了。”孙岷佳说,“有好几家大型企业请我去任业务经理,我跟徐科长说了,他不放我走。”
“我觉得他做的没错,假如我是业务科长,同样也不放你走。”我干脆地回答说,“培养出一个人才不容易,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孙岷佳显然不清楚我与徐强志现在的微妙关系。
“我当然也不愿意走,毕竟各方面都熟悉了。”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似乎很高兴,脸上挂着笑意,“这两年我把整个华北地区都摸清了,只要咱们厂能提供一定力度的广宣支持,扩大市场占有率指日可待。”
聊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徐强志的高明之处,他早猜透了老厂长派我外出的意图,所以他让一名能力出众并且动过离职念头的职员陪我出差,其真实意图不言自明,似乎每一步都被他设计好了,但看上去又十分随意。
为了证实我的推断,我故意问道:“你出差的时间调整过吗?”
“原本计划是两天前走,火车票都买好了。”
“为什么推迟了?”我追问道。
“徐科长知道您要出差后,就让我把票退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猜得没错。
“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
孙岷佳说:“徐科长说你在火车上肯定会问我出差时间的问题。”
我心里一紧,问:“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你肯定会请我到餐车吃午饭,而且准许我喝啤酒。”孙岷佳笑着说,“你们俩在练读心术吗?”
我感到十分沮丧,徐强志仿佛是躲在树林中一动不动的猎人。“我们彼此太熟悉了,所以时常揣测对方的心思。”我违心地说。
“你俩的关系真让我羡慕。”孙岷佳说。
此后我没有再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徐强志如同一个神秘的影子,我不清楚自己能否摆脱他。
“您是不是累了?”孙岷佳问。
“昨晚没睡好,吃完饭困意就准时来了。”
“您怎么不早说,我们回去吧。”孙岷佳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酒喝光。
回到包厢后,我脱去外衣躺在床铺上,摇摆不定的车身直接将我送入梦乡,我最后意识到孙岷佳帮我换上了开水,我还没来得及喝,就匆匆睡着了。
我睡了很长时间,中间醒过两次,天色已经灰暗下来,几疙瘩杏红色的云朵从我眼前飞过。孙岷佳靠在床铺上看书,车窗外是一幅陌生的景象。
“快到了?”我问。
“还早呢,我会提前叫您的。”孙岷佳说,“您踏踏实实地睡吧。”
我忽然有种预感,一件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究竟是什么事,我却说不清,看来这趟公差我要谨慎些,以免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睡着睡着,我觉得车厢顿了两下,然后车速在逐渐降低,摇摆的幅度也缓和下来。
我猛地坐起来,生怕出现事故,我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周围是一片荒地,没看到灯光,火车还在向前行驶。
我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发现孙岷佳不见了,那本书倒扣在床铺上。我等了一阵,不见他回来,心里便开始发慌。我想给他拨个电话,但偏偏没有信号,于是我急忙穿好鞋,拉开包厢门,往餐车方向走,走到尽头不得不原路返回,因为车厢门被锁死了。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有节奏的咔嚓声在脚下响个不停。
我在劣质的地毯上小跑起来,每扇门都是关闭的,里面没有一丝声音连轻微的鼾声都听不到。我开始不安起来,这辆列车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乘客?我和孙岷佳在餐车上的那些对话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跑到车厢的另一侧,卫生间敞着门,旁边的洗漱间里有哗哗的流水声,我慢慢拉开门,看到孙岷佳站在镜子前洗着什么,他的样子非常认真,好像在做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我站了足有一分钟,他居然没有发现我。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他蓦然转身,惊异地看着我。“是马厂长啊,您睡醒了?”他的语气略显慌张。
“你在干什么?”我指着他手里的东西。
“我在洗杯子,快到站了。”他抬起手,我看到两个亮晶晶的杯子。
“你洗了多长时间了?”我不顾及情面地问道。
“也就十来分钟吧。”孙岷佳平平常常地说。
“一个杯子需要洗五分钟?”我险些叫出来。
“您可千万别见怪,我这人没什么嗜好,就是爱干净。”他边说便用毛巾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孙岷佳提着杯子跟在我身后。
“这车厢里好像没人?”我问。
“短途车买软卧票的人很少。”
我想也是,一共不到八小时的路程,确实没必要选择软卧。“你们出差的费用额度好像并不高呀?”
“是徐科长让我买的软卧票,他说您不常出差,怕一时不适应。”孙岷佳老老实实地解释道。
“乱弹琴。”我有些恼火,当了几年的副厂长竟然成了易碎品,需要特别关照,我停下来,对他说,“以后你坐硬座,我也坐硬座。”
孙岷佳看我的脸色不好,便连连点头。
回到包厢,我们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车速又慢了下来,窗外终于出现了灯光。广播里响起了音乐声,孙岷佳说马上就到站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列车停了下来,我们走到通道处,列车员给我们换了票。一阵风吹进来,有股潮湿的味道。我俩顺着人流向外走,在进入地下道前我扭过头,看到列车卧在那里又开始喘粗气,这一趟行程显然给它累坏了。
出站口人头攒动,旅客们相互挤成一团,像即将下锅的肉饺子。我规规矩矩地排在队尾,水泥地面上又湿又滑,有些地方结成了冰,在呵气成霜的天气下我拉皮箱的手硬得像根冰棍。孙岷佳一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这次我没有找他,只是站在原地左右张望。
“马厂长,您拿好票,咱们不用排队了。”孙岷佳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趴在我耳边低声道。
“是到前面加塞吧?”我立刻想到了那个不好的预感,便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可别惹事。”
“不是加塞,咱从侧门出去。”他拉着我走出队伍,说,“我认识一个站台长,恰好他今天值班。”
“你刚才就是去找他了?”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呢,我说我们董事长来了,请他务必帮忙疏通一下。”他神秘兮兮地说。
“还没出站呢,就开始满嘴跑火车了,哪个董事长坐火车出差?”我笑着说,他的话简直是不堪一击。
“没时间编排了,不搞出个大人物他才不帮忙呢。”说完,他从我手里抢过行李箱。
孙岷佳弯着腰走在前面,我迈着方步装着董事长的样子拖在后面,一个胖墩墩的工作人员刚把门锁打开,他的衣袖上挂着站台长的标识。
我挺直腰板跟他握了握手,并向他道谢,站台长没回应,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搜寻着,好像在辨别我的真伪。
我有些慌神,抬眼看到孙岷佳正绷着脸严肃地看着我,不过他越严肃我就越想笑,负责开怀大笑的神经细胞正在我体内酝酿着一场绝地风暴,趁风暴来临之前,我明智地离开了站台长。
“知道吗,你差点让我出洋相。”出了大门我抱怨道。
“说句老实话,您还真不像董事长,怪不得站台长鬼头鬼脑地打量你。”孙岷佳开玩笑说。
“别逗笑了,接站人呢?”
“肯定在正门外,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
没过多一会,一辆黑色小轿车高速开过来,一脚刹车停在我们面前。孙岷佳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对方立刻下车疾步走过来和我握手,嘴里反复说请马厂长务必支持他们刚起步的业务。
重新回到厂长的位置上,我感到无比亲切,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了些让对方舒心的话,当然,我的话可不是现场编排出来的。
孙岷佳站在旁边为我们作介绍,来者姓孙,是几个月前签下的经销商。孙经理说首批货不久前刚进入市场,他正盼着厂里来人指导工作,没想到把厂长盼来了。我说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只要是能办到的我绝不拖延。我们在冷风中聊了一会儿,直到孙岷佳提醒,我们才上了汽车。
“先去宾馆存放行李,然后我就近给您接风。”孙经理在车上客气地说。
“不麻烦了,我俩随便吃点就行了。”我对商业应酬不大习惯。
“那可不行,我都安排好了。”孙经理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僵住了,谁都不愿让步。
“这样吧。”孙岷佳打圆场说,“饭照吃,不过要简单些,我们坐了一天火车了,想早些休息。”
孙经理同意了他的建议。
酒店不算高档,但在当地也算是头牌了,我们开了两间普通客房,孙岷佳这个人有洁癖,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和他住一起。
我们在一家特色餐厅里吃饭,由于之前有言在先,这顿晚宴确实比较简单,孙经理如坐针毡,总问我要不要加菜,孙岷佳说你再絮叨我们就走了,孙经理这才闭上嘴。
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孙岷佳,他果然是个难得的业务人才,能言善辩,头脑灵活,怪不得徐强志偏偏让他陪我出差。不过我肯定要辜负他的好意了,就算我独立创业,也不可能挖走厂里的骨干。
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对方先挂断了,我以为是拨错了,就没有在意。
晚宴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孙经理将我们送到酒店门口,握着我的手反复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我想这是他和孙岷佳喝酒的后果。
回到客房,我把孙岷佳叫到我的房间,沏上两杯茶,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我在火车上昏睡了半天,现在好像是上满了发条。孙岷佳绘声绘色地讲了许多奇闻轶事,他的脑袋里仿佛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电话铃声又滴滴答答地响了,我烦躁地拿起它,让我没想到的是屏幕上竟然显示出曾文书的号码,这个时间打过来肯定没有好事,我把电话塞回口袋里,但扰人的铃声影响了我们聊天的氛围。
我最后还是接起了电话,直截了当地说:“有事明天再说吧。”
“请问你是马源先生吗?”竟然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我是。”我第一反应是曾文书把电话丢了,好心的路人在试图联系失主,“这是我朋友的手机。”
“这么说你认识曾文书?”对方谨慎小心地说。
“当然认识,请问你是哪位?”我猛然想到了火车上的预感,那件恐怖的事已经发生了,只不过没有出现在我身上。
“我是他酒吧里的服务员,现在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对方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受到了某些惊吓。
“别着急,慢慢说,”我平静地对她说,“曾文书在哪里?”
“就在我身边。”
我松了口气,看来事情并不严重。“请让他接电话。”
“他恐怕接不了。”
“难道他喝多了?”我有些纳闷,曾文书是一个控制力很强的人。
“他好像……”服务员好像说不出口。
“他怎么了?”我追问道。
服务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好像疯了……”
第十一章 目击者
对方已经挂断了,我还在木木地举着电话,话筒里嘟嘟响个不停,像藏着一个微型发报机。
我不断回味着服务员的话,脑袋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逐渐恢复过来。我吃力地站起来,走到通体玻璃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喧杂的声音顺着这条缝隙悄悄钻进屋内。酒店前是一条热闹非凡的步行街,两侧的商户装饰得红红火火,像过春节般,年轻的店员们脸上挂着笑意在门口迎来送往。
此刻我可没心思欣赏夜幕下的街景了,我的双腿绵软无力,微微颤抖,随时都可能倒下去。我用胳膊撑在墙壁上,尽量不让孙岷佳看出异端来,我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他一下,发现他正迟疑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索性坐在窗台上。显然这件事与蒋梅绣有关,但究竟什么事能让曾文书发疯,我一时想不明白。
电话里那个服务员言简意赅,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我尽快赶过去,她不知道我现在出差在外,我当然没有说明,这件事可能牵扯到蒋梅绣的真正死因,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有任何拖延。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刚才的电话会不会是某人别有用心的圈套呢?是因为我的偏执的调查而引起了凶手的不安?
我冷静地想了想,应该不会有这两种可能性,我平时疏于防范,如果有必要的话,对方会随时向我下手,完全没有理由使用如此笨拙的办法。况且我的调查根本没有产出结果,甚至连个嫌疑人都没有锁定,凶手在此刻绝对不会打草惊蛇,自露马脚。
音乐声在房间里团团乱转,搅乱了我的思绪。我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连夜赶回去,尽早与曾文书见面。
我无意识地抽出一支烟,塞进唇间却忘记了点燃,孙岷佳举着打火机走过来,我又把烟放回了烟盒里。
“马厂长,出了什么事?”孙岷佳站在我旁边关切地问道,“您脸色可不太好,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
我摆摆手,说:“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吧。”孙岷佳绷紧嘴唇,略显紧张地说。
“是这样,我市里有个朋友出了一些状况,事情很急,我恐怕得立即赶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搁。”我问,“您觉得妥当吗?”
孙岷佳没有表态,他转过身拨通了前台电话,询问对方夜间票务的情况。看到..他的举动,我也不再犹豫了,趁他通话的工夫我把行李箱收拾妥当,我们刚到酒店,行李几乎没有动,拉起箱子就能马上离开。
“不是好消息。”孙岷佳放下电话,遗憾地说,“现在只有慢车了,至少会增加一倍时间。”他低下头,俨然一幅愧对我的样子。
“客运汽车呢?”我问。
“晚上七点以后就停运了。”他提醒我说。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看来只能等明天了。“办法也不是没有。”孙岷佳说,“只不过有些风险。”
“什么办法?”我立刻来了精神。
“我可以向当地的朋友借辆车,您一个人开回去。”
“方便吗?”
“没问题,他是我的战友。”孙岷佳担心地问,“您开过夜车吗?”
“你放心,我在司机班工作过一年。”交通工具解决了,我又担心起来,“孙经理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吧,人家刚请我吃完饭,一转眼我就回去了。”
“没事的,我明天向他解释,谁家还没点急事。”孙岷佳补充道,“您过两天最好再来一次。”
“肯定要来,你先替我道个歉吧。”不管怎么说,我心里还是感到很愧疚。
孙岷佳再次拿起电话联系他的战友,随后我们拉着行李箱坐在大堂里等,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车送到酒店门口。我向孙岷佳的战友道谢,对方客气地说让你们久等了,他刚才去加油站了。
我上了车,嘱咐孙岷佳请他的战友吃饭,随后便开车驶向高速路。这辆车有八成新,速度很快,在高速路上风驰电掣,我想这个速度不会比火车慢多少。副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我用手摸了摸,像是罐装饮料,打开阅读灯,看到两听咖啡饮料。
高速路上的车很少,地面上的白色的隔离标志连成了一条线,我连开了四个小时,觉得眼皮开始发麻,为了绝对安全,我把车驶入紧急停车带里,喝了一罐咖啡,抽了两支烟,然后继续赶路。
天蒙蒙亮时,高速路上的货车多了起来,我不得不放慢速度,在那些庞然大物间来回穿梭。
早上八点整,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摇下车窗,熟悉的空气飘了进来。这是一个阳刚灿烂的清晨,我希望是个幸运的好日子。
想想最近一连串的事,我不由得苦笑出来,昨天这个时候我和徐强志还在悠闲地吃着早餐,没成想在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我已奔波了上千公里,往返于两个城市间,大概这是我有生以来做过的最疯狂的一件事。
虽然此刻我身心疲惫,但我心里隐藏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为什么会有如此感受,其实我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回家的缘故吧。
那个熟悉的都市慢慢地靠近我,每一栋建筑物都在热情欢迎我,两只飞鸟从车前掠过,轻飘飘地在空中翩翩起舞,像是在为我引路,我体内的血液似乎加快了循环,忽然间我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将油门踏板踩到了底。
我驶下高速公路,在路边的油站加满了油,工作人员送了一份当日的晨报,我愉悦地翻了几下,然后重新启动引擎,缓缓驶入市区。
我拧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广播频道,亲切的乡音在车厢内环绕,好像主持人就坐在副座上似的,虽然那些时时路况信息基本与我无关,但他悦耳的声音却让我完全松弛下来,现在我才真切了解到原来一个人对伴随他成长的城市也是充满感情和敬意的,就像亲人间的真情一样,彼此心中牵挂,一生一世无法分离。
城市现代化的快速建设让人又爱又恨,环线上成了立体停车场,行车道里挤满了大大小小各种牌子的汽车,尾气污染着环境,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可以想象出驾驶者们此刻的焦躁表情。
当私家车成为时尚时,交通瘫痪的现实也就不期而至了,这种时代的进步或许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我的车被堵在路上,寸步难行,像一只被冲上沙滩上的海龟。
我被迫灭掉发动机,从车里出来站在隔离墩上向前方眺望,一望无际的车流仿佛是条奄奄一息的长蛇,只是偶尔动一下身子,基本上失去了生命的体征。
我回到车里拨通了曾文书的电话,告诉那个服务员我目前的位置以及目前遭遇的状况。对方让我直接去酒吧,说曾文书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他们刚刚从医院出来,医生叮咛他们回去观察一阵子。
这应该算是条好消息吧,每个病人家属都希望医生能说些轻松的词句,哪怕只是善意的掩饰。
我艰难地从环线上挤下来,险些剐蹭到旁边的一辆豪华车,为此我出了一身冷汗,抬起湿漉漉的手向对方司机表示歉意。
相比于造价高昂的环形公路,普通的城市路段显得松快了许多,我抄近道驶入相对狭窄的胡同,躲过急匆匆的行人,行驶了一阵,酒吧街随风飘荡的旗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白天的酒吧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像一个双重性格的人,垃圾桶堆满了啤酒罐,剩余的啤酒滴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大滩,如同一幅抽象画。街巷里到处都是烟头和废弃的纸巾,就连空气都充满了颓废的酒精味。
曾文书的酒吧没有开门,我推了推玻璃大门,然后趴在玻璃上往里看,酒吧里很干净,蜡烛灯和餐牌都规规矩矩地排在桌面上,所有的桌子和沙发都在一条直线上,是曾文书管理有方吗?我想不是,由于老板的突然变故,昨晚酒吧可能就没有开业。
我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开了一夜的车,到现在才感到又饿又乏。我离开酒吧街,在附近找了一家早点摊,要了两碗馄饨,热腾腾地吃起来,大颗大颗的汗粒顺着额头滑下来,滴在碗里,给馄饨增加了一些生涩的味道。
我的后背和肩膀几乎同时酸痛起来,端碗的右手在颤抖,越想控制它,它就越抖,好像故意在跟我斗气似的。
我索性放下碗,结完账后在旁边的小树林里慢走起来,边走边活动我那对酸痛的胳膊,忙于晨练的老人家纷纷停下手,他们好奇地盯着我,仿佛我是闯入他们领地的异族。
由于不受欢迎,我被迫离开了小树林,在街边无意识地溜达,我在思索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来想去好像每件事都严丝合缝,但又觉得每件事都漏洞百出,我仿佛只是一枚棋子,受某个人的操纵,在棋局中快意恩仇,在现实中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正朝着昼与夜餐厅的方向走去,我停下来,掉头返回,清晨可不是我和店主见面的时间。
我再次拨通了曾文书的电话,问对方到哪了。服务员说马上就到,让我速到酒吧。我挂上电话,朝酒吧街跑去。我的心跳加速了,血液在体内横冲直撞,我突然间紧张起来,什么东西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曾文书吓疯呢?
当我跑到酒吧门口,曾文书的吉普车已经到了,酒吧大门敞开着,两名服务员在紧张地忙乎着。
我走到车旁,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我闻到了医院的味道。
“您就是马源先生吧?”一个小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她身着便装,厚厚的长发搭在肩膀上。
“我是马源。”我打量她,她几乎和我一样高,“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我从他电话里查到的号码,因为不清楚他家属的联系方式,所以只能通知您了。”服务员平静地说。她的眼睛很疲惫,看样子也是彻夜未眠。
“我们之前见过吗?”我觉得她有些眼熟。
“应该没见过吧。”服务员礼貌地伸出手,说,“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隋新叶,刚来酒吧上班。”
我们轻轻地握了握手,她的手滑得像条鱼。我忽然想起来了,隋新叶就是那天在办公室里与曾文书谈话的服务员,单从外形上看,她确实有几分像蒋梅绣,不知她到酒吧工作是机缘巧合还是曾文书故意为之。当然了,我现在没心思去搞清这件事,我担心的是曾文书还能不能恢复。
“他在里面吗?”我问。
“您请进吧。”隋新叶引我进入酒吧。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一名调酒员正坐在椅子上打盹,他听到脚步声,立即站了起来,表情有些慌张无措。曾文书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棉被,外衣仍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头发杂乱,呼吸沉重。
“这……”我觉得他并没有想象中严重。
“他刚睡着。”调酒员悄声说。
“让他先睡会儿吧,我们到外面坐坐。”她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
“也好。”我正想问问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回到明亮的酒吧大厅,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几位保洁人员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们身后的垃圾车堆成了小山,凌乱不堪的街头逐渐恢复到光鲜的一面。
隋新叶让我稍等,她麻利地钻进吧台内,现磨制了两杯咖啡端给我。我稍稍抿了一小口,舌头被深深感动了,醇香浓厚的咖啡仿佛将一夜奔波的疲惫统统冲淡了。
隋新叶也低头喝起来,一缕长发从纤细的肩膀上慢慢滑下来,像一把打开的丝绸香扇。
“您好像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她放下白色的咖啡杯,谈起了正事。
“事情紧急,我向朋友借了辆车子就连夜动身了,还好总算是及时赶到了。”我说,“你们熬了一夜吧?”
“到现在还没合眼呢。”隋新叶说,“您知道曾文书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的家人都在外地,我建议还是先观察一天再作决定吧。”我把一整杯咖啡喝完,说,“能说说昨晚的事吗?”
“噢,是这样,昨天营业时老板没有到,我们起初没在意,他经常很晚才来酒吧,”隋新叶捋了捋头发,说,“昨天是冬至,客人特别多,我们忙不过来了,所以我让调酒员给老板打电话,让他尽早过来帮忙。”
“曾文书在电话里胡言乱语了?”我插话道。
“没有,根本不是他接的电话。”隋新叶摇摇头,说,“一个男人问我们是谁,我说是酒吧的职员,他让我们赶快把曾文书接走。”
“他让你们去哪?”我隐约知道了答案。
“城外的一栋孤楼。”隋新叶皱起眉头说,“那地方相当偏僻,我们在周围转了几圈才找到。”
“会不会是彭斌捣的鬼。”我心里暗想。她说的地方正是厂里的宿舍楼,看来曾文书的遭遇必然与蒋梅绣有关。
我揉搓着双手,忐忑地问:“你们见到那个男人了吗?”
“见到了,就是他让我联系您的,我说没号码,他让我在曾文书的电话里找。”隋新叶随意地甩了一下头,黑发如缎面一般拢在脑后,高档香水味飘入鼻腔。
“那个人是不是叫彭斌?”
“没错,就是他。”隋新叶惊讶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也是刚认识不久,我们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我尽量放慢语速,试图让她松懈下来,“当时曾文书在哪里?”
“他躺在彭斌的床上,样子很恐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隋新叶的黑眼睛里涌起了疑云,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心有余悸地说道,“他有时候像是睡着了,有时候在床上不停地抖。”
“彭斌给你解释了吗?”这是我最想了解的事情。
“彭斌说他在房间里听到了喊叫声,便跑到楼道里,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发现了缩成一团的曾文书。”隋新叶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彭斌在他身上找到了名片,他还没来得及联系酒吧,我们的电话就打过去了。”
“彭斌没说当时他看到了什么?”我纳闷道。
“我问过了,他说什么都没看到,我不清楚他是否在撒谎。”隋新叶的脸上掠过一丝怀疑的表情,“他一直催我打电话,让我告诉您曾文书疯了。”
“为什么呢?”
“他说要把情况说得严重点,否则您不会来。”隋新叶略微低下头说,“我当时急昏了头,想也没想就照他的话说了。”
“你没做错什么。”我宽慰她说,“之后你们把曾文书送进医院了?”
“急诊大夫检查了他的头部,没发现任何问题,只能临时给他开了点镇定药,让我们在观察室里坐了一夜,说如果有异常的话让我们白天看专家门诊。”隋新叶揉了揉红肿的双眼,说,“他折腾了半个小时,然后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和调酒员就先把他送回酒吧了,幸亏您来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医生没诊断出问题?”
“他说曾文书可能是受到了一些惊吓,如果不严重的话,休息几天就能恢复了。”隋新叶说,“但愿如此吧。”
听到这里我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昨天酒吧没开业呢。”
“特别干净是吧。”隋新叶环顾四周说,“我让他们提前关门了,反正也忙不过来。”
“我把曾文书送回家,你俩回去休息吧。”
“还是我照顾他吧,如果没事了您就去上班。”隋新叶说。
“你知道他家在哪吗?”我问。
“我知道大概位置。”隋新叶说。
我站起来,说:“这样吧,让调酒员先回去,你跟我去一趟。”
我们走进办公室,曾文书还在小床上昏睡,我叫了他两声,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我,然后换个姿势又睡起来。
“是不是镇定剂吃多了,怎么连眼睛都睁不开?”我问满脸疲惫的调酒员。
“一粒也没多。”调酒员紧张地站起来。
“你先回去睡觉吧,我和马先生把他送回家,如果有事再给你打电话。”隋新叶简明扼要地说。
我和调酒员把曾文书抬到后座上,隋新叶坐在旁边搀扶着,调酒员负责锁门,我向他打了声招呼后驾车驶出酒吧街。此时交通高峰期已过,马路上车辆稀少,我打开音响,给自己提神。
“您以前来过酒吧吗?”隋新叶随口问道。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她正扭头扶着曾文书,那样子确实很像蒋梅绣。“不常去,我不习惯热闹的场所。”
“其实我也不喜欢酒吧的环境,可没有办法。”隋新叶无可奈何地说。
“你刚来酒吧上班?”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对呀,还没上几天班就碰上了这种事。”隋新叶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净的牙齿,“我以前是做酒店管理的,曾文书是那里的常客。”
“我知道,曾文书把你从酒店里挖来负责管理酒吧,这样一来他就省心了,可以晚来早走了。”我猜测道。
“他就是一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她基本默认了我的猜测。
在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在隋新叶指明方向后我又把话题转到了曾文书身上。“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在宿舍楼里彭斌还说过什么?”
隋新叶沉默了一阵,说:“他好像说‘见鬼了’。”
“见鬼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他还说了什么?”
“他有一个奇怪的举动。”
“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我们进屋的时候他始终站在衣柜前,连一步都没挪动过。”隋新叶眨着眼睛说,“他像是在防备我们,仿佛衣柜里藏着金银财宝。”
我点点头,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只有彭斌自己知道。曾文书的家快到了,我把车速缓缓降下来,不巧前方发生了一起追尾事故,我们被堵了十分钟。趁这工夫,我和隋新叶又聊了几句。
“曾老板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之举?”我扭过身问。
“他经常整天都不露面,据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有你在。”我笑道,“曾老板不是一个能坐得住的人。”
“我看未必,他心里肯定有事,尤其是近几天,其他的职员也看出来了。”隋新叶说,“交警终于来了。”
我转过身,看到交通警正在疏导车辆,在他的指挥下我们顺利离开了事发地段。大约行驶了十五分钟,我把车停在一栋五层小楼前,我扭头说:“麻烦你在他身上找找房门钥匙。”
“已经找到了。”我听到钥匙清脆的碰撞声。
我跳下车,拉开后门把曾文书扶下车,他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我说你到家了,他点点头,又合上了眼。我和隋新叶一左一右架着他进了楼道,幸好他住一层,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他运进家门。
曾文书的家简直像个单身宿舍,无论是客厅还是卧室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这是一个天花板很高的老式套房,建成至今不会少于三十年,房间呈长方形,阳台很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箱子,有数的几盆花因为缺水而干枯了。地板上积了一层灰尘,估计至少有一个星期没打扫了。厨房的水池里堆着一摞脏盘子,一枚苹果核堵住了下水管,两个空碗漂在水上。冰箱里放满了调味料和速食品。餐桌上立着半瓶黑牌威士忌和一桶纯净水,旁边杯子里的柠檬片已经烂掉了,散发着刺鼻的霉味。桌子底下有几个空饮料罐,地板上黄澄澄的饮料凝固了,一疙瘩一疙瘩的让人反胃。
“老天爷,这还能算是家吗?”我自言自语道。
“过会儿我来收拾吧。”隋新叶把被角轻轻地掖在曾文书身下,“您先找地方坐,我马上去给您沏茶。”
这真是个难题,我左右看了看,竟没有找到一个空地方。“算了,你别忙了,我现在要出去一下,大概下午回来,如果他醒了,请你立刻给我打电话。”我拿出钱夹,取出一叠钞票说,“我给你留些钱吧。”
“不用,我手里有酒吧的备用金,如果您有事就忙去吧。”隋新叶站起来,把钱塞进钱夹里,然后把我送到门口,在走廊里她低声问道,“您肯定会回来吧?”
“我去找彭斌,把事情搞清楚。”
我刚出单元门电话铃就响了,我拿出电话,看到一个外地的陌生号码。“请问哪位?”我觉得是有人拨错号了。
“马厂长,您到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冒出来。
“是孙岷佳吧。”我摆手让隋新叶回去,然后启动车子,边开车边举着电话说,“我是今早八点多到的,一路上很顺利,你放心吧。”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孙岷佳的话好像没有说完。
“你还有其他事吧。”
“徐科长刚才给我打来电话,他问了问经销商的情况。”孙岷佳忐忑不安地说,“我没说您昨晚回去了。”
“知道了,我估计最迟明天早晨就能回去。”我心里一暖,没想到他会帮我说话,“孙经理那边没埋怨我吧?”
“我已经向他解释清楚了,他希望您有时间再来。”孙岷佳不放心地嘱咐我一句,“如果徐科长给您打电话,您可千万别说露了。”
“好的,我和你口径一致。”
“谢谢马厂长。”
“该我谢你呀。”我对孙岷佳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分。
挂掉电话后我大概用了半个小时才赶到宿舍楼,上班的时间已过,此时楼下应该没有认识我的人,于是我毫无顾忌地把车停进院内。两个收废品的骑着吱嘎作响的三轮车在花坛前闲逛,他们戴着破旧的草帽,鼻子上架着漆黑的墨镜,偶尔吆喝几声,没过多一会儿,他俩便失望地离开了。
我下了车,抬头看到彭斌的房间挂着窗帘,将整个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估计他还在睡觉。
我先到三楼的卫生间,想象着当时曾文书的状态,甚至模仿他的动作,只是没有躺在地上。之后我弯着腰在里面转了一圈,像侦探那样进行犯罪现场调查,我锁紧眉头,在一瞬间我仿佛变成了一位经验丰富的便衣警察。过了五六分钟,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其实就算有,恐怕我也看不出来。
出了卫生间我走到彭斌的门口,足足敲了两分钟的门,里面才有了回应,声音软绵绵的,像小羊羔的叫声。
“快开门,我有急事!”我朝着门板喊道。
“妈的,别烦了,我正睡觉呢。”这次彭斌的声音明显发闷,估计是彭斌把被子盖在脑袋上了。
看来要想让他打开门需要动动脑筋了。
“是王组长让我来的,你的班次被改了。”王组长是维修部的负责人,如果不把他搬出来,我估计就算是敲烂了门彭斌也不会理睬。
这一招果然奏效了,屋内有了动静,彭斌先是埋怨了几句,然后是弹簧床咿呀作响,脚步声沿着地板朝门边靠近了,咔嚓一声,门锁被拧开了,房门被拉开一条缝,我首先看到的是他那杂草搬的乱发,从凸起的额头上无力地垂下来。
“为什么要调班……”彭斌突然闭上嘴,像是拔掉了收音机的插头。他站在门口,身体僵硬,一对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趁他稍稍愣神的工夫,我猛地推开门,把身体挤进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进屋了,想让我出去就难了。
“马厂长,怎么是你?”彭斌身上只穿着一件绿色的睡衣。
我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白烟,然后慢腾腾地对他说:“你先把衣服穿上,这屋里怎么跟冰窖似的。”
“你来干什么?”彭斌没有动,警惕地质问我。
“亏你还睡得着,”我反问道,“我问你,昨天夜里你干什么了?”
以彭斌的个性,要想得到有用的信息,必须想办法把他的话套出来。
“睡觉呗。”他显然有些紧张。
“你没上夜班?”
“我昨天休息。”
“别想隐瞒了,曾文书的家属已经准备报警了。”
“谁是曾文书?”
“装糊涂,我刚从他家里来。”我故意吓唬他说,“曾文书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不知道呢,主治医生目前也束手无策,搞不好成植物人了。”
彭斌踉跄地退后两步,呆呆地坐在床上,故作镇定地说:“你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跟我有关系吗?”
“关系可大了。”我提高了声调,瞪大眼睛说,“家属一致认为是你把他害了,你肯定是第一嫌疑人。”
“谁也别冤枉好人,我是去帮忙的。”彭斌不高兴地吵吵道,“妈的,这世界是怎么了,好人居然受陷害。”
“你是好人吗?”我问道,“谁看到你帮忙了,有证人吗?”
“半夜三更的哪有人。”彭斌愣了一会儿,然后连珠炮似的向我发问道,“你是警察吗?你有搜查证吗?你有什么权利在我的房间里审问我?”
“曾文书的家属让我全权负责此事,这好像也是你的意思。”我板着脸说,“为了你的工作我当然不愿意去报警。”
彭斌的眼珠子转了转,揉了揉坚硬的下巴,眼睛扫视着窗帘和地板,他的口气好像软了下来:“是我让他的同事给你去电话,我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整天在宿舍楼里乱转,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我有点生气,“我们到宿舍楼的原因你知道,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害人呢?”
“我没害人!”彭斌的脸憋得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他恼火地说,“我听到水房里有喊声,便跑了过去,发现那个叫曾文书的家伙躺在地上,身子卷成一个团,像哈巴狗似的,嘴角还流着口水。”
“你们俩之前没见过面吗?”
“我在水房里见过他,说了几句话。”他若有所思地咬着拇指的指甲。
“噢?”我觉得有些意外,“你们都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谁,我说是楼里的住户,随后他问为什么不开灯,我说灯坏了,最后他说楼里闹鬼,我说不知道。”彭斌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像就这些吧。对了,我们还互相作了介绍。”
我拿过烟缸,把香烟狠狠地掐灭,张扬的红色的烟丝一点点黯淡,最后变成低调的灰烬,终结了它短暂的生命。
彭斌转过身,套上一条肥大的裤子,像是修理下水道的工人。他坐在床上看着我,平淡无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亮。
“宿舍楼里闹鬼。”他说。
“你见到鬼了?”
