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请你帮我杀了她》 第一章 穿咔叽裤的男子 你知道吗,大夫,你并不是我回来以后看过的第一个心理医生。我刚回来的时候,我的家庭医生就给我推荐了一位。那人可不怎么样,他假装不知道我是谁,这也太假了——你要不知道我是谁,除非你又聋又瞎。每次我走在路上,转个身,似乎都会有拿着照相机的白痴从路边的灌木丛中跳出来。但在这一切倒霉事情发生之前呢?很多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温哥华岛,更不用说克莱顿瀑布区了。现在,如果你跟别人说起这个岛,我敢打赌,从他们嘴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是不是那个女房产经纪人被绑架的地方?” 连那家伙的办公室都让人觉得讨厌——黑色皮沙发、塑料假盆栽、玻璃铬合金桌子。让病人感觉不到丝毫的舒服自在,真是蠢到家了。当然,还有,他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排成了一条完美的直线。整间办公室里唯一歪歪斜斜的只有他的牙齿,如果你要问我,我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能把自己桌上的东西全部摆齐,却不去整好自己的牙齿,那还真是有点儿不正常。 他一开始就问关于我妈妈的问题,接着,他居然让我用蜡笔在纸上画出自己的感觉。我说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他却告诉我,我这是在抗拒自己的感受,我必须“敞开怀抱,接受这一过程”。呸,让他和他的过程见鬼去吧。我只去了他那里两次。而且,在那里的绝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想,我到底是应该把他杀了好,还是把自己杀了好。 所以,一直到十二月之前,我都没有再尝试心理治疗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我回家之后的第四个月了。我几乎已经放任自己沉浸在一种压抑的状态中,但一想到我下半辈子也许都会这样……你在你的网站上写的东西挺好笑的,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你很幽默,而且你看上去人很好——顺便说一句,你的牙齿也挺漂亮。最让我觉得不错的是,你并没有在自己名字后面加上一大串连鬼都弄不明白的头衔。我不想要名气最大的医生。那只意味着更加膨胀的自我和更加昂贵的收费。我不介意开一个半小时的车来你这儿,只要你能把我从那场噩梦中带走。况且,你的诊所这么远,也有个好处,那就是,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哪个记者能够一路跟踪过来。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虽然你看上去很像个慈祥的老奶奶,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喜欢待在这里。说真的,你应该去打打毛线衣什么的,而不是在这里做笔记。你让我叫你娜丁?我是不太明白了,让我猜一下。你让我对你直呼其名,是想让我感觉到,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所以,我可以把那些我不想记起,更不想说起的事情都对你倾诉了,是不是?对不起,我给你付钱不是让你来当我的朋友的,如果对你来说,叫什么都一样的话,我还是叫你大夫好了。 我们既然到了这儿,就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但在开始之前,我想和你约法三章。你必须遵守我的规矩。你不能提出任何问题。哪怕是偷偷摸摸地问一个“当……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的小问题也不行。我会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你,当我有兴趣听你提问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哦,对了,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一直以来都这样的吗?告诉你,不是的,我以前没有这么讨人厌。 那是去年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早上,我在床上多睡了一会儿,我养的金毛犬艾玛就在我耳朵边上打着呼噜。对我来说,这样放松一下的机会并不多。那个月,我为了争取一个海滨公寓楼的销售项目忙得不可开交。在克莱顿,这个有一百套房子的小区已经算是大项目了,最后竞争的人选落在我和另一个经纪人头上。我并不认识我的竞争对手,但开发商星期五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他们对我的推销方案很满意,几天后会通知我结果。我觉得马上就要做成一笔大生意了,甚至感觉都已经尝到了胜利香槟的滋味。实际上呢,我只在一次婚礼上喝过香槟,才喝了一口就换成了啤酒——穿着绸缎伴娘礼服的女孩子,拿着啤酒瓶大口痛饮,这形象一点儿也不淑女——但我相信,这笔交易的成功一定能让我变成一位成熟的职业女性。就好像是白水变成美酒,又或者说,是啤酒变成香槟。 下了一周的雨,那天终于天晴了,天气很热,我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套裙。裙子是浅黄色的,布料非常柔软,我很喜欢。穿上它,我的眼睛就被衬托成了榛色,而不是沉闷的棕色。我一般都不穿裙子,因为我只有一米五多一点高,穿上裙子就像个小矮人,不过,这个款式的裙子却显得我的腿修长。我甚至决定穿上高跟鞋。我才剪过头发,发尾刚刚好垂到下巴。我站在客厅的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头上的白头发——我去年才满三十二岁,但由于黑头发的缘故,一有白发就会特别明显。我吹了声口哨,和艾玛吻别(有人出门摸摸木头,我则摸摸我家小狗),然后就出门了。 我那天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去推销一幢房子。本来我想休息一天的,但房主非常着急出手。他们是一对德国夫妇,人很好,那位太太还为我烤巴伐利亚风味的巧克力蛋糕,所以,我不介意加几个钟头班,以让他们尽快达成所愿。 我男朋友卢克在他工作的意大利餐厅忙完后,会来吃晚饭。前天晚上他值夜班,我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我想见他,迫不及待。本来我是打算给他寄一张电子卡片的,他很喜欢那些小东西,但网上备选的卡片都有点儿矫情——接吻的小兔子、接吻的小青蛙和接吻的小松鼠之类,所以,最后我还是写了一封简简单单的邮件。他知道我是那种行动大过言语的女生,不过,最近我的精力都放在争取销售项目的事上,既没有给这个可怜的家伙很多行动上的安慰,也没有什么言语上的亲密,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有好几次,我不得不在最后一分钟取消约会,但他从来都没有抱怨过。 当我正把最后一块售屋广告牌塞进后车厢,并尽量不把衣服弄脏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期待是开发商打来的,赶紧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你在家吗?”是妈妈,唉,都不会先问候一声。 “我正要去推销房子呢。” “那就是说,你现在还在干这个啦?瓦尔说她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你的广告牌。” “你和小姨聊过了?”妈妈每隔两个月就会和这个妹妹大吵一架,然后就“再也不会同她讲话了”。 一开始,她约我去吃中午饭,好像完全忘了上周她才狠狠骂了我一顿,不过我也是有点儿错的,最后我还是答应去了。我们还在通电话,她就告诉我说:“你表姐塔玛拉刚刚卖完了一个海滨小区的项目。你小姨她明天就要飞到温哥华,和你表姐一起去罗伯逊大街买新衣服,你相信吗?说是名牌设计师的衣服呢。”小姨啊,你这招真是太厉害了。我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妈妈还转告了小姨的话:“塔玛拉干得不错啊,再说了,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实际上,自从我这个表姐高中毕业搬到温哥华去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瓦尔小姨总是用电子邮件给我寄塔玛拉的照片,每张照片都在炫耀着她这个了不起的宝贝女儿。 “我告诉瓦尔,你也有很多漂亮衣服。你只是……比较保守罢了。” “妈妈,我是有很多漂亮衣服,只不过……” 我停住了。妈妈这是在给我下套,她是那种抓到了猎物就绝不会放跑的人。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花上十分钟,和一个连拿封信都要穿十厘米高跟鞋和时髦套裙的女人争论到底什么才是得体的职业装。这没有任何意义。妈妈个子不高,也只有一米五多一点,但我却总是那个抬不起头的人。 “趁我还没忘记,”我说,“你能不能待会把我的卡布奇诺咖啡机拿来?” 她半天没有说话,然后才开口道:“你今天就要?” “对啊,所以才问你嘛。” “我刚刚才请了几个住在公园那边的朋友明天来家里喝咖啡。你怎么总能挑这样的好时候呢。” “哎呀,是这样,对不起啦,妈妈,卢克就要来了,我想明天早餐给他煮咖啡。我以为你自己打算买一台咖啡机,只是试用一下我的而已。” “我们是要自己买一台,但你继父和我最近有点儿忙。那我今天下午再给那些朋友打电话解释好了。” 这下,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算了,那我下周再过去拿吧。” “谢谢你哦,安妮小熊。”现在,我又成安妮小熊了。 “不用谢,但我还是要拿回来的……”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叹了一口气,把电话塞回包里。如果她不想听,这个女人是不会让我把一句话说完的。 在街角的加油站,我停下车,买了一杯咖啡和几本杂志。妈妈很喜欢八卦杂志,我只是在没人来看房子、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才会买几本。其中一本杂志的封面是一个失踪了的可怜女人。我看着她微笑的脸庞,心想:她原本也是一个过着自己生活的女孩子,而现在,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对她了如指掌。来看房的人有点儿少。我猜,很多人都趁着天气好出去玩了——我也应该出去玩玩。下班前大约十分钟,我开始收拾东西。我走到外面,把广告传单放进后车厢,一辆还比较新的棕色面包车停到了我的车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微笑着朝我走来。 “糟了,你在收拾东西了。我活该——总是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后,能不能让我看一圈,我会很快的,可以吗?” 有那么一秒钟,我在犹豫,我想告诉他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只想赶紧回家,而且我还要去商店买东西。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把手插在腰上,退后了几步,认真打量着整座房子。 “哇!” 我仔细看着他。他穿着咔叽裤子,熨得很整齐,我很喜欢。我一向懒得熨衣服,把衣服从甩干机拎出来,抖一抖,对我来说就算是熨过了。他的运动鞋白得耀眼,还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上印着我们本地一家高尔夫球场的标志。米黄色的短外套在胸前也有着同样的标志。如果说,他是高尔夫俱乐部的成员,那一定很有经济实力。一般,这种敞开大门推销房屋的方式吸引来的都是左邻右舍,或是周末开车随便转悠的人,但当我看到他面包车的仪表盘上放着一本我们的房产杂志时,我想,他应该确实是要打算买房的。管它呢,多耽搁几分钟又不会死。 我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当然可以,这是我的工作嘛。你好,我叫安妮·欧沙利文。” 我伸出手,他走过来,准备和我握手的时候,在石板小路上绊了一下。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迅速把双手撑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我伸手去扶他,但一眨眼,他就已经一跃而起,站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拍去手上的尘土。 “天哪!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睁着大大的蓝眼睛,脸上露出明亮的微笑。嘴角的笑容扩散开去,一直延伸到他红扑扑的脸上,他就那样灿烂地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这是我很久很久以来,见到过的最真挚的一个笑容。对着这样的一张脸,让人也不由得会心微笑。 他夸张地鞠了一躬,说:“这样的出场方式很特别吧?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大卫。” 我也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说:“很高兴认识你,大卫。” 我们都笑了,他说:“真的很谢谢你,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不用担心。你只管到处看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你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也知道,你一定等不及要走了,现在天气这么好,你肯定很想出去玩吧。我会尽快的。” 天哪,能遇到这样一个考虑到我们中介感受的买家,我真觉得三生有幸。一般情况下,买家的言行举止都好像是我们欠了他们钱似的。 我把他带进屋,给他详细介绍了房子的情况。这是一幢典型的西海岸风格的建筑,有拱形天花板,杉木护墙,还能看到壮观美丽的海景。他跟在我后面,言谈是那样热情,让我觉得自己也好像是第一次才看到这幢房子,我已经等不及想把这房子的所有优点都告诉他了。 “广告上说,这房子还只建了两年,但没有说建筑公司是哪一家。”他说。 “是一家本地的公司,叫科贝特建筑公司。这座房子还可以享受好几年的免费维护。当然,如果你买了的话,这项服务就归你了。” “太好了,和建筑商打交道不得不小心点儿。现在这个社会,可不能太相信别人。” “你刚刚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 “我没说,不过我的安排很灵活。当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房子时,我自然就知道了。” “如果你需要办理贷款,我认识几个银行的业务员,可以帮你联系他们。” “谢谢,不用了,我用现金支付。”这简直是太好了。“这房子有没有后院?”他说,“我养了一条狗。” “噢?我也喜欢狗,你的狗是什么品种的?” “金毛犬,纯种的,需要很大的活动空间。” “我明白,我也有一只,它如果没玩够,就会很缠人。”我把玻璃推拉门打开,给他看围着杉木栅栏的后院。“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就在我等待他回答的那一秒钟,我猛地意识到,他就站在我身后,靠得很近很近。突然,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顶住了我的后背。 我试着转过身,但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猛地往后一拽,好痛,我觉得头皮都要被拉掉了。我的心剧烈地撞击着胸口,血全涌进了大脑。我想踢他,我想逃跑,想做点儿什么,做什么都行,却一动都动不了。“是,安妮,那是一把枪,所以你一定要乖乖听话。我会松开你的头发,你给我保持安静,我们一起走到外面,走到我的面包车那里去。我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你一直保持着脸上漂亮的笑容,你明白了吗?” “我……我不能……”我不能呼吸了。 他凑到我耳边,用低沉而冷静的声音说:“深吸气,安妮。”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放松下来,慢慢地呼气。” 我慢慢呼着气。 “再来一次。”我终于又看清楚了周围的房间。 “好孩子。”他松开我的头发。 一切都好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他用枪顶着我往前走,我能感觉到那枪就压在我的脊柱上。他推着我走出前门,走下台阶,嘴里还小声哼着歌。 当我们朝他的面包车走去时,他在我耳朵边轻声说: “放松点儿,安妮。只要你认真听我的话,那就没问题。别忘了,要保持微笑。” 我们离房子越来越远,我朝四周看了看——应该有人看到的——但视线所及范围之内,却没有一个人影。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房子周围居然有这么多树,而两边相邻的房子也都是面朝不同的方向。 “我太高兴了,连太阳都为我们露脸了。这个天气最适合开车到处转转,你觉得呢?” 他手上拿着一把枪,却和我聊起了天气? “安妮,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是的。” “什么是的,安妮?” “是开车兜风的好天气。”我们就像两个靠在院子栏杆上聊天的邻居。我不断地想,光天化日之下,他怎么可以这样。我的天,这房子可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来参观的,屋前的草坪上还竖着我的广告牌,任何一分钟,都可能有别的车子停下来。 我们走到面包车前面。 “把门打开,安妮。”我没有动。他把枪抵了抵我的后背。我打开了车门。 “现在上车。”枪抵得更紧了。我坐上车,他把车门关上。 他走开了,我不断地去拉门把手,去按自动门锁键,但车门好像是坏了。我用肩膀去撞门。快点开门啊,见鬼了! 他从车前面走过去。 我拼命去捶门、去按车窗按钮、去拉门锁,都没有用。他那边的车门开了,我转过身。他手上拿着一把遥控车锁。 他把遥控锁举起来,笑了笑。当他把车从车道上倒出去的时候,我看着房子变得越来越小,我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在车道尽头,他停下一秒钟,看路上有没有来车。我竖在草坪上的广告牌不见了。我看了看后车厢,居然在那里,还有两块我竖在马路尽头的广告牌。 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他一定是看到了广告,而且来这条街查探过了。 他选中了我。 “对了,你的房子卖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直到他出现。 我能把车钥匙直接拔出来吗?或者,至少按下遥控钥匙上的解锁键,然后在他抓住我之前从车上跳下去?我慢慢地伸出左手,手要放低一点儿……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勒住了我的锁骨。 “我在问你话呢,安妮。你平常不是这么没礼貌的吧。” 我盯着他。 “房子卖得怎么样?” “嗯……看的人不多。” “那我来的时候,你一定很高兴了!” 他朝我露出一个我原本觉得是那么真挚的微笑。他等着我回答,笑容开始慢慢消失,勒住我的手也越来越紧。 “是的,是的,有人来我就很高兴。” 他又露出微笑。他揉了揉用手勒住我肩膀的地方,然后捏住我的脸。 “你只需要放松下来,享受阳光就好了,你最近看起来压力很大呢。”他又去看前面的马路,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大腿上。“你会喜欢那里的。” “哪里?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开始哼起了歌。过了一会儿,他把车开上一条小路,停下来。我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他把车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我微笑,就好像我们是在约会一样。 “没多久就到了。” 他走下车,从车前面绕过来,打开我这边的车门。我犹豫了一秒钟。他清了清嗓子,挑起眉毛。我走出车门。 他一只胳膊绕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枪,我们朝后车厢走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嗯,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吧。真是清新。”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是那种炎热夏日午后的宁静,让你可以听到两三米开外蜻蜓飞过的声音。我们走过车旁边一丛巨大的越橘树林,树上的果实几乎都已经成熟了。我开始用尽全力地喊叫、挣扎,但我没有办法逃走。他把手从我的肩膀上拿下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举了起来。我们还在走,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他把我放开,把枪塞到腰带上,打开后车厢。我转过身想跑,但他抓住我后脑勺的头发,把我转过来,让我面朝着他,又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提了起来,我的脚尖快要离地了。我想踢他的腿,但他足足比我高了三十厘米,轻而易举就把我提开了。我痛得快要无法忍受。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空中踢着腿,用拳头去捶他的手臂。我用尽全力,大声尖叫。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扇了我一巴掌,说:“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我抓住那只把我提在空中的手,试着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一点儿,好减轻头皮上的压力。 “我们再来试试。我会把你放开,你给我爬进后车厢,脸朝下躺好。” 他慢慢把手放下,我的脚终于碰到了地面。我又去踢他,但一只高跟鞋掉了,我一下失去平衡,朝后倒了下去。我的膝盖窝撞到面包车的保险杠,一屁股坐到了后车厢里。后车厢里铺着一张灰色的毯子。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浑身颤抖得厉害,牙齿磕得格格直响。他身后的阳光是那么耀眼,显得他的脸却很暗,光影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用力在我肩膀上推了一下,把我压得仰面朝天,说:“翻过身去。” “等一下……我们能谈谈吗?”他朝我微笑,仿佛我是一只正在啃他鞋带的小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你是想要钱吗?我们可以回去拿我的钱包,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银行卡密码,我户头上还有好几千块钱。我还有信用卡,透支额很高的。”他还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们谈谈吧,我知道,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解决办法的。我可以……” “我不需要你的钱,安妮。”他伸手去拿枪。“我不想开枪,但是……” “别!”我用手挡住自己。“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是……是要和我上床吗?是吗?” “我让你做什么了?” “你……你让我翻过身去。” 他抬起一边的眉毛。 “就这样?你就是想让我翻过身去?我翻过身了,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很有礼貌地跟你说过两次了。”他的手来回摸着那把枪。 我翻过了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已经藏书网哑了。见鬼。我必须保持冷静。“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他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推着我的腰,把我按倒。 “如果我做了什么事得罪你,我很抱歉,大卫。我真的很抱歉。告诉我应该怎么补偿,好不好?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突然停下来,听着身后的动静。我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我敢肯定他一定在做什么,在准备着什么。我等着手枪扳机扣动的声音。我的身体害怕得直发抖。这就是我的结局?我的人生就要结束在这辆面包车的后车厢了吗?我感觉到一根针扎进大腿。我往后缩了一下,试着伸手去抓针头,但腿上却像是有火在烧。 大夫,在我们结束这次疗程之前,为公平起见,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事,我们既然说了要开门见山、坦诚相对,我也一定会做到。当我说我情况很糟的时候,那就意味着真的很糟糕,是每天晚上都不得不睡在衣柜里的那种糟糕。 我刚回来的时候,住在妈妈家里,睡的是我以前的卧室。每天晚上,我都因为害怕而睡在衣柜里,早上再偷溜出来,不让其他人知道。现在,我住回了自己原来的房子,我觉得,自己可以控制所有的不确定因素了,这才好一点儿。但是,任何一处建筑,如果我不知道它的出口在哪儿,我是绝对不会踏进一步的。幸好,你的办公室是在一楼。如果高过了我可以跳窗逃跑的高度,那我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晚上……晚上是最烦的。我没办法和其他人一起过夜。我老是想,如果他九九藏书们忘了锁门怎么办?如果他们留了一扇窗没关怎么办?如果说我现在还没疯,但要我和别人一起过夜的时候,每天晚上都逐个检查门窗,还要不让他们发现,那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一定疯了。 我刚回家的时候,还以为能找到和我有着相同经历、相同感受的人……真傻,我到处找什么匿名互助小组。但原来,根本就不存在被绑架者的匿名互助小组,无论是网络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都没有。况且,当你上过杂志封面、报纸头条和各种脱口秀节目之后,这整个匿名的想法就很荒谬。即便我能找到这样一个小组,我也敢打赌,小组里指不定哪个抹泪的成员一转身走出大门,就会把我的痛苦经历、内幕故事卖给八卦小报,然后给自己来一次游轮旅行或者一台液晶彩电。 我也讨厌和陌生人说自己的事,尤其是和记者,他们总是颠倒是非。你不知道吧,很多杂志和电视节目开出很高的价钱,让我去接受采访。我不想要钱,但他们总是死缠烂打,不厌其烦地找我。管它呢,我需要钱啊。我已经不能再做房产经纪了。一个不敢和陌生人独处的房产经纪还能干吗呢? 有时候,我也会回想起我被绑架的那一天——在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重现那天的经历,就好像一部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恐怖电影,看电影的人是无法阻止女主角推开那扇门,走进那空无一人的房子的。我也记得那天我在商店里看到的那本杂志封面。一想到现在,也会有其他某个女孩子,看着杂志封面上我的照片,自以为她了解我的一切,我就痛彻心扉。 第二章 绑架 今天我来这儿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尖叫着从我车后面追上来——速度起码超过了一百码。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我讨厌警报声。唉,狂吠乱叫的小狗都比这救护车镇定。我现在很容易受到惊吓,虽然这辆救护车没把我吓死,却让我想起了很多家庭往事。我倒宁愿自己被吓得突发心脏病,死掉算了。 在你开始想我为什么讨厌救护车,是不是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之前,你要知道,我随时都有可能发作惊恐症。我们才刚刚开始深挖我的秘密。希望你带了一把大铲子。 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爸爸去滑冰场接我的姐姐戴茜,她在那里练习滑冰——那段时间,妈妈正热衷于烹饪各式法国美食,我们在家里等他们的时候,她正在做法式洋葱汤。我童年的很多回忆都充满了各种食物的味道,因为妈妈总是在某段时间很迷恋某个国家的食物,而我现在对食物的接受能力就取决于与之相关的回忆。现在,我是不能喝法式洋葱汤的,连那个气味都觉得受不了。 那天晚上,一辆救护车拉着警报从我们屋前开过,我只是去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过后,我才知道,那辆救护车竟然是去救戴茜和爸爸的。 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爸爸在街角的一家商店停下来,然后,当他们重新上车,把车开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喝醉了酒的司机开着车,闯过红灯,直接朝他们撞过去。这混蛋把我们家的大篷车撞得个稀巴烂,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巾。之后很多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要爸爸顺路给我带个冰激凌,他们会不会直到今天还活着。我原本以为,他们的去世是我这辈子最可怕的经历,但我错了。 当针头插进我的大腿,我失去意识之前,我还记得两件事:一是捂在我脸上的毛毯很粗糙,二是毛毯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想,为什么感觉不到我的狗在我旁边。然后,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色的枕头。而我家里的枕头是黄色的。 我迅速坐起来,差点两眼发黑。我的脑子好像在打转,很想吐。我睁大双眼,竖起耳朵,想听到点儿什么声音,我打量着周围的情况。我是在一间木屋里,有五六十平方米的大小,我坐在床上基本能看到整个房间。他不在这里。但我的放松只持续了几秒钟。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在哪里呢? 我能够看见厨房的一个角落。我的正前方有一个柴火炉,炉子的左边是一扇门。我觉得现在应该是晚上,但并不确定。床右边的两扇窗户拉着窗帘,可能从外面被钉死了。两盏吊灯开着,床边的墙上还有一盏灯。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到厨房,找些可以用做武器的东西。但他之前给我打的针还没有失效。我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我躺了几分钟,然后努力爬起来。厨房的很多抽屉和柜子,甚至是冰箱,都上了锁。我全身瘫软,靠在橱柜上,翻着唯一一个能够打开的抽屉,没找到什么,最致命的武器大概就是一块抹布了。我深吸几口气,想分析出自己所处的位置。 我的手表不见了,屋里也没有钟和窗户,我根本猜不出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这里离家多远。我头痛得厉害,好像是有人在用老虎钳夹着它。我走到床和墙壁之间的角落,缩成一团,盯着门口。 我缩在角落里,感觉过了好几个钟头。我觉得全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卢克这时候是不是正把车开到我家,打着我的手机?如果他以为我又加班晚了,忘记了我们的约会,然后自己开车回去了怎么办?他们找到我的车了吗?如果我失踪了几个小时,都还没有人来找我怎么办?他们到底报警了没有?还有,我的狗怎么办?我想象着艾玛孤零零地待在家,一边饿着肚子,一边呜呜哼着,满心期待着有人带它出去散散步。 我不断回想着在电视上看过的凶案片。《犯罪现场调查:拉斯维加斯》①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也许男主角葛瑞森会走进我被绑架的那所房子,仔细检查屋里的一切,分析屋外哪怕是一点点泥土的痕迹,然后,他就能推断出事情发生的经过,并找到我现在的位置。我不知道我们克莱顿瀑布区到底有没有犯罪现场调查这个部门。我在电视上见到的加拿大皇家骑警们不是在骑马游行,就是在查获大麻种植地。 我在自己的脑子里把他叫做变态——他不在的每一秒钟,我都想象着自己会怎么死,越想越恐怖。当他们找到我的碎尸时,谁去通知我妈妈呢?如果我的尸体永远都没被人找到怎么办? 我还记得,当电话打来通知爸爸和姐姐去世的噩耗时,妈妈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从那以后,她就几乎时时刻刻酒不离手了,但我只记得看到她喝醉过几次。一般情况下,她只是有些迷糊。她仍然美丽,在我看来,就像是一幅曾经色彩艳丽的画,而现在,各种颜色都已经模糊在了一起。 我回想起我们最后的对话,那可能是我们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我们居然为了一台咖啡机在吵架。我为什么就不能把那破玩意儿送给她呢?我当时是那么生气,而现在,只要能回到那个时刻,我什么都愿意。 同一个姿势坐得太久了,腿抽筋了。我应该站起来,到处看看。 小屋看上去很旧,像那种在山区经常会看到的护林人的住处,但这里已经经过了修整。那变态显然已经考虑到了各个方面。床垫里没有弹簧,只是两块像是海绵的软垫子,铺在坚硬的木板上。床的右边摆着一个大大的木衣柜。衣柜上有个锁孔,我试着去拉柜门,拉不动。柴火炉和石头砌成的炉灶在一扇上了锁的屏风门后面。抽屉和所有的柜子都是用某种金属做成的,但看起来像是木头的。我怎么踢都踢不开。 屋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也没有阁楼,门是铁门。我试着转动门把手,但显然,已经从外面上了锁。我沿着门框摸索,想找到支架、铰链,或是任何可以撬动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我把耳朵贴在地上,只有一束银色的光线从门的底缝透过来,我用手去摸门的下方,感觉不到任何冷空气。看来门框周围封得还挺严实。 我敲了敲窗户上的挡板,听声音应该是金属的,我没看见窗户上有锁或铰链。我把小屋摸了个遍,想找到墙壁上有没有什么破漏的地方,但整间屋子固若金汤。在厕所窗台的下面,我感觉到有一个地方是凉凉的。我推开几块墙砖,墙上出现了一个铅笔头大小的洞,我凑上去。能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绿色,我想,现在可能是下午。我又把墙砖移了回去,并确定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墙灰的痕迹。 厕所里装着陈旧的白色浴缸和马桶,乍一看似乎很普通,后来,我才意识到,这里居然连一面镜子都没有,我想试着打开马桶水箱的盖子,掰不动。一张印着玫瑰花图案的粉红色浴帘用塑料圈套着,吊在一根铁杆上。我用力拉了拉铁杆,也被钉死了。厕所有一扇门,没有锁。 厨房中间有一个餐桌,餐桌两侧各有一张高脚凳,都被钉死在地板上。厨具是不锈钢的——看上去崭新崭新,应该不便宜。洁白的陶瓷水槽和台面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漂白剂的味道。 厨房的炉子看起来像是煤气炉,我试着打开开关,只听见咔嚓的响声,没有火。他一定是关了煤气闸。我想把炉子拆开,拿点儿什么东西防身,但什么都掰不动,我去查看烤箱,发现里面的支架也被拿走了。烤箱下面的抽屉上了锁。 我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也没有办法逃出去。我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但我根本就不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什么。 我发现自己又在发抖。我深吸几口气,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实的环境上来。他不在这里,而我还活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我走到水槽边,低头想在水龙头下喝点水。我还没喝上一口,就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门慢慢地打开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戴棒球帽,满头金色的卷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仔细打量着他的外表。他是怎么让我喜欢他的呢?他的下嘴唇比上嘴唇要厚,有点微微撅着嘴,除此之外,我只看到了一双空洞的蓝眼睛和一张英俊的脸,但这不是那种你看一眼就会去注意的脸,更不用说看一眼就能记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但现在,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明白了。他是那种能选择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或不注意到自己的人。 “太好了!你起床了。我还在想,是不是给你打针打多了呢。”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朝我走来。我跑回到小屋最远的角落,在床边蹲下来,缩成一团。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要躲在角落里?” “他妈的,这到底是哪儿?” “我知道你可能感觉不是百分百的好,但也不要说脏话嘛。”他朝水槽走去。 “我很期待我们的第一次晚餐,但恐怕你已经睡过头了。”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一个橱柜,拿出一个玻璃杯。“希望你现在还不太饿。”他让水龙头的水流了一会儿,然后才用杯子去接水,接满水之后,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对着我,背靠着台子。 “我不能破坏晚餐时间的规矩,但今天,还是可以稍微破一下例。”他把杯子递给我。“你一定很渴了。” 我感觉喉咙比砂纸还要粗糙,但我不能接受他给我的任何东西。他轻轻晃着玻璃杯。“这可是冰冰凉的山泉水。” 他等了几秒钟,抬起一边的眉毛,露出询问的表情,然后耸耸肩,侧过身把水倒进了水槽。他把杯子冲干净,然后举起来,用手指敲着杯身。“这是塑料的,但看上去真的很像玻璃,是不是很神奇?很多事其实并不是它们表面显现的那个样子,对不对?” 他小心地把杯子擦干,放回橱柜,然后又把柜子锁上了。他叹了一口气,坐在餐桌旁边的一张高脚凳上,伸了个懒腰。 “哇,放松一下的感觉真好。”放松?如果他的放松方式是绑架陌生人,那他兴奋起来会做什么,我真是不敢想象。“你的腿怎么样?还酸吗?” “我在哪儿?” “啊!终于说话了。”他把胳膊放在餐桌上,用手指撑着下巴。“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安妮。简单来说,你是个非常幸运的女孩。” “我不觉得被人绑架、被人下药是一件幸运的事。” “你不觉得,当人们知道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之后,有时他们就会发现,原本以为是坏的事情其实是一件好事吗?” “什么事都比被绑架好。” “什么事情都比这好吗,安妮?如果你现在不是和我这样的一个好人在一起,那在你99lib?卖完房子,开车回家的路上,就有可能出车祸——说不定,撞上一位刚从商店出来的年轻妈妈,撞死他们全家人,或是撞死她最心爱的一个孩子。”我想起了戴茜葬礼上妈妈的眼泪。难道这个变态也是克莱顿瀑布区的人吗? “回答不出来?” “不能这么比较。你又不知道可能发生的事。” “看,你这就错.99lib?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在你这种女人身上。” 这很好,我应该让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能够找出他绑架我的原因,也许就能找到逃跑的办法。 “我这种女人?你以前认识我这样的人吗?” “你到处看过这房子了吗?”他带着微笑,环视着小屋。“我觉得挺不错的。” “如果曾经有女人伤害过你,我真的很抱歉……我……但惩罚我是不公平的,我又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你觉得这是惩罚吗?”他惊讶得睁大眼睛。 “你不能把人绑架了,然后把他们带到……不知道哪里的地方。你不能这样做。” 他笑了:“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不过说都说了。要不,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99lib?是在一座山上,这座小屋是我亲手为我们挑选的。我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你在这里会很安全。”他绑架了我,还告诉我很安全? “花的时间比我计划的稍微长了点,但我在准备的过程中,越来越了解你。我觉得,这时间花得值。” “你这……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大卫是你的真名吗?” “你不觉得大卫是个好名字吗?”我父亲也叫大卫,但我不打算告诉他。 我努力用平静而轻松的语气说:“大卫是个好名字,但我觉得你是把我和某个女孩弄混了,不如你放我走,好吗?” 他慢慢地摇着头:“我没有弄混什么,安妮。老实说,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 他又从口袋里把钥匙串掏出来,打开厨房里的一个柜子,拿起一个大盒子,把它放在床上,盒子的一侧写着“安妮”两个大字。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沓广告传单,都是我曾经卖过的房子。他还有一些刊登了我的广告的报纸。他举起一张报纸。报纸上正是我现在卖的那幢房子的广告。 “我最喜欢这一张。这上面地址的数字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日期是一样的。” 他又递给我一沓照片。 照片上都是我,有的是我在早上牵着艾玛散步,有的是我正走进办公室,有的是我在街角的商店买咖啡。有一张照片上,我的头发比现在要长,而照片上我穿的那件T恤衫早都已经扔了。他是从我家里把这些照片偷来的吗?艾玛不可能不拦着他,那一定是从我办公室偷来的。他把照片从我手中拿走,用一只胳臂撑着头,躺在床上,把照片摊开。 “你很上相。” “你跟踪了我多久?” “别说是跟踪嘛。应该说是观察。如果你在想,我是不是幻想你爱上了我,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如果我无意中做错了什么,让你误会,我很抱歉,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感觉。也许我们能做朋友……” 他微笑着看着我:“你怎么老是要让我一再重复呢。我没误会。我知道,你这样的女人不会喜欢上我这样的男人——像你这样的女人甚至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我当然会看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找一个……” “一个怎样的女人?一个愿意安定下来的女人?一个矮矮胖胖的图书管理员?我也就配得上那样的人,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很好……” “问题不在我。女人们总是喜欢说,她们想找一个能够一直陪伴在她们身边的人——一个爱人、一个朋友、一个平等的伴侣。但她们拥有之后,又不珍惜,等碰到了一个把自己不当回事的男人,就会把这一切都抛弃,无论那男人怎么对她们,她们总是会去找他,还想要更多。” “有些女人是那样的,也有很多不是。我的男朋友和我就是平等的,我很爱他。” “卢克?”他抬起眉毛。“你认为卢克和你是平等的?”他笑了一下,摇摇头。“一旦一个真正的男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马上把他甩了。你已经觉得他很无聊了。” “你是怎么知道卢克的名字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卢克什么事都没有。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远远比不上你让他承受的一切。你并不尊重他。并不是我要责备你,而是,你应该做得更好。”他笑了。“哦,等等,你已经做到了。” “嗯,我很尊重你,我知道,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你并不是真的想这样做,如果你能让我走,我们……” “别可怜我,安妮。”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他开始唱歌了,“时——间——啊——帮帮我——”然后又哼了接下来的几句,这是滚石乐队的歌。 “你想要时间?和我相处的时间?一起聊天的时间?强奸我的时间?杀死我的时间?” 他只是微笑。 一条路不通,只能试另一条。我站起来,离开床沿,站到他身边。 “听我说,大卫——也许这不是你的真名,不管你叫什么,你必须让我走。”他坐在床沿上,把腿搁在床边,面朝我。我正对着他的脸。“会有人找我的——很多很多人。你要是现在不放我走,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我用手指着他。“我不想参加你这变态的游戏。你疯了。你一定要……”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捏住我的下巴,我觉得我所有的牙齿都要被压碎了。他一点一点地把我拉过去。我失去平衡,几乎是趴在他的腿上。唯一支撑我的就是他捏住我下巴的手。 他愤怒地说:“以后不准再那样和我说话,知不知道?”他捏着我的脸,一下抬高,一下拉低,每拉一次都捏得更紧。我感觉下巴都要脱臼了。 终于松开了。 “看看这周围,你以为这一切很容易布置吗?你以为我只要打个响指,一切都妥妥当当了吗?” 他揪住我衣服前面的口袋,把我拉过去,一把按在床上。他额头上青筋爆出,满脸通红。他压在我身上,又狠狠捏住我的下巴。他瞪着我,满目凶光。这就是我在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了吧。周围的一切都变黑了…… 突然,他脸上的怒气消失了。他放开我,吻了一下我的下巴,几秒钟之前,他还用手死命地捏过那里。 “你为什么非要逼我这样呢?我已经很努力了,安妮,我真的很努力了,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微笑着摸着我的头发。 我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 他从床上爬起来,离开了。我听见厕所里冲水的声音。我的照片就摆在旁边,而我只能盯着天花板,下巴还在隐隐作痛。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我没有去擦。 第三章 山中小屋 我发现,你这里并没有挂很多圣诞节的烂玩意儿,只是在前门挂了个花环。这很好,想想,他们都说节假日的自杀率是最高的,而很多来你这儿的病人很可能已经在自杀边缘徘徊了。 如果说,有谁能明白人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自杀,那个人一定是我了。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圣诞节很垃圾。看到我所有的朋友都得到了礼物,而我只能盯着商店的橱窗看,我就觉得很难受。我被绑架前那一年的圣诞节?那一年过得很好。我花了一大笔钱,买了很多装饰品和小彩灯。我并没有确定一个装饰的主题,所以,等我把每个房间都布置完以后,它们看上去就像是圣诞游行大队里奇奇怪怪、风格各异的花车。 卢克和我还在大冬天里出去散步、打雪仗,我们把爆米花和红莓干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圣诞树上,我们喝着加了朗姆酒的热巧克力,喝醉了就相互给对方唱跑调的圣诞歌。这一切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 今年,我对这些节日完全不感兴趣。不过,我也没有什么真正感兴趣的事了。就好像今天,我们在开始谈话之前,我去了你的洗手间,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在这一切悲剧发生之前,我走过商店的橱窗,都会看看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而现在,我看着镜子,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她的眼睛就像干涸的淤泥,她的头发瘫软地搭在肩上。