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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与道家》
第一节 隐君子和《道德经》
春秋末年,约当公元前6世纪中后期,我国出了个伟大的哲学家——老子。他留下了一部只有5000多字的著作,里面说了许多非常深刻的道理。
春秋及其以后的战国时代,(公元前475—前221年)是我国历史上社会剧烈动荡的时代。差不多同一时期,古希腊出了许多伟大的哲学家;印度有释迦牟尼创立了佛教;我国则是所谓诸子蜂起,百家争鸣。其中影响较大者有儒、墨、道、法,还有阴阳家、名家、纵横家、农家等许多学派。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这些学派都逐渐销声匿迹了,只有老子和他倡导的学派,像影子一样伴随着儒家。假若天下太平,儒家学说就兴盛;社会不太平,道家思想就流行。士人如果做了官,春风得意,就讲儒家的治国平天下;丢了官,身处逆境,就谈老子,以排解胸中的忧闷。所以,至少从汉代以后,知识分子既读儒家经典,也研究老子及道家学说,老子书的注本可说是汗牛充栋。近代以来,老子的书被译成世界各种文字。这些年据说每年都有新的译本问世。老子的学说已成为各国人民的共同思想财富。
关于老子这个人,司马迁作《史记》时已经有了不同的说法。一般认为99lib.,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史称老聃,老子是后人对他的尊称,就像孔子是孔丘的尊称一样。他是楚国苦县人(今河南鹿邑县),做过周王朝的柱下史,是宫廷中的一个小官。后来看到周王朝日益衰败,就离开了宫廷。他比孔子大几十岁,是孔子的前辈。据说孔子曾向他请教过礼制方面的问题。他沉默寡言,专心修养,隐姓埋名,不求人知。所以司马迁称他是“隐君子”。后人弄不清他是谁,当与这种生活态度有关。
据《史记·老子列传》,老子离开宫廷,到了一处关口,守关的长官对他说:“先生您就要隐居了,请把您的学问写下来,不要让它失传。”于是老子写了上下两篇,总共5000来字。后人把一篇叫“道经”,一篇叫“德经”,统称《道德经》,或者干脆以著者为书名,称作《老子》。现在通行的《老子》版本,“道经”在前,“德经”在后。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土了西汉初期的帛书,其中《老子》一书“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和战国时韩非所见的《老子》顺序相同。现在《老子》通行本的篇章顺序,显然是后人的编排。
《老子》的内容,主要是老聃的思想。春秋战国时代的著作,往往是一个学派的思想总汇,《老子》一书也汇进了战国时期的一些思想。有人根据这些内容,把《老子》成书的时间定在战国时期,是不对的。
根据当代学者们的研究,《老子》书中一些反对仁义、反对法令的内容,可能出现较晚,但《老子》中的哲学思想,比如天道自然、无为无不为等著名命题;事物普遍存在着对立、对立面又互相转化的思想;以及小国寡民等政治思想,一般认为是老子本人的、或者是接近老子本人的思想的。因为在先秦的《庄子》、《荀子》、《韩非子》以及《吕氏春秋》等文献中,对老子及其思想的描述,大体就是这些内容。展,不仅不是招祸的原因,而且是个人幸福的源泉。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就不会主张做个弱者以求自我保全。老子的主张,仅是社会混乱时期弱者的叹息。
与做个弱者相一致,在社会冲突中,老子主张“不争”。老子说:“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第八章)“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老子》第八十一章)自己不和别人争,别人就不会和自己争:“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子》第六十六章)这样就可以自我保全。
作为一个弱者,不敢起而相争,坏人就可肆无忌惮地放手作恶,而自己就将永远处于屈辱的、受欺侮的境地。所以从来的仁人志士,为求社会的正义与进步,奋起与恶势力抗争,往往不惜自己的精力和生命。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大半要依赖这种抗争的思想和抗争的行为。因此,对于老子的不争哲学,我们只能有限度地加以接受,比如不为个人的得失荣辱而争。
要能做到不争,首先要做到没有欲望,因为欲望乃是争的根源。老子说:“常使民无知无欲”(《老子》第三章),“我无欲而民自朴”(《老子》第五十七章)。没有欲望,自然就不去争夺;不争夺,甘处柔弱的地位,就不会有被折断和伤败的危险。这就是老子处世之道的基本思路。
但是即使如此,也未必就能保存或长久,祸患还是难以避免。所以老子认为,要免除祸患,最彻底的办法是自己不要存在:“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第十三章)
老子说过:“柔弱胜刚强。”(《老子》第三十六章)然而,这里的所谓“胜”,不过是坐视刚强者自己断折、死亡,并不是柔弱在和刚强的斗争中战胜了刚强。因为若是后者,那就是争,而且是斗。并且因为强弱是相对的概念,弱能战胜,就已经是强,而不再是弱。这种争斗的思想与老子哲学是不相容的。
老子作为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他的深刻之处,就在于他从那纷纭复杂的现象背后,看到了有一种东西在支配着这些事物和现象。它超越人的意志,但它不是神,老子把它叫作道。
第六节 道
道的本义是路,后来又表示人们处事的方法。人们处事的方法有对有错。对的流传下来,对于后人,就成为已经存在而又必须遵守的原则。天的处事方法就是天道。当证明了天道自然,天道就成为表示自然规律的概念。老子剔除了天道中的神意,但认为天道仍是人们行为应该仿效的原则。在研究社会现象时,老子发现了天道和人道的不同,要求人们应该效法天道。当把天和人一起来研究的时候,他又发现天和人都遵循着同一个原则。他说,纷纭变化的事物都要回归它们的出发点,是永恒的现象,所以叫作“常”。认识了“常”,叫作明,不认识常,轻举妄动,必定碰到凶险。认识了常,就能包容一切;包容一切,就能作到公平;作到公平,天下就会归从。这就是效法了天道。效法了天道,也就是符合道,符合道,就能长久。这样的道,是“常道”,不是一般的道。老子推崇的,就是这个常道。
常,本义是永恒不变,永恒不变又意味着无限重复。比如太阳东升西落,是从古以来永恒不变的,无限重复的;老子说的万物都要回归出发点,在他看来也是永恒不变或无限重复的,所以才叫作常。因此,常的意义,就是事物运动的规律性。
但是,事物的规律性并不都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简单。特别是处理复杂的社会事务,虽然有一些必须遵守的基本原则,但需要根据具体的情况灵活运用,所以往往不能具体地说出来。说出来,不少人就要死搬硬套,反而把事情办坏。老子深知,这些基本原则需要用心去深刻领悟。所以他说,道是难以言说的,说得出的就不是常道:“道可道,非常道。”(《老子》第一章)道不是一个具体物,它无形无象,看不见,摸不着,也听不到,所以它是无。因它是无,所以显得微妙。但道又总要表现出来,所以它又是有。它是有,我们就可以从它的表现来认识它。这有和无,都是从道发出的,只是名称不同。要把握它们,并不容易。因为它们非常的深远,所以显得玄秘,难以捉摸。然而,也正因为它们非常的深远,把握住它们,就有非常微妙的作用。它们好像是个大门,一切微妙的现象都从这里出来。
老子力图从各个方面对道作出描述。他说,道,渺茫难以形容。它的上面并不光明,下面也不阴暗;从前面,你看不见它的头;从后面,你看不到它的尾。它没有形状,没有形象。它恍惚,它惚恍。恍惚之中,又好像有形象;惚恍之中,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着:“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老子》第二十一章)它幽深,它玄远,它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并且这东西是非常的具体,非常的真实。在老子看来,道就是这样一个似无而有、似有实无的东西。
似无而有,似有实无的存在,不仅是道。一切精神性的存在,一切具有一般意义的概念所指称的对象,都具有这样的性质。比如思想、理论、价值、规则,都具有这样的性质。说它们有,但看不见摸不着。说它们无,但它们确实存在。你不理会它们,就可能使自己遭殃。概念的这种性质,在今天,学过一点哲学的人就很容易理解了。但在当时,老子还不得不花费巨大的气力去向人们描述:道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物。老子的描述表明,中国人民的思维水平,在这一时期有了巨大的进步。老子已从对事物的表面的、个别的认识,深入到对事物的内在本质、普遍法则的把握。