“没有。”
“我看是你在装神弄鬼。”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不是我。”彭斌板起脸,浓密的眉毛神经质般地动了两下,“这几天厂里都传遍了。”
“说来听听,宿舍楼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故意装作好奇的样子。
“在午夜时分有住户听到了一串脚步声。”彭斌瞥了一下大门,然后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好像门外有人偷听似的。
看到彭斌神经质的动作,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有人去厕所了。”我调侃道,“真正吓人的场面是没有脚步声,一个人从半空中飘过去。”
“不对,那可不是一般的脚步声。”彭斌用力甩甩头,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一摇一摆夸张地走起来,动作迟缓、僵硬,他边走边解说,“你听,就是这种声音,一条腿在前,另一条腿拖在后面,当然了,我学得可能不太像。”
他艰难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滑稽的姿势,彭斌在维修部上班真是可惜了。
“你想起什么了吗?”彭斌像小学教师那样启发我说。
“这样走很辛苦,而且相当费鞋。”我回答。
“不对,再好好想想。”彭斌还在继续走。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有残疾?”我问。
彭斌突然收起腿,立在房间中央阴森森地对我说:“蒋梅绣只穿了一只鞋!”
“什么!”我猛然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上,水杯掉到地上,跳跃了几下,最后滚到墙角处,茶水流了出来,“你的意思是蒋梅绣夜里在楼道里走?”
“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走来走去?”彭斌鄙夷地笑了笑。
“那是……”我的额头渗出了汗,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她已经变成了鬼!”彭斌平静地说,“只穿着一只鞋的鬼,她在楼道里走是为了找到另一双鞋。”
“你胡说。”我脱口而出,恨不得扑过去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好几家住户都听?99lib?到了,因为这个怪事,今天早上行政科的小王刚搬走了。”彭斌把手插进睡衣口袋里,说,“以后还会有人搬走,直到宿舍楼变成真正的鬼楼。”
“鬼楼?”我问道,“是你给起的名字吗?”
“看来你不了解的事情还很多。”彭斌没有正面回答我,“那个脚步声我也听到过,吓得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你为什么不拉开门看看,楼道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蒋梅绣?”我从地上捡起水杯,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我胆小如鼠,行了吧。”彭斌赌气地说。
“你不像是胆小的人。”我调整好心态,重新坐回到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翻起来。
“我说的话你不信?”彭斌问。
我把报纸扔到桌上,说:“你的意思是那个女鬼昨夜出现了,恰好遇到了曾文书,于是他被吓疯了?”
“好像是这样吧。”彭斌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你上次说要帮我们找到凶手。”我提醒他说,“你没忘吧?”
“所以我才愿意出手帮助曾文书。”彭斌又压低了声音,他无精打采的眼睛里满是怨恨的神色,“我说你们俩是怎么搞的,之前我说宿舍楼这边我来负责,你们就是听不进去,偏偏要来捣乱。”
“你调查的结果就是发现了女鬼?”我愈发觉得这个人的神经有问题,他绝不会帮助我完成任何事。
“杀人凶手和女鬼之间是有关联的。”彭斌不甘示弱地说,“我会查清楚的。”
“希望你早日抓住女鬼。”我站起来,准备结束这无聊的谈话。
彭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你是开车来的?”
“是的,现在我要走了,祝你抓鬼成功。”
“嘿,你不打算报警了?”
“应该把你送到安定医院,而不是警察局。”我拉开房门,转过头对他说,“我来找你真是浪费时间。”
彭斌用中指敲敲衣柜,说:“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我现在对你没兴趣了。”我怒冲冲地走出房间。
“马厂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彭斌的声音追了出来。
我下楼枯坐在车里生闷气,本想从彭斌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没想到竟然冒出了一个女鬼。这条线算是断掉了,曾文书那边依然没有消息,我好像被两面高墙困住,毫无脱身办法。
突然间车门被拉开了,一个黑影窜进车内,坐在我的后面。
“是谁?”我还没来得及扭头,一只手就搭在我的肩膀上。
“别慌,是我。”是彭斌的声音。他像鬼一样尾随出来,我却没有发现。
“你有什么事?”我抬头看着后视镜,担心会有一把长刀从座位中央刺出来。
“我差点被你糊弄了。”彭斌坐得笔直,瞪着后视镜说,“我知道的情况都如实说了,你那边的状况却只字未提。”
“我没觉得你说过什么有用的话。”
“我们需要共享信息,只有这样才能合力找到凶手。”彭斌一本正经地说,“你觉得厂里哪个人不正常?”
“老实说,我觉得只有你不正常。”
彭斌没有回应,沉重的呼吸拍在我的脖子上,显然我的话激怒了他,我有些后悔,把一个疯子惹恼是不明智的。我侧过身,全身的肌肉绷紧了,时刻提防着他的攻击。不经意间我把手搭在车门上,以便能随时逃出去。
“你是说我是凶手?”彭斌的反应很平淡,他咧嘴笑了笑,说,“我记得上次见面时你就是这样说的。”
“其实我始终认为你的嫌疑最大。”我不客气地指出,“蒋梅绣出事那天你为什么要踹开她的房门?”
“她的同事敲不开门,你可以去厂里调查。”
“我已经询问过了,她是财务科的小张。”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我索性把话说开,跟他来个了断,“她说你从隔壁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就一脚把房门踹开了。”
“有什么问题吗?”彭斌一脸无辜。
“问题大了,你和蒋梅绣之间只是普通的邻里关系,你凭什么踢坏她家的门?我刚才也敲了半天门,但我绝不会用脚。”
“我可以给她修门,没什么大不了的。”彭斌狡辩道。
“你我都很清楚,这不是如何赔偿的事。”我直奔主题,“你早知道蒋梅绣出事了,所以你才强行打开门,没错吧?”
彭斌愣了一下,说:“如果我是凶手,我当时就不会从房间里出来,更不会像傻瓜似的踢开门。”
“你别跟我绕弯子。”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怎么知道她在房间里自杀了?”
“是我猜出来的。”
“别再编故事了。”我生硬地说,“既然你没有诚意,就请下车吧。”
彭斌突然说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细节,这段细节一下子将我麻木的心态彻底唤醒,我身上的每根神经都打起了精神。
他说:“出事的头天晚上我看到蒋梅秀被一个男人送了回来。”
“几点?”
“大概十点多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从窗口看到的。”彭斌说。
“那个男人是谁?”
“我没看清,院外也没有路灯。”
那天晚上我和蒋梅绣在一起吃饭,九点多就分手了,我执意要送她回宿舍,可她不肯,现在我才知道她是被别人送回来的。可是,这件事完全不合情理。她为什么没说实话呢?或许她和那个人是偶然相遇吧。
彭斌一直在隐瞒实情,他为什么会选在今天告诉我这一切?难道是我的激将法起到了效果?
另外,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我挪到副座上,斜视着他,脑子里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彭斌一脸严肃,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况且他也没必要对我撒谎。
“你挪来挪去的干什么?”彭斌打开车门,说,“再见吧,我不会再跟你联系了。”
“你先等等,”我不动声色地稳住他说,“你真的想与我合作?”
“当然,为了调查这件事我请了一个星期假,每天晚上我都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生怕错过了凶手。”彭斌越说越激动,“我承诺的事情都办到了,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一露面就指责我是凶手。”
我把出差的原委告诉他,并表示出适度的歉意,当彭斌的脸色渐渐恢复后,我诚恳地说:“你需要我具体做什么?”
“去调查所有与蒋梅绣有过接触的人,找出可疑的人,这项工作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彭斌埋怨道,“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可见你当时根本就没上心。”
“实际上我并没有放弃调查,可我觉得凶手并非是她认识的人。”我逐渐将话题引回那个细节上。
“何以见得?”
“蒋梅绣性格温和,从未与身边的人发生过矛盾,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加害她。”我肯定地说,“凶手只能是外人,只是动机尚不清楚。”
“绝不可能是外人作案,凶手就是送她回宿舍的那个人。”彭斌言之凿凿,“蒋梅绣不会让一个陌生人送她吧?”
“可你并不认识那个人,如果他是厂里的职员,你至少会觉得眼熟。”
“我说过,是没看清。”
“好吧,就算是厂里的人,你怎能确定他就是凶手。”我提醒他说,“你是目击者之一,你应该清楚案发现场的门窗都是反锁的,难道凶手作案后穿墙而出吗?”
“这件事十分蹊跷,我至今还没琢磨明白。”彭斌挠着头皮说,“警方也是因此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
“你凭什么认为这是一桩谋杀案呢?”我问。
“很简单,前一天晚上蒋梅绣的举止不正常。”
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因为我预感到彭斌要说出一个关键点。
“是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幸好他没有发现。
“蒋梅秀好像喝多了。”
“不可能,她平时很少喝酒。”我反驳道,“另外当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她一口酒都没喝。”
“真是怪事了,蒋梅绣是被那个人搀回宿舍的。”彭斌想了想,说,“现在终于说通了,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同意他的看法,蒋梅绣不可能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再被别人送回住处。“她当时是什么状态?”
“醉酒状态呗。”
“你听到他们对话了吗?”
彭斌眼珠子转了转,说:“男人好像说了几句,蒋梅绣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两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沉思了几分钟后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她当时已经停止了呼吸?”
“很有可能,凶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死人送回来了!”彭斌眼睛一亮,随即打了个响指,“如果是这样的话,宿舍楼就不是第一现场了,我们次日在房间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凶手精心的伪装。”
“你认为第一现场在哪?”
“我感觉应该在院外的那棵枯树下,蒋梅绣的一只鞋是在搏斗过程中遗落的。”彭斌冷静地说。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
我摇下车窗,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一阵风吹进来,几根长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到现在为止我才慢慢接近了真相,但所有的事情还是那般缥缈模糊,最终能不能找到凶手,我心里没有底。
“那个人把蒋梅绣送回宿舍后就离开了吗?”
“对,他在房间里大概逗留了一分钟,大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你没听到她的说话声吧?”
“一句也没听见。”彭斌肯定地说。
我接着问道:“你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了?”
彭斌点头说:“脚步声很响,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个人刻意为之。”
“也许凶手又悄悄回来布置案发现场。”
“肯定是这样,否则他没有时间进行各种伪装。”
冷风降低了车厢内的温度,我摇上车窗,递给彭斌一支烟,他摆摆手谢绝了。“这就是你第二天踹开门的原因。”
“蒋梅绣的同事敲了十分钟的门,明明有人在屋里却不把门打开,我觉得肯定是出事了,当然我没想到是一桩命案。”
“关于这段细节你又没有如实告诉警方?”
“我说了,但好像没人继续跟进调查。”
“可以理解,因为房间是完全封闭的,不可能定性为凶杀案。”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反正我认为这里面有问题,她绝不可能自杀。”
“好了,现在说说那个鬼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我确实听到了那串可怕的脚步声。”彭斌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他说:“蒋梅绣死不瞑目,所以她的鬼魂始终在宿舍楼里游荡。”
“你没事吧,这世界上哪有鬼?”
“你在深夜里听到脚步声后就不会这么说了。”彭斌忽然热情地说,“干脆你今晚在我那住一宿,我睡沙发,你睡床。”
我盯了他一会儿,说:“你不会害怕了吧?”
彭斌搓着双手说:“你以为我是被吓疯的曾文书呢。”
“曾文书没被吓疯。”我纠正他说,“我根本不相信鬼怪之说,脚步声肯定是人搞出的鬼,今天夜里再出现脚步声的话,你就出去和鬼打个招呼,看看它能把你怎样。”
彭斌没再说话,看样子他确实害怕了。
“这样吧,我今晚过来一趟,但只能待上几个小时。”我说。
“你几点来?”彭斌立刻来了精神。
“十点多吧。”
“一言为定,我等你。”彭斌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单元门。
我刚准备驾车离开,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曾文书的号码,我舒了一口气,他终于醒过来了。
话筒里传来隋新叶的声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十分遥远。“是马先生吧,我是隋新叶。”
“曾文书醒了吗?”我大声问道。
“他刚睁开眼,基本清醒……”隋新叶支支吾吾,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我马上过去。”我觉得她似乎有什么顾虑,或许曾文书的状况更严重了。
话筒里沉默了一阵,然后她像是忽然鼓起勇气似的。“您暂时先别过来了。”她说,“我们保持电话联系。”
“为什么?”我感到颇为意外。
“曾文书不想见您。”
“我没听错吧,他竟然不想见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现在是在楼道里偷偷给您打电话的。”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必须要见到他,事情很复杂,我一时说不清楚。”我几乎在恳求她,“你能不能帮助我。”
又是一阵沉默,我扶方向盘的手已经渗出汗了。“我怎样才能帮到你?”隋新叶终于说话了。
“你只要帮我把房门打开就行了。”我紧急想出了一个办法,“当然我不能让你为难,请把你的电话号码发过来……”
结束通话后,我开车到了曾文书的楼下,有几个踢毽子的老人家在楼前围成一圈,有说有笑,我坐在车里给隋新叶发了一个短信,然后看着老人们发呆。时间过了九分半,我猛地跳下车,跑进单元门,刚到曾文书家门口,房门恰好打开了,隋新叶提着一个购物塑料袋正往外走。
我硬生生地推开门,往屋里闯,隋新叶随即叫了一声,追了过来。
我迈着大步走到里间的卧室,看到曾文书侧卧在床上,面容憔悴、疲惫不堪,眼睛像年迈老人一般浑浊、空洞,他微微抬起脑袋,我注意到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旁边是几个花花绿绿的药盒,烟灰缸里架着一支烟,青烟升起来,仿佛是一条顽强的生命线。
窗户是打开的,冷风在窗台上打转,干巴巴的树枝左右摇摆,像喝醉酒的老翁。我把窗户关闭,大道上的车声变遥远了。
“你怎么来了?”曾文书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我来看你。”我走过去把香烟掐灭。
隋新叶刚要解释,曾文书虚弱地抬起手,让她出去。她掩上房门,轻轻地离开了,此刻屋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感觉怎么样?”我从窗边拉过一把棕色的木制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两条腿伸直顶在床角上,“隋新叶可能跟你说了,我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今晚可能就要回去,时间有限,我希望能与你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显得异常冷漠,仿佛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你说吧,想聊些什么?”
“我想知道你昨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曾文书阴郁地看着我,说:“你先到客厅给我拿杯酒来。”
我本来是想拒绝他的,可看到他的表情后我又临时改了主意,我估计没有这杯酒他是绝对不会讲出实情的。
隋新叶正在外面打扫卫生,原本不堪入目的房间焕然一新,像是酒店的标准间。我从酒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半瓶威士忌和两支干净杯子,然后踮着脚回到卧室,幸好隋新叶没看到我鬼祟的举动。
我倒了半杯酒递给曾文书,他喝了一口后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酒和口水一并吐到地上,我慌忙上前帮他拍背,过了好一阵他才平静下来,我把枕头立起来,让他靠在上面。外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隋新叶推开卧室门,探头问了问情况,我用身体挡住酒瓶,然后告诉她没事。
“你觉得世上有鬼吗?”曾文书突然问道。
“当然没有了,那只是人们闲暇时的想象而已。”我慢慢喝下一口酒,觉得舌根处火辣辣的,“难道你昨晚撞到了鬼?”
“我以前也不信,不过,”曾文书直直地看着我,脸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我昨晚真的碰见鬼了。”
“听彭斌说宿舍楼里最近闹鬼。”我随口一说。
“他说的是楼道里的脚步声吧。”曾文书又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也听到过,那就是鬼的脚步声。”
“看来你不仅是受到了惊吓,你的病根在脑袋里。”我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头,说,“我应该把你送回到医院里……”
曾文书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昨晚我看到了我姐。”
“这怎么可能!”我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相互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
“千真万确。”曾文书用力地点点头,补充道,“我看到她了。”
“在卫生间里?”
“是的。”他说,“宿舍楼里最近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吗?”
“据说近些日子楼里在闹鬼,大家都叫它鬼楼。”
“你刚从彭斌那里听到的吧?”曾文书一针见血地指出。
“从哪里听到很重要吗?”我立即反问道,“我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也相信如此荒诞之说。”
曾文书淡淡地笑了两声,冷酷地看着我。
“蒋梅绣已经死了,我们亲眼看到她的遗体推进了火化炉。”我接着说,“你昨晚看到的只是想象中的情景,你在自己吓唬自己。”
“自以为是的家伙。”曾文书咕哝道。
我没计较他的冷言冷语,反而递给他一支烟,并帮他点燃。阳光斜射进来,起初落在我的皮鞋上,然后顺着脚踝往上爬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像一个历经沧桑、无欲无求的古稀老者。
卧室里静极了,隐约能听到街道上的嘈杂声,客厅里没有声音,隋新叶这次可能真的去购物了。一缕青烟弥漫在沉闷的空气中,组成各种各样的图案。我觉得有些呛鼻,便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烟雾立即钻了出去,重获自由。
“你昨晚看到的只是一个伪装者。”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刚去过宿舍楼,卫生间里光线很暗,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最后再重复一遍,”曾文书脸上浮现出厌倦的神色,“我看到的就是蒋梅绣,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她来。”
我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到其他方面。“你为什么还要去宿舍楼?”我问,“那里已经不可能找到凶手了,另外下周厂里可能要收回那套房。”
“宿舍楼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的希望。”曾文书固执地说,“我今晚还要去,不是寻找凶手,而是再见我姐一面。”
“你暂时休息一天,我和彭斌讲好了,今晚我去宿舍楼住。”我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说,“让隋新叶留下照顾你吧,酒吧可以歇业一天嘛。”
曾文书两手撑住床沿,挣扎地坐起来,眼睛里尽是恐慌的神情。“你最好小心点。”他冷冰冰地说,“我昨晚看到的蒋梅绣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说说看,哪里不一样了?”
“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嘴角好像淌着鲜血。”在曾文书简短的描绘中蒋梅绣竟成了恐怖小说的主角。
“你说的是鬼吧?”
“天知道。”曾文书茫然地说道,“我昨晚在宿舍楼上厕所时,听到背后的合页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畸形的脚步声,好像是一瘸一拐的,离我越来越近,我打着打火机,壮着胆子猛然转过身,看到蒋梅绣就站在我对面,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容。她穿着那件红色风衣,同样的香水味道。我们姐弟俩就这样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卫生间里只有流水声,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所以她把你吓坏了?”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她的脖子。”
“如何?”
曾文书不自然地揉搓着双手,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长长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经皮开肉绽了。”
“像是一条绳子勒出来的痕迹?”
“根本就是。”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中,空气变沉闷了,我解开衬衫扣子,呼吸才顺畅起来。大门响了,我拉开卧室门,看到隋新叶提着一个口袋走进来。
“买什么了?”我随口问道。
“在院里的超市里买了些食品,中午我给你们做饭。”隋新叶走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刷洗餐具。
我转头对曾文书说:“不管怎样,我今晚去见识一下。”
厨房里飘出了韩式辣酱的香气,我想去厨房里帮忙,被隋新叶谢绝了,她把我推出来说你们就帮忙把饭菜吃光就行了。我回到卧室和曾文书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直到他进入梦乡我才离开。
“我出去买盒烟。”没等隋新叶回答,我便推门出去了。我在大院里转了一圈,竟没找到卖烟的地方,此时我的小腿又酸又麻,于是我吃力地回到曾文书的住所,烟瘾在疼痛面前甘拜下风。
餐桌上多了两盘香喷喷的菜肴,隋新叶的厨艺让人钦佩。我把曾文书叫醒,告诉他午饭做好了,他半睁眼睛看着我,然后用力摇了摇头,他说现在没胃口,让我们先吃。我也没再客气,接过隋新叶递过来的米饭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只知道饭菜很合口,但具体是什么我却没有留意。
放下空碗后我才发现隋新叶一直在笑着看着我,我有些难堪,低头用面巾纸擦擦嘴角。她起身又给我盛了一碗饭,我像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继续埋头吃起来,第二碗米饭下肚后,我觉得腰带快要绷断了。
“谢谢你了,我今天的晚餐都可以免了。”我喝着她推过来茶水,靠在椅背上慵懒地说,“我一会儿收拾厨房吧。”
“您忙去吧,有空去酒吧做客。”隋新叶把碗筷端进厨房。
我喝完茶水起身告辞,曾文书还在酣睡,隋新叶送我到单元门口。“看样子他没什么事了。”我边走边说。
“让你连夜赶回来,真是不好意思。”
“应该的,有事尽管联系我。”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并朝她挥手告别,她则站在单元门口目送我离开。
回到家后我找到那张房产中介的宣传页,拨通了对方公司的电话,一位小姐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有房转让,然后留下地址,让业务员上门洽谈。我在房间里转了转,随手摸了摸家具和电器,那段熟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告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门铃响了,我打开防盗门,看到一位身材健壮的年轻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手里提着一个高档的公文包,胸口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贴着一张照片,底下是某某地产公司的字样。
我把他迎进屋,让他随便看看>..房间,然后从柜子里取出房产证。业务员递给我一张名片,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出手。我说越快越好,并询问他大致的出售价格。他说还要请公司的经理前来估价,不过他保证不低于二百万。
我对这个最低报价感到满意,我们寒暄了几句,随后我把业务代表送出门,约好两天后再来具体商谈。
回到房间后我便倒在床上,开始昏睡,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星闪着银光,一颗接一颗挂在半空,为寂寥的夜晚增添一些色彩。
我换了一套便装匆匆出了家门,路上我给隋新叶拨了一个电话,问她曾文书目前的情况。话筒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重金属音乐,我听到一阵明快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杂乱的声音便消失了。隋新叶说她在酒吧里工作,曾文书基本上恢复了。我放心了,加足马力向宿舍楼驶去。
彭斌的房间里亮着灯,窗帘缝隙中探出一个脑袋,像是在盯着我。
四周围静得像墓地,院子里挂着几套白床单,一阵风吹过,床单抖起来,仿佛有人藏在后面,我绕到床单后面,神经质般地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我打开后备箱,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把改锥放进手包里,然后将车锁好,快步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上去似乎很遥远,但又觉得就在耳边,我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我伸出胳膊四下摸了摸,想要抓住那个不存在的东西。空气被我抓散了,我有些失望,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的卫生间里有缓缓的流水声,我握紧手包慢慢地走过去,脚下的影子在前后移动,像是有人贴在我背后。
我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继续前行。流水声越来越清晰了,我在水房门口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睁大眼睛向里面张望。
顶灯吱吱响,空气潮湿,地面上湿漉漉的,有些阴冷,我打了一个冷战,鼻子发痒,像塞进一团干棉花。我退回一步,用手堵住鼻子,几秒钟后,呼吸通畅了。
水房里空空荡荡,踏在地板上的回音久久不散,我走到水池前,把水龙头拧紧。卫生间里漆黑一片,我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我取出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四个木门关闭着,把手处生满了铁锈。
顶灯还在,天花板上插着几根火柴棍,周边的墙皮已经烧焦,想必这是年轻人的新游戏。四面墙上没有灯绳,大概是灯泡坏了。手电的光柱再一次照向木门,我对它们不太放心,确切地说,我不放心的是木门的后面。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走了进去,曾文书事后描述说他当时听到合页轻微响了一声,然后蒋梅绣披头散发地走了出来,一声不响地到了他的背后,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尽管我不认为那个人是她,但我相信木门后面有古怪,曾文书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我走到第一扇门前,用手轻轻地捅开门,我的心跳刷地一下加快了。我看到发黄的池子和铁丝编成的纸篓,墙板上写着各种污言秽语,抽水绳像条黑蛇一样直直地垂下来。
我松开手,木门嘎吱嘎吱地合上了,我继续往里走,推开第二扇门,用手电筒照了照,看到同样的场景。我感到很沮丧,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猛然听到卫生间里有动静,声音很轻,很细碎。
一股寒气在我身上上下窜动,汗毛孔最大限度地张开了,这漆黑的卫生间里果然有古怪。我松开手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剩余的两扇门上,我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出自最后一扇门后面。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尖尖的,像是有人掐着喉咙嘶叫,叫声中夹杂着摩擦声,仿佛有人用指甲扣抓着地面。
我靠在隔板上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木门后面的状况足以让人窒息,一个东西伏在地上,随时都可能会扑出来。毫无疑问,把曾文书吓破胆的东西就在前面。我一寸一寸地挪动脚步,改锥握在手中,光柱射在门把手上。
我的手在特殊的光晕下显得十分干枯,甚至恐怖,十字改锥尖触碰到门板上,砰的一声响,里面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卫生间里安静下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非常不适,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破坏了此时的气氛。
改锥似乎扎进了木门中,门慢慢地推开了——
我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场景和最剧烈地攻击,一个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嘴角淌着鲜血的人形站在我面前,它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长长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经腐烂了。
它骤然扑过来,用锋利的牙齿咬住我的喉咙,血会被一点点地抽出去,一部分流入对方的口腔内,另一部分滴在地上,汇入沟槽里,顺着下水道排入地下,那些血液最终在城市下方流淌着,和污水、垃圾混杂在一起,成为这座伟大的城市的另外一个部分,昏暗无光的一部分。
改锥插入对方的身体,一股浓浓的液体喷出来,把我的手臂紧紧地包裹起来,我闻到一股怪味,像剩菜变质的味道。我的臂膀全力向前推,改锥从它的后背刺出,右手停留在它的身体里,各种器官黏黏稠稠,我一阵恶心,险些吐出来。
我的攻势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对方好像狞笑了两声,两排利齿更紧了,我的脖子顿时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身体似乎一下子变空了,轻飘飘的,好像只要一用力就能飞起来。
体内血快要被它吸干了,皮肤如橡皮筋一样收缩起来,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起,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视线渐渐模糊了,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下台阶,光柱在卫生间里晃来晃去。我失去了知觉,身体软了下去,曾经坚硬无比的骨头仿佛被它瞬间熔化了。
我最后回忆起那些熟悉的友人,他们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一一掠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幕,身体随之僵硬了,我知道自己坠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我和那个真相永久地埋葬在一起,没有人打扰,我终于可以去慢慢解读了,在这个时刻我竟然兴奋起来。
好了,这就是即将出现的悲壮的一幕,为了寻找到所谓的真相,我心甘情愿,如果能够再活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然而想象中的情景并未出现,那个恐怖的人形不见了,隔间里没有骇人的场面。
我摸了摸脖子,平滑干燥,没有血流如注,更没有锋利可怖的牙印。
奇怪,制造声音的家伙去哪了?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我走进去,推了推隔板,没有松动的迹象。我忽然觉得那个东西就在我头顶,随时会落下来,我踉跄地后退一步,用手电筒照向天花板,上面只有发黄的墙面,几根火柴棍孤零零地立在墙体里。
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屏住呼吸听了听,居然在隔壁,很显然,在我推开门的同时它从隔板上爬了过去。
我顾不上恐惧,一脚把第三扇门踢开了,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像变魔术般在我眼皮底下跑掉了,我弯下腰搜寻,脑袋几乎碰到地板上。
在卫生间的一角,有两双绿色的眼睛盯着我,我慢慢地把手电挪过去,光柱在黑暗中抖动。
两只肥硕的老鼠蜷缩在墙角,灰色的皮毛沾满了污物,它们嘴里发出尖锐的怪声,细长的爪子相互揉搓。其中一只大概有二十厘米长,肚子拖在地上,一对突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看得我浑身发痒。
我站起身,觉得喉咙发酸,胃里开始扭曲翻腾,我捂住嘴,尽量调匀呼吸。
站了一会儿,我的余光发现卫生间门口立着一个人形,个头很高,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框间,它的肩膀以下是空的,居然没有手臂!
我的精力全放在老鼠身上了,全然没有觉察到身后的异物。
我转过身,与人形面对面,慢慢地举起手电筒,我先是看到一件绿色的睡衣,然后是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我们相对而立,那两只老鼠趁机溜走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对方开口了。
“是彭斌吧。”我关掉手电,对他说,“你走路怎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的注意力根本没在我身上。”
“你刚过来吗?”
“有一会儿了。”
我走出卫生间,在水房的灯光下我看清了来者,果然是彭斌,他还是老样子,一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
“我看到两只老鼠,个头比猫还大。”我没话找话说。
“我知道,它们是我的朋友。”彭斌怪腔怪调地说。
“你和老鼠是朋友?”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猫狗能成为人类的朋友,难道老鼠不行吗?”彭斌理直气壮地说。
“好吧。”我不想与他进行一场徒劳的争辩,“我兑现了承诺,下面该怎么办?”
彭斌眼珠子动了动,压低嗓音说:“时间还未到,你先去我的房间吧。”
“我们最好不要在一起。”看到彭斌阴晴不定的表情,我临时改了主意,“我待在302房里,听到脚步声后我们一起出来,你觉得如何?”
“为什么要分散力量?”
“这样的话,我们就更有把握抓住它。”我的解释十分勉强,完全经不起推敲。
“也好。”彭斌眨了眨空洞的眼睛,竟然同意了我的建议,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有把枪对着我似的,“我们前后夹击,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东西堵在楼道里,我倒要看看它长了几条腿。”
“我尽力而为吧。”我无意中说了实话,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今晚一定会无功而返,回到宿舍楼枯守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错误。此时此刻,我忽然感到身心疲惫,胳膊不由自主地撑在水池的一角,虚弱地说,“我累了,你自便吧。”
“你病了吧?”彭斌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上,就像一块冰。
“我回房间了。”我推开他的手,彭斌用力咂了一下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不会在屋里睡觉吧?”彭斌不放心地在后面问。
“要睡觉我犯不上来宿舍楼。”我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算是向他打招呼了。
彭斌咕哝了几声,像是在抱怨。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302室,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月光静悄悄地在地板和家具上滑动,时间走得很慢,好像不情愿与夜晚告别。
床上有一股尘土的味道,只要我一动,鼻子就开始发痒。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躺在蒋梅绣的房间里,我抚摸着旁边的写字台,粗糙的木纹让我回忆起曾经美好的日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袭上心头,我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找到凶手,这件事最终会不了了之,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人再想起它。当我们逐渐变老的时候,宿舍自杀事件会自然而然地从大家的脑海中彻底删除掉。
我闭上眼,黑暗刷的一下子盖在我身上,没过多久,我进入到似睡非睡的模糊阶段,周围的家具浮到半空,在我头顶上转来转去,一如魔幻片里的神奇片断。
楼道里一片寂静,哪里有畸形的脚步声?
我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平缓,全身放松,种种烦恼暂时离我而去,我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楼道里好像有声音,由远到近,好像是脚步声,很慢,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朝我的房间走来。我想坐起来,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一块朽木,我的心乱成一团,仿佛有一群蚂蚁在上面爬动,我歪着头看着黑漆漆的房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脚步声终止在门外,然后就再没声音了,我和那个人只隔了一层门板,门锁是坏的,对方可以推门而入。我在等,门外的人也在等,双方都很有耐心。
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知觉,于是我慢慢地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鞋,从手包里取出十字改锥和手电筒,随后一步一顿地向外走,我奇怪彭斌为什么没有出来,或许门外的人就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我竟然相信了他,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楼道里还是静悄悄的,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没听到任何声音,对方此时是不是也在听屋内的动静呢?
世上真的有鬼存在吗?我从不相信,但现在,我开始动摇了。曾文书不会平白无故地被吓疯,那串畸形的脚步声也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想方设法让身体松弛下来,我不愿猜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回避也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我扣住门锁,然后用力一拉,一阵风迎面而至,房门开了。我举起手电,一道光及时地射了出去,飞尘在光柱间上下翻腾。
一道强光打在墙上,我面前空无一物,想象中的事情没有发生。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听到了脚步声,难道是我的肉眼看不到对方吗?
我惊恐地用手电在楼道里乱照,晃动的光柱把黑暗搅动起来,我发狂似的走到尽头,接着再走回来。
忽然,我听到了脚步声,在水房的方向,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黑影在门口晃了一下,转眼间就不见了。
我用改锥尖轻轻地敲了敲彭斌的门,里面没有回应,这下我明白了,那个所谓的鬼一定是彭斌伪装出来的。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贴着墙根走到水房门口,然后探出半个脑袋向里面张望,那个水龙头又松开了,下水管 88ab." >被堵住了,水溢出来。
我走了进去,拧紧水龙头,脚踩在水上啪啪响,我的位置已经暴露,没必要再隐藏下去了。我不紧不慢地踱进卫生间,站在小便池旁,手电光柱轮流照在四扇紧闭的木门上,室内静谧无声,我不能确定彭斌躲在哪个隔断内。
“别装神弄鬼了。”我对着那四扇门说,“赶快出来,我早就看到你了。”
彭斌没有出声,我当然也没敢轻举妄动,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的装束肯定有了明显的变化,可能戴了一个恐怖的鬼面具,又红又长的假舌头含在嘴里,一块破破烂烂的黑布取代了那件翠绿色的睡衣,总之,只要我拉开木门,他就会以一种极为意想不到的方式吓唬我,在他的设计中我的下场一定比曾文书还要糟糕。
不过很遗憾,他的计划就要落空了,彭斌就像是一位露出破绽的魔术师,不论他在台上如何卖力表演,底下的观众也不会叫好。
“我知道是你。”我几乎是笑着说出来,“你的那套把戏失效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出来吧。”
某扇木门后发出低沉的声音,彭斌在犹豫,看来他并不愿意过早地暴露身份。
好吧,让我们以最尴尬的方式见面吧。我走到第一扇木门前,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将其推开,手电光柱照进去,与之前的情景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挪到第二扇木门前,站定后猛然弯下腰,通过门与地板的缝隙我看到一双脚,站在木门后,鞋面很脏,鞋底裂开了口子,这是上世纪风靡一时的三节头黑色皮鞋,不知道彭斌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掏来的。
我直起身子,伸手握住门把手,光柱射在木门上,有些刺眼。老实讲,我现在有些紧张,彭斌会以什么方式面对我呢?或许他将给我致命的一击?