我应该去理发了,但一想到又要出门,我就怕得要死。 更可怕的是,我也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就是那种爱发牢骚、闷闷不乐的人,这种人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他们的生活是多么悲惨、命运是多么不公。他们的语气在明明白白地说,不仅仅是他们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且还是你夺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我现在的语气大概就是这样吧。到了一年的这个时候,我也想说街上的商店是多么灯火辉煌、多么漂亮,每个人是多么友好、多么善良,商店确实漂亮,人们也确实友好,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总要说出一些恶狠狠的话。 昨天晚上,我又睡在衣柜里,可能这就是我今天心情不好,还带着黑眼圈的原因吧。一开始,我是躺在床上的,可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弄得床上一团乱,怎么也觉得不安全。所以,我又爬进衣柜,坐在里面,缩成一团,艾玛就守在外面。这可怜的小狗还以为它能保护我。 那个变态从厕所出来,他朝我摇着一根手指,笑着说:“我可没那么容易忘记时间。” 他哼着什么调子,我没法告诉你那是什么歌,但如果我再听到,我会吐的。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拉着我转了个圈。前一分钟他还差点把我的下巴捏碎,而下一分钟,他又俨然成了弗雷德·阿斯泰尔。他笑着把我拉起来,带我走进了卫生间。 墙角点着蜡烛,闪烁着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充满了蜡烛和鲜花的味道。浴缸上飘着热气,水面上撒着玫瑰花瓣。 “到时候了,把衣服脱了。” “我不想脱。”我小声说。 “到时候了。”他死死地盯着我。 我把衣服脱了。 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拿着走出了卫生间。我的脸在发烫。我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一只手捂着下体。他把我的两只手拿开,示意我坐进浴缸。当我犹豫的时候,他的脸红了,站得更近了一些。 我坐进浴缸。 他又用那一大串钥匙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把剃刀——一把非常锋利的剃刀。 他抬起我的右腿,把脚后跟放在浴缸边上,然后,慢慢地来回抚摸着我的小腿和大腿。这是我 7b2c." >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手上连一根汗毛都没有,指尖光滑平整,像是被火烧过。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什么样的人会烧自己的手指尖啊? 我盯着刀片,看着它离我的腿越来越近。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的腿很结实,像舞蹈演员的腿。我养母曾经是一个舞蹈演员。”他朝我转过身来,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把剃刀上。“安妮,我在和你说话呢。”他蹲下来。“你怕刀吗?” 我点点头。 他把剃刀举起来,让灯光反射在刀片上。“新的刀片剃起来没有这个舒服。”他耸耸肩,给了我一个微笑。他往后一靠,开始剃我小腿上的汗毛。“如果你能对这次经历保持开放的心态,那么你会对自己有更多的发现。知道别人掌握了对你生杀予夺的大权,可能会成为你生命中最奇妙的一次经历。”他死死地盯着我,“但你已经知道了,死亡其实是一件很自由的事,对不对,安妮?”我没有回答,他时而看着手上的剃刀,时而看着我。 “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戴茜吧?” 我盯着他。 “你当时多大来着?十二岁,是不是?她是十六岁吧?那么小就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他摇着头,“这种事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你是怎么知道戴茜的?” “你的爸爸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对不对?戴茜是怎么死的来着?”他知道。这个混蛋什么都知道。 我是在戴茜的葬礼上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当时我小姨正在给别人解释为什么妈妈不愿意别人去瞻仰她漂亮女儿的遗容,我偷听到了。之后几个月,我总是梦到她,她捧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脸,恳求我帮她。一连几个月,我都会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帮你剃腿毛?你不觉得这很让人放松吗?” “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说戴茜吗?安妮,你应该多谈谈那件事,对你有好处。” 我突然又涌起一种难以置信的念头。我怎么可能躺在温暖的浴缸里,让这个变态一边帮我剃腿毛,一边告诉我应该将自己的情感倾诉出来。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啊? “安妮,站起来,把脚放在浴缸边上。” “对不起,我们再谈谈吧。请你不要再让我……” 他的脸上突然失去了表情。我之前也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乖乖站起来,把脚放在浴缸边上。 空气很冷,我在发抖,我看着带着玫瑰香味的水汽从我身上散开。我讨厌玫瑰的味道,一直都很讨厌。但这个变态呢? 他开始哼起歌来。 我想把他推开。我想拿膝盖顶他的脸。我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剃刀上闪闪发亮的刀片。他并没有伤害我,只是在抓住我屁股的时候,手指甲掐得我有点儿疼。他带给了我无比的恐惧,就像一个庞然大物在撕裂着我的胸口。 几年前,我曾经去看过一个老医生,我之前只去过他那里一次。那次去,是要做子宫颈刮片检查,我还记得,我面朝上仰卧着,那个医生的头就埋在我的两腿之间。那个医生每周末都会去开飞机,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飞机的照片。他把冷冰冰的检查器械插进我的阴道的时候,他对我说,“想着飞机就行了”。而当这个变态给我剃腿毛时,我也是这样做的。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飞机。 他给我剃完了腿毛,又帮我冲干净,牵着我从浴缸里走出来,用毛巾轻轻地给我擦干身体。然后,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大瓶润肤霜,开始给我往身上抹。 “感觉不错吧?”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的手到处摸着,把润肤霜涂匀。 “求求你停下来吧。求求你……” “为什么要停下来呢?”他笑着说。他不慌不忙地给我身上涂着润肤霜,一处地方都没有漏掉。 涂完以后,他让我站在一块粉红色的绒毛地毯上,我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涂满了油的猪,闻起来也是一股讨厌的玫瑰味。没过多久,他就拿着一叠衣服回来了。 他让我穿上白色蕾丝的无肩带胸罩和白色蕾丝的小内裤——不是丁字裤。尺码刚刚好。他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着我,还拍了几下手掌,好像是庆祝自己圆满完成了任务。接着,他又递给我一条裙子——一条纯白色的裙子,如果是在以前,说不定我会很喜欢这条裙子。这是一条很高档的裙子,感觉价格不菲。有点儿像玛丽莲·梦露那条著名的白裙子,但没有那么暴露,而是透出一种乖乖淑女的风格。 “转个圈。” 我没有动,他又抬起眉毛,用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个转圈的动作。 我转了个圈,裙子飘起来。他满意地点着头,然后举起手,让我停下来。 他带着我走出浴室,我发现,他已经把所有的照片都拿走了,而装照片的那个盒子也不见了。地板上摆着蜡烛,烛光昏暗,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那张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我必须想出一个理由来说服他。在其他人找到我之前,我必须为自己赢得一点儿时间。一定会有人找到我的。 “等等,让我们先了解一下对方吧,”我说,“这样才会感觉更特别。” “放松点儿,安妮,没什么好怕的。” 这就好像是杀人魔头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不如把左邻右舍的人都杀了。 他让我转过身,把我白裙子上的拉链拉开。我哭了。不是号啕大哭,而是傻乎乎地哽咽着。他一边把拉链拉开到我的后腰,一边吻着我的脖子。我浑身颤抖。他笑了。 他让我的裙子掉落在地板上,又解开我的胸罩,我试着逃开,但他一只手箍着我的腰,牢牢把我抱住,另一只手则绕过来,捏住了我一边的乳房。眼泪从我脸上滚落。当我的一滴泪水滴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把我转过来,让我面朝着他。 他把手举到自己唇边,用舌头去舔那滴泪滴bbr>落的地方。他停了一秒钟,然后,笑着对我说:“有点儿咸。” “住手。求求你了。我很害怕。” 他又把我转过身去,让我坐在床沿边。他从来没有直视过我的眼睛,一次都没有——只是盯着我的身体。一滴汗从他脸上流下来,顺着他的下巴,滴到我的大腿上。我感觉皮99lib?肤像在被火烧,我很想把那滴汗擦掉,但我太害怕了,一动也不敢动。他跪在地板上,开始吻我。 他的味道就像是发酸了的凉咖啡。 我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但他只是更加用力地吻着我的嘴唇。 他终于放开了我的嘴。谢天谢地,我刚要深吸一口气时,他却站起来,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我的那一口气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块头不大,肌肉很有线条,像个长跑运动员,全身上下一根汗毛都没有。光滑的皮肤在烛光中闪着微亮。他盯着我,好像是在等我说点儿什么,我却只是盯着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阴茎开始变软了。 他抱住我的腿,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后用膝盖把我的两腿分开,把我的一只手压在我们身体中间,用左手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压在我头顶上方,他的胳膊肘顶住了我的手臂。 我试着挣脱,拼命反抗,但他用小腿死死压住我的大腿。他空闲的那只手开始去扯我的内裤。 我的脑海中开始疯狂回忆有关强奸犯的所有知识。好像是和权力感有关,他们需要感觉到自己是有权力的,但又好像分不同的类型,有些人需要的是不同的东西。我不记得了。我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如果我无法阻止他,能不能至少让他戴上个安全套呢? “住手!我有……”他的胸口已经把我的拳头紧紧压在了我肚子上。我气喘吁吁地说:“我有病,性病,会传染给你的……” 他扯掉我的内裤。我开始疯狂反抗。他笑了。 我快要喘不过气了,终于停止了反抗,大口吸着气。我必须思考,必须集中精力,必须想出一个办法。 他脸上的微笑开始渐渐消失。 突然,我明白了。我越是反抗,他就越高兴。我强迫自己停止颤抖。我也停止了哭泣。我一动不动。我想着那些飞机。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变化。 他用胳膊死命压着我的手臂。我觉得手臂都快要断了,但我还是一言不发。他把我的两腿分开,试着强行进入,但他那里却是软的。我注意到他肩上有一颗痣,一根长长的毛从那颗痣里长出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喊我的名字。”我不喊。我绝对不会对着这个变态喊出我父亲的名字。他可以控制我的身体,但我不会让他控制我的言语。 “告诉我你有什么感觉。” 我还是盯着他。 他把我的脸转到一边:“别看着我。” 他再次试着强行进入我的身体。我突然想到了那根痣上面的毛。他把自己全身的汗毛剃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了那一根。我突然不觉得害怕了,我变得兴奋起来,开始咯咯直笑。他会杀了我的,但我没办法停下来。咯咯笑变成了哈哈大笑。 他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仍然看着旁边,对着床边的墙壁。他突然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捂住我的嘴巴。他把我的脸转回去,让我看着他,我紧紧咬住嘴唇。他捂住我的手更用力了。我尝到一股咸咸的味道。 “贱人!”他尖叫着,朝我吐口水。他的脸色又变了,变得惨白。他跳下床,吹熄了所有的蜡烛,走进浴室。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淋浴的水声。 我跑到前门,使劲儿拧着门把手。门是锁着的。水声停了,我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我赶紧跑回床上。我面朝墙壁,舔着自己流血的嘴唇,哭着。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当他躺在我旁边的时候,床往下沉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天哪,我真是爱死这个地方了。这里是那么安静——我特别装了隔音的材料。连一只蟋蟀的声音都听不到。” “求求你让我回去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发誓。求求你了。” “我在这里做了很多美梦。” 他偎依在我身边,把腿搁在我的腿上,握着我的手,睡着了。我躺在那里,被这个全身赤裸的变态抱着,我多么希望这张床能够突然裂开,把我整个吞没。我的手也疼,脸也疼,心也疼。我哭着哭着,也睡着了。 我们还有点儿时间,但我已经说完了。是的,我记得我们下周要暂停一次,因为圣诞节嘛。没关系,我也需要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抽身出来,休息一下。告诉你吧,我必须再回到那里。否认一切当然更加容易。至少,我可以欺骗自己,让自己以为……但那样的欺骗只会持续半秒钟的时间。逃避这一切就像是在一条奔涌的河流前关上一扇门,总会有细流从门缝里穿过,渐渐地,整扇门就会被冲开。现在,我既然已经让水流通过了,那门应该就不会被冲垮了吧?如果我松开自己内心的一切,那我会不会和它一起漂浮在河流中呢?好吧,现在我只想回家去,洗个热水澡。洗完以后,可能还会再洗一次。 第四章 惩罚 你的圣诞节过得怎样,大夫?希望圣诞老人给你送了很好的礼物。每周都要面对像我这样的病人,你一定能被圣诞老人列在“好孩子”的名单里。我?虽然我尽量避免任何形式的节日快乐气氛,但它还是来敲响了我家的大门。是真的来敲门了。几个童子军的男孩子来卖圣诞树,可能是因为上次我看到你门口的圣诞花环,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几个男孩子的勇气,他们居然敢来敲唯一一扇没有挂任何圣诞灯饰的门,最后,我还是买了他们一棵树。我总是无法抵挡穿制服的男人。 问题是,妈妈已经把我所有的圣诞装饰品都扔了,我一想到要去商店购物……还是算了吧,大家盯着我的眼神就像是我屁股后面长出了一个小精灵,即使没有这样的眼神,我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商店挤在人山人海里,我宁愿赤着脚踩在碎玻璃上跳舞。于是,那棵树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可怜巴巴地立在墙角。我终于厌烦了,把它拖到了市区的收容所。应该会有人喜欢它的。 再说,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圣诞树下。我告诉朋友和家人,我不想要任何礼物,我也不参加任何圣诞聚会。我觉得,这就是我送给社会的礼物——没有必要让其他人都心情低落。和去年相比,今年的圣诞节相当成功。 就在那个变态试图强奸我的第二天早上,他让我和他一起淋浴。他帮我洗了全身,就像给小孩子洗澡一样,一个地方也没漏。然后,他又让我给他洗——全身上下。 当他给自己剃身上的汗毛时,我面朝着墙壁,背对着他。我多么想拿到那把剃刀把他给阉了。这一次,他没有给我剃毛。“泡浴缸的时候再给你剃。”他说。我们走出浴室之后,他给我拿来了几件衣服。 “你把我的套裙放哪儿了?” “别担心,反正你再也不用回办公室了。” 他微笑着。今天是性感内衣,是婚纱的那种白色,连衣裙则是田园风格的,乳白色底色,上面印着粉红的心形小花。我自己是绝对不会挑这种衣服的——太可爱了一点儿。他给我一双一次性的拖鞋,让我坐在高脚凳上,他来做早饭——稀饭加蓝莓干。我吃早点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给我解释所有的规定。实际上,一开始,他是在解释我到底有多倒霉。 “这里周围方圆数里,毫无人迹,即便你能逃脱,你在外面也活不过几天99lib?。如果你担心我们要怎么生活,那我可以告诉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把一切都搞定了。我们会靠大自然活下去,你唯一独处的时间就是我去打猎或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我突然又有了精神——去镇上就意味着他有车。 “你永远也不会找到那辆车的,即便你找到了,我也可以保证,你发动不了它。” “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总有一天你的钱会用完的。” 他笑了。 “我不应该有这样的下场,我的家人也不应该有这样的遭遇。你只要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我走。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发誓,什么都愿意。” “我以前曾经试过和你们女人玩游戏,但失败了,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 “后车厢的香水味,毛毯上的香水味……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吗?你是不是……”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礼物。这是你赎罪的机会,安妮。” “我什么都不明白。这一切都没有道理。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他耸耸肩:“正好有一个机会,而你正好出现了。有时候,好事就是会发生在好人身上。” “这不是什么好事,绝对不是。”我怒视着他。“你不能剥夺我的一切……” “我到底剥夺你的什么了?你的男朋友?我们已经讨论过他了。你的妈妈?我觉得一般人都已经够无聊了,但看看你们俩一起吃饭的情景,人通过肢体语言能表达很多内容的。你唯一真正关心的只有你的狗。” “我有我的生活。” “你没有,你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我建议你认真点儿——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了。每天早上吃完早餐以后,是我们的晨练时间,然后冲澡。我们今天吃饭前已经洗了澡,但以后,这个规矩就不能变了。” 他走到衣柜前面,把锁打开。 “我会帮你挑选穿的衣服。”他拿起两条裙子,款式和我身上穿的差不多,一条是浅蓝底色,上面有深蓝的心形图案,另一条是浅粉色。我对粉红色的厌恶感越来越强烈。柜子的上半部分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裙子,大概都是同样的款式。他把手伸进柜子里,拿出一件浅紫色的羊毛衫。“这里冬天会很冷的。” 柜子的下半部分挂满了很多套和他身上相同的衣服,米黄色衬衫、长裤。在柜子旁边,我发现了两件米黄色的运动衫。他注意到了我视线的方向,笑了笑,说:“你就是我唯一需要的颜色。”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等你把衣服穿好了,我会出去办点事,你要办的事都在家里。你要洗碗、铺床、洗衣服。”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盘子,狠狠地把它往台面上磕。“不可思议,对不对?是和玻璃杯同一个公司生产的。”他又拿出一个锅,像挥棒球棒一样把它在空中甩来甩去。“像羽毛一样轻,也是摔不烂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摇摇头。 “我会给灶台上喷清洁剂。”他打开水槽下面的柜子,拿出一瓶家用清洁剂。我注意到它是可降解的,但没认出是什么牌子。 “所有的清洁剂都会一直锁在柜子里,你不能接触热水或任何我觉得不安全的器具。等你做完了清洁工作,我希望你能收拾收拾自己。你的手指甲乱七八糟的,你应该把它弄漂亮点,我帮你锉平。你的脚应该保持柔软,脚趾甲应该涂上指甲油。女人都应该留长头发,我会帮你抹上护发素,让它长得快一点儿。你不需要化任何妆。” “我们每天七点起床,午餐是十二点整,下午要学习我指定你看的书。我会在下午五点检查你的工作,晚餐是七点,吃过晚餐,你还要打扫一次,然 540e." >后念书给我听。念完书,我会给你洗澡,晚上十点准时熄灯。” 他给我看了一只小怀表,表上还有一个计时器,像是秒表,他把怀表用表链系着,放在衣服前面的口袋里。屋里再没有其他的钟表,所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时间,除非他告诉我。 “你每天可以休息四次,我会监督你,厕所的门要一直开着。实际上……”他看了一眼怀表。“现在就是你今天第一次上厕所休息的时间了。”我从厨房绕着走出去,尽量保持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远越好。“安妮,别忘了把门开着。” 我在那里待了几天之后,有一次他出去了,我决定偷偷去上个厕所。我刚冲完厕所,他就回来了,水还在流。我站在床边,试着装出正在收拾床铺的样子。我想,也许他不会听见厕所水流的响声,但正当他准备打开厨房水龙头接一杯水喝时,他停了下来,抬起头,走进了厕所。几秒钟之后,他朝我冲过来,满脸通红,面孔扭曲,大吼大叫着。我缩在角落里,试着躲开,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 他把我拖进厕所,让我跪在马桶前。然后,他掀起马桶盖,把我的头摁了下去,我的额头狠狠地撞到了马桶壁上。他又扯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拽起来,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拿来一个杯子,舀满马桶里的水。他蹲在我身后,把我的头往后扯,然后把杯子里的水灌进了我嘴里。 我挣扎着,想把脸转开,但他拿着的杯子紧紧压住我的嘴,我都害怕他会把杯子捏碎。水灌进了我的嘴巴,还有一些灌到了鼻子里。还没等我把水吐出来,他就用手捂住我的嘴,逼我咽了下去。 然后,他让我去刷牙,刷了二十遍——他还在大声数着次数——又逼着我把嘴张开,好让他仔细检查我的牙齿。接着,让我用盐和热水漱口十次。最后,他拿?99lib.来一些肥皂和清水,刷洗我的嘴唇。我觉得我嘴唇至少被刷掉了两层皮。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擅自上厕所了。 我觉得,我大概永远也逃脱不了这些奇怪的规矩了,大夫。那些规矩真是太古怪了。虽然我知道它们毫无道理,但不能抗拒。规矩是不能违背的,而我是无能为力的。除了他给我定下的规矩,我自己好像也在心理上给自己定下了一些规矩——我以前的一些小怪癖现在被放大了二十倍,我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疯子。 我每次来你这儿的时候,都是走相同的路线,停在同一家咖啡店买咖啡。我的衣服每次都会挂在你办公室的同一个挂钩上,我只能坐在同一个地方。我睡觉前也有着同样的程序,真该让你亲眼看看——我会检查所有的门是不是都已经锁好,所有的窗户是不是都已经关上,所有的百叶窗是不是都已经拉了下来。然后,我会去泡澡,剃干净体毛——先剃左腿,然后右腿,最后是腋窝。 我洗完澡,会全身擦上润肤霜,最后上床之前,我会再检查一遍门窗,在门背后放几个罐子,再次检查家里的防盗报警器是否已经打开——万一坏了,门后的罐子也可以起到预警的作用。最后,我会看看床底下是不是已经放好了一把刀,床头柜上有没有防身的胡椒水喷雾。 很多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试着入睡,但最后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响动。于是,我干脆爬起来,躲进衣柜,盖上毯子——我之所以爬进柜子,是害怕有人从窗户里偷看我。然后,我会盖好毯子,把柜子里的鞋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上次,你说过,我的这些习惯也许给我带来了一种安全感。是的,我注意到了,你现在偶尔会装着不经意地问我一些问题——你觉得什么什么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什么什么。只要你不问很多的问题,那我们就没事。但是,只要你敢问我现在感觉如何,我向上帝发誓,我会头也不回地从这里走出去,再也不来了。 所以,关于这个习惯的事情,一开始,我觉得你简直是胡说八道,后来我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我睡觉之前的那些习惯确实带给我安全感——这真是有点儿讽刺。我的意思是说,在我被绑架的那段时间里,我从来就没有安全过。那就像是在地狱里坐魔鬼掌控的过山车,只有这些习惯性的程序,才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不会改变的。 每一天,我都逼迫自己做一点点改变,有些习惯好改,有些就不那么容易了。昨天晚上,我喝了一大缸茶,在马桶上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至少我感觉有一个钟头,就是想逼自己在规定时间之外尿尿。差点就尿出一99lib.点点了,那一刻,我简直想感谢上帝,但突然,膀胱又缩紧了。这一切的尝试又让我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对了,我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我必须回家上厕所了,不,我再不想去你这里的洗手间了。我刚刚已经进去过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就坐在这里想着我到底尿出来没有。谢谢你,还是不用了。 第五章 给魔鬼让道 我今天来的路上,在你们这条街街角的咖啡店停了一下。那家店从外面看起来又破又旧,里面的爪哇咖啡却好喝得要命,就算是开车特地跑一趟也值。我不知道你那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估计是威士忌吧,不过,我还是顺便给你带了杯茶。你今天一整天都要和我在一起,总要给你点儿补偿。 对了,我很喜欢你一直戴着的银饰。和你头发的颜色很相称,让你看上去像是那种潮流时髦的老太太。那种可能还有性生活,也很享受性生活的老太太。别担心,我并没有暗示什么,我知道,心理医生都不喜欢讨论自己的生活,况且,我这些日子我自身难保,也没心情听你说什么。 也许我喜欢你的首饰,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爸爸,他是挺自恋的一个人。倒不是说他喜欢戴首饰,但他有一枚克拉达的戒指,是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爷爷给他的。我的爷爷奶奶是从冰岛移民来的,他们开了一家首饰店维生。在我父母结婚之后,爷爷奶奶在一场火灾中丧生了,那枚戒指是我爸爸得到的唯一的遗产——其他一切都被银行收回了。车祸之后,我曾经找妈妈要过那枚戒指,她说弄丢了。 我想,如果爸爸还活着,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尽一切所能..来救我。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怎么做。他是一个很懒散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他永远都是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毛茸茸的运动衫和咔叽裤。我记得他唯一一次很激动的时候,就是告诉我,他工作的图书馆马上就要有一批新书运到了。 我被关在山上的时候,有时会想起他,甚至会想,他会不会在天上看着我。然后,我会很生气。我从小到大,都一直告诉自己,他是我的守护天使,为什么他不阻止这一切? 我被绑架的第二天晚上,那变态让我坐在浴缸里,轻轻地帮我搓背。“如果你需要更多热水,就告诉我。”他拧了拧洗澡巾,带着玫瑰香味的水滴在了我的肩上和背上。 “你今天晚上很安静。”他摆弄着我脖子后面的湿头发。然后把一缕头发放进嘴里,吸了起来。我很想用肩膀狠狠去撞他的脸,把他的鼻子撞断。但我没有,我只是盯着浴缸旁边的墙壁,心里默数着一滴水珠到底要用多少秒才能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每个女人的头发都会有不同的味道,你的头发味道就像是肉豆蔻和丁香混合的香气。” 我耸耸肩。 “我知道了,水还不够热。”他把热水龙头打开,放了一分钟热水。“我只要看到一个女人,就能知道她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有些男人会被颜色骗到。好比你妈妈,她的脸相显得很年轻,满头金发,别人会很容易以为她尝起来也应该是清爽的、新鲜的。我却知道,要深入一些才能看到事实。”他走到我面前,开始轻轻地帮我搓洗一条腿。我继续盯着墙壁。他只是在戏弄我,我不能让他发现他已经得逞了。 “不过,她确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让我不由得想,不知道你男朋友中有多少人想和她上床。说不定,他们在和你睡觉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她。” 我突然觉得肚子一阵抽痛。过去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男朋友们对妈妈暗送秋波。他们不是把她做的饭菜狼吞虎咽地一扫而光,就是含着满嘴巴的食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有一个男朋友甚至还告诉我,我妈妈长得像成人版的小叮当,但比小叮当更性感。就连卢克有时候在她面前都会变得结结巴巴。 十七秒,十八秒……这滴水流得真慢。 “我猜,他们都不知道,她吃起来就像是青苹果,你以为已经熟了,咬了一口才发现没熟,但我都知道。还有你那个朋友,克里斯蒂娜,总是把她长长的金头发盘起来,一副白领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比外表更丰富。”我忘记那滴水到底流了多久了。 “是的,我知道克里斯蒂娜。她也是房产经纪,是不是?据我所知,还干得非常成功。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身边的人都是你嫉妒的对象。”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嫉妒,我为克里斯蒂娜感到骄傲——我们从高中开始就是最好的朋友。我对房地产的所有认识都是她教给我的。她还教会了我很多很多,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用我说的话来戏弄我。 “她有没有让你想起戴茜?戴茜就像是棉花糖,克里斯蒂娜,嗯……克里斯蒂娜。我敢和你打赌,她尝起来就像是进口的梨子。”我们对视了一下。他开始给我脚上擦肥皂。我讨厌被耍。 “那你妈妈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我问。 他的手停住了,抓紧了我的脚。“我妈妈?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脚放进水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剃刀。 这一次,他抓住我的腿时,我开始数墙壁上瓷砖的块数。冰冷的刀片从我小腿上滑过,我忘记数到了多少,只好又重新开始数。等到他让我站起来,好给我全身都剃干净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按照砖块上裂缝的条数在给瓷砖分类了。他一边哼歌,一边给我抹上润肤霜,我就去数浴室里蜡烛的根数。 我数着我所能看到的一切。又把这些数字乘了又除。如果我脑子里冒出了另外一个念头或感觉,我会把它们赶出去,再从头数起。 他第二次想强奸我的时候,我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盯着卧室的墙壁。如果我没有任何反应,他就硬不起来。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我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等来救援。所以,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只是躺在那里,像个任人宰割的布娃娃,心里默默数着飞机。他抓着我的脸,直视我的眼睛,不断尝试把那瘫软的阴茎塞进我的身体。我就开始数他眼睛里血丝的条数。他的阴茎就变得更软了。他朝我吼,让我喊他的名字。我偏不喊,他就用拳头砸我耳朵边的枕头,每砸一次,都会尖叫:“你这个蠢贱人!” 最后,他停了下来。他的呼吸变慢。他朝厕所走去,开始哼歌。 他在冲澡的时候,我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对着枕头大喊。你这个变态狂!你这个软不拉几的混蛋!你想整我,那是找错人了。我憋在枕头里大声哭着。但一听到淋浴头关水的声音,我就马上把枕头翻过来,把干的一面朝上,重新枕在脑袋下面,继续面壁。 失败并没有阻止他。每一次,都是一样,从泡澡开始——这个时候,也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然后是剃毛,抹润肤霜,接着是穿衣服。我感觉自己就像百老汇舞台上的演员:相同的舞台、相同的布景、相同的灯光、相同的戏服,一晚又一晚地上演。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挫败感越来越深,而他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 当他第三次尝试失败后,他扇了我两耳光,扇得那么狠,让我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满足,也不觉得痛苦或其他什么。我只是捂住枕头哭泣,舔着舌头上的血,害怕他洗完了澡还会对我做出什么。 第四天晚上,他朝我肚子上打了两拳。突然间,我喘不上气了,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手足无措。接着,他又朝我下巴打了一拳。那种痛,难以忍受。整个房间好像都变暗了。我希望一切都能变成漆黑一片,但没有。我不再憋在枕头里哭了。 第五个晚上,他把我翻过来,用膝盖压住我的手,把我的脸压在床垫上,压得很紧,我没法呼吸。胸口火烧火燎一样。他这样做了三次,直到我晕过去才停手。 大部分时候,最后的结果都是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然后,我会听到淋浴头打开的水声。他回到床上以后,会搂着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例如,美国本土的印第安人是怎么熏肉的,他晚上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哪些星座,他喜欢什么水果,讨厌什么水果,等等。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我旁边,说:“我在想,克里斯蒂娜不知道是怎样的。她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有自控力,是不是?不知道怎样才会让她那样的女人失去控制。” 他握住我僵硬的双手,用他的大拇指轻轻地揉着我的大拇指,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他睡着了,躺在我旁边打鼾,一想到他那双手放在克里斯蒂娜的身上,一想到克里斯蒂娜也有可能感受到我所经历的这种恐惧,哪怕是一秒钟,我都觉得我的心好像要被撕裂了。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除非我的目的是要让他把我杀死,再把克里斯蒂娜也杀死,那我已经不能再进行目前的计划了。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人找到我,他也不可能突然有一天来跟我说:“这样好像行不通,现在我带你回去吧。”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性命,那我还可能和他赌上更长的时间,但现在克里斯蒂娜也被牵扯了进来。 我得帮助他成功强奸我。 理解他的行为方式很重要。我回想着我曾经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的关于强奸犯的知识,曾经看过的关于他们的电视剧——《法律与秩序:特殊受害者》、《犯罪心理》,还有《特别调查组》,等等,它们所关注的焦点大多是强奸犯们喜欢什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会杀死受害者。 我还记得,有些强奸犯必须觉得受害者很享受他们所做的一切。也许,这个变态就在欺骗自己,觉得我已经被他撩起了“性趣”,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内心又会冒出一个微弱的、质疑的声音,所以他才没办法硬起来吧。现在,他对这样的情况还无能为力。但如果那个质疑的声音再大一些,我也许就活不了了。 第二天晚上,我在浴缸里的时候,我对他说:“你很温柔。”他狠狠地盯着我,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真的吗?” “你也知道,很多男人,都有点儿野蛮粗鲁,但我感觉你很和善。” 他笑了。 “对不起,我脾气一直不好,我只是还不确定,你知道吗,一开始,我在想,也许……也许现在还不晚,我还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我应该犹豫多长时间?如果我表现得太积极,他一定会起疑心的。 “脾气不好?” “我是说,我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一切,但我开始发现,也许我会喜欢这里的生活。和你在一起。” “你真这么想?”他一字一顿地问。 我强迫自己再次直视他的双眼,努力表现得真诚一些。 “是,我是这么想的。你明白其他很多男人并不明白的事。” “哦,我确实明白其他很多男人不明.99lib.白的事。”他露出一个仿佛是在获奖台上领奖时的微笑。太好了。 他给我抹润肤霜的时候,我又说了:“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味道。”他的微笑更灿烂了。 等我把裙子穿上以后,我转了个身给他看,说:“这正是我想要挑的款式。” 在床上,我假装呻吟着,回吻着他,我非常小心,装作很享受他抚摸的样子。他的内裤下面明显鼓了起来,我心里又开始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其实,我早已经心如死灰了。 他大口喘着气,满脸通红,压在我身上。我担心它又要软下去,然后就会失去控制,于是我伸出手,抚弄着它,在情况变糟之前,这件事一定要完成。 我轻声对他说:“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在内心深处,我已经缩成一团,远离了自己。 他突然抓紧我,脸上也因为愤怒变得阴沉。他死死卡住我的脖子。越卡越紧,我去掰他的手,但只是徒劳。 “我随时都可以把你杀了,你还像个妓女那样对我说话?你应该感到害怕。你应该向我求饶。你应该为了活下去拼命。你明不明白?”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脖子,但我还没缓过劲来,他又朝我肚子揍了一拳。他的拳头砸向我的全身,胸部、脸上、下体。我躲闪着,但他的拳脚一起下来。直到最后,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晕过去了。 很奇怪,大夫,当那个变态叫我妓女,毒打我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疼痛,却没有任何愤怒,因为我希望他伤害我。虽然我的身体在躲闪,我的脑子里却在给他加油。我应该得到这样的痛苦。我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我怎么能那样去抚摸他? 我被关在山上的时候,做了.t>很多很多的事,这些事是我不想做的,也是我不愿相信我居然能做到的。那是个什么时候呢?当我思考我是怎么变成了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是怎么变得如此迷失时,我总会回想那个时刻——就在那时,我把自己的灵魂出卖了,给魔鬼让了道。 第六章 赌一把 昨天,我在教堂里坐了一会儿。不是去祈祷——我不信教——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在我被绑架之前,我路过那家教堂大概不下一千次,但从来都没有去注意它。我们家没有每周末去教堂的传统,妈妈和继父在周末的早上一般都会睡懒觉。这过去几个月,我已经上过很多次教堂了。那是一家很古老的教堂,味道闻起来就像是博物馆——很好闻,有一种历尽沧桑、依然挺立的感觉。我也很喜欢那里的彩色拼图玻璃。如果我要跟你玩深沉,我会说,这种把破碎片段整合成一个美丽整体的想法让我着迷。不过还好,我没那么深沉。 教堂里一般都没什么人,谢谢你,上帝,即便是有人在里面,也从来没人会跟我说话,看都不会看我。不过,我也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接触。 在那变态把我打晕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恢复了意识,整个身体都在痛,过了很久,我才能把头抬起来,看看四周。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涌上来。每次我吸气的时候,右半边胸口都像被火烧99lib?一样。我一只眼睛肿得厉害,另一只眼睛看东西是模模糊糊的,基本只能看清轮廓。我没有看到他。要么他睡在地板上,要么已经出去了。我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很想去上厕所,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那么远,另外,我也害怕在规定时间之外上厕所又会被他抓住。我大概又晕了过去,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我从梦中醒来,在梦里,我和卢克带着我们的狗在沙滩上奔跑。当我醒过来,看到了自己真正的境况,我哭了。 我的膀胱在发胀,如果我继续等下去,恐怕会尿在床上。在规定时间之外尿尿和尿在床上,不知道哪一种会让他更生气。我没办法再把裙子穿上,便全身赤裸地爬到厕所。每隔几秒钟,我就要停一下,等着眼前的黑点消失,然后再爬几步,我一路都在呜咽着。如果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大概会很开心吧。 我怕我上厕所的时候他正好进来,只敢蹲在浴缸的排水口上尿。我把头靠在旁边的墙上,试着找出不会让自己感觉到痛的呼吸方法,我祈祷着,不要死在这里。最后,我终于爬回到床上藏书网,又失去了知觉。 我的头很痛,好像是一种来自远处的抽痛,就像是电话背景里的杂音。我还是不知道那变态在哪儿,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他绑架克里斯蒂娜的恐怖情形。我祈祷着,我要努力帮助他实现计划,千万不要让他转而去找克里斯蒂娜。 我不知道我到底晕过去然后又醒来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感觉至少有一天。当我恢复了一些力气以后,我走到门口。门还是锁着的。见鬼!我用水洗掉了脸上黏糊糊的东西,我猜应该是血,然后喝了点儿水。冷水刚一落肚,我就抓住水槽,吐了。 等我终于能走路不感觉眩晕的时候,我又把这间小屋搜了个遍。我用手摸遍了每一处裂缝和插销。我站在厨房的灶台上,狠狠地去踢窗户,我觉得腿上的肌肉都要断裂了。但窗户上却连一个印记都没有留下。我伤得很重,也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我多么想逃出去,哪怕是逃出去以后饿死在外面的荒山里,但我真的没办法走出这间要命的屋子。 我要记下我失踪的天数,我把床从墙边拖开,用指甲在木板上划杠,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如果厕所墙壁上的小孔可以看到光亮,那我就知道是白天,如果没有光亮,我就会等到有光为止,然后再划上一道印记。自从他离开以后,我已经划了两道印。为了继续保持那变态制定的规矩,我只有在憋不住的时候,才会去上厕所,而且只敢在浴缸里尿,我时刻竖着耳朵,注意着任何一点点的动静。我害怕他会突然回来,所以也不敢洗澡,如果饿得不行了,我就拼命喝水。我想,亲戚朋友们一定都在为我祈祷,大家可能都碰了头,到处发传单,传单上印着我微笑的脸。妈妈一定快要急疯了。我仿佛看到她正坐在家,泪流满面,但还是那么美丽——悲伤只会让她更加楚楚动人。邻居们会拿来做好的饭菜,瓦尔小姨会帮着接听电话,而继父则会握着妈妈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我希望有人也能对我说这句话。为什么还没有人找到我?他们是不是已经放弃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失踪几周后还能找到。除非找到的是尸体。 卢克大概会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在电视上大声疾呼。抑或是警察会去审讯他?一般发生这样的案件,首先怀疑的不都是男朋友吗?他们应该找的是这个变态,而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卢克身上。 我很担心艾玛,不知道是谁在照顾它。它肠胃不好,不知道他们给它吃的东西对不对?有没有带它去散步?很多时候,我只是在想,它会不会以为我把它抛弃了。一想到这里,我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为了安慰自己,我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关于卢克、艾玛和克里斯蒂娜的回忆,就像是家庭录像一样:暂停、回放、重播。关于克里斯蒂娜最美好的回忆是有一次我们俩疯狂吃糖的事。有一年万圣节,我买了一些糖果放在家里,准备发给上门要糖的小孩子。结果,克里斯蒂娜来我家玩拼字游戏,我们决定拆开一袋来吃。后来一袋变成两袋,接着是三袋、四袋。我们越吃越兴奋,拼字游戏就变成了一大堆的脏话和阵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我们俩把给小孩子买的糖全部吃完了,不得不把家里的灯都关掉,躲在暗处,听着外面焰火的声音,两个人笑得一塌糊涂。 想着想着,我的念头又会转到那个变态身上,想着他现在可能在对克里斯蒂娜做着什么。我想象着她坐在办公室,也许是在加班,而那个变态就在外面的面包车上等她出来。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这让我愤怒。 又一天过去了,我在墙上划了一道新的印记,我已经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了,但还是bbr>觉得,那变态一定会回来。如果我还想活下去,我必须做好准备。我想要诱惑他的计划差点让我送了命,我必须找出他突然发飙的原因。 他是个施虐狂吗?应该不是,他对我的毒打并没有挑起他的性欲。他好像是在重演着什么。这个人有一整套的程序。从泡澡开始,也许这是他认为的前戏?接下来的却很粗暴了。