道如此,得道者也是如此。他不露锋芒,超脱纠纷,蓄涵着光耀,混同于尘垢。人们无法亲近他,也无法疏远他,无法帮助他,也无法危害他。这样的人,也最善于保存自己的生命。他在山林里不会碰到猛兽,他去打仗不会被刀枪击伤,因为猛兽在他面前用不上自己的爪牙,兵器在他面前用不上它的锋刃。道与物是怎样的相反,得道者与普通人也就会怎样的不同。
在老子那个时代,每个人在他降生以前,世界上就已经存在着许多规则。也就是说,道存在于他之前,他必须按照道来办事。老子还看到,不仅人,不仅万物,就是天地也必须遵循着道,再进一步推论,就是上帝也必须遵循着道。因此,老子说,道在天地以前就产生了,道存在于上帝之前。
人们处事必须遵循着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道产生了人类的一切创造物。比如我们根据某些原理和方法造出了汽车和飞机,造出了计算机和宇宙飞船,我们就可以说,是这些方法和原理产生了汽车和飞机,计算机和飞船。天地万物遵循着道,世世代代生生不息,万物可说就是由道产生的,推到尽头,天地也是道所产生的。老子说,道产生万物,是由少到多,最后产生了万物:“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第四十二章)
这产生万物的道是独立自存的,永恒不变的,不停运行却不会衰败的:“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第二十五章)它没有声息,绝对空虚,但它是一切事物的母亲:“可以为天下母。”(《老子》第二十五章)它像一个巨大的生殖器官,万物都从它那里出来,而它自己却永远不会枯竭。
道产生了万物,并养育着万物。但它并不把万物据为己有。是它推动着万物的运动,但它并不认为是自己尽了力。世界上的一切成就,都是它的功劳,但它却并不居功。它是万物的官长,却不干涉万物的运动。老子认为,这些都是道最深远的德行。
老子把道生万物的过程,比作“朴散为器”的过程。朴,就是木材;器,就是各种用具。木材经过加工变成用具,就像道产生万物。不过木材要经过加工,加工以后木材自身就不存在了。但没有人对道“加工”,道产生万物是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并且在产生万物以后,道仍然存在着。
万物产生以后,就不停地运动。它们向着那辽远的地方行进,去完成自己的生命历程。这样的运动,千姿百态,纷纭复杂,但到头来,它们都要复归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老子》第十六章)归根以后,就安静下来,从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归根曰静,是曰复命。”(《老子》第十六章)归根,就是复归于道,也好比复归于朴:“复归于朴。”(《老子》第二十八章)《老子》一书中,朴和道是同实异名的概念。
万物既然最终都要复归于道,我就没有必要追随在万物的后头,一件件地去认识它们,把握它们。而只须坐等它们的复归就是:“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第十六章)这样,我也就从根本上把握了事物。因为万物“归根”、“复命”以后就安静下来,所以“观复”也是一种静观。在老子看来,静,乃是动的主宰。浑浊的水,静下来就会变清。雌性动物,能以自己的安静让雄性者恭顺相求。所以他主张,人,应该切实坚持安静的原则:“守静笃。”(《老子》第十六章)一个君主,假如能切实坚持安静的原则,就可以作天下人的表率,就可以使百姓们自然端正。
与“守静”相呼应,老子还主张“见素抱朴”。(《老子》第十九章)素,是未经加工的布料,和朴是同一个意思。“见素抱朴”也就是“守静”,也就是坚持住道。老子说,只要我抱持住朴,那么,万物假如要有什么动作,我就可以用朴使它镇服:“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老子》第三十七章)
守静,抱朴,不仅是行动的原则,也是认识事物的基本方法。既然万物都要复归于道,既然静、朴是万物的根本,那么,要认识它们,也只须坚持安静、素朴的原则。老子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you有〕,见天道。”(《老子》第四十七章)也就是说,不出大门,不看窗外,就可以周知一切。因为他坚持着静,抱持着朴,也就是说,他坚守着道。
至此为止,老子用他的道说明了一切:从天地万物的由来直到人的待人接物,从而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道是这个体系的核心和基础,也是他被后世称为道家的原因。
老子深刻地注意到,在事物背后,有一个不同于任何事物的东西在支配着事物的运动。但他却没有注意到,道是事物之道,有了这个事物才有这个道,没有这个事物就没有这个道。他过分地强调道与物的相反,也过分地强调得道者和俗人的不同。统治者不听他的话,一般的士人他也瞧不上,更不要说下层群众。他孤独,他苦闷,一部分原因要归于他的哲学。
道似有实无,但道毕竟不是具体物,归根结底是个无。他推崇道,也就推崇无。他说天下万物都产生于有,但有产生于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第四十章)他还说,用泥土作成陶器,有了器皿中间的空虚,才有器皿的作用;建造房屋,有了四壁之间的空无,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给人的便利,全靠无在起着作用:“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99lib?一章)但是,假若去掉房屋及器皿的那个有,还有那个无吗?老子显然没有想到他提出这样的问题给自己制造了困难。
老子用天道自然否定了神学观念,但他和古代多数思想家一样,无法完全摆脱神学观念。他说?99lib?道存在于上帝之先,就是承认上帝的存在。他说,天道无所偏爱,但永远帮助善人;他说,天网极为广大,网孔虽稀,却从不疏漏。天在这里还俨然是个有人格的神灵。不过,在老子的整个思想体系里,这样的言论非常少,老子的神学观念已经非常淡薄了。
任何思想家都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也不可能把一切问题都回答得正确。重要的是,他揭示了许许多多事物的本质,给我们提供了许许多多新的思路,这些新思路是前人没有想到的。
第七节 小结
老子是当时社会斗争中的失意者、受损害者。他的哲学是受损害者的哲学。所以那些不得志的人们,那些在社会生活中受了损害的人们,才常常用老子的哲学抚慰自己那备受创伤的心灵。他们告诫自己,要忍辱,不要争竞;要知足,不要追求。他们相信知足常乐,以换取一个苟且的平静。因此,老子哲学又常常为那些有进取心的有为之士所不齿。
老子教人清静无为、任其自然,也教人减少物质欲望,这样的哲学不利于人们征服自然、改造社会的斗争。然而,在一些特定的条件下,对于某些特定的人和事,又是一副抑制贪欲的良药。中国古代,凡在大乱之后建立的新王朝都提倡老子哲学,它遏制了统治>者的某些贪欲,保护了社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
老子反对统治者的贪欲,认为百姓们造反是由于统治者的逼迫,因此有许多次农民起义也借老子哲学来号召群众,统治阶级则常常用老子的忍辱、寡欲,要求百姓们安分守己。不同的人们,都根据自己的需要,利用着老子哲学的某一方面。军事家们,把《老子》看作兵书,把其中的一些话看作是权谋和诡计;搞气功的,又以为《老子》一书讲的是功法,是养生之道。
对于我们来说,《老子》讲的是道,道是事物运动的普遍规律,也是人们处事的普遍原则,所以可被用于行为的任何方面,而把任何一个方面说成《老子》的全部内涵都是错误的。
几千年来,《老子》一书之所以能广泛流传,也是因为书中所说的道深刻地反映了客观事物的真实运动。老子看到了事物普遍存在的矛盾、对立、运动和转化,看到了人们行为的结果往往和行为的目的相反。这些认识,是正确的。谁注意这些规律,他的行动就少犯错误。老子哲学藏书网中的这些真理,经受了长期的考验。直到现代,毛泽东同志还拿《老子》书中的“祸福相倚”作为辩证法的典型、范例。继承老子的哲学遗产,提高我们的思维能力,是我们研究老子的主要任务。
第一节 庄子和他的时代
庄子名叫庄周,宋国蒙地人(今河南商丘人),生活于战国中期,约当公元前4世纪末到公元前3世纪初。曾作过地方上的小吏,地位大约够不上今天一个乡长。一辈子穷愁潦倒,常常没有米下锅。有一次,他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等我收完租,借给你好多好多。庄子说,路上车辙沟里有条鱼,要我给它一瓢水。我说你等着吧,我要请示龙王,给你挖条河。那鱼说,等你的河挖成,我就进了干鱼店了!