为了防止意外,我向侧面迈了一小步,以便避开他的攻击方向。我想不出彭斌为什么要以我为敌,难道是因为我执意调查蒋梅绣死亡的真相?
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他惊吓曾文书其实只是一个幌子,其真正的目的却是我。仔细想来他让隋新叶给我打电话,并莫名其妙地说曾文书疯了,现在这一切终于可以说通顺了,因为我才是彭斌的目标,他费尽心力就是自然而然地将我引入宿舍楼,杀掉我后他的嫌疑并不算大。
可是,我此前也曾经在宿舍楼里过夜,甚至与他独处一室,那时他为什么不动手呢?过去我没有丝毫防备,要想除掉我岂不是更容易些?
我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在彭斌的房间里他曾用刀子指着我,当时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狠毒的神情,我想那一刻他确实想向我动手,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还是放弃了,或许是柜子里的人用暗号阻止了他?
我有些后怕,握改锥的手有失体面地抖起来,更要命的是我完全无法控制它。
木门后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大概是彭斌等得不耐烦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冲出来结束我的生命。
我开始犹豫了,指尖上的汗滴到门把手上。彭斌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今夜我估计自己再也走不出水房了。
原来目击者才是真正的凶手。
鞋底的摩擦声中止了。我控制好急促的呼吸,心里希望彭斌能说句话,哪怕是咳嗽声也能让我稍微放松一下,可是,木门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就这样相对而立,只不过中间多了一块破旧的木板。
我横下一条心,准备拉开门板,与彭斌来个彻底了断。我活动一下僵硬的胳膊,想象着改锥刺穿对方喉咙的情景,脑子里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提醒自己到时候决不能拖泥带水。
然而,想象终归是想象,我会不会手软呢?我想会的,恐怕我不是彭斌的对手,因此我十有八九会死在他的手里。
楼道里似乎有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转眼就到了水房门口。难道彭斌还有帮手?一定是躲在柜子里的人,我现在连最后的逃生机会也丧失掉了。
脚步声进入水房,我用改锥顶在木门上,然后将手电转向门口,光柱照在一个人的脸上,我惊讶得险些跌倒,完全不可能的情景出现在我的面前——
光柱里是彭斌的脸,他穿着那件翠绿色的睡衣,双手插在两侧的口袋里。
目前的问题是:彭斌站在门口,那么木门后的人是谁?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我感觉改锥在移动,确切地说是木门被里面的人推开了……
第十二章 模仿者
遥远的天边呈绛紫色,原本闪烁不定的繁星现在黯然失色了,一夜过去它们终于疲惫了,悄然隐藏在若隐若现的乌云后面。棉花垛一般的云朵随意组成各种形态在城市的上空缓缓滑行,自由自在。
风停了,夜空干涩得像一部老式机器,云朵们纷纷停下了脚步,静静地鸟瞰迷离的大地。
鸟儿不知从什么地方扑棱棱飞出来,有的落在树枝上,有的在天地间翱翔,它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世间的一切烦恼、痛苦与鸟儿无关,它们过的是一种简约生活,单纯得让人羡慕。
昼夜交替,分界线逐渐模糊起来,万物做好了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曙光。这就像一种轮回,每天都会发生,每天都充满了期待。
对于即将到来的黎明,我并未做好准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直挺挺地躺在黑暗中,觉得头重脚轻。我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人世?我把手摁在胸口处,感觉了好一阵,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一阵风吹过,窗户砰砰响,听上去十分凄凉。我勉强抬起头,打量四周,这好像是一间小屋,我能看出一些高高低低的家具,当然只是模糊的轮廓而已。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怎么会躺在这里呢?彭斌和木门后面的人去哪了?我的脑袋里像是引爆了一枚炸弹,头皮急剧收缩,紧接着头发一根根地立起来。我盲目地伸出手,摸到一根木头,木纹粗糙可辨,像是一条桌腿。
这种感觉很熟悉,莫非……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刷地一下坐起来,心跳明显加快了。我扭开桌上的台灯,发现自己躺在蒋梅绣的房间里。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刚才的可怖场景只是一场噩梦吗?我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起每个细节,我愈发地觉得那不是一个梦,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此清晰。可是,我怎么会躺在房间里呢?这中间的过程我居然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房间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个人像鬼一样轻飘飘地钻了进来,此人穿着一件绿色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为什么要把台灯打开?”彭斌斜靠在门框上,板着脸质问我道,“灯光会破坏了我们的计划的。”
“我怎么会在房间里?”我穿上鞋,顺手拿起手包,摸到里面的改锥。我要时刻防备彭斌,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用手中的武器刺伤他。
“马厂长大概是患了失忆症。”彭斌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继而嘲讽地说,“是你自愿待在这里的,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你忘了吗?”
“刚才你去水房了?”我警惕地问。
“没有,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彭斌好像回答得很小心。
“你没听到脚步声?”
“脚步声?”彭斌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嘴唇收紧,脸颊鼓起两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翻腾了一下,一副紧张的样子,“你听到那串脚步声了?”
“我听到了。”我点点头,郑重地说。
“然后呢?”彭斌离开门框,直直地走到我面前,好像我的话是块磁铁似的。
“然后我就跟了出去,把那个东西堵在卫生间里。”
彭斌睁大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急切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还没看到,你就走了进去。”我困惑地说,“后来我就莫名其妙地躺在这里,中间的过程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我去了卫生间,破坏了一场好局。”彭斌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声带被撕裂了。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又回到刚才的那个话题,“我怎么会躺在房间里?”
“我告诉你答案吧。”彭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盯着我说,“我们分开后你根本就没离开房间,你所听到的和看到的都是梦中的情景。明白了吧?”
“不可能,我一直睁着眼睛。”我不相信他的话。
“我必须纠正你一下,是我始终睁着眼才对。”彭斌叹了口气,像是埋怨,又像是惋惜,“事情很简单,你梦到了我,我感到无比荣幸。”
我沉默了,看来那只是一个离奇的梦,同时我也很惭愧,我竟然毫无责任感地睡着了。“今夜没有异常声音吗?”我把手包放到桌子上。
“静得像世界末日。”彭斌的眼神呆滞了,说话声似乎也有些底气不足。
房间里一点点亮起来,远处传来了鸡叫和卡车的轰鸣声,一只鸟儿落在窗台前,探头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们今晚再继续吧。”我提议道。
“恐怕没时间了。”彭斌沮丧地说,“我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好吧,你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
彭斌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了,我忽然发现他有些驼背,怪不得他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楼道里再度安静下来,我抽了一支烟,然后站起来,把台灯拧灭,就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刻,我的余光发现了一个怪事,地面上多出了两个脚印。
我的心脏仿佛经受了一阵打击,疼得难以忍受,我扶着桌角站了好一会儿,疼痛感才缓和下来。
房间里怎么会出现两个脚印呢?难道刚才有第三个人存在?而这个人我和彭斌根本无法看到。
我取出手电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起来,地上的脚印是一双男士皮鞋留下的,是不是梦中的三节头皮鞋,我不敢确定。印迹上没有泥,只是普通的水印,我用手电筒在屋里寻找,发现脚印一直连到门口,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打开房门,楼道里只存有一点点痕迹,无法分辨方向。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冥思苦想。这个人显然是从楼道里走进来,站在那里看着我,时间一定很长,因为床前的那对脚印最为清晰。
不对,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鞋印的方向是反的,这个人应该是背对着我,实际上他是面朝书柜方向。
奇怪了,书柜又什么好看的?
我站在同样的位置上,视平线方向是一排彩色图册,我拉开书柜门,翻了翻,没有发现异常的东西。我实在想不通,这个人在看什么呢?我在房间里踱步,打开了衣柜门,甚至趴在地板上检查了床底,我什么都没找到,当然,肯定是我忽视了一些细节,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站在房间里。
第三个人到底是谁呢?
突然,我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想,第三个人就是我!
我磕磕绊绊地脱下鞋,然后将鞋底摁在脚印上,大小刚好合适,一丝一毫都不差,原来这对怪异的脚印是我留下的。我松了一口气,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尼古丁暂时麻痹了我的大脑。
香烟刚抽了一半我便跳了起来,我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我的鞋底为什么会有水迹?如果如彭斌所说,我一直躺在房间里,那么鞋底根本不可能踩上水。
答案显然只有一个,即我穿着皮鞋出去了。去哪了?肯定是水房,我记得有一个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溢出水池,淌在地上,踩上去啪啪响。
也就是说,那绝对不是梦,我在某个时刻去了水房,木门后的人是真实的,彭斌在对我撒谎,怪不得他刚才的表情极不自然。
我拉开房门,走进水房,我看到水泥地板上确实有一大滩水迹,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接下来我逐一推开那四扇木门,遗憾的是,我没看到任何东西。
既然是真实发生的事,那为什么我失去了一段关键的记忆呢?
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彭斌提着我的皮鞋出去了,他故意将鞋底踩上水,然后再悄悄地放回来。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彭斌没有必要这样做,如果他想吓唬我,他完全可以伪装那个畸形的脚步声。
到现在为止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从蒋梅绣的莫名自缢到曾文书的离奇遭遇,之后是时常出现的魅影,最后是我的失忆,每件事都没有找到答案,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我感到无比愤怒,就像是有人侮辱了我。
我敲响了彭斌的门,起初是敲,后来是砸。我听到床板响了半天,接着是穿鞋的声音,房门被拉开一条缝,彭斌露出一半脑袋,疑惑地看着我。“马厂长,你还有什么事?”他不高兴地嘟囔道,“我还要上夜班,很辛苦的。”
我强行把门推开,彭斌一下子回到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说实话吧。”我硬邦邦地说,“蒋梅绣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彭斌还是那个固定姿势,两只手插在兜里,“送她回来的人我实在没有看清。”
“她的死跟你有关系吧?”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彭斌瞪起眼睛,伸出胳膊指向房门说,“请你现在马上出去,别逼我报警,那样的话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吓唬曾文书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彭斌矢口否认。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今晚我们分开后你到底去没去过水房?”
“没去过。”彭斌说,“我再说最后一遍,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你说的都是实话?”
“我可以发毒誓。”彭斌的手在口袋里又动起来。
我对他笑了笑,然后迅速走到衣柜前,伸出手一下子就拉开了柜门,由于我的动作非常突然,当柜门拉到一半的时候彭斌才扑过来,匆忙之间我看到里面有一个高高的黑影,站在我面前。
彭斌揪住我的衣袖,拼命将我往回扯,同时他的脚踢在门上,柜门合上了。我顺势向前走了两步,随后伸出脚横在他的身后,彭斌顿时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趁他自顾不暇的时候,我抽出了胳膊,重新回到衣柜前。
我深吸一口气,把柜门打开了。
彭斌面容僵滞地看着我,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如同一个被扎破的皮球,全身软绵绵的,半躺在被褥上,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轻轻地推上柜门,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后,我拉开房门离开了。
宿舍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里的住户显然少了许多,以往的喧嚣场面再也不会出现了。我走出单元门,夜空已悄然褪色了,整个大地灰蒙蒙的,眼前的景物似是而非,黎明终于到来了,无边的天际就像是换了一件新衣服。
晨鸟像往常一样声声啼啭,空气纯洁得如新生的婴儿,东面的光亮一点点爬升起来,尚未露头的太阳正在酝酿一场颠覆性的革命。
我把两臂伸直,前后活动了几下,骨节咯咯响,声音很脆,虽略有酸痛,但十分舒服。我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彭斌趴在窗前盯着我,这次只有一个影子。我朝他挥挥手,接着便钻进车里。
车子驶出大院后,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彭斌的秘密出乎我的意料,我始终认为他的柜子里藏着一个人,而这个人与蒋梅绣的自缢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现在看来,此假设可以删除了,衣柜里只有一个人偶,穿着一件翠绿色的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完全是彭斌的翻版。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总愿意上夜班了。
至此,彭斌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他虽然行为古怪,但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他所描述的那个陌生人也是可信的,同时我相信曾文书的离奇遭遇与他无关。
以后的日子里我可能还会寻求彭斌的协助,但现在我不会再联系他了,我想他对本案很难有实质性的帮助。
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我心里舒畅了许多,尽管事情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我还是很高兴。
出城的高速公路上车辆寥寥,我把车开得飞快,预计中午就能与孙岷佳见面了,我在途中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接下来的无聊时间里,我开始计划今后的事,包括如何协调徐强志与老厂长之间的关系。
水房里的诡异事件我暂时不去考虑,我相信谜底很快就会被揭开,这一切都是某个人在暗处操控,与灵异现象无关。
混混沌沌的几个小时熬过去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半空,耀眼的万丈光芒使大地的温度逐步上升。
我到了目的地,把车加满油,然后里里外外洗干净。我拨通了孙岷佳的电话,告诉他我现在的位置。他让我先回饭店休息,他和经销商在一起。
我回到酒店,向前台出示身份证,接待员仔细地核对一遍,收取押金后递过来一张门卡。我在大堂的商品部买了一条好烟,进入房间后我把门牌号发到孙岷佳的手机上,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的战友来了,我把车钥匙还给他,并下楼目送他离去,他拒绝了我塞给他的烟,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躺在客床上,脑子里是空的,我好像睡了一会儿,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抬头望向窗外,太阳还在忙乎着,丝毫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门铃响了,我拉开门看见孙岷佳站在我面前,他换了一套浅色西服,内配条纹衬衫,一条黑色细碎花纹领带垂在胸前,金色的领带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梳理得很顺,一道一道像是平整的稻田。
“你的战友已经把车取走了。”我把他迎进屋里,说,“这次多亏他帮忙,我本想送他一条烟,可他不要。”
“朋友间相互帮忙,不必客套。”孙岷佳解开西服扣子,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关切地询问道,“您那边的事还顺利吧?”
“都办妥了。”我为他沏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我示意他坐下,说,“这次出差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事。”孙岷佳把领带解下来,卷成一团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这边的工作完成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孙经理那里已经正式签约了?”
“合约书在我的房间里,一会儿我拿给您过目。”
“不用了,合约的内容我都知道,回去直接交给徐科长吧。”我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口问,“我们何时走?”
“您刚跑完长途,先休息一晚吧。”
“火车上有的是时间休息,我们今晚返程,如何?”说心里话,我在这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好,”孙岷佳将茶杯里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把领带放进口袋里,说,“我去订票,晚上六点我们一起退房。”
送走了孙岷佳,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到孙岷佳拉着我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有事吗?”
孙岷佳一脸意外:“我们今晚走吗?”
“当然,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孙岷佳伸出手,指着手表说,“已经六点了,该退房了。”
“我睡了两个小时!”我失态地拍了拍脑门,觉得十分不解,“我觉得刚过了十分钟。”
孙岷佳笑着说:“您现在需要睡眠。”
我们走到酒店大堂,孙岷佳办理退房手续,我还在为自己的睡眠状况担忧。事毕,我们在餐厅里享用了一顿自助餐,吃完后乘坐出租车到了火车站。孙岷佳抱歉地说因为不是首发车,他只买到了硬卧票。我表示无所谓,反正上车也是睡觉。
硬卧车厢像个会议厅,各种各样的声音汇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和瓜子花生的味道。我们在人群中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了床位,床铺上坐满了旅客,我朝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行李箱推到床下。
旅客们识趣地把床铺让开了,我和孙岷佳相对而坐,他的脸上挂着苦笑。“您的休息计划大概算是泡汤了。”
“没关系,我还有另一套计划。”我取出钱夹,说,“我们喝酒。”
恰好一辆餐车推过来,我买了一瓶白酒,一堆下酒菜。孙岷佳很高兴,眨眼之间半瓶酒已然下肚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事回去?”我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白酒,热辣辣的液体流进体内。
“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既然重要,我就不方便问了,免得我俩都尴尬。”孙岷佳把花生掰开,放在杯盖里,摆在我们中间。
“其实也并非重要的事。”
孙岷佳连忙摆手道:“您千万别说出来,我可不愿意帮助别人保守秘密。”
我笑了两声,与他碰了一下杯后换了个话题。“房屋买卖你熟悉吗?”
“您要买房?”
“我准备卖掉一套房。”我吃了几粒花生米,说,“我不了解市场行情,担心地产中介故意下套蒙我。”
“您算找对人了。”孙岷佳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地说,“我有个亲戚自己开了家房产公司,绝对信得过。”
“太好了,明天让他去我那看房吧。”
我把地址写在一张名片后面递给孙岷佳,他往市里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我们约定好了见面时间。下面的事就剩下喝酒了,由于极度无聊,我在最快的时间内喝完了两杯酒,不知不觉中空杯子从我的手中滑落,掉到床铺上,继而滚到地毯上,我弯下腰吃力地把杯子检起,脑袋里嗡地一下,似乎血液一时间都涌了上来,我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忽然觉得整节车厢竖了过来,火车像是往天上开,像航天飞机那样。
我依稀记得孙岷佳脱掉我的鞋,将我轻轻地扶到床铺上,拍了拍枕头,接着将被子盖在我身上。床铺上很舒服,列车一摇一摇的,仿佛儿时的摇篮。我不愿再醒来,希望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我没有再做梦,与几十号人在一起,我觉得非常安全,连可怖的噩梦都不敢轻易来犯。这是我近来最踏实的一次睡眠,一切烦恼仿佛都留给了过去。
列车在黑夜中轰隆隆前行,像一个勇敢的斗士在广阔的天地间呼啸而过,远远地将星月甩在后面。
我再次睁眼时看到孙岷佳正坐在我的床铺上,车厢里乱成一团,旅客们在狭窄的过道内穿梭,列车慢了下来,像是出了什么事故。
“怎么了?”我猛然坐起来,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架子上。
“我们到了。”孙岷佳笑着说,“酒已经被干掉了,剩下的食品我都放到您的行李箱里了,您当作零食吃吧。”
我拉开窗帘,铁轨两侧的草木移动得很慢,车厢外一片漆黑,遥远的前方闪烁着灯光,好像星空掉到地面上。
“我们到了?”我不大相信。
“这是过路车,凌晨到站。”孙岷佳刚说完,车厢哐当一声,我的身子向前倾了一下,车速更慢了。
我穿好鞋,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漱间前,里面挤满了人,我只好退回来,用矿泉水洗了一把脸,顿时觉得清醒多了。
列车无声无息地滑行了几分钟,终于不动了,像条死鱼似的趴在月台前。头顶上的喇叭里传来一成不变的女播音员的朗读声,背景音乐是我们无比熟悉的萨克斯名曲,旅客们背着行李踩着归心似箭的乐曲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孩子哭大人叫,场面热闹得像赶一场大集。
当列车员提着工具打扫车厢时我们才慢腾腾地离开,验票口格外冷清,我们顺利出了车站。看到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我不禁有些兴奋,这次出差可能是我生命中的转折点,不久后我将迎来一段新生活,不管怎样,有希望总归是幸福的。
我和孙岷佳在车站前握手告别,当然,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几个小时后我俩还会见面。我乘坐出租车回到我的住所,洗完澡后我便坐在窗前,看着天空一点点泛白,听着喜鹊嘁嘁喳喳地窃窃私语。
我对这里是有浓厚感情的,每一个生活片段都能在房间里鲜活地重现,我回忆起刚刚搬入时的喜悦和居家过日的点点滴滴,以及亲人过世时趴在床头号啕大哭、伤心欲绝的场景。
窗外,我面对的是即将苏醒的城市,眼前却是一部动人的电影。眼角忽然暖了一下,我抬手擦拭掉晶莹的泪珠,我是不是太脆弱了?我不知道,可能是年岁大了,对人对物都产生了依依不舍的感情。
身外之物到底有没有生命呢?或许有,或许没有。
太阳终于羞涩地露出头,嫩红色的光在高层建筑上慢慢爬升,它并不急,城市已经牢牢地掌控在它的手心中,阳光普照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灯光逐渐亮起来,人们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麻木地洗漱,沮丧地进餐,接着他们换上僵硬的衣服,戴上适合这个社会的面具,走出了温暖的房间。一天重复一天,一年重复一年,岁月的光彩就这样磨去了棱角,变了个样子。
我一直坐在窗前,像一具没有思想的尸体,无动于衷地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行人。
电话铃响了,足足响了五六声我才拿起话筒,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好一会儿。我耐心地举着话筒,趁对方停顿的时候,我说你打错了,然后挂上电话。没过两分钟,电话铃又响了,知道还是那个不死心的人,于是我拔掉电话线,让电话机先休克一阵吧,我现在需要安静。
室外的喧闹声接近尾声,街面上变得井然有序,卖早点的小贩笑吟吟地推着餐车往回走,看得出今天他的生意相当喜人。穿运动服手举宝剑的老人家三五成群地出现在院门口,他们有说有笑,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家长里短。草皮里,几只小狗在追逐嬉闹,时而发出尖锐或者友善的吠声,显然狗儿比身后的主人们更为高兴,因为它们没有烦恼与压力,它们不担心失业,也从不为住房问题费心。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我常听人说某些动物如何如何可怜,其实,真正可怜的是人类自己,只是我们不愿承认罢了。
我打开窗,一股阴险的冷空气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散。我站在窗台上往下看,汽车像火柴盒一样整齐地停在车场里,看车的老者骑着自行车在路边巡视。
我把头探到窗外,思索着纵身一跃的后果,身体飞速下落的同时脑子里会想些什么呢?是亲人、朋友还是未完成的事业?当然,只有掉下去的人才会知道。
我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身体的哪个部位应该先落地?我猜是脑袋,小时候我见过跳楼现场,警察用黄绳子将人群挡开,我从大人们的腿缝中挤到第一排,看到满地都是白花花的东西,还有几个弧形的碎片。
跳下去的人会不会疼呢?我想会的,从几百米的高空坠下,没有不疼的道理,只不过那种疼痛是短暂的,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会希望头部先落地,这样的话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烦恼。
我想象着自己翻越窗台,张开双臂,微闭双眼,像跳水运动员一样站在外窗上,大地在召唤我,鸟儿在欢迎我,云朵飘过来,周围的景物模糊了,那座熟悉的城市不见了,我似乎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亲人和朋友的模样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如幻灯般匆匆掠过,他们有的看着我,有的在说着什么,可惜的是,我一点也听不到,耳边只有强劲的风声,像雷声一样影响我的听力。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身体前倾,模仿着飞鸟滑翔的姿势。
就在这时,我听到叮咚的门铃声,大概是孙岷佳领着他的亲戚看房来了,他们很准时。我睁开眼,准备去看门,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外窗上!
只要踏出半步我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脑浆迸裂!
怎么可能这样!?想象中的事怎么一下子变成了现实!
我抓住窗户,指甲紧紧地扣进木框中,尽力将身体向屋里探,糟糕的是我的腿部软绵无力,整个身体在往下坠。我拼命往上蹬,右脚却突然一滑,拖鞋甩了出去,先于我落到地面上,我听到很脆的声音,可能是砸到一辆无辜的车上。
我死死地揪住窗框,半跪在窗台上,膝盖火辣辣的,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我的力气在一点点丧失,不算强大的自信心也躲了起来了,情况万分紧急。
门铃还在响,一遍又一遍,我想喊,可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有人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我无法回答。
就这样去死吗?我不甘心。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大概在做噩梦,最近总是梦见离奇古怪的事,像真的一样。原来如此,我一定是在椅子上睡着了。好了,一切都是梦,没有一点风险,我绝不可能从楼上摔下去。
想到这里,我放心了,一切都会过去,就当是看一场惊悚电影吧。当然了,我希望这个让人揪心的梦早些结束,我可没兴趣体验心惊肉跳的刺激场面。
如何从梦中醒来我没有经验,是不是该大声喊几声?
手背上的青筋浮现出来,整条胳膊都在颤抖,我快撑不住了,身体摇摇晃晃。
我咬紧牙关,将悬在外面的那条腿挪至窗台内侧,膝盖顶在玻璃上,暂时安全了。就算是在梦中我也不能轻易放弃。
该醒醒了,这无聊的心理游戏该结束了吧。我用力摇了摇脑袋,心里喊着马源、马源,快醒来!
闭上双眼,我希望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靠窗的凳子上,跷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看着八九点钟的太阳。
自从蒋梅绣离去后,我的噩梦不断,我应该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让疲惫焦虑的身心彻底松弛下来。
我缓缓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吊在窗外,一切都没改变,显然这不是一个梦!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离死亡只有一线距离,只要松开手,我就彻底告别这个世界了。我低头看了看楼下,孙岷佳和他的亲戚刚从单元门里出来,他们正在核对地址,孙岷佳举起电话,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一阵风吹来,我的身子晃了晃。胳膊逐渐失去了知觉,我有些绝望,现在谁都无法帮助我,松开手就可以解脱了。
可是,蒋梅绣的事情还没理出头绪,我怎能像个懦夫似的撒手而去呢。
我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一条腿,然后手脚合力重新站了起来,紧紧抱住窗棂,缓了两口气,感觉气力又回来了。这时,手机铃声中断了,我看到孙岷佳正往院门方向走,他的亲戚好像在埋怨着什么。
我的一只脚艰难地跨进屋内,侧过身,重心前移,跳了进来,匆忙之间另一只拖鞋也甩了出去,在窗台上翻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坠于楼下。
我躺在地板上,汗如雨下,现在我才感到害怕,两条腿剧烈地抖起来。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我倚在凳子上接起电话。
“马厂长,您终于接电话了。”孙岷佳的语速很快,“您现在没在家吧?”
“我办了点事,刚刚回来。”我尽量平稳地说,不能让他听出破绽。
“您是不是病了?”孙岷佳还是察觉出了异常。
“我是爬楼梯回来的,有些累。”没有办法,我只能继续瞒下去。
“您的房子今天还看不看了?”
“你们来吧,我在家等。”
挂上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接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锁死,今后我大概不会再靠近它了。我用毛巾把汗擦干净,换了条裤子,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刚拿出两只杯子,门铃就响了。
我拉开门,把他们迎进来,两个人换上客用拖鞋,走到客厅中央,孙岷佳为我作了介绍,来者是他的表弟,姓陈,知名地产公司的创办人。我们握手寒暄了几句,交换了名片,汗顺着额头淌下来,趁他们喝饮料的工夫我进了卫生间,把汗擦干净。
“不好意思,让你俩久等了。”我把房产证从柜子里拿出来。
“您怎么不乘电梯上来?”孙岷佳好像对我的话有些存疑。
“锻炼呗,平时也没时间。”我搪塞道,“你们随便看吧。”我把房间门全打开了。
“您这里的地段不错,估计能卖个比较好的价格。”陈总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客气地说,“马厂长想以什么价格成交?”
“说实话,我不了解行情,我们既然是朋友,交易相关的事全由你来定吧。”我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出来。
陈总看看我,又看看孙岷佳,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照我看,您这套房子成交价应该能在二百一十万左右成交。”他愣了一会儿才说话。
“比我的预期要高不少。”我打破了谈判的规矩,说起话来毫无顾忌,“麻烦你帮我联系买家吧,随时都可以看房。”
孙岷佳站在旁边看着我,我真担心他看出异端。
之后我和陈总又随便聊了几句,我刻意保持一种轻松的语调,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孙岷佳的一举一动。
陈总交代了一些交易细节和注意事项后,准备告辞,我硬塞给他两盒烟,并把他送到电梯口。孙岷佳说还有些事,并没有与他表弟一起离开。
“您不必给他烟,都是自家兄弟。”回到房间后,孙岷佳坐在那把可怕的椅子上。
“剩下的你全拿走吧,感谢你的多方关照。”我把整条烟扔给他。
“好意心领了。”孙岷佳从中取出一盒,塞进口袋里,其余的放到茶几上,“我们什么时候上班?”
“下午去吧,如果业务科不忙,你明天上班我也没意见。”我说,“只要徐强志大人没意见就行。”
孙岷佳忽然问:“你刚才没事吧?”
“我很好呀。”我拿起饮料喝了两口,以便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您好像出了很多汗。”
“我是爬楼梯上来的。”我笑着说,“一会儿你试试看。”
孙岷佳盯着我,说:“刚到家,裤子就磨出了一个大洞。”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的?我转过身,看到那条西裤摊在沙发上,膝盖的部位刚好露在外面。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天太黑,回来时在楼下摔了一跤。”
孙岷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随后又问了一个要命的问题:“我们敲门的时候您在家里吧?”
我打开空调,把暖风调到最大,室内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这就怪了,我为什么不开门呢?”
“大概您当时顾不上开门。”孙岷佳的声音不高,但我觉得十分刺耳。
“噢,我在忙什么呢?”我打算厚着脸皮伪装到底。
“您一定要我说出来?”
“你说吧。”
“好,我说,”孙岷佳说,“我敲门的时候您在窗外,所以顾不上给我开门。”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就像是一直坐在屋里,眼睁睁地看着我拼命挣扎。一秒钟后,我笑了起来,笑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觉得眼前这个人越来越有趣了。
“为什么要到窗外去呢?”我困惑地挠挠头,像是在问自己,“我又不是杂技演员,摔下去可就没命了。”
事实上,这件怪事我自己也想搞清楚。
“我当然不知道答案。”孙岷佳面无表情,仿佛戴着一张面具。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很明显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从车站回来后就没靠近过窗户。”我说。
“是吗?”孙岷佳眯起眼睛打量我,似乎在重新确认,“我在楼下明明看到有一个人吊在窗户上,那个人好像就是您。”
我平平淡淡地说:“你一定是看错了。”
“大概是我看错了,您怎么可能跑到窗外去呢?”孙岷佳干咳了两声,说,“除非您想自杀。”
我仰起头又笑起来,笑得喉咙有些酸涩。“你放心吧,”我说,“那种死法我并不喜欢,太过残酷了。”
“好吧,我该走了。”孙岷佳站起来,径直走到门口,我们热情地握了一下手,“保持联系。”
“来日方长。”我礼貌地回应道。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孙岷佳跨出房门,转身对我说。
“请讲。”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您为什么在家里还要穿皮鞋呢?”他笑着问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这是我唯一的破绽,拖鞋已经飞出窗口,我还没来得及从衣柜里找出一双新鞋来。
“我马上也要出去,换来换去的太麻烦。”这个蹩脚的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
“难怪呢,”孙岷佳脸上的笑容很复杂,“我先走了,地产公司那边您就放心吧,肯定是透明交易。”
目送他进了电梯,回到房间后我站在窗帘后,一会儿的功夫孙岷佳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没有往楼上看,也没有寻找那双拖鞋,我松了一口气,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刚刚松弛下来的心脏又悬起来。
待孙岷佳走出小区后,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卷铁丝,把每一扇窗户都牢牢封死,最后我检查了一番,现在若想打开它都不容易了。
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我坐在离窗户最远的地方,回味着孙岷佳的话。我是不是渴望自杀呢?或许是潜意识在作怪吧,我不敢再想下去,刚才的惊魂场面但愿永远不要再发生,为了防止意外,今后我应该减少去高层建筑的次数。
我再次洗了个澡,身上的冷汗流入下水道,浴室里雾气腾腾,我用毛巾擦干镜子,仔细地端详对面的那张脸,除了青色的下巴外,脸上的器官并没任何变化,我还是那个马源,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发生了变化,具体是哪里,我也说不清。
我神经质般地拧动身体,在镜子里寻找身上的伤疤,后背和颈部的疤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没有变,难道刚才只是短暂的灵魂出窍吗?
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灵魂?
温水顺着头顶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子,我觉得体内的精气神一点点被抽空了,慢慢变成了一个空空、没有思想的躯壳。
浴室里的雾气更浓厚了,填满了整个房间,镜子上像糊了一层纸,我关掉喷头,再次用毛巾擦拭镜子。透过模糊的镜子我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件翠绿色的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是彭斌!他怎么会不声不响地走进来?
莫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猛然转身,将洗手台上的塑料杯具和香皂盒一起扔向门口,哗啦啦一阵乱响,彭斌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起了疑心,逐渐靠近他,雾气变稀薄了,这次我看清了,所谓的彭斌只是挂在门后的一件绿色浴衣。我恼怒地踢了塑料杯一脚,杯子撞到墙角,立即皮开肉绽。
浴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有节奏的滴水声。
我沮丧地将凉水泼在脸上,好让自己清醒一些。电话铃响了,我穿上浴衣跑了出去,举起电话,喂了两声,话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低头看到电话线像条蛇似的盘在椅子上,一时间我觉得客厅和家具都在转,让人头晕目眩。
没有连线的电话居然会响!真是活见鬼。
我用衣服将电话裹起来,扔到沙发上,再在上面盖上一层薄被子,然而铃声似乎更响了。我迅速地扫了一眼客厅,没发现有异常状况,之后我摁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响了一声,略感酸疼,看来我不是在梦中。
铃声终止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地板上,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被鬼缠住了,此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解释。
很显然,这个看不见的东西想让我死,或者让我发疯,它一直尾随着我,利用各种机会袭击我。曾文书所遇到的事情我也同样会遇到,可能我的处境还要更加险恶。
现在我完全相信曾文书的话了,他在水房里看到的恐怖的一幕是真实的,不久之后我恐怕也难逃此劫。
这个鬼是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我回忆起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思来想去,我认为问题出在蒋梅绣的房间里。我和曾文书都单独在那间房里过夜,我们俩都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且险些丢掉了性命。
电话铃再次响起来,我没有动,只是瞥了一眼沙发,让它去叫吧,别想吓唬我。铃声响了两声,我把盖在电话机上面的衣服提起来,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原来是它在响。
我摁下接听键,将电话举到耳边,我听到轻微的喘息声,很平缓,很沉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相持着,我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对方也听着我的呼吸声。
大概过了几十秒钟,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非常熟悉,但我一时想不出他是谁。
“你在听吗?”他说。
“我一直在听。”我回答。
对方笑起来,那是一种堂堂正正的笑声:“你总是这样接电话吗?”