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招? 他说女人都不想要好男人,我们都想要男人把我们不当回事,当我引诱他的时候,他勃然大怒,说我是个妓女,说我应该反抗他。他一定认为,“好女人”在内心深处想要的是有攻击性的男人,希望男人能粗暴地对待自己、制服自己,但只有“妓女”才会表现得很享受这一切。“好女人”应该抵抗。所以,如果我不害怕他,也许他就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 他想取悦我——用害怕和痛苦来取悦我。我越是没有反应,他就越认为必须伤害我。妈的,他就是个强奸犯,还以为每个女人都喜欢幻想被强奸。但至少,我知道他要什么了——我必须反抗,必须向他表现出我的痛苦和恐惧。 如果不是肚子里空空如也,我大概早就吐了。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要让他看到我的真实感受,我就觉得比假装享受被强奸还要恶心。 我独自一人的第四天,已经越来越分辨不出梦境和现实了,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敢肯定,我已经产生了幻觉,因为我完全是醒着的时候,却听到了卢克的声音,闻到了他的古龙香水味,我睁开双眼,什么也没有,只有小屋四面该死的铜墙铁壁。 我发现我很虚弱,我怕我忘记了自己的计划,于是我想出几句话,好让自己记住。在我时而睡去,时而清醒的间隔,我一遍一遍地默念着: “变态狂是个疯子,他需要恐惧和痛苦。变态狂是个疯子,他需要恐惧和痛苦。” 到了第五天,我开始害怕,也许在我被饿死之前他都不会回来了。我绝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或靠在角落里,一边等着门打开,一边念叨着那两句话,我总是睡过去。我觉得应该还是下午,但我太虚弱了,感觉像是晚上。就在这时,门上的锁打开了,他走了进来。 我居然很高兴见到他——我不会饿死了。见到他是一个人,我更加高兴,但又在担心,不知道克里斯蒂娜是不是也已经被他弄得失去了知觉,被绑在车里。 他把门关上,站在那里,盯着我。他的影子在我面前晃动。 变态狂是个疯子,他需要恐惧和痛苦…… 我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谢天谢地,我好害怕。我……我以为我会一个人死在这里。” 他抬起眉毛:“那你是希望死在这里的时候有人陪着了?” “不!”我摇摇头,整个房间好像都在打转。“我不希望任何人死。我一直在想……”我那严重缺乏营养的大脑正在努力回忆着脑海里的字句。“想了一些关于……的事情。我想告诉你,但我必须知道……”我的胸口都缩紧了。“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没事吧?” 他悠闲地走到一张高脚凳旁边,坐下来,用手托着下巴:“你难道不关心我怎么样吗?” “关心,关心,当然关心,我只是在想……只是想知道……”他的影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然后又模糊了。“我错了。上次我真的错了。” 他眯起眼睛,点点头。 “我有个计划。你看……” “你有个计划?”他突然坐直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我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房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就是我们要怎么相处。” “有意思,不过我也想了一些事。我必须做出一些决定,但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的。” 是赌一把的时候了。我慢慢站起来,房间好像又开始旋转。我扶着墙,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变态正盯着我,面无表情。 我捂着肚子,挣扎着,走到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费了这么多麻烦,我也经历了这么多麻烦,对不对?” 他半闭着眼睛,慢慢地点着头。 “其实,上次我们试着……我说的有些话,那并不是我真正的意思。我只是以为你想听,以为那些话能让你高兴。”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最好的说谎者会时刻牢记事情的真相。我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非常害怕,怕你,怕你给我带来的那种感觉,但是,我不知道……” 他把头抬起来,坐直了。我必须说快点。 “我现在明白了,我只要对你保持真实,对我自己保持真实,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祈祷上天让我有力气把下面的话说完。“所以,我想再尝试一下。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 我等了很久,最后,他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我吓得缩成一团。 “也许我应该给你再多一点点时间,安妮。我不想匆忙做出决定。”他歪着脑袋,伸出双手站在我面前。 “拥抱一个?”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这是在试探我。我拥进他的怀抱,也伸出手环抱着他。“克里斯蒂娜很好,”他说,“我们下午都在一起,很开心地看房。她对自己手上卖的房子都很了解。”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然后,他松开我,说,“给你找些吃的吧。”他离开了小屋,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 “扁豆汤,是在我最喜欢的餐厅刚刚做出来的,还有点儿苹果汁。吃点儿蛋白质和糖分对你有好处。” 那变态把汤热了一下,汤的香气真是好闻,然后,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和一杯苹果汁来到我面前。我伸出发抖的双手去接,但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碗放在桌上。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求求你,我真的想吃东西,我好饿。” 他非常和气地说:“我知道。” 他舀了一勺汤,放到自己嘴边,吹了吹。我痛苦地看着他喝了一小口。他点了点头,然后把汤勺放进碗里,舀了一勺汤,又吹了吹,这一次,他把勺子伸到了我嘴边。我伸出手去拿勺子,他却摇摇头。我便把手放回了自己腿上。 这变态用勺子慢慢地给我喂汤喝,每次都先吹一吹,隔一会儿还停下来,给我喂几口苹果汁。等到汤和果汁都喝了一半以后,他说:“估计你现在只能喝这么多。感觉好点儿了吗?” 我点点头。 “很好。”他看着自己的表,笑着说:“到洗澡的时候了。” 这一次,当他把我带出浴室,带到床上,从后面拉开我裙子的拉链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请你不要碰我……不要这样。”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用鼻尖碰着我的耳垂。“我能感觉到你在发抖。你在怕什么?” “你……我怕你。你那么强壮,而且,你还可能伤到我。”我的裙子掉到了地上,他走到我面前。烛光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站在我面前,用中指绕着我的脖子轻轻划了一圈。 那手指一直划到我的耻骨上方,停了下来。 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告诉我,你害怕的感觉是怎样的。”他特别强调了“害怕”两个字。 “我的膝盖……感觉都是软的。我肚子也不舒服。我无法呼吸。我的心脏,感觉……感觉要爆炸了。” 他用双手压住我的肩膀,推着我倒退着走,一直走,走到我的膝盖窝都抵到了床沿边,然后他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床上。我看着他把自己的衣服扯下来。 我在床上,想要爬开,但他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拽了回来。他压在我身上,把我的内裤和胸罩都扯掉了。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他硬了起来,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尖叫着。他微笑着。我咬紧牙齿,闭紧双眼,默数着他进攻的次数,当他犹豫的时候,我就拼命挣扎。我祈祷着。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结束吧结束吧。 当他终于结束的时候,我恨不得往自己身上倒上消毒剂,再用滚烫的开水刷,一直刷出血来,但我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让他帮我洗个澡,他却说:“没有必要,你就休息吧。” 他完事以后,显得非常高兴,躺在那里摸着我的头发说:“明天,我从冰箱里拿点鸡胸肉出来。”他又把我拉过去,用鼻尖顶着我的脖子。“我们可以一起做炒面吃,好不好?”他抱着我,睡着了。 我两腿间还有他留下的一片潮湿,我没有哭。我想起卢克的时候,却差点儿哭出来,我咬紧牙关,紧紧咬住。在黑暗中,我悄悄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看过一些电视节目,节目中的那些女人忍受着丈夫多年来对自己的拳打脚踢,仍然没有离婚,更夸张的是,她们不仅没有离婚,反而在想尽一切办法让丈夫高兴。当然,她们的这些努力都没有用。我想去同情她们、理解她们,但我总是不明白,大夫。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很简单。把自己的东西打个包,对混蛋丈夫说一句再见,临走前最好再踢他一脚,不是很容易的事吗?是,我曾经以为我很强大。但一个人独处五天的经历足以让我这个强大的人崩溃。这恐怖的五天,我已经做好准备去做任何他想让我做的事了。现在,大家都说我是英雄。英雄应该是冲进火场、救出小孩的那种人。英雄为了崇高的目标牺牲。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胆小鬼。 我今天晚上还要接受另一个采访,某个得意扬扬的金发美女会带着做口香糖广告一样的微笑问我:“你被关在那里bbr>的时候,有什么感觉?你害怕吗?”废话。这些人都和他一样——都是施虐狂,只不过他们是领着丰厚薪水的施虐狂。 有趣的是,很少有人问我现在的感受是怎样的,不过,就算他们问了,我也不会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对故事发生以后的情况都不关心——而只关心故事本身。我猜,他们可能以为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吧。 我也希望能到此为止。 第七章 试探 很难相信现在已经是一月份的第三周了,是不是,大夫?我很高兴,这些什么圣诞节、元旦节的闹剧总算是结束了。突然想起来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和那变态一起过圣诞节的事?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我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了呢。有一天,他让我坐下来,告诉我已经是十二月份了,但我们不会庆祝圣诞节,因为圣诞节只是社会用来控制大众的一种手段。 这并没有完。我必须听他喋喋不休地控诉圣诞节的罪恶,社会是如何将一个神话故事夸张放大,变成了一种赚钱的手段。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和这个变态一起庆祝任何节日,等到他把圣诞节唠唠叨叨地抱怨完以后,我都恨不得帮着格林奇把圣诞节偷走。实际上,这正是那混蛋做的事。他把我的圣诞节偷走了。当然,他还偷走了我其他很多很多的东西。比如,我的骄傲、自尊、快乐、安全感,和睡在床上的胆量,但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今年,我至少尝试买了一棵圣诞树……也许明年会不一样吧。你曾经告诉我,我现在的状态是可以改变的,我必须明白这一点,我应该记住自己所有小小的进步,无论它们看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今天,当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我闻到了天空中雪花的味道,有那么几秒钟时间,我觉得很兴奋。今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下过雪,以前,只要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我就会带着艾玛在雪地里乱跑。它真是好笑极了。四处跑着、滑着、蹦着、挖着洞,还会去把积雪吃下去。我真希望我能知道它到底在想些什么。它是不是想,小兔子呢,小兔子呢,我要抓住那些小兔子。有时候,我会把一把狗食撒到雪地里,给它一点儿惊喜。 玩完以后,我会泡个热水澡,沏一杯茶,捧着书坐在火炉边,看着艾玛在睡梦中爪子乱抓个不停,可能是在重温白天的欢乐时光吧。我回想起这一切,感觉很开心。好像又有了期望。 但一想起去年的圣诞节,我开心的情绪又会立刻消失。相信我,一整个冬天都住在密不透风的小屋里,只会让“幽居恐惧症”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而且,去年的一月中旬,我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我被关在山上的时候,最期盼的就是读书的时间——那变态选书的品位倒是很好——我不介意把书里的内容大声念给他听。当我翻开那些书页的时候,我仿佛置身别处。他也是一样。有时候,他会闭着眼睛,或用手托着下巴,朝我侧过身来,双眼发亮,还有的时候,当故事进展到紧张环节,他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如果他很喜欢某一个部分,他会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说“再念一遍”。 他总是问我对这些书的看法,一开始,我不敢表达自己的任何想法,只是试着重复他的观点。直到有一次,他把书从我手中一把夺走,说:“拜托,安妮,用用你那漂亮的脑袋瓜子,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们一起读了《岁月惊涛》——他喜欢把经典著作和现代小说混在一起,而这些书往往描述的都是不幸的家庭——正好读到书中的母亲给父亲做了狗食。 “我很高兴,她这样整了他一下,”我说,“他活该。他就是个人渣。” 我刚一说完这句话,就后怕了。他会不会以为我在说他?而且“人渣”这词也不是淑女应该说的话。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的,他一点儿也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家庭,是不是?” 当我们读《人鼠之间》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觉得“笨蛋雷尼”很可怜。我告诉他,我确实觉得雷尼很可怜。他说:“嗯,这不是挺有意思吗。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很放荡,所以你觉得雷尼可怜吗?我觉得,更可怜的是那些被他杀死的小狗。如果她是一个好女孩,那雷尼还值得你同情吗?” “无论怎样我都会同情他。他很倒霉——他并不是故意的。” 他微笑着说:“所以,只要不是故意的就可以随便杀人吗?我倒要记住这一点。” “我不是……” 他突然大声笑起来,举起一只手,阻止我继续讲下去,我已经满脸通红了。 那变态对待书非常小心——我绝对不能把书摊开朝下放或是在书页上折印。有一天,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书架,说:“你小时候一定看过很多书。”他愣住了,慢慢地抚摸着手上那本书的书脊。 “要在允许的时候才能看。”允许的时候?好奇怪的话,但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继续问下去,他就反问:“那你呢?” “我小时候一直都看书,也算是我爸爸在图书馆工作的一个好处吧。” “你很幸运。”他最后拍了拍书,离开了小屋。 当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讨论着书中的某个人物或情节时,他的口才是那么好,那么充满激情,我也会被他感染,表达出自己更多的观点。他鼓励我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即便是我的想法和他的观点矛盾时,他也从来不会发火,我在这些辩论的过程中,开始感到放松。当然,当阅读结束以后,我的恐惧也就重新开始了。读书是我唯一喜欢做的事,只有读书,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我还是我自己。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都会想象那变态的精子在我身体里往上蹿游的情形,我希望我的卵子能够躲开它们。他把我绑架来之前,我一直都在吃避孕药,我希望我的身体系统已经混乱了,我还希望在他让我怀孕之前,我能够被人救出去。我原本以为,我一旦停止服药,就会马上恢复例假,但直到他强奸了我一月以后,我的例假才来。 有一天早上,我们正在洗澡,照例重复着那些程序,?我面朝墙壁,他站在我身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洗着我的两条腿。突然,他停了下来。我转过身,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手上的洗澡巾。洗澡巾上有血,我低头一看,看见了自己大腿内侧的血迹。他咬紧牙关,满脸通红。我知道那表情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靠墙缩成了一团。 他把洗澡巾扔到我身上,走出浴缸,一言不发地站在浴室的垫子上,盯着我的下身。浴帘被拉开了一半,水滴到地板上。我原以为他一定会大发雷霆,他没有,他只是..把手伸进来,移动了一下淋浴头的位置,让水直接冲到我身上,然后关掉了热水——只剩下冷水,那种寒彻骨髓的冷水。 “自己洗干净。” 我努力不让自己尖叫起来,水实在是太冷了。他从浴室的地板上捡起洗澡巾,扔给我。 “我让你自己洗干净。” 当我感觉自己已经洗干净了以后,我拿着那块洗澡巾,说:“你想让我把这个放在哪里?” 他做了个手势,让我把洗澡巾给他,他仔细检查了洗澡巾,然后又把它递给我。 “再洗一遍。” 等到洗澡巾上什么都没有,而我已经浑身发青了,他才让我出来。 “别动。”他说。我不知道浑身发抖算不算动。那变态离开了浴室,几分钟之后,他拿着一叠碎布头回来了。 “用这个。”他把布头扔给我。 我问:“没有卫生巾什么的吗?” 他把脸凑过来,慢慢说:“一个真正的女人早就应该怀上孕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可能……” “如果你不能完成你的任务,我就会去找一个能够完成任务的人。” 他看着我。我穿上衣服,把那叠破布塞进自己的内裤。我的手指已经冻僵了,根本没办法把裙子扣起来,我哆哆嗦嗦地摸着扣子,他摇摇头,说:“你真是可悲。” 我的例假来了六天,每天早上,他都会让我洗冷水澡,他就等在外面,直到我递给他的洗澡巾上没有血迹了,他才会让我出来。然后,在他洗澡之前,我还要用清洁剂把整个浴缸刷洗干净。他让我把用过的布头放进一个袋子,说会把袋子扔出去,他告诉我,他把那些布头都烧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也不再一起泡澡了,我觉得很好——这六天他连碰都没有碰我。 下午,他会让我看一些如何怀孕的书。我还记得其中一本的标题,《自然怀孕的捷径》。是,他就是那么变态,他大概觉得,绑架一个女人,把她关在小屋里,强奸她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吧。 我的例假一完,他就又开始努力让我怀孕了。我希望我的身体能够感觉到他的精子都是邪恶的,能够排斥它们,或者,压力和恐慌让我根本怀不了。但是,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好。 大概三周以后,我知道我的例假应该又要来了,每次肚子稍有难受,我就希望是例假。每次我去上厕所的时候,都祈祷能在内裤上看到血的痕迹。过了四周,我明白了。从我在墙上刻下的日期来判断,我应该是在九月中旬怀上的,那是我例假结束以后的两周。 我希望那变态不会发现这件事,但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轻抚着我的肚子。 “我知道你醒来了。你今天不必马上起来。”他用鼻子蹭着我的肩膀。“看着我,安妮。”我转过身看着他。“早上好!”他微笑着说,然后看着他放在我肚皮上的那只手。 “我的母亲,茱莉叶特抚养了我长大,她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五岁的时候,她收养了我。我的亲生母亲生下我的时候可能太年轻了,还没法养大一个小孩。”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她和男人上床的时候倒是没觉得自己太年轻。”他摇摇头,用轻柔的声音说:“但是,后来,茱莉叶特改变了我的生命。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在一岁的时候夭折了,当时他都还没有断奶。她是那么充满爱心……是她告诉我,家庭就是一切。而你,安妮,也失去了你一半的家人,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家庭——我很高兴你选中了我。” 我选中了他?真是可笑。在这个变态绑架我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要小孩。我过着独立职业女性的生活,非常开心,我从来就不是那种走进一间满是小孩的房间就会说“哇,好想自己养一个”的女人。现在,我却躺在这里,肚子里怀着这个魔鬼的孩子,听他说着他的母亲,这倒是让我有了一个机会,深入他的头脑,了解他的想法。我一半是害怕,另一半却是明白,我必须为长远打算。 “你说她叫茱莉叶特,是吗?那她去世了吗?” 他脸上的微 7b11." >笑消失了。他翻过身,盯着头上的天花板。 “我刚满十八岁时,她就被别人带走了。”我等着他继续说,但他看起来好像陷入了沉思。 我说:“听你这样说,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你们关系那么好,真让人羡慕。我妈妈虽然没有像你的亲生母亲一样抛弃我,但自从那次车祸以后,医生给她吃了很多药,所以她的状况并不好。我不得不去我的小姨家住了一段时间。我知道孤独的滋味是怎样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眼睛转开:“是怎样的,和那些亲戚住在一起?他们对你好吗?”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接受过心理治疗,学着如何去处理自己对那次车祸的感受以及和妈妈之间的问题——治疗很有帮助——但无论我说起那些故事多少遍,我从来都不会觉得轻松。我和卢克从来都没有讨论过这些事情。 “我小姨是我妈妈的亲妹妹,她们俩总是喜欢你争我抢,但我觉得小姨人挺好的。我表姐表哥都比我大,基本不怎么理我。我也不在乎。” “真的吗?我觉得,你其实很在乎。”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你没有其他亲戚家可以去了吗?” “爸爸那边的亲戚都过世了,妈妈又只有这一个妹妹。”实际上,她还有一个继兄,但他因为抢劫在坐牢,所以,妈妈显然不会考虑他们家。“虽然当时很艰难,但现在我长大了,我试着去理解妈妈当时的处境。那时候人们没有心理咨询,也没有互助小组。医生只会给你吃各种药丸。” “她把你送走了。” “也没有那么可怕啦。”我还记得表哥表姐的窃窃私语,还有,当我走进房间时小姨和姨夫停止说话的情形。如果说在同一幅画上,妈妈的形象是模糊不清的,那么,小姨的形象就是清晰的、尖锐的。她们俩都是金发、小个子,我们家的女人除了我都是金发,小姨和妈妈有点像,不过小姨的嘴唇更薄一些、鼻子更长一些、眼睛更窄一些。妈妈总是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无论是好的或是坏的,而小姨则总是冷静的、内敛的。在我住在她家的时候,她并没有给我很多安慰的拥抱。 “然后,你妈妈把你们的房子卖掉了,对不对?你失去了一半的家人,接着又失去了自己的家?” “你是怎么知道……” “如果你想要了解一个人,真正去了解他们,会有很多办法。就比如是,如果你妈妈要处理好当时的难关,也会有很多办法。” “她不得不把房子卖了,爸爸当时又没有人寿保险。”车祸后的六个月,妈妈终于来接我了,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也许吧,但是,你的生活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还要搬家,心里一定不好受吧。而且还是搬到那么小的房子里?” “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需要很大的地方。” 我们搬到了一套拥挤的小房里,两个卧室,租来的,位于克莱顿区最差的地段,对面是个纸浆厂。妈妈的药瓶换成了酒瓶,粉红色的丝绸睡袍换成了尼龙睡衣,雅诗兰黛的香水也换成了冒牌的山寨货。我们手头很紧,但她仍然攒钱去买法国的香烟——妈妈觉得法国的任何东西都是精致优雅的——当然,攒的钱也许买不到最高档的斯米诺夫伏特加,不过波波夫还是喝得起的。 她不仅卖掉了我们的房子,还把爸爸所有的东西都卖了。戴茜的奖状奖杯和衣服她倒是都留下了,挂在自己衣柜里。 “但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情况也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对不对?” “她经历了很多事。做一个单身母亲很不容易。那个时候的选择很有限。” “所以,她认为,这一次应该找个真正的男人来照顾自己。”他微笑着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秒钟:“在车祸之后……她也工作了。” 我妈妈在一家小的建筑公司当秘书,她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努力打扮自己。如果没有化好妆,她是绝对不会离开家门的,而她化妆化到一半,往往又会被打断,所以,经常可以看到她的眼线花了,或是腮红太亮了。但不知怎么的,这反而很适合她,显出一种洋娃娃般的缺陷美,男人们看着她,就会有种想要把她从邪恶世界中拯救出去的欲望。而刚刚失去丈夫的悲伤显然也没有阻止她对其他男人露出微笑。 四个月之后,我就有了一个新的继父,韦恩先生。他是妈妈公司的销售员,开着一辆凯迪拉克,抽着雪茄烟,还穿着牛仔靴——如果他是从得克萨斯州来的,那还有点道理,甚至如果是从艾伯塔①省来的,那也还算情有可原,不过,我觉得他连我们这个岛都没有离开过。在我看来,他棱角分明,还算帅气,有种老年版汤姆·塞立克②的味道。他们刚结婚,妈妈就辞掉了工作。我想,她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依靠。 “你觉得你的新爸爸怎么样?” “他还不错。而且似乎真的很爱妈妈。” “所以,你妈妈有了新的生活,你的位置又在哪儿呢?” “韦恩很努力。” 我希望我和他之间至少能有一些我和亲生父亲之间的那种亲密感,但韦恩和我真的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他唯一看的书就是女性杂志或快速致富的传单。后来,我发现我可以让他笑。当我发现他觉得我很搞笑的时候,我就变成了他身边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傻瓜,我愿意做任何能让他发笑的事。他一笑,妈妈就会生气,说“别闹了,韦恩,你这越发纵容她了”。于是,他便不再笑了。我有点伤心,之后,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取笑他,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聪明样子。再然后,我们就不再答理对方了。 那变态认真地看着我,我发现,我原本想要了解他的计划却让他更加了解我了。我要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那你的爸爸呢?”我说,“你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他。” “爸爸?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我的爸爸。他也配不上养母,但养母不愿意正视这一点。”他越说越大声。“他是个到处旅行的推销员,天哪,一个又肥又多毛的推销员……” 他咽了几次口水,然后才说:“我必须让她获得自由。” 不仅仅是他的话让我背脊发凉,他说这句话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更是让我打了个冷颤。我想知道更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再问了。无所谓,他内心的风暴已经过去了。 他跳下床,脸上带着微笑,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说:“说得够多了。我们应该庆祝我们开始了自己的小家庭。”他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点点头。“待在那儿别动。”他穿上外套,消失在门外。当他再次打开门的时候,腐烂落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鼻而来——这是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他走进来,满脸通红,眼睛发光,一只手背在背后。他坐在我旁边,把手拿出来,拳头握得紧紧的。 “有藏书网时候,我们必须经历生活中的艰难时刻,”他说,“但它们只是一种考验,如果我们坚强,最终就将获得奖赏。”我们四目相对着。“伸出你的手,安妮。”我们仍然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把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放进我的手掌。我不敢看是什么。 “很久以前,我曾经把这个东西给过一个人,但她配不上。”我的手掌在发痒。他抬起眉毛说:“你不想看看吗?”我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是一条闪闪发亮的金项链,很精致。他伸出手,摸着项链中间的心形小吊坠。“很漂亮,对不对?”我只想把这条项链扔出去,有多远就扔多远。 但我还是说:“是啊,确实很漂亮,谢谢你。” 他把项链从我手上拿起来:“坐起来,我帮你戴上。”那链子垂在我的脖子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想问他原来拥有这条项链的女孩怎么了,但我害怕他可能会告诉我已经想到的答案。 第八章 斗智斗勇 是的,大夫,我也开始在认真思考我的态度问题了,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有脾气。现在,这样的状态真的已经开始影响到一些事了。例如,我的生活。其实,在我被绑架之前,也并不是什么开心阳光小美女,当然这都是有原因的——姐姐去世、爸爸去世、妈妈酗酒,继父又是那么蠢——但至少,当时我没有向全世界发泄我的怨气。现在呢?似乎人人都能惹得我大发怒火。你啦、记者啦、警察啦、邮递员啦、路中间的一块石头啦,等等。也不对,我可能不会对石头发火。反正我的意思就是,我以前还是喜欢和人相处的。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现在呢? 就拿我的朋友来说。他们给我打电话,或是打算来看我,还会邀请我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但我马上就会开始想,他们只是想从我这里套消息,看警方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或者,他们只是认为我很可怜,应该邀请我。而等到我拒绝以后,他们大概就会坐在一起议论我。 看,这种充满恶意又幼稚的事即使想想都不应该,更不应该拿出来说。大家都很关心我,我应该心存感激,对不对? 问题是,我生活中没有什么可以与他人分享的事,大家所讨论的话题大半都是我不熟悉的。最新的电影、世界局势、流行时尚、技术发展……我都已经落伍了。所以,如果我偶尔走到外面的世界,碰到了认识的人,我会问他们的生活过得怎样,他们看起来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啰啰唆唆地讲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问题,或是新交的男朋友,或是即将出发的旅行。即便我的生活已经一塌糊涂,但人们每天早上还是会从床上起来,继续他们的生活,我告诉自己,听一听这样的话能够让自己得到些许安慰。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对别人抱怨抱怨自己的工作。 然而,在我们互道再见之后,我看着他们走开,回到各自美好、正常的生活,我又开始愤怒了。我恨他们,恨他们不像我一样痛苦,恨他们还能够享受自己的生活。我也恨我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甚至也在疏远克里斯蒂娜。她一直努力帮我,我刚一搬回家的时候,她忙里忙外,帮我收拾打扫、整理家具。还帮我买来各种食物,放进冰箱。以前,她这种管家婆的性格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我会非常高兴地让她来打理我的生活。但这一次,当她拿着一本风水书在我家里走来走去,想把家具重新布置,好让我吸收更多疗伤的能量时,当她给我带来一串串的心理医生电话号码——当然,这是在我认识你之前——还有为强奸受害者开设的疗养院宣传手册时,我变得越来越容易发火,她也越来越咄咄逼人了。 然后,她又开始了“让我们谈谈”的那一套,她带着酒和塔罗牌来我家。把牌摊开,把上面的一些话大声念出来,什么“你已经自我抗争了很久。现在,应该和你最亲密的人一起分担自己的负担”。她还怕我不明白,每念完一句,就会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但也忍了。直到有一天,她把牌放下来,说“如果你不谈谈这件事,那你永远也不可能把它放下”时,我突然发火了。 “克里斯蒂娜,如果你非要听我的经历,那只能说明你自己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悲伤。我嘟囔了一句抱歉,她很快就走了。 上一次我们说话已经是几个月之前了,我们定了个时间,她说要把她的一些旧衣服拿给我。我试着拒绝,但她不依不饶,坚持说这一定能让我开心起来。在她要来之前一个小时,我突然觉得又气愤、又怨恨。我给她留了个言,说取消见面,然后开车出去转了三个钟头。回到家的时候,门口放了一大箱衣服,我马上把箱子塞进了地下室。 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她留了言,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很兴奋,她问我有没有拿到衣服,还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我把它们穿在身上。我回了个电话,谢谢她的留言,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她任何电话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为什么对每个人都怒火冲天? 有一天晚上,我敢肯定我听到那个变态说了一个人的名字。声音不大,我没有听清楚,但绝对不是我的名字。我还没蠢到去问他的地步,只是在自己心里偷偷猜想。 他在性这方面还是比较正常的。谢天谢地。我猜,在各种各样的变态狂中,我遇到的这一个还算好的了。我这并不是表扬他。只是,他并没有强迫我肛交或是给他口交什么的——他大概知道,如果让我这么做,我说不定会一口把他的阴茎咬下来。在正常的情况下,我知道该去抚摸哪里、怎么摸、说什么、怎么说。只要能让一切快点儿结束,我什么都愿意做,而且还会做得很好。 从表面上看,对他的顺从和协助让事情变得更加容易一些,但从情感上来说,我感觉自己内心的某一个部分已经放弃了、消失了。 那变态知道我怀孕以后,似乎就不在意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有性生活了,但泡澡的程序却从来没有停止。有时候,他只是把头枕在我胸口,和我说话,直到睡着。他的声音很柔和,他会给我讲他的各种理论,关于灰尘的,关于孕吐的。绝大部分时候,他都会讲爱与社会的话题。例如,他总是说,我们的社会太过于关注获取——不过,他不是也绑架我,还把我关起来了吗? 一想到我的基因正在和他的基因结合在一起,我就觉得恶心。我最不想要的就是和他有任何关系,我们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我能流产。我想着每一个可能想到的悲观念头,想着这个在我肚子里慢慢长大的小魔鬼,想着他或她从我的身体里出来的样子。我经常做噩梦,梦到丑陋可怕的胎儿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撕裂,然后,我会在大汗淋漓中惊醒过来。 那一整个冬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在那个变态的陪伴下生孩子了。他让我把一本关于如何在家生产的书大声念给他听,我感觉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以前,如果我在电视上看到生孩子的画面,我都会捂住眼睛,因为我忍受不了看着一个小东西从某个尖叫着的女人身体中出来时那可怜母亲的样子。我一直想,如果我要生孩子,那我一定要用很多很多麻醉药,当我昏迷过去的时候,还要有我的丈夫在耳边喃喃细语,给我加油鼓劲。 我的怀孕给那变态带来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几个月。之后,他就又故态复萌了。前一天,他还觉得我的指甲很好看,第二天,他又会命令我把它们全部剪掉。前一分钟,两点钟去上厕所都还没有问题,下一分钟,他又会把我从厕所里拽出来,告诉我必须等到三点。对一个怀了孕老是想上厕所的女人来说,这可真是痛苦。 早上,我会穿上他为我挑选的衣服,到了中午,他又会让我去重新换一身。如果他在检查碗碟的时候,发现了哪怕是一丁点的污迹,他就会让我把所有的碗碟都重新洗一遍。有一次,我不愿意去刷厕所,说已经很干净了,结果他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还逼着我把整间屋子从上到下都擦了个遍。我学会了如何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顺从,我逼着自己低眉顺眼,像条被打的小狗一样缩起肩膀。 快到一月底的一天早上,吃完早餐,我正在收拾。那变态看了我一会儿,说:“我要出去旅行一趟。”语气是那么平常,好像是在告诉我他要出去扔垃圾一样。 “去多久?去哪里?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安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可以带上我一起。你可以把我绑在车上或是哪里?求求你了。” 他摇摇头:“你还是在这里更安全。” 那变态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食>..物,大部分都是维生素饮料和那种掺水冲泡的蛋白质粉,他把这些东西放在餐桌上。但没有拿出任何餐具。 一般情况下,我是不允许靠近炉灶的,但这次,他把屏风门上的锁打开,把屏风拿走了。然后,他把一堆木柴堆在屋里,给我点了一堆火。我没有斧子,也没有报纸或是任何可以引火的东西,所以,我必须保证绝不能让这堆火熄灭。 他有几个月都没有离开了,所以,我猜是我们的食物储备快要吃完了,他可能是去镇上买东西。我不知道他把食物放在哪里,而他带进屋的所有东西都是用塑料封口袋装着的,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家商店买来的,不过,我猜他在屋外应该有一个很大的冷藏柜,或是地窖库房之类的地方。我希望他这次出去只是为了买东西。他还会去见克里斯蒂娜吗?如果他发现了另一个更喜欢的女人然后把我忘了怎么办?一个人不吃饭多久会被饿死?和与他相处比起来,我更害怕一个人被留在藏书网这里。 几年前,也有一个女孩子在克莱顿瀑布区失踪了,以前,我带着艾玛在森林里散步的时候,总是害怕会发现她的尸骨。现在,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子。她们的家人都已经开始继续生活。她们不再是报纸的头版头条。她们被那些变态的绑架者锁在某个小屋或地下室里,等待着救援。 当我在墙上划下另一道印记的时候,我努力不去回想我在那里已经待了多久了。我努力让自己去想,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就越来越有可能被人们找到。我活着的时间越长,他们找到我的概率就越大。我也会想,如果在怀孕期间被救了出去会怎么样?我已经怀孕快五个月了,我非常肯定,这个时候要打胎已经太晚了。我也知道,无论我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如何,我都没办法接受打胎的行为。不知道我的家人和卢克对我的怀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无法想象卢克抱着一个强奸犯的孩子并欣然欢迎他或她进入自己的生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可能以为,那变态走了我会觉得很高兴,但一天一天,我变得越来越焦虑。我等待着、祈祷着,希望那扇门能够快点打开。我恨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我已经完全依赖他了。 我不知道他要离开多久,便把他留下的食物分配了一下。他不在,不会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东西,所以我试着跟随自己身体的节奏,但我总是时时刻刻地感到饥饿。我知道很多怀孕的女人一开始都会觉得恶心想吐,我从来没有过,只是觉得困,觉得饿。 我一直都喜欢待在户外——夏天,我会每天晚上游泳,冬天,我会每个周末滑冰。现在,我却躺在这里,盯着四周的墙壁,像困兽一样走来走去。很多年前,我在动物园看见过一头熊,它沿着铁丝网不停地跑,从一头跑到另一头。把地上跑出了一条深深的槽。我还记得,我当时想,它可能宁愿死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吧。 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我会靠在墙上,想象墙的那一边是什么,或是坐在厕所里,把眼睛凑到墙上的那个小洞上往外看。如果外面有太阳,就会有一小束光线透过那个洞,投射到厕所门的背后,我会坐上几个钟头,看着那光点慢慢地往下挪,直到消失不见。 他不在,我也看不了小说,便在脑海中幻想着电影一样的场景。我想象着妈妈在家里祈祷着我的平安,她向警察介绍情况,在电视节目上呼唤我的回去。我看见克里斯蒂娜和卢克每周末都带着艾玛在树林里转,希望能够嗅到我留下的气息。最美妙最神奇的,就是卢克突然撞开了小屋的大门,一把把我抱起来。 我甚至还想象,妈妈已经戒掉了酒瘾,建立了一个搜救小组,就像那些失踪儿童的母亲一样。我甚至还想象她已经幡然醒悟——意识到她一直以来是怎样对我的,后悔不已,想要以后统统补偿给我。一旦我被救出去,我们的关系就会因为这一切而变得更加亲密。 我原本以为我绝对不会想念韦恩那些愚蠢的笑话和他像对待十二岁小孩一样拨弄我头发的动作。而现在,我却祈求上帝,只要我能回家,我愿意听一千遍他那些蹩脚的商业点子。 很多时候,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象孩子的模样。有些书上画了胚胎在各个阶段的样子,我觉得每一个都很恶心。我肯定,我的孩子一定会非常漂亮,但有这样的一个变态父亲,孩子会是什么样呢? 漫长的五天之后,他回来了。 “坐到床上去,安妮,”他一走进来就对我说,“我们得谈谈。”我背靠着墙坐着,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回了克莱顿瀑布区一趟,我真不想告诉你这些……”他慢慢地摇着头。“他们已经停止了一切搜救你的行动。” 不会的! 他的大拇指在我手掌上慢慢地画着圈。“你还好吗,安妮?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个打击。” 我点点头。 “我得承认,当我看到你的房子这么快就被放到市场上卖的时候,挺惊讶的,不过我猜,他们都觉得是时候该向前看了。”我一想到自己的房子就要被卖掉,心中的愤怒取代了震惊——那是一幢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小楼,当我第一眼看到它漂亮的彩色玻璃窗,两米多高的天花板和原木地板时,我就爱上了它。妈妈会这么做吗?她一直就不喜欢那房子,觉得它太旧太破了。是不是韦恩帮她把出售的招牌竖在屋前的院子里了?他大概会很高兴摆脱了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养女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关心你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在那里的时候还听说了一件事。”他停下来。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我不想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我也知道,我必须主动问他。 “什么事?”接下来,你又打算说些什么来伤我?你这个人渣。 “关于卢克的,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这一次,我强迫自己保持沉默。几秒钟之后,他打破了沉默。 “好像他已经不愿意再等你了。” “我不相信。卢克是爱我的……” “安妮呀安妮,我看到他挽着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走在路上,还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我可不觉得他是在告诉她,他有多么爱你。” “你说谎,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你敢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卢克吗?他是个懦弱的人,安妮。” 我感觉天旋地转,盯着远处的墙壁。 那变态点点头:“不过你现在应该开始明白了。我把你从什么样的人身边救了出来。” 卢克就已经开始和别人约会了,这有可能吗?以前有一个金发服务生,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我觉得她挺喜欢卢克的。卢克告诉我,我只是多心罢了。 在我被绑架的前一天,我邀他第二天来我家吃晚饭,他的应答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开心。他当时正在餐厅工作,我猜他可能只是太忙了。或者,他觉得我可能又会临时爽约。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了?不会的,不可能。卢克从来没有告诉我他有任何不开心,而他也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那变态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让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安妮,你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一定是在撒谎。这一切只是他这个变态游戏中的新花招。他最喜欢的就是折磨我,让我崩溃。还有很多人在关心我,很多很多人。也许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朋友,尤其是在被绑架前的那一段时间,但卢克不会就那样另找一个人把我代替的。克里斯蒂娜也很爱我——她一直以来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她不会忘记我的。而妈妈,我和妈妈有时也许会有争执——她和戴茜相处得却挺好——但我的失踪会让她悲痛欲绝。即便她确实是在卖我的房子,那也并不意味着什么。可能她是在凑为了找我的悬赏金。 但是,如果这变态没有撒谎呢?如果他们都已经不再找我了怎么办?如果他们都已经开始继续各自的生活了呢?卢克可能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而这个新女友也不会总是加班。