庄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庄子生于老子之后二百来年,天下更乱了。老子那时刚刚开始的争斗,到庄子的时代,不仅更加激烈,而且更加残酷。老子那时还存在的一百多个诸侯国,这时只剩下了十几个,其中强大的只有七个。他们不断地打来打去。一些大的战役,常常要死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有的统治者把人民视作枯草败叶,他们像割草一样一批批残害着人民的生命。死尸成堆成山,披枷戴锁的人成行成串,受到刑具摧残杀戮的人,到处可见。人民动不动就犯罪,犯了罪不是被割掉鼻子就是被砍掉脚。庄子形容说,世界就像一个大靶场,能活下来的是侥幸。人民过的日子,就像倒悬在梁上一样难挨。没有真理,没有是非。偷一把镰刀的人会被处以死刑,但篡夺了政权,偷得了一个国家的家伙却称侯称王。造反的人更多,规模也更大。有的造反队伍横行天下,威震四方,诸侯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学者之间的争论也更加激烈。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主张,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唇焦舌燥。庄子说,这些争论,像大风一起,万窍发声;又像要出壳的小鸟的鸣叫,不是没有意义,就是无济于事。更有甚者,学者们的智慧,不过是作了窃国大盗的工具;他们的治国才能,反用来为窃国大盗准备礼物。庄子比喻说,有人怕小偷,就把箱子锁好,甚至再用绳捆紧。但大偷却连箱子一起搬走,还唯恐..你锁得不严,捆得不紧。比如齐国的国君,原是姜子牙的后代,他们遵照圣人的法令制度,把齐国治理得很好。忽然有一天,田成子杀了齐国的君主。他偷去的不仅是齐国,还有圣人的法令制度。圣人的智慧不过是为他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他的子孙世代统治着齐国,谁又能奈何他们呢!所以庄子说:你制造了斗、秤和尺子,为的是维持公道,他却连制造斗、秤、尺子的权利一起偷了去;你提倡仁义,为的是消除仇恨,他却连仁义一起偷了去。谁有权有势,就有人吹捧他的所作所为符合仁义。“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庄子·胠箧》)因此,圣人们的智慧、贤人们的才能,实在是天下祸乱的根源。庄子认为,这些智慧和才能是不该表现出来让百姓们知道的。
庄子说,圣人治国,就像人们驯马。马,它的毛是为了抵御风寒,蹄子是为了走路。高兴了,它们就把脖子互相摩来蹭去;发怒了,就转身用后腿相踢。后来,人给它们戴上笼头,逼着它驮人、拉车,这就伤害了马的本性。人在上古的时候,和禽兽杂居,一边吃一边玩,吃饱了就拍着肚皮到处游荡,哪里知道有什么君子小人!后来,圣人们提倡仁义礼制,于是有了是非好坏、君子小人。大家都要出人头地,于是就bbr>99lib.发展智慧,互相争夺。造成这个局面,实在是圣人的过错。所以,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砸了斗,折了秤,人民才不会争竞;砍掉能工巧匠的手,人们才能保有自己的灵巧;封住思想家们的嘴,人们才能保有自己的智慧。这样,人民才能恢复淳朴的本性,也就不会有争夺和战争。
老子还只是向往小国寡民,庄子甚至向往着人和禽兽杂居的时代。庄子比老子更加激烈地.99lib?反对文明的成果。他说有个种菜的老人,宁肯挖个隧道、抱着罐子到井底去取水,也不用那轻便省力的桔槔〔jie gao洁高〕。因为桔槔是机械,能想到用机械取水,就会想到用心机和人争斗:“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庄子·天地》)
比起老子,庄子有着更深的悲哀。
href='1887/im'>《庄子》一书是庄周和他弟子们、以及弟子的弟子们著作的结集。我们所说的庄子事迹和思想,主要根据这本书。 href='1887/im'>《庄子》的语言飘忽不定,变化多端,诙谐奇特,妙趣横生。许多说法似乎荒唐,不近情理,没有倾向,不着边际。他们认为天下是这 6837." >样的沉沦和污浊,无法正而八经地讲说,只能把深沉而广阔的真情寄托于形形色色的寓言故事之中。书中的道理,如广阔宏大的藏书网海洋,茫茫无边;如幽暗难测的深渊,恍惚而浑厚,常常使人觉得言辞虽尽但余味无穷。
第二节 庄子眼里的世界
是非颠倒的世界使庄子觉得没有什么道理好讲。老子还认为这世界有大小、高低的差别,美丑、善恶的对立;庄子则认为,这样的对立并不存在,或者说,没有意义。
比如说,人们都知道西施是美女,但鱼见她就沉底,鸟见她就高飞,不愿理她,人和鱼、鸟,究竟谁知道什么是美?人上到树上就发抖,睡在湿地上就腰痛,但树上是猴子的家,泥里是泥鳅的窝,人和猴子、泥鳅,究竟谁知道什么地方住着好?人吃五谷和猪羊,麋鹿吃草,猫头鹰吃老鼠,它们谁知道什么最好吃?
对于这个物是善的,对于另一个物就可能是恶。这个人认为是好的、美的,另一个人就可能认为是坏的,丑的。因此,谁要以自己的是非好恶去评价他人,就必然要发生错误。在庄子看来,人与人的这种相互不能理解,就像物与物的不能理解。比如朝生暮死的菌菇,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晦朔;短命的蝼蛄也不理解一年还有四季。夏天的虫子不知道什么是冰雪,井底的蛤蟆也不知什么是大海。不知什么是大海,也就理解不了海中鱼儿的快乐。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小智慧的理解不了大智慧的,一知半解的人无法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
所以,每一种物,都有自己的好,都有自己的恶;都有自己的可,都有自己的不可,都有自已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短处。良马一日可跑千里,但抓耗子却不如狸猫。猫头鹰夜里可以捕食小动物,但白天即使睁着眼也看不见大山。物与物的对立,不过是彼与此的对立。但彼与此就不固定。站在此方,认为对方是彼;站在彼方,彼也成了此,此..反而成了彼。每一种物,都既是此,又是彼,彼此的对立在哪里呢?“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庄子·齐物论》)况且,你认为你的对,他认为他的对。此有一个是非观,彼也有个是非观,谁能判别你们的对错呢?让第三个人来裁决吗?假如第三人同意此,他既然同意此,如何能裁决?假定第三人同意彼,他既然同意彼,又如何能裁决?假定第三人认为彼此都对,既然认为彼此都对,怎能分出是非?假定第三人认为彼此都错,既然认为都错,怎能分出是非?是否还要再来第四个人?其结果不是一样吗!