“你是哪位?”我可没有闲心跟他绕圈子。
“你没看到我的电话号码吗?”
“我没注意。”
对方含笑说:“你好像有日子没来餐厅了。”
我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昼与夜餐厅的老板。我现在既兴奋又紧张,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木塞子。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猜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有事吗?”我问。
“你还好吧?”
“还算是不错吧。”我口是心非地说,“我今天凌晨刚下火车。”他绝不会想到半个小时前我险些从窗口跳下去。
“我估计你该回来了,所以拖到现在才打电话。”店主慢悠悠地说,“如果晚上有空就到店里坐坐吧。”
“我正打算今晚去呢。”
“好吧,再见。”
“再见。”这次简短的通话后,我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我换上外衣,拨通了老厂长办公室里的电话,秘书说他在会议室,然后懒洋洋地帮我转了过去。
“哪位?”老厂长的声音似乎很疲惫。
“我是马源,今天凌晨刚回来。”
“辛苦了,你休息一天吧。”老厂长和善地说,“晚上到家里吃个饭吧。”
“好的。”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我下午准备去厂部。”
“你随便吧。”他说,“我过会儿要去开会,你下班后直接去家吧。”
挂断电话,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出了家门,我在楼下转了两圈,那双拖鞋不见了,可能是收废品的捡走了,我并没有在意,随它去吧。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花店,我推门走进去,门上面挂着一个铃铛,当啷响了一声,穿淡蓝色制服的小姑娘放下手中的水壶,迎了上来,问我需要什么花。我说送给女朋友。小姑娘说店里早晨刚到了一批玫瑰。我说是送死人的。小姑娘脸窘得发红,说你买菊花吧。
在她的建议下我买了一大捧黄色的菊花,她用小水壶在上面喷了喷水,然后帮我推开大门,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对她的热情周到表示感谢。小姑娘摇摇头,笑着说昨天也有一个人为他故去的女友买花,她也帮忙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车内相当干净,我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幽香,感觉很舒服,座位后面插着几份杂志和报纸,布置得像温馨的客厅,我对这个司机充满了好感。
司机师傅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戴着一双白手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小,随后他扭头,礼貌地问我去哪。我说出墓地的名字,问他知不知道路。他说知道,昨天几乎同样的时间有人去那个墓地。
我问他那个人什么模样。司机说大概三十多岁,个子很高,也是捧了一把黄菊花,其他方面没太留意。
车开得很平缓,我的心却七上八下地翻腾起来。昨天有个人买了一捧鲜花,然后乘出租车去了墓地,这一些太过巧合了吧,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司机热情地跟我说了几句话,我随意应了几声,让他把音乐声调大。
由于工作日的原因,经过墓地的车辆寥寥,售卖纸币、香炉的小贩趴在台子上,打起盹来,看样子他对今天的生意失去了信心。停车场内一片萧条,一辆车都没有,三四只麻雀在里面闲庭信步。
我付完车费,举着花束下了车,墓地内相当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我在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两袋蒋梅绣最爱吃的干鱼片,然后顺着中间的甬道往里走,脚步声噼噼啪啪地在四周响着,像是来了一群人扫墓。
两侧林林总总的墓碑上刻着不同的名字,碑台上摆着相似的供品,我麻木地往前走,好似走进了另一个空间。
阴冷的空气让我感到悲伤,双脚变得无比沉重。我听到园中一阵低沉的抽泣声,转头望去,一个人也没有,我下意识地提前转了一个弯,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一缕青烟在半空中翻滚盘旋,我看到一个小香炉,上面插着三根香,香气扑鼻。我左右看了看,扫墓的人不见了,香炉旁边摆满了水果和糕点,奇怪的是,上面都咬去一块,我忽然打了个冷战,上面像是动物留下的牙印。
墓碑的左上角镶刻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位老者,满脸皱纹,头发基本掉光了,皮肤皲裂松弛,骨节粗大僵硬。
照片一尘不染,显然是刚被擦拭一新,我盯着那张陌生的相片,盯着逝者的双眼,突然间,我趔趄一下,险些摔倒,我狼狈地靠在后排的墓碑上,喘了几口粗气,我发现照片中的老者眨了眨眼。
其实只是细微的动作,但还是被我发现了。
我走到照片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渐渐的,我的眼睛麻起来,十分疲惫,我反复转动眼球,继续观察照片中的人,我和他都在坚持,看谁先眨眼。余光中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在地面上移动,它慢慢地朝我这边蠕动,没有一丝声音。
我仍然盯着老者,那个黑色的东西距我一米处停下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是不是老者的守护者前来找我的麻烦?
此时我受到严重干扰,精神一下子涣散了,我猛然转过头,看到一只黑猫恶狠狠地看着我,在我转头的同时我觉得对面的老者眨了一下眼。
我和黑猫对上了眼,它的眼睛又圆又亮,在阳光的照射下,它的眼球闪着凶光。它缎子面一般皮毛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扑过来,撕咬我的脚筋。
我离开了,如果再僵持下去,我想老者还会派出其他人来对付我。在这片空间里,我是闯入者,应该尊重相应的规矩。
几朵乌云将阳光遮住了,天色昏暗下来,我的视线模糊了,数不清的墓碑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蒋梅绣位置。
然而,我愣住了,墓碑上居然摆着一束菊花和两袋干鱼片,手里的鲜花滑落在地,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有一个人昨天上午在我家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然后乘坐出租车到了墓地,在停车场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两袋干鱼片。
我今天上午在家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然后乘坐出租车到了墓地,在停车场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两袋干鱼片。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那个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
太不可思议了,两个人在两天之内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我把花和食品放到墓碑的左面,与之前的相对称,两束鲜花,四袋鱼片干。我围着墓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纸条之类的东西,那个人未曾留下任何信息,他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更为吊诡的是,我们竟然乘坐了同一辆出租车。如此巧合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可是,如果有人故作玄虚的话,此事应该发生在明天才对,也就是说第二天对方才有机会模仿我的行动,但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现在变成了我在模仿别人。
真是怪事,我怎么会模仿别人呢?虽然今天是蒋梅绣的生日,但到墓地来是我临时做出的决定,不可能有人先知先觉。
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昨天扫墓的人才是真正的我,现在的“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换句话说,我的灵魂钻进了其他人的躯壳里。
我立刻取出手机,用光滑的玻璃机身照了照,我还是那个马源。
我彻底糊涂了,我好像钻进一个局里,眼睁睁地被别人戏弄。我四下张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那个布局人在哪呢?
既来之则安之吧。我站在目前和逝去的人说了一会儿话,替她吃了两片鱼片,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两个人,看样子鬼鬼祟祟的,我故意迎着他们走过去,还没接近他们就拐进了碑林中。
出了大门,只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我上了车,告诉司机三七四工厂的位置。司机笑起来,我们的眼神在后视镜中相遇了,他就是送我来的那位司机。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问。
“这片出租车少得可怜,我估计您在里面待不了多久,所以就在门口等会儿您。”司机把烟头扔到窗外,扭过身,乐呵呵地说,“当然啦,我基本上是为自己考虑,我可不想空驶开回市里。”
“不错的双赢局面。”我十分佩服司机的经营思路和坦诚的态度,于是我递给他一支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司机把香烟夹在耳朵上,启动引擎,车子缓慢地动起来。“您说吧,”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市里的胡同都刻在我脑子里。”
“我不是问路。”我犹豫了一下,说,“昨天拿鲜花的客人也是坐你的车离开的?”
司机再次抬头看看我,说:“您怎么知道的?”
“我胡猜的。”我说,“他离开墓地后去哪了?”
说完后我的心悬起来,我最担心司机说出三七四工厂这几个字。
“他原路返回了。”司机说,“就是您今天上车的地方。”
我松了一口气,随后问道:“请你回忆一下,那位乘客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有哪些反常的举动。”
司机的肩膀不自然地动了动,他警惕地问:“您认识他吧?”
“当然不认识。”我反问道,“我们很像吗?”
“一点也不像,您的个头比他高过了。”司机的话像是恭维我,他取下夹在耳朵上的烟,摇下车窗,抽了两口,说,“确实有一件比较反常的事。”
“什么事?”我坐起来,急切地问。
“那位客人让我今早在小区门口等他,我苦等了一个钟头也没见他出来。”司机抱怨地说,“这个人没信用。”
“原来你在门口等人呢。”我不解地问,“他今天准备去哪?”
“还是墓地,一连去两天,这人又毛病。”司机说,“白白耽误我几个小时。”
“你也没问问他的电话。”
“他给我留下号码了。”司机的手离开方向盘,用力在空中挥了一下,“我打过去,对方说我打错了,之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是小区里的电话吗?”
“我不知道。”
“你给我看看号码。”
司机探身,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我。这是一张灰色的普通名片,上面印着名字和联系电话,工工整整,很清晰,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把名片递还给司机,说:“上面的电话不是小区内的。”
司机没有接过名片,他说:“号码在背面。”
我收回手,把名片翻了个面,上面是一串数字,写得相当潦草,不容易辨认。我把名片举到眼前,小臂却僵住了。
名片上留下的居然是我家的电话!
我没叫出声来,也尽力不让司机看出我在那一刻有多么惊慌失措。
稍早前那个打错电话的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司机,我们实际上已经通过话了,之后我就把电话线拔断了,所以他才始终打不通。
我得身子一软,斜靠在座位上,脑袋沉甸甸的,颈部酸痛无力,两只手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
“您是不是有点晕车?”司机降低了车速。
“没事。”我晃了晃手中的名片,说,“可以给我吗?”
“我给您那张新的吧,以后要用车尽管给我打电话。”司机侧身拉开手套箱,补充道,“当然最好是远途。”
“不用找了,我就要这张。”我把名片轻轻地插进钱夹里,然后问道,“那个乘客是不是先付了钱?”
“他付给我一百元,说今天多退少补。”司机如实地说,“这种事可不能怪我吧,我在院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又主动给对方打电话。”
“这钱你拿得问心无愧。”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先睡会儿,到地方你叫我一下。”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做噩梦似的。我想不出那个人是谁,更想不出他的真实意图。我觉得这个未曾谋面的人想要把我搞疯,像曾文书那样。
我取出电话,拨通了曾文书的号码,铃声响了六七下对方才接起电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好像还没睡醒。
“还睡呢?”
“马源吧。”曾文书软弱无力地说,“你有事吗?”
“一切正常吧。”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清现在的处境。
“还好吧。”曾文书含糊地说,“上次谢谢你了。”
“你该感谢隋新叶。”我说,“她在你那吗?”
“今天她没来。”曾文书似乎从床上坐起来,他咳嗽了几声,说,“你有空到酒吧来坐坐吧。”
“你还打算去宿舍楼吗?”我试探地问。
“我可能不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迟缓。
“别去了,这两天厂里就要收回那间宿舍了。”
“你最近小心点,可能还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我知道,见面再聊吧。”
我没把今天的怪事告诉曾文书,关于这件事我只会对店主说。
我再次闭上眼,车子颠簸起来,过了一会儿,司机叫醒我,我知道工厂到了。付完车费,我朝司机挥手告别,他笑了笑,开足马力离开了,尘土顿时飘向天空,好一会才层次分明地落下来。我用面巾纸擦了擦皮鞋,然后走进工厂的大门,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拐入办公大楼。
厂长秘书还是浓妆艳抹,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第一天上班似的。
“老厂长在里面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
“外出开会了,您有事?”秘书埋头整理桌面上凌乱的资料,她的忙碌肯定是从我出现后才正式开始的。
“他回来后通知我一声,另外通知各组长我已经正式上班了。”我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客套话。
“好的。”秘书应付道。
我们俩就这样硬邦邦地说了几句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首先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用温水蘸湿毛巾,将房间里外打扫了一遍,大概过了半小时,办公室里焕然一新,像是刚刚泡完温泉浴。
我坐在沙发上,从钱夹里取出那张不可思议的名片,把它放在茶几上,用放大镜仔细研究起来。
应该讲,那串号码平淡无奇,可以出自任何成年人之手,名片的右下角略有弯曲,基本能够确定这个人是右手执笔。我用手指触摸名片的正面,没有凸起的痕迹,这说明此人书写号码的时候相当冷静,不慌不忙,显然他已经设计好了一切,我猜他当时一定想到了我拿到名片时的惊讶表情。
我像资深侦探一样反复检验名片,时而陷入长时间的思索中。阳光在房间里悄悄地移动着,我毫无头绪,恨不得将这张卡片撕得粉碎。
“马厂长在吗?”外面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请进。”我立刻把名片收起来。
门推开了,徐强志一脸笑意走了进来,很随便地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端起我刚沏好的茶喝起来。
“我刚上班,徐科长就接到通报了。”我挖苦道。
“我不想说大话,在厂子里我的消息比你要灵通多了。”
“我同意。”我郑重地点点头,“如果以民选的方式,你就是当之无愧的一把手,我和老厂长都得为你跑腿。”
“好了,别再挤兑我了。”徐强志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扭过头话里有话地问,“这次出差视察收获如何?”
“还可以吧。”我敷衍地回答。
徐强志把茶杯放到我面前,坐在刚才的位置上。“今后业务部出差是不是都要提前通知你一声?”他阴阳怪气地问道。
“不必了,这是你徐科长的事,我管不着。”
“也对,”徐强志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马上要自立门户了,再也不用为厂里的琐事操心了,我真羡慕你呀。”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门,然后盯着他说:“咱俩也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
“这些年官话、套话说习惯了,实话实说反倒不适应了。”徐强志不好意思地笑笑,从他的脸上我没看出任何诚意,“合作之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我的态度不变,看老厂长的意思吧。”我不客气地说,“况且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着什么急。”
“这一撇马上就要写上了,下午的会议就是研究此事。”徐强志说,“时间紧迫,我和你必须达成默契。”
我想徐强志的消息来源应该是比较可信的,今天下午的高层会议极有可能确定我的未来走向,说实话,我心里还没做好相应的准备,好像眼前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只要一睁开眼,梦就醒了。
“我晚上会去老厂长家。”我的话只说了一半。
徐强志会意,他站起来,整理一下西服,说:“我等你的消息。”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又补充了一句:“我希望是个好消息。”
脚步声逐渐远离了办公室,我没有起身相送,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仿佛有张大网阻拦住了我的思维。
时间焦急地加快了脚步,我听到走廊里杂乱的声音,抬头看看挂表,下班的时间已到。整个下午我始终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站起来,觉得腰部有些酸麻无力,原本笔挺的西裤现在变得皱皱巴巴,软塌塌地贴在腿上,像两条粗大的下水管。我跺了两下脚,然后疾步走到老厂长办公室前,秘书刚拎起名牌小包匆匆往外走,我们险些撞个满怀。
“老厂长没回来吗?”我连道歉的话也懒得对她说。
“他大概直接回家了。”秘书不满地白了我一眼。
“今天没有呈上来报告吗?”我觉得整个下午平静得有些反常。
“只有两份,明天交给你吧。”秘书漫不经心地说,“反正都不是重要的事。”
我想发火,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我猜秘书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否则她不会如此消极地对待工作。
我锁上办公室的门,跟着人流走出办公大楼。夜幕已经降临,路灯下的职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涌出厂房,大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一天的时光也逝去了。
班车上挤满了人,我站在靠门的位置,等待开车,驾驶室的门开了,徐强志动作敏捷地跃了上来。
“下车。”他对我说。
我在车下纳闷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就知道你挤班车呢。”徐强志一把将我拉开,“我送你去老厂长家。”
“好嘛,你这算是服务一条龙吧。”
“我愿意,行了吧。”他把我引到厂门外,他的高档车就停在小卖部的门口。
徐强志启动汽车,暖风呼呼地吹进车厢里,我解开外衣扣子,对他说:“一会儿你进去吗?”
“算了,别惹老厂长不高兴了。”他指指后座,说,“我给老爷子买了两瓶好酒,你帮我送进去。”
“让你破费了。”我扭身看到两瓶价格不菲的高档白酒,“这算是感情投资吧?”
“你再说风凉话我就请你下车。”徐强志显然有些不高兴。
“再好不过,快停车吧。”我没心没肺地说。
徐强志瞪了我一眼,恼火地提高了车速,一路上他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老厂长家到了,我提起装白酒的袋子下了车,徐强志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他迅速把车开走了。
我敲开了那个熟悉的房门,保姆热情地把我迎进我,一股酱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我把酒递给他,换上拖鞋,坐在客厅里。老厂长还没回来,保姆端过来一杯茶,说厂长刚来过电话,一会儿就到。我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粗略地阅览起来。
我忽然有个疑问:这一幕是否已经发生过,我在不断地重复自己?
“我昨天没来过吧?”我问保姆。
“您当然没来过。”保姆满脸疑虑地看着我。
我放心了,继续看报纸,第一版还没看完,老厂长就进家了。他今天没系领带,领口解开两个扣。
“买这么贵的酒,你小子不打算过了?”老厂长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两瓶白酒。
“我可买不起,是徐强志孝敬您的。”我放下报纸,站起来说。
“好,今晚就喝它。”老厂长对此事似乎并不意外,这反倒让我十分意外。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我掩上房门,老厂长换上便装,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我替他点上烟,随后坐在他的对面。
“给你车钥匙,有日子没开了,你先去做个保养吧。”老厂长把一串钥匙扔给我,然后转入正题,“你的事有眉目了,领导们终于同意了。”
“时间提前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厂长皱了一下眉头,说,“原本想让你先熟悉一下销售流程,现在看来已经来不及了,你明天就要写一份申请和规划书。”
“您好像并不高兴。”我说。
“上面设置了一个资金门槛,我还需要想想办法。”老厂长烦躁地把烟掐灭,“这道关一定要迈过去。”
“我把房卖了,再加上银行存款,大概能凑到二百多万吧。”
老厂长诧异地问:“你以后打算住哪儿?”
“先租房住吧。”
“这样吧,你先住我女儿那套别墅,反正她三五年内不会回来。”
“房子太大,我住不习惯。”我推辞道。
“你会习惯的。”老厂长不容商量地说。
“资金方面的缺口有多大?”我预感到二百万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剩下的事我来解决。”老厂长乐观地笑笑,仿佛这件事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只要一伸手就能够解决。
我实在不忍看到即将退休、功德圆满的老厂长为了我的事业而东拼西凑,衡量利弊之后,我决定把徐强志的意图说出来,让老厂长自己做个判断。
“徐强志?”老厂长猛然睁大了眼睛,那神色好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怎么是他?”
“不错,是他。”我把徐强志的想法简单叙述了一遍,不过我没有提到他的发迹途径,我已经做出郑重承诺,就算是面对老厂长我也不能毁掉信誉。
“我说嘛,他不会白白送我两瓶好酒。”老厂长说,“我早看透了,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我们所设定的计划他都了解。”我提到了关键点。
老厂长忽然大笑起来,好像在嘲笑自己。“看来我们的秘书该换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
老厂长止住笑,说:“这件事我考虑一下。”
“我可不想与他合作。”我没想到老厂长居然会考虑此事,上一次来他还在口口埋怨徐强志的人品。
“你没觉得他在和我们摊牌吗?”老厂长喝了一口茶,字斟句酌地说,“如果不合作,他会毁掉这件事。”
我回想起徐强志说话时的表情和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愈发觉得老厂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既然他有能力察觉这件事,也自然有能力彻底毁掉它。我真是愚笨啊,竟没有发现他潜在的意图。
“难道我们对他毫无办法吗?”
“如果处理得当,坏事不足为虑。”老厂长和蔼地笑笑说,“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我该如何回复他?”
“你不用管了,明天你要把策划书完成,尽可能详细些。”
“好的。”我知道此份文案对未来的代理公司至关重要。
“吃饭吧。”老厂长站起来,从抽屉里把吉普车的行驶证交给我,“幸亏我要退休了,那冗长的会议能让正常人疯掉。”
我笑了笑,老厂长对我从来都是口无遮拦。
我们共享了一顿家庭式的晚餐,也可以说是父子之间的交流,餐桌上的菜品并不算多,但我觉得非常可口,徐强志送?99lib.来的白酒味道醇美,不过我没有贪杯,今晚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
我和老厂长聊了整整一晚,他今天格外健谈,可能是因为代理公司的好消息吧。
墙上的挂钟响了九下,我向老厂长告辞,他没有勉强留我,一直送我到单元门口,边走边嘱咐我策划书的细节。我说了几句让他放心的话,这类文案我已经写过无数次了,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我在车场找到那辆吉普车,擦去浮尘,启动引擎,车况良好。这辆车是老厂长送给他女儿的生日礼物,当年是委托我办理的上牌手续。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到了昼与夜餐厅门口,像以往一样,我随手拿了一份当天的晚报,坐在那张特定的餐桌前,服务员端过来一杯菊花茶,我放进一块方糖,然后用小勺搅了搅,清香悄悄地钻出液面,渗入空气中。
餐厅里有四桌客人,全部是情侣模样,他们喝着咖啡或茶,低低地交谈着,偶尔会羞涩地看看四周,像是一对受惊的兔子。
服务员在桌子间穿行,时不时地将热腾腾的广式菜肴送到他们面前,随后餐厅里响起筷子相互碰撞、摩擦的声音。
屋顶的内置喇叭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很适合目前的场景,当然,除了我之外。
厚重的玻璃大门被推开了,一个高个男子和一股冷空气几乎同时进入了餐厅,高个男人坐在我的邻桌,他点了一杯热柠檬茶,用吸管逆时针搅动着。我觉得他有些眼熟,可能是此前碰见的客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泛着冷漠的光芒。
我回避他的眼光,低下头,摊开报纸,认真地读起来。头版头条是关于近期贸易摩擦的介绍和分析,我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隐隐为未来担忧,我在杞人忧天吗?也许吧。
邻桌的男人用吸管制造出很不雅的声音,严重破坏了餐厅里的气氛,我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他好像并未察觉,继续玩弄着他的游戏。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上次我在餐厅里见到的那个大汉,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今晚又见到了他。
我正掂量着是不是走过去警告他一声,如果发生肢体冲突,我应该不会吃亏。我刚要站起来,忽然觉得眼前多了一个人。
“随他去吧,毕竟他是我的客人。”面前的人和善地说。
“晚上好。”我朝店主打了个招呼。他今天穿着一套浅蓝色的运动服,额头的发根处湿漉漉的,好像是刚刚锻炼回来。
“让你久等了。”店主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含笑对我说,“你来一杯吗?”
“下次吧,明天我还要早起,完成一份重要的报告。”
“那我们今天不要拖晚。”店主说,“吃些点心吗?”
“有没有炸春卷?”我想了一会儿说。
“当然有,本店供应所有南方小吃。”店主叫过服务员,低声吩咐了几句,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进了柜台。
店主点燃烟斗,层次分明的青烟缓缓地向四周弥漫,中年男人故意咳嗽一声,仿佛是在抗议。店主不为所动,他一直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开场白。我举起茶杯喝了两口,心里琢磨着该从哪里讲起。
一盘外酥里嫩、油亮亮的春卷端上桌,店主抽出筷子,先夹了一个放进嘴里。“趁热吃吧。”他说,“吃完我们谈事。”
我吃了几个,味道确实不错,小店的精致之处尽显其中。受到我们的影响,其他几桌也纷纷点了炸春卷。
“你这里应该改名叫情侣餐厅。”我用面巾擦拭嘴角,打趣地对他说。
“到了周末凌晨这里会变成真正的恋爱空间,保证会吓你一跳。”店主放下筷子,叼着烟斗,进入正题,“你出差了吗?”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到家。”我挥手让服务员把我的茶杯倒满,然后故意漫不经心地说,“最近两天又发生了一些怪事。”
店主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完全看不出他是否存有好奇之心,我知道只要我不说,他绝对不会开口询问。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先从第一件怪事谈起。我简略地告诉他曾文书的离奇遭遇:他那晚在宿舍楼上厕所时,听到背后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畸形的脚步声,好像是一瘸一拐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曾文书迅速打着打火机,壮着胆子猛然转过身,看到蒋梅秀就站在他对面,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容。她穿着那件红色风衣,同样的香水味道。他们姐弟俩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另外,蒋梅秀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长长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经皮开肉绽了,像是一条绳子勒出来的痕迹……
店主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以至于没有察觉到早已熄灭的烟斗。
我一口气把那件怪事讲完,觉得喉咙干涩难忍,于是我仰头把一杯热腾腾的花茶倒进嘴中。
“讲完了?”店主磕了磕烟斗,然后把它放到餐桌上。
“讲完了。”我刚放下杯子,服务员便立刻走过来帮我倒满水。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是死去的蒋梅绣?”
“曾文书很确定。”
“我想应该是彭斌在暗中捣的鬼吧?”店主说,“他的嫌疑最大,当然,他肯定有一个帮手,那个人可能就是厂里的职工,你可能认识他。”
“有可能吧。”我对此事并不能确定,“我怀疑那个人的精神方面有些问题,他的衣柜里竟然藏着一个人偶,据说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整天待在房间里和人偶说话,我估计那串恐怖的脚步声也是他制造出来的,说不定是他在深夜抱着人偶拖着一条腿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想想也够可怕的。”
“可他为什么要故作玄虚呢?”店主提出了正常的疑问,“他有什么必要吓唬曾文书?他俩之间并没有矛盾点。”
“精神病的内心世界谁能了解呢?”我反问道。
彭斌和曾文书毕竟是过去式了,我不想在他们的事情上浪费过多的时间,今晚的重点并不是他俩。
“你的意思是彭斌装神弄鬼吓倒了曾文书,随后他又一脸无辜地把你从外地叫回来。”店主困惑地说,“似乎没有道理吧,即便是精神病人也会遵循一定的逻辑,何况彭斌还在正常上班,我不相信他有多大的问题。”
“对了,彭斌说了一个秘密。”
“……”
“他说出事的头天晚上我看到蒋梅绣被一个男人送了回来,她好像喝多了,是被那个人搀回宿舍的。”
店主的眼睛一亮,他问:“蒋梅绣平时经常喝酒吗?”
“几乎不喝,显然这里面有问题。”我说,“她当时可能已停止了呼吸,也就是说凶手悄悄地把死人送回来了!宿舍楼根本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次日在房间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凶手精心的伪装。”
店主歪着头想了想,问道:“凶杀现场在哪?”
“应该在院外的那棵枯树下,蒋梅绣的一只鞋是在搏斗过程中遗落的。”
店主接着问:“那个人马上就离开了吗?”
“彭斌说他在房间里大概逗留了一分钟,大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整个过程蒋梅绣没说过一句话。”
“这么说他很快就离开房间了。”
“是的,彭斌说他的脚步声很响,我猜他又悄悄回来布置案发现场。”
“彭斌没看清此人是谁?”
“没有。”我耸耸肩,说,“院子里太暗了。”
“请你来解释两个疑点。”店主说,“第一,凶手为什么要冒着被别人发现的潜在危险把被害人送回到居住地?他作案后马上离开不是更稳妥吗?第二,彭斌他们早晨发现命案的时候,门和窗都是反锁状态,如果是凶手前一天晚上布置了现场,那他是如何脱逃的?他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我无法提供任何解释,事实上这两个问题也同样困扰着我。“你怀疑彭斌没对我说实话?”
“他在撒谎。”店主肯定地说,“没有一句真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近两天我通过关系找到了案件主要负责人,对方明确告诉我此案没有任何疑点,彭斌提供的证词不予考虑。换句话说,蒋梅绣醉酒以及那个送她回房间的神秘人统统都是彭斌想象出来的。”店主不紧不慢地说,“我让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死者系自缢身亡,根本没有所谓的凶手,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警方也会出错。”我不甘心地说。
“他们的现场勘查总比你的想象要可靠得多。”店主不客气地指出。
我陷入沉默,店主不温不火的话犹如一盆凉水浇在我头上,我原本以为他找到了一些细枝末节的线索,现在才知道他要对此事盖棺定论,我虽心有不甘,但思来想去仍无法反驳他的论点。
“可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何要去自杀呢?”我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疑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自杀者总会有些原因。”看样子店主对蒋梅绣的死因并不关心,他叫来服务员,换了一杯意式咖啡,“人总要往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毕竟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曾文书遇到的惊悚一幕该如何解释呢?”我自言自语道。
“就目前的情况看,彭斌搞鬼的可能性最大,尽管我们尚不清楚他的动机。”店主一边喝咖啡一边说,“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觉得此人没有一句实话。”
“或许存在另一种可能。”我略显紧张地说。
“噢,还有其他可疑人?”店主放下杯子,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不是人。”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邻桌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担心曾文书和我碰到鬼了。”
“鬼?”店主显得非常意外。
“有一个东西始终跟着我们,它想害死我们。”我喝了一大口茶,接着说道,“我俩有一个共同点,都单独睡过302房间。可能是对死者的不敬,才引火上身的。”我生硬地想出一个拙劣的理由。
“可你们与死者的关系是特殊的,蒋梅绣为什么要揪住你俩不放?”店主忽然一挥手,仿佛要把一切杂念赶走,他重新点燃烟斗,笑着对我说,“我都快被你搞晕了,你的无端猜测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不予考虑。”
“我已经说过,”店主吸了几口烟,接着往下说,“吓唬曾文书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可能是彭斌,也可能是其他人,在卫生间里没有灯,再加上曾文书处在极度惊恐之中,任何人都可以伪装吓倒他。”
“好吧。”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无止境地讨论下去,“我们先把曾文书的事暂时放放,我还有更为离奇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
下面我要讲到重点了,我把险些坠楼的一幕和墓地里那个先知者以及那张写着我家电话号码的名片统统告诉了店主,说完后我觉得心里通畅了许多,好像身体里的癌细胞顺着嘴角爬了出去。
这下店主沉默了,青烟不断地从嘴里、鼻孔里喷出来,他像一尊雕像,严肃地立在我的对面。
“你把这些事归类于灵异现象?”过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店主终于开口了。
“还会有其他解释吗?”我无意中提高了音量,“那个东西迟早会害死我,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曾文书想必也难逃此劫。”
“先说墓地里发生的事。”店主沉稳地说,“我认为根本不存在超自然现象,搞鬼的人是那个出租司机背后的某个人。”
“说说理由?”
“首先我想知道厂里有多少人知道你出差了?”
“这两天车间里的工作是由老厂长代管的。”我想了想说,“业务科和车间里的大部人都应该知道我出差了。”
“蒋梅绣的生日有谁会知道?”
“人事部和财务科的职员都可能知道。”
“好了,”店主摊开手说,“有四个部门了解这两件事,还用我进一步说明吗?”
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也就是说厂里的某人猜到我会在蒋梅绣的生日当天去扫墓,所以这个人提前一天在我家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鲜花,并把花摆在墓碑前。我从外地返程的具体时间虽然不能确定,但安排好出租车在院门口等我无疑是最佳的选择,至于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名片当然是事前准备好的。”
“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哪些人知道?”
“号码印在主要领导联系簿上,每一个办公室里都有。”
店主说:“这件看似诡异的事你想通了吗?”
“还有两个疑问。”我说,“首先出租司机刚要离开的时候恰好遇上了我,这未免太过玄乎了吧。”
“出租司机是幕后策划人的同伙,车子可能是他借来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记得司机把我送到厂门口后曾探出车窗笑了笑,当时我没有在意,现在想来确实有点不对劲。我从钱夹里取出名片,仔细看起来。
“别看了,名片是假的。”店主十分肯定地说。
“怎么可能?”我看看他,又看看名片。
“有个检验方法。”店主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给他拨个电话便知道。”
我迟疑地接过电话,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对方的电话已经欠费停机了,我又拨了一遍,听筒里传来同样的电脑提示音。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店主笑着说,“名片上只有一个号码吗?”
我把电话还给他,沮丧地说:“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店主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说:“你的第二个疑问是什么?”
“关于鱼片干。”
店主笑起来:“我爱喝什么?”
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黑咖啡。”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观点,蒋梅绣爱吃鱼片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就连开食品店的张老太太都知道。
“我实在想不通。”我扭头看着黑漆漆的街景,心情沉重地说。
“你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煞费苦心地处处算计你。”店主说出了我心底的疑惑。
“是呀,我并没得罪过谁。”
“答案早晚会被揭开的。”店主安慰我道。
店门开了,两对青年情侣离开了,一股冷空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我哆嗦了一下,把外衣扣子扣紧。邻桌的中年男子烦躁地回头看了一眼大门,他往柜台方向挪了一个位置,并向服务员又要了一杯热柠檬茶。
“你的春卷还有库存吗?”我问。
“多谢捧场。”店主伸出手,向服务员指了指餐桌上的空盘子。
没过多会儿,服务员把香喷喷的炸春卷端上桌来,我一口气吃了半盘,店主却连筷子都没动。
“你对自己店里的食品没有信心?”我开玩笑地说。
“看别人愉快地享用食品也是一种享受。”店主说,“如果你将来开一家餐厅,自然就会知道了。”
“我可能近期会开一家代理公司,主营服饰类。”我把最后一个春卷放进嘴里,然后把筷子放到一边,用面巾擦了擦嘴。
“恭喜你,你会成功的。”店主诚恳地说。
“我们刚才的话题还没有结束。”我喝了口茶,继续说,“关于我险些坠楼的事,你如何解释呢?”
“你以前有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我摇摇头说:“幸好这是第一次,否则我们俩不可能相识。”
“我认为是你的潜意识在作怪,你可能不大了解,国外有许多类似的实验。”店主慢条斯理地说,“尽管那个不幸的事件已过去一段时间了,但你内心深处还是解不开这个节,或许在你的潜意识中是想随她而去,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没关系,我想你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了。”
“但愿如此。”
“一定如此。”
玻璃里反射出我的影子,我的表情是困惑的,好象没什么事能让我高兴起来。“我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生?”