妈妈现在也许已经卖掉了我的房子,正在签合同。艾玛可能已经把我完全忘记了,它现在是不是跟着卢克和那个新女友?每个人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而我却要永远和这个疯子一样的虐待狂、强奸犯待在一起。 那变态说得那么真切,我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在撒谎?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找到我,不是吗?我想反驳他,告诉他,大家都很爱我,但我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起了以前工作的小动物收容站。 那时候,我在那里做义工,主要就是清洁打扫、遛狗。有些狗曾经受过虐待,但凡有人靠近,它们就会咬人;还有一些狗,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流露出对人类一丝一毫的好感,也不接受人类对它们的喜爱;有些则变得非常胆小,哪怕你只是稍微大点儿声说话,它们都会吓得尿失禁;有些则已经完全放弃了,只是坐在自己的笼子里,当那些可能成为它们新主人的人来挑选小狗时,它们只是盯着墙壁。 有一条叫泡泡的小狗,长得很丑,还有皮肤病,它似乎一直待在收容站里,一旦有人进来,它就会跳到笼子前面,就好像它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小狗一样。它总是充满了希望。我想把它带回家,但当时我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最后,我因为工作关系辞掉了那里的志愿工作。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等着别人带我回家的傻狗。我希望,在泡泡最后发现了没有人愿意要它时,他们能够让它安乐死。 第九章 被选中的人 上次我们谈完话之后,在开车回去的路上,我停下来加油,在加油站商店的柜台旁边,我看见货架上摆满了一袋袋的糖果。我被关在 5c71." >山上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吃过这类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很怀念这些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普通小事,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停止了怀念,因为我已经不记得我到底喜欢什么了。那天,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糖果,我突然想起来,我原本是很喜欢吃糖的,一股怒气渐渐涌上心头。 站在柜台后面的女孩子问我:“还要别的吗?”我只听见自己说,“要”,接着,我就把货架上一袋袋的糖果都拿了下来——酸糖、蜜枣糖、果汁硬糖、长条软糖……那些站在我后面的人,看着一个疯女人像在过万圣节一样抢着糖果,但我不在乎。 我坐在车里,把包装袋扯开,把糖果拼命往嘴里塞。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在乎是为什么——我吃了太多糖果,一回到家就吐了,舌头上也起了很多泡。但我还在吃,又吃了很多很多,我吃得很快,好像担心有人随时会来阻止我。我想变回那个很喜欢吃糖的女孩子,很想很想,大夫。 我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周围扔满了糖果纸和空的包装袋,我无法停止>藏书网自己的哭泣。吃了太多糖,我有点儿头疼。感觉又要吐了。但我哭的原因却是因为,那些糖果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味道了。什么都不是我记忆中的味道了。 那变态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为什么要回到克莱顿瀑布区,也没有告诉我,他在那里的时候除了监视我的亲人朋友还干了些什么,他回来后的那天晚上,他的心情显然很好。他轻快的步伐仿佛是在告诉我,已经没有人再关心我了。他一边做晚饭,一边吹着口哨在厨房里跳舞,像是在表演烹饪节目一样。 当我怒视他的时候,他只是微笑着,朝我鞠了一躬。 如果他能在五天之内往返克莱顿瀑布区,那就说明,我离那里不会太远,除非他把车停在某处然后坐飞机去的。但是,这些似乎已经都不再重要了。不管我是离家五公里还是五百公里,都是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我想到我曾经那么喜欢的房子,想到我的朋友和家人,想到已经不再找我的搜救小组,我感觉到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包围着,把我往下拉。还是去睡觉吧。睡梦中,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噩梦会永远继续下去,但是,在那变态回来以后两周的某一天,二月中旬,我已经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肚子里孩子的动静。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吞进了一只蝴蝶,就在那一刻,这孩子不再是一个邪恶的东西了,不再是他的了。孩子是我的,我无需和任何人分享。 从那以后,我喜欢上了怀孕的感觉。每过一周,我的肚子就会越来越大,我的身体中正在孕育一个新生命,这让我觉得很神奇。我不再心如死灰了,我觉得充满了活力。即便是那变态对我身体重新燃起的兴趣也没有改变我对怀孕的感受。他让我站在他面前,抚摸着我的肚子和胸部。在他给我做这些检查的时候,我就会盯着天花板,默默地数着木板上的洞。有一次,他说:“安妮,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你能够远离现代社会,孕育这个孩子。所有的人都只会破坏——他们用战争、用政府、用贪婪破坏着自然,破坏着爱和家庭。但是,在这里,我创造了一个纯洁的世界,一个安全的世界,好让我们一起养大我们的孩子。” 我听着他的话,想起了那个害死我爸爸和姐姐的醉酒司机,想起了给妈妈开出一瓶又一瓶药丸的医生,想起了那些我认识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交易的经纪人,想起了已经开始新生活的朋友和家人,想起了到现在也没能找到我的饭桶警察。 我最痛恨的是,我居然在思考那变态的观点。如果有人告诉你天是绿的,即便你知道天是蓝的,但如果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你天是绿的,而且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就好像他们真的相信天是绿的,那么,终有一天,你也会开始想,也许天真是绿的,只有疯子才会认为它是蓝的。 我经常会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在那么多可以下手的女孩子之中,他选中了我,一个房产经纪,一个职业女性?我不是那种山区家庭主妇的料。我并不是希望别人也来遭受这一切,只是,他为什么没有去绑架一个他认识的、很软弱的女人?一个他知道不会花多大力气就能制服的女人?但我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对自己的童年、对自己的家人、对自己的痛苦释怀了,但是,当你在粪堆里打滚的时间久了以后,你是无法摆脱那股味道的。你可以把各种香味的肥皂都买来,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到脱皮。有一天,当你走在外面的时候,还是会有一只苍蝇叮上来。然后再来一只,再来一只,因为它们都知道,它们知道,在你那洗得干干净净的外表之下,你就是一堆大粪。什么都不是,就是屎。你尽可以把它洗干净,但那些苍蝇总会知道你的弱点。 那年冬天,那变态给我制定了一套奖励的制度。如果他对我很满意,他就会给我点儿好处——晚餐的时候多给一片肉,或增加一次上厕所的休息时间。如果我把衣服叠得很整齐,他就会允许我在茶里放一点点糖。有一次,他从镇上回来以后,说我表现得很好,给了我一个苹果。 我被剥夺了太多太多,所以他给我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苹果,都变得很重要。我闭着眼睛,把苹果吃完。在我的脑海中,我想象着自己正坐在夏日阳光的一棵树下——我甚至能感觉到照在腿上的阳光的温暖。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他会惩罚我,不过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我了,有时候,我希望他能打我。被打能够让我对他充满仇恨。但他对我说的那些洗脑的话呢?那些话确实对我产生了影响,时间一个月一个月过去,在我脑海中,那些我爱的人的声音渐渐变小,他们的脸也开始模糊。一点一点地,一天一天地,天空真的变成了绿色。 在我怀孕以后,他还是继续强迫我和他寻欢作乐,但情况好像有些不同了,他好像是在扮演着什么角色。偶尔,他甚至会变得很温柔,羞红了脸,好像对我好一点点也是错误的。 有几次,他突然停下来,躺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然后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怀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吗?如果他没有兴趣做爱,那我还得把裙子穿上,然后和他一起躺在床上,让他把头枕在我胸口。 有一天晚上,他把头枕在我胸口的时候,我突然涌起一阵母爱,开始想象肚子里孩子的模样。我想都没有想,就开始唱起来,“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干什么,马上停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枕在我肩上,看着我的眼睛。 “我养母以前经常唱给我听。你妈妈有没有给你唱过,安妮?” “没有。” 我努力让谈话继续下去。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但我又不能直接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成了这样的一个变态的。 “你养母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说。我希望自己这话没有踩到地雷,他什么都没有说。“你想让我给你唱歌吗?我虽然会唱的歌不多,但我可以试试。我小的时候还上过音乐课。” “现在不用。我还想听听你小时候的事。” 见鬼。说我的事,那我还怎么了解他的情况呢? “我妈妈不是那种会唱着歌、哄孩子入睡的妈妈。”我说。 “那么去上音乐课呢?是你自己想去吗?” “那都是妈妈的主意。” 我的整个童年都在不断尝试新东西,音乐课、钢琴课,当然,还有花样滑冰课。戴茜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滑冰,我对滑冰的兴趣却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我摔倒在地上的时间比我滑冰的时间还要长。妈妈还让我去学芭蕾,但当我转得晕头转向,撞到了另一个小女孩,并把她的鼻子撞断以后,芭蕾课也就此结束了。 这些意外并没有阻止妈妈。也许,她失去了一个完美女儿,所以她才更加需要我至少在某些方面有点出息。不过,我最擅长的却是搞破坏。我居然想出了那么多弄坏乐器、撕烂演出服的方法,真是不可思议。 “那你想>?99lib.上什么课?” “我喜欢艺术、画画之类,但妈妈不喜欢。” “所以,如果她不喜欢,你就做不了吗?”他抬起眉毛。“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她很不公平,也很无趣。” “戴茜死之前,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她也是个很有趣的人。每年圣诞节,我们都会用姜味饼干做小房子,她还会穿上奇装异服,和我们玩游戏。有时候,她会和戴茜和我在客厅里搭一个小城堡,然后晚上一起看恐怖电影。” “那你喜欢看恐怖电影吗?” “我喜欢和她、和戴茜待在一起……只是她们的幽默感和我不同。妈妈很喜欢恶作剧,有一年万圣节,她把番茄酱倒在我床边的地板上,我一起床,就踩到了番茄酱,我以为是血。她和戴茜乐了好几天。”我直到现在,都很讨厌番茄酱。 “但你不觉这很好笑,对不对?” 我耸耸肩。那变态看起来好像开始觉得无聊了,他转了个身,准备起床。不好。如果我想让他感受到我的感受,我就必须让他了解我的真实心情。 “那次我哭了。妈妈直到现在都喜欢告诉别人她是怎么捉弄我的。她总是喜欢做这样的事情——捉弄别人。以前,她甚至还会在万圣节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到别人家要糖果。” “有意思。你觉得你妈妈为什么喜欢像你说的那样,去‘捉弄别人’?” “谁知道呢,不过她真的很会捉弄别人。她大部分的化妆品和衣服都是这样骗来的,镇上和附近商场的销售小姐们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妈妈用完了几瓶山寨的冒牌香水之后,就开始打百货商场化妆品柜台的主意了。那些销售小姐不仅很乐意给这个悲痛之中的漂亮寡妇免费化妆,还给了她很多不要钱的试用品,而妈妈则会在有任何顾客经过的时候,对这些产品大加推荐。 她的本领还不只如此。也许她的手不大,但绝对眼疾手快。她的衣柜顶上堆满了没用完的香水、乳液和面霜,都是她趁销售小姐一转身的时候,从柜台上顺手牵羊拿来的,没用多久就用腻了。有时候,她也会花钱去买东西,但往往都会在其他分店又把东西退掉。最后,我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她几句,她告诉我,她帮销售小姐提高了业绩,偶尔拿几瓶化妆品也是应该的。 等到妈妈发现偷化妆品实在是太简单了以后,她便开始偷衣服和内衣了。也都是精品店里的高档货。我渐渐长大,不愿意和她一起逛街了。我敢肯定,她现在还在这样做,我虽然没有直接问她,但看得出来,她穿的衣服比很多时装模特的衣服还要高档。 “有时候,我觉得,她更喜欢小时候的我。”我说。那变态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触动到了他的某根神经。 我们四目相对,我说:“也许她觉得我小时候更有意思,也许是我开始有了自己的观点就给她带来了挑战。不管是什么原因,我敢肯定的是,对于我的长大,她是很失望的。” 那变态清了清嗓子,停了片刻,然后摇摇头。他想说什么,但需要一点儿小小的推动。我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问:“你小的时候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头依然枕在我的胳膊上。“我养母不想我长大。” “也许,所有的妈妈在看到孩子长大的时候都会觉得伤心。” “也不是,不……也不是那样。” 我想到了他全身没有一根汗毛的皮肤和他对剃体毛的狂热。我强迫自己搂着他的头,并靠在他的额头上。他很惊讶地缩了一下,然后看着我,并没有躲开。 我说:“她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我能感觉到他全身一紧。我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好让他放松一些,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便又慢慢地把手放回到他头顶的卷发上,我的腿紧紧地贴着他的腿,让他能够感觉到我的体温。 “你觉得会和那有关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必须要达到她的要求?就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一样?”他说着慢慢地转过脸,眼光也黯淡了下来。 我必须让他继续说下去。“你之前曾经问过我关于戴茜的事,我不想说,因为我觉得很难开口。她很好,我的意思是说,她是我的姐姐,有时候她也会惹到我,但我觉得,她是完美的。妈妈也是这样认为的。车祸之后,我发现妈妈会经常盯着我看,或是走过来摸着我的头发,我知道,她心里想的其实是戴茜。” 他又转过来看着我:“她有没有说过些什么?” “没有。至少我说不出来。不过这种感觉不需要说也能明白。她在口头上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但我非常肯定,她希望从汽车车窗里飞出去的那个人是我。我不怪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这么希望的。戴茜比我好。我还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就是因为她太好了,所以上帝才把她带走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可能是那些该死的荷尔蒙激素,反正我突然哭了。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坦陈这些感受。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好像是想说点儿什么。但并没有说,他又把嘴闭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腿,然后又盯着天花板。 他在害怕什么?我怎样才能让他信任我,把话匣子打开呢?到目前为止,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揭开了自己的旧伤疤,让自己又经历了一次感情的折磨。我曾经听说过,有些孩子对虐待自己的人会保持忠诚。这是他不愿意开口谈自己的原因吗? “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我说,“过去这么多年,我妈妈为我做了很多很多,我觉得,如果我还说她的坏话,那就是在背叛她。”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我。“我觉得,父母也是人,也会犯错误。”我努力回忆着我以前看过的所有关于如何原谅父母、帮助自己的一套理论。“我不断对自己说,我可以讨论这些事,虽然我并不喜欢妈妈做的每件事,但我仍然爱她。” “我养母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又停下来,我等着他继续开口。“我们有时候也会玩化妆打扮的游戏。” 现在,有点儿意思了。 “我当时还只有五岁,但我记得,那天她来我亲生父母的家里看我。她那蠢老公也来了,他基本没怎么正眼瞧我。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背心裙,她抱着我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一种很清新的味道,和我亲生母亲身上那肥猪的味道完全不同。她要我好好听话,她会来接我,而后来,她也确实来接我了。她丈夫又出差了,所以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回到家以后,她给我洗了个澡。她家里真是干净,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干净的家。” “感觉一定很好……”我开口说话了,尽量不表现出任何情绪。 “我从来没有那样洗过澡,浴室里有很多蜡烛,闻起来好香。她给我洗头发,洗后背,她的手是那么柔软。她把脏水放走,然后又加了水,也坐进浴缸,和我一起洗,帮我洗得更干净。她吻着我身上的淤伤,她的嘴唇是那么软,就像天鹅绒一样。她说,她这是把我身上的伤痛带走,让她来替我承受。”他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还是点点头,就好像他刚刚告诉我的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她说,我可以睡在她床上,她不想让我感到害怕。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靠紧过——在这之前,甚至从来都没有人抱过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他拍拍胸口。“她喜欢摸我的头发,就像你妈妈摸你的头发一样,她说,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我放在他头发上的手有点痒,但我克制着自己,不把手拿开。 “她不能再生小孩了,她说,她等了很久很久,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像我一样的男孩子。那天晚上,她哭了……我向她保证,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孩子。”他又沉默了。 “你说你们一起玩化妆打扮的游戏……是不是就像是玩牛仔和印第安人的游戏那样?”他过了很久才回答。而当我听到他的答案以后,我宁愿他没有回答我。 “我们每天早上洗完澡以后……”哦,天哪。“我会睡在她床上,这让她感觉更安全,如果她丈夫出差回来,我们就会提前洗澡,然后我会帮她穿好衣服。”他的语气很平淡。“这都是为了那男人。” “那一定让你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吧。之前,她都是属于你的,但她丈夫一回来,你就被赶到了一边。” “她必须这么做,那是她的丈夫。”他又转过脸看着我,用坚定的语气说:“对她来说,我是特别的。她说,我才是她的小男人。” 明白了。 “她当然会觉得你很特别了——她选中了你,不是吗?” 他笑了:“就像我选中你一样。” 后来,当他爬上床,躺在我身边,把头枕在我胸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觉得他有点儿可怜。是的。这是我对他第一次产生了恶心、害怕、仇恨之外的感觉,这让我无比恐慌。 这个人绑架了我。大夫,他强奸我、打我,我应该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但当他告诉我关于他养母的那些事情时,我却觉得他很可怜,有一个那么变态的养母。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事他没有说。我觉得他可怜,因为他曾经的亲生父母虐待他,而他的新爸爸又完全不关心他。这是因为我也有个扭曲的家庭吗?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历,所以我才能感受他的痛苦?我痛恨这样的自己,大夫,我恨自己居然对那个变态还能有一丝丝的同情。我恨自己居然把这一切都再讲给你听。 很多人以为,他肯定是一直拿枪胁迫着我,我没有反驳。我要怎么解释?我要怎么告诉他们,当他给我讲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像是直布罗陀山和山上的猴群时,我曾经也觉得他是那么有趣,口才是那么好?我又要怎么说,当我的脚肿得厉害时,他帮我按摩,我也很喜欢那样的感觉?我们一起念书的时候,他是那样充满热情、妙语连珠;他做饭的时候,如果能成功把一个煎鸡蛋翻过来,他就会跳一些傻乎乎的舞步;还会用不同的口音说话。我仿佛又看到了他第一次出现时的样子。我要怎么告诉别人他也曾经让我笑过? 我一直都很骄傲,为自己的坚强骄傲。我一直都是那种绝对不会让任何男人来改变自己的女孩子,但是,他却改变了我。是的,他改变了我。我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还有一缕小小的火苗,那才是我。就像是煤气灶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光亮。只是我担心,它终有一天会熄灭。我现在都在担心着它熄灭的那一天。 那么多书都在告诉我们,我们应该创造自己的命运,我们的行为举止会转变成我们的信念。我们应该时时刻刻想着快乐的念头,就像在头上顶着一个永不破灭的大泡泡一样,这样,一切就都会是阳光鲜花了。不好意思,我可不这么认为。你尽可以乐观开朗,但该发生的始终还是要发生。 不过,它不会就那么发生。它会让你措手不及,把你打翻在地,因为你太蠢,居然还相信阳光鲜花。 第十章 杀生 哎呀,昨天晚上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大夫。我睡着了——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一定让你觉得很高兴吧。然后,我想上厕所了,便摸黑走到卫生间。我走回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猛地清醒过来——我太兴奋了,一整晚都没睡着。 半夜上厕所是我被绑架之前的习惯,这就意味着,我在慢慢找回自己的老习惯,这是好事,对不对?也许,这意味着,我也回来了。别担心,我还记得你说的话,我也许永远都回不到被绑架之前的样子了,要接受这个事实。但无论如何,昨天晚上是一个进步。 也许是因为之前我一直在睡觉,没有时间多想,所以才成功了。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跳舞吧,就像没有人在看着你一样。”比如说,你一个人在家,收音机里传来一首充满动感的歌曲,你可能会开始随着音乐摇一摇,感觉不错,便跟着节奏,认真跳起来。你手舞足蹈,不亦乐乎。但如果是在某个公众场合,你会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你,都在对你评头论足。你会想,我的屁股是不是抖得太厉害了?我跟上节奏了吗?他们是在笑话我吗?然后,你就不再跳了。 我被关在山上的每一天,都要接受考验。如果他心情愉快,我就会得到额外的奖励。如果我做事情做得不够快、不够好,他就会扇我耳光,或是取消奖励,但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经常发生,因为我都一直非常小心。 当这个变态忙着检查我的一举一动时,我也在分析着他的行为方式。但即便是在那次关于他养母的谈话之后,我也还是搞不清,到底什么可能会让他发飙,每一件事都是我的线索,我要去收集,在自己的脑海中将它们整理归档。理解他的需求和欲望成了我的全职工作,我分析着他每一个bbr>细微的表情,每一种说话的语气。 多年来,和妈妈生活的经验让我学会了从她眼皮耷拉的程度去判断她清醒的程度,这锻炼了我察言观色的能力。但是,从妈妈这所学校中,我也明白了,这就像是试着去预测一只老虎的行为——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即将成为它的玩伴还是它的午餐。一切都取决于它的心情。有时候,我可能犯了个错,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反应,而有时候,我犯了个更加微不足道的错误,他却会彻底失控。 到了三月份的时候,我已经怀孕六个月了,有一次,他出去打猎后回来说:“出来一下,我要你帮个忙。” 出来?走出这间屋子?我盯着他,想看看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想把我带出去杀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一件外套和一双雨靴扔给我。 “穿上。” 我还没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他就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出了门外。 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我感觉自己好像撞上了一堵墙,胸口都缩紧起来。他带着我朝距离小屋大约六七米开外的一头鹿的尸体走去,我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天出太阳了,地上白雪折射的光线让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我只知道我们的周围是一片空地。 天气很冷,我觉得全身都在疼。地上的积雪只没到雨靴的脚背位置,但我已经不习惯待在户外了,而且我的两条腿还是光着的。我的眼睛开始逐渐适应外面的光线,还没等我完全看清,他就推了我一把,我跪倒在鹿头的旁边。它的耳朵后面有一个洞,喉咙上被划了一刀,还在流着血,把周围的积雪都染成了红色。我想转过头,那变态又把我的脸转过来,让我面对着鹿的尸体。 “注意听好了,我想让你在鹿的屁股那头,我们一起把它翻个身,然后你抓住它的后腿,把两条腿分开,我好把内脏剖出来。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他想让我做什么,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要让我来——他以前从来不允许我出门。也许,他是想让我看看他的能耐,更具体点说,来看看他能够对我做什么。 我点点头,不去看小鹿那双呆滞的眼睛。我走到鹿的后面,在雪地里蹲下来,抓住它已经僵硬的后腿。那变态一边笑,一边哼着歌,在鹿头旁边跪下来,我们俩把鹿身翻了过来。 我知道这头鹿已经死了,但看到它四脚朝天地摊在地上,我却觉得它是那么无助、那么屈辱。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动物死尸。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悲伤,开始不安分地动起来。 当我看着那变态手上的刀刃像是切黄油一样插进鹿腿的时候,我的肚子开始不断动弹。当他拿着刀,把鹿的整个生殖器部分切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带着金属味的血腥气。我想到,他也能带着那同样认真的表情把我大卸八块,突然,我就慌了神。我抖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 我小声说:“对不起。”我在寒风中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又开始边唱歌,边肢解鹿。 趁他没有注意我,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我们四周是一大片冷杉林,树枝都被积雪压弯了。脚印、拖拽的痕迹,还有看上去像是偶尔滴下的血迹都消失在小屋的另一侧。空气清新湿润,脚下踩着的雪咯吱作响。我曾经在加拿大各地的一些山区滑过雪,别的地方的雪闻起来不一样,好像更干燥一些,感觉也不一样。这里的积雪量,地形,再加上气味,都让我相信我一定还在温哥华岛上,或者,至少是在沿海的某个地方。 那变态一边给鹿解剖,一边对我说:“我们最好是从大自然中找东西来吃,这些东西才是纯洁的,没有被人类接触过的。我在镇上的时候,还买了几本新书,你可以学着怎么腌肉,怎么做罐头。到最后,我们就能够完全自给自足,我就再也不用留下你一个人了。” 虽然这并不是我心中所想,但不得不说,一想到能做点新鲜事藏书网,任何事,我都觉得开心。 他把整头鹿剖开以后,鹿的内脏露了出来,他把视线从鹿身上转到我身上,说:“安妮,你有没有杀过生?”难道他手里拿把刀还不够吓人,还要同我讨论关于杀生的话题吗? “我从来没有打过猎。” “回答我的问题,安妮。”我们四目相对,脚下就是鹿的尸体。 “没有,我从来没有杀过生。” 他拿着刀柄,一前一后地甩着,像是钟摆一样。每甩一次,就重复一次:“从来没有吗?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撒谎!”他把刀往上一扔,又在它落下来的时候一把抓住刀柄,把它插进了鹿的脖子,一直插到了底。我吓坏了,松开手,往后跌坐在雪地上。我挣扎着站起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又重新蹲好,迅速抓住鹿的后腿,我以为他一定会大发怒火,但他只是盯着我。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鹿肚皮上的切口,又看着我的肚子,再盯着我的眼睛。我开始语无伦次了。 “我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开车撞到了一只猫。我并不想撞它,那天,我回家晚了,非常非常累,然后我听到砰的一声,我看到它飞上了天。我看着它落地,然后跑进了树丛,我把车停下来。”那变态一直盯着我,我的话就这样不停地从嘴里往外蹦。 “我走进树丛去找它,我一边哭一边喊,‘咪咪,咪咪’,但它不见了。我回到家,把这件事情告诉继父,他带着手电筒和我一起回到树丛,我们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怎么也找不到。他告诉我,可能是猫咪没事,自己跑回家了。但第二天早上,我看了汽车的车轮上,全是血和猫毛。” “我很惊讶呢,”他笑着说,“不知道你居然这么狠。” “不是的!那是个意外……” “是吗,我认为不是。我觉得你看到了那只猫的眼睛被车灯照亮了,有那么一瞬间,你在想,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突藏书网然,你就开始恨那只猫,然后就踩了油门。我想,当你撞到猫的时候,那砰的一声,你知道你撞上了它,但这让你感觉到自己很有力量,让你……”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的。我感觉很难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过。” “如果那只猫是个杀人凶手,你还会觉得难过吗?你知道吗,它可能是在外面觅食——你有没有见过猫折磨它的猎物?又如果那只猫生了重病,无家可归,也没有人爱护它呢?让它死不是让它解脱了吗,安妮?如果你知道猫的主人在虐待它,不给它饭吃,还踢它打它?”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许你帮了它一个大忙,你没有想过吗?” 我感觉他好像是在为自己做的某件事征求我的同意。他到底是想对我坦白,还是在耍我?后者似乎更有可能,等了很久,我才开口说话,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你……你有没有杀过人?”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刀把。 “很勇敢的一个问题。” “对不起,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知道吗,我看过很多书,也看过很多电视剧和电影,但是,和一个真正杀过人的人说话,还是不一样的。”我说得自己很感兴趣,这太容易了——我一直就对心理学着迷,尤其是变态心理学,而杀人犯绝对是属于这一类的。 “照你的话说,如果你能‘和一个真正杀过人的人说话’,你会问他什么?” “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过,也许有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吧?” 我一定是答对了,因为他肯定地点点头,说:“杀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人们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规则,规定什么时候杀人才是可以的。”他笑了一下。“自我防卫?没问题。杀了人,但找到个医生,证明你是精神失常,那也没问题。一个女的把她丈夫杀了,如果她是有经前综合征呢?只要律师够厉害,可能也没有问题。” 他朝我歪着脑袋,站在雪地里,一前一后地摇着:“如果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你可以阻止它,你会怎么做?如果你能看到一些东西,一些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你又会怎么做?” “比如什么?” “真可惜你没有找到那只猫,安妮。死亡只是生命的延续。如果你能亲眼见到死亡,你就会知道,那就好像是打开了生命的一个新领域,你会意识到,没有必要把自己局限在这一次的生命中。” 他还是没有承认杀过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说,但我一直以来就是个不知进退的人。 “那么,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歪着头,抬起眉毛:“我们这是在计划要杀谁吗?”我还没回答,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内容却出乎我的意料。“我养母是患癌症去世的,卵巢癌。她的身体从里面烂到了外面,到最后,我甚至都能闻到她身上死亡的味道。”他停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我还在想,接下去该问他什么好,他又开口了。“她生病的时候,我还只有十八岁——她丈夫在几年前死了——我并不介意照顾她。我知道该怎么照顾她,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她却在一直为她丈夫哭泣。我告诉她,他走了,他一点儿也不关心她,关心她的只有我,但她还是只想让我找到他。在我为她做的一切……在我亲眼看到他对她做的事情之后,她还是为了他而哭。” “我不明白,你说她丈夫死了。你又告诉她是他离开了,是什么意思?” “以前,他一走就是几个月,在那几个月里我们都过得很好。然后,他会回家来,他要回来之前我总是能知道,因为养母会让我帮她穿上漂亮的裙子,而且还要化妆。我告诉她我不喜欢这样,她说,他喜欢。他甚至>..都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我知道养母想给我喂饭吃,但他强迫她等到他吃完。对他来说,我不过就是他妻子从狗舍带回家的一只流浪狗。吃完晚饭以后,他们会去卧室,关上门。有一天晚上,应该是在我七岁的时候,他们忘了把门关紧。我看到了……她在哭。而他的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双眼盯着眼前的空气。 “是你养父在打她吗?” 我很早就发现了,每当他谈起他养母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会变得很空洞,而这一次,当他回答我的问题时,那声音简直就像是机器人一样。 “我是很温柔的……当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很温柔。我不会让她哭。那是不对的。” “他是在打她吗?” 他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胸口,眼神却是空洞的,他摇摇头,重复着说:“不是。”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她看到了我……在镜子里面看到的。她看到了我。”有那么一秒钟,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喉咙,手指都发红了,然后他又把手在自己腿上使劲搓着,好像是想把手掌上的什么东西搓掉一样。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然后,她就笑了。”那变态咧嘴露出一个微笑,那嘴越咧越大,微笑几乎变成了血盆大口的怪笑。他把那表情保持了很久,一定很痛苦。我的心都抽紧了。 最后,他终于看着我的眼睛,说:“在那之后,她就总是把门开着了。很多很多年以来,她都把门开着。” 他的声音又变得平静:“我十五岁的时候,她开始也给我剃毛,我全身上下就像她一样光滑,如果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抱她抱得太紧,她会生气。有时候,我会做梦,床单会……她就会让我去烧掉床单。她在变。”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问:“怎么变?” “有一天,我很早就从学校回家了。从卧室里传来一些声音。我以为是他出差回来了。于是我走到门口。”他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喘不上气了。 “他就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是个陌生人……我在她看到我之前就走开了。我等在外面,在门廊里等着……” 他突然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我问:“门廊?” “看书。我把书藏在门廊里。只有养父在家的时候,我才能在家里看书。等他走了以后,养母说,看书会打扰我们相处的时间。如果她发现我在看书,她就会把书都撕烂。”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他对书都那么小心了。 “一个小时之后,那两个男人从我身边走过,我还能闻到他们身上她的味道。他们去喝啤酒了。她还在家里——哼着歌。”他摇摇头。“她不应该让他们对自己做那些事情。她病了。她不明白这是不对的。她需要我的帮助。” “那么,你帮助她了吗?” “我必须救她,救我们,否则,等她变得太多,我就再也帮不了她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点点头。 他很满意,继续说:“一周以后,她去商店买东西了,我让他开车带我出去,我说,我要带他去看树林里的一个旧煤矿。”他低下头,盯着鹿脖子上的那把刀。“当她回家以后,我告诉她,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打包带走了,他走了,他去找另外一个女人了。她哭了,但现在,有我照顾她,一切就像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因为我不需要再和任何人分享她了。后来,她就生病了,我为她做任何她喜欢的事,任何她要求的事,任何事。所以,当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让我把她杀了的时候,她以为我会照做。我不愿意。我做不到。她恳求我,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能做到。她说,他就能做到,我却做不到。” 在他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太阳渐渐落山了,开始下雪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盖住了我们和那头鹿。那变态头上的一缕金发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睫毛粘在一起,闪闪发亮。我不知道是因为下雪还是因为泪水的缘故,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天使。 我蹲的时间太长,大腿开始酸疼,如果我站起来伸展腿脚,就不可能再继续问他了。我的身体也许是一动不动,我的头脑却在高速运转着。 他摇摇头,把目光从那把刀上抬起来。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安妮,那种感觉很好。现在,我们要加快动作了,要不然,野兽就会循着这里的血腥气来追杀我们。”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有那么一分钟时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回答什么问题。然后,我想起来了。我问他的问题是,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抓住鹿的后腿,他把手伸进鹿肚皮上的切口,轻轻地把内脏掏出来,堆在雪地上,有一个沙滩排球那么大。那团内脏的一头还连着胸腔下面,连接着是一段像脐带的东西。他把刀从鹿的脖子上拔出来——刀卡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被拔了出来。他又把刀伸进鹿的肚子,把心脏和其他器官割下来。他把这些扔在开始的那堆内脏旁边,就像它们是一堆垃圾一样。生肉的腥气让我的喉咙深处泛起一阵恶心,我努力把它压了下去。 他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便消失在小屋旁边的一个工棚里了。几秒钟之后,他又回来了,还拿着一把小锯子和一些绳子。当他在鹿头的边上跪下来的时候,我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锯子切断鹿脖子的声音打破了冬季荒野的宁静。我想看着别处,但我做不到。他把锯子放下,拿起刀,走到鹿的尾巴这头。他朝我伸出手时,我缩了一下,这让他笑起来,他只是把我手里的鹿腿拿走了。然后,他用刀在两条鹿腿脚踝的地方挖了一个洞,把绳子从洞里穿过去。 我们拖着那只鹿走到工棚,一人拿着一条前腿。我回头看了看。鹿的尸体在我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雪地上出现了一条血迹斑斑的印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幕,那头可怜小鹿的头、心脏和其他内脏就那么摊在冰冷的地上。 工棚的外墙是坚固的金属,任何野兽都进不来,屋里靠墙放着一个大冰柜。有一个机器在屋后面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想可能是发电机,旁边还有一台水泵,应该是从水井中抽水的。对面墙角一字排开六个大大的红色桶子,上面写着“柴油”两个字。油桶旁边则是一个罐子。我没有看到柴火,估计应该是放在别处的。空气中混合着柴油、煤气和鹿血的味道。 他把穿在鹿后腿上的绳子抛到天花板的横梁上,我们一起拉着绳子,把鹿吊起来。我的尸体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挂在这里? 我以为这就完事了,但他又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磨起了刀,我全身抖个不停。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有节奏地一前一后推动着刀刃。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把刀拿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够不够锋利?” “要……要干吗?”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我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我穿着雨靴不方便,往后绊倒了。 他停下来,带着疑惑的表情说:“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们还要给这鹿剥皮。”他沿着鹿腿的脚踝处划开,抓住其中的一条腿,“别光站在那儿,抓住那条腿”。我们把鹿皮扯了下来——他会时不时用刀切开一些连在一起的地方,主要都是在鹿腿上,当我们扯鹿皮的时候,整张皮都像是被太阳晒伤后的死皮一样脱落下来。 皮剥下来之后,他把皮卷起来,放进冰柜。然后,他让我站在屋外他能够看见我的地方,他去把锯子拿了回来,放进工棚,锁上了门。我问他,他打算怎么处理内脏和鹿头,他说过一会儿再说。 回到屋里以后,他发现我正在发抖,便让我坐在火炉边暖和暖和。我们的谈话似乎并没有惹怒他。我还在考虑要不要问他还有没有杀过其他人,但一想到他可能给出的回答,我又害怕了。我只是说了一句:“我能不能去洗个澡,拜托了?” “现在是你洗澡的时间吗?” “不是,但是我……”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那整整一天我全身都是鹿血。这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我努力不去想它,我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情——不去想身上的血,不去想那头死鹿,也不去想被他杀死的他的养父。我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火炉上,看着炉中跳动的火焰。 那天晚上,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说:“我喜欢猫。”他喜欢猫?这个虐待狂杀人犯喜欢猫?我觉得歇斯底里的笑声马上就要蹦出我的喉咙,我在黑暗中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第十一章 “男耕女织” 我得说,大夫,最近这些天,我觉得自己的状况相当好。昨天下午,我本来只想爬上床睡觉的,最后却还是牵起艾玛的绳子,带它去海边散了散步。我们通常都是去树林的,因为我不想见到其他人,但昨天,我们改变了路线。 我们和外界打了一下交道。艾玛,它总是很喜欢比自己小的狗,碰到了就要停下来,对它们又抱又亲的。对大狗,它不是龇牙咧嘴,就是视而不见,如果给它一只小狗崽,它却会兴高采烈。散步的时候,我尽量避免和其他人有任何接触,我总是把目光盯着远处,要么看着狗,要么看着自己的脚下,拉着艾玛的绳子催它快点儿,但昨天,它坚持要和一只小可卡犬交流感情,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和那只狗的主人聊了聊天,对方是一对老夫妻。都是一些普通的养狗的话题:你家的狗叫什么名字?叫木头?多大了……不过,大夫,你可要知道,几周前,我是宁愿把他们推到海里也不愿意同他们说一句话的。 