庄子认为,大小、多少的差别,不过是一种假象。假若整个天下都不能大于毫毛的末梢,泰山也是小;假若最长的寿命不过是夭折的婴儿,活800岁的彭祖也是短命。从大的一面去看,任何事物都是大;从小的一面去看,任何事物都是小;从相同的一面看,两个国家就像人的肝和胆一样相近;从不同的一面看,肝和胆的距离就像两个国家一样遥远。那些喋喋不休争论是非的人,就像猴子一样可笑。喂猴的对猴子说,早上给你们吃三升晚上给四升,猴子们大怒;喂猴的说,早上给四升晚上给三升,猴子们就高兴了。食物的数量并无改变,猴子们却喜怒不同。那些是非、对错、大小、多少的差别,不过是朝三暮四或朝四暮三的差别。从道的立场看来,它们都相通为一,没有差别:“道通为一>。”(《庄子·齐物论》)
“道通为一”,不是要消除物与物的差别,而是要承认这个差别,不触动这个差别。要消除物的差别,必定要立一个标准。而这个标准的根据,只能来源于某一类事物,因而这就是把某一类事物的是非好恶强加于另一类事物,从而伤害事物的本性。
从此物观察彼物,则此物为是而彼物为非。从彼物观察此物,则彼物为是而此物为非。然而不论事物如何繁多,本性如何歧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即事物都有自己的本性。承认它们的本性,不触动它们的本性,这就是道,也就是“道通为一”。
况且天地之间,像个飞速旋转的陶钧,万物就在这陶钧上面流转。它们生生死死,成就毁灭。这个生那个死,这个死那个生。生就意味着死,死也意味着生;成就就是毁灭,毁灭就是成就,甚至无所谓毁灭成就,无所谓生生死死,只有不停的流转、变化。只有圣人知道它们本来相通为一。
道本身没有界限,事物本来相通为一。界限是人划的,差别是捏造的。有了差别和界限,就有了是非、美丑和贵贱,有了大小、多少、成就和毁灭,于是就有了争论和斗争。谁都想证明自己对而别人错,各种各样的言论就出来了。
这些言论,各抓住一个片面,好像有一得之功,一孔之见,于是自以为了不起。他们有的广博坦然,有的事事分辩;有的激烈而精辟,有的絮叨而无益。他们睡下就胡乱作梦,醒来就身体活跃,与人往来,和人结交,天天勾心斗智。有的直率开朗,有的谋机深藏,有的隐密莫测,有的惴惴不安,有的失魂落魄。他们说话像弩机勃发,只为争个你是我非;缄默又像坚誓守盟,等待取胜的机会。他们在争斗中一天天衰老下去,像秋冬的草木;他们一心向死亡靠近,简直没法让他们回头。道就被他们破坏了啊。bbr>他们使道发生了分裂,他们用自己的言论掩盖了大道,后人要想得道,就非常困难了啊!
庄子说,有这样几种说法,你来判断一下吧。有的说天地有开始,有的说不曾有开始,有的说不曾有什么不曾有开始;有主张“有”的,有主张“无”的,有主张不曾有“有”和“无”的,有主张不曾有什么不曾有“有”和“无”的。然而到底是“有”、还是“无”呢,我也闹不清楚。现在我已经说了一遍,也不知我是真说了呢?还是并没有说。算了吧,算了吧,就是你能弄清这些问题,对事物又有什么用处呢?
道不可言说,最好的辩驳是一言不发,懂得这一点,就叫作保守智慧之光。在不断流转的事物面前停止你的智慧吧,让事物在他们天然的界限上达到和谐吧,让不同的言论争他们的去吧!至于你自己,应该忘掉这一切,在虚无的境界里振作,在虚无的境界里安身。
事物差别既然没有意义,你就不必去分辨它,不必去认识它。况且天地是这样广大,事物又是这样的繁多,以你有限的?生命,如何能认识过来的呢?有个叫惠子的人,他非要去认识不可。有人问他:天为什么不塌下来,地为什么不陷下去,风雨雷电都是怎么回事?他滔滔不绝,说了三天三夜还说不完,有什么用呢!太阳落下去,月亮就升上来;蜈蚣用100只脚走路,蛇没有脚也走路;乌鸦是黑的,白鹭是白的;春雨下来,百草怒生,农夫们就要准备他们的锄头。一切事物都按照自己的本性运动着、生活着,你认识它们又怎么样,不认识它们又怎么样?那各种各样的言论,不过像大风吹过那天然的孔洞。大风一起,各种各样的孔洞就响起来,有的嗷嗷地叫,有的呜呜地吼,有的尖细,有的低沉,大风一停,就万籁无声。又像那中空的竹子能奏出音乐,湿热的天气必生蘑菇,何必管它们呢?惠子一生辛辛苦苦,弄得疲惫不堪,成就了什么呢?不过像一只苍蝇、一只蚊子那样的劳作罢了。
对于事物,不必认识,更不该去干涉。野鸡在草原上趾高气扬,关进笼子就垂头丧气,尽管这时它不必辛辛苦苦找食吃。鲁国都城里飞来一只海鸟,国王大摆宴席,钟鼓齐鸣,来欢迎它。结果把海鸟吓死了。给马戴上笼头,穿了牛的鼻子,伤了牛、马的天性;用仁义礼乐治理国家,就伤了人的天性。
庄子说,脚趾骈联,是多了一块无用的肉;手生六指,是多了一个无用的指头。心里头产生了仁义,也是一个多余的念头。木匠用规矩准绳去加工木材,是伤了木材的天性,圣人用仁义对人进行加工,就是伤害了人的本性。那些讲究仁义的人,一睁眼就忧虑世人的灾难。不仁的人,情欲泛滥,贪得无厌地追求荣华富贵,所以庄子认为,仁义不是人的本性,用仁义规定人们的行为,就是伤害了人的本性。
庄子主张,鸭子腿短,但不应把它加长;仙鹤腿长,但不应把它截断。长的不是多余,短的也不是不足。在庄子看来,无论是当时儒家的仁义,还是其他学派的主张,都是要制造一套规矩准绳,来量度和规范人的本性,从而使人们失去了自己的本性。
庄子发挥老子的“大道废,有仁义”(《老子》第十八章)的思想,他说,上古时代,人处在混沌蒙昧之中,举世淡漠,谁也不发表什么主张。那时候,阴阳和谐,甚至鬼神也不骚扰人民。万物都不受伤害,一切生命都不夭折。人们虽有智慧,但并不使用,处于一种天然的状态。等到德性衰败,于是有伏羲、黄帝相继治理天下。他们使天下统一,却不顺从民心,并且使人丧失了纯一无杂的天然本性。等到尧、舜倡导仁义,实行教化,淳朴的本性就丧失殆尽。人们离开大道、违背本性去行善,去实行仁义,以博取声名。这还不够,又用礼义去文饰,用学问来帮助,于是就竞争,就争斗,这都是由于丧失本性的结果。
因此,在庄子看来,要使大道振兴,人民安乐,不是用仁义去教化人民,而是不要仁义,废除教化,使人民恢复原初的本性。
上述这些,就是庄子对世界的看法,也是庄子对于社会问题的主张。
第三节 庄子的处世哲学