“不必了,时间能抚平你的伤口,它是最好的医师。”店主把双手叠在脑后,放松地对我说,“你下次来时就会不一样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该如何处理?”我担忧起来,“他可能正在酝酿着新的计划,我可能会招架不住的。”
“不用怕,他只会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招式来吓唬你,也许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他的踪迹。”
我看了看目前的上座情况,说:“餐厅里好象根本不需要你来坐镇。”
店主笑起来:“有话直说吧。”
“你有空出去转转,别整天憋在餐厅里。”
“你觉得我该去哪呢?”
“比如我的代理公司,很快我就会租下办公场所,应该离你这里不远。”
“可是那里可没有春卷吃。”
“至少有无限供应的黑咖啡。”我说。
“我一定会去的。”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吴冰。”他笑着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拿出钱夹,准备留下两张票子,“我该走了。”
吴冰摆摆手,说:“不用付账了,今后的黑咖啡少不了要让你破费。”
我收起钱夹,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向服务员点头致谢,中年男人叼着吸管瞥了我一眼。我离开餐厅,店主在屋里朝我挥了挥手,算是最大限度的送客了。
我开着吉普车回到家,途中我在街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几听啤酒,今晚我觉得格外舒服,可能是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后的必然结果。吴冰的话打开了我心里的枷锁,没有凶杀案,也没有灵异事件,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想象。从今天开始,我可以放下负担,去安度余下的时光。
他是正确的,时间会抚平伤口,时间也是最好的医师。
至于那个藏在人群中的阴谋者,现在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只要他是人,总会露出马脚,只要他一出现,我会想尽办法抓住他。
防盗门上插着一张买卖房屋的宣传资料,我现在不需要它了,打开门后,我把它扔到纸篓里。打开电视后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之处,看来是我多疑了,不可能有人偷偷溜进我的房间。我坐在远离窗户的位置,开始愉快地喝起啤酒。
时钟的指针走了一圈,我把啤酒罐放进厨房,顺手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口猛喝了几口,走出来时觉得身体有些轻,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体内的两种液体渗透到一起,产生出巨大的化学作用。
我倒在床上,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街景,然后闭上眼,家具开始在我面前转,渐渐地,它们融进黑暗中。
我是被一遍又一遍的手机铃声吵醒的,睁开眼后感到十分不适,凶猛的阳光刺痛双眼,我扭过身,避开直射进来的强光,过了好一会儿,酸痛感才得以缓解。
街面上杂乱的声音传进屋内,我坐起来,脑袋好像重了十斤,必须有手掌托住才行。
挂表的短指针逐渐靠近了数字十,我竟然睡过头了。我跑进卫生间,用凉水泼醒自己。酒能误事,此话不假。
铃声还在响,我接通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您是马厂长吗?”
“我是。”我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警惕可能出现的圈套。
“我是新调来的秘书,老厂长让我给您打个电话。”对方甜美的声音仿佛是给耳朵做按摩。
“新调来的秘书?”我愣了一下神,说,“原来的秘书去哪里了?”
“老厂长把她调到业务科了。”
我险些笑出来,他总会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老厂长有事情交代吗?”
“他让我转告您,今天务必完成文案。”新秘书的普通话讲得很好,“另外您不用到厂里了。”
“知道了,谢谢你。”我挂上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吃了几块点心,随后坐在电脑前,准备写作。
这份策划书我已经斟酌许久,写作大纲在脑子里反复修改了多次,今天的工作只是最终完成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我埋头敲打着电脑键盘,头脑中掠过的词句通过手指呈现在屏幕上。一页接着一页,我的双手像是厂房里的某种设备。
街面上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我猜是午餐的时间到了。抬起头,十二点已过,大概是条件反射,我的肚子咕咕作响。
我离开电脑桌,从茶几下面取出一张订餐单,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一个中规中矩的声音为我提供了服务。我订了一荤一素两道菜,外加一碗白米饭,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拉开门,看到一位穿紫色制服的小伙子举着托盘站在我面前。
我付了款,接过三个快餐盒放到桌上,小伙子往屋里扫了一眼,然后扭头走了。我在门镜中观察他,从离开大门到进入电梯这段距离中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鬼鬼祟祟的举动,我放心了,这次外卖至少不是阴谋圈套。
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我想是的,吴冰肯定不认可我现在的心态。
我把一张唱片放进音响里,熟悉的电影插曲在房间里环绕着,我在悦耳的音乐中吃完了午饭,饭菜很可口,只可惜我订餐的次数不会太多了。
我沏了一壶浓茶,看了一会儿新闻,然后回到电脑桌前继续写作。
一下午的时光眨眼间就过去了,我将申请报告和策划书打印出来,厚厚的一叠纸,我坐在沙发上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其放进文件夹中,准备晚上让老厂长过目。
我刚要给厂里打电话,门铃响了,通过门镜我看到外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个头稍矮的男人有些面熟,剩下的两人我根本不认识。
“谁呀?”我警惕地问。
“我姓陈,是孙岷佳的亲戚,带客户来看房。”
我急忙拉开门,与陈总握手寒暄:“怎么没提前来个电话?”
“原本只想先到院子里转转,没想打扰你。”陈总笑嘻嘻地说,“客户对这里的环境比较满意,所以我临时决定上来碰碰运气。”
“你们运气真好,恰好我今天在家写报告,没去上班。”我把他们迎进来,照例把所有的房间门打开,供他们参观。
年轻的夫妻看得非常仔细,不时低声商量着什么,陈总笑着点点头,那意思是基本搞定了。
我向他们解答了各方面的疑问,价格方面我没有最后表态,陈总完全可以代表我,在房屋交易方面我是外行,所以还是少说为佳。
年轻夫妻要回去商量一下,我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闭前,陈总朝我眨眨眼,我知道这套房子很快就可以出手了。
回到房间我拨通了老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新来的秘书说厂长正在办公室里谈事,让我晚些再致电。我问她谁在厂长办公室里。秘书说是业务科的徐强志。
挂掉电话,我开始打扫房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所以非常仔细。老实讲,我有些不舍,这房间里存有太多的回忆,出售它等于和过去一刀两断。
除了那扇可怕的窗户外,我把所有的家具都擦拭了一遍,我正欣赏劳动成果的当儿,电话铃响了,是老厂长。我告诉他文案已经写好了,想尽快让他过目。老厂长让我先把电子文档发到他的邮箱里,晚上在家里商议。
我把文档发送完毕,穿上外衣,出了家门。此时阳光已渐渐褪去,黑夜即将统治这座城市。我开车到了市区边的一栋写字楼前,物业经理是老厂长的战友。
自我介绍后物业经理立刻露出了笑容,他说我来得正是时候,顶层刚搬走了一户,还留下了一些办公家具,价格并不高。我问他房间大不大。经理说一般,大概有五百多平米。他带我去了十五层,我在里面转了一圈,觉得比较满意。
刚搬走的公司留下了一张接待台和椭圆形的会议桌,装修方面很有档次感,隔开的两个房间可以做会议室和私人办公室,房间里很干净,电话线、网线一应俱全,只要添置几张桌子就可以办公开业了。
我表示要订下这间办公室。物业经理说租户必须持有营业执照。我说过几天就可以办妥,我可以先押给你几千块钱。经理说算了,我给你预留半个月,只要你提供工商局的受理书,我就可以把房租给你。
我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执意要请他吃晚饭,物业经理谢绝了,他指着手表说现在已经下班了,老婆孩子正等着他回家吃饭呢。他的玩笑话让我发窘,我开车送他回家,并嘱咐他千万不要变卦。
我和物业经理云山雾罩地聊了一路,到家后我们挥手告别,我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掉头驶向老厂长家。
老厂长已经在家等我了,他戴着老花镜在书房里审阅我的规划书,手里拿着一支签字笔在上面画圈。他相当专注,根本没注意到我。
我拿起报纸在客厅里看起来,喝着保姆大姐端过来的热茶。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的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出老厂长的号码。我没有接,举着电话敲了敲书房的门。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厂长惊讶地放下电话,摘掉老花镜对我说。
“晚报都看完了。”我坐在他的对面,说,“文案怎么样?”
“我略改了几处,你看看妥不妥?”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把报告递给我。
我粗略地翻看了一遍,老厂长作了几处修改,我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画龙点睛。”我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
“如果你没意见,明天早晨把完整的方案交给我,别忘了封膜。”
“没问题。”
“我和徐强志聊了一下午。”老厂长略显疲惫,声音有些沙哑。
我紧张地问:“结果如何?”
“你应该能猜到。”老厂长平缓地说,“我们达成了共识。”
“真要与他合作?”我的两只手压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们别无选择。”老厂长笑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像是借机选择合适的措辞,“其实与他合作并不见得是件坏事。”
“因为他手里有足够的资金?”
“不完全是。”老厂长摇头道,“重要的是,他不会参与公司日常经营,只是普通的股东而已。”
“如果拒绝他会产生什么结果?”
“鱼死网破。”老厂长轻描淡写地说,“他表面上虽然很客气,但如果我们拒绝的话,他会使用各种方法毁掉我们的计划。”
“他有这份能力吗?”
“这件事你听我的吧。”老厂长语重心长地说,“破坏要比创造容易得多。”
既然老厂长如此肯定,我也不好再坚持己见了,不过我总觉得徐强志是个隐患。
“我们每个人前期出资二百万,用于工商注册、代理保证金及部分货款。”老厂长拿出一个小本,放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字,“我的那部分资金全部算在你的名下,你是企业的法人代表。”
“这样做不合适。”我反对道。
“我觉得非常合适。”老厂长固执地说,“我与女儿相隔万里,我把钱用在儿子身上有错吗?”
“可是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老厂长并没有说服我。
“你要对公司有绝对的控制,无论是哪个方面。”老厂长抬起手,做了一个终止的手势,“好了,我们不用再讨论了。”
这时保姆敲门说饭菜准备好了。
“我们吃饭吧。”老厂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年纪轻轻别闷闷不乐的,像吃了大亏似的。”
我们边吃边聊,今天的菜品明显比平日多,估计是老厂长授意的,为了纪念这个与众不同的日子。我们喝的还是徐强志送来的好酒,老厂长特意换了大玻璃杯,饮酒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我和徐强志草拟了一份公司制度,都在本子上,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看看还有什么纰漏。”
“您同意的事,我执行就是了。”我情绪不高地说。
“小马,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老厂长笑着说,“人这一辈子并非每件事都是十全十美的,你要学会适应,也要懂得克服,要努力把劣势转化成优势。”
我点点头,举起杯子敬了他一杯,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我去看了办公楼,离厂子不远,价格比较公道,买几件家具就能办公了。”
“面积有多大?”
“大概五百平米吧。”
“那里只能办公,你还要在厂子附近找个像样的库房。”
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绝好的位置。“宿舍楼里空了很多间房,厂里有什么打算吗?”
“只能让它空下去了,暖气供应不足,没人愿意住过去,年轻人都愿意在旁边的居民区里租房住。”老厂长叹了口气,说,“现在的人眼光也高了,想当年厂里分我宿舍的时候,我激动得两个晚上没睡着觉。”
“近期有没有可能拆掉宿舍楼?”
“三五年内应该不会有动静,厂里可没闲钱盖新楼。”老厂长忽然说,“你在打宿舍楼的主意?”
“我想租下来几间,那里离厂子近,存储方便,另外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宿舍楼的租金无论如何也不会太贵。”
“我看可以。”老厂长考虑了几秒钟,说,“后勤部的小王你认识吧?”
“他和我是同批进厂的学徒。”
“对了,”老厂长拍拍脑门,懊恼地说,“看我这记性,真是岁月不饶人呀。”
我收起桌上的白酒,替他盛了一碗蔬菜汤。“我明天就去询问库房的事。”我说。
“那里是我们的中转库房,今后还要寻找一间大库房。”老厂长喝了两口汤,眼睛意犹未尽地扫了一下玻璃橱柜里的白酒。
“当然,权宜之计。”我暗自笑了笑,等我离开后他还会把酒拿出来。
“你是不是约徐强志聊一聊,个人之间的恩怨先放一放。”
“您不必操心,他会主动找我的。”我放下碗筷,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感觉有些累。”
“你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老厂长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把一串钥匙放进我的口袋里,“这两天别墅已经打扫出来了,你随时可以入住。”
我的心头一热,走出单元门,觉得严寒已经过去了。
回到家,我把策划书按老厂长的意见改了一遍,之后我把日常用品和衣物装进行李箱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估计过两天就得搬走。
可能是白天用脑过度,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宿,一整夜好像眨眼间就过去了。当稚嫩的晨光刚刚降临大地时,闹表就把我喊了起来。
我走进卫生间,发现我昨晚根本就没换衣服,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天我总是心浮气躁,莫名其妙地焦虑起来。我把水池蓄满水,将头探进去,过了一分钟,我猛地抬起头,池水飞溅出来,我坐在浴池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又是潜意识?我不清楚。我匆忙地洗漱,换上一套外衣迅速离开了房间。我可能是该换个新环境了,卖掉房子或许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我在楼下的餐厅里草草喝了一碗粥,然后驾车到了工厂,厂门口站岗的保安睡眼惺忪地敬了一个礼,大院里冷冷清清,机器设备还没有启动。
我在办公室里把两份文件打印出来,再次检查了一遍,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手指敲在办公室的门上,声音很柔和。
“请进。”我把文件放到桌子上,看看手表,想不出谁会来这么早。
“早上好,我以为昨天忘记锁门呢。”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站在门口。
我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故而迟疑了一下。
“我们昨天通过电话。”小姑娘笑着说,“我是刚调来的秘书。”
“你好。”我恍然大悟。
“有没有需要我办理的事?”她问。
我想把手头的文件交给她,刚拿起来又改了主意。“你忙吧,我没事。”我笑着说。
小秘书走后我把文件封上塑料膜,看上去格外正式,我满意地点点头,一会儿我要亲自交给老厂长。
手机响了,我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知道有一个好消息在等着我。地产公司的陈总说昨天那两位客户已经同意购买,房屋总价二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这个数字出乎我的意料,我拿电话的手很没出息地抖起来。
陈总让我上午去签合同,我说完事后我马上过去。挂掉电话我再也坐不住了,生命中的那个转点终于到来了。
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估计还是新来的秘书,我应了一声,进来的人却是憨厚朴实的孙岷佳。
“你怎么来了?”我立刻站起来,示意他坐在沙发上。
“我过来跟您打个招呼。”孙岷佳站着说。
我愣了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打招呼不用到我办公室来吧?”
“我已提交了辞职报告,过两天就离职了,”孙岷佳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说,“我过来说一声,认识您很高兴。”
“我搞不懂,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我对他的举动颇为意外。
“很简单,我对厂子没有信心。”孙岷佳含糊地说。
“哦?”我走过去强行把他按在沙发上,问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可不是来抱怨的。”孙岷佳怒冲冲地绷着脸,多一句也不愿意讲。
“我其实正准备去业务科找你呢。”
“您有事吗?”
“我要当面道谢,陈总帮我把房子卖出了,出售价格比预想中要高出不少。”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因此,我要请你吃顿大餐,以表心意。”
听到这个消息,孙岷佳也为我高兴起来。“临走前总算又办了一件事。”他说。
“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辞职的事。”我又把话题转回去。
“不必了,报告昨天交上去了,徐科长已经签字同意了。”
我没再继续劝说,这件事显然没有回旋的余地。“交接工作了吗?”
“完成了,我现在随时都可以走。”
“今后如何打算呢?”
“我想先休息一个月。”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液面上的茶叶,“工作方面基本不愁,有一家合资企业给我留好了位置。”
“那就好。”我把文件放进资料袋里,说,“你今天跟我办件事吧,我给徐科长打个电话,借用你半天。”
“去哪?”
“去陈总那里签合同。”
我走到老厂长办公室门口,他还没有来,我把资料带放到办公桌上,并嘱咐秘书不要让其他人进去。随后我给徐强志拨通了电话,告诉他我和孙岷佳出去办事,徐强志当即同意了,什么也没问。
出了办公楼,孙岷佳开车,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副座上。
“你为什么突然对厂子失去了信心?”我望着窗外随意地问。
“据说厂里的管理层又要大调整,新来的领导还不知道如何折腾呢,我实在没心思干下去了。”
“徐强志昨晚对你说的吧?”
“您怎么知道的?”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他昨晚约我吃了一顿饭。”孙岷佳承认。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很显然这是徐强志设的局,孙岷佳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当车子停在地产公司门口时,我还没考虑好该不该将代理公司的事告诉孙岷佳,坦白讲我担心徐强志在我身边安插一个耳目。
地产公司外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房屋信息,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陈总推开玻璃门,把我们迎进去,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混浊的空气让人头脑发昏,陈总带我们进了一间单人办公室,我随手关上门,嘈杂的声音降低了。
“看样子生意不错。”我和孙岷佳坐在沙发上。
“火暴得出乎意料。”陈总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大家都奔小康了,我还住平房,烧蜂窝煤呢。”孙岷佳自嘲地说。
“你们看到的都是投资客。”陈总说,“他们买房根本不是自住,几个月后就转手了,搞好了能挣个十来万。”
“那是我两年的工资。”孙岷佳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的话可没有水分。”陈总说,“现在是全民炒房的时代,各行各业的精英骨干都在炒,房价已经翻了几番,现在还望不到头呢。”
“这算是好事吗?”我问。
陈总眯起眼,表情复杂地说:“您说呢?”
我叹了口气,说:“所以我的房卖了一个高价。”
“我实话实说,您要是再稳几个月,我能多卖出十来万来。”陈总盯着我,他当然希望能多赚一些。
“算了,现在的价格我已经很满意了,况且我急等用钱。”
“好吧。”陈总露出失望的神态。
“后面的手续还很复杂吧?”我问。
“您首先要签两份合同,然后去办理纳税申请手续,最后去交易大厅交纳印花税以及过户手续。”陈总说,“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你这边的服务费如何支付?”我问。
“房款总额的3%。”
“没问题。”我对孙岷佳说:“给你派个差事怎么样?”
孙岷佳意外地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办房产手续?”
我点头道:“反正这些天你也没事。”
“你信得过我?”
“当然。”
陈总插话道:“这样的话您需要写一份授权委托代理书。”
“最好如此。”
我在合约书上签上字,随后写好委托书交给陈总,他检查了一遍,说:“我需要您的各种证件。”
“我马上取过来。”我和陈总握手告别。
回到家,我把房产证、身份证以及户口簿统统交给了孙岷佳,让他全权代理此事。
“我真服了你了,”他笑着说,“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放心让我去办。”
“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信任你。”我回应道。
我们回到房产公司后,孙岷佳进了办公室,我则去了老厂长为我准备的临时住处。别墅在花园的最里侧,我两年前去过几次,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打开别墅的大门,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大厅已经收拾干净,家具上的白布被撤掉了,像新购买的一样。
我咳嗽了一声,大厅里传来了回音,听上去有些瘆人。
二楼有几间小房,是卧室和书房,楼下还有一个地下室,里面有一张深色的长条桌和一组布艺沙发。
除了面积过大之外我对新住处还是很满意的,我拨通了一家搬家公司,约好第二天一早把家具搬过来。
吃过午饭,我驾车回到工厂,老厂长外出开会,想必是递交策划书去了。我去了后勤部,写了一份租赁宿舍楼套间的申请报告,负责人小王是我的师兄弟,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保证能批下来。我向他道谢后,返回顶楼的办公室里。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琢磨着该如何打发时间,这时,办公室门推开了,徐强志鬼头鬼脑地走进来。
“你怎么不敲门?”我盯着他说。
“你过两天就卸任了,别瞎讲究了。”徐强志怪腔怪调地说,“我准备为你举办一个告别晚宴。”
“我看免了吧,怪伤感的。”
“我们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剩下的事就是走走程序。”徐强志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业务上的事你好像不太熟悉。”
我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所以需要一个帮手。”
“当然,独木不成林嘛。”
我笑起来:“孙岷佳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岷佳?”徐强志蹙紧眉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地说,“我怎么没想到,他刚刚提出辞职。”
我看着他笑而不答。
“我建议把他挖过来,业务科里没人能比得上他。”徐强志格外认真地说,“事不宜迟,否则夜长梦多。”
“我考虑一下吧。”我敷衍地回应,现在我不想与徐强志进行无谓的争辩。
“你不要坐失良机。”徐强志提高了声调,“孙岷佳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参与代理公司的日常管理。”我冷冷地说,“公司还没开张,你就打算反悔了?”
徐强志撇了撇嘴,勉强把嘴里不甘示弱的话咽了下去。“库房和办公场所找好了吗?”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基本确定了,价格很低,过两天我带你看看去。”我指着墙上的挂表说,“你还有事吗?我可要忙了。”
徐强志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我把办公室门关上,打开电脑,写了一份简短的辞职申请,事毕,我打印出来,签上名字,准备明天一早交给老厂长。余下的时间我开始整理资料,写出一份详细的交接单,留给我的继任者。
老厂长回来了,满面春风,他朝我点点头,我知道事情已办妥。我心情复杂地把辞职申请放到他桌上,老厂长看看申请,又看看我,脸上露出既惋惜又高兴的神态。他没有马上签字,而是把辞职报告放进抽屉。
“我们还需要再等几天。库房怎样了?”他把抽屉锁上。
“那边没问题。”
“工商局我有熟人,手续办理由我负责。”
“好的。”我说,“明天我准备搬进别墅。”
“你去忙吧,这两天不用过来。”他靠在高背椅上,身子转了半圈,面朝窗口,“徐强志找过你吗?”
“我们下午见面的,他让我使用一名刚刚离职的业务人员。”
“此人业务能力如何?”
“很强。”
“你的意见如何?”
“我需要考虑一下。”
老厂长笑起来,说:“你来决定吧,反正这家公司是你做主。”
“谢谢您的信任。”
老厂长摆摆手,换了一个话题:“晚上到家吃饭吧,把徐强志送来的好酒喝光。”
“改日吧,我今天要买些居家用品,不能让别墅太过空旷。”
“也好,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字画,如果你喜欢尽管拿走。”
我起身向他告辞,门口的秘书礼貌地朝我笑了笑,我让她帮我锁上办公室门,自己提前离开了工厂。
回到家我把重要的资料先送到别墅里,避免明日某些粗心大意的搬家师傅将其弄丢。途中我在家居店里买了一组简易的文件柜以及一张巨大的市区交通地图。
进入别墅正门时我被保安拦下了,那个保安面无表情,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脸,他一双小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但我感觉他的目光投在我的身后,我扭过头,车厢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在看我吗?”我降下车窗探头说。
“访客吗?”保安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明天就搬进来了,最里面那栋别墅。”
保安的表情似乎略有变化:“那栋别墅空了两年多了。”
“没错。”我随声附和道,“住户出国了,大概过几年才回来。”
“你一个人住?”
“就我一个人,有问题吗?”
保安瞥了一眼岗亭,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总觉得别墅里不对劲。”
“怎么讲?”我有些紧张地问。
“我感觉这两年有人住在里面。”保安神秘兮兮地说。
“不可能。”我险些笑出来,“是我送住户去机场的,两年间她根本就没回来,怎么可能有人住在别墅里?”
“我知道,现在住在别墅里的人肯定不是她。”
“别开玩笑了,”我笑了起来,在后视镜中我看到自己脸上的苦笑,“你刚才说别墅空了两年多了,还没一分钟的工夫就改口了。”
保安板着脸说:“白天是没人。”
“你的意思是晚上有人住里面?”
保安点点头:“是的。”
“不会是进了小偷了吧?”我猜测道。
“小区在各个方位都设有监控探头,况且特制的防盗门一般人是打不开的。”保安僵硬地眨眨眼,我似乎听到了上下眼皮碰撞的声音,“所以,不会有窃贼,这个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掉。”
我无意中吸了一口凉气:“你凭什么说有人住在里面?”
“我听到说话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什么了?”
“听不清楚,有时像是说话,有时像是哭。”
“你没看清她的长相?”
“我看不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为什么?”
“因为别墅里没有开灯。”保安冷冰冰地说。
第十三章 哭泣的别墅
听到保安的话,我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的意思是她一直是黑着灯待在房间里?”我问。
保安麻木地点点头,说:“这两年来那里从未亮过哪怕是一盏灯,可说话声或哭声却没间断过一天。”
我盯着保安的脸,仔细辨认了一遍,很显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他完全没必要恐吓我。“别墅附近有坟场吗?”我硬着头皮说。
“没有。”他摇摇头,眼睛依旧看着我的身后。
“好了,我猜你是听错了。”我挂上前进挡,准备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或许是旁边别墅的女主人。”
保安的嘴角动了动,看上去好像是在笑。他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两边两栋别墅没人住。”
我悄悄摘下前进挡,问道:“我记得别墅早就售罄了。”
“那两户搬走了。”
“为什么?”
保安好像又笑了一下,他说:“旁边两户人家受到了惊吓,所以他们搬走了。”
我觉得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看来保安说的是实话。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他问。
“明天。”
“明天我上夜班,有事可以找我。”
“好吧,再见了。”
“祝你好运。”这句话从保安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句诅咒。
我轰了一脚油,将车驶进小区,保安转过身,始终盯着车尾,我加快了速度,终于甩掉了他的眼神。
拐了几个急弯,穿过绿油油的草地和拱形小桥,我停在别墅前,抬头望去,建筑物死气沉沉地立在那里,窗户里面黑乎乎的,仿佛隐藏着一些不见天日的秘密。与昨日相比,别墅似乎变得无比邪恶。
我拉开后备箱,艰难地把文件柜挪出来,放到院子里。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取出钥匙把大门打开,一股阴风从里面飘出来,我好像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小腿肚子忽然毫无征兆地抖了几下,是抽筋的前奏,我急忙弯下腰,用力摁住那几块上蹿下跳的肌肉。我半蹲在门口,趁机观察大厅,里面干干净净,所有的家具摆设都在原本的位置上。
休息一会儿后,我把文件柜搬了进去,放到墙角处,看上去很合适,其表面的木纹和大厅的格调很相配。市区地图贴在墙面上,虽然很困难,但我还是完成了,我后退七八步,眯起眼比较两个角的高度,我满意地点点头,它们好像在一条直线上。
我在厨房里把手洗干净,之后我认真检查了每一间房,没有人藏在里面。我像个疯子似的在别墅里胡乱穿行,保安的话如魔咒一般在脑子里不断地重现。最后,我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仰起头木呆呆地看着房顶。
除了我和老厂长外,没有其他人配有别墅的钥匙,所以保安的话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或者他在夜晚时分出现了幻觉。
我猜保安是受了某种刺激,常常凭空想象出一些场景,他的那套言论可能说过若干次了,凑巧我今天成了听众。
我像傻子一样轻易相信了别人的胡言乱语,之后如小丑一般在别墅里寻找完全不存在的人。幸好没人看到我的幼稚举动。
我咯咯笑了两声,随后我的手摁在小腹上大笑起来,其实本来只打算草草应付几下,到后来便愈发不能自持了,笑声顺着喉咙绵绵不断地喷射出来,硬邦邦地在舌头上弹了两下,然后从两唇间一股脑地翻滚出来。
我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或者说身体拒不听从大脑的指令。
我被迫弯下腰,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我趴在沙发扶手上,视线渐渐模糊了,眼眶被泪水塞得满满当当。
足足过了一分钟笑声才被我的意识击败,我的嗓子干涩并且隐隐作痛,肚子也像抽筋般难受,我擦干眼泪懊恼地瘫坐在沙发上,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笑得如此狼狈。
天色擦黑,屋内渐渐暗下来,四周静得很不真实。据说昼夜交替的时刻往往会产生某种奇异的力量,会让许多人做出怪诞的事情或产生怪异的想法。
我显然在给自己编造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还说得过去的借口。好了,不要再想了,这只是生命中的小插曲而已,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偏差。
别墅里过于空旷,我坐在昏暗的屋内感到心神不宁,一楼有几扇落地窗,我神经质般地瞥了一下,总担心有人在监视我。
果然,我身后那扇窗户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此前的失态举动被他一览无遗。
关键是,这个人是在屋内还是在屋外?
我没敢轻举妄动,因为我不想让对方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我在回想刚才进屋的过程,应该是关门了,但我不十分肯定。
眼前连一个玻璃杯都没有,手心渗出了汗,我悄悄取出手机,狠狠地抛出去可能会延缓对方的第一轮进攻,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慢慢地拧过身,准备接受最惨烈的事实,可是,窗前的人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高大硕壮的巴西木。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是我眼花了,把一盆普通的巴西木当成了人?
我起身走过去,探头向外张望,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连成一片,小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别墅黑着灯。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别墅像是建在真空里。
此刻,我感到惭愧万分,保安的鬼话竟然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在厨房里洗了洗脸,冰凉的自来水让我清醒了许多。回到沙发上,我不放心地扫了一眼窗户,突然间,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因为巴西木的高度与我看到的人影高度并不一样,换句话说,刚才确是有个人站在窗口处。
我猛然站起来,贴着墙面走到窗前,用一只眼睛向外看。
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在柏油路上,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
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脸。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是那个保安。
可是,他为什么要暗中监视我?
想不通的事情只好先挂起来,我离开了别墅,钻进车里。利用热车的工夫我再次观察这个庞然大物,侧墙上有个粗大的下水管,管子一直通向阁楼,可能是排雨系统,我跳下车用手指敲了两下,很结实,一个敏捷的人绝对可以攀登上去。
阁楼有一扇窗户,不算大,但钻进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或许每晚有人撬开窗,从那里爬进去。
谁会做如此无聊的事呢?一定是那个保安,我抢了他的地盘,所以他才会讲恐怖的事情吓唬我。
我又笑了起来,明天我会加装一层防盗窗,让他遗憾去吧。我甚至想到了他第一眼看到防盗窗时的表情,这样一来,我笑得更厉害了。
我忍住笑,绕着别墅走了一圈,再没有可乘之机了,别墅严密得像是一座无法攻陷的堡垒。我回到车里,发动机已经热了,我打开暖风,调到最高档,把手举到出风口前,血液似乎加快了循环,感觉很舒适。
小区门口的岗亭没有人,我停下车,左右看了看,那个诡谲的保安不见了,或许他钻进了另一栋别墅里,天知道。
我启动汽车,准备把这件事彻底忘掉。
在途中孙岷佳给我来了个电话,他说事情比较顺利,今天他办理了完税证明,明天凌晨他去房产交易大厅排队。我没想到进展得如此之快,故而不厌其烦地说了几遍感谢话,表示事成之后要宴请他们,孙岷佳倒是不以为然,他说自己有的是时间,不必客气。
我在街边买了一份报纸,然后乘电梯回到家,家里面零乱无序,大箱子小盒子摆了一地,几乎无处下脚。我又收拾了一阵,大概在十点左右倒在床上,度过了最后一晚,在梦中我遇到了蒋梅绣,她好像在向我告别。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是搬家公司的负责人,他说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换上一套宽大的运动服,刚刚准备妥当,门铃就响了,我拉开门,把搬家公司的师傅让进屋。
师傅们的动作相当麻利,没用多长时间家具就全搬去了,我凝视眼前的空空荡荡的房间,忽然间伤感起来,过往的生活片断再次浮现在眼前,如同昨天发生的一样。
我关上门,永远离开那段日子。
在物业公司补齐了各种费用后,我驾车在前面引路,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们到了小区门口,没有人上前询问,搬家公司的箱式货车顺利地驶入别墅区,师傅们将车上的家具搬进屋,放到我认为最合适的位置上。
我付完款,锁好门,与他们一起离开了小区。两次经过大门,我始终没看到那个保安,也许他在暗中窥视着我。
我回到厂里找到了后勤部的小王,他说租赁宿舍的事已经得到批准,我愉快地把半年的租金交给他,并嘱咐他维修302房间的门锁。小王说他马上就办,让我下午过来取宿舍钥匙。
事毕,我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把私人物品放进一个纸箱子里,然后将各种资料重新归类,最后,我认真地把办公室打扫干净。
我抱着纸箱子回到车里,麻木地 5438." >吸了一支烟,有几名工友从车前走过,他们纷纷向我打招呼,我回过神来,发现午餐的时间到了。我跳下车,随着人潮步入员工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我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要了三个菜,心不在焉地吃起来,这大概是我在厂里的最后一顿饭,因此我吃得格外慢,直到保洁工扫地我才离开食堂。
车间里的机器像往常一样轰鸣着,车间组长走过来,问我有何指示,我摇摇头,随便跟他们聊了几句。我第一次感到轻松,今后不必再被噪音所困扰了。
周齐站在我身边,他伸出两个指头,我会意,跟着他走进吸烟室。
“听说近期高层会有变动。”周齐递给我一支烟,坐在我对面说。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我不置可否地说。
“这么说是真的?”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
“过几天你自然就知道了。”我并不想把事情提前泄露出来。
“您是不是要被扶正?”周齐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今后请您多关照。”他奉承地又递过一支烟,我摆手拒绝了。
“我记得你是从业务科调过来的?”我问。
“厂长好记性,”周齐抱怨道,“徐科长始终瞧不上我,说我工作不积极,给他们部门拖后腿。”
“你好像不是消极怠工的人。”
“他就是找个理由把我打发走。”周齐说,“我不愿意跟他们吃吃喝喝,拉帮结派。”
“孙岷佳平时也跟徐强志吃喝玩乐?”
周齐摇摇头说:“他跟我一样,基本上不参加他们的娱乐活动。”
“那就奇怪了。”我说,“徐强志为什么不把他调出来?”
“孙岷佳的业务能力最强,徐强志还靠他完成业绩呢,哪敢轻易动他。”
“这么说孙岷佳并不是徐强志的死党?”
“我觉得孙岷佳根本就瞧不上徐强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我俩喝酒,他无意中说的。”周齐问,“您打算提升他?”