我刚回来的时候,在妈妈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我的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了。我发现他们并没有卖掉我的房子时,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显然这又是那变态告诉我的一个谎话。幸好,在被绑架之前,我因为担心房贷的问题,刚刚才把一大笔奖金存进了一个独立户头,足够还一年的房贷。房贷公司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地扣除了还贷金额,我猜,如果银行户头没钱了,他们可能就会把我的房子没收吧。 我问妈妈我的东西在哪儿?她说:“都卖掉了,安妮。要不然你以为我们哪有钱去找你?大家捐的钱都用来支付找你的悬赏金了。出租房子的钱也都用完了。”她没开玩笑——他们确实把东西都卖了。我猜,我的皮大衣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哪群小鸡的被窝。 我的车也被租出去了,我被绑架后,警察检查完我的车,就直接把它送到了租车公司。现在,在我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之前,我就先开着这辆破车——车好与不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存款不少,但有还贷的压力,所以剩下的也不多。在我被绑架以后才发的工资,办公室把支票寄到了妈妈那里。当时,她打算把它们都兑换成现金,把找我的悬赏金额再提高一些,银行不允许,所以她把支票上的钱都存进了我的户头。幸好如此,否则我这辈子都得节衣缩食了。 几天前,我正搂着艾玛坐在沙发上,电话铃响了。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但我一看电话号码,是妈妈打来的,我知道,如果我不接电话,她就会一直打个不停。 “我们安妮小熊今天怎么样?” “挺好。”我想告诉她,我很累,前一天晚上,是我连续第五天睡在自己的床上了,但有一根树枝老是敲在我的窗户上,所以我只好又躲到了衣橱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自己的安全感。 “听我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韦恩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商业点子。在最终敲定之前,我还不能告诉你细节,但他打算做的可是大事。” 我原本以为他们最终会明白,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有时候,我都替韦恩感到可怜。他不是个坏人,甚至也不笨,他是那种很想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但他并没有大脚踩下油门把车往前开,而总是寻找着最快到达目的地的捷径,最后反而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还小的时候,有几次他去给别人推荐新的投资计划,也带上了我。我都替他感到尴尬——他站在那些人面前滔滔不绝,当听众明显失去兴趣的时候,他说得更加大声。之后好几天,他都会在家里开心地走来走去,一天查几百次电话有没有留言,晚上,他会和妈妈喝酒,为自己庆贺。但之后,再也没有下文。 偶尔,他也会做一些事,让我觉得他还不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比如说,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很想去听一场音乐会,整个周末我都在镇上捡瓶子。到了周一买票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瓶子凑起来卖掉,但离我所需要的钱数还差得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等我最后从房间出来时,发现门缝下面有一个信封,信封上是韦恩的字迹,里面是音乐会的门票。当我去谢谢他的时候,他红着脸说:“不用放在心上。” 我在房地产业开始赚钱以后,就尽量去接济他们——帮他们买新的车轮胎、新的电脑、新的冰箱,甚至直接给他们钱付账单、买日用品。一开始,对他们的帮助让我感觉很好。后来,我意识到了,这就像是把钱扔进一个无底洞——一个直接通往下一个愚蠢商业计划的无底洞。我买下自己的房子以后,就没有余钱去帮助他们了,所以,我和他们坐下来谈了谈,告诉他们,他们也可以设立自己的存款账户。当时,妈妈盯着我的表情就像是我在说外国话。他们的日子还是过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反正他们的生活方式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电话那头的妈妈注意到我没什么兴趣,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路:“你怎么不说话?” “对不起,我希望这次他能成功。” “我对这一次感觉很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真的很不喜欢你的消极态度,安妮。你失踪的时候,他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们都为你做了那么多,至少,你可以对他表现出多一点点的关心吧。” “对不起。我只是现在心情不太好。” “也许你应该出去走走,而不是整天在屋子里打扫卫生,你的心情就会好很多了。” “怎么可能。每次我出门的时候,总有记者追着我不放,更别提还有那些好莱坞经纪人了,个个都想把我的经历拍成电影。” “他们也是为了生活,安妮。如果不是这些你讨厌的记者出钱请你做采访,你现在靠什么养活自己?对不对?” 妈妈的这番话让我觉得我才是个大恶人。尤其是,她的这些话都是对的——我现在的存款所剩无几,正是这些讨厌的人在支付着我的生活费用。但我还是习惯不了这个过程,也不习惯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杂志和电视屏幕上。妈妈把报纸上我每次采访的内容都剪了下来,贴在一个大本子里——她终于有机会给我做一本成长剪贴簿了。她还把我的每个电视访谈节目都录了下来。她把录像带拿来给我看,我只看了两个,就把其他的都塞进了抽屉。 “你的访谈节目都差不多做完了,安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赚钱?你要怎么还房贷?” “我会想出办法的。” “什么办法?” “会有办法的,妈妈,我会想到办法的。”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感觉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起。 “你知道吗,去找电影经纪人谈谈也许是个好主意。他们可能会给你一些预付款。” “你是说他们想自己先搞点钱吧。我和一个经纪人谈过,他希望和我签合同,让我转让所有的权利——如果我听了他的,那些电影制作人就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了。” “那你自己去和制片人谈呗。” “我不想和任何制片人谈,妈妈。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天哪,安妮,我不过就是问了你一个简单的问题,没必要对我这么凶吧。” “对不起。”我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我是应该多出去走走。我们聊聊别的吧,不然我真要发火了。”我挤出一个笑容。“你的花园打理得怎么样了?” 妈妈最喜欢说的两件事就是——园艺和烹饪。也是她花费时间和精力最多的两件事,对妈妈来说,关心食物和植物比关心我容易得多。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记得,我对她的那些玫瑰花很是嫉妒——她说起它们时的样子、抚摸它们时的样子,都让我羡慕,她一天到晚去看它们,如果哪盆花在花市上赢得了评奖,更是让她骄傲不已。我有一个经常拿奖的姐姐已经很郁闷了,更别提还有一个事事强过我的表姐,现在,我还要和一堆玫瑰花竞争吗?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是因为只要她按照食谱或是栽种方法,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生活却往往不是这样,尤其是养小孩这件事。 她也曾经试着教我做饭,我很想学会,但我确实缺乏烹饪的本领,我总是笨手笨脚。在被绑架之前,我甚至都养不活一盆吊兰。然而,在被绑架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四月中旬,春天到来的时候,那变态开始允许我出门,在屋旁的花园种点东西。 第一次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春日的阳光美景让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要爆炸了。我吸入第一口山区清新的空气——我闻到了阳光下的杉树、野花和脚下青苔泥土的味道——在此之前,我唯一闻得到的只有木柴和墙壁的味道。我想躺下来,把脸埋进那青苔泥地里。我恨不得把它们吞进肚子里。 如果我们是在北边或不在温哥华岛上,我觉得应该会还在下雪,但这里却已经很暖和了,万事万物都是一片茂密青葱,呈现出各种各样你所想象得到的绿色——灰绿、祖母绿、嫩绿、暗绿,连空气闻起来都是绿色的。我想,我可能就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让我更安慰,还是让我更难过。 第一次出来,他不准我离小屋太远,但他无法阻止我的双眼。周围的树林是那么茂密,我看不到远处有没有山。空地上长满了苔藓,还有几处草地,主要还是苔藓和岩石。在这山上要凿一条下水道一定很难,更别提挖井了,我估计,我们可能是从河里取的水。我看到树丛的边上有一些树桩,一定是以前有人来伐过木。我没有看到路,出口应该是在附近。 小屋的右边有一条河,河水顺着山流下去,河边就是一片菜园。河水好像玉石一般,呈现出美丽的色彩,有些地方水流很慢,水的颜色也变成了深绿,接近黑色,我估计那应该是很深的旋涡。 从外面看,小屋是很可爱的,窗户上有百叶窗,窗台下还有可以种花的土槽。屋前的阳台上并排放着两张摇椅。也许是一对夫妻在很多年前一起修建了这座小屋。我想象着那位喜欢种草种花的妻子,她还找来这么多土,开辟了一个菜园。我想,如果她知道现在住在小屋里的是什么人,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是在种菜的时候.99lib.开始阵痛的。之前,他已经允许我出门了——当然,是在他的监督之下。我给菜园里的蔬菜洒水、除草,那些蔬菜看起来都长势喜人,我愿意一整天都在园里劳作。当他觉得我有什么事没有做好,让我重新再做一遍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这就意味着,我可以在屋外又多待一会儿了。他让我戴着手套,说是要保护我完美漂亮的手指甲,但即便是戴着手套,我也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凉,还有那刚翻过土的自然气息,绝对好过和他一起被关在屋里。 我种下的一颗颗小小种子,慢慢长成了胡萝卜、西红柿、豆子等,我觉得很神奇,在我的肚子里,我自己的种子也在慢慢长大。严格来说,这种子有一部分也是他的,但我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我已经越来越擅长控制自己.的想法了。 我唯一无法忘记的是那些简单的、充满爱的拥抱。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它们对我有多么重要,但现在,我没有艾玛可以搂,没有卢克可以抱,甚至连妈妈偶尔的拥抱都没有了,我才明白了它们的重要性。对妈妈来说,表达爱意往往都是一种事后的补偿,又或者是一种奖励,这总是让我感觉到被她操控,同时又对自己很生气,怎么就那么想要得到她的温暖呢。 只有当我生病的时候,妈妈才会不顾一切地给我关怀,她会带着我东奔西跑,去看不同的医生和药剂师,对他们描述我的每一个症状,那些细节有时都会让我觉得尴尬,她搂着我的肩膀,用她的小手摸我的额头。我什么话都不说,我很喜欢那种感觉。我生病的时候,她甚至会和我一起睡,直到今天,我一闻到薄荷药膏的味道,就会想起她躺在我身边时的温暖,这让我觉得安心。 每次,那变态从我身边走过,都会抱我一下,拍拍我的肚子,或摸摸我的后背,每天晚上,他都会搂着我入睡。一开始,和他的身体接触让我觉得恶心,但随着时间一个月一个月过去,我变得越来越无动于衷,有时候,我甚至会给他一个拥抱而没有任何感觉。有时候,我是那么想要得到一丝温暖,我发现自己会紧紧闭着眼睛,偎依在他怀里,假装那是我爱的某个人,过后,我又会痛恨自己这样的行为。 我不知道他的内心那么邪恶,气味却为什么还能如此清新。有时候,我能在他衣服上闻到洗衣粉的清新香气——我们用的洗衣粉是天然可降解的;在洗完澡以后的几分钟,我还能在他手上和身上闻到淡淡的香皂味,但很快就没有了。即便是他出去回来以后,我在他身上闻不到任何外界的味道——清新的空气、青草、沥青、松针,什么味都没有,更闻不到汗水的味道。好像是那些气味连碰都不想碰他。 我每天都要用桶从河里提水浇菜,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这就意味着我又有机会把手伸进凉凉的河水里,给自己洗洗脸。当时已经快到六月中旬了,我觉得自己怀孕应该九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已经过了预产期,但我不知道我怀上孕的确切时间,所以也很难计算。那天,我提着一大桶水走上山,开始浇菜,外面的天气很热,而我一直在劳动,汗水滴到了眼睛里。我放下水桶,休息休息。 就在我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背时,突然腹部一阵绞痛。一开始,我没有管它,又提起了水桶。又是一阵绞痛,这一次更加厉害了。我知道,如果我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他一定会大发雷霆,便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菜地浇完了水。 我浇完水以后,找到他,他正在阳台上修一块地板,我对他说:“到时候了。”他检查了菜园,看到我把菜地都浇完了水,才和我一起走进屋。刚一走进屋,我就感觉到身体里面一阵涌动,什么东西要出来的奇怪感觉,然后,一股暖暖的液体就顺着我的腿,流到了地板上。 那变态和我一起看过所有关于怀孕生产的书,所以,他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是,他看上去却是那么惊慌失措,站在小屋门口,一动也不动。我站在一摊羊水里,腿上还在滴着什么东西,等着他回过神来。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意识到,我可能还要等上好一会儿。虽然我很怕死,但我必须让他冷静下来。我需要他的帮助。 “这是很正常的……这是应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很好的。”他开始走来走去,走进小屋,又走出去,然后又走进来。我必须让他集中精力。 “我能不能去泡个澡?”泡澡能缓解抽筋的症状,我想,我应该还有时间——宫缩的时间间隔还不是那么频繁。他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盯着我。 “可以吗?我觉得泡泡澡可能会感觉舒服一点儿。”他还是一言不发,冲到浴室,帮我打开了水龙头。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我说的任何事情他大概都会同意。 “水不要太热,我不知道太热对孩子好不好。”浴缸满了以后,我拖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坐进了热水里。 那变态靠在浴室的洗面池边,眼睛到处乱转,就是不敢看我。他的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好像是在拼命抓着空气。这个控制狂就这么全身颤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第一次约会的男孩子。 我用平静的语气说:“我需要你把床上的床单拿开,放些毛巾在床上,好不好?” 他从浴室跑出去,然后,我就听到他在床边来回走动的声音。我试着回忆在书上看过的关于生产的各种知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尽量不去想我马上就在一个小屋里生下自己的孩子,而身边除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变态狂,没有人可以帮我。浴缸边的水珠成了我注意力集中的焦点,我数着要花多少秒它们才会从浴缸边上滴下去。等到水只有一点点热,几乎都快要变成凉水的时候,我的宫缩也明显加快了,我把他叫来——他一直躲在外面的房间里。 在他的帮助下,我从浴缸里出来,擦干了身体。这个时候,宫缩已经非常频繁了,而且很痛,我要靠在他身上才不至于摔倒。我们走回房间的时候,一阵剧痛袭来,我踉跄了一下,抓紧他的胳膊。小屋里很冷,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自己可以爬上床了,你去把火炉点燃好不好?” 我在床上躺下,放在一个枕头枕在肩膀后面,我什么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很痛很痛——很多女人在生孩子的时候都会选择打麻药,相信我,如果我有得选,我也一定会选打麻药。那变态狂就像是情景喜剧里惊慌失措的丈夫一样,一边来回走动,一边紧搓着自己的手,每次我尖叫的时候,他就会捂住耳朵,而我的尖 53eb." >叫又是那么频繁。我在床上痛得翻来覆去,嘴里咬着枕头,他却躲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中间有一段时间,他甚至离开了小屋,但我开始大声喊“救命”,他就又回来了。 所有的书里都写到,当觉得孩子快要出来的时候,一定要用力,我感觉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我要用力。我紧紧背靠着墙,感觉墙上的木屑都要扎进背里了。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张开双腿,咬紧牙关,用力推着。当我稍稍能喘过气来,我就给他下达各种各样的命令。我越是掌握控制权,他看上去就越是冷静——不过,我这里说我掌握控制权实在是夸大了点儿,我当时满身大汗,只不过是在用力的间隔,尖叫着喊出了每一个要求。 生产的过程很模糊,我记得应该持续了几个小时——对一个第一次生孩子的人来说,已经很幸运了,这也是我被关在山上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几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之一。我还记得,当我让他站在我两腿之间,帮着把孩子接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我不知道他流汗流个什么劲,所有的工作都是我在做。但我当时顾不上他的感受,也顾不上自己的感受——我只想快点儿把这个小东西生出来。 孩子最后终于出来的时候,我真是痛得撕心裂肺,但感觉又是那么好。汗水滴进我的眼睛,在一片朦胧中,我看见那变态把孩子举在空中,离自己远远的,像是拿着一堆我月经用完的布条。见鬼,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而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哭一声。 “你得把孩子的脸擦干净,把孩子放到我怀里来。” 我闭上眼睛,头歪到一边。 微弱的呜咽渐渐变成响亮的哭声,我睁开眼。上帝啊,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声音啊。这是我十个月以来,除了他,第一次听到活物的声音,我也开始哭了。我抬起胳膊,他马上把孩子递给我,似乎是终于甩掉了一个责任,显得松了一口气。 一个女孩。对于这一点我都没想过问他。一个黏糊糊、湿漉漉、皱巴巴、浑身是血的女孩,却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小人儿。 “你好呀,亲爱的,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我说,“我爱你!”我对着她小小的额头轻声说,然后温柔地吻了她一下。 我抬起眼睛,他正盯着我们俩。他看上去不再害怕了,而是很生气。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小屋。 他刚一离开,我的胎盘就掉了出来。我试着坐起来,离那堆湿漉漉的东西远一点儿,但我已经靠在墙上无路可退了,如果朝旁边挪动,每一个动作又让我觉得很痛。所以,我只好筋疲力尽地躺在那里,我全身都是黏糊糊的,孩子就放在肚皮上。我还得把脐带剪断。如果他还不快点回来,那我就只能用嘴把脐带咬断了。 我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女儿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数了数所有的手指头和脚趾头。她是那么小,那么精致,她的头发软得不可思议,光滑得像绸缎一样,而且和我一样,是黑色的。她时不时会小声哭一下,我用手轻轻摸着她的小脸时,她就会安静下来。 大概五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朝我走过来,我很高兴地看到他不再生气了,只是很冷漠。然后,我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发现他手里居然拿着一把刀。 他看到我两腿之间的胎盘,脸上的冷漠变成了恐惧。 “我得把脐带剪断。”我说。他一动不动地愣着。 我慢慢地伸出自己空闲的那只手,他慢慢地把那把刀递给了我。 我调整了一下宝宝的姿势,从床单上扯下一条布,裹在脐带上面。我割断脐带的时候,她轻轻地哭了几声,那变态仿佛是突然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他马上伸出手,掐住我的手腕,我松开手,刀掉在了床上。 “我正要还给你呢!” 他把刀拿起来,朝我俯过身。我抱紧孩子,尽量往床头缩。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我们看着对方,他慢慢地用毛巾一角把刀擦干净,然后把刀举起来,点点头,走进了厨房。 他帮我翻过身,在床上铺上干净的床单。当他把各种医疗用品清理走的时候,我试着把自己的乳头塞进宝宝的嘴里,但她就是不吸。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我眼里涌出了泪水,我狠狠咽了一口气。我想起来,书里也都说了,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于是,我又试了一遍。这一次,当我把自己的乳头放进她嘴里的时候,流出了一点点像水一样的黄色液体。她红嘟嘟的小嘴巴张开了,她终于开始吸奶了。 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正好看见那变态拿着一杯水和一条婴儿毯朝我走来。他盯着手上的东西,并没有看我,他把杯子放在床边的桌上。当他把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他直直地盯着正在吮吸我乳头的宝宝。他脸红了,赶紧把眼睛转开。他盯着墙壁,把毯子扔给我,说:“自己盖上。” 我把毯子搭在自己肩上,也盖住孩子,她正发出一声响亮的啧啧声。 他退后几步,转过身,走进了浴室。很快,我就听到淋浴头水流的声音。他洗了很久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很安静。他站在床脚,盯着我看了几分钟。我已经学会了在他有点儿情绪的时候,不要和他目光对视,于是,我假装在打瞌睡,通过眼缝偷偷看他。我曾经看过他大发雷霆的样子,他想要伤害我的样子,也看过他完全茫然失神的样子,但这次不一样,他的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紧紧抱住女儿。 第十二章 绿头鸭 我今天感觉很奇怪,大夫。非常奇怪,我到处找,找答案,找原因,找可以依靠的某个坚固的东西,真实的东西,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到答案,已经整理好自己心情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仍然一团乱。你也许早已经发现了,对不对? 我感觉你的办公室很真实。真实的木头书架,真实的木头桌子,墙上挂着真实的原住民面具。在这里,我也是真实的,因为我知道,你不能把我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我也会想,当你和你的心理医生朋友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时候,你会不会有想一吐为快的欲望……别,你还是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你看上去像那种真正想帮助别人才来做这一行的人。 你可能帮不了我。我很伤心,我不是为了自己伤心。我是为了你伤心。对一个心理医生来说,碰到一个治不好的病人一定会觉得很丧气。我回家以后见的第一个心理医生告诉我,没有人是治不好的,但我觉得他说的都是狗屁话。我认为,有些人就是治不好的,他们的外表还是完整的,内心却已经破成了碎片。 我不知道那变态到底经历了什么。改变他的某个决定性的时刻是什么时候,但就在那个时刻,有人穿着大头皮鞋,一脚踩下来,踩碎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是他的亲生母亲离开他的时候吗?如果他的养父母都是好人,那他会不会还有救呢?如果他的养母不是那样一个变态,那他会不会从来就不会杀人,也不会绑架我呢?还是说,这一切早在他还在他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他到底有没有机会改变呢?那我呢? 这是他扭曲变态的一面,是一个绑架我、毒打我、强奸我、虐待我、恐吓我的人。但有时候,当他若有所思或心情愉快的时候,当他满面春风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他可能成为的人。那个人也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教自己的孩子怎么骑自行车,会用气球扎成动物的形状给孩子们玩,你明白吗?说不定他甚至会成为一个医生,治病救人。 在我生下女儿以后,有时候,我会对他涌起一种母性的慈爱,在我看到他另一面的那些短暂时刻,我想引导他,我想帮助他,我想治好他。但我又会突然想起,他就像站在一堆稻草前面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火柴,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把火柴扔下去。 孩子刚刚生下来,那变态扔给我一些布尿片、两个枕头、几床毯子,他几乎一个星期都没怎么和我说话,除非是让我做事的时候——他只让我在床上休息了一天。我第二天起床洗碗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他让我坐了几分钟,然后又让我把所有的碗都重新洗一遍,因为洗碗的水已经凉了。第二次洗碗时,我靠在橱柜上,闭上眼,让那种眩晕的感觉消失。 他从来不碰孩子,我给孩子换尿片或洗澡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专挑那个时候让 6211." >我给他做别的事情。如果我在叠给孩子洗好的衣服,他就让我先去叠他的衣服。有一次,我们的晚餐还在炉子上炖着的时候,我准备给孩子喂奶,他却让我把孩子放下,先给他上菜。只有当我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他才不会来打扰我们。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生气,孩子哪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我也会赶快把她抱起来,让她安静,但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阴沉,下嘴唇咬得越来越紧。他让我想起了随着等待出击的蟒蛇,我安抚着孩子,心里却万分紧张。 孩子几天大的时候,他还没有提过给孩子取名的事,所以,我问他,我能不能给孩子起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我怀中的孩子,说:“不能。”后来,我对着孩子的小耳朵,轻声说出了一个我悄悄给她取好的名字。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了。 我总是想,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对自己养父那种嫉妒和仇恨的情绪的。所以,当他在屋里的时候,我总是表现得对孩子漠不关心,只是满足一下她的基本需要。幸好,她是一个既满足又开心的宝宝,从来不惹麻烦。等他一出去办事,我就会把孩子从裹着的毯子里抱出来,看着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这样一个小家伙居然是从我的身体里出来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想一想我是怎么怀上她的,现在却又那么爱她。当我摸着她身上的血管,惊叹着她身体里面流的是我的血的时候,她动都不会动一下。她的小耳朵是那么完美,正好可以对着唱摇篮曲,有时候,我就干脆把鼻子埋进她的脖子,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那么清新,那么香甜——是我闻过的最纯洁的气息。在她胖嘟嘟的左边膝盖后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胎记,是咖啡色的,半月形,我总是喜欢去吻那里。她每一寸娇嫩的皮肤让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涌起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勇气。我这种强烈的情绪让自己感到害怕,而我的担忧也和我对她的爱一样,一天天在增长。 我们每天晚上还是要一起泡澡,但那变态不允许女儿和我们一起泡,也从来不会碰我的胸部。洗完澡以后,我会在床上给孩子喂奶,他会打扫浴室。当她吃完奶以后,我会把她放在床脚的一张小床上,是他放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个小竹篮,铺了几床毯子在里面,像个狗窝,但孩子一点儿也不介意。 我还记得,我有几个生了小孩的朋友曾经抱怨,刚生下孩子以后,她们晚上根本睡不了觉,我现在也睡不了。倒不是因为孩子——她一整晚只会醒来一次——而是因为我担心孩子会把他吵醒,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我躺在那里,听着她呼吸中每一个微弱的叹气声或打嗝声。她稍微有一点点醒来的迹象,我就赶紧溜到床尾,还不能让他发觉我的动静,我就像给小狗喂奶的母狗一样,把乳房搭在床沿边,把她的头稍稍抬起来,让她吃到奶,这一过程我已经越来越熟练。如果他翻身或是发出什么声音,我就会一动不动地躺着,心脏怦怦直跳,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感觉到那心跳。等到他呼吸平稳之后,我又会偷溜回去。 每天晚上,孩子睡觉以后,他都会检查我的身体,轻轻地给我的私处抹上乳霜,如果我痛得缩了回去,他就会停下来安慰我,满脸都是同情。他说,我们要等六个星期后才能重新“做爱”了。当他强奸我的时候,虽然痛苦,但却没有现在这么让我感觉不安。有时候,他在抹霜的时候,即便我觉得很痛,我也强迫自己不动,让他继续。痛才是正常的。 孩子一周大以后,我要做饭,需要用到两只手,我打算把她放在篮子里,他却站到我面前,说:“我来抱她。”我的眼睛来来回回地看着他和孩子的小床,他们距离只差那么一点点,我不敢拒绝?99lib.他。我轻轻把孩子放在他手里,他抱着她走了,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坐在床尾。 她开始哭了,我放下手上的一切,走到他面前。 “对不起,她吵到你了吧,我把她放床上吧。” “我们好着呢。”他抱着她一上一下摇晃着,低头看着她说:“她知道我是她爸爸,她会乖乖当我的好女儿,对不对?”她安静了下来,他笑了。 我回到厨房,双手抖得厉害,根本炒不了菜——每隔一会儿,我就会转身拿点儿什么调料,顺便看看床边的情形。 一开始,他只是低头看着她,后来,他把盖在她身上的小毯子揭开,她只穿着尿片躺在他膝盖上。我害怕她会突然大哭大叫,但她只是在冰冷的空气中摇晃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他从头到脚地看着她,抓住她的胳膊,慢慢地把胳膊掰过来又掰过去。虽然他的动作并不粗暴,?99lib.我却全身紧张,我等着她放声大哭,她却一直很安静。他又把她的另一只胳膊和两条腿也掰了掰——仿佛是从来没有见过小婴儿一样。 他的表情很平静,显得格外好奇,他给她擦下巴上的口水时,非常温柔,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微笑,但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走过去,把她从他手里抢过来。只是对这样做的后果的恐惧让我不敢轻举妄动。终于,晚餐做好了,我两腿发抖地走过去,伸出手,等着他把孩子递给我,我对他说:“你的晚饭好了。” 他愣了一秒钟才把孩子递给我,就在他递给我的时候,他的脸上掠过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他突然松99lib?手了。就在那一瞬间,她掉了下来。我赶紧往前一扑,就在她落地之前把她接住。我的心跳得那么厉害,我觉得胸口都在痛,我紧紧抱着她。他笑着站起身,去吃晚餐了,嘴里还小声哼着歌。 吃着吃着,他突然停下来:“她就叫茱莉叶特好了。”我点点头,但我绝对不允许我的女儿和他的疯子养母一个名字。在我的脑子里,我偷偷叫着我给她取的名字。大夫,除了你,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给她取的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他会经常抱她起来,往往都是我在做别的事情,例如,叠衣服或打扫卫生的时候。他抱着她坐在床上,把她的小胳膊小腿掰一掰。她从来不哭不闹,所以我知道他没有弄痛她,但我还是想冲过去把她抱来——只是一想到他有可能通过伤害她来惩罚我,才让我停住了脚步。最后,他会把孩子放回篮子里,有一次,他就把她放在了床边,像是一个已经玩腻的玩具。他每一次走近她身边,我就开始冒冷汗。 我在菜园里劳动的时候,他让我把孩子也带出来,我就在脖子上系一床小毯子,把她放在里面。我喜欢和她一起待在户外,看着我种下的蔬菜慢慢长大,闻着阳光照耀下温暖的泥土芳香,或者,用手轻轻摸她头上的细软头发。但要说我在这些时候找到了一些快乐,感觉好像又有点儿不对,因为这就好像是在说那一切都是可以的——不,那一切都是绝对不可以的。不过,有了孩子以后,我每天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些的开心。 那变态只有在他自己也在户外劳作的时候,才会允许我出去,不过,他经常都有事做,像是砍柴、给百叶窗涂防水漆,等等,所以我也就得以经常出门了。他让我把阳台上的摇椅重新刷一遍漆,我便把它们都拿到河边,一边刷漆,一边和女儿享受阳光。 如果他对我很满意,我的工作做完以后,他就让我坐在河边休息。那真是美好的日子,我多么想有素描本,把女儿牛奶一样洁白的皮肤和墨绿色的菜地通通都画下来,把一只蚂蚁爬过她小脸时她乱抓一气的模样画下来。茂密的野草野花、河水上闪烁的阳光、河面倒映的冷杉都让我的手在发痒,好想画画。我想,如果我能把这一切的美好都画在纸上,那我就能记得还有一个外面的世界,当这里的情况变糟时,我还可以回到外面的那个世界,但是,当我问那变态要素描本时,他拒绝了我。 天气很热,他让我每隔两天就去河里洗衣服——他对节约用水的要求非常严格。但让我每天晚上和他一起泡澡,泡一个澡起码要用一吨水,我却从来不敢说什么。我喜欢河水和阳光留在衣服上的味道。小屋的一角有一棵苹果树,不知道是谁在很多年前种下的,系上一根绳子,就成了我们晒衣服的地方。这就是那变态和我的生活,就像一对来垦荒的普通小两口。 我还没有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有一只绿头鸭经常在河边水流缓和的地方打转。有时候,它身边也有其他的鸭子,大多数时候,它都是孤独的。如果那变态没有盯着我,我就会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只鸭子。头几次,我去河边洗衣服或在河边坐着的时候,那鸭子一发现我就会马上游开。当宝宝一周大的时候,有一天,我坐在河边的一块岩石上洗毯子,享受着清凉河水从手上流过的感觉,那鸭子没有游开,它只是游到河的对岸打转,时而啄啄河水,时而抓抓小虫。 那变态走到河边,递给我几片面包。这让我大吃一惊,他能允许我喂鸭子,我觉得很开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用面包把那只鸭子引诱得越来越近。很快,它就从我手里吃面包了。它让我想起了在这个狭小天地之外的生活,每天,我都迫不及待地想到河边去看它,但我必须小心,不能让自己的兴奋表露出来。我必须表现得漠不关心——如果让那变态知道我喜欢什么,那也就是终结它的最快途径了,我是通过惨痛的经历才明白这一点的。 他从来不允许我们离开他藏书网的视线或跑去很远的地方,但他一般都会让我们独自待在河边。有时候,我甚至可以假装他不存在,假装我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夏日,带着我的女儿在河边休息,微笑着看着她一点点了解这个世界。在她出生以前,我经常想,不知道她会不会感觉到身边的邪恶,她出生以后,我才发现,她是我见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小孩子。 我已经不再寻找周围可以逃跑的出路了。带着孩子,我走不了很快,如果被他抓住了,他会做出些什么,我简直无法想象。 女儿两周大的时候,有一天,那变态来到河边,在我旁边蹲下来。那鸭子一看到他,就从我手边游开,游到了池塘中间。那变态拿着一块面包,想让它游过来,但它就是视而不见,那变态的脖子渐渐红了。我觉得自己都快要无法呼吸,我多么希望那鸭子能够接受他的面包,但它就是不愿意,最后,那变态把面包一扔,一边走回小屋,一边说着他要准备晚餐了。他一走,那鸭子就回来了。 突然,我听到一声响亮的爆炸声,那鸭子漂亮的头就在我面前被炸飞了。它的羽毛到处乱飞——落到了我身上,落到了孩子身上,落到了河面上。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听到了凄厉的尖叫声,后来才发现,发出尖叫声的正是我自己。我跳着站起来,原地打转。那变态站在屋前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来复枪。我一边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声,一边盯着他。 “把它拿进来。” 我的嘴巴直哆嗦,说话都困难:“你为什么……”我发现我是在对空气问话。因为他已经从阳台上走开了。 孩子大声哭着,我也想放声大哭,我走进河水里,抓起鸭子剩下部分的躯干。它的头已经基本没有了,全身都是血,被我倒提着,鲜血顺着河水流向远方。 晚上,我学会了怎么给鸭子拔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种气味。整个晚上,我都含着泪水,他一再让我别哭了,我也在努力强忍,但总是控制不了自己。我每从那只鸭子的身上拔下一根毛,我的负罪感就增加一分。如果我没有去招惹它,它到现在应该都还活着。 到了坐下来吃烤鸭的时候,我一动不动。那变态坐在我对面,我们中间的一个大盘子上就摆着我常常喂食的那只鸭子。我一再恳求他,他无动于衷,看着他把那只鸭子大卸八块,我感觉他也切碎了我的自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他。我的手根本无法举起刀叉。他很快就发觉了。 “赶紧吃你的晚饭,安妮。” 我没有动,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是我害死它的,这已经够可怕了,我没有办法再把它吃了。那变态抓起一把鸭肉,走到我身边,把我的嘴掰开,塞了进去。我呛到>?了——被满嘴的鸭肉呛到了,这时,他对我吼道,“快点嚼!” 他的一只手揪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我动弹不得,他把我嘴里塞满以后,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我把鸭子吃了下去。我不得不吃。 那变态坐回他的座位,继续吃饭。他用刀叉小心地把自己盘里的鸭肉切成小块,刀叉反射的金属光泽让我觉得恍惚。他发现了我的失神,慢慢地把叉子送到自己嘴边,又慢慢地用牙齿把叉子上的一块鸭肉咬下来。他合上嘴,闭上眼睛,吃得心满意足。就在他惬意地嚼着鸭肉时,他又把眼睛睁开,盯着我。最后,他把那块鸭肉吞了下去。 然后,他就笑了。 那天晚上,我头一次在给女儿喂奶的时候不敢看她。仿佛她喝的不是奶,而是那只鸭子,是我那只漂亮的鸭子,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尝到我的痛苦。 昨天晚上,我虽然没有睡在衣柜里,但一晚上都没睡好,大夫。我的房间是那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抓我,我打开放在床边的手电筒,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我想点着蜡烛睡,但烛光投射在墙上,更加显得鬼影重重。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却完全清醒了。这让我更加容易听到房子里的每一个动静——这是一幢老房子,吱吱呀呀的声音不少。所以,大夫,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是,我昨天晚上并没有睡在衣柜里;坏消息是,我也没有睡着,而且,你知道吗,有些半夜的电视节目是很难看的。 这让我有时间好好思考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的各种不同表现形式,我没办法告诉你,到底为什么睡在衣柜里会让我感觉更加安全。我只知道,床总是让我有种暴露在外面的感觉。总觉得会受到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左边、右边、脚的方向,甚至是上面,周围有太多的空间了。 我告诉你的痛苦经历越多,我就越想睡在衣柜里,也越需要睡在衣柜里。你问我,我到底在逃避什么,也许现在是时候想想清楚了——我这种疑神疑鬼的偏执就像是在发痒,无论我怎么挠都无法止痒。 我似乎总摆脱不了一种压抑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还是不安全。我知道这种感觉没有道理,因为,警察一直以来就对我通知了调查的最新进展,尤其是一个叫盖瑞的警察——这个可怜的家伙估计很后悔告诉了我他的手机号码。如果我还有危险,他们一定会告诉我。他们也必须告诉我。这是他们职责——保护民众。所以,我到底是怎么了? 别跟我说废话,说这只是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的自然表现。我明白,我回来的时候心理上还有很严重的焦虑和恐惧。我也说过了,我认真思考过你跟我说的每句话,甚至还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妈的,我也希望这只是应激障碍症,但我的症状和那不同。我的这些感觉太真切了。 这就是你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大夫。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安全。总是觉得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要来抓住我。你要帮助我摆脱这种感觉。别担心,我并不指望你能告诉我什么立竿见影的答案。仔细想想。也许等你几周后度假回来,我已经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法——如果一切有那么容易,不是很好吗。 谢谢你给我推荐了另一位心理医生,但我还是等你回来吧。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很难信任别人。 第十三章 是谁杀了她? 很高兴看到你回来,大夫。至少我们其中有一个人是松了一口气了。只是难为你了——我一直都觉得你应该休息一下,远离这些阴暗压抑的事。你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我知道,这些事也影响到了你。在我们第一次谈话治疗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每当我说到一些紧张的情节,你就会把你记事本上的一个角撕下来,揉成一个纸团。你揉得越快,说明这些事情对你的影响也就越大。我们都会通过某种方式泄露自己心里的秘密。 我说过了,你度假玩得开心,我很高兴;你回来,我更加高兴。我上周真是很需要你的帮助。不,不仅仅是因为我上次说到的觉得总有什么人想抓住我的感觉,虽然那种感觉一直都在,而是因为另一件事。我看见我的前男友卢克了,在杂货店,他和另一个女孩子在挑苹果……天哪,他对着她微笑的样子简直让我想死。她歪着头,穿着紧身的白色高领衫,时髦的牛仔裤,因为他刚刚说过的某句话开心地笑着……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不想看到卢克那满脸灿烂的微笑变成同情和可怜,于是我躲到拐角处。然后把购物篮扔在商店中间,低着头走了出来。我赶紧跳上自己的车,心怦怦直跳。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但又要小心翼翼地不让车胎发出太大的动静,我把车开到商店后面,停在离所有的车都很远的地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 她不应该在那里。他是我的。我才应该是和他一起挑苹果的女孩子。最后,我还是开车回家了,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我什么都没有买。那天晚上,我吃的是硬邦邦的奶酪和过期的饼干,我一边吃,一边想象着他们在周末相拥睡在床上的情形,也许他会摸着她漂亮的长发给她一个甜蜜的吻。我甚至想象着他们已经订了婚,给未来的孩子都取好了名字。 在我那几秒钟的想象里,他看上去是那么幸福,我想成为唯一一个能够让他幸福的女人。我现在说这些,让我觉得自己疯了。我知道,我应该希望他一切都好,希望他能够得到最好的,但是,天哪,一定要是她那样的人吗?她简直就是完美无瑕的金发美女,穿着白色高领衫的样子是那么纯洁,我光是看着她都觉得自己很脏。我以前也喜欢穿她那样的衣服,也想要穿那样的衣服。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子,这个陌生人是不是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她应该是个好人——和他约会的应该都是好人。也许,她会觉得我很可怜。上帝,我希望她不要。我对自己的自怜自艾已经足够了。 在那变态杀死鸭子以后,我觉得自己心里的一部分也被撕碎了,留下了一个黑洞。我内心的恐惧就像一只巨大无形的手,抓住了我的五脏六腑。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我看见他抱起女儿,看她,甚至是从她睡觉的篮子边走过,我都感觉那只手好像抓得更紧了。 一天早上,她又在床上闹了起来,我正准备去抱她,结果那变态抢了先。他抱着孩子,孩子正发出微弱的哭声,他抱着她上下摇晃。他把脸凑到她面前,说:“别哭了。”我屏住呼吸,她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他骄傲地笑着。我知道,让她安静下来的是他的摇晃而不是他的命令,但我还不想自寻死路,所以也不打算去纠正他。 “她很听话,”他说,“但是,在这个年纪,他们的脑子就像海绵一样,很容易受到社会的毒害。幸好她是在这里。在这里,她会学到正确的价值观,我会教给她,她首先必须学会尊重。” 天哪,我要怎么办? “你知道吗,有时候小孩子会试探大人的底线,她可能不明白你是想要……教她什么。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坏孩子,也不意味着她不尊重你,不过就是小孩行为罢了。” “不,这不是小孩行为,这是家长允许他们才会这样的。”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话生气,于是,我继续说:“小孩子有好奇心,喜欢挑战权威也许是件好事呢?你曾经告诉我,你以前认识的那些女人总是在选择男人和职业上做出错误决定,也许她们叛逆的原因是因为小时候没有自我思考的机会。” 他仍然平静地说:“那你妈妈是那样做的吗?