庄子把世界看成一个靶场,处在这样的世界上,不被射中就是侥幸,那么,他能采取什么态度呢?只能千方百计躲避射来的箭头。
庄子教人躲避的办法,第一是不要有用。他说宋国有人种树,一把来粗的,被人砍去作了拴猴的橛子;再大一点的,被人砍去盖了房子;长到七、八尺粗的,被有钱人作了棺材。这些树>不能活够自己的寿命,就是因为它们有用。
不过,单是没用并不可靠。有一天,庄子在山路上看见一个木匠瞅着一棵大树发楞。问木匠为什么不砍掉它?木匠说,这树没用。庄子叹道,这树没用才保全了自己的生命。后来庄子到了朋友家,朋友让仆人杀鹅招待他。鹅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主人说,杀那只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们问庄子,山中的树因没用保全了生命,朋友家的鹅却因没用被杀,先生您要做什么人呢?庄子说:“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庄子·山木》),也就是说,处于有用和无用之间。
实际上,庄子还是常常称赞那些没用的。他说有一个叫支离疏的畸形人,下巴挨着肚脐,肩膀高..于脑袋,脊背朝天,大腿成了两胁。他给人缝洗衣服,可以餬口;给人算卦,还可养活十来个人。国家征兵,他敢于在征兵处游荡,反正不会征调他;要出徭役,他因为有残疾也派不到他;发救济粮,每次都少不了他。他得以活够自己的天年。
有一次,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弯曲挛〔luan峦〕卷不成材,所以大家都不理它,你那些话,就像我那棵树。庄子说,你只知道有用的用处,不知道无用的用处。山狸子本领高强,左右跳梁,不顾高低,一旦中了猎人的机关,就要死于非命。那棵无用的树,你应把它种在一无所有的国度,种在广漠无边的原野,你可以在它旁边徘徊,在它下面乘凉,它也不会遭受斧砍刀削之苦。庄子由此得出结论:无用才有最大的用。
老子处于春秋末年,他以为只要处处退让就行。而在庄子看来,连你有点才能也会招来祸患。庄子的时代,处世更加艰难了。
庄子有一次见到一具骷髅,他对骷髅说,多可怜啊!你是因为打仗,还是犯了罪,还是冻饿而死,回不了家啦?我让你复活,送你回家,怎么样?骷髅说,你说的这些,都是活人的遭遇和烦恼,对我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的情况,比南面称王还快乐,为什么要复活呢?!这就是说,只有死,才能得到最大的快乐。
人虽然免不了死,也免不了要活着,活着就要做事,士人们做的事,多数都是和国君们打交道。庄子认为,在这种时候,应该实行“心斋”,“坐忘”。一般的斋戒不吃荤腥,并且要洗净身体。心斋就是使心里干净,什么也不想,忘掉一切,使心里一无所有,甚至忘掉自己的存在。糊糊涂涂,无心无肠,有问才答,哼哼哈哈。不能提建议,否则会认为你是故意表现甚至诽谤君主;不能办好事,否则会认为你收买民心,图谋不轨。君主不守规矩,你也跟着不守规矩;君主像小孩一样胡闹,你也跟着像小孩一样胡闹,这样或许能够保全自己。假如碰到难办的事,不得已,只有当作命运接受下来。
不论是处于有用无用之间,还是实行心斋、坐忘,都免不了要和具体事物打交道,要受牵累,所以庄子向往着脱离这污浊的尘世。在 href='1887/im'>《庄子》一书里,不断称道古代的隐士,他们拒绝君主的要求,不做官,甚至也不做君主,而逃进深山,过着虽然艰苦,但无拘无束的生活。不过,这样来逃避往往逃避不了。有个叫王子搜的越国人,害怕当国君会被杀,逃进了深山,越国人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他不出来,大家就用艾蒿熏他。老子有个学生,叫庚桑楚。他离别了朋友,抛弃了家室,躲进遥远地方的山里。但当地人把他当神来敬拜,弄得他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藏得还不深。那么,怎么才能藏得更深一些呢?
庄子说,羊肉引来了蚂蚁,是因为它有羶味。真正的深藏,是去掉自己的羶味。如何才能去掉呢?
庄子瞧不起一切世俗的追求,因为这些追求都是要得到本性以外的东西,是屈服于世俗的势力。人家说这个东西好,就认为好;人家说这东西不好,就认..为不好。于是就追求,就奋斗,为了抛弃那不好的而得到好的。
有的追求财富,劳苦身体,努力工作,积累了许多金钱却不能完全享用。其结果,不过是攒了一些身外之物。有的追求尊贵,夜以继日,思考着如何行善而不作恶,其结果,是损害了自己的健康。人们虽然目的不同,但从损害自己本性这方面看,则是一样的。
特别是那些追名逐利者,目的达到,便自鸣得意。庄子把这些人称为猪虱。猪身上的虱子自以为得了膏腴之地,却不知有朝一日将要葬身于屠夫的燎火或沸水之中。自鸣得意者,早晚也将随着自己的所得而覆灭。
庄子看到,那只是在蓬蒿、树枝之间飞来跳去的小虫、小鸟,不能理解那在九万里的高空腾飞,翅膀大得像天上的云彩一样的大鹏。庄子瞧不起那些小虫、小鸟,但他也不羡慕大鹏。他知道,大鹏虽然伟大,但它必借风势到了九万里的高空才能飞行;庄子也瞧不起那些多少有点才能,有点德行就沾沾自喜的家伙,认为他们不过就像只能往来于蓬蒿之间的小鸟。但庄子也知道,就是能够驾着风儿往来的大鹏,风停了还得落到地上。他向往着能有不受任何牵累的、真正的、绝对的自由。那样的自由,就是乘着天地万物的本性,驾驭着风雨寒暑的变化,遨游于四海之外,往来于天地之间,在无穷的境界里安身,和万物的始祖为友。就是洪水滔天也淹不着他;大火烧了森林,炎热得石头融化成了水,也热不着他,地震山崩,霹雳闪电,他丝毫也不放在心上,更不用说什么为治理天下操劳。庄子把这样的自由称为“逍遥”。
然而庄子称道的逍遥实际上是不可能达到的,它只是一种向往,一种幻想。如果真要实行起来,那就只能使自己“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见《庄子·齐物论》)。就是说,使形体像段枯木头,心灵像再也起不了一点火星的、冷却的灰!