“只是随便问问。”我站起来,周齐慌忙把烟头掐灭。“我还有点事,你去忙吧。”
我离开热闹的车间,去了后勤部,小王已经把宿舍的钥匙准备好了,他拿出两份租赁协议,我草草地看了看,然后在上面签了字。我一共租了四间房,存放上几百件衬衫应该没有问题。
“你租那么多间宿舍干什么?”小王的眼珠子转了转。
小王是个机灵人,我只能实话实说。“我过些日子要买进一批货,需要找个便宜的中转库。”
“是衬衫吧?”小王笑着说。
“是的。”
“我知道宿舍楼旁边还有个大库,你租不租?”
“价格如何?”
“比宿舍还合算。”
“那敢情好,可我现在还用不上。”
“到时候你来找我吧。”小王热情地说。
我和小王握手告别,回到车里我拨通了孙岷佳的电话,约他一起吃个晚饭,孙岷佳爽快地答应了。我启动车子,不知不觉地到了宿舍楼下,我下了车,上了三楼,打开那几间房,里面四白落地,确实是绝佳的库房。
302的房门已经修补完毕,银色的锁眼闪闪发亮,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有进去。彭斌房间里没有声音,大概他正抱着人偶睡觉呢。我蹑手蹑脚地从他门前走过,生怕将他吵醒。
我开着车盲目地在市里转了两圈,途中我去了一趟曾文书的酒吧,酒吧没有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吧台上摆满了空酒瓶。
我在路边买了一份报纸,提前赶到了餐厅,服务员刚开完准备会,他们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这个性急的食客。我坐在包间里,要了一壶菊花茶,悠闲地翻看着报纸,我知道这种自在的日子不会维持多久。
过了很长时间孙岷佳才赶到,我几乎已经把报纸翻烂了。他连声道歉,说税务所的人太多,生生排了一下午队。
我让服务员拿来一瓶冰镇啤酒,为他斟上一杯,趁他解渴的功夫,我点了一桌子的菜。一瓶酒下肚后,我把家门钥匙交给他,他问我现在住哪,我说老厂长的别墅,有空带他去认个门。
聊了一阵儿,我忽然说:“我也要离开工厂了。”
孙岷佳的酒杯僵在嘴边,他惊讶地说:“为什么?”
“徐强志没告诉你吗?”
“他什么也没说。”
话语间我始终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坦诚的眼神。于是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统统告诉了他,包括今后的计划。
孙岷佳一直在听,没有打断我。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信任你。”
孙岷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酒杯,说:“我打算把个人简历交给你。”
“简历就不必了。”我也举起酒杯,说,“欢迎你的加盟。”
窗户纸被捅破,我和孙岷佳之间再没顾忌了,我们聊了很多心里话,也喝了很多酒,我很高兴能结识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们是最后一批离开餐厅的客人,我把车子停在餐厅门口,摇摇晃晃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别墅的位置后就在后座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发现孙岷佳不见了,我慌忙问司机,司机笑起来,说你的同伴根本没上车,他坐另一辆出租车走了。我付完车费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给孙岷佳拨了个电话,然而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穿过别墅的大门,岗亭里好像有个人,我眯起眼睛往里看,看到一张微笑的脸,那张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我朝岗亭摆摆手,那张脸还在笑,笑得很不自然。
别墅里静悄悄的,我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我沿着小径往里走,我的影子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在四周围移动着位置。
我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空无一物,那个神经质保安不见踪影,他此刻会不会在别墅里等着我呢?
一阵冷风吹过,酒醒了一半,我快步走到穿过花园,秋千在摇摆,吱吱嘎嘎地响,仿佛有个人在上面玩耍,可就是看不清他的模样。
粉红色的气球在花园里滚动,它轻飘飘地飞到我的脚下,我将其踢开,气球仿佛生气了,它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一直尾随我到小桥边,在我加快速度后才勉强甩掉它。
我终于平安地到了别墅门口,取出钥匙,走进小院,院子里有一张塑料桌子,椅子倒在旁边。我哆哆嗦嗦地拧开大门,进入屋内我靠在厚重的门板上,屏息观察屋内的状况。我听到冰箱嗡嗡的工作声,看到从窗口渗进来的月光。
我踮脚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脑袋,别墅外没有异常,看来保安的话并不足信。我打开大厅的吊灯,检查了每扇窗户,之后我安心地去了二楼的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这是我在别墅的第一晚,感觉怪怪的。
不知是不是酒精在作怪,我在床上辗转难眠,出了一身的虚汗,我换了几个睡姿,依然无法入眠。我下床在房间里踱步,转了几个圈,我好像更精神了,最后的一点困意也荡然无存了。
我打开卧室门,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很厚,很有弹性。我走到楼梯口,顿时愣住了,两条腿无意识地抖了两下。
大厅的吊灯竟然没有关。
我努力回忆着,是自己忘记关灯还是有人把它打开了?
我想不起来了,我缓缓地从楼梯走下来,神经绷得紧紧的,我担心这别墅里还有一个人,此刻正躲在哪个角落里观察我。
冰箱又响起来,嗡嗡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我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清水,走出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某些变化。
院子里的椅子立了起来,端正地围在桌子旁。
椅子怎么会自己立起来,风可以吹倒它,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它吹起来。
除非,有人在院子里,院墙并不算高,一个健壮的成年人可以轻易地跃过它。
是那个保安还是午夜哭泣的女人?
我关上吊灯,贴在墙壁上,与夜色融为一体。过了很长时间,我听到一串脚步声,很轻,距我越来越近。
地板上银白的月光晃动了一下,我低下头,发现脚下有一个古怪的形状,我歪着头仔细看来,竟然是一个人形。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趴在落地窗前,这个人与我仅仅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人张开双臂,形成一个“大”字形。
我的心怦怦乱跳,右肩膀麻嗖嗖的,我想探出头,但又有些胆怯,我怕看到一张魔鬼的脸。
人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如死人一般。外面刮起了风,我又想起了自己摆动的秋千和追着我跑的粉红色气球。
过了几秒钟,我鼓足勇气,在心中倒数了三个数,然后猛地侧身,面对那扇可怕的窗户。我觉得眼前一花,月光打在我的身上,我看到静谧的夜空和瑟瑟发抖的枯树枝,那个人形不见了,我的影子出现在地面上。
毫无疑问,潜入者现在还在院子里,大概正靠在外墙上,我们刚好换了一个位置。我不能打开大门,那样或许会有更大的危险。我突然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这个人有没有大门的钥匙?
我摸着黑把刚买来的资料柜顶在门口,如果对方强行进入,我起码有个准备。回到卧室前我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随后从厨房抽出一把刀压在枕头底下,我躺在床上,觉得脑袋下面硬邦邦的,我觉得安全多了,于是我闭上眼,全身放松,准备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一阵杂乱的声音吵醒了,我紧张地睁开眼,确定自己还在卧室里,卧室门是关着的,床边也没有人木木地盯着我。
我悄悄地下床,穿上拖鞋,轻轻拉开门,探出脑袋向外面张望,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一口深井。
我壮着胆子走到楼梯口,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哭声,凄厉的哭声。
我牢牢地抓住楼梯扶手,以免摔倒。哭声就在别墅里,相当清晰。
很难形容那种声音,像是女声,尖尖的,一声高一声低,不太连贯,断断续续,总之,那是一种让人发疯的声音。
我从卧室里拿出刀,然后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下走,哭声越来越清晰,那个人就躲在大厅的某处。
我在大厅里站立几秒钟,完全听不出声音的来源,我静下心仔细听来,哭声好像悬在半空,我抬起头,大厅里空无一物。
当我逐一检查房间的时候,哭声减弱了,这下更难辨别方向了。我忽然想到了后门,之前我竟然忘记检查了,也许这个人就是从后门溜进来的。
我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到后门前,推了推,门紧锁着。我有些失望,重新回到大厅时,哭声消失了。
天色渐渐发亮,鸟儿在树梢上啼叫。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精气神好像离开了身体,我变成了一摊烂肉。
昨夜的事让人难以置信,一个人潜入别墅里,我却无法找到她。我在做噩梦吗?不会,这件怪事千真万确地发生了。
看来保安没有胡说,别墅里闹鬼,每晚都有一个女人在哭。
阳光逐渐将黑夜驱散,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已近中午。我换好衣服,离开了别墅,小区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保安,他笔直地站在岗亭前,像个木头人。我走过去向他打听灰脸的保安,对方说他是夜班,早就下班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到了昨晚吃饭的餐厅,吉普车还停在那里,我在餐厅吃过午饭,然后在旁边的超市里买了一堆食品,途中接到老厂长的电话,他说辞职报告已经递交上去了,这两天让我好好休息。
我驾车回到别墅,把食品饮料塞进冰箱后,我绕着别墅外墙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回到卧室,我足足地睡了一下午,今夜我一定要抓住那个哭泣的鬼,或者说是暗中捣鬼的人。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下去,我的头皮有些发紧,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下乱窜。我吃了一包方便面,沏了一杯热茶,然后锁上别墅的大门,坐到院外的车里。我把座位调到最舒服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猎物的出现。
车厢里冷得像冰窖,我把棉衣盖在身上,全身缩成一团。时间慢吞吞地前行,就在我作出放弃的决定之前猎物终于出现了。
一个黑影悄悄地靠近别墅,他贴在小院的外墙上一动不动,足有两分钟之久,我以为自己.99lib.看错了,刚要下车查看,黑影又动起来,我屏息看着他,渐渐地,我的心悬起来,黑影朝车子走来,我被发现了。
我把手电拿起来,一只手扶在车门上,准备随时与来者搏斗。黑影停顿了一下,在车前一点点往上升。
我惊呆了,睁大眼睛往前看,忽然间我醒悟过来,原来黑影爬上了外墙。一转眼的工夫,人不见了,随后我听到落地的声音,对方已经跳进院了。
我慢慢推开车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前,侧过身,进入小院。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个人去哪了?
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了笑声,和昨夜的音调一模一样。声音好像在别墅后面。我顺着墙根绕到后门,看到一个人形站在石台子上,脸贴在墙面上,嘴里发出难听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我明白了,这个人利用别墅的换气孔来制造恐怖气氛,怪不得我昨夜始终找不到人。我举起手电,准备看清对面的人是谁,就在这时,哭声中止了,那个人扭过头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一阵,对方从石台子上跳下来,向我走来。
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我发现对手提着一个长长的利器,我从口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改锥,迎面向他走过去。
黑影做了一个古怪的姿势,随后我听到一阵犀利的风声,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飞来的东西已经到了面门。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胳膊保护住了双眼,但额头还是挨了一击,我跌倒在地,头顶上火辣辣的。
当我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黑影不见了,我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踪影全无。我跳上车,驶到小区门口,岗楼里亮着一个烟头,我敲了敲玻璃,一个保安探出头来。我刚要询问灰脸的保安在哪值班,话还没说出口,我的余光看到一个人朝我走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张灰色的脸。
“你找我?”他说。
我无话可说,装神弄鬼的人肯定不是他,他不可能跑过汽车。
“你的脸怎么了?”他问。
我摸了摸额头,有些发黏,血滴在睫毛上,眼睛顿时模糊了。保安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面巾纸,递给我。
“快擦擦吧。”保安指着我的伤口说。
我草草地擦了擦,然后准备回到车里。
保安拦住我,低声问:“听到哭声了吗?”
我点点头,保安接着说:“我没骗你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随口问。
“我也想知道。”保安瞥了一眼岗亭,说,“我劝你还是搬走吧。”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说了实话。
“住在这里你早晚会疯的。”保安说。
“我觉得这里挺好。”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然后驾车回到别墅。
我用清水把额头上的血迹擦干净,之后用废纸将后门上方的通风口彻底堵死。我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院外一片死寂,看来那个装神弄鬼人不会再来了,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琢磨着这件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阳光早早地把我唤醒了,我在别墅里走了一圈,没有异样之处。吃早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岷佳,他告诉我房产之事已经办妥,希望与他见面,我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这个好消息把昨夜的不快冲淡了,我换上衣服出了家门。
高高瘦瘦的保安向我点头致意,我把车停在门口仔细打量这个人,保安被我盯得有些发毛。
我和孙岷佳几乎同时走到茶馆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两手插在兜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抿着嘴瞧着我,鱼尾纹连成了线。
“想笑就笑出来,别憋坏了。”我说。
“马厂长昨晚跟谁打架去了?”孙岷佳笑呵呵地问。
“别提了,撞到鬼了。”我没好气地说。
孙岷佳递给我一张崭新的银行卡,他说钱都在里面。我说茶先别喝了,先去办事吧。孙岷佳欣然同意。我在旁边的银行把零头取出来,然后驾车去了厂里,把银行卡直接交给老厂长。老厂长正准备为我办个欢送会,被我拒绝了,我希望离职的事尽量低调处理。老厂长同意,他让我明天下午办理离职手续。
从厂部出来,我们去了写字楼,老厂长的朋友热情接待了我俩,我告诉他营业执照已经申请办理了,对方把钥匙交给我,让我们提前布置办公室。
我联系了家具厂家,让他们派个业务员来,我需要定制几套办公家具。孙岷佳去了招聘网站,刊登了一条招聘启事,企业名称还没有,他暂时取了个响亮的名字。
吃过午饭我们去了百货商场,购买了一些办公用品。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给孙岷佳配了一把钥匙,约好明早公司见。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吴冰的电话,我问他晚上是否有时间。他反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想约他换个地方聊天。吴冰沉默了一阵,然后让我去店里接他。
我到了茶餐厅门口,摁了两下喇叭,吴冰在里面招招手,让我进去。餐厅里没有客人,连服务员都没在,吴冰坐在固定的座位上,桌上摆着一盘春卷和两个煎蛋。吴冰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杯香茶。
“为什么要换个地方聊天?”他问道。
“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抓鬼。”我把这两天来发生的怪事统统告诉了他。
“真是莫名其妙。”吴冰皱着眉头看着我说,“对方还给你留了个记号。”
我摸了摸伤口,说:“险些破了相。”
吴冰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我认为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我只想碰碰运气。”
“好吧。”吴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准备随我离开。
“我们等服务员来了再走?”
“她就在后厨。”吴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然后跟我走出餐厅。
途中我告诉他代理公司的进展,他愉快地祝福我,看得出,他是真诚的。
我们到了别墅,我把零食和啤酒放到茶几上,准备神聊到半夜。吴冰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随后回到大厅端起一瓶啤酒喝了起来。
“房子不错。”
“是厂长女儿的。”我说,“空置了很长时间。”
“她不准备回国了?”
“很难讲。”我叹了口气,说,“她性格倔强,和老厂长完全不同。”
院外传来脚步声,我紧张地站在窗口旁,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一个中年人推着婴儿车从别墅前走过。我松弛下来,回到座位上,看了看手表,时间尚早,我没想到自己竟成了惊弓之鸟。
“你先去睡吧,有情况我去叫你。”吴冰建议道。
“没关系,我熬得住。”
“算了吧,其他方面我不如你,但熬夜的本事你一定不如我。”吴冰笑起来,说,“我们没必要都守在大厅,你先睡,后半夜替我。”
我想了想,同意了他的提议,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吴冰毕竟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他替我守夜呢。
“别客气,我们毕竟是老熟人了。”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再说我得帮你消化这些零食。”
“好吧,后半夜我来换你。”我起身上了二楼卧室。
我调好闹表后用了很长时间才入睡,我实在不习惯有个人帮我值班。我没有做梦,一切都是混混沌沌的,我始终处于睡眠的边缘,每次翻身床板就吱吱响几声,与这栋别墅极不相配。
闹表终于响了,我刷地一下坐起来,迅速穿上外衣,出了卧室。大厅里黑着灯,今夜连月光都没有,下楼梯时我险些摔倒。
我摸索着走到沙发前,吴冰不见了。我恍惚看到窗边有一只手,好像在屋内。我的心紧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吴冰。
我向他走过去,那只胳膊在动,似乎在朝我摆手。我停住了,轻声叫他的名字。吴冰回应了我,他让我待在原地。我直挺挺地站了好一会儿,吴冰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干干地笑了两声。
“一场虚惊。”吴冰坐回到沙发上,举起啤酒罐仰头喝了几口,“外面没有人,大概是我听错了。”
“你去睡吧,被褥是新的。”
“值班比较枯燥,你一个人行吗?”吴冰不放心地问。
“没问题,你上去吧。”
吴冰将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然后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大厅静下来了。我百般无聊地熬了几个小时,哭声没有出现,眼看东方已经泛白,这一夜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我在厨房里做好了早饭,刚刚准备妥当,吴冰就从楼梯上走下来。
“看来我们失算了。”吴冰笑着说。
“估计这些日子对方是不敢露头了。”我把早餐摆在茶几上,“咖啡只有速溶的,行不行?”
吴冰说:“舌头上全是啤酒味,什么咖啡都一样。”
我俩吃完早餐,期间谁也没有说话。偶然间四只通红的眼睛对视了一阵,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今晚还继续吗?”
“算了,我宁可被吓死也不愿被困死。”我边说边把盘子放进厨房。
“哪天我去你公司看看。”
“好说,等到家具、人员到位后第一个请你去参观。”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八点钟我们离开了别墅,我把吴冰送到了餐厅,自己在文具批发市场转了一上午,买了一堆本子和签字笔,另外配了一套库房的钥匙。
中午徐强志来了一个电话,他想请我吃顿饭,算是祝贺新公司成立,我说目前忙于前期筹备,没有时间,徐强志生气地把电话挂断了。
孙岷佳早就到办公室了,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桌子上放着一叠信纸。我们一起将文具塞进柜子里,孙岷佳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电脑前。
“这些都是个人简历,已经收到三十多份了。”孙岷佳打开他的邮箱,把密密麻麻的应聘信调出来。
“你看着办吧,合适的你就约来面谈。”
“我们需要几个人?”
我想了想说:“一个前台,三个业务员。”
“薪金呢?”
“比厂里的平均工资高一些吧。”我把刚配好的钥匙递给他,说,“我在宿舍楼租了几间房,作为中转库房,将来不够用的话,我再租个面积大的。”
孙岷佳收下钥匙,继续翻看简历,我则离开了公司,回到厂里办完了离职手续。事毕我去了车间,同那几个组长抽了一支烟,我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地聊了一些愉快的往事,并约好了吃饭的日子,准备大喝一顿。
离开这些同事后,我驾车出了院门,忽然间我有些伤感,那感觉好像是与一个好朋友永别了。
我在别墅里晕晕沉沉地待了两天,夜里没有听到哭声,但我的心情仍然极为沮丧,可能是离开工厂的原因吧。中午时分我接到老厂长的电话,他告诉我公司名字基本已经定下来了,叫做翔宇商贸有限公司。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很顺耳。
我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公司,为了给定制的家具结账。办公室里已经焕然一新,孙岷佳把家具放到最合适的地方,随后定做了企业名牌。
“还满意吗?”他问。
“相当好。”我把账款结清,满意地说。
“下周一有四个员工上班。”孙岷佳说,“一女三男。”
我点点头,说:“准备开业吧,别等营业执照了。”
下午我们去了业务科,从那里领了一些衬衫样品,这是我首次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出现在厂里,职工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俩,让我很不舒服。徐强志刚好没在办公室,孙岷佳和他的部下聊得火热,他很习惯现在的角色。
我们抱着两箱子样品出了厂房,在返回公司的途中我对他说:“今后你负责与业务科接触吧。”
“你刚才好像有些不自在。”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我俩把样品挂在办公室里,孙岷佳开始联系各地的经销商,我开始制定各类的营销计划。周五的下午老厂长到公司转了转,他付了写字楼的租金,晚上请我和孙岷佳吃了一顿西餐。
周一清早,办公室有了人气,我和孙岷佳独处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前台接待李芸二十出头,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叫我马总,这让我很不适应。三个业务员岁数都不大,样子很干练,孙岷佳挑选出的人应该不会逊色。
我和新员工寒暄了几句,然后进了最里面的办公室,孙岷佳向我报告了业务进展,他的工作效率让我吃惊。
我们下午去了厂部提货,货品暂时放进宿舍楼的库房里。为了方便,我把吉普车留给孙岷佳,自己租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们忙碌了两个星期,我和孙岷佳各出了一次差,发展了三个省级代理商,填补了区域空白,我在宿舍楼旁租用了一个新库房,公司在最短的时间内步入了正轨,营业执照也审批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
一天中午我接到工厂人事部冯科长的电话,他向我推荐一个人,名牌大学毕业,美术设计专业,我没当回事,让他将简历传真给我,随后就忙其他事了。下班前李芸把一份传真件送到我的办公室里,我扫了一眼,觉得有些蹊跷。
应聘的人叫谭明溪,照片不太清楚,但看得出是个英俊的小伙子,此人曾供职某大型企业,阅历较为丰富,让我想不通的是,一个名牌大学生为什么会选择一家刚刚起步的小公司呢?
出于好奇,我立刻致电冯科长,问他为什么要介绍这个人。他说谭明溪去了业务科的设计部面试,科长助理说主要业务已经承包出去,现在已不需要这样的人才了,所以才向翔宇公司推荐。我点点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职员们都走光了,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说实话,我不愿意过早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别墅里。吴冰前些天去过一次,之后我没再邀请他,毕竟他还有自己的生意需要照料,我不能总让他陪着我。
夜半哭声没再发生,但并不意味着风平浪静,夜深人静时我总能听到一阵脚步声,那声音跟宿舍楼里的如出一辙,好像有一只脚拖在地面上。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出了别墅,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我估计躲在暗中的人正在酝酿着一些可怕的事。
由于睡眠不足,我的脸色很糟糕,孙岷佳不止一次地询问我,我没把事情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安心工作,不要被我的琐事所困扰。
我在楼下的陕西餐厅吃了一碗羊肉泡馍,然后回到办公室,拿出谭明溪简历,我仔细端详上面这张照片,并没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关掉电脑,我离开了公司。漫无目的地在环线上转了半圈后,我把车开进了酒吧街,好久没见到曾文书了,不知酒吧的生意如何。
我不紧不慢地穿过那条长长的街,径直进了曾文书的酒吧,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一位年轻的服务员走过来,我没见过她,也许是新来的服务员。我要了一杯果汁,随后跟她闲聊了几句。
“最近生意怎么样?”
服务员看了看空荡荡的酒吧,说:“一般吧,现在是淡季,熟客们都去电影院了,来酒吧消遣的大多是情侣。”
“我说呢,连乐队都省了。”
服务员说:“开春之后才有乐队,现在这条街没有一家是现场演奏。”
“也是,谁也不愿白扔钱。”
服务员问:“您是第一次来吧?”
我笑起来,说:“我也算是熟客了,把你的老板叫出来,我们是朋友。”
服务员转身走了,不一会儿有个中年人走到我的座位前,他个头很高,穿着一套中式服装,满脸堆笑地说:“您找我吗?”
我愣了一下神,说:“你是这里的老板?”
对方点点头,说:“没错,我就是。”
“我记得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曾文书。”
对方点头说:“他把酒吧转让了,我刚接手。”
“原来是这样。”我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是生意圈中的常态,说不定他在复制徐强志的发迹之路,“隋新叶还在这里工作吗?”
“她也离开了。”
我向老板致谢,然后拿起手机联系曾文书,对方没有开机,我喝光了果汁,驾车去了曾文书的家。其实我并没有具体的事,只是不愿意过早回家。
一个老妇人谨慎地在防盗门后面打量着我,好像我是一个探路的窃贼。
“你好,”我欠着身说,“曾文书在家吗?”
老妇人直愣愣地看着我说:“没这个人。”随后她就要关门。
“等一等!”我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说,“怪事,我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
“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没错,他人呢?”
“他搬走了,我是房东。”
“请问他搬哪去了?”我急切地问。
“不知道,他临走时什么都没说。”老妇人把门关上了。
我走到院里从通讯本上找到隋新叶的电话,对方也是关机状态。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同时消失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把近期遭遇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梳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疑点多多。我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个局,而这个布局人已经浮现出来……
我把出差的事告诉孙岷佳,并将手头的工作详细说了一遍,他给我订了一张火车票,当晚我就动身了。
六全市刚下完一场大雨,空气中弥漫着南方特有的味道。街道两侧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其中以食品店居多,店门口摆着几张古董似的木桌,三两个食客围着木桌或看报纸或品茶聊天,没有拥堵的交通,也没有提着公文包匆匆前行的公司职员,这里的居民过着缓慢安逸的生活。
我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里,吃了一碗云吞面,和老板随便聊了几句,然后提起背包继续赶路。
这里的街区相当复杂,没有高耸入云的大楼,路边低矮的房子看上去都一样,灰灰沉沉的,传统的青砖绿瓦,房顶上长满了杂草,草丛中落了一些白色垃圾,可以想象大风天时这里的状况。
我几次迷失了方向,在铺着石板的街面上打转,走了很长时间又回到了原点。我被迫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地址交给司机,司机将纸条放到仪表盘上,然后驾车熟练地在狭窄的街道间穿梭。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司机停下车,用含糊不清的普通话告诉我到地方了。我付完车款,跳下车,看到一栋老式的庭院,外墙年久失修,墙皮大面积脱落。房顶上的杂草垂下来,一片破败的情景。
我叩响了大门,过了很久才听到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爷子探出头,问我找谁。
“我们见过面。”我把墨镜摘下来,恭恭敬敬地说。
老爷子仔细地打量我,足足过了半支烟的工夫他才认出我。
“你怎么来了?”他边说边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并不算大,一根铁丝间挂着灰色被罩,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我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墙角立着鸡窝,五颜六色的鸡毛散落在地上,像是铺着一层花色的地毯。
走进正屋,我把手上沉甸甸的背包交给老爷子,然后坐在木凳子上,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水,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我打量屋内的摆设,与我上次来没有任何变化,仔细算来,上一次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叹了口气,心情沉重起来。
老爷子让我稍候,说完他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妇走了进来。我站起来,叫了声阿姨。对方让我坐下,随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给二老买了些土产,如果不合口味就送给邻居吧。”我说。
“又让你破费了。”
“我早就该来看你们了。”
“我知道你们城里人忙。”老妇人摆摆手,说,“我们都挺好的,你别惦记了。”
“我能去小屋看看吗?”
“当然。”老妇人站起来说。
我走出正房,推开东侧小屋的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打开灯,第一眼就看到了蒋梅绣的黑白照片,照片摆在供台上,旁边是几碟新鲜的水果,供台上洁白无瑕,一如她本人。
我深深地三鞠躬,几滴泪水落在地上。
之后我上了三支香,插在炉台上。老妇人递给我一块手绢,我擦了擦眼睛,然后随她回到正房。
“您二老的身体如何?”
“都挺结实的,这里的水好。”
“空气也好,我都想搬过来住了。”
“旅游还好,要是搬来住你们城里人可就不习惯了。”老爷子插话说。
“也对,各有各的活法。”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这里的居民可能也羡慕城里人的生活,正如钱钟书先生那个著名的观点。
“好容易来一趟,这次在家多住几天吧。”
我十分抱歉地说:“我今天下午就得回去,我和朋友刚办了一个公司,现在正是要劲的时候,离不开人。”
“怎么也得吃顿午饭吧。”老妇人说。
“我正想尝尝当地的特色菜呢。”我笑着说。
老两口高高兴兴地各自准备去了,趁这工夫,我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电视机旁。
小院里嘈杂起来,邻居们知道来了客人,纷纷过来帮忙,这里的邻里关系淳朴友善,是城里人无法理解的。
一桌诱人的菜肴摆在院中央,邻居人悄然而退,老两口笑吟吟地把我让到正座上。我尝了几道菜,鲜香无比,确实与众不同。老爷子为我斟上当地的白酒,我浅浅地尝了一口,辛辣扑鼻,口腔里火辣辣的,像是吞进去一个火团。
“少喝点吧,这酒度数高。”老妇人关切地说。
“瞎操心,城里人都是好酒量。”老爷子固执地说。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老爷子高兴地替我斟满。
“蒋梅绣还有个表弟吧?”
“对呀,他也在你们城里工作。”老妇人说。
“有照片吗?”
“我去找找。”老爷子回屋拿了一本相册,翻了翻,遗憾地说,“没有他的照片。”
“那天葬礼后他去吃午饭了吗?”
“他恰好在外地,来不及回来了。”
我睁大眼睛说:“也就是说蒋梅绣的表弟根本没参加葬礼?”
老两口互相看了看,口气有些松动:“他那天好像是没去。”
“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老妇人说:“别客气,只要我能办到的。”
“我想看看她表弟的照片。”
“带你去没问题,只是他家没有电话,”老妇人有些为难地说,“到他家得走上一天的路,你不是还要回去处理公司的事吗?”
我有些犹豫。
“你看这样行不行?”老妇人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我这两天正好准备去他家,你先回去,我让他们用特快专递把照片寄给我。”
“那就辛苦您老了,邮递费我来出。”
“这点钱就不用你操心了。”老妇人爽快地答应了。我把公司地址留给她,她没问我为何要看照片,我也没有解释。
吃过午饭,我向二老告别,老爷子执意把我送到火车站,临分手前我告诉他电视机旁有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千块钱,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便跃上了火车。
火车微微动起来,我站在窗前向老爷子挥手告别,一直等到列车启动离开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月台。
拉上窗帘,我躺在硬梆梆的床铺上,列车微微摇晃,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急,渐渐地,小城被甩在后面,从缝隙处我看到一望无际、光秃秃的平原。我把手垫在头下,仰面躺在床上,幸好车上的旅客不多,现在可以静静地思考了。
很显然,我所见到的曾文书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而蒋梅绣真正的表弟根本没有出席葬礼。
对方冒用了曾文书的名字,但为了避免混淆,我还是暂时使用这个名字。
这个冒牌货利用葬礼的混乱,巧妙地接近我,并取得我的信任。
现在想来这个人也是有破绽的,午餐期间他随坐在主桌,但始终没跟蒋梅绣的父母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以为他悲痛过度,不愿意开口,其实他们之间互不相识,在当时那个特殊的环境下,蒋梅绣的父母不大可能询问他是谁。
话又说回来,谁又能想到会有人如此大胆地偷换概念。
现在好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终于可以讲通了。
首先是墓地里骇人的一幕,我在墓碑前看到蒋梅绣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吃着人们为她准备的供品。
蒋梅绣的头发盖住额头,粉色图案的发卡别在乌黑的发丝间,她化着浓妆,灰白色的脸,鲜红色的嘴唇。她把香蕉皮扔到地上,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她咧开嘴笑了起来,鲜红的嘴唇间露出森白的牙齿。
她向我频频招手,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发黑,像是被烧焦了。
随后我走到墓碑前,她却不见了,地上出现了香蕉皮,果皮上有几个黑手印。我原以为是自己悲痛过度而出现了幻视,现在看来,墓碑前的人是千真万确存在的,只不过她并不是蒋梅绣。
其次是那串高跟鞋印,我从葬礼午宴回到家后,看到电梯与房门之间有一串鞋印,我曾经问过隔壁装修的小工,小工说他看到了只看到一个背影,留披肩发。
之后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睡着了,直到被卫生间里的流水声吵醒,睁开眼看到蒋梅绣打开顶灯,梗着脖子走出来,她脸上化着浓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那件白色浴衣荡来荡去,好像是挂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神发直,目不斜视地从床前走过。
她的胳膊一动不动地垂在两侧,看上去怪怪的。
更为重要的是:蒋梅绣竟然没有看我一眼。
她坦然自若地坐在梳妆台前,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她的脸色有些发黑,右边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疤。她吹干头发,从化妆盒里取出发卡别在头发上,最后她离开梳妆台返回到卫生间里,我听到衣料沙沙的摩擦声,显然她在里面换衣服。过了几分钟,她穿着那件鲜红的风衣走出来。灯灭了,她离开了房间。
在那之后,我看到梳妆台上多了一把房门钥匙。
还有一件离奇的事是小卖部的张老太太转述的,她说葬礼的当晚她到后院拿东西,回来时看到有个顾客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两瓶饮料,张老太太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些眼熟,随后看清此人就是蒋梅绣。
好了,这三件事串到一起,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轨迹,一个酷似蒋梅绣的人上午出现在墓地,中午在我家里洗澡,晚上去了张老太太的小卖店里买东西。
这个人穿着红色风衣,长发披肩,会是谁呢?
我忍不住笑出来,答案就在嘴边,那个冒充者当然就是曾文书的助理——隋新叶。
我在酒吧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觉得此人的相貌与蒋梅绣非常相似,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她是曾文书的一枚棋子,也是这个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此时我想到一个细节,出现在我家的“蒋梅绣”右边的脸颊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疤,真正的蒋梅秀绝对没有此印记,可见,那个人的确是个冒牌货。
但是,隋新叶怎么会有我家的门钥匙呢?
我把枕头立在床角,坐了起来。火车越开越快,窗帘抖个不停。列车员提着热水壶走到床铺前,问我要不要热水,我摇摇头,向她致谢。等她走后我从包里取出蒋梅绣的父亲在车站给我买的饮料,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我干涸的身体得到了滋养,现在可以继续思索刚才的问题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钥匙应该是他们从宿舍楼里偷来的,肯定不会有人逐一地清理她的遗物,所以就算是少了一把房门钥匙也不会有人注意。
隋新叶走了一步险棋,她本想在我赴宴的同时潜入房间,制造出一系列的假象,但没想到我会在午餐刚开始的时候就离席了,尽管曾文书通知了她,她还是没有及时离开,被迫与我见了一面。
说实话,我真佩服她的定力,能在我的注视下从容地坐在梳妆台前,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然后回到卫生间换上风衣,不慌不忙地离开了我的房间。如果换作我,我估计自己一定会露出破绽。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有人在暗中操纵了一切,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离奇怪诞的事其实都是人在捣鬼。
隋新叶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扮演另一个人呢?我想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想让我彻底崩溃,后面还有更歹毒的计划。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害我呢?我一时没想明白,还是最后再分析吧。
接下来轮到曾文书出场了,现在想来真是环环相扣。
他让我去酒吧议事,究竟谈论什么事,他在电话里卖了一个关子,于是我赶到酒吧,曾文书突然拿出一封蒋梅绣的遗书,说是晚上有人送到酒吧的。
他给我看了那封信,信中没有涉及任何具体事宜,蒋梅绣只是向曾文书托付身后之事。在信的结尾处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她已经对生活感到了厌倦,希望能尽快解脱,结束这一切,但她为何如此厌世在信中却只字未提。
仔细想来,那封绝笔信也是有破绽的,首先是字迹潦草,蒋梅绣的笔迹清秀飘逸,就算是在悲泣绝望的状态下也不可能写出那样的字体,一个人可以丢掉任何东西,但绝不会丢掉自己的笔迹,所以那封信必定是伪造的,曾文书只是模仿到形似的程度。
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分辨出来呢?这就是曾文书的高明之处了,他先入为主地告诉我信是她的遗书,毕竟对方是其表弟,他应该比我更为了解蒋梅绣本人,所以当时我虽有疑虑,但很快就打消了。另外我必须承认,受到两次惊吓后我有些心不在焉,如果处在正常状态,我估计能识破他的骗局。
新的问题出现了,曾文书为什么要给我看那封伪造的信?