从小就教你自由思考?”是,在我的思路和她的思路保持完全一致的前提下,我当然是能够自由思考的。 “她没有,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给我的女儿一个更好的人生。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孩子比你过得更好吗?” 他停下来:“你是什么意思?” 完了。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想,也许你对女儿会有一些期望……” “期望?是的,我确实对她有所期望,安妮。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尊重她的父亲。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够长成一个淑女,而不是随便跟男人上床的荡妇。我不觉得我的期望很高,那你觉得呢?或者,你是打算把我的女儿养成一个荡妇吗?”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那些认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女孩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吗?我曾经在一个伐木场工作过一段时间。”这变态是个伐木工人吗?“那里有一个直升机女驾驶员。她说,她的父亲就告诉她,她可以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的人。这话多蠢啊。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男朋友——一个傻瓜伐木工人刚刚甩了她。” 他似乎对伐木工人的印象并不好,也许他不是工人,而是工头,或是在办公室里工作的。 “我听她说着这个尼安德特人,让她在我的肩上哭泣,整整六个月。她说她希望自己能够找到一个好男人,于是,我打算约她出来,她又说自己没有准备好。所以,我就等啊等啊。突然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想出去散步。一个人去。几分钟之后,我就看到她的前男友也离开了伐木场,我跟在他后面。” 他手上抱着孩子,晃得越来越快,孩子开始小声哭起来。“他们跑到树林去了,躺在一张毯子上,她就让这个男人,这个她所鄙视的男人,这个曾经把她像垃圾一样甩掉的男人,让他对自己为所欲为。所以,我一直等到他离开,我想找她谈一谈,我想告诉她,他只会再一次伤害她,她让我别多管闲事,然后就走了。从我身边走了!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就是想保护她,但她还是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我必须拯救她。我别无选择。”他抱紧了手里的孩子。 我伸出手,走上前去。 “你把她弄痛了。” “是她伤害了我。”孩子开始号啕大哭,他猛地把头低下了,看着她,好像不明白自己手上为什么会有个孩子。他把孩子塞进我怀里,差点失手让她掉下去,然后朝门口走去。他两手抓住门框,回过头对我说:“如果她以后也像她们那样……”他摇摇头。“我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的。”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关上,留下我安抚孩子。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放声大哭一场。 一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脸色很平静,他走到孩子睡觉的篮子旁边。“安妮,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让她远离了些什么——我让她远离了疾病、毒品和满街到处乱跑的流氓——你应该问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对我们的女儿最好,还是什么对你自己最好……”他俯身微笑着看着她。“你会明白的,现在,你应该把她的生活置于你的生活之上。”他抬起头狠狠地盯着我,笑容也消失了。“你能做到吗,安妮?”我看着他放在女儿小小身躯上的双手——这双手至少杀过一个人,天知道他还对那个飞机女驾驶员做过些什么。 我低着头说:“能,能,我能做到。” 在那天剩下来的时间里,我身体中的每一个神经都在大声朝我喊“快跑”,但身体中无法释放的肾上腺素却让我的双腿疼痛不已。我双手颤抖——我把碗盘弄掉了,衣服弄掉了,肥皂弄掉了,拿什么掉什么。他越是生气,我掉的东西也就越多,我的腿抽筋抽得也就越厉害。一点点的动静也会让我吓一跳,如果他走得很快,我的血就开始往上涌,浑身冒冷汗。 第二天,他拿出一个小袋子,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出门了,没有说要去哪里。我一开始松了一口气,后来却越来越担心,害怕他受够了我们母女,再也不回来了。我把小屋的墙壁从头到尾摸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出口。第二天,他又回来了,我不知道我要怎样才能把我的宝贝从这个地狱中救出去。 不管他去了哪里,反正他带回来了病菌,很快他就开始咳嗽、打喷嚏。和往常一样,他生病的时候也是要求颇多。我不仅要照顾孩子,完成家务活,还每隔五秒钟就要给他擦鼻涕,还得照看炉火,给他从烘干机里拿热乎乎的毛毯——这是他的要求,可不是我的主意,而他只知道躺在床上怨天尤人。我多么希望他能得肺炎死了算了。 他让我给他念书,一直要念到我喉咙嘶哑。我希望我只要陪他玩玩扑克,以前我生病的时候,我的继父就是这样,陪我打打扑克。韦恩不是那种擅长嘘寒问暖的人,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在我生病的时候,他会教我玩扑克牌。我一出现流鼻涕的症状,他就会立马拿出一副牌,我们在一起一玩就是几个钟头。我喜欢把牌拿在手里的感觉,喜欢那些数字,喜欢把它们按顺序排好。我最喜欢的还是赢牌,他不得不教我越来越难的玩法,这样他才有可能偶尔赢我一次。 到了第二天,那变态的咳嗽更加严重了,我念书念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问他:“你有药没有?” 他好像以为我立马就要给他灌药一样,抓住我的手,手指甲狠狠地掐进我的皮肤,他说:“不要!不要吃药。” “吃了药可能会好点。” “药都是有毒的。”我能感觉到他抓住我的手滚烫滚烫的。 “也许你能去镇上,找个医生……” “医生比吃药还恐怖!就是医生杀死了我养母。如果她能让我照顾她,也许她就会没事的,是那些医生给她灌下毒药,让她病得越来越严重。是他们杀死了她。”即便他鼻塞得厉害,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仇恨。 过了几天,他不再咳嗽了,孩子却每隔几个小时就醒来,晚上也哭个不停。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儿烫。她一醒来我就赶紧去哄她,有一次,我的动作不够快,他就把枕头扔到了她的小床上。 还有一次,他不准我去哄她,他说:“你接着念书,她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罢了。”我想照顾女儿,但我不想我们母女丧命。我只有接着念。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他把我手中的书一把夺走。 “让她别哭了,不然我就要去 4e86." >了。” 我尽量保持着冷静,把她从小床上抱起来,说:“我觉得她可能也生病了。” “她没病。只不过你需要学会怎么控制她。”他用枕头捂住自己的头。我突然有种疯狂的冲动,恨不得走过去把整个身体都压在那个枕头上,把他闷死,就在那时,他突然把头抬起来说,“给我倒杯水来,这一次要凉水”。我朝他露出一个开心的微笑,却感觉内心又有一个地方轰然倒塌了。 第二天早上,她的哭声把我惊醒,这比平常她醒的时间要早。我立刻把她抱起来,踮着脚在屋里到处走,努力让她安静,但已经太迟了。那变态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怒视着我。 “对不起,但我觉得她真的病了。” 他走了出去。我回到床上躺着,打算给她喂奶。这是我最喜欢和她一起做的一件事。我喜欢她抬头盯着我的样子,喜欢她把一只小手放到我胸口时的感觉,喜欢看她吃饱了圆滚滚的小肚子,也喜欢她只有我巴掌大的小屁股。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她手上细细的掌纹、小小的手指甲、光滑的小脸蛋,还有黝黑的眼睫毛。 平常,在她吃完奶以后,我会吻遍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从脚趾头和柔软的脚背开始。等到我吻到她的手的时候,我会假装在啃她的手指头,然后一直吻到她的小手臂。最后,我会在她的小肚子上吹一口,她就会小声地发出开心的吱吱声。 但今天,我这个平常开心的小宝贝却烦躁不安,每一次我试着给她喂奶的时候,她都会把嘴撇开。她身上摸起来滚烫,脸蛋通红,好像有人在她脸上画了个小丑脸。她的肚子看上鼓鼓胀胀,我觉得她可能是胃胀气,我抱着她来回走,她却吐了我一身,最后,哭着哭着,睡着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无助。如果我告诉他孩子生病了,不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我很害怕,我必须救她。 他一回来,我就跟他说:“孩子真的病了,得带她看医生。” 他瞥了我一眼:“做早饭去。” 我做早饭的时候,孩子睡在篮子里,又开始哭了,我正准备去抱她,他却举起手,对我说:“别去。抱她只会强化她的这些坏习惯。做你的饭。” 她的哭声尖利刺耳,只是在这些响亮的哭声间隙,她才能吸上一口气,我觉得我听到了她肺部呼呼的响声。 “她现在情况很不好。我们能不能带她去看下医生?我知道你养母过世了,她是因为癌症,并不是医生把她害死的。你可以把我绑着留在车上,你带她去看医生。”我犹豫了一秒钟。“或者我可以等在家里,你带她去,行不行?”我真这么说了吗?这样她就会和他单独相处了。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得到治疗。 他慢慢地嚼着嘴巴里的食物。最后,他停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喝了一小口水,说:“医生会问很多问题的。”孩子的哭声让我的心都要被撕裂了。 “我知道,但你这么聪明,比什么医生都聪明,你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绝对不会怀疑的。” “确实如此。我的确比医生聪明,所以我知道,她根本不需要去看医生。”他走到她床边,我紧紧跟在后面。在她尖利的哭声中,他大声说:“她只是需要学会尊重。” “要不你去休息一下?我来哄哄她。” “那可不行,安妮。显然是你做错了什么,她才这样的。”他把她从篮子里抱起来,我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好让自己不会冲上去捶他几拳,我祈祷着她能够安静下来。他抱着她一上一下地颠着,她的哭声反而更加凄厉了。 “求求你了,把她给我吧。”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求求你了。她害怕了。” 前一分钟,他还愤怒地盯着我,满脸气得通红,下一分钟,他却抬起手,把她一扔。我赶紧扑过去接住她,我失去了平衡,膝盖狠狠地撞到地上。不知道是由于惊吓,还是终于筋疲力尽,孩子打了个嗝,在我怀里安静下来。他蹲下来,把脸凑到我面前,靠得那么近,我都能够感觉到他的鼻息。 “你让我的女儿和我作对。这不好,安妮。一点儿也不好。”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说:“我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她只是有点迷糊了,因为她生病了。她很爱你。我知道她爱你,我看得出来。”他歪着头。“当她听到你的声音时,她的眼睛会朝你那个方向转。但当你抱着她,我说话的时候,她就不会这样。”这都是瞎话,但我必须让他相信。 他盯着我看了一分钟,那真是备受煎熬的一分钟,然后,他拍了一下手,说:“快点儿,我们的早饭都要凉了。”我把她放进篮子,跟着他走了,我生怕她又会哭闹。谢天谢地,她没有,她睡着了。 吃过早饭以后,他挠了挠头,拍拍肚子。我必须再试一次。 “你能不能让我去查查书,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草药是可以给她治病的。草药是天然的,你也可以看看给她吃什么才好。” 他看了一眼她的小床,说:“她会好的。” 她并没有好。接下来的几天,她发起了高烧。她绸缎般光滑的皮肤摸起来是滚烫的,我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她咳嗽得厉害,大口喘着气,我把热毛巾放在她的胸口,想让她舒服一点儿,她却哭得更厉害,而冷毛巾又只会让她尖叫得更大声。什么方法都没有用。她晚上每隔个把钟头,都要醒来,我根本睡不了觉——我总是躺在那里,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有时候,我听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那变态认为,如果她是在白天哭个不停,那么我们就应该不去理她,这样,她才能学会自我控制,但他往往只能坚持大概十分钟,就会尖叫着冲出去,对我喊:“让她别哭了!”如果她是在晚上哭闹,我会赶紧把她抱起来,如果他被吵醒了,他就会把枕头扔过来,扔到她身上,扔到我身上,或是用枕头捂住自己的头。有时候,他会用拳头捶床。 他会接着睡觉,我则抱着孩子躲到浴室,直到她安静下来。有一天晚上,我想,也许热的蒸汽能够帮助她呼吸顺畅一些,便把淋浴头打开,我还来不及发现这到底有没有用,他就冲进来,对着我大吼大叫,把水关掉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了。到了孩子生病的第五天,我觉得她差不多每半个小时就会醒来,而我自己也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了。我还记得,那天,我感觉眼皮是那么重,就想休息一秒钟,然后,我一定是睡着了,突然间,我猛地惊醒过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这么安静,我想,她终于休息了,我很开心,又合上眼。然后,我突然意识到,那变态好像并没有睡在我身边,我立马坐了起来。 小屋很暗。虽然是夏天,但头天晚上降了温,所以他点了一小堆炉火,在微弱的火光中,我看见他的身影就站在床脚。他微微躬着腰,我以为他是要把孩子抱起来,当他转过身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抱着她了。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对不起,我没听到她在哭。” 他把孩子递给我,打开台灯,开始穿衣服。我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已经是起床的时间了吗?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孩子在我怀里静悄悄地躺着,我把遮在她脸上的毯子掀开。 这么多天来,她的小脸第一次没有因为不舒服而扭成一团,她的脸也不红,脸上没有汗。但那种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对头,她红嘟嘟的小嘴变成了青色,连她的眼皮都是青的。我的心怦怦直跳,耳朵嗡嗡作响,也听不清他穿衣服的声音了,突然,在我的脑子里,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把自己冰冷的手放在她脸上,她的脸比我的手还冷。她一动不动。我把自己的耳朵贴到她嘴上,我胸口缩紧,快要无法呼吸。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我又把耳朵贴到她小小的胸口上,唯一的声音只有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往她的小嘴巴里吹气,压她的胸口。我听到房间里低低的啜泣声。我以为是她在哭,满心欢喜,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哭声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在我给她做心脏复苏的间隙.,我把耳朵贴到她嘴上。 “拜托了,哦,拜托了,赶紧呼口气吧。上帝啊,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一切都太晚了。她已经浑身冰冷了。 我呆坐在床脚,不愿意承认我手里抱着的竟然是我死去的女儿。那变态带着冷漠的表情,低头看着我们。 “我说了要带她去看医生。我说了!”我朝他吼,一只手捶他的腿,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女儿。 他扇了我一耳光,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把孩子给我,安妮。” 我摇着头。 他用一只手掐住我的喉咙,另一只手去抢女儿。我们相互对视着。掐住我喉咙的那只手开始越来越紧。 我松开了女儿。 他把她从我怀里夺走,把她抱在胸前,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我想说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停下来。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我把她的小毯子举起来,朝他的背影扔去,哽咽着说:“冷……她会冷的。” 他停下来,然后又走回来,站在我面前。他捡起毯子,拿在手里,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的表情我看不懂。我伸出手去抱孩子,我用眼神恳求他。他盯着我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仿佛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下一秒钟,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他的脸上全是冷漠。他把毯子盖到孩子头上。 我开始尖叫。 他走出门去。我从床上跳下来,但已经太迟了。 我绝望了,我用手去抓门,什么用也没有。我用脚去踢门,用身体去撞门,直到我浑身青紫,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最后,我把脸贴在门上,大声叫着我偷偷给她取的名字,直到我的喉咙哑得再也说不出话。 他出去了大概有两天。我不知道自己贴在门上有多久,我尖叫着、恳求着,让他把孩子带回来。我的手指鲜血淋漓,手指甲全破了,但门上什么印记都没有留下。最后,我回到床上,哭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我沉浸在悲痛中,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的死都是我的错——我睡着了。她是不是哭了?我对她的每一个声响都是那么警觉,我应该会听到。或者,我只是太累了,所以睡了过去?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每天晚上我都应该醒来看一下她的。 他打开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哪怕他就是现在把我杀了,我也不在乎了。当他朝我走来的时候,我发现他手里抱着什么东西,我的心突然轻松了。她还活着!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那是她的小毯子,只是她的小毯子罢了。 我朝那变态扑过去,用力捶着他的胸口。每捶一下,我就重复一遍:“你这个变态,你这个变态,你这个变态!”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举起来,推得远远的。我就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猫,抓着面前的空气。 “她在哪儿?”我唾沫都喷了出来。“快点告诉我,你这个混蛋。你把她怎么了?” 他看上去好像有点迷糊了,他说:“我把她带给你了……” “你给我的是条毯子。毯子!你觉得那能够代替我女儿吗?你是个蠢货!”突然,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他松开抓我的手,我咚的一声摔到地上,往前一个趔趄。我还没站稳,他的手就抡过来,往我的下巴上打了一拳。我往前一扑,整个房间都在我眼前变黑了。 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定是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我的下巴还在疼。孩子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旁边的枕头上。 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我女儿的名字——警察也不知道。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曾经试着大声叫出那个名字,它卡在我的喉咙里,卡在我的心里,怎么也叫不出来。 当那个变态抱着女儿走出门的时候,他也把我剩下的一切都带走了。她病死——也许是被他杀死的时候,还只有四周大。四周。太短暂了。她在我肚子里待的时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待的时间的十倍还多。 现在,当我看见杂志里和她年岁相仿的孩子时,我就会想,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她的头发还会是黑色吗?她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她长大以后会是一个乐呵呵的人,还是一个严肃的人呢?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记忆最清晰的一刻就是他坐在床脚,手里抱着她,我想,是他做的吗?然后,我又想,即便不是他蓄意把她杀死的,那也是由于他不肯带她看医生而把她害死的。我宁愿去恨他,去责怪他。要不然,我就会不断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当我最后一次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到底是怎么躺着的。有时候,我记得,她是仰着躺的,她的感冒可能发展成了肺炎,仰着躺让她被自己肺部的黏液呛到了,所以才死了,这都是我的错。然后,我又会想,不对,我把她放下的时候,她应该是趴着的,是不是正是因为趴着,所以才闷死的,我当时就睡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我听别人说,当一个女人的孩子有了麻烦时,她们总是能感觉到。但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呢,大夫? 第十四章 再见难如故 对不起,我错过了上几次治疗的时间,我给你打电话取消的时候,你能够理解,我真的很感谢你,不得不说,你上周给我 6253." >打电话问我怎么样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我不知道心理医生还能这样关心病人,感觉很温暖。 我们上次谈话之后,我觉得我需要休息一下。似乎,我终于谈到了最伤心的那一段经历——或者说,是那段经历回来了,狠狠地撞了我一下,狠狠地。不,还不够贴切,是它呼啸着而来,把我撞了个四脚朝天,然后还压得我动弹不得。以前,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谈起过我对孩子死去的感受,那些警察只想知道事实。我也不愿意对记者多说。很多人都觉得不应该问我关于她的事,我猜,这些人还是比较有人情味的,但偶尔,总会有一两个愚蠢的记者越过这条界线。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之所以不问,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可能爱过她。我刚刚回来,还住在妈妈家里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无意中听到她和瓦尔小姨在厨房窃窃私语。小姨说到了关于我孩子的什么事情,然后,妈妈说:“是,孩子死了很可怜,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这样反而才是最好的。” 这样才最好?我只想冲进厨房,告诉妈妈,她错得有多么离谱,但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用枕头捂住耳朵,哭着哭着,睡着了。 我觉得自己很虚伪,让每个人都相信是他杀死了孩子,而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其实,我一直都清楚,她的死是我的错。是,你和我曾经在电话里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也很喜欢你电子邮件里发给我的那篇文章,关于幸存者的负罪感的。文章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在想,那些适用于这种情况的人是多么幸运,可惜,我不是。我已经给自己定了罪,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无论我看多少本书,看多少篇文章,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我想按照你的建议,给孩子写一封信,当我拿出信纸bbr>.99lib.和笔的时候,我只是呆呆坐在厨房的桌子边,盯着空白的纸页。过了几分钟,我盯着窗户外面的李子树,看着树旁来回飞舞的蜂鸟,然后转过头盯着手头的白纸。我想起刚一怀孕的时候,我还觉得肚子里的会是个小魔鬼,现在,这样的想法让我觉得无比痛苦——她在我肚子里也会感觉到吗?我努力去想和她在一起的快乐回忆,而不是她是怎么死的,大脑却不肯合作,我总是一遍一遍地回忆起那天晚上。最后,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一杯茶。那该死的信纸和笔仍然放在那儿。“对不起”似乎远远无法表达我的心情。 在我们上次谈话之后的几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天天就是哭。一丁点小事也会触发我的眼泪。我带着艾玛在树林里散步,突然就会涌上一股无比悲痛的感觉,让我站都站不起来。有一次,我们在散步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像是小孩子的哭声,转过身,才看到是杉树上的一只小乌鸦。接下来,我就发现自己躺在小路中央,手趴在地上,脸埋在地上,泪如雨下,艾玛用鼻子拱着我的脖子,想要帮我舔干泪水。 我好像是怕错过了这悲痛,突然,我一跃而起,朝家里跑去,脚步踏在泥土上的感觉让我很踏实。艾玛跑在我的前面,她的项圈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让我想起了我们以前一起跑步的情形,这又是一段我曾经喜..欢,但已经忘却的回忆。现在,我每天都会跑步,一直跑到浑身大汗淋漓,跑到脑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为止。 在我们上次谈过话之后一周,卢克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曾经也给我打电话留过言,让我如果愿意的话,给他回个电话。我并没有回。他就不再给我留言了,他还是每隔两周至少给我一个电话,即便我从来没有接过。距离他上次给我打电话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了,当时正好是我看到他和那个女孩之后,我原以为他再也不会打来了。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正在洗衣服,我跑过去,找到无线听筒。当我看到来电显示是他的号码时,我已经加速的心跳越发猛烈了,我差一点就把听筒放了回去,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按了接听键,我还没有弄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就听到他的说话声,“喂?”。我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句,“是安妮吗?”,我才意识到我原来一直都在沉默。 “你好。” “你接电话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停下来,我知道我应该说点儿什么,说点儿善意的话,我很高兴你给我打电话之类。 “我正在洗衣服。”天哪,我在说什么,还不如说我正在上厕所呢。 “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我是说,有点儿,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下再洗。” “几周前我看见你了,当时我想叫你来着,但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 “你看到我了?” “你当时正从一家杂货店走出去,我想追上你,不过,你跑得太快了。”我的脸红了。见鬼,他真看到我从商店跑出去了。 我等着他说点儿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事,但他并没有说,我便开口了:“真的吗?我没看到你。我只是停车去买些东西,赶时间,商店里又没有我想买的。”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最近都在干啥呢?我还期待着再看到你卖房子的广告牌呢。”我原本想说,上一块广告牌还竖在我被绑架的地方,但我不想表现得那么尖酸刻薄,便忍住了。我知道,他并无意伤害我。 “那你可能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了。” “我很想念以前开车经过那些广告牌的时候,你那个四叶草的标志总是让我忍不住微笑。”当我把四叶草的设计画在自己的广告牌、名片和汽车车门上时,我觉得自己很聪明。我的卖房广告词是,“安妮·欧沙利文,幸运之神”。幸运就是我的推销口号。现在,这简直就是一种讽刺。 “也许有一天,或者我可以做点儿别的什么。”例如,从大桥上纵身跃下。 “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会成功的,如果你又回去做房产经纪,你很快就能东山再起的。你真的很厉害。” 但还没有厉害到我所期望的程度,也没有厉害到我妈妈认为我应该达到的程度。我在做房产经纪期间,她总是给我看镇上其他经纪人的广告,问我为什么没有拿到那些房源。妈妈说我没有克里斯蒂娜厉害,但不知道克里斯蒂娜是我进入房产业的一个主要原因。高中毕业以后,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工作——服务员、收银员、秘书——后来,我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在一家报社设计广告版面,薪水却很低,到了二十几岁大的时候,我已经厌倦了拮据的生活。尤其是妈妈,一天到晚都在跟我说,克里斯蒂娜和塔玛拉都在赚着大把大把的钞票,而我,我也想多赚点儿钱,开辆好车。 “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天哪,一开始说要洗衣服,现在又说心理治疗,但我真的不想再说关于房产的话题了。 “那很好!”是的,现在,我可以在白天上厕所了,我可以在肚子饿的时候吃东西了,可以和别人谈起我死去的女儿了,可以每周只有两三个晚上睡在衣柜里了。这难道还不好吗?我并没有把这些尖酸的话说出口,他只是在关心我。我在骗谁呢?我确实需要心理医生。 “你还在吗?”他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安妮。我说错话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不是你的原因,只是,你知道的……一些事。你们餐馆最近的生意怎样了?” “我们设计了一个新菜单。你有时间来尝尝?顾客们似乎都很喜欢。” 我们聊了一会儿关于餐厅的事,感觉就好像是在透过一面鬼屋里的哈哈镜对话——一切都是扭曲的,我们都不知道哪扇门出去才安全。而我,偏偏打开了一扇通往危险的大门。 “卢克,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知道我早就应该说了——我真的很抱歉,在你第一次到医院来看我的时候,我那样对你。只是……” “安妮。” “那个绑架我的人,告诉了我一些事,而且……” “安妮……” “我是后来才知道真实的情况的。”我一直拒绝见卢克,妈妈想知道是为什么。后来,她告诉我,卢克不仅没有新的女朋友,实际上,就在我回来的一周前,他还和克里斯蒂娜在他工作的餐厅为我举行了一次募捐,筹集搜救我的钱。妈妈还说,我刚失踪的那几天,警察审问了卢克,但我在被绑架的时候,他有正在餐厅工作的证据。妈妈还说,虽然警察把卢克放了,很多人仍然怀疑他和我的绑架有关,对他的态度就像对嫌疑犯一样。 我还记得,当那个变态告诉我卢克已经新找了一个女朋友时,我的反应是什么,而在那同时,卢克却在承受着别人的指责和怀疑,大家都以为是他绑架了我,他却一直不断地努力寻找我。再怎么说,我也应该见他一面。 我接着说:“后来,你来看我,我又弄得一团糟。” “安妮!别说了,没关系的,你不用道歉。”但是我要。 “还有后来,你在我妈妈家看到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所发生的一切。当时,我刚出院两周,住在妈妈家我原来的房间里,有一天,我听到厨房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便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想让妈妈和韦恩声音小点儿。 妈妈背对着我,她站在炉子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大锅,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那个男人也是背对着我,妈妈在用勺子给他喂什么东西吃,他正弯下腰去。我打算从房间走出去,但地板吱吱响了几声。转过身来的居然是卢克。 我恍恍惚惚地听到妈妈说:“太好了,你起来得正是时候!卢克正在尝我新做法的意大利面,他想把我的食谱要去,在餐馆做。我告诉他,如果他想要我的食谱,他就得把这道菜以我的名字来命名。”她沙哑的笑声混合着牛至、罗勒、番茄酱的味道,一种轻松的气氛飘荡在空气中。 卢克真挚的笑容曾经是我最爱他的一个地方,现在,那张脸上却由于震惊变得苍白。他曾经在医院见到过我,而且我也肯定,他在报纸上见过了我的照片,但我在那之后,又瘦了很多,再加上穿着韦恩的旧运动服,可能显得更加瘦弱了。我的眼睛周围是深深的黑眼圈,好几天没有洗过头,也没有梳过头了。当然,卢克则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还要更帅。他穿着白色T恤衫,露出了手臂上晒黑的痕迹,胸前的肌肉线条也很明显。他黑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我被绑架的那时候长得更长了,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我给你带了花,安妮。”他朝厨房桌上的一只花瓶指去,花瓶里插满了花。粉红色的玫瑰花。 “我帮你插在花瓶里,放了水,安妮小熊。”妈妈看着那些玫瑰,眯起了眼睛——微微眯着,其他人也许都没看出来,但我了解妈妈。她是在把它们和她自己种的玫瑰花比较,觉得它们没自己种的好看。 我说:“谢谢你,卢克。花很漂亮。” 那几秒钟就好像几个钟头一样漫长,厨房里唯一的声音就是炖在炉子上意大利面酱的咕嘟咕嘟声,然后,韦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拍着卢克的肩膀。 “卢克!很高兴看到你,孩子。留下来吃晚饭吧?” 妈妈、韦恩和我看着卢克,他脸都红了。他盯着我说:“如果安妮……” “安妮当然希望你留下来了,”韦恩说,“有朋友来看她是好事。”还没等我开口说话,韦恩已经搂着卢克的肩膀,带着他走出了厨房,“我还有些事想问你的意见……” 留下妈妈和我在厨房里面面相觑。“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妈妈。” “我要什么时候告诉你?你都从来没离开过你的房间。”她微微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扶住桌子。 我现在看清楚了,妈妈的脸不仅仅是因为炉火的热量而发红。她的眼皮耷拉着,其中一只,也就是右眼的眼皮比左眼的耷拉得还要低,她一直都是这样。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在搜寻的东西,那东西放在一袋意大利面的包装袋后面,伸手就能拿到,我知道,那是一杯伏特加。 我发现,在我失踪期间,妈妈对酒精的偏好似乎又达到了新的高度。在我回来后仅仅几天,有一次,我闻到一股烧煳的味道,从卧室里出来,我发现烤箱里有一盘应该是花生酱曲奇的东西,烤煳了,妈妈则坐在电视机前,昏睡了过去,电视里正在重播我的一个采访——那还是我刚刚被救出来的时候。我当时真不应该同任何人说话。我把脸转到一边,让头发像帘子一样垂下来,挡住镜头。我把电视关了。 她穿着粉红色的睡衣,露出了脖子和胸口的一截。我发现,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了皱纹。以前,她光滑的皮肤可一直是她骄傲的资本,不过基本上她身体的每个部位她都觉得是自己骄傲的资本。她手里抓着一个伏特加的瓶子——这也是让我觉得一切确实不再一样的第一个标志,以前,她至少还是会掺些饮料再喝。她一定是看电视的时候睡着了,因为她嘴里叼着的香烟还在燃烧。香烟头上烧完的那一截灰至少有一两厘米长,我站在那里的时候,那截烟灰抖了一下,掉下来,掉在她胸口裸露的皮肤上。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烟头离她的嘴唇越来越近,不知道真烧到她的时候,她会不会醒。我轻轻把烟头拿下来,又弯下腰,把她胸口的烟灰吹掉,把烤煳的曲奇扔了,然后回到自己床上。我还以为,我回来以后她会少喝点酒呢。 现在,我站在厨房里,她发现我正在看着那杯酒,便走到酒杯前面,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她盯着我,仿佛赌定了我什么也不敢说。 “你说得对。对不起。”还是这样说比较容易。 我不知道要怎么逃避,只好帮妈妈把晚餐端到餐桌上,我尽量躲着卢克的视线。他伸出手,帮我端碗,我还记得那双手抚摸在我身上时的感觉,然后,我又想起了那变态用手抚摸我时的情形,我松开了端着碗的手。还好卢克反应迅速,在碗掉到桌上之前把它接住了,这一切都被妈妈看在眼里。 “你还好吧,安妮小熊?” 我点点头,实际上,我一点儿也不好。我的对面就坐着卢克,他正把意大利面朝我推过来。我却只注意到头顶的钟,那钟告诉我,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间,但我空空的肚子却饿得直叫。 吃饭的时候,继父一直在跟卢克讲他最新的商业计划,妈妈不时打断他的话,问卢克有没有发现她烤的大蒜面包里用了新鲜的西芹。哦,她好像还说了那些西芹都是她自己种的。韦恩又说了两句话,然后停下来,吃了一大口。妈妈则说个不停,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如何才能做出完美的意大利面酱,每隔二十秒就会摸一摸卢克的胳膊,每当卢克问问题的时候,她都会带着鼓励的表情,微笑地看着他。 大家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以后,开始了聊天,而我面前的盘子还堆得满满的。然后,韦恩说:“安妮已经好多了。”我们都盯着他,我想,和什么时候比好多了? 卢克说:“罗琳,这真是太好吃了,你说得对,我们餐厅的菜和你的没法比。” 妈妈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说:“我早就说了,对不对?如果你对我好,说不定我会告诉你我的一些秘方。”又是一声沙哑的笑声。 “如果你能把做菜的秘方告诉我,那我真是太荣幸了,但是,现在我想和安妮单独聊几分钟,不知道可以吗?”他转过头看着我,一想到要和他单独相处,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嘴里也说不出话了。不,不可以。真的,真的,不可以。 我不是唯一一个惊讶的人。妈妈和韦恩一听到这话,都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人一样。妈妈的手之前一直放在卢克的胳膊上,现在却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那我就去收拾厨房了。”没有人阻止她,妈妈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推,把地毯刮翻了,她抓起几个盘子。韦恩站起身帮忙,他们走进厨房以后,我听到韦恩在说什么给孩子一点隐私,让妈妈出去陪他抽根烟。妈妈的回答我听不清楚,她语气听起来并不高兴,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厨房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他们俩在屋外露台上走动的脚步声。有那么一秒钟,妈妈从厨房和露台之间的玻璃门朝我们这里偷看,当我发现她以后,她就躲开了。 我继续用叉子绞着自己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卢克在桌子下面用脚踢了踢我,然后又清了清喉咙。我松开手,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咣当一声,把番茄酱溅到我身上,更糟糕的是,也溅到了他的白色T恤衫上,像是一块血迹。 我跳起来去拿纸巾,但卢克俯过身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过是意大利面酱罢了。”我低头看着他拉着我胳臂的两只手,然后试着挣脱他。他立刻松开了手。“糟了。对不起,安妮。” 我用手上下揉着自己的胳膊。 “我碰都不能碰你吗?”卢克问。 我绝望地眨着眼睛,想要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但当我看他双眼里的光亮时,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我重重地坐下来。 “我只是不能。还不能……” 他的眼神在恳求我解释给他听,在恳求我像过去一样和他分享我的感受,我做不到。 “我只是想帮助你渡过这次难关,安妮,我觉得自己很没用。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你做的吗?” “没有!”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是那么愤怒、那么刻薄,他的脸扭在一起,好像是我打了他一拳。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人都做不了。正是这样的想法让我在那一秒钟是那么恨他,但下一秒,我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感受而痛恨自己。 他嘴角露出一抹悲伤的微笑。他摇摇头,说:“我真是个傻瓜,对不对?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能谈谈,那么我也许就能明白……” 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只想去伤害别人:“你没法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是,你说得对,我也许是没办法明白。但我想试一试。”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的这句话飘荡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就像苍蝇飞舞在我们爱情尸体的上面。他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我的内心却在呐喊,对不起。我收回这些话。我不是故意的。请你留下来吧。 他已经拉开了玻璃推拉门。他谢谢妈妈留他吃晚饭,说他必须回餐厅了,还说他一定会要到秘方,听起来是那么有礼貌,彬彬有礼的。我则面红耳赤地坐在那里,满心羞愧,满心悔恨。 接着,我就看到他站在门口,一边转动门把手,一边说:“真的很抱歉,安妮。”他话语中的真诚让我内心深处真的很受伤,我原本以为我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了。我转过身,从帅气、善良的他身边走开,一直走到客厅尽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我走进自己的卧室,听到了前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听到他把卡车开走的声音。如果是我在生气,我会把车开得飞快,但他没有,他开得很慢,满载着悠悠的悲伤。 现在,事情过去了几个月之后,他在电话上打断我,说:“别说了,安妮。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尤其不需要向我道歉。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就那样出现在你面前。我不应该催你。我已经一遍又一遍地责备自己了。所以我才一直给你打电话。我知道,要不然,你也会责备你自己的。” “我对你态度那么不好。” “你有权力那么做,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所以我才努力和你保持着距离,但也许你还没有准备好和我谈谈吧?就算没有,我也不会生气的。我保证。”这就是一直以来我们之间的方式——他会说我爱你,我却不愿意对他说同样的话,在我们交往一年以后,我只会说一句,你保证吗? “我想和你聊聊,但我不想说过去发生的事。” “不想说就不说。要不这样,我经常给你打打电话,如果你想说,你就接电话,我们就随便聊聊,你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好不好?我不想逼你,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 “可以。我是说,我会努力的,我想试一试。一直以来,我就只能和我的心理医生还有艾玛聊天,我也有点烦了。”他温柔的笑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 然后,我们又聊到了艾玛和迪赛,迪赛是他养的一条黑色拉布拉多犬。最后,他才说:“过两天再打给你,好吗?” “千万不要觉得非打不可。” “不会的,你也别觉得非接不可。” “我也不会的。” 第二天他又打来了电话,这周又打来了,大夫,我们就是简单、随便地聊聊,主要都是说关于餐厅和狗的事,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到底是怎样的。我喜欢和他聊天,但有时候,我又很恨他。他怎么还对我这么好?我不配。他需要学会拒绝才是。他的善良让我既爱他,又恨他。我想恨他。我就像是一处刚刚缝合的伤口,每一次我们的谈话都会让那缝合处裂开,让伤口露出来,而我只能把它再缝一遍。 最重要的是,他的善良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愚蠢,因为我害怕再次见到他的原因竟然是怕他可能会碰我。就是想一想这样的念头,也让我胳肢窝里直冒汗。我怎么会这样对他呢?这是那个会帮我把水槽里的蜘蛛抓走,再扔到外面去的卢克啊。这一切真是太荒谬了。如果我连和卢克这样的人都无法相处,那我真是无药可救了。还不如收拾好我的一堆垃圾,直接搬到疯人院去住。 第十五章 背叛 上次治疗的时候,我不想说发生在山上的事,谢谢你没有逼我,过去的这一周我挺难受的,所以,我还是不知道我是不是准备好了今天讨论——再看看吧。我的悲伤情绪就像是暴风雨。有时候,我可以傲然挺立其中,当我生气的时候,我还会向它挑战,看它敢不敢把我吹倒。但有时候,我又必须蹲下来,抱成一团,仍由风雨吹打我的后背。最近,我一直都处于蹲下的姿势中。 唉,你大概也需要休息吧——你接触的都是令人压抑的东西,对不对?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一些快乐的故事,或是说一些睿智的话让你开心一笑。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一想到你不得不倾听我这些可怕的经历,我就觉得很难受——这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但又不足以让我做出改变。