第四节 一个看透了生与死的达人
达,就是明白;明白了就豁达,想得开。在处世方面,庄子幻想着绝对的自由,逍遥自在。对待生死,庄子主张豁达,不必因生而乐,以死为苦。
要以豁达的态度对待生死,首先要弄清生死的道理。庄子说,万物生生死死,死的留下了种子,种子又生出新的一代,它们一个接着一个,一代接着一代,在天地这个“陶钧”上转,形成了一个圆环。它们不仅能产生和自己同类的后代,而且能变成和自己不同类的东西。 href='1887/im'>《庄子》书中,开列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物种演化清单。说有某个种子,得到水,逐渐变成了苔藓;苔藓生到丘陵上,变成车前草;车前草后来又变成一种水草,这水草的根变成蛴螬,叶变成蝴蝶;蝴蝶又变成一种虫,这种虫变成藏书网小鸟;小鸟的唾沫变成吃醋的小虫子,这种小虫子后来又变成某种草,再几经变化,后来变成豹子,豹子变成马,马变成人;人死以后,又参与这种变化。因此,每一种物,本身都是一种“种子”,种子产生了另外一种物,这物生命的终结,就是另一物生命的开始。开始接着终结,终结又接着开始,这生命的圆环,没头又没尾。
庄子的这个清单,今天看来非常可笑,非常荒谬。但是它比起上帝造人的神话,却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而且他还指出了,陆地上的生物是从水生物变来的,高级的生物是由低级的生物变来的。
万物为什么能互相转化?庄子说,他们都是由气聚合而成的,“通天下一气耳”(《庄子·知北游》)。气聚合起来就是一个人,气散了,人就死亡;“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庄子·知北游》)人是如此,物也是如此。万物的存在,就像一些闪烁不定的斑点,一会儿有了,一会儿又没了。天和地,也是一个物,不过是一个大物罢了。物是如此,由物的运动变化所产生的那些现象也是如此。安全和危险互相交替,灾祸和幸福互相生成,到了极点就会回头,这个完结那个就会开始。得道的人,就是要处于这个圆环之中,听任事物的变化,不干涉它们,也不过问它们;不问它们从哪里来,也不问它们到哪里去,更不问它们为什么,这就抓住了道的枢纽。
在中国哲学史上,可说是庄子第一个明确地指出物是气的聚合,死亡是气的消散。气,大体相当于物体的质料。老子说,祸福的变化,结局难以预料;庄子借助气的聚散,对安危、祸福的转变作了更加深入的说明。
安危、祸福的轮换、交替,是这样的无休无止,难以捉摸,那么,人又何必把人世的荣辱毁誉放在心上呢!万物也在这样的交替轮换,它们的生命是这样的短暂,难以知道它们去向何方,又何必把它们的生死放在心上呢!人也是如此,生命短促,好像骏马跨过一道小沟,一闪即过,又何必贪生怕死呢?天地之间,像个大熔炉,它铸成了万物,万物又要回到这熔炉里重新陶铸。假若有个管炉的人,他听到一块金属叫起来,“我成了金属啦!我成了金属啦!”99lib.必定会认为这是个不吉利的金属。假如一个人也高兴得叫起来:“我成了人啦!我成了人啦!”那一定也是个不吉利的家伙!一个人的生死,就像白天和黑夜的交替。生,又像天地间结了一个瘤子;死,是瘤子的溃破。人应坦然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href='1887/im'>《庄子》书中,有许多通达生死的小故事。最著名的,就是庄子妻子死了,庄子却敲着瓦盆唱歌。惠子来吊丧,责问他说:“人家跟你过了一辈子,为你生儿育女,劳累终生,死了你也不哭,又敲着瓦盆唱歌,岂不太过分了吗?”庄子回答说:“不是这样。她刚死那一阵(儿),我怎么不痛苦?但我一想,起初这世界上并无生命,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没有气。在恍惚之中产生了气,气变成形,形体又获得了生命,现在这生命又变了回去,就像春夏秋冬的代换一样。人家安然地回到了原来那个无限广大的家,而我却呜呜地哭,这就太不懂得命运了。我因此也就不哭了。”又说庄子临死,弟子们商量着要好好埋葬他。庄子说:“何必呢?天地就是我的棺材,日月是陪葬的玉璧,星辰是陪葬的珠宝,万物都是陪葬 7684." >的器具,何必要埋呢?”弟子们说:“我们怕乌鸦、老鹰要吃您呀”。庄子说:“露天不埋喂乌鸦,埋在地下喂蚂蚁,要从乌鸦嘴里抢来给蚂蚁,不是偏心吗?”.
href='1887/im'>《庄子》书中有个故事:藏书网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忘掉了生死,成为莫逆之交。后来子桑户死了,孔子派子贡去吊丧,见孟子反和子琴张一个作曲,一个弹琴,一齐唱道:“桑户啊,桑户啊,你已返朴归真,我们还在这里做人!唉嗨呀,唉嗨呀!”子贡责问道:“对着尸体唱歌,合乎礼节吗?”这两个相视一笑说:“你知道什么叫礼节!”子贡回来向孔子报告,孔子说:“我不该派你去啊,他们知道万物都是一气所生,生命对他们来说就是多余的瘤子,他们怎肯遵守俗人的礼节?”还有一个故事:子祀、子舆、子梨、子来四人,把生死存亡看作一回事,成了莫逆之交。后来子舆有了病,下巴挨着肚脐,肩部高过头顶,子祀问道:“你讨厌这副形状吗?”子舆说:“去!我有什么可讨厌的。假使把我胳膊变成鸡,我就打鸣;把我屁股变成轮子,我就把它安在车上;坦然地顺应事物的变化,就没有烦恼,这就是古人说的解除了‘倒悬’之苦。”通达生死的结局,就是安于命运。
第五节 庄子的功过得失
在无限面前,任何有限的99lib.东西都相等,甚至都等于零。蚂蚁们打仗,死伤遍地,甚至整个窝群毁灭,也引不起我们同情。因为蚂蚁们的苦乐生死,在我们看来,都毫无意义。庄子也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他说蜗牛的两只角上各有一个国家,一个叫蛮氏,一个叫触氏,两国打了半个月的仗,死伤好几万,不过为争一个蜗牛角!在这无限大的天地之间,一个诸侯国不过是一个蜗牛角,他们的战争都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站在银河系以外来看待地球上人类的争斗,甚至还不如我们看蚂蚁打仗。然而蚂蚁的战争对于蚂蚁自己决不是没有意义的。有时我们也会觉得许多争斗没有意义,比如哪国的大选不成体统,哪两个国家又开战了,我们可一哂置之,那不过是因为我们置身事外。倘若我们置身事内,就决不会淡然处之。甚至身边琐事,我们也不愿马虎,它们的大小、多少、荣辱、毁誉、是非、彼此等等,不仅关系着我们的利益,而且可能关系到我们的身家性命。因为我们都是蚂蚁战争中的蚂蚁,是蜗牛角上的臣民。其实庄子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但他却劝我们不要管什么彼此是非美丑善恶。甚至说根本没有什么彼此是非美丑善恶。要我们超脱这“蚂蚁群”,然后回头来用淡漠的眼光看待“蚂蚁们”的斗争。然而我们自己就是“蚂蚁”,超脱不了这“蚂蚁”群,怎么办呢?就从思想上超脱,在心灵上超脱:装糊涂,装聋作哑,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甚至在必要时,人家不守规矩你也不守规矩,人家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href='1887/im'>《庄子》书中“庖丁解牛”的故事被选入了中学课本,影响广远。这个故事启示我们,办事情要遵守客观规律。但庄子的本意却是在告诉我们,在这到处是障碍、甚至障碍盘结难通的世界上,人应该如何在这些障碍的缝隙中保全自己。
庄子这些主张,对于在逆境中痛苦挣扎的弱者,无疑是一付可供呻吟的止痛良药。但对于那些正在争斗、或一心想加入这个争斗中的人们,却不过是一种胡言乱语。一些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家,甚或认为庄子在教人混世,教人对国家、民族漠不关心,甚或认..为许多次天下大乱、国家灭亡,都是由于庄子学说在作怪。
在那样一个时代,庄子以过人的才华,对人生的艰难有深切的体味,他对世道的凶险讲得是那样透切和动人,自然会促成一些人相信他的学说,否认庄子的消极影响是不对的。但是,汉代以后,每个人,不论是识字还是不识字,从小受的都是儒家思想的熏陶。国家政权又通过各种渠道,将儒家思想贯彻到社会的每一个细胞。那些能够知道庄子、相信庄子的人,都是长期受儒家熏陶的人物。他们为什么竟信庄子而不信儒家了呢?看来,信不信庄子,不决定于庄子的学说,而决定于当时的现实,决定于相信者自己。
至于庄子自己,首先就没有贯彻他自己的学说。他要人家不去分什么是非,不要争辩,然而他的书,本身就是和主张有是非的人争辩的产物。并且他认为,自己主张无是非才是“是”,而主张有是非者是“非”。他反反复复地教人家要忘掉一切,要心如死灰,要混,然而他自己就首先不能混,也不愿意混。有一次他在河边钓鱼,楚王派人来请他做宰相,他对来人说,你看那乌龟, 5b83." >它是愿意让你们抓住,砍了头,剔了肉,装在锦绣的盒子里,供在庙堂之上?还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里爬?来人说,为乌龟着想,当然愿意拖着尾巴在泥里爬。庄子说,我就愿意拖着尾巴在泥里爬。有人到秦国出差,秦王赏了他100辆车,回来向庄子夸耀,庄子说,秦王有病,治疖〔jie接〕子的,赏车一辆;舔痔疮的,赏车五辆。治的病越卑下,得赏就越多,你是不是给秦王舔痔疮了?..
这样一种性格,这样一张刻薄的嘴,如何能够混世!