我想他是想让我的头脑里产生混乱,就结果而言他达到了目的。可他为什么要算计我呢?还得继续分析下去。
我离开酒吧后曾文书一定在后面尾随着我,当他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宿舍楼后,便有了新的计划,于是惊悚的一幕就上演了,我们在衣柜里扭打在一起,他为了最大限度地掩饰自己,故意装作毫无准备,让我在搏斗中占尽上风。不得不说他这步棋走得很妙,我完全没有料到他是有备而来。
至于那个翻箱倒柜的第三个人,现在已没有悬念了,那个人就是隋新叶,她一直站在门口,如果我没有躲进衣柜,她必然不会露面。隋新叶是曾文书的一张大牌,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轻易现身。
曾文书设计的这套计划是为了更近距离地接近我,如果他不主动出击,我们的关系不会太近。
上锁的抽屉是曾文书的另一个策略,他明明已经挖空了抽屉,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却偏偏装作一幅全然不知的样子。虽然钥匙就放在手包里,但我推说没有带在身上,曾文书想必看出了我的小聪明,不过他并未点破。
后来我们在宿舍门口分手,我回到家里,随即又返回到宿舍楼,我在出租车上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影,那个人应该是隋新叶,她的任务是守在我家门口,而曾文书此时却留在宿舍楼里,他猜到我会连夜返回,去打开那个空空的抽屉。
接到隋新叶那边的消息后,曾文书躲在蒋梅绣自缢的房间里,等我进入房间后,他将自己吊起来,模仿蒋梅绣的样子。坦率讲,当时我被吓坏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里屋还有个人悬在半空。
这就是曾文书的用意了,他想让我彻底崩溃,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我必须承认,他几乎已经得手了。
之后我们约定轮流在房间里等那个神秘人,我估计曾文书心里乐开了花,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而曾文书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第一天是曾文书留在宿舍里,当然,他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儿。我曾经在班上和他通过电话,曾文书支支吾吾急于结束通话,他大概是怕我听到背景声,露出破绽。
我晚上回到宿舍与他见面时,他第一次提到了奇怪的脚步声,那是一个伏笔,也是噩梦的开始。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使我误打误撞险些破坏了曾文书的计划。
出于那个荒诞不经的死亡臆想,我当天夜间也去了曾文书的酒吧,在办公室里我无意中看到了酷似蒋梅绣的隋新叶,曾文书在第一时间也发现了我,不过他处变不惊,让隋新叶离开,然后坐在吧台上用话稳住我。
面对我的强烈质疑,他特意做了一番解释,他说是我的潜意识在作怪,在我的内心深处迟迟不肯面对现实,认为他姐还在人世间,所以经常会把别人当作是蒋梅绣,或者干脆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
多么狡诈的谎言呀,我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话,他又一次骗取了我的信任。
我离开酒吧后去了昼与夜餐厅,同店主吴冰聊了整整一夜,这一次曾文书没有掉以轻心,他在餐厅外面监视我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驾车送我到工厂,并要求我去查彭斌的底,很显然,他想把事情搞复杂,使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怀疑他。
之后的两天风平浪静,曾文书在酝酿着更歹毒的手段,他的王牌终于出场了。
在我出差的当晚,我接到了隋新叶的电话,她告诉我曾文书疯了。于是我连夜赶了回来,看到被“吓得半死”的曾文书。
曾文书告诉我他遇到的怪事:他晚上在宿舍楼上厕所时,听到背后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畸形的脚步声,好像是一瘸一拐的,离他越来越近,于是他本能地打着打火机,壮着胆子猛然转过身,看到蒋梅绣就站在他的对面,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容。她穿着那件红色风衣,同样的香水味道。他们俩就这样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另外他还特别强调,蒋梅绣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长长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经皮开肉绽了,样子十分可怕。
以上的情景都是曾文书捏造出来的,不过我必须承认,我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搞晕了,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自我矛盾中,他的谎言对我产生了很大的打击。虽然在表面上我不相信那个情景,但内心深处我还是信以为真了,我当天晚上重返宿舍,归根结底也是想见蒋梅绣一面。
由于遭遇惊吓,我在302房间里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半夜三更我听到脚步声,我出了房间尾随到厕所,我觉得有个人躲在门板后,于是我在第二扇木门前猛然弯下腰,通过门与地板的缝隙我看到一双脚,站在木门后,鞋面很脏,鞋底裂开了口子,是上世纪风靡一时的三节头黑色皮鞋。
我本以为那个人是彭斌,但彭斌本人却突然出现在水房里,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厕所的门板被慢慢推开了,随后我醒了,彭斌告诉我那是个梦,在我到宿舍楼后他根本没去过水房。不过事后我发现了疑点,房间里有脚印,是我的鞋子留下的,鞋底有水迹,只有厕所的地上才有水。
我的头脑再一次陷入混乱中,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梦游。
现在清楚了,这是曾文书搞的鬼,他在晚些时候潜入宿舍,偷偷把我的鞋拿到水房,将鞋底沾上水,然后再放回到我的床前,恰好我做了那个离奇的梦,天衣无缝地配合了他的行动,使他的计划更加完美。
我穿上鞋,离开床铺,站在列车狭窄的过道上。车厢还在剧烈地摇晃着,不过我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几名旅客围在一起用扑克消磨时光,边玩边喝着劣质的白酒,嘴里不时冒出几句不雅的粗口。推白色餐车的列车员向每个床铺上的乘客推销着价格不菲的盒饭,她走到我面前,我微微摇头,她便识趣从我身边走过。
我顺势坐在过道的活动椅上,继续思索下去。
当晚我的噩梦与曾文书的举动完全吻合,这似乎太过巧合了吧,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说我真的走进了厕所,看到了门板后的黑皮鞋,可是,后面出了什么事?我睁开眼时是在302房间里,我失去了一段记忆,至关重要的一段记忆。
如果我确实去了厕所,那么门板后的人是谁呢?
只能是曾文书,他先是用脚步声诱导我离开房间,然后他站在门板后伺机而动。现在出现了一个新问题,彭斌是否是他的同伙呢?
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尽管彭斌的举止古怪,性格乖僻,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曾文书的同伙,在他俩身上看不出有任何相同之处,他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如果排除掉同伙论,那么我在午夜走进厕所的可能性就不复存在了,彭斌和门板后的曾文书也不可能让我失去一段记忆。
好了,这个问题先放一放,我要先把另两件事想明白。
我和孙岷佳出差回来,正逢蒋梅绣的生日,于是我在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捧菊花去了墓地,没想到有人已经去过了,墓碑前摆着同样的菊花和鱼片干,最蹊跷的是那个出租司机,他在小区门口等我,竟然有我家的电话号码。
吴冰曾经分析过此事,我大体同意他的观点,他认为幕后操盘手可能是厂里的人,现在可以更为精确了,那个人就是曾文书。只有他知道我出差的行程,要设计出一个假象简直是易如反掌。别墅里的哭声也是计划中的一个环节,曾文书买通了那个保安,此人无疑是最佳的执行人。
这就是故事的所有细节,幸好我及时识破了他的身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现在倒是很佩服曾文书,他的计划性和随机能力都在我之上,如果不是碰巧,我可能现在还握在他的手心中。
当然了,他也犯了错误,他不该过早地转让酒吧,也不该失去联系。他的疏忽大意让我有机会识破他的诡计,令他优势尽失。
经过一大串的分析思考,我得到了结论,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均得到了相应的答案,但我还是无法了解事情的根源,曾文书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们此前从未谋面,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与我为敌,毁掉我的生活。
天色渐暗,打牌的旅客回到床位上,睁大眼睛无聊地看着窗外。乘务员正在打扫卫生,她把垃圾桶里的杂物倒进小车中。我回到自己的床铺上,拍了拍枕头,躺了下来。列车的运行声像是催眠曲,我睡着了,把曾文书抛于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杂乱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看到过道里站满了人,像是出了什么事故。
我站起来,问旁边的旅客:“到站了?”
对方看了看我,然后笑了:“到站了,快起床吧。”
我拉开窗帘,那座熟悉的城市立即跃入眼帘。天空呈灰白色,几朵云彩懒洋洋地飘在半空中。我跳下床,摸了摸钱夹和手机,都在身上,我放心了,随后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站台,我乘出租车直接去了公司,办公大楼里只坐着一个值班的保安,他趴在办公桌上睡得正香。我坐电梯上了顶层,所有的公司都黑着灯,走廊里阒无一人。
我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然后躺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睡了起来,对我而言,这里要比别墅舒服得多。
我睡得很香,醒来时觉得公司里亮了起来,我拉开门,听到孙岷佳的声音,他正在给业务员开会。电话铃响了两声,前台李芸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起电话。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工作。我知道自己是个心不在焉的老板。
开完会,孙岷佳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随后坐在沙发上,说:“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我扔给他一盒烟,“尝尝吧,地方名烟。”
“你回去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那就辛苦你了。”
一整天我都是混混沌沌的,干了什么事我竟然全忘记了。
第二天一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我把孙岷佳叫到办公室来,说:“有一个学美术设计的应聘者,你找时间跟他见个面。”
“美术设计我一窍不通,我看还是你来约见他吧。”
“也好。”我找出谭明溪的电话号码,与孙岷佳交代了几句业务方面的事后,离开了公司。
车停在写字楼的东侧,我在车上拨通了谭明溪电话,约他明天下午到公司来面试。之后我启动汽车,去了曾文书之前住过的小区,跟街坊邻居打听这个人,很遗憾,没有人认识他,曾文书像是个透明人似的。接着我到了宿舍楼,敲了敲彭斌的房门,没人应答,可能他不再上夜班了。最后我在酒吧街里转了几圈,只有一家餐厅开着门,我进去吃了顿饭,顺便向老板询问这个人,老板摇摇头,说对曾文书没多少印象。
又过了一天,我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曾文书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当然了,或许他躲在某个角落正监视着我。
晚上我没回别墅,而是去了徐强志的洗浴中心,白天我给他的办公室去了一个电话,想提前打个招呼,不巧他出差了,所以只好先斩后奏了。
我向前台接待员提及徐强志的名字,对方立刻露出超常的笑容,我递给他证件,接待员用最快的速度替我办理了入住手续,我看了看门卡,是最好的套间,看来徐强志没有敷衍我,我是这里的重点客户。
我在房间里洗了个澡,然后在大厅的餐厅里吃晚饭,我要了一瓶高度酒,喝了两口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我拨通了孙岷佳的电话,让他放下手里的事,尽快过来。
没过多会儿,孙岷佳出现在餐厅里,还没坐稳,他便问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喝酒吧。”我替他斟满酒。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想好是不是该把所有的怪事告诉孙岷佳。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在孙岷佳面前,我的酒量立刻相形见绌,印象中他抢过我手里的账单,然后搀扶着我乘电梯回到房间,之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第二天中午我才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柜子上有一张纸条,孙岷佳的字迹很潦草,大意是让我好好休息,他去公司办事了。
我把房卡和信用卡一并交给前台,接待员把信用卡退还给我,他说房费由徐总签单。我向他道谢,随后驾车去了公司。
刚过午休时间,职员们没精打采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孙岷佳正在会议室里和客户谈事,没有看到我。
我刚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起来,李芸告诉我来了一个应聘者。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办公桌收拾干净,然后起身倒了一杯水。
应聘者个头很高,穿着一件蓝白色的运动服,他留着短发,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我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礼貌地喝了两口。
我从抽屉里取出他的简历,问:“是谭明溪吧?”
“是我。”他的声音很脆,普通话相当标准。
“讲讲你的经历和工作背景吧。”老实讲,我很反感面试这件事,我觉得坐在桌子两侧的人都在装蒜。
谭明溪熟练地介绍自己,我的手交叉在一起,平放在桌面上,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脑子里却想着其他事。
这时,孙岷佳走到我的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信封。我招招手,他走进来把信封交给我,然后转身离开了。
谭明溪停了下来,我把信封放到文件柜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我无意中扫了一眼信封,是从外地寄来的特快专递,寄信地址是蒋梅绣的老家,信封里应该是她表弟的照片,货真价实的表弟。
我听着谭明溪的自述,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拿起信封,麻利地撕开一个口子。我知道自己应该尊重应聘者,但信封里的照片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我希望里面是曾文书的照片,虽然那绝无可能。
谭明溪再次停下来,困惑地看着我,好像不满我的心不在焉。于是我问了他一个专业方面的问题,趁他回答时,我在桌下抽出了照片。
那是张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蒋梅绣真正的表弟。
我脸上露出笑容,但我猜那是僵硬的笑容。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我甚至怀疑自己还是在梦中。
大概我在洗浴中心的客房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夜的茶水,口腔内的苦涩滋味让我清醒了许多。
我又瞥了一眼照片,再次确认一下,之后我把照片放到抽屉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现在住哪?”我问。
“我与老乡合租了一间平房。”谭明溪说,“您这里可以解决住宿问题吗?”
“城北有一栋宿舍楼可以住,就是条件差点。”
“没关系,能住就行。”谭明溪问,“里面有家具吗?”
“有,但有一个问题比较棘手。”
“哦?您讲。”
“据说那栋楼里闹鬼。”
“您没开玩笑?”谭明溪笑起来,“没关系,就算是长长见识吧。”
“只要你不怕就行。”我站起来说,“下周就来上班吧,这两天我会电话通知你的。”
“我们还没谈具体工作呢。”谭明溪也站起来。
“等你正式上班时再谈。”我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准备把他送到门口。
“薪金待遇方面呢?”
“我接受你在简历上提出的要求。”
谭明溪有些迟疑,他说:“那好吧,下周见。”
“下周见。”我和他握了握手。
送走谭明溪后,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照片,仔细地看起来。我万没想到照片上的人居然刚刚与我见过面。
谭明溪就是照片里的人,换句话说他才是蒋梅绣的表弟,只是用了一个假名而已。
这又怎么可能呢?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蒋梅绣的表弟阴差阳错地到翔宇公司来面试,与蒋梅绣的男友面对面地交谈。
不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刻意为之,或许是另一个阴谋的开始。
谭明溪显然在想办法接近我,以达到他的最终目的。
毫无疑问,接近我的最佳方法就是到公司来上班,为了避免我的猜疑,谭明溪先是把简历递交给厂里人事科的冯经理,让后者直接向我推荐。当然,我猜他给了冯经理一些好处,否则的话老冯应该不会如此热情。
可是,他隐姓埋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是想调查他姐的死因,为何不干脆向我说明呢?
我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曾文书很可能是谭明溪的同伙,他俩在合演一出戏,根据剧情要求,现在该轮到谭明溪出场了。
这就是曾文书突然消失的原因所在。
真正的幕后人是谭明溪。
我真庆幸自己去了一趟蒋梅绣的老家,拿到了他的照片,辨别了真伪。这件事无疑是他俩的疏漏。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设局对付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就不能坦诚相对呢?
我陷入迷思中。
“马老板,看什么呢?”孙岷佳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办公室。
“昨天我喝多了。”我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笑着说,“多亏你照顾。”
“哪里话,你是我老板,就算是扛也得把您扛到房间里。”孙岷佳满不在乎地说。
“你昨晚住在洗浴中心了?”
“我在里间睡的。”他说,“我从房间里取了一瓶矿泉水,忘记说了。”
“你就是把冰箱搬走也没事。”
“此话怎讲?”孙岷佳睁大眼睛问,“那家店是你开的?”
“徐强志没告诉你吗?”
“跟他有啥关系?”他反问道。
“徐强志是洗浴中心的老板。”
“是他?”孙岷佳不敢相信。
“没错,是他。”我说,“他才是有钱人。”
孙岷佳诧异地摇摇头,说:“我现在越来越佩服他了。”
我点点头头,没有说话。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他说。
“我遇到一桩奇怪的事。”我强调说,“完全不合逻辑的事。”
“我说呢,你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公司上。”
我看着孙岷佳,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向他倾诉的情绪,而且这种心态似乎越来越强烈,像一匹烈马,眼看就要脱缰而出。
几乎在下一秒,我终于将藏于内心的故事说了出来,所有的困惑和煎熬顿时飞出我的身体。
每一件事我都讲得十分清楚,从陵园里的惊魂一幕到宿舍楼里古怪的脚步声、别墅里的凄凉的哭泣,以及冒牌的蒋梅绣和彭斌的人偶,最后我取出照片,告诉孙岷佳关于两个表弟的圈套。
我一口气说了很长时间,嘴角干得像团棉花。印象中电话铃曾响了两次,但我俩谁也没有理睬它。
我抽了一支烟,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我又补充了些许内容。事毕,我长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孙岷佳始终专注地聆听着,没有插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心里话统统说给他听,可能因为他是一位忠诚的朋友,也可能我此刻需要倾诉,仅此而已。
不管怎样,与别人分享秘密是件愉快的事,我现在的心绪舒畅了许多,思维似乎也清晰了。
孙岷佳沉默了,他的眼睛看着我,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我猜他并不相信我说的话,至少是半信半疑,当然这不能怪他,倘若我没有亲身经历,恐怕也不会相信。
接下来,我说出了对此事的推理,就是在火车上的那番想法。为了让他听明白,我的语速相当缓慢,就像一个迟暮老人回忆自己的前半生。
孙岷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偶尔蹙眉,双唇绷紧,嘴角深陷下去,仿佛两个酒窝。他以这样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是一段神话故事。
无论如何我还是勇敢地讲了下去,不管他是否相信,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我绝不会怪他。
所有的细节都交代清楚后,我站起来,端起杯子站在窗口,楼下的干道上人流如梭,身穿职业装的男男女女在为自己更好的生活努力奔波着,我羡慕这些人,虽然辛苦,但他们却是简单快乐的。
“你都讲完了?”孙岷佳终于开口了。
“讲完了。”我依旧看着窗外,“你不相信吧?”
“我为什么不信?”他反问道。
我猛然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
孙岷佳接着说:“事情虽然离奇曲折,但我认为你的推断大体没有错。”
“可是,”我坐到沙发上说,“他们这是为什么呀?”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明白了,谭明溪不是还在试图接近你吗。”
“我该怎么办呢?”我自言自语道。
“很简单,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让他到公司来上班?”
“对,让他尽快上班。”孙岷佳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简单,”孙岷佳笑起来,“我们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他。”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没错,我还要给宿舍里购置一些旧家具。”孙岷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略作思考后,说出了全盘计划。我没想到一向耿直的孙岷佳竟能琢磨出来这个主意,不过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我有些犹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孙岷佳安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最后的决定。我坐在办公桌后,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按捏头顶。
我将谭明溪的照片放在桌面上,看了又看,回想起他们对付我的手段,最后我下了决心,按孙岷佳的计划行事。
他起身离开了,我在办公室枯坐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去了宿舍楼,把302室打扫了一番。下班前我做了两件事,一是在电信局买了一个手机号,二是配了一把302房间的钥匙。
晚上我去了洗浴城,把钥匙交给孙岷佳,我们在套房里又商量了一阵。
当晚我失眠了,焦虑的情绪再一次袭上心头,我对即将实施的计划深感不安,就像做了一件亏心..t>事似的。
太阳升起时我还在床上辗转,楼下传来了车声,我爬起来,拖着僵硬的身体到了公司。
大概九点左右,我拨通了谭明溪的电话,告诉他下周一上班,宿舍楼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可以搬进去。
谭明溪很高兴,他向我打听宿舍楼的具体位置。
明知故问!我心里很恼火,不过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下去,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孙岷佳的号码,让他马上电话联系,孙岷佳会开车把他送过去。
谭明溪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我敷衍地应了几声,心里真不是滋味。
挂掉电话,我立刻给孙岷佳发了短信,让他有个准备。
过了一会儿孙岷佳回了条短信,他告诉我他们已经联系上了,让我放心。
我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凝视着楼下的街景。接下来的事就看孙岷佳了,整个计划以他为主,我只是个无关大局的配角,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忐忑,说实话我内心深处有些后悔,愈发地觉得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方式,可能会有些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我叹了口气,启动的按钮已经摁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我在混乱中工作了一天,期间我处理了几个经销商的反馈意见,制订出一套促销计划。下班后我回到别墅,等待孙岷佳的消息。
午夜时分,我被门铃声吵醒了,我拉开门,让孙岷佳进来。我为他倒了杯热茶,他喝了两口,看了我一眼,然后咧嘴笑起来。
“我估计把那小子吓坏了。”孙岷佳开心地说。
“我们是不是过分了。”我自责地说。
“想想他是怎么对付你的吧。”孙岷佳板着脸说,“面对这样的人,你就不能心存仁柔之心。”
“好吧,”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毕竟孙岷佳的本意也是为了帮我,“你今晚都做了些什么?”
“我在楼下一直等到谭明溪关灯。”他把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说,“等了二十分钟后我悄悄地上了三楼,敲了敲他的房门,然后装出那串古怪的脚步声。”
“那声音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好办,”孙岷佳得意地说,“我把千斤顶拖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会有难听的摩擦声,嚯,那声音可吓人了。”
“亏你想得出来。”
孙岷佳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估计他们就是用此方法对付你的。”
“没有发现你吧?”我不放心地问。
“你想想,在那种环境下谁敢开门出来。”
“好吧。”我不想再追问下去,“明天你准备做些什么?”
孙岷佳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食堂扫地的老王头你认识吧?”
“我知道他。”我茫然地点头说,“那位老爷子的模样挺吓人的,我进厂时他就在食堂工作,一晃都十年了。”
孙岷佳添油加醋地说:“他的牙又黄又尖,像个吸血鬼似的。”
“没那么夸张吧。”我对他的问题感到困惑。
“老王头就住在宿舍楼里。”他依旧卖着关子。
“他有什么问题吗?”我忍不住问道。
“他缺钱。”孙岷佳干脆地回答。
“我们可不是慈善机构。”
“我当然知道,”孙岷佳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只有缺钱的人才会帮我们办事,这两天我准备让王老头和谭明溪见见面。”
“在哪?”我惊讶地看着他。
“宿舍楼和马路之间的大树下。”他近一步说明,“我让他戴顶草帽,身穿蓝色的工作服,脚上是红底布鞋,身旁放着个黑色的口袋。”
“什么意思?”我隐约猜到了他的目的。
“很简单,为了反击,就像当初他们让隋新叶吓唬你一样。”
“可是谭明溪不会在夜里走出宿舍楼。”
“我安排他们在白天见面。”
我摇摇头,否定他的做法。“那几乎没有作用。”
“没关系。”孙岷佳满不在乎地说,“老王头只是一个前奏而已,谭明溪这小子就等着接受考验吧。”
“你准备让他对谭明溪说些什么?”
“最重要的只有两个字:‘找鞋’。”
我一下子明白了,蒋梅绣的另一只鞋是在那棵枯树下发现的,孙岷佳的用意自然不言自明了。
“可这样下去会达到什么目的呢?”我露出悔意。
“我们肯定能把消失的曾文书引出来,到时候真相就大白了。”孙岷佳说,“你不是一直想搞清他们的动机吗?”
我沉默了一阵,问道:“这个周末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好好休息吧。”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周一他会来上班。”
“一切按计划行事。”孙岷佳说,“对了,你有香水吗?”
“卫生间里有一瓶,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孙岷佳站起来,从卫生间里取出香水,喷了一下,闻了闻,然后把瓶子放进口袋中。“先借我用用。”
“你要拿它干什么?”
孙岷佳得意地笑了两声,说:“明天我去宿舍楼,如果谭明溪不在,我就往衣柜里喷些香水进去。”
我忽然发现孙岷佳整人的手段一点也不比他的业务能力差。
“我累了。”我想尽快结束谈话,因为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失控。
“随时联系吧。”他说,“周一晚上见。”
“你干脆就睡这儿吧,随便找个房间。”
“算了,”孙岷佳走到门口说,“我家离宿舍楼近,随时都可以过去。”
送走孙岷佳后,我回到卧室,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我原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
我到楼下给吴冰拨了一个电话,对方不在服务区,找不到他我心里有些不踏实,于是我换好衣服准备去他店里。还没出门,电话响了,我以为是吴冰打过来的,接起来才知道是徐强志。
“你有事吗?”我举着电话说。
“没什么急事,就是想找你聊聊。”
“我刚好要出门。”我想找个借口避开他。
“太好了,我在洗浴中心等你。”徐强志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你打算聊什么呢?”
“当然是公司方面的事,否则我不会在周末找你。”
“好吧,我过会儿到。”我叹了口气,挂上了电话。徐强志是公司的股东,我没理由不跟他见面。
我驱车到了洗浴城,徐强志正休闲地坐在休闲区里喝茶。接待台后站着一个服务员,整个大堂十分冷清。
“吃饭了吗?”他问。
“刚起床。”我如实地说。
“我们边吃边聊吧。”徐强志把我带进餐厅。
服务员恭恭敬敬地站在我旁边,我点完菜,把厚厚的菜单还给他。徐强志走到吧台前,要了一瓶白酒。
我们各斟上一杯酒,徐强志忽然说:“是不是该把孙岷佳叫来?”
“可以。”我给孙岷佳发了一个短信,让他速来吃饭。
“一会儿他知道我是这里的老板,准会大吃一惊。”
“这一幕恐怕你看不到了,他已经告诉他了,还邀他住了一晚。”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呀。”徐强志怪声怪调地说,他好像有些嫉妒我俩的关系。
我没理会他的态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孙岷佳急匆匆地赶到了,他礼貌地朝我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我对面,我注意到他微微向我眨了眨眼。
“迟到者罚酒三杯。”徐强志强辞夺理地说。
孙岷佳二话不说,端起酒杯连喝了三杯。
“你瞧,他正等着你这句话呢。”我笑着说。
孙岷佳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对徐强志说:“厂子里真是藏龙卧虎,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买卖。”
徐强志打量四周,好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似的。“我的希望全寄托在翔宇公司了,洗浴城迟早要转让出去。”
我说:“我发的电子邮件你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对目前的业绩相当满意,这就是我请你们吃饭的原因。”徐强志随即敬了一杯酒。
“徐科长要是有什么意见就直接提出来。”
徐强志连连摆手,说:“我得遵守承诺,不能参与日常的经营管理。”
“徐科长,”孙岷佳说,“下周我住两天客房,行不行?”
“没问题。”徐强志干脆地说,“你住几天都行……”
我们东拉西扯聊了一下午,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我转过身,看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整个下午我们连一瓶酒也没喝完,我注意到孙岷佳迟迟不动酒杯,显然这不是他的风格,我猜他晚上还有事情要办。
“我看就到此结束吧。”我把筷子放到桌子上,说,“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办呢。”
徐强志露出遗憾的表情,孙岷佳却扑哧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徐强志觉得莫名其妙。
“想笑就笑啰。”孙岷佳敷衍地回答。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要笑。
为了避免酒后驾驶,徐强志坚持让我在客房里休息几个小时,孙岷佳说他是打车来的,所以急匆匆地走了。
临走前孙岷佳悄悄把车钥匙要给我,他说车已经停在办公楼下,明天按计划行事。
我在客房里睡了五六个小时,起床后开车回到了别墅,徐强志不知道住在哪屋,我也没再联系他。
第二天清早我到公司的时候,谭明溪已经在座位上了,我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杯茶,然后让李芸把谭明溪叫进来。
我请他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谭明溪的脸色很难看,想必是孙岷佳的计划起到了作用。
“宿舍怎么样?”马源问。
谭明溪明显犹豫了一下,他说:“还不错。”
“还不错?”马源说,“你的脸色可不大好。”
谭明溪说:“换了住处总要失眠一两天。”
我笑了笑,没再继续问下去。按照此前制定的计划,我给他安排了很多的工作,并把吉普车钥匙交给他。谭明溪问孙岷佳的去处。我故作冷淡地说他不见了。谭明溪疑虑重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临近中午,我离开了公司,把手机留在办公室里,将开机时间设在晚上六点。之后我在车里取出新买的手机号,插进另一支手机里,然后拨通孙岷佳的电话。
“一切顺利。”我简短截说。
“谭明溪的状态如何?”孙岷佳问。
“比较糟糕。”
“你把那些活儿都留给他了?”
“没错,工作量可不算小。”
“手机留在办公室里了吗?”
“留下了。”
“很好,”孙岷佳似乎松了一口气,说,“你快回去睡觉吧,咱们晚上见。”
挂断电话,我去了洗浴城,在接待台领取了三楼套房的门卡,由于徐强志打过招呼,服务员待我特别热情。
我在餐厅吃了一碗面条,然后便回到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看起书来。下午五点,我给前台李芸去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事情。她说谭明溪准备今天加班,她把备用钥匙留给了他。我说知道了,之后便挂断了电话,给孙岷佳发了一个短信。
这时候,我不禁暗自佩服孙岷佳,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我慢腾腾地在餐厅吃过晚饭,然后把房卡还给前台,告诉服务员今晚还回来,让她把套房留下来。
六点半整,我驱车回到了写字楼下,车刚停稳,孙岷佳就出现了,他敲了敲车窗,然后拉门上了车。
“吃饭了吗?”他问。
“刚吃完。”
“谭明溪一个人在公司吗?”
“不知道,或许还有其他人。”
“这好办。”孙岷佳神神秘秘地拨了一个号码。
约摸十分钟的样子,一个带棒球帽的年轻人走到车前,孙岷佳摇下车窗,指了指顶层亮灯的办公室,年轻人带上耳机,走进写字楼,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你在搞什么鬼?”我问。
“我想知道公司里有几个人。”
“你把话说清楚。”
孙岷佳得意地笑了笑,说:“那小伙子是我邻居,我让他上去看看。”
“那不就穿帮了?”
“不会。”孙岷佳拧开收音机,不慌不忙地说,“你知道他的手提袋里是什么?”
我摇摇头。
“是盒饭,我们不能让谭明溪饿肚子。”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们和送餐公司没有晚餐的协定。”
“这件事谭明溪至少明天才会知道。”孙岷佳把收音机调到音乐台,然后把座位放平,“你的手机已经打开了吗?”
“已经开机了。”
“好极了。”孙岷佳猛地坐起来,来了精神,“只要我的短信一到,你就立刻打电话。”
“我知道。”
“还有,”孙岷佳不放心地问,“对谭明溪说的那些推断你都记清楚了吗?”
“你不是让我把事实说出来吗?”
“对,只讲事实。”
说话的工夫那位小伙子下来了,他告诉孙岷佳公司里只有一个人,其他公司都关门了。孙岷佳把他打发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先上去了。”
马源也下了车,把车钥匙扔给他。“别闹出人命来。”
“他们折腾你的时候可没这方面的顾虑。”说完,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揉搓了一阵。
“把戏演好,否则前功尽弃。”孙岷佳进了写字楼。
我抬起头,看到顶层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谭明溪大概正在吃晚饭。
按孙岷佳的计划,他会在谭明溪去卫生间的时候进入公司,站在衬衫陈列架里,之后他会根据情况用手机拨打前台的电话,发出一些怪声,完成一系列行动后,他用短信通知我,下一步是我拨打他故意遗留在办公室里的手机,趁谭明溪进入独立办公室接电话的工夫,孙岷佳离开公司,重新从电梯里走出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几乎是完美的计划。
可是,孙岷佳还是百密一疏,我忽然想到。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谭明溪去卫生间的基础上,如果他不离开公司,孙岷佳的计划将无法进行下去。
计划难免会出现偏差,现在只能碰碰运气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亮灯的办公室。时间过得很慢,也不知道他们见面了没有?