发生的这一切让我变得自私。我有权力悲伤。 当我第一次来你这儿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之所以想再试试心理治疗,是有几个原因的,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到底是什么最终戳破了我假装自己很好的虚伪泡沫。 那是发生在杂货店里的一件事——我只是在晚上才会去购物,而且总是戴着一顶棒球帽。我曾经考虑过网上购物,但天知道他们会派谁来送东西,我已经受够了记者利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试图混进我家了。反正就是那天,在商店,一个女人正弯下腰拿货架底层的东西。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放着她的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小婴儿,边上没有一个人照看。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走过去,打算不去看那个小女孩白白的小牙齿和玫瑰般的小脸蛋,当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突然伸出一只小小的胳膊朝我挥动,我停下脚步。我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由自主朝她走去,也伸出了我的手。我只是想摸一下她的小手。仅此而已,我对自己说,就是一下。但她抓住了我伸出的手指头,咯咯直笑。听到她的笑声,她妈妈说:“那是我女儿。萨曼莎,妈咪马上就来哦。” 萨曼莎,她叫萨曼莎。这个名字不断在我脑中回想,那女人正蹲着挑选一些罐头食品,我现在看清了,是婴儿辅食,我想告诉她,我也曾经有个孩子,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宝贝。她可能接下来就会问我,我的孩子多大了,我不想说她已经夭折了,然后看到她把眼睛转向自己的女儿,眼中露出如释重负和庆幸的神情,因为她的女儿还好好活着,然后,她的眼中会透露出坚定的决心——她永远都不会让任何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她的女儿身上——这是一个母亲必要的自信。 我试着把手指缩回来,萨曼莎却抓得更紧了,她嘴巴边还吐出一个小小的唾沫泡泡。我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婴儿粉味、尿片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牛奶香。我想要她。我多么想伸出手,把她抱起来,抱进我怀里,抱进我的生活里。 我偷偷地朝走廊两边望了望,没有人,我在迅速计算着我要多少步才能够成功逃脱。我知道,这么晚了,店里应该只有一个收银员在工作。一切都会易如反掌。我朝孩子靠过去,心怦怦直跳,我发现,孩子漂亮的金色头发在商店白炽灯的照亮下微微发光,我伸出自己空闲的那只手,去抚摸其中的一缕,像丝绸一样顺滑。我女儿头发是黑色的。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位妈妈正好站起身来,她看到了我,朝我们走过来。 “你好?”她带着犹豫的微笑说。 我想说,你在想什么呢?就那样背对着你的孩子。难道你不知道意外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吗?难道你不知道这外面有多少坏人吗?不知道我有多坏吗? “真是个开心的小朋友,”我说,“还这么漂亮。” “她现在是开心了,你没看到她一个小时以前的样子!好不容易才让她安静下来。”她开始唠唠叨叨地讲起了做妈妈的压力,而我恨不得拿自己的灵魂去交换这样的压力,我想骂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告诉她应该为自己孩子的每一声哭泣感到高兴。但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偶尔微笑一下,或是点点头,直到最后,她发泄完了,问:“你有孩子吗?”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拼命摇头,感觉到自己嘴角的微笑突然消失了,甚至感觉到自己在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没有。我没有小孩。” 我的眼神一定出卖了我,因为她微笑着说:“会有的。” 我想扇她一耳光,想大声尖叫,想大发雷霆,我想哭,但我没有,我只是微笑着,点着头,向她道了别,便离开了。 也就是在那时,我意识到,也许我在处理自己的问题上还是做得不够好。我一直都不去想那天的经历和其他类似疯狂的举动,结果,昨天,我看到了报纸上的一条小新闻,以前和我一起工作的一个女人刚刚生下了一个男孩。我给她寄了一张卡片,我知道,我不能靠99lib?近那个孩子,连我都不放心我自己。挑选卡片的过程让我痛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过又是我一次可怜巴巴的尝试,想要向自己证明,我能处理好这一切,但显然,我不能。 “韦恩和我希望你今天晚上能来吃晚饭,”星期二下午,妈妈打来电话,“我在做烤肉。” “哎呀,我刚刚吃完饭。早知道就好了。”其实我并没有吃饭,但我宁愿把自己的身体放到炭火上烤,甚至宁愿把炭火吃下肚子,也不愿意到妈妈家听她唠叨。只有妈妈才有那样的本事,让我的心情雪上加霜。我的心情已经很糟了,有一个电影制作人总是把合同贴到我家门口——他甚至还站在门口,想和我隔着门谈谈,每隔几分钟,就把给我开出的报酬提高一些,像是在搞拍卖一样。我想,他只是在浪费力气罢了。 我还记得自己在很多年前看的《泰坦尼克号》。大家吃着爆米花,对电影中的特效镜头大加评论,说那看上去是多么多么真实,尤其是在大海中漂浮的尸体。而我呢?我跑到厕所吐了。因为那些人竟然就那样死了,成百上千的人,而坐着的那些人,一边舔着手指、吃着零食,一边感叹泡在冰冷海水里的尸体是如何逼真。我觉得是不对的。 我一万个不愿意别人把我的生活经历当做一种娱乐消遣,评头论足。 “我开始也给你打了电话,但你没接。”妈妈从来不会说,“但你没在家”,她总是说,“但你没接”,语气中充满了责备,好像我故意不去接电话,故意要惹恼她。 “我和艾玛出去溜达了。” “我给你留言了,你都没查,那电话留言机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得对。对不起。我很高兴你再打来了,我想问你一些事情。昨天晚上,我在找戴茜和爸爸的照片,找遍了都没找着。” 本来我就没有多少照片,很多照片都是亲戚们给我的,其他的则被妈妈放到相册里,她总是含含糊糊地对我说,“总有一天”会给我的。最让我生气的是,妈妈手上还有一张只有爸爸、戴茜和我的照片,她不肯给我——要找到一张妈妈不在里面的照片是很不容易的。 “我记得你搬回你自己家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你了。” “我怎么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到处找了个遍……”我等了几秒钟,她没有就失踪的照片做出任何解释,我知道,如果我不逼问她,她是绝对不会主动说的。可是,我还有别的事要问她,这么多年来,我学会了如何和她斗智斗勇。玩俄罗斯轮盘可能都没有这么危险。 “妈妈,你会想爸爸和戴茜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生气的叹息:“我当然想了。真是个蠢问题。对了,你吃了些什么?那些罐头食品一点营养也没有。你现在太瘦了。” “我在和你说正经事呢,妈妈。” “我们已经谈过……” “事实上,没有,我们并没有谈过。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因为我总是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他们,尤其是我被关在那小屋里的时候,但我每次一说起这个话题,你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一直说戴茜滑冰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是故意要伤我的心还是怎样?” “不是!我只是想……好吧,我觉得……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女儿,你也失去了一个女儿,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也许你有些想法,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想法?我到底在想什么?这女人的想法大概还没有一杯伏特加深刻。 “我觉得我帮不了你,安妮。你的孩子……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的心跳在加快,我的声音变得冰冷。“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女儿的死就比不上你女儿的死,我不明白。”愤怒让我的声音都在发颤,我紧紧抓住电话听筒,手都抓疼了。 “你这是在故意曲解我的话。你孩子的死bbr>当然是个悲剧,安妮,但是你不能拿她来和我的遭遇比。” “应该是说,戴茜的遭遇吧?” “你就是这样,安妮,我打电话是想叫你来吃晚餐,你不知怎么搞的,就把它变成了又一次攻击我的机会。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故意要让自己不好过。” “如果真想让我自己不好过,那我干脆和你待在一起不就好了,妈妈。” 她惊讶地倒吸一口气,狠狠挂上电话。我带着艾玛愤怒地冲出门去,用尽全力地跑了半个钟头,但半个钟头之后,我一想到接下来可能接到的电话,运动所带来的兴奋、和妈妈争论后的愤怒,便都消失了。我想,韦恩一定会打来电话,告诉我是怎样伤害了妈妈,她是怎样伤心,我又应该怎样向她道歉,应该怎样更好地去理解她——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妈妈,而这个可怜的女人又经历了那么多。与此同时,我则会坐在那里想,为什么她就不能试着理解我呢?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怎么说呢? 在山上,我的孩子夭折以后,我醒过来,盯着她的小毯子,我的乳房开始渗奶,把衣服的前襟都打湿了,仿佛是连它们都在为她哭泣,仿佛是我的身体也无法接受她的死亡。那个变态发现我醒来,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揉着我的背。 “我给你拿了冰块敷脸。”他把一包冰块放在我的枕头边。 我装作没有看见,翻过身,面对着他,坐了起来问:“我的孩子呢?”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 “对不起,我吼了你,但我不想要她的毯子,我想要她。”我从床边滑下去,跪在他面前。“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他还是没有看我,我便转过去,直接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告诉我你把她的……”我说不出遗体那两个字。 “你不可能永远都得到你想要的……”他突然哼起了一首滚石乐队的歌。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同情心,你就应该告诉我……” “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同情心?”他从床上跳下去,手叉着腰,来来回回地走着。“我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你证明了我是多么有同情心吗?我难道不是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吗?在你对我说过那些难听话后,我难道不是还在这里陪着你吗?我把她的小毯子给你拿来,好让你找到一些安慰,而你居然只想要她?她离开了你,安妮。你还不明白吗?她离开了你,只有我留下了。”我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他的这些话,但他把我的手拽开,说:“她死了,死了,死了,就算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走得那么突然,我只是想……我想……”我只想说一声永别。 “你不需要知道她在哪里,现在不需要,以后也永远不需要。”他靠过来,“你还有我,这就足够了。现在,是时候去做晚饭了。” 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挨过去…… “到时间了,安妮。” 我呆呆地盯着他。 他打了个响指,指着厨房。我朝厨房走了几步,他突然说:“今天晚上,晚饭后你可以多吃一块巧克力。” 那变态从来没有告诉我孩子的尸体在哪里,大夫,我现在也不知道。警察还把搜救犬也带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她。我想,也许他把她的尸体放到了河里,让她平静地顺流漂走了。每当我躲在衣柜里彻夜难眠,想着她可能孤零零被埋在山上的时候;每当我做了噩梦,尖叫着大汗淋漓地惊醒,梦到野兽用尖牙撕咬着她身体的时候,我都会抱着那样的想法。 我没有办法纪念我的女儿——她没有墓地,也没有留下任何纪念品。镇上的教堂想为她竖一块墓碑,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有些变态的记者和闲人一定会跑到那里照相。我自己就是她的坟墓。所以,当妈妈说我是故意想要让自己不好过的时候,我很生气。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卢克那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当我告诉他我带艾玛出去散步的时候,艾玛掉进了一洼水坑里,我发现自己竟然笑了。虽然我马上停住了笑声,但毕竟是笑了,我竟然笑了。我觉得很羞愧,我觉得哪怕是片刻的快乐,我也是在让我的孩子失望。她被剥夺了生命的权力,被剥夺了笑和感知的机会,所以,如果我笑了,那就是在背叛她。 上周,我没有睡在衣柜里,一次都没有,我应该庆祝一下。上次我们说,我应该正视自己的偏执妄想,但不需要做出什么反应,我想,你这话还是对我有一定帮助的。昨天晚上,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检查前门和后门有没有锁好,但并没有检查所有的窗户,我提醒自己,白天我已经检查过了,而在那之后,我就没有打开过任何窗户,所以,它们应该都是锁好的。这是我回来以后第一次跳过了晚上睡觉前检查门窗的全部程序。 关于上厕所的情况也越来越好,你给我的瑜伽教学光盘很有帮助。大部分时候,当我需要上厕所时,我都能顺利地去上厕所了,甚至都不需要进行任何呼吸练习或是喊口号。 我说过了,我应该为自己的进步感到骄傲,我确实很骄傲,但也更加感到愧疚。这个好转的过程让我觉得我是在抛弃自己的女儿,而我已经抛弃过她一次了。 第十六章 杀人其实很简单 好吧,我考虑过你的建议了,大夫,我没有办法照做。我知道没有人真正想要伤害我,这都只是我的想象,所以,要列出一个想伤害我的人的名单真的是很愚蠢。不过,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吧。下一次,当我觉得自己又有偏执的念头时,我会在心里列出一个这样的名单;当我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名字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很傻,就不会再偏执了。 对了,你戴着的这条蓝色围巾很好看,很衬你眼睛的颜色。你虽然年纪大了,打扮穿着还是很时尚的,你知道吗,你现在穿着的黑色高领衫和修身长裙就很好看。显得很典雅——不对,是很干练。让人觉得你是那种绝不马虎敷衍的人,即便是在穿着方面。而我穿衣服就比较传统了,这和妈妈的风格完全相反——她喜欢那种好莱坞家庭主妇的风格。克里斯蒂娜是我的私人购物指导大师,在我被绑架之前,她就一直想培养我轻快鲜艳的穿衣风格。 不过,可怜她的运气并不好。我一般都尽量避免逛街购物,尤其不喜欢去她喜欢的那些商店。我最喜欢的衣服都是随便从商店橱窗前面走过,一眼相中的。如果我必须出席什么重要的场合,我就会直接去克里斯蒂娜家。她会上蹿下跳、翻箱倒柜,把各式各样的丝巾和项链搭在我身上,告诉我穿哪条裙子或哪个颜色最漂亮。她喜欢这样,而我也喜欢有人帮我做决定。 她总是很慷慨地把不穿的衣服送给我——她总是把衣服买来一周就腻了——我的衣橱里很多都是她原来的衣服。所以,当我从山上回家以后,克里斯蒂娜准备给我送衣服来时,我为什么会大发雷霆,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我回来以后,发现妈妈已经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扔了,我只好去了一趟折扣大卖场。天哪,你真应该看看当妈妈发现我把一大堆大码运动服搬回家时她脸上的表情。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衣服都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式,只要穿起来柔软,看起来暖和,越宽松越好。 我被绑架期间,只能穿那变态让我穿的衣服,都是些很淑女的裙子,让我感觉什么都没穿。而我现在穿的衣服,怎么说呢,任何人看到了都不会有兴趣再看我第二眼。 星期天早上,卢克打来电话,问我想不想一起带着我们的狗散步。我嘴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不愿意!还没等我想出一个理由——无论是可信的,还是不可信的理由——他就已经挂断了电话,去忙餐厅的事了。 一想到又要见到他,我就害怕。如果他又想碰我而我又躲开了怎么办?我没有办法第三次再见到他眼中那伤心的神情了。如果他根本没打算碰我又怎么办?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再关心我了?我不知道他再来邀请我我会不会答应他,我也不知道下一次我会不会更加勇敢一点儿,但我知道,我希望他还能来约我。当我最后终于带着艾玛出门散步的时候,却无法停止对卢克的想念。我一直想,如果我现在真的和他在一起散步,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穿那些松松垮垮的运动服,而是从地下室里拿出了几个月前克里斯蒂娜放在我家门口的那箱衣服。当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褪了色的牛仔裤和灰绿色的毛衣时,我才猛然发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我穿的牛仔裤松垮垮的,毛衣也不是贴身的那种。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自己挑选衣服是什么时候了。有那么一秒钟,我盯着镜子里穿着克里斯蒂娜衣服的那个陌生人,仿佛看到了以前我的影子,这让我害怕,我想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但是,艾玛已经等不及要出去溜达了——它在我脚边发着牢骚,我只好穿着那套衣服就出门了。我不在乎艾玛的模样,而它,显然也不在乎我穿成什么样子。 在我被绑架期间,艾玛一直待在妈妈家——这绝对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显然也不会是它的第一选择。后来,我才知道,卢克和我的几个朋友都提出要照顾它,妈妈拒绝了。当我问她为什么她要照顾艾玛的时候,她说:“那我应该拿它怎么办呢?如果我把它送给别人,你能想象别人会说些什么吗?” 我回来以后,当这条可怜的小狗第一次见到我时,它兴奋得都尿失禁了,它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甚至在很小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过。而且,它还抖得那么厉害,我都以为它突发癫痫了。我蹲下来抱住它,它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呜咽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是在告诉我它所有的痛苦。它当然有权抱怨。首先,它在妈妈家的时候,一直被拴在后院的一棵枫树上,它之前可从来没有被束缚过。妈妈说,这是因为它老是喜欢在花园里翻土。当然了,它肯定是以为自己来到了狗狗的地狱,所以才拼命想要挖个地道逃跑吧。 艾玛的指甲很长,我估计这过去一年它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拴在树上的。它的毛色黯淡无光,漂亮的双眼也失去了光泽。我在后院阳台上发现了一袋狗粮,是最便宜的那种,闻起来还有一股霉味。 这条狗以前可是每天晚上都跟我一起睡的,我每天都要带它散步两次,有时候还是三次。它拥有市面上所有的狗玩具,吃过各种各样的狗零食,我因为担心它和我睡觉会觉得热,还给它准备了最舒服的狗窝,我调整自己的工作时间,好让它独处的时间不会很长。 妈妈这样对它,让我觉得很生气,我想说点儿什么,但一想到我才刚刚回来,如果说和外人相处让我感觉像是在泥泞小路上爬山,那和妈妈对话就像是背着沉重的包袱爬上那座山。再说了,我又能说什么呢?“嘿,妈妈,下次我被绑架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你养我的狗了?” 等我终于搬回自己家以后,艾玛又重新爱上了户外活动,才不过几天时候,它就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逍遥生活,现在,它说不定就正躺在我的沙发垫子上流口水呢。它的毛已经恢复了闪闪发亮的金色,它的眼睛又一次充满了生机活力。但它已经和以前不同了。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它会紧紧地跟着我,如果它跑到前头,也会每隔几分钟就回过头看我还在不在。 我知道妈妈并不是存心虐待我的狗,如果我指责她的残忍,她大概还会很震惊。她从来没有打过艾玛——至少,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但我觉得她可能有过这样的念头。然而,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她没有给过它一点点的爱,在我看来,这和肢体上的虐待一样可怕。妈妈永远都不会明白,爱的缺乏,那也是一种虐待。 在女儿死了以后,那变态强迫我按照规矩,继续原来的生活,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对他的恨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悲痛。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周,一天早上,他出去砍柴,说是准备过冬用。我觉得当时已经是将近六月底了,但也不敢肯定。当生活失去了目标,时间也就没有了意义。有时候,我甚至都忘了在墙上做记号,无所谓了——我知道我已经在那里住了快一年,因为当他打开门的时候,我能闻到一股泥土和杉树的温暖气息,和他绑架我的那一天闻起来是一样的。 他在外面砍柴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给他的衬衫钉扣子。我时不时瞥一眼女儿曾经睡过的小篮子,当我看到她的小毯子被他折得整整齐齐,搭在篮子边上的时候,我突然手一抖,把针扎到了手指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走进来说:“有点儿事要让你做。” 上一次他让我帮忙还是杀那头鹿的时候,他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他出去,我紧张得双腿发软。我手里拽着他的衬衫和那根针,死死盯着他。他的脸红红的,还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我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劳动,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静。 “快点儿,我们可没有一整天时间可以耗。”我跟着他走到外面 7684." >的一堆杉树木材旁边,他回过头说:“现在注意了。你的工作是等我把木头劈开以后,把它们捡起来堆到那边。”他指着小屋旁边一堆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出去,我待在屋里的时候,总能听到电锯的声音,但没有看到附近有任何新砍的树桩或是树枝拖拉的痕迹。在他砍柴的地方,有一辆手推车,所以,我猜他是在树林深处砍了树,然后把它用推车推来,再砍成小块的柴火。 他砍柴的地方离柴火堆有三四米远。我想,他为什么不把柴火就堆在旁边,或者把树枝用车推到柴火堆边再劈,不是更方便吗。我总觉得,这就和上次猎杀那头鹿一样,他是在向我示威。 自从孩子死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出来过,我把木柴拿到柴堆去的时候,四处搜寻地上有没有最近被翻动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发现。我迅速瞄了一眼小屋前边的小河,想起了女儿躺在毯子上,在河边晒太阳的情形,回忆席卷而来,将我吞没。 我们工作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又抱了一堆柴火,把它们堆好,然后回到他砍柴的地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他已经砍完了,所以我现在去捡柴火应该安全了。他把衬衫脱了,背上全 662f." >是汗。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他是背对着我的,那把斧头就扛在肩上。 “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干扰到我们的最终目标,”他说,“大自然自有安排。”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我也有安排。”他把斧头又举了起来,斧刃在空中闪着耀眼的光,“我们尽早发现她的弱点,这是好事。” 我明白了,我感觉自己冰冷的心在胸口撕得粉碎。他继续劈着木头,每砍一下就喘一声粗气,他在劈柴的间隙说:“下一个就会更强壮了。” 下一个。 “你生完孩子还不到六周,但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我决定让你早点儿再怀上。我们今天晚上就开始。”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脑子里却发出一声尖叫。还要生更多的孩子。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他把斧头抡过肩膀,准备劈下一段木材,斧刃在明亮的阳光下发出银色的光。 “怎么不回答我,安妮?” 他的斧头被卡在了一块木头中间,我不用回答他的问题了。他用脚踩住木头,把斧头拔了出来,然后把它放在右边的木头堆旁。他一脚站在木头堆边,身体微微倾斜,弯下腰,试着用手掰开那被劈了半截的木头。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站在他右边——他正朝着左边。我只要一伸手,都能摸到他背上的汗滴。他用手使劲掰着那块木头,嘴里还发着牢骚。 “哎呦!” 他把手举起来,用嘴吸着扎进去一根木刺的手指,我屏住自己的呼吸。如果这时他转过身,我们就会面对面了。 他又弯下腰,继续掰那块木头。我站着他身体正后方,和他面朝同一个方向,我盯着他背后,生怕他转过身,然后,我慢慢伸手拿过了那把斧头。我握着那温暖的、光滑的木头斧柄,上面还有他的汗,有点儿滑,我紧紧把它握牢。那沉甸甸的重量让我感觉很好、很踏实,我把斧头举起来,放在肩膀上。 他一边用力掰,一边说:“我们明年春天就会有第二个孩子了。” 我高高地举起斧头。 我一边尖叫着“闭嘴,闭嘴,闭嘴!”一边把那把斧头砍向了他的后脑勺。 一个再奇怪不过的声音,有点儿湿湿的,有点儿闷。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的身体蜷缩起来,然后,他面朝下倒在了地上,把自己的两只手和那块木头都压在身体下面。他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愤怒地颤抖着,弯下腰看着他的身体,大声喊:“这滋味怎么样,你这个变态的混蛋!” 整片树林都是静悄悄的。 他金色的卷发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鲜血从他的头旁边流下去,滴答,滴答,滴答,滴到干枯的泥土上,迅速淌成了一片不断扩大的血泊,然后,那滴答声也停止了。 我等着他转过身毒打我一顿,时间一秒秒过去,一分分过去,我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我深吸几口气。那斧头并没有把他的头劈开,但斧头旁边他金色的头发已经被血染得通红,闪着深红的光——头发的一半已经嵌进了他的脑壳里,还有一些头发似乎被砍断了。一只苍蝇飞下来,在伤口旁边打转,然后又有两只飞来了。 我拖着发软的腿,走回小屋,我用手抱紧自己颤抖的身体。笔直向上的斧柄和他头部周围那片鲜红的血迹一直在我的眼前摇晃。 我走进小屋,觉得应该安全了,我把自己汗湿的裙子脱下来,把淋浴的热水龙头打开,直到水烫得快要让我脱皮为止。我抖个不停,在浴缸里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手紧紧抱住膝盖,好让它们不再抖了。滚烫的热水冲到我低着的头上,我搂着自己,努力想要弄明白我到底干了什么。我还是不确定他真的已经死了。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死于一颗银质的子弹,一支从十字弓上射出的利箭,或是一次严重的心脏病才对。如果他没有死怎么办?我应该摸一下他的脉搏。如果他现在正挣扎着回到小屋怎么办?虽然我身上淋着滚烫的热水,一想到这里,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觉得他随时会朝我扑来,我慢慢打开浴室门,白色的蒸汽飘到了外面空荡荡的房间。我又慢慢地从地上把裙子捡起来,套在身上,再慢慢地走到小屋门口,慢慢地把耳朵贴到冰冷的铁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片寂静。 我试着去拧门把手,希望它没有自动上锁。把手转动了。我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往外看。他还躺在那片空地的中央,姿势都没有变,但太阳的位置已经变了,插在他头上的斧柄像日晷仪一样,投射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紧张万分,打算随时狂奔逃跑,我慢慢向他靠近。每走一两步,我都要停下来,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注意着一丁点的动静。等我终于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的身体看起来有点儿奇怪,他的手臂被压在身体下面,这种趴着的姿势让他显得很瘦小。 我屏住呼吸,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检查着他的脉搏。他确实已经死了。 我慢慢往后退,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想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摇椅每摇动一下,我的99lib.脑子里仿佛就在重复着,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夏日的午后,小屋和周围的空地让我有种田园牧歌般的感觉。河水也很平缓,没有了春天暴雨后的咆哮,只是轻轻流淌着,偶尔会有知更鸟、燕子或蓝松鸦发出婉转悠扬的鸣叫。这场血案唯一的标志就是越来越多的苍蝇,在他的伤口和那摊血泊周围疯狂盘旋着。我想起了他的那句话:大自然自有安排。 我自由了,我却并没有觉得自由。只要我还能看见他,他就还存在着。我必须把他的尸体处理掉。应该怎么处理呢? 我真的很想把这个混蛋点把火烧了,但现在是夏天,天干物燥,我可不想引起一场森林大火。而且,地上的泥土又干又硬,挖个洞把他埋了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能就这样把他留在那里。虽然我已经确信他死了,但我总感觉他还是会来伤害我。 工棚。我可以把他锁在工棚里面。 我走回他的尸体旁边,把他侧翻过来,在他衣服前面的口袋里找钥匙。找到以后,我咬着钥匙环,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脚踝,但马上就松手了,因为我碰到了他腿上的皮肤,还是暖暖的。我不知道人死以后要多久身体才会变冷,他就那样躺在阳光下,我又感到一阵恐惧,又检查了一次他的脉搏。 我再次抓住他的脚踝,不去理会他身上的余温,我想把他倒拖着走,但只把他从木柴堆上拖了下来,他的尸体掉到地上的时候,头上的斧柄摇晃了一下。我努力压抑住喉咙里泛起的恶心,转过身背对着他,想这样把他拖走。还没拖几步远,我就得停下来歇一口气,我的裙子已经汗湿了,汗水滴到眼睛里。工棚并不远,我却感觉好像是远在天边。我的眼睛到处搜寻,希望能找到别的方法,我看到了那辆小推车。 我把推车推到他尸体旁边,做好了再次碰到他皮肤的心理准备。我不敢看那把斧头,我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的两只手从他身体下面扯出来。我眼睛看着别处,抓住他的胳膊,我的鞋跟扎进了土里面,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他举起来,却只举起10厘米高。我两腿叉开,站在他后背上方,又想试着把他的腰举起来,举了还不到10厘米高,手就开始发抖了。看来,唯一一个让他进推车里的办法就是让他重新活过来,自己爬进去。 等一下。如果我能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尸体裹起来,也许能把他拖走。床下的地毯不够光滑,在地上可能拖不动。我也没有在柴火堆旁边发现防水布,他一定有防水布油毡之类的东西,也许是放在工棚里面的。 我拿着他那串巨大的钥匙串,试了五把,终于把工棚的挂锁打开了。我的手抖得厉害,像是第一次来偷东西的小偷。 我以为还会..看见那头鹿挂在工棚的天花板上,但并没有。在冰柜上面的一个架子上,我找到了一块橘红色的防水布。我回到他尸体旁边,把防水布铺开,我想,他头上还插着那把斧头,我要怎么把他推到防水布上来呢。 该死。我必须把斧头拔出来。 我握紧斧柄,闭上眼睛,用力去拔,一动不动。我更加使劲地再拔了一下,一想到拔出来以后可能出现的鲜血喷溅的场景,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吐了。但我必须快点儿把斧头拔出来才行。我双脚站在他肩膀两边,紧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斧头拔出来了。我把斧头一扔,弯下腰,干呕起来。 等到我的胃稍微舒服了一点儿以后,我在他的尸体旁边蹲下来,尸体的另一侧就是那摊血泊,我把他推着滚到了防水布上。他仰面躺着,黯淡的蓝色眼睛盯着头顶的天空,橘黄色的防水布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血痕。他的脸已经白了,嘴也是歪的。 我赶紧把他的眼睛合上——倒不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而是不想让它们一直盯着我。现在好了,再过几秒钟,我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我就再也不会看到那双眼睛了。 我背对着他,抓起防水布的两头,向前弓着腰,就像拉着沉重的负荷的一头老牛,朝工棚挪去。把他拖上门口的斜坡可不容易,因为他老是在防水布上往下滑。最后,我只好又把防水布扯出来,把他重新放好,再把防水布的另一头折过来。然后,同时攥着防水布的两头,又是扯,又是拉,又是拖,终于把他弄进了工棚。中间有一次,他的一只手掉了出来,碰到我的膝盖。吓得我赶紧松开手,往后躲闪,把头撞到了一根柱子上。痛得要命,但我已经顾不上痛不痛了。 我把他的手塞进防水布里,再用防水布把他的整个身体都包起来。我找到了一些绳子,紧紧把他的腿和上肢捆住。我一边把他包得像个木乃伊一样,一边不断对自己说,他再也不能伤害我了。但内心,却无法相信。 我又渴又累,浑身大汗,脑子里嗡嗡作响,全身酸痛。我把工棚锁好,走回小屋,找点儿水喝。喝完水,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抓住他的那串钥匙,我看到了他挂在钥匙串上的一个怀表。现在是五点——这是近一年来,我第一次自己知道了时间。 一开始,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静静听着怀表指针的滴答滴答声,后来,嗡嗡作响的脑袋终于安静下来,我开始想,我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但我为什么没有觉得自由了呢?我杀了一个人。我是杀人凶手。我其实和他一样。 我唯一摆脱了的不过是一具尸体。 在我回来以后召开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我愚蠢地以为,如果我能一次把事情的全部经过讲清楚,他们就不会再纠缠我,不会再给我打电话或是埋伏在我家周围了。发布会上,一个秃顶的男人高举着一本《圣经》喊道:“不可杀人。你会下地狱的。不可杀人。你会下地狱的!”几个旁人把他拖走时,大家都发出了惊叹的声音,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相机的闪光灯闪个不停,有人把一个话筒塞到了我面前。 “你对他说的话有什么回应,安妮?” 我看着大家,看着那个秃头男人的后背,他还在喊着,我心想,我已经在地狱里了,混蛋。 大夫,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能和妈妈谈谈这些事,谈谈自己内疚、悔恨和羞愧的情绪,但妈妈总是喜欢回避这些话题,就像我总是喜欢去承担别人的批评指责一样。这也是我们自从上次吵架以后,我一直还没有同她说过话的原因之一,不过她也没有来找我。这我一点也不惊讶,但我原本以为韦恩一定会打来电话的。 见鬼,这些日子我觉得特别孤单,我说不定真的会尝试一下你说的方法,直面自己心里的恐惧。我总觉得还有危险,这让我感到自己很傻。那变态已经死了。我已经再安全不过了。但,有没有人能把这一点告诉我的心呢? 第十七章 失窃 你知道吗,大夫,一直以来,哪怕是你在告诉我如何摆脱自己的恐惧,告诉我是什么引起了我的恐惧的时候,我都在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这些恐惧一定会自己消失的,尤其是在我看了很多关于疗愈的书以后。但是,这一周,有个白痴闯进了我家。 我早上跑步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报警的警铃大响,屋前停着几辆警车,后门的门框被撬掉了,卧室的窗户开着。院子里灌木丛的树枝被折断了几根,小偷应该是从那里逃跑的。好像并没有丢什么东西,警察说,如果我不知道丢了什么,那他们也无能为力。他们还告诉我,最近在这片地区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入室盗窃案,也都没有在现场找到指纹,他们以为这样说就能让我感觉好一点儿。 等所有的警察都走了,我浑身颤抖也变成了偶尔抖一下以后,我走到自己卧室去换衣服。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让我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为什么你要冒着风险闯进来,又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呢?感觉不对劲。 我慢慢99lib.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试着像一个小偷那样去思考。好,我先撬开门,跑上楼,然后呢?跑到客厅——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音响和电视机都太大了,没有开车来,没办法拿着这些东西跑掉。然后,我跑过走廊,来到卧室——接下来翻抽屉? 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抽屉。所有的抽屉都关得紧紧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衣橱里所有的东西都挂得笔挺笔挺,衣柜的门也是关好的——有时候门的一边总是会卡住。我退后一步,检查着整间卧室。我刚从干衣机里拿出的一篮衣服还放在地板上原来的位置,我睡觉穿的那件大T恤衫还扔在床脚。对了,床。 床边是不是有一点儿坐过的痕迹?是我坐在那里穿袜子的时候留下的吗?我靠过去,查看着床上的每一个地方。检查了床上的每一根头发。是我的?还是艾玛的?我把鼻子凑到羽绒被罩上,使劲闻着。是不是有一点点男式古龙香水的味道?我又站起来。 一个陌生人闯进了我家,在我的卧室里,查看着我的东西,摸着我的东西。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我把床单被罩都扯下来,抓起那件T恤衫,把所有的东西都扔进洗衣机,然后往里面倒了很多很多漂白剂,再把家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擦了个遍。然后,我又用木板条把后门和窗户钉死,等我完工以后,整间屋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军营。最后,我拿起电话的无线听筒,躲到大厅里的柜子里,躲了一整天。 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警察——盖瑞,后来给我打来电话,看我有没有事,其实盗窃案根本不归他管,但他人很好,很关心我。他说其他警察说的确是实情,这应该就是一次随机的盗窃案,小偷闯进家里想偷点儿什么,后来害怕了,就马上逃跑了。我反驳道,这样做岂不是太傻了吗?他说,当罪犯们害怕的时候,他们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傻事情。他还建议,在我的门框修好之前,我应该找个人来陪我一起住,或暂时去朋友家住。 我就算怕得要死,也绝对不会去妈妈家住。至于朋友?即便我没有这么的偏执狂加疑神疑鬼,我也不知道,到了今天我还剩下多少朋友。卢克大概是唯一一个还在继续给我打电话的朋友。当我刚刚回来的时候,每个人——无论是朋友、以前的同事,还是曾经一起读过书但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都来找我,我实在有点儿招架不住。但你也知道,人们只会尝试一段时间,如果你总是把他们拒之门外,他们最终就都会自动离开了。 我唯一考虑过的人选大概只有克里斯蒂娜,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情况,或者说,我所了解的情况你都知道,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对她的态度那么差。她现在已经不再烦我了,大概是努力想要当好朋友的角色,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冲到我家,把我拖出去,像以前一样欺负我。 当然,一开始,我想到的是搬家,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这座房子;如果我要把它卖掉,也绝不能是因为某个混蛋小偷的原因。我也不能卖。卖了我怎么贷得到款买新房子?我也曾经想过找工作。我现在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新技能,但一想到他们可能安排给我做的事,我又觉得很厌烦。 说起这个,我想起了上次我们做完治疗后,我回到家时卢克给我打来的电话。 “我的会计辞职了,安妮。在我另找到一个会计之前,你能不能来暂时帮一下我?就是兼职,而且……”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卢克。” “谁说这是帮你了?这是在帮我,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反正是一点儿也不懂会计。我来找你帮忙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对数字很擅长的。我可以把那些材料都拿到你家,你不用跑到餐厅来工作。” 我想,应该是当时尴尬的气氛促使我答应了他,我虽然对这份工作还不了解,总可以努力试一试。后来,我的想法又变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差一点儿就给他打电话说反悔了。但我深吸了几口气,我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发生了那桩入室盗窃的事。在一片混乱和随后而来的恐慌中,我已经完全忘了我和卢克之间的约定。直到昨天晚上,他给我电话上留了言,说他这个周末会过来,给我的电脑装上会计软件。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轻松,对我充满了感激,我想不出推辞的办法。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推辞。 我告诉自己,对卢克来说,这就是公事,但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能够帮他记账的人——电话簿里有很多很多镇上会计师的名字。 上周一晚上,我感冒了,还有越发严重的趋势,我穿着褪了色的蓝色法兰绒睡衣和毛绒刺猬拖鞋,躺在沙发上,胸前抱着一盒纸巾,我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突然,我听到屋前车道传来一声关车门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那是不是脚步声?我从窗户偷偷望出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一把抓起放在壁炉旁边的火钳。 轻轻地,走上台阶的脚步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紧紧抓住火钳,从猫眼往外看,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门缝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艾玛大声叫起来。 我喊:“我知道你在外面。快说你是谁!” “天哪,安妮,我只是帮你拿下报纸。” 是妈妈。 我打开插销——上次锁匠来修门框的时候,我又让他给我多装了一个插销。艾玛闻了妈妈一下,就直接跑进了我的房间,它大概躲到床底下去了。我也很想跟着它跑掉。 “妈,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她甩了甩头,后脑勺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她把报纸塞进我手里,然后又往外走。我抓住她的肩膀。 “等一下。我没让你走啊,只不过你吓了我一大跳。我刚刚……睡着了。” 她转过身,用她那双大大的、洋娃娃一样的蓝眼睛盯着我身后的墙壁,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有点儿惊讶。虽然这句“对不起”里还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但在我的记忆中,妈妈还从来没有为了任何事向任何人道歉。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最后盯着我脚上的毛绒刺猬拖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妈妈是那种无论夏天冬天,在家都要穿时髦高跟拖鞋的人,没等她发表意见,我就抢先说:“进来吧?” 她走进屋,站在门厅,我发现,她手上抓着一个大大的棕色纸袋。有那么一秒钟,我怀疑她是不是带了酒来,又不像,袋子里面的东西是扁的。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她把盒子扔给我。 “韦恩去镇上了,是他顺路捎我过来的。我给你做了安妮小熊饼干。” 哦,做成熊掌形状的花生酱饼干,还有巧克力做成的掌心。小时候,如果我伤心了,或是妈妈因为什么事情感到内疚,她都会给我做这样的饼干,不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她一定是因为上次我们的争吵感到抱歉了。 “妈妈,你太好了,我好久都没吃过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转个不停,四处看着我的房间,然后走到壁炉前,用手拨弄着盆栽里的枯叶子。 还没等她开口批评我照料植物的技术,我便抢先说:“我感冒了,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待在这儿,不过如果你想坐会儿,我就去沏茶。” “你病了?