庄子说过,“夫哀莫大于心死”(《庄子·田子方》)。一个人读了 href='1887/im'>《庄子》,如果真的心像冰冷的灰,主要应是他自己的过错,因为至少他并没有真正理解庄子。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国家和人民极端不负责任,也决不能用 href='1887/im'>《庄子》为自己开脱。藏书网
庄子认为万物都在不停地流转变化,万物存在和运动的原因在它们自身,这是对客观世界的真实反映;运动、变化是与生俱来的本性,因而自己无法控制,他正确地指出了客观过程的必然性。把世界看成统一的,把事物的差别看作是相对的,也符合实际。庄子的错误,在于因差别是相对的就否认差别本身;因事物的流转变化而否认它们存在的真实性和特殊性;因为过程的必然性而主张安于命运。所以荀子批评他只看到必然和自然而然,看不到人的力量。
和先秦其他思想家相比,老子和庄子较多地研究了一般的世界观问题,并且都有许多很深刻的见解。他们本人志趣高雅,不愿与他们认为是卑污的世界同流。所以,混世主义者借老子、庄子为他们自己开脱,高尚的人们也借老子和庄子来清洗自己的名利之心、鄙吝之念,并且超脱个人的苦乐,追求那高洁的境界。
庄子哲学和老子哲学一样,也是我国古代宝贵的思想遗产。
第一节 春秋战国时代其他道家人物
99lib?有许多人也比之于“对立统一”。这种解说是否恰当?有兴趣的可以继续研究。但从《易传》本身来看,里面只是讲了太阳下去月亮上来,春夏过去就是秋冬,由此还可推想到月亮有盈有亏,万物有生有死,国家有兴亡,人生有祸福,生物有雌雄,物体有刚柔。自然,上下、高低、大小、善恶、美丑、黑白、是非、彼此……都算在内。它们对立着,并且互相替代着,“一阴一阳”,大约就是对这些现象的概括。《易传》认为,“一阴一阳”之道是无所不包的,因而无论是天、地、人,都遵守着这个最普遍的法则。 对立双方互相替代,事物就发生变化;或者说,变化就是对立双方的互相替代。你看,黑夜成了白天,好的成了坏的;寒冬代替了酷暑,混乱代替了安定;荒地上长出了小草,小草又结出了果实;小孩生出来了,后来成了大人,大人成了老人,老人又要死亡。这不都是变化吗?不都是一个代替一个吗? 代替、变化的结果,总是旧的死亡,新的生出。《易传》认为,这是天地最重要的功能,叫作“天地之大德曰生”。事物不断地生出,世界的面貌就不断更新,叫作“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在老子看来,万物都要归根复命,复归于静,其实也就是都要死亡,所以他要切实地坚持清静。在庄子看来,万物在不断流转,像个不停运转的圆环。而圆环自身却并不改变,因而也是个静止状态。所以庄子主张人们处于圆环中央,而不随万物流转,这样就抓住了道的枢机,其实也是一个守静。但在《易传》作者的眼里,世界乃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图画。 白天黑夜不停地交替,春夏秋冬的不断轮换,是由于天的不断运行。天的运行一刻也不停止,人应该效法天道,自强不息,这叫作“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易传》认为,伟大人物,应该“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也就是说,具有和天地一样的品质,像日月一样地放出光明。天的性质,是乾,是阳。阳的性质,是刚,是运动。和天的性质一样,就是刚健,自强,而不是作一个弱者。地的性质,是坤,是阴。阴的性质,是柔,是静止。和地的性质一样,就是柔顺,就是博厚。《易传》不排斥.99lib?柔,但《易传》说的柔不是柔弱,而是柔顺。顺,是顺从乾阳,顺从刚健。因此,柔顺的品质,是刚健的补充,是刚健的附属。和柔顺相伴的,是博厚,是包容一切,承载一切。不像老子要以柔弱胜刚强,并且仅仅停止于柔弱。在老子看来,刚强之后就是灭亡,因而刚强也就意味着灭亡。在《易传》看来,刚强正是人生应该追求的目标。 《易传》的哲学表明,和崇尚柔弱、退让的道家哲学相反,当时还有一种主张刚健、进取,赞成不断更新的哲学存在着。 老庄主张无所作为,甚至听其自然、安于命运,但《易传》把人和天地并列起来,认为人可以辅助天地,去完成那所要发生的事情。虽然《易传》所说的人主要是圣人,但老庄的圣人却是无所作为、安于命运的典范。 《易传》哲学还表明,中国古人不仅强烈地要求认识人道,而且强烈地要求认识天道。天道是自然界的规律,要认识它,就必须发展自然科学。天道又是人道的榜样,因而它实际上是中国哲学的基础。 第一节 老子哲学的黄金时代 中国古代社会,经过春秋、战国几百年的动乱,人民渴望安定下来。秦朝的统一,符合人民的愿望。但是,秦朝过于残酷的统治,无节制的挥霍,终于导致了以陈胜、吴广为首的农民大起义。战争进行了三年多,推翻了秦朝。此后是刘邦和项羽争天下,又打了四年多,最后刘邦取得了胜利,建立了汉朝。 为社会进步,为争取一个好的生活条件,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西汉建立之初,经济残破,皇帝也找不来四匹一样颜色的马拉车子。秦朝的教训,现实的状况,都迫使统治者减少一点自己的欲望,让人民休养生息,老子的“无为”哲学到了它的黄金时代。 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公元前256一前195年),本人没什么文化,他也瞧不起儒生,侮辱儒生,甚至取下儒生们的帽子当尿盆。一个叫陆贾(约公元前240—约前170年)的,经常对着刘邦称赞儒经,刘邦骂他:“老子是靠骑马打仗得的天下,用不着什么诗书!”陆贾反驳道:“靠骑在马上得天下,能靠骑在马上治天下吗?”刘邦醒悟了,让陆贾把他的道理写出来。陆贾每写完一篇,大家都齐声欢呼“万岁”。据后人考证,汉朝人还没有把“万岁”仅仅归于皇帝。所以大家的欢呼,大约主要是说陆贾的书讲得有道理,表示称赞的意思。陆贾说:“道莫大于无为”(《新语·无为》),也就是说,无为是治国的最高原则。 陆贾举了正反两面的例子来说明无为的好处。正面的有虞舜和周公,陆贾说他们弹着琴,唱着歌,好像什么事也不管,但天下治理得很好。反面的是秦始皇。他制订了许多法律,刑罚又很残酷。然而,法令越多,捣鬼、捣乱的事就越多。他修长城,想防备敌人;他不断兴兵,征服周围的小民族;兴办的事越多,天下就越乱。他并非不想把国家治好,但结果是家破国亡。所以陆贾得出结论:无为,是治国最好的原则。 用无为的原则治国,国家好像什么事也不管,官府里好像没有人似的,百姓们可以安心睡觉,晚上不会有人征发他去打仗或服徭役。这样,上下和睦,秩序井然。 陆贾是儒家,他说无为,是说儒家无为。儒家也确有类似的话。但是,把无为作为处事的最高原则、并反复加以强调的,毕竟是老子和道家。现在陆贾也来讲无为,说明无为之治已是大家的共同愿望。陆贾这么一讲,大家再一支持,无为的思想就流行起来。讲无为,自然会使人想到老子和道家。 但刘邦在世的时候,天下还未完全安静下来。他分封的诸侯王不断闹事,他不得不去讨平他们,无为的原则难以贯彻。刘邦死后,他最得力的助手萧何(?—公元前193年)丞相不久也死了。刘盈作皇帝(汉惠帝),曹参作丞相,无为的原则真正贯彻了。 曹参(?一公元前190年)是刘邦的一员战将,不少人认为,他的功劳比萧何还大。萧何作丞相时,他作齐王的相,向那里一个精通黄老学的盖老先生请教,盖老先生告诉他,治国要清静无为,老百姓自然安定。