天空飘起了雪花,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一下子就融化了。后来雪花越来越密,从天空中直接掉下来,地面上渐渐变白了。
过了一会儿,双脚被冻麻了,我在楼下来回踱步,心里愈发地紧张。
写字楼里静悄悄的,职员们都下班了,两名保安在大堂里晃了一下。
过去很长时间了,孙岷佳的计划大概失败了。
突然,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息。
我的手出汗了,他调出孙岷佳发来的短信,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好。
这是孙岷佳的信号,他已经得手了。
我慌忙开始拨号,手指有些抖,好像不是自己的。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拨通电话,响了几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来。
谭明溪的声音很迟疑,有些沙哑,像是受到了些许惊吓。我自报家门,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我说过半小时取手机,然后就挂断电话。
我在楼下抽了一支烟,仰头看着公司的位置。按孙岷佳的计划,他不需要上楼,谭明溪会自己下来。
果然,办公室的灯灭了,我退到很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写字楼的大门。五分钟后,孙岷佳和谭明溪一前一后地走出来,两个人在大堂门口说了几句话后,便分开了。
我尾随谭明溪到了停车场,当谭明溪准备倒车的时候,我立刻走上去,站在车窗外,车子猛地抖了一下,随后熄火了。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停车场灯光昏暗,但我还是看到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面对着蒋梅绣的表弟,我多少有些心软。
接下来,谭明溪把办公室里发生的怪事用慌张的语调讲了一遍,我静静地听完,然后把事实真相说了出来。
人世间总会出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当你说真话的时候,别人反而不会相信。
谭明溪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
我心里有些后悔,随便编个谎言可能会好些。
两个人僵住了,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我提议去洗浴中心,谭明溪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反对。
车子启动,我一边指路一边扫着后视镜,孙岷佳开着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上谭明溪很紧张,车子好像是朝地狱的方向行驶。
车子开了一段,我注意到谭明溪开始后悔了,他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又不好说出口。此时我很矛盾,想直接跟谭明溪摊牌,质问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暗中接近自己。但如果这样的话,整个计划将以失败告终。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只黑猫突然从路边窜出来,谭明溪急忙刹车,吉普车在雪地里滑行了几米。
我的手撑在手套箱上,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在后背上,像只大手似的将他推向前风挡。车子有些打滑,斜着停在路中央,还好没出什么事故,只是一场虚惊而已。
谭明溪说了几句道歉的话,我摆摆手,让他继续往前开。
孙岷佳的车停在路边,然后缓缓地启动了。
终于到了目的地,我向服务员要了两个洗浴牌,套在手腕上,随后和谭明溪一起进了浴室。
浴室里雾蒙蒙的,谭明溪去淋浴了,我则不露痕迹地与他分开了。
我坐在浴池里,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池子里好像还有其他人,或许是孙岷佳特意安排的人。
孙岷佳并没有告诉说他要在浴池里做什么,我估计他不会有出格的举动,现在只能随机行事了。
我眯起眼睛盯着门口,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看身材好像是孙岷佳。
我从池子里出来,靠近这个人,一张脸凑过来,果然是孙岷佳。
他朝我点点头,露出一副询问的表情,我顿时会意,他朝淋浴间的方向指了指。孙岷佳一声不吭地向淋浴间走去。
我退回到池子里,他听到谭明溪喊了两声,那声音听起来比较理性。我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谭明溪走进浴池,和一个中年男人聊了起来。
出于好奇,我走过去,谭明溪回头看到了他,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迅速离开了,也许是过度紧张的缘故,谭明溪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谭明溪说孙岷佳可能在这里,我当然矢口否认。
之后他们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好端端的吉普车却无法启动,我俩只好在洗浴中心里留宿一夜,当然这肯定是孙岷佳做的手脚,今夜他不会轻易放过谭明溪。
三楼的套房保留着,我俩在房间里喝了一会酒,东拉西扯地聊了半天,我希望他暂时接替孙岷佳的工作,他虽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按照计划我应该诱导谭明溪拨打电话,可是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引到那个话题上呢?我没有把握,只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两个人越聊越乏,我强打精神,寻找着可以引入的话题。
忽然,谭明溪提到了电话,这让我松了口气。接下来,谭明溪拨通了孙岷佳手里的电话,他的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
没有人不会惊讶,因为我事前录了音,一共只录了六个字,前两个字是“哪位”,后四个字是“我是马源”。
孙岷佳用手机里的录音来回答谭明溪,老实讲,这个法子很妙,也很阴损。谭明溪的脸明显变了颜色,他搞不清哪个马源是真实的。
谭明溪“喂”了两声,然后便挂断了电话,说是信号不好,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暗自发笑,这个借口倒也说得过去。
终于不用再继续聊下去了,我如释重负地放下酒杯,让谭明溪睡里面的房间。关掉房灯,我躺倒床上,却毫无困意。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听到了推开窗户的声音,难道他想跳下去?楼下堆满了管子,搞不好会闹出人命。
我猛然坐起来,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可千万不能让他跳下去。
“你在干吗?”我紧张地问。
谭明溪说:“我想开窗户换换空气。”
接着床垫响了一声,谭明溪又躺下了,我放心了,靠在床背上想着心事。孙岷佳的计划是否用力过猛?偏离了正常的方向?
刚琢磨了一会儿,我听到了拖鞋与地面的摩擦声,声音极小,几乎可以被忽略掉。
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勉强看到一个黑影从里间走出来,看来谭明溪想偷偷地溜出去,离开这个真假难辨的马源。
我自然而然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谭明溪问为什么不开灯,我随口说白天晚上对我来说都一样,说完后,我自己先战栗了一下,幸好谭明溪没有发现。
谭明溪被迫回到里间,他的手机响了两下,像是在接收短信。
我心里有些发虚,这是计划之外的事情,谭明溪会给谁发信息呢?此刻我想冲进去,夺走他的手机,然后逼他说出真相,可这样一来,前面的努力就全部浪费了,况且就算是当面质问,谭明溪也很难说出实情。
但也不能让他从容地与外界联系吧?
我陷入两难境地,怎么会疏忽了这个环节呢?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声音低低的,节奏感却很强。
谁会半夜来访呢?是谭明溪的帮手?
我穿上拖鞋,忐忑不安走到门口,我猜门外的人是曾文书,把他引出来至少也是件好事。
门被拉开了。
我看到孙岷佳正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
怎么会是他?我一愣,不过马上想明白了,谭明溪刚才发了两封短信,收信人一定就是面前的孙岷佳。
“他给你发信息了?”我低声问。
“没错,他说有人冒充你。”孙岷佳笑着说,“这小子算是彻底糊涂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是老办法,你把事实给他讲清楚。”
“他会问敲门的人是谁。”
孙岷佳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你就说是按摩小姐。”
关上房门,我走进里屋,打开房灯,谭明溪戒备地看着他。两个人试探性地说了几句话,然后谭明溪开始摊牌。我不紧不慢地把疑点一一解开,谭明溪半信半疑,但又无法反驳。
关闭房灯,我躺到外屋的床上,谭明溪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不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了。我放松下来,混混沌沌地睡着了,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泛白。
我轻手轻脚地换上衣服,走出了房间,在餐厅里喝了一碗粥。雪停了,外面白茫茫的,有些刺眼。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到了公司后他付了三倍的车款,让司机原路返回去接谭明溪。随后拨通了套房的电话,把谭明溪叫醒。
我走到停车场,看到了自己的轿车,孙岷佳显然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
四十分钟后,谭明溪到了公司,我们聊了两句,便出发了。
接下来我们到了孙岷佳的家,房间里没有人,暖壶里是凉水,家里没有半点人气。其实那间平房是孙岷佳临时租用的,桌上的合影也是特意摆上的,孙岷佳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住址。
出了平房区,两个人去了工厂的业务科,把谭明溪介绍给徐强志。这是孙岷佳的意思,他说只有把事情做得逼真些,谭明溪才会相信。
幸好徐强志遵守诺言,人事方面的事他没有多问。我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坏了好局。
短暂的接触后,两个人离开了工厂,徐强志表面上很客气,估计他晚上就会打电话过来询问。先不管他了,计划还要进行下去。
我把车开到宿舍楼下,与谭明溪道别后,他回到公司。整个下午我都是心神不宁的,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孙岷佳就在302房间里,与谭明溪仅仅隔着一道房门。
我一会儿站在窗前,一会儿在房间里踱步,李芸送来两个快件,我看也没看就扔到桌子上。
电话铃响了,我马上接起它。
“孙岷佳到底去哪了?”果然是徐强志的声音。
“他请了两天假。”我说,“不过没跟我说理由。”
“你的手机怎么总也打不通?”
“我换了一个号码,忘了通知你了。”我把现在使用的号码告诉他。
“我还以为你要卷款外逃呢。”徐强志开着蹩脚的玩笑说。
“这点钱还不至于。”
“今天那个小伙子是谁?”
“新来的员工。”我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在等个电话,有空再聊吧。”
挂上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孙岷佳的电话快来了。写字楼里安静下来,风呼啸着拍打在窗户上,大楼好像晃了两下。
电话铃终于响了,我急忙接起来,慌忙间,电话掉到地上,自动挂断了。我重新拨过去,谭明溪发颤的声音闯了进来,他说孙岷佳在宿舍楼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孙岷佳接过电话,他只说了两个字:七天。
放下电话,我立刻动身去了宿舍楼。“七天”是我们商量好的暗语,一方面可以迷惑谭明溪,另一方面证明孙岷佳的计划成功了。
事实上,“七天”没有任何意义。
往郊区方向行驶的车辆很少,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我就到了宿舍楼下,三楼有两处亮着灯,我心里一紧,彭斌今天没上班。
我几乎是跑上三楼,房间敞着门,可里面没有人。我听到隔壁有声音,于是我急忙走过去,今晚不能让彭斌搅了局。
我在门口叫了两声,谭明溪果然在里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302房。房间里非常凌乱,谭明溪的脸色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稍稍休息后,谭明溪简要地把他的遭遇说了一遍,这次他确定孙岷佳疯了。
我久久地看着他,谭明溪的眼神是散的,看来他离崩溃不远了。
到此为止吧,我心里想,再搞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待谭明溪叙述完,我竭力稳定住他的情绪,开车把他带到别墅,安排他睡楼上的卧室。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应该留在别墅里,可是我临时决定和孙岷佳见上一面,终止这个令人发狂的恶作剧。
两个人约在小区外见面,孙岷佳兴高采烈地从车里跳下来,告诉他刚才又给谭明溪打了一个恐怖电话。
我决意取消接下来的计划,孙岷佳有些扫兴,可也没再说什么。我们在车里聊了一阵,然后各自上车分开了。我返回别墅,今晚准备和谭明溪摊牌。
前门被锁死了,我往别墅里拨了一个电话,没有接通,估计谭明溪把电线拔断了。我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从后门进入别墅。
谭明溪在卧室里熟睡,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然后去了地下室,准备先把给老厂长的报告写好。
我在电脑前刚坐了一会儿,觉得背后有声音,转过身,看到谭明溪举着刀,正一步步地靠近自己。
没想到他会先动手,我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对这个人放松警惕。
后悔已经没用了,现在只能让他先放下刀,尽管我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我尽量用镇定的语气和谭明溪交谈起来,出乎我的意料,对方居然真把刀放下了。
难道谭明溪失去理智了?
两个人回到客厅,我随意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后面的门进来的?”
谭明溪回答:“你根本就没关门。”
我一下子愣住了,明明锁上了门,怎么可能又打开了?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进来了,别墅里还有一个人。
我慌里慌张地朝四周打量。
“你在找什么?”谭明溪问。
“我在找孙岷佳。”
我心里清楚进入别墅的人绝不可能是孙岷佳,我忽然有个预感,那个久违的老朋友该出现了。
“别找了,我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曾文书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第十四章 谁是凶手
“请坐。”马源伸出手,请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曾文书笑了笑,坐在沙发上,自然而然地跷起二郎腿,好像别墅是他家。
“好久不见了。”马源拍了拍谭明溪的肩膀,然后坐在曾文书对面。
“是呀,大家都没变样。”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
“你的酒吧为什么要转让出去?”
“现在已经没必要再开下去了。”曾文书瞥了谭明溪一眼,问,“这位是?”
“怪我忘记介绍了,”马源抱歉地说,“这位是蒋梅绣的表弟。”
大厅里忽然之间静了下来,曾文书惊讶地看着谭明溪,尔后又盯着马源的脸看。马源侧过头,发现谭明溪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墙上的挂钟响起了>正点的报时声,让人心烦意乱。
“你们的戏演得不错。”马源说。
“你觉得我们在演戏?”曾文书忽然笑起来。
“我想不出还有其他解释。”马源一脸严肃地说。
“你说这个人是蒋梅绣的表弟?”曾文书笑得更厉害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蒋梅绣是谁?”谭明溪问。
马源低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曾文书说:“你究竟是谁?”
“我才是蒋梅绣的表弟。”曾文书补充道,“她只有一个表弟。”
“你是个冒牌货。”马源不客气地指出。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过蒋梅绣的父母,葬礼当天她的表弟根本没有在场。”
“你错了。”
“哦?”
曾文书镇定自若地说:“首先我是临时赶过去的,其次蒋梅绣的父母恐怕很难认出我,因为我们大概有十来年没见面了。”
“你难道没跟他们打招呼吗?”马源沉着脸道。
“谁规定我必须要和他们说话?”曾文书诡辩道,“我对她家里的人从来没有好感。”
“你的解释太过勉强了,连鬼都不会相信。”马源扭过脸对谭明溪说,“你信吗?”
“你们俩的事为什么把我扯进去。”谭明溪不悦地说。
“还不愿承认吗?”马源提高音调说,“我有你的照片。”
“许多用人单位都有我的照片。”
“你的照片是从他的老家邮寄过来的,你觉得奇怪吗?”马源指着曾文书说。
“不可能,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谭明溪矢口否认。
“看来今晚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马源伸了一个懒腰,说,“要不明早我们接着探讨?”
曾文书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你的那些鬼伎俩都用光了吧?”
曾文书笑而不答。
马源接着问道:“你的那位黄金搭档呢?不想再吓唬我了?”
“你想明白了?”
“惭愧,”马源拍拍额头说,“总算是想通了。”
接下来,马源把近期发生的怪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曾文书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谭明溪则睁大眼睛看着马源。
“你该不会说这些事与你无关吧,全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马源说,“别墅里的哭声是那个保安捣的鬼,后门的钥匙也是他帮你搞到的。”
曾文书终于说话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你为何要扯进另一个人?”
“很简单,你们是同伙,如果我不使用些手段,你大概也不会现身。”
“其实我们并不认识。”曾文书说。
“好吧。”马源一挥手,像是把刚才的话拦腰斩断似的,“说说你为何而来。”
曾文书说:“我始终认为蒋梅绣死于他杀,这个你知道。”
“不对,你曾经否认过他杀的可能性,在葬礼当晚你给我看过一封蒋梅绣的绝笔信。”
“那封信是我伪造的,蒋梅绣的笔迹我还是比较熟悉的。”
“你终于承认了。”马源说,“你模仿的笔迹很像,当时我确实被你的表演蒙住了。”
“在调查出真相之前我谁也不信。”
“伟大的侦探可不会弄虚作假的。”马源笑道。
“为了找到真凶,我可以不择手段。”曾文书冷冰冰地说。
“我对此保留意见。”马源说,“那么,你的成果藏书网如何呢?”
“我暗中调查了所有与蒋梅绣有关的人。”
“首先应该是财务科的职员。”
“没错,但她们都没有问题,应该排除在外。”
9a6c." >马源冷笑了两声,说:“她与科室的同事们关系融洽,你完全多此一举。”
曾文书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有一个人的嫌疑最大。”
“彭斌。”
“没错,就是他。”曾文书说,“他在出事的那天早晨居然踢开了蒋梅绣的房门,这太不合常理了。”
马源说:“我曾经问过这件事,他说他是猜出来的。”
“你相信吗?”
“很难说,彭斌的脑子好像有问题。”马源说,“他说出事的前一晚他看见有个男人把蒋梅绣送回宿舍,具体说,是扶回来的。”
“蒋梅绣平时不饮酒。”
马源忽然说:“这些事他也对你说了?”
“就连他柜子里的秘密我都知道。”
“果然是侦探的材料。”马源说,“很显然,那个男人就是凶手。”
“可是彭斌并没有看清楚。”
“也许是他信口胡说的。”马源说,“他想把案情变复杂,以便减轻自己的嫌疑。?99lib?”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曾文书模棱两可地说,>“警方也没按照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因为密室杀人。”
“302室呈封闭状态,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如何脱逃?”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马源沮丧地说,“彭斌有没有可能伪装现场?”
“他不可能。”
谭明溪忽然问:“为什么?”
曾文书自信十足地说:“因为彭斌第一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
谭明溪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我听不明白。”
“凶手不可能成为目击者。”
马源说:“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些。”
“当目击者发现蒋梅绣自缢的时候,凶手正在脱逃。”曾文书补充道,“所以凶手不会藏在目击者中。”
“这么说你知道谁是凶手喽?”
曾文书说:“我当然知道。”
马源像上满了发条似的站起来,说:“谁是凶手?”
“凶手是大家都想不到的人。”曾文书不紧不慢地说。
“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马源催促道。
曾文书忽然板起脸,说:“凶手就是你!”
第十五章 真相大白
马源痛痛快快地笑起来,直到肚子感到酸痛才勉强止住笑。曾文书始终盯着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谭明溪把手叠在一起枕在脑后,作旁观状。
“你是说我是杀害蒋梅绣的凶手?”马源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说。
“没错,就是你。”曾文书异常肯定地说。
“我一直在调查这桩命案。”
“我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是凶手。”
“我是神经病吗?”马源有些生气,脸色沉了下来,“一个凶手竭尽全力地去调查他犯下的案子?”
“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这样的,不管你做了什么,凶手还是凶手,这一点已经无法改变了。”曾文书毫不示弱地说。
双方沉默了几秒钟,马源平静下来,他重新坐在沙发上,让谭明溪去厨房拿三罐饮料。“说说看,你为什么认为凶手是我?”
“从案发当天到举办葬礼,中间一共有近一周的时间,在这期间我锁定了几个嫌疑人物,其中包括你。”曾文书接过谭明溪递过来的饮料,大口喝起来,“当然了,由于你的身份特殊,几乎没有嫌疑,不过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你列入嫌疑人名单,因为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线索。”
“现在我该怎么说?”马源挖苦道,“我很荣幸能够列入你的嫌疑人名单?”
曾文书像是没听出马源的讥讽,他继续说道:“想要搞清真相就必须最大限度地接近嫌疑人。”
“所以你在葬礼结束时接近我。”
“没错藏书网,在葬礼上相识是最自然的方式,你不会对我产生疑心。”
“你做得很好,不过我现在需要知道,”马源说,“你到底是不是蒋梅绣的表弟?”
“如假包换。”
“那么他是谁?”马源指着谭明溪说。
“他才是冒牌货。”
“我必须声明一下,”谭明溪举起一只手,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某某人的表弟。”
“好,你继续说吧。”马源有些糊涂。
“我原以为彭斌是凶手,不过经过几天的暗中观察,我觉得你的嫌疑越来越大。”曾文书说,“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安排了针对你本人的计划。”
“真是莫名其妙,你凭什么认为我的嫌疑最大?”马源双手一摊,说,“请你拿出相关的证据来。”
“你刚才说葬礼当天冒牌的蒋梅绣出现过三次,地点分别在墓地、你的家以及宿舍楼旁边的小卖部。”曾文书说。
“是的,那是隋新叶装扮的。”
“你错了,隋新叶只是去了那家小卖部,当时我就在小店外面,她买了两瓶饮料,店主没在,她把钱放到柜台上了,我们并没想装神弄鬼吓唬谁。”曾文书说,“至于那件红色风衣,我想任何人都有权利穿着它。”
“不可能。”马源用力地摇了摇头。
“墓地和家里出现的‘蒋梅绣’都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曾文书尖刻地说,“你看到的其实只是空气而已。”
马源再次冷笑起来:“你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你好好想想,当时有没有其他人也看到了‘蒋梅绣’?”
马源冷静下来,他回想到墓地的一幕,发现“蒋梅绣”偷吃供品的时候他叫住了一个中年人,不过那个人确实什么也没看见。午宴过后回到家中,“蒋梅绣”的的确确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可是,房间里更不会有其他目击者了。
“对了,”马源兴奋地拍了拍额头,说,“我隔壁装修的小工看到了一个穿红风衣的女性进了房间,而且在我家门口有一串高跟鞋脚印。”
“我必须承认,”曾文书冷冷地说,“葬礼期间我在你家门口转过几圈,与你的邻居打听过你的为人。”
“那又怎样?”马源觉得他扯远了。
“你的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根本没有装修。”曾文书说,“你跟邻居从未说过话,据他们说你经常会在家里自言自语。”
马源心里有些慌,那天他出去时候正巧碰上了那对夫妻,他特别注意到邻居家的装修队不见了,地面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当时他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中午到处还是乱糟糟的,几个小时后居然一点装修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还是曾文书布下的诡计?
“怎么不说话了?”曾文书干笑了两声,接着说下去,“我打电话让你去酒吧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你更深入地了解我,换取你的信任,二是给你看那封绝笔信。”
“……”
“其实那封信上只有只言片语,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我的用意是想看看你在读信时的表情。”曾文书看着马源说,“当时你的表情相当惊讶,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说实话,那一刻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本来你的判断就是错误的。”
“离开酒吧后你去了宿舍楼,我其实一直跟在你后面,”曾文书继续说道,“正如你的推测,第三个进入302室的确实是隋新叶,我也知道你躲在柜子里。”
“这一次不是幻觉?”马源挖苦道。
“后来你离开宿舍楼,隋新叶跟了过去,我则留在里面,因为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
“所以你故意在里间吓唬我?”
曾文书否认道:“只能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我只是想体会一下我姐当时的感受。”
“你好像还没长大吧?”
“随你怎么说。”曾文书毫不在意马源的揶揄,“我和你约定轮流守在302室,这样一来我可以近距离地接触你和彭斌。”
“因为凶手不是我就是他?”
“没错。”曾文书点头承认。
“最后你认定我是凶手?”
“是的,把你从外地叫回来只是替我姐惩罚你。”曾文书轻描淡写地说。
“原来如此,其实那天晚上你什么都没看到。”马源气愤地说,“你在卫生间的所见所闻都是谎言?”
“根本没那事,我在给你编故事。”曾文书打断他说。
“我早该想到,这世上没有鬼。”
“有鬼,只不过藏在人们的心中。”
“我对人与鬼之间的事没兴趣。”马源道,“这样说来我和彭斌听到的脚步声都是你的杰作,另外我从外地回来的当晚,鞋底上的水迹以及隔天墓地里的也是你的把戏?”
“还有别墅里的哭声。”曾文书笑起来,“当然我付出了一些代价。”
“是那个保安?”
“就是他,一个贪婪鬼。”
马源纳闷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要搬进这栋别墅?”
“通过观察。”曾文书说,“你本人频繁接触房产商,你的老板雇佣钟点工打扫别墅,一切迹象都表明你即将搬进来,我只不过提前走了一步棋。”
“这些都是你的报复手段?”
“其实我还有许多妙招,能把你彻底打入深渊。”
“那就奇怪了。”马源说,“你为什么要提前现身,把一切都解释给我听?”
“原因很简单,我俩之间的私人恩怨不要扯进其他人。”曾文书说,“这段时间我并没有消失,你和孙岷佳布的局我一清二楚。”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听得出神的谭明溪说,“你们在写字楼、洗浴中心以及宿舍楼内的表演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你还是回到正题上面吧。”马源说,“显然你是在伸张正义。”
“我在以自己的方式惩罚坏人。”
“我承认你的计划是成功的,我曾经一度处于崩溃的边缘。”马源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可惜的是你找错了对象。”
“我应该去找谁?”曾文书明知故问。
“真正的凶手。”
“你就是凶手。”曾文书斩钉截铁地说,“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马源忽然笑起来,说:“可笑之极,谁能相信你的歪理邪说?”
曾文书异常严肃,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患有遗忘症,行凶的过程你完全忘记了,所以你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凶手,可悲的是,凶手是你自己。”
“遗忘症?”马源一下子愣住了,他觉得这个词特别耳熟,但却想不起从哪里听到的。
“遗忘症,简单说就是患者对一定时间内的生活经历完全丧失或者部分丧失记忆,大多数病因是由于颅脑外伤引起的。”曾文书说,“患者受到某种刺激后,通常会忘记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当然了,这个病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
曾文书自顾自地说下去:“几年前你在车间工作时出了事故,你的大脑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之后你修养了半年,被调入行政部。你没想到这次事故转变了你的人生,自那以后你受到老厂长的器重,为后来的升迁埋下了伏笔。”
“这段历史你也知道?”马源意外地说。
“当然,我对你进行了全面调查。”曾文书说,“你现在是不是经常出现偏头疼?”
“头疼不能算是病吧?”
“此病灶可以通过药物治疗而获得缓解,大多数遗忘症病人都能自发地好转。”
“什么意思?”马源问。
“你最近一段时间根本没有吃药。”
马源下意识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搬家时遗弃了大量药品,我敢肯定这栋别墅里没有一片药。”
马源一时无语,他依稀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药是在葬礼的当天,之后他便暴躁地把药全部扔掉了。
“由于中断服药,你经常会处于精神混乱状态,持续时间短则30分钟,长则可达12小时或更久,另外,你时常会看到一些虚构画面。”
马源不以为然地说:“例如看到蒋梅绣?”
“那只是一小部分。”曾文书说,“有一次你险些从自家窗台跳下来,对吧?”
“你看到了?”马源略显紧张地问。
“当时我就在楼下,你在挣扎时落下来的拖鞋被我扔掉了。”
马源无语,他记得那双拖鞋确实不见了,原来是曾文书取走了。
“还有,”曾文书继续说,“蒋梅绣出事后你经常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离我经营的酒吧不远。”
“那是一家很有名气的茶餐厅。”马源承认。
曾文书盯着马源许久,然后突然说道:“那家餐厅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店老板也是你想象出来的!”
“你胡说!”马源一下子站起来,火冒三丈地说,“店老板吴冰是我的朋友,他还在别墅里住过一晚。”
曾文书慢悠悠地反问道:“有人看到过他吗?”
“服务员和客人都看到过他。”
“那些人物都是你想象出来的。”曾文书伸出手,示意马源坐下,“我承认餐厅的名字起得不错,其实在你心中白昼与黑夜是颠倒的。”
马源忽然扭头对谭明溪说:“你觉得我俩是谁疯了?”
“他说的故事好像太玄乎了。”谭明溪如实地说。
“好吧,我该送客了。”马源把空饮料瓶扔进垃圾桶里。
“等我说完自然会走的。”曾文书倒是很沉着,“我之所以锁定你为嫌疑人就是因为这家虚构出来的茶餐厅。”
“愿闻99lib.其详。”
“你经常去这个地方,而且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我在和老板聊天。”
“是吗?”曾文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就是茶餐厅的所在地。”
马源接过去,照片上是两栋黑漆漆的高楼,中间是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地,几块青石板藏于其中。
“取景还是不错的。”马源把这张毫无意义的照片推了回去。
“餐厅两侧是不是有两栋高楼?”
马源摇头说:“这个城市有成千上万栋高楼,谁知道你在哪拍的照片。”
“世界上只有一个马源吧?”曾文书又拿出一张照片,说,“请你再看看这张。”
马源接过照片,刚看了一眼,手心就渗出了汗。
照片相当模糊,属于曝光不足,闪光灯的白光射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他坐在一块青石板上,眼睛微闭,嘴是张开的,好像在说着什么,而他的面前只有几块石头和高低不整的杂草。
“嘿,这个人是你。”谭明溪探头说。
马源沉默不语,他觉得别墅在转,身体不由自主地移动起来。记忆像黑白照片一样飞速地从眼前掠过,一个个独立的画面连成了一个连续的故事。他的耳朵嗡嗡响,脑袋里隐隐作痛。曾文书在对他说话,可他一个字也没听到。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马源想到了餐厅里的服务员,不管是什么时间,服务员总是同一个人,这显然不合常理。还有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孩和像邻家小妹的女生,现在想起来确实有问题,他们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当然最吊诡是永远喝热柠檬的中年男子,好像每次都能遇到他,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马源觉得脑袋忽然重了许多,脖子就要支撑不住了似的。他猛然想起了那道白光,当时他以为是路灯坏了,没想到是曾文书照相机上的闪光灯。
自己在天色蒙蒙亮时离开了餐厅,随后看到了曾文书,现在才明白原来他在旁边观察了一夜。
还有,当他搭乘曾文书的吉普车到达工厂时,保安那种古怪的眼神,之后他迅速回到办公室,用湿毛巾擦去身上的尘土。哪里来的尘土?分明是坐在地上嘛。
马源慌里慌张地取出手机,拨出了一串号码,电脑提示音说此号码为空号。
“是给店主打电话吧?”曾文书说,“你永远也打不通的,因为那个人不存在。”
马源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细节——从来都是店主吴冰给他打电话!
他记得自己主动打过一次,但没有接通。
马源的头越来越疼,他觉得某些事情已经失控,自己眼中的世界轰然倒塌了,他游离于人群之外,变得虚空缥缈了。孤单寂寞在体内蔓延,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骤然变小了,胸口处空空荡荡的。他坐在沙发上,但灵魂却不知去向。
他无力地垂下头,精气神一下子散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我为什么要杀害你姐?”马源说,“我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那些天蒋梅绣的情绪低落,神情忧郁,对不对?”
“是的。”马源想起蒋梅绣确实不太正常。
曾文书说:“那是因为你们的感情破裂了,她要离开你,周五的晚上你们吃饭就是你想让她回心转意,不过最终她还是拒绝了你,于是你在恼羞成怒的状况下失去理智,失手杀害了她。”
“这不可能!”马源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堵起耳朵。
“你是个病人。”
过了好长时间,曾文书的话隐隐约约钻进了bbr>马源的耳朵,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一段咒语。“我姐出事的当晚是和你在一起的,你们在一家意式餐厅里吃过饭。”
马源茫然地点点头。
“你喝了很多酒?”
“是的。”马源承认。
曾文书紧跟着问:“后来你去哪了?”
“我回家了……”
“你胡说!”曾文书打断他说,“是你把她送回了宿舍楼的,彭斌在楼上看到的中年男人就是你。”
“我……我记不清了。”马源虚弱地说。
“是你不愿意回忆吧?”曾文书居高临下地说,“我替你把窗户纸捅破吧,那天晚上是你杀害了蒋梅绣。”
马源用力摇了摇头。
“你那晚根本没有回家,第二天清早有人看到你急匆匆地离开了宿舍楼。”
马源抬起头,问:“是谁?”
曾文书说:“这个人是你比较信任的部下,他叫周奇。”
“不可能。”马源辩解道,“我问过他,事发当天他只是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离开,那个人并不是我。”
“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个离开的人就是你。”
“你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提供虚假证词?”
“我和他只见了一面,我可没有本事让他作伪证。”曾文书笑着说,“你可以给他打电话核实一下。”
马源立刻拨通了周奇的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从手中滑下来,掉在地上。马源的脸色煞白,一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可是,”谭明溪忽然蹦出一句,“他是如何作案的?”
曾文书睨视马源说:“他制造出了一个完全封闭的自杀现场,欺骗了所有的人。”
马源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曾文书。
“我必须承认那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曾文书冷酷地说,“大家都认为凶手作案后会在第一时间逃离现场,可他却没有。”
谭明溪睁大眼睛说:“他一直在谋杀现场?”
“没错。”曾文书点点头,说,“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只是我们没有想到而已。”
马源忽然说:“我明白了。”
“现在想来仅仅是一个逆向思维。”曾文书不紧不慢地说,“谋杀之后,他有宽松的时间布置现场,把指纹擦拭干净,关闭门窗……”
“不对吧,这样一来他等于投案自首了。”谭明溪说。
“事实上当目击者进入房间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见鬼,他当时在哪?”谭明溪问。
“他躲在衣柜里。”曾文书说,“当人们震惊于房间里的惨状时,他悄悄地从衣柜里走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宿舍楼。当然,那只是一种比较冒险的选择,属于下策,他其实还有更稳妥的方式。”
马源忽然说:“更加稳妥的方式是我不离开宿舍楼。”
“对,只要离开302房间就可以了,你可以充当目击者,随便编个来宿舍楼的理由,没有人会怀疑你。”
谭明溪说:“可他为什么要冒着被别人发现的危险离开宿舍楼?”
“因为突发事件改变了他原本的计划。”曾文书说,“谋杀案是周五的晚间发生的,他估计要等到周一或者更晚些人们才会发现蒋梅绣的尸体,他完全有机会脱逃,不过他没想到财务科的小张为了加班的事提前进入了现场,这一下打乱了他的计划,在短暂的权衡后,他决定马上离开。”
曾文书故意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接着说道:“我猜他选择离开至少有两个原因,第一,周末清早的宿舍楼比较适合于脱逃,第二,躲在房间里的煎熬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所以他临时改变了计划,提前离开了宿舍楼。”曾文书总结道,“可惜百密一疏,最终他还是被发现了。”
“到现在为止你只掌握人证,而且不能排除你买通证人的嫌疑。”谭明溪说,“就像你买通这里的保安一样。”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曾bbr>藏书网文书取出钱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小块棕色的布料放在茶几上,布料的周边呈不规则状,“这是物证。”
谭明溪举起布料对着灯下照了照,没看出什么端倪。
曾文书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是我夹克上的布料。”马源说。
“没错,你有一件被撕破的夹克,在葬礼当天被你扔掉了,还好被我及时发现,捡了回来。”曾文书说,“我比对过,这块布料就是撕破的那部分。”
谭明溪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布料不是我从遗弃的衣服上剪下来的,而是在302房间里的衣柜里找到的。”曾文书说,“马源在匆忙间脱逃时不小心被衣柜里的钉子刮到了,这块布料的另一半现在还在钉子上。”
“也许是你故意陷害的。”谭明溪反驳说。
“只要把布料交给警方,我想真相就大白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找到我?”马源忽然说了一句。
“我说过,”曾文书盯着他说,“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了结此事。”
大厅里一阵沉默,墙上的石英表又开始报时了,像丧钟似的沉闷。
过了很长时间,马源对着曾文书说:“你走吧,我会有个交代。”
曾文书把钱包放回到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谭明溪有些犹豫,马源对他摆摆手,不留情面地让他离开。
马源关上门,拉上窗帘,大厅里顿时变成了隐秘的空间。他走进厨房,喝了一口酒,然后从文件柜里取出他和蒋梅绣的合影,他把照片轻轻地放进上衣口袋里,回到大厅,搬过来一把椅子,站了上去,接着他解下皮带,套在暖气管子上。最后,他把头伸进皮带中央,将喉咙卡在皮带最硬的地方。
他移动中心,身体前倾,他体会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压迫感,呼吸愈发地困难,眼前的景物慢慢褪去了光泽。某个角落传来了脚步声,蒋梅绣出现在大厅里,她朝马源挥挥手,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马源微微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