怎么不早说呢?”她像是中了最佳母亲奖的彩票一样,突然来了精神。“等韦恩来了,我们就开车带你去看医生。你的电话在哪?我现在就给医生打个电话先预约一下。” “我已经受够医生了。”见鬼,我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那个变态。“真的,如果我觉得要看医生,我可以自己开车去,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这么晚了,也预约不到医生了。” “乱讲,我的医生一定会接待你的。”在我这一辈子的记忆中,妈妈从来不觉得她需要为了任何事等待——无论是等医生的预约,在餐厅里等桌子,还是超市里等结账——她总能在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里约到医生,坐到最好位置的桌子,或是让商店的经理亲自给她开一个收银台结账。 “妈妈,不用了,我很好。感冒去看医生又没有什么用……”她张开嘴想要打断我的话,我举起了手,“我保证,如果我病情严重了,我就一定会去看医生的。”她叹了一口气,把背包和纸袋都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沙发。 “要不这样,你躺下了,我给你去倒杯热蜂蜜柠檬茶。” 如果我告诉她我还有自己烧开水的能力,也许只会换来她的又一次上下打量,所以,我干脆躺到了沙发上。 “好啊,水壶在炉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给我端来了一杯热腾腾的柠檬茶,一盘小熊饼干,她自己喝的是一杯红酒,是我放在厨房里的。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毯子搭在我们俩身上。 她喝了一大口酒,把那个纸袋递给我,说:“我找到了你说的那本相册,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和我们的东西混在一起了。”怎么可能。但我不打算反驳。她已经把照片拿来了,这就够了。热茶让我的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甚至我放在妈妈腿上的脚都热了起来。 我开始翻看相册,妈妈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些照片你都没有,所以我给你加洗了一套。” 她的这一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只好低头看着手里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上,妈妈和戴茜穿着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马尾辫,穿着一样的溜冰鞋,站在镇上的一个溜冰场里。戴茜看上去应该是十五岁左右,大概是在车祸前不久,妈妈穿着亮晶晶的粉色衣服,看上去也像是十五六岁。我都忘了以前戴茜滑冰训练时,妈妈偶尔也会参加。 “以前,大家老是说我们像两姐妹。”她说。我只想说一句,真的吗?我一点儿也没觉得。 “你比戴茜更漂亮。” “安妮,你姐姐当时可是个小美女呢。”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泪光闪闪,我知道,她很开心,我还知道,她是同意我说的话的。 她站起身,又去倒酒了,我翻看着其余的照片,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满满一杯酒坐了回来——这一次她还把整个瓶子都拿来了,放在茶几上,瓶里的酒只剩下一半——翻到最后一张,我停了下来,那是爸爸和妈妈结婚那天的照片。 我转过头看着妈妈,她正盯着手里的酒杯。也许是因为光线的原因,反正她的眼睛看起来湿湿的。 “你的裙子真漂亮。”我看着那心形的领口,还有妈妈金色长发上镶嵌着珠子的头纱。看完我抬起头。 妈妈朝我靠过来,说:“我是按照你瓦尔小姨给她自己设计的婚纱式样做的。我告诉她,她的胸太小,不适合穿这个款式。”妈妈笑了,“结果,她再也没有原谅过我,你能相信吗?一是因为这件事,二是因为我和你爸爸约会。”她耸耸肩,“你爸爸当时更喜欢我,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小姨以前也和爸爸交往过吗?” “他们只约过几次会,不过我猜,她自己觉得他们两个挺合适的。我和你爸爸结婚那天,她非常生气,几乎就没同我讲过话。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的结婚蛋糕是什么样的?一共有三层,而且……” 妈妈便开始描述他们的婚礼盛宴,那些细节我都已经听过一百遍了,我一边听,一边想着瓦尔小姨。难怪她一直想要报复妈妈。这可能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对戴茜和我的态度那么差。我们还小的时候,妈妈和小姨约定,每个周末轮流帮对方带孩子,这是我和戴茜最害怕的时候。瓦尔小姨对我基本是无视的,但我敢发誓,她对戴茜那简直就是仇恨,她会寻找一切理由来取笑戴茜,塔玛拉和她弟弟则会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 车祸发生以后,我们就很少聚在一起了。韦恩和马克姨夫没有多少共同话题,也不喜欢对方,所以,说是聚会,其实主要就是妈妈和小姨在一起。她们把我们小孩也带上的时候,表哥杰森就只会一个劲儿地嘲笑我,塔玛拉则会对我退避三舍——我觉得她就是个自大狂。现在,我明白了,她妈妈大概一直就在跟她讲我的坏话,就像我妈妈一直在对我讲她的坏话一样。 在我搬到自己的房子以后,有一天,妈妈和瓦尔小姨突然来了,她们刚刚购完物。小姨在我家四处看了看,然后问我喜不喜欢做房地产这一行。 “还不错,我喜欢挑战。” “对啊,塔玛拉也做得相当不错呢。她是她们公司这个季度的销售冠军,赢了一瓶唐培里侬的顶级香槟和周末去惠斯勒免费旅游的机会。你们公司也有这样的奖励吧,安妮?”这招可真厉害,不过也太明显了。我的公司在克莱顿瀑布区算大的了,但远远比不上塔玛拉所工作的公司,那可是在温哥华的市中心。我们销售业绩好,能得到一瓶葡萄酒和一块塑料奖牌就不错了。 我还没张嘴回答,妈妈就说:“哦,她还在卖公寓楼吗?安妮现在在做一个大项目,全是海边的别墅。那天你不是还说那是整个克莱顿最大的楼盘吗?安妮?”我还只和开发商谈过一次,都还没有开始做广告企划,妈妈对这一切都很清楚,但她就是喜欢夸大其辞,我不敢当面反驳她。 我说:“是啊,是个大项目。” “瓦尔,我敢肯定,塔玛拉有一天也会拿到这种大项目的。也许到时候安妮可以告诉她一些买房的建议。.99lib?”妈妈朝瓦尔小姨笑着,小姨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喝进嘴里的茶变成了毒药一样。 瓦尔小姨当然要奋起反抗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现在,塔玛拉发现,还是卖公寓楼赚钱更多,她不想花上几年的时间,去推销一个可能根本卖不动的项目。不过,我知道,安妮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妈妈的脸变得通红,我还担心了一分钟,但她很快挤出一个笑容,转换了话题。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从小一起长大的。 妈妈很少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我知道,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就分开了,她妈妈又嫁给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她继父还有一个儿子,叫德怀特,现在还在监狱里。德怀特十九岁的时候抢劫了一家银行,那还是在妈妈结婚前不久,后来他就被抓了起来,在爸爸和戴茜的那场车祸发生后一个月,他被放了出来。一周之后,他又被捕了。这次是朝一个警卫的腿上开了一枪。我从来没有见过德怀特,妈妈也不愿意谈起他。有一次,我犯了个错误,问妈妈我们可不可以去看看他,妈妈大发雷霆:“你想都不要想靠近那个人”。我说:“但是,塔玛拉告诉我,瓦尔小姨经常带他们去,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她已经摔门而去了。 后来,我们搬到一处破破烂烂、租来的房子,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发现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上的一封信,旁边还放着一瓶喝掉了一半的伏特加。她看起来好像刚刚哭过。 我问:“怎么了,妈妈?”她只是盯着那封信。 “妈妈?”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了。绝对不会。” 一种恐惧感突然掠过我心头:“什么……你不会让什么发生啊?” 她拿出一个打火机,把信点着,然后扔进了烟灰缸。等到信烧成灰烬以后,她拿起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在厨房的桌上,我找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的回邮地址是一个监狱。第二天早上,信封也不见了,这件事之后,妈妈有整整一周都没有出过门。 “你知道吗,卢克很像你爸爸。”妈妈开口说话了,我回过神来。 “你这样觉得吗?我想,他们有些方面确实很像。他和爸爸一样耐心,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最近聊了很多,我打算帮他处理会计方面的事。” “会计?”她那惊讶的语气好像是我刚刚宣布我要去当坐台小姐,“你最讨厌会计了。” 我耸耸肩:“我总得要赚钱。” “那也就是说,你还没有和电影制作人谈了?”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想再利用自己的经历来赚钱了。一想到有人,包括我自己,利用这件事来赚钱,我就觉得恶心。” 当我第一次看到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惊呆了,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女生了,然而,她却在脱口秀节目上大谈特谈。说起我和她第一次尝试大麻的情形;说起我们一起参加的户外聚会;说起我是如何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我喜欢男生的车后座上吐得一塌糊涂;她甚至还大声念起了我们以前在课堂上相互写的小纸条。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和我第一次上床的那个男人把我们之间的故事卖给了一家男性杂志社。那混蛋甚至还把我们以前在一起的照片给了他们。其中有一张是我穿着比基尼照的。 妈妈说:“安妮,你真的需要认真考虑。你的时间不多了。”她的表情很严肃,“你没上过大学,也没上过大专。你差不多也就能干干销售,现在,不管你推销什么——大家看到你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是一个受害者。帮卢克做会计?那能持续多久呢?” 我还记得几天前,一个电影制作人给我打来电话。她抢在我挂断之前说:“我知道你一定很讨厌别人来打搅你,但我保证,如果你能花几分钟听我说完,到那时,如果你还是拒绝的话,我一定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她认真的语气打动了我,我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告诉我:“我可以通过拍电影这样的方式澄清谣言,我的故事能够让全世界各地的女性都从中受益”。最后,她说:“你为什么犹豫呢?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也许我能帮到你。” “不好意思,我答应让你说下去,但并没同意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她又继续说了下去,好像真的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我又想听到什么——她甚至还跟我说,电影最终的剧本和演员人选都可以由我来敲定。她还说,我所得到的报酬足够我一辈子的生活。 我说:“我还是不愿意,但如果我改变了念头,我会第一个给你打电话的。” “我真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一下,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这个提议是有时间期限的……” 她说得对,妈妈说得也对。如果我等的时间太长,那我就真的不止迟了一天两天,而那时,我缺的钱也不止一块两块了。但我真的很犹豫,是应该接受妈妈的建议,还是不理会她的建议,让自己陷入困顿的生活,到底哪种情况更可怕? 妈妈把视线从电视机上移开,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我问:“你是不是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一个电影制作人了?” 她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皱起眉头:“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是的,所以我才问你。我的电话号码又没有公之与众。” 她耸耸肩:“那些人有的是办法。” “不要和他们说什么,妈妈。拜托你了。”我们对视了片刻,然后,她把头往后一仰,靠在我的沙发上。 “我知道,我对你们俩姐妹一直很严厉,但这只是因为我希望你们能过得比我好。”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只是用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指着电视机,“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让你和戴茜看这个看到很晚?”我发现,她正盯着屏幕上播放的 href='2773/im'>《乱世佳人》预告片——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当然记得。你会和我们一起看,我们都睡在客厅里。” 她沉浸在回忆中,微笑着,脸上却充满了忧伤。她转过头看我,脸上的忧伤也变成了沉思。“一个小时以后放。既然你生病了,那我就干脆在你这里过夜吧?” “啊,我可不知道,我最近都是七点起床去跑步的,你……”她又转过去看电视了。这种注意力的突然转移有点儿伤到我的心,但我绝对不会表现出来。“好啊,当然可以,有人陪也不错,况且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跑什么步,对吧。” 她朝我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盖在毯子下面的脚。“那我就留下来了,安妮小熊。”她把另一张沙发上的靠垫拿下来,在客厅地板的中央铺成一张床。当她问我其他的毯子都放在哪儿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充满了兴奋。我想,管它呢,就这样吧。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躲在衣柜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那个小偷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后来,韦恩来接妈妈的时候,她把他打发回去了,我们一边看 href='2773/im'>《乱世佳人》,一边吃爆米花,吃小熊饼干,吃冰激凌,妈妈看着看着睡着了,她瘦小的身体靠在我背上,她的膝盖蜷缩着,紧挨着我的腿。她的呼吸吹到我背后,她的手搭在我身上,我盯着她那小小的手掌,我意识到,这是我自从山上回来以后,第一次让别人在身体上如此靠近我。我转过脸,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滴到她手臂上。 大夫,我每次说了妈妈的坏话之后,都会马上又想一想她所有的优点——这有点儿像是我辟邪的方法。关键是,妈妈身上并不全是缺点,这也正是问题。如果我能恨她,也许事情就要容易得多,偏偏她有时也会充满爱心,只是这样的时候太少,所以才让我觉得更难受。 第十八章 荒谬的名单 在我来你办公室的路上,路过一个布告栏,看到一张音乐会的海报。我看着海报,正准备喝一口咖啡,突然,我注意到海报的下面还有另一张传单。那传单似乎很熟悉,我把它扯了出来。天哪,大夫,这张传单上是我的照片——我的脸印在上面——还有一行字,寻找失踪的房产经纪人。我就那样盯着它,直到一滴水滴到我的手上,我才发觉自己竟然流泪了。 也许我应该再印一张传单:仍然失踪中。因为那张微笑的脸庞属于过去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我。一定是卢克把这张照片给他们的——那是我们在一起后过的第一个圣诞节早晨他帮我拍的。当时,他刚刚给我一张漂亮的圣诞卡,我朝他无比开心地笑着。想着往事,我的手就抖了起来,仿佛我握着的不是热咖啡,而是冷冰块。 我把那张传单扔进了你办公室外面的垃圾桶,却还是很想回去把它翻出来。但翻出来后,我并不知道我该拿它怎么办。 现在,我刚刚看到自己照片时的惊讶已经过去了,我真的很想谈谈。当我最后终于坐下来,准备按照你和其他人的建议,列出一个计划清单时,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情况。是的,就是弗洛伊德的那一套,我采纳了你的建议。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我不能一直坐在那里,用那一次的盗窃案来继续吓唬自己了。 我的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我的车停在屋外的车道上,所以,那小偷一定是看见我和艾玛出门了。他对这房子监视了多久?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如果他不是个小偷怎么办?” 然后,接下来的几个钟头,我又会对自己说,我是个傻瓜——警察说得对,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事件。一个被报警器吓到的愚蠢小偷。但那些声音还是会出现。现在有人正盯着你。你一放松警惕,他就会把你抓走。你不能相信任何人。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必须做点儿什么。 我首先列出了和我关系最紧密的人的名字——卢克、克里斯蒂娜、妈妈、韦恩,其他亲戚,像是塔玛拉、表哥杰森、瓦尔小姨和她丈夫马克——然后,我在每个名字旁边列出了一栏,写出他们可能想要伤害我的原因,当然,我什么也写不出来,只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接着,我又列出了所有我可能得罪过的人——以前的客户、同事,还有前男友们。我从来没有被人起诉过,唯一一个对我可能有意见的房产经纪就是那个在我被绑架之前,和我竞争销售项目的人,我也许偶尔会伤别人的心,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值得让他们恶意报复的事。我甚至还写下了几个卢克前女友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在我和卢克开始约会后,仍然对他余情未了,但在我被绑架之前,她就已经搬家去了欧洲。我把那变态的名字也写了下来,然后?99lib?在旁边注明“已死”。 我坐在桌子旁,盯着这张荒谬的名单,每个名字旁边写的都是拿到了他们想要的销售项目,没有给他们回电话,卖他们房子的速度不够快,借了一张CD没有还之类的说明,我想去相信其中有个人就埋伏在我家门外,等着机会闯进来把我“带走”,但我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当然那只是一个小偷罢了,说不定是个十来岁吸毒的小混混,想要捞点钱买毒品。现在,他知道我家安装了报警系统,也一定不会再来了。 天哪,我感觉自己列出这张名单就是一件很傻的事,但我还是很高兴我这样做了。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床上安稳地睡了个好觉。到星期六下午卢克来帮我装会计软件时,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我希望自己看起来随意休闲,但又绝不是邋遢随便,我翻遍了克里斯蒂娜给我拿来的那箱衣服,找到了一条米黄色的工装裤和一件浅蓝色的T恤衫。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想随便穿件运动衫,然后把家里弄得乱一点儿,当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时,觉 5f97." >得还不错,也就没有再换了。99lib. 我还没有时间去剪头发,便把头发洗了一下,扎起来。我终于长胖了一点点——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长胖居然也可以成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的脸显得圆润了一些。 我犹豫着要不要化妆——我还住在医院里的时候,妈妈就给我拿来了一袋化妆品——都不是我喜欢的颜色,也没有我喜欢的牌子。不管怎样,我并不想让别人注意到我的脸,更何况,那变态还曾经对我说,化妆是妓女才做的事。最后,我只是涂了点保湿霜,打了浅粉色的润唇膏,刷了一下睫毛。我可能不如以前漂亮,但绝对比我最糟糕的时候好看多了。 然而,卢克看到我的时候却显得非常惊讶。他一定是刚刚下班,因为他还穿着餐厅里统一的黑色西裤和橘黄色T恤衫,那衣服很衬他黝黑的皮肤和棕色的眼睛。 艾玛跑过来,在他脚边摇头摆尾。他说了句“你好”,我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也回了句“你好”,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我们站在门厅里,气氛有点儿尴尬。他抬起一只手,好像是打算给我一个拥抱,又把手放了下去。想到上两次他碰到我时我的反应,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他蹲下去,拍着艾玛的头:“它看起来很好,对不对?我本来想把迪塞尔也带来的,又怕它们俩在一起闹翻了天。” 我对着他的头顶说:“我又不是个病人。”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你是。”他仍然蹲着,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那我们来看看这个软件吧?对了,你今天看起来很漂亮。” 我盯着他,感觉脸上在渐渐发热。他笑了。我迅速转过身,差点踩到艾玛身上。我说:“那我们去我书房吧。”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他告诉我如何安装程序,然后又一起试着把系统用了一遍。我喜欢学习新的东西,也很高兴我们之间有了新的关注点——要重新适应让他坐在我的身边,我已经够难受了。 他正给我解释一个程序的用法时,我突然开口了:“上次你看到我从商店走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所以我才匆匆忙忙走掉了”。 “安妮,我……” “你来医院看我的时候,你那么好,你给我送花,还把我的狗喂得饱饱的,但我真的没有办法——没办法面对你,没办法面对任何事。后来,我让护士告诉你,我只见家人和警察。我恨自己这样做,你太好了,你一直都是这么好,而我……” “安妮,你被绑架的那天……我来迟了。” 哦,这倒是第一次听他说。 “餐厅里事情很多,我忘了时间——我甚至都忘了在你下班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我以前一直都会打的,等我终于忙完,在去你家的路上给你打电话时,那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你没有接,我觉得你可能只是发脾气了。当我到了以后,我发现你的车也不在,我猜你可能是和某个客户还在谈,所以我就回家了。直到一个小时以后,你还没有回电话,我才跑到你说你要推销的那幢房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天哪,当我看到你的车还停在车道上,你所有的东西都扔在柜子上的时候……我立刻就给你妈妈打了电话。” 妈妈去报了警。她和卢克在警察局碰头,她告诉值班的警察,我从来不会对男朋友失约。在那幢房子里,警察还在柜子里找到了我的挎包,一般我都会把包放在那里,免得弄丢。由于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一开始,卢克就成了他们首要怀疑的对象。 “过了几周,我开始在每晚下班以后,在餐厅喝酒。” “但你从来……” “那时候,我做了很多的蠢事,是我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一些事……”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怎样的蠢事,他看起来是那么伤心,脸涨得通红。我说:“不要责怪自己,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你比我强。你现在还喝那么多酒吗?” “过了几个月,我知道我已经离不开酒了,便辞掉了工作。当时,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我觉得你没有死,他们都认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很多时候,我真的很怨你。我知道这完全没有道理,但我忍不住想责怪你。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去推销房子——所以,我总是在你工作结束后才给你打电话。你对别人太好了,男人有时会产生误解。” “那是我的工作,卢克。你在餐厅工作的时候也对人很好啊……” “但我是男的,而且,这也产生了一些问题。我都快疯了。” 艾玛把头探过来,打破了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我们摸了它几下,我问它的玩具球在哪里时,它又跑掉了。 “我和你上次见到的那个女孩子约过几次会,我总是和她说起你,说起你的事,所以我知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想说的是,安妮,我和你一样困惑——我们都变了。但我知道,我仍然关心你,仍然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帮你。你以前总是说,和我在一起你很有安全感。” 他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以前和你在一起,我确实有安全感,但现在,没有人能让我觉得安全。我必须靠自己渡过这一关。” 他点点头:“我明白。” “那就好,现在,你能不能帮我搞明白这个鬼软件到底应该怎么用?” 他笑了。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软件终于弄好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留他吃晚饭,他却说他必须回餐厅工作了。他站在门口,转过身对着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抬起眉毛,又微微抬起手,我朝他走过去,他抱住了我。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只想挣脱出来,但我克制住了。我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前,呼吸着他衣服上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着牛至、烤面包和大蒜的餐厅里的味道。可闻起来就像是和老朋友们一起吃的晚餐,就像是红酒与欢声笑语,就像是幸福的味道。 他把头搁在我头发上,喃喃地说:“见到你真的很开心,安妮。”我点点头,慢慢松开了他的怀抱,我微眯着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后来,我在想,如果我留他吃晚餐,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一想到.如果他不答应怎么办,我就不再后悔没有留他了。我以前总是能迅速做出决定,自从我杀死了那个变态以后,我就总是处在犹豫之中。我还记得以前曾经在书上看到,如果你把一只鸟关在鸟笼里太久了,那么,当你把鸟笼打开的时候,那只鸟也不会马上飞走。我以前无法理解,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把那变态杀死之后,躺在床上,渐渐睡着了,突然,胸口的抽痛让我醒过来——我还在分泌乳汁。我首先感觉到的就是手中拿着的钥匙。我睡觉的时候仍然紧紧攥着那串钥匙,手上都留下了印记。半睡半醒之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拿>着钥匙,害怕那变态会看到,便赶紧松开手。钥匙掉到床上的咣当声让我猛地惊醒。他已经死了。是我把他杀死的。 我很想上厕所,但我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才是我上厕所的规定时间。我还是去了,却怎么也尿不出来。十分钟之后,才尿了出来。 我走回床上,小腿碰到了搭在篮子上的小毯子。我拿起毯子,把它捂在脸上,呼吸着上面孩子的最后一丝气息。我的女儿还在外面孤零零一个人。我必须找到她。 我穿上一条白裙子,把一些布片用冷水打湿,塞进胸罩里,当做乳垫。我穿着拖鞋,走到河边,朝各个方向搜索着,直到树林或是悬崖挡住去路。远处任何一块小孩形状的大石头都会让我紧张地停止呼吸,走过去一看,又都不是。河流中间的一棵树上,有一捆布条,我刚一看到时,膝盖都开始颤抖,等我涉水过去,才发现不过是一堆破布。我到处找,也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迹,我又检查了屋前那片空地的每一个角落,想找到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什么也没找到。 我甚至还把手插进小屋旁边菜园的泥地里——那个变态把她埋在我们种蔬菜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还爬进小屋底下的架空层。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还没有搜查的地方就是工棚了。 整整一个上午,夏日的阳光都照射在小屋的铁皮屋顶上,我打开门,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迎面扑来,让我觉得恶心。我从凳子上抓起一块还带有汽油味道的破布条,捂住鼻子。我集中注意力,只用嘴呼吸,然后踮着脚尖,从他的尸体旁边走过去。苍蝇盘旋在那块防水布的周围,发出的嗡嗡声响比发电机的声音还大。 我双手颤抖着,翻着冰柜里的东西。她并不在冰柜里,工棚的架子上也只有一些电灯、电池、煤油、绳子之类的东西。我在地上找到一扇活板门,打开以后是一截通往地窖的楼梯,那下面潮湿阴冷的味道和上面死尸的腐臭相比,显得很清新。我在地窖里只找到一些罐头食品、家用品、急救药物,还有几个盒子和一个陈旧的咖啡罐。咖啡罐里是一卷钞票,用一根粉红色扎头发的橡皮筋捆着。我希望这橡皮筋不是某个曾经被他伤害的女孩子的。那卷钱并不多,所以,我猜,他应该还在别处藏了钱。我没有找到他的钱包,当我从他口袋里拿钥匙的时候,没有发现钱包,小屋的柜子里也都没有,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拿钱包。钥匙串上有一把钥匙和所有的锁都不合,我希望那是他的车钥匙,希望他的车就藏在附近某个地方,而他的钱包也放在车上。 我在一个木头箱子里找到了一把来复枪、一支手枪,还有很多子弹。我看着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这把手枪,在他绑架我的那天,大概就是用这个来威胁我的。此刻,我还能感觉到抵在我后背的枪口,好像看到了他插在腰带上露出一截的枪柄。手枪和来复枪一比较,显得很小,但这两把枪我都很讨厌。一支打死了那只鸭子,一支把我带进了这个人间地狱的地方。我用手摸了摸后背枪口曾经抵过的地方。我关上木箱,把它推到了其他箱子后面。 我每打开一个箱子,都害怕自己会找到孩子的尸体。但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打开,也只发现了我的黄色套裙以及所有我的照片和报纸广告。我把箱子打开时,闻到一丝香水的味道,我拿起那条柔软的裙子,捂在自己脸上。我又把外套穿起来,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是在穿死人的衣服。我把套裙放回箱子,拿起了那张我觉得是那变态从我办公室偷来的照片,然后走上楼梯,回到了屋外的阳光下。 现在,我还没有搜过的地方就是周围的树林,我喝了点凉水,把一些巧克力棒、急救药物和一保温壶的热水塞进一个背包,这背包是我在地窖找到的。我刚准备出发,突然看到放在宝宝毯子旁边的我的那张照片和她的小枕头。我把它们都放进了背包里。 我走进小屋右边的树林,没走几步,奔涌的河流声和欢快的鸟鸣声就都消失了,只听见自己踩在地上厚厚一层松针叶时的脚步声。那天下午,我在丛林里穿梭,挖开每一个小小的土丘,寻找着一丝丝腐臭的气味。我一般从小屋往树林深处走十五分钟,就不再走了,然后又以此为半径,向各个方向寻找。 当我找遍了各个方向之后,发现树林边缘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往树林更深的地方。路旁全是密密的白珠树和蕨类植物,偶尔,树干上还会有被砍过树枝的痕迹,但都已经不明显了,也正是通过这些痕迹,我才勉强辨别出了这条小路。有些杉树高耸入云,压根看不到树顶,树干的直径有好几米,树皮上长满了苔藓,这也就意味着,这片树林很潮湿。我现在的位置应该还在温哥华岛上。 我最后一次看了看小屋,我祈祷着,如果真有天堂——希望我的女儿已经和我爸爸还有戴茜在一起了——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强烈地希望天堂的存在。 我沿着小路往前走,似乎看到前面远处的树林有一处出口,又走了五分钟,我已经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走到一条陈旧的沙石路上。路面坑坑洼洼,没有车轮胎的痕迹,估计已经荒废很久了。我又走了几步,右手边的路面出现了一个斜斜的下坡。 我朝那个下坡走去,发现有一条小路从主路上岔开。我想,那变态藏车的地方一定离小屋不远,所以,我决定沿着这条岔路走。这条岔路也就一辆车的宽度,长满了杂草,如果开车经过,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走着走着,这岔路拐了个弯,和主路平行了,两条路之间隔了大概六七米宽的一片树丛。 走了很久,我突然看到一块小的白色骨头,我停下脚步,心跳仿佛也停止了。我仔细看着这块骨头,发觉它挺大的,不像是小孩的骨头,我继续走了几步,又差点踩到一具鹿的骨架上。 我一直走到小路的尽头,尽头是一片已经枯死的灌木和树丛。地上,一片金属样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我颤抖着双手把枯枝败叶扒开。在我面前的正是那辆棕色面包车。 我搜了搜储物箱,既没有找到那变态的钱包,也没有找到他的任何证件,甚至连张地图都没有。我趴在座位中间,望了望黑漆漆的后车厢,发现有什么东西被揉成一团扔在了那里,我伸手拿过来。是一张灰色的毯子,是他绑架我的时候用过的。 我手中粗糙的羊毛纤维加上车厢里的味道,这一切是那么熟悉。我吓得把毯子一扔,像是被火烧到一样,转身坐在座位上。我努力不去想车后厢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启动汽车上。我转动钥匙。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拜托了,启动吧,拜托了,启动吧……我又转动钥匙。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车里闷热无比,我已经满身大汗,我把裙子撩起来坐着,感觉腿都已经融化在了塑胶座椅上。我把头靠在滚烫的方向盘上,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然后下车把发动机盖打开。我一眼就看到蓄电池的电线是断开的,我把它重新接上,系牢,然后又试着打了一次火。这一次,汽车立马就启动了,车上的收音机发出巨大的声音,开始播放乡村音乐。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音乐了,不由得笑了。我听到电台的主播在说,“……欢迎回到不受广告打扰的音乐时间”。我完全不知道听的是什么电台,我想换个台,但收音机上的旋钮也掉了。 我把车掉了个头,沿着小路开回去,路上还压过了几棵小树苗,然后,我就开上了主路。很长一截都是下坡路,我慢慢地、小心地把车开下山。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车开上了水泥路,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也变得平坦起来。 最后,我闻到了海水熟悉的味道,还有纸浆厂里的一股硫黄味,我来到了一个小镇上。我停在路口的红灯前,发现左边有一家咖啡店。培根的香味从开着的车窗里飘进来,我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味道。那变态从来不准我吃培根,说是会让我长胖。 我看着一个老人坐在窗户边,正拿着一片培根往嘴里塞,我的口水不由自主地就流了出来,他吃得很快,吃完一片又一片。我也想吃——我想要满满的一盘培根,其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片又一片的培根——然后我会把每一片都细细咀嚼,享受那咸中又带一点点甜的肉汁。看那变态能拿我怎样。 那老人把油乎乎的双手往衣服上擦了擦。那变态的声音就在我脑子里小声说道,你不是想长成一头猪吧,安妮? 我把头转开了。街对面是一家警察局。 第十九章 警察局 希望你这周好点儿了,大夫。我取消上次的治疗,你应该不会生气吧,我估计,我就是那个把感冒传染给你的人。现在,我自己也好多了,在很多事情上面,我都感觉好多了。首先,这周警察给我打来了电话,告诉我他们已经抓住了那个入室盗窃的小偷,果然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另外,自从上次我们碰面以后,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睡过衣柜了,相信你听到这一点会很高兴。我也不再在晚上洗澡了。现在,我可以边洗澡,边给自己剃腿毛,我甚至可以在洗头的时候不再连洗两次,连涂两次护发素了。我可以直接去尿尿而不用先做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我能在肚子饿的时候吃东西。当我违反了那变态制定的规矩时,有时候甚至在脑海里也不会听到他斥责我的声音了。 唯一一件让我很烦扰的事就是那张照片,那是一张老照片。我刚刚回来的时候,想都没有去想它,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忙,自从那天我跟你说过之后,我就在一个小盒子里找到它,那个盒子里放的都是我从山上拿回来的东西。入室盗窃案发生后,我翻箱倒柜想要发现那小偷到底偷走了什么,无意中翻到这个盒子。 我之前在地产公司工作时,每个人都有一个小隔间,我在自己的桌子前面挂了块软木板,钉上照片,所以我猜,那变态也许是从那里拿来的。如果他说自己想买房子,那么公司的任何一个经纪人都会接待他。就我所知,那甚至可能是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但是,我为什么要把一张只有自己的照片放在办公室?为什么我总是要纠结这件事情?这已经都不重要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要自找麻烦。这就像是哄一堆小孩睡觉——一个终于累得睡着了,另一个又跑了出去。 这一周,我一直都在想,以前我总是喜欢和克里斯蒂娜分析卢克的一举一动,突然,我很想很想她。我不断提醒自己,当我完成了那张清单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多么放松,而当我最终能够面对卢克的时候,我又是多么自豪,于是,我趁着自己还有一点儿勇气,拨通了克里斯蒂娜的手机。 “喂,你好。” “嗨,是我。” “安妮!等一下……”我听到她捂上话筒,对别人说着什么,然后她回来了,“对不起,安妮,一早上都快忙疯了,但是你能打电话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哎哟,你今天要带人看房是不是?要不我晚点再打来?” “不用不用,小姐,你好不容易打电话,我才不会轻易放过你呢。等你这个电话,我真是等了好久好久。”我们俩都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一直以来躲避她、躲避其他人的行为,只好说:“那个……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不是老样子,老样子。” “德鲁呢?” “他也很好……很好。你知道我们的啦,反正都是老样子。你怎么样呢?” “还行吧,我觉得……”我绞尽脑汁,寻找着我生活中有什么值得分享、有趣的事。“我现在在帮卢克做会计。” “你们终于和好啦?”她故意用好笑的俄罗斯口音说,“很好,很好,这是好事。” “不是那样的,只是公事而已。”我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笑了一下,仿佛是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对了,你妈妈怎样?我那天在市中心看见她和韦恩了,她看上去,嗯……” “是不是气得七窍生烟?最近她似乎老这样。她两周前确实来过,还给我带来了一本相册,里面有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爸爸和戴茜的照片。我真是被吓到了。” “她以为她失去你了,现在大概都还没有回过神呢。” “对啊。”我不想多谈,便转开话题,“不知道我这房子现在能值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你不是想把它卖掉吧?” 我不想告诉她那桩入室盗窃案,说:“自从妈妈把它租出去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连闻起来都不是我的味道了。” “我觉得你应该给它一点儿时间……”听筒那头,有人对克里斯蒂娜说了些什么。“完了,我的客户已经到了房门口,我要挂电话了,今天晚上再打给我吗?我真的很想和你好好聊聊。” 无论是在打电话的时候,还是打完电话,我都比以前更加想念克里斯蒂娜,我那天晚上确实是打算给她打电话的,但是,她最后的几句话让我感觉她把这当做了一种非谈不可的任务,我实在不想应付。到了星期六下午,我听到有敲门的声音,我朝窗户外面望去,竟然是克里斯蒂娜,和平常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门前的走廊上,穿着白色的背带裤,戴着一顶棒球帽,露出灿烂调皮的笑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开门,看见她一只手拿着两把油漆刷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巨大的油漆桶。她把一把刷子递给我。 “来来来,我们来把你的房子改造一下。” “我今天有点儿累了。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她像一阵风似的跑进屋,留下我一个人在门口自言自语。 她回过头说:“哎哟,拜托了,你都不接电话的。”这倒是说对了。“别发牢骚了,快点行动起来,你个死丫头。”她开始推我的沙发,如果我不想自己的木地板被推出刮痕,那我别无选择,只能和她一起工作了,我们把客厅里所有的家具物件都搬出去。我一直就想把墙壁漆成米黄色,但从来就没有付诸行动。我看到她带来的漂亮的米黄色油漆,立刻就喜欢上了。 我们漆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坐在阳台外面休息,一人拿着一杯红酒。克里斯蒂娜绝对不会喝每瓶价格在二十美元以下的酒,而且总是自己带酒来。太阳刚刚落山,我把阳台上的灯都打开了。我们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看着艾玛啃骨头,然>后,克里斯蒂娜直直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我玩着自己手上的杯子,耸耸肩,感觉到脸上发热。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 “只不过什么?我以为,如果大家都是朋友,那么就应该坦诚相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已经在努力了,我只是需要……” “我的建议你到底有没有听,还是你压根儿没理会?现在市面上有一本书,是一个强奸案的受害者写的,你应该看看,说的..是作为受害者应该学着如何生存,但之后,他们就不应该……” “就是这样。这种压力。你老是说‘应该怎样怎样’。我不想说这些事,你偏偏要说。我告诉你,我不想要你的衣服,你硬是要塞给我。”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克里斯蒂娜看起来很震惊。“你是想帮我,我知道,但是,天哪,克里斯蒂娜,有时候你真的应该消停一下。” 我们都沉默了一分钟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想要那些衣服的原因呢?” “我说不出原因,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你想帮我,那么你就必须接受我的方式。不要再让我说那些事了,不要再试着拯救我。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我等着她发火,但她只是点点头,说:“好吧,我会尝试去接受你的方式。我不想失去你,安妮。” “哦,”我说,“很好,很好。我是说,这样就很好,因为我也不想失去你。” 她笑了,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失踪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都很担心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 我抬起一只手:“别说了。我们都需要放松一点儿。只有这样,我才能撑过去。” “但是,安妮……” “没有但是,不要说但是。”我有种预感,她想告诉我,是她拿到了那个房产销售项目——那天我正好开车从她的广告牌前经过——但我真的不想谈关于房产的事情。再说,她也有资格拿到,我替她开心。我宁愿是她,而不是我的那个竞争对手拿到项目。 她狠狠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 “好吧,你赢了。既然你不准我说话,那我只好让你接着去刷油漆了。” 我发了一句牢骚,跟她回到屋里,我们把客厅剩下的墙壁都刷完了。 我们在门口相互道别,她跨进自己的宝马车之前,转过身。 “安妮,其实我对你的方式和以前是一样的。” “我知道,但我已经不同99lib?了。” 她说:“我们都不同了。”然后她坐上车,关上了车门。 第二天下午,我决定把我从妈妈车库里找到的几个箱子整理一下,箱子里都是我的东西,是我找妈妈借种花的工具时无意发现的。第一个箱子里是我在做房产经纪时,赢得的各种奖状、奖杯。以前,在办公室的时候,我都把它们收了起来,并没有摆在外面。第二个箱子里是我以前画画的工具,还有一些素描画和油画,我对第二个箱子更感兴趣。素描本里还夹着一张艺术学校的宣传册,我都已经忘了我曾经是多么想去那所学校。这一次,对往事的回忆并没有夹杂着尖叫和恐惧,而箱子里铅笔和油画颜料的味道也让我不由露出了笑容。 我拿出自己的素描本和学校宣传册,抓起铅笔,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朝露台走去。我坐在露台上,盯着手上空白的画纸。艾玛躺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阳光照在它身上,显出明暗交错、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我用铅笔在纸上开始勾勒它的身形,画着画着,那种感觉仿佛又渐渐回来了。我感受着手在纸上拂过,看着笔下简单的线条逐渐呈现出优美的形状,我用指尖去涂抹一些地方,显出阴影的效果。我一直画着,时不时调整一下明暗的平衡,然后,我停下来几秒钟,看一只小鸟在附近的树上鸣叫。当我重新回过头看到自己的作品时,我惊讶了——不对,是震惊了。当我把视线移开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幅画,而当我再次看着它的时候,我仿佛看着的就是艾玛。甚至连它尾巴尖上一缕翘起的毛都是那么惟妙惟肖。 我就这样坐在那儿,欣赏着自己的画作,我真希望我能把它拿给别人看看,但几分钟之后,我的注意力就转到了那本宣传册上。我翻着