他接受了这个意见,听盖老先生的话,把齐国治得很好。 “黄老学”的“黄”,指的是黄帝,但黄帝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bbr>99lib.,所以当时的“黄老学”,在哲学方面,主要是老子和道家的哲学。 曹参作了丞相,什么事也不管,一天到晚饮酒作乐,尽选些拙嘴笨舌的老实人做他的助手。大臣们见他不管事,都想给他提意见。他看谁要提意见,就让谁喝酒,喝了还想说,就继续喝,直到把那人灌醉说不成话拉倒。有些当官的也整天喝酒,高兴了就大呼小叫。他们的部下向曹参揭发,希望曹参管一管,治他们罪。谁知曹参不但不管,反而和他们一唱一和,大呼小叫。 汉惠帝刘盈看曹参这样,就让曹参的儿子曹窋〔zhuo浊〕去劝他。曹参大怒,打了曹窋200鞭子,说:“我的事不要你管!”无奈,汉惠帝只好亲自出马了。曹参说:“您自认为和高皇帝(指刘邦)相比如何?”惠帝说:“不如。”曹参又问:“那么我比萧丞相呢?”惠帝说:“好像也不如。”曹参说:“对啊!高皇帝和萧丞相订下很完善的制度,我们执行,不也很好吗!”曹参当了三年丞相,死了以后,老百姓都歌颂他。 汉惠帝死后几年,刘恒作皇帝,即汉文帝(公元前202—前157年)。司马迁说,汉文帝皇后窦氏喜欢黄老学,所以汉文帝和太子都不得不读黄帝、老子书,并用来作为治国的指导思想。汉文帝是有名的节俭皇帝。他曾经想造一个“露台”,但一算帐,需要“百金”。“百金”相当于10户中等人家的家产,于是就决定不造。汉文帝穿着次等丝料做的衣服,他的爱姬,衣服不能长得拖地,屋里的帷帐不许绣花。给他造的坟墓只能放陶器,不许放金银器具。皇帝带头节俭,大大减轻了人民负担。他又减免赋税,只收所得的1/30。汉景帝(公元前188—前141年)继承汉文帝的政策,清静无为。几十年间,生产有了很大发展,库里的粮食一直堆到露天,铜钱太多,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刑法宽松,社会也比较安定。 清静无为的政策发展了经济,同时也使社会矛盾积累起来。贾谊描写当时的情况是:人们不重视上下尊卑的秩序,诸侯王扩充自己的势力,人们竞相奢侈,以下犯上的事屡有发生。贾谊警告说:再不整顿,像秦朝那样的大变乱就要发生了。他要求用儒家的思想去教化人民,按照儒家的学说建立一套必要的制度,使人从刚懂事起、时时处处、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受熏陶,养成温顺服从的习惯,成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顺从的,就用刑法处置。汉文帝认为他讲得好,有才华,一年给他升了三次官,从下级官吏提到中央一级,那时贾谊才20多岁。战功卓著的周勃、灌婴等元老重臣说道:年轻人好生事,照他的主张,怕要出乱子。于是汉文帝不得不命令贾谊离开中央,到一个偏僻的诸侯国去做相。儒家又一次遭到了挫折,汉文帝继续清静无为的政策。 汉景帝时,窦皇后成了窦太后,好读老子书。有一天,窦太后问一个叫辕固的儒生:“老子书怎么样?”辕固说:“不过是当仆人做奴婢的道理。”窦太后大怒,命令他和野猪搏斗,多亏汉景帝暗地里给他一把好刀,才没被野猪咬死。汉景帝死后,刘彻当皇帝,这就是有名的汉武帝(公元前156—前87年),那时他才16岁。窦太后成了太皇太后。 丞相田蚡(fen坟)等人喜欢儒家学说,又酝酿建立一套上下尊卑等级分明的制度,并且让那些被封王封侯的都离开京城,回到他们的封地。他们的封地哪有京城好啊?于是他们纷纷到窦老太后那里说田蚡等人的坏话。正好,御史大夫赵绾〔wan晚〕因为窦老太后喜欢老子,就建议皇帝以后有事不要向老太后请示汇报。老太后又一次大怒,赵绾被迫自杀,田蚡等人被罢了官。17岁的汉武帝不敢不听老奶奶的话。四年以后,这位老奶奶去世了。第二年,汉武帝就任命一个穷儒生公孙弘做丞相。后来又采纳董仲舒(公元前179—前104年)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从曹参当丞相到公孙弘当丞相,大约有50年。是老子哲学的黄金时代。他的清静无为的主张成了国家政治的指导思想,他的书广为流传。贵人们死了,用他的书作陪葬品。 但是,要治理一个国家,单靠《老子》短短的五千言是不够的,于是人们又造出了一些书,说是黄帝的著作。所以这一时期的统治思想叫“黄老术”或“黄老学”。但是,托名黄帝的书究竟是哪些?留传下来的,只有一本《黄帝内经》,但它是一本医书。 1973年,在长沙马王堆汉墓里,出土了两本《老子》书,同时还出土了《经法》、《十六经》、《称》、《道原》四篇文章。学者们认为,这四篇思想比较一致,应是一本书,并称之为《黄帝四经》或《黄老帛书》。这本书,反映了一点当时“黄老之学”的情况。 第二节 《黄老帛书》 《黄老帛书》说,在最初时候,没有万物,一切都混同为一;也没有明暗,好像是一无所有的虚空。没有形状,也没有名称。但它有个统一而不变的东西,能适应各种各样的需要。鸟得了它会飞,鱼得了它会游,万物得到它就有了生命,无论什么事得到它就会成功。人们都用它,但不知它的名。看不见它的形,这就是道。万物都来取用,它并不减少;又复归于它,但并不增多。谁得了这个道,谁就能使天下服从,使天下整齐划 万物都有形状,也有名称,因而可以观察,可以度量。即使多如仓库里的粮食,有了升斗,就可以度量。所以凡事都可以查知,就像竖起直杆就有影子一样,可以验证。日月星辰可以计算,春夏秋冬有自己的长短。它们都有天然的秩序、条理。 顺..着它们天然的秩序、条理去办事,就能取得成功,否则就要失败。有道的人治理天下,没有私心,没有主观的成见,只是随顺着事物的自然条理,这就是无为。他是宁静的,因为他不乱出主意,也不乱下命令。该生的东西,他帮助它生;该死的东西,他就促进它死。一切根据它天然的恰当不恰当。 这样来治理天下,就是最大的公正。最大的公正,就是有个法度,所以法度就是最大的公正。有了法度,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这样天下就不会乱。 事物的条理、法则,是道那里来的;因此,治国的法令,也是由道产生的。有了法令,是非曲直才有个标准。所以,有道的人,建立了法令就不要抛弃,而且不要违犯。以法令为标准,就能看清天下的事而不迷惑。 我们看到,这里对世界的看法确实和老子比较接近,不过它讲的是治国之道。治国的办法,最终落实到要有统一、不变的政策法令,这又接近于战国时代的法家。所以有人称他们是“新道家”或“道法家”。 前面我们已经讲过,申不害、韩非等法家人物,早已把道家哲学作为思想基础。他们也讲无为,但无为是说君主不要作具体事情,把主要精力用来考虑怎样控制自己的臣子,而且要不露声色,使人难以猜度。但这里讲的无为,只是要求因99lib?循事物的自然状态,并且不要生事扰民。 治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人才。所以《黄老帛书》主张,称王天下的君主,应不惜钱财,去尊重智慧高超的人士,应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去礼敬那些有道的人士。其《称》篇说,那些亡国的君主,把臣子当作奴隶;行霸道的君主,把臣子当客人;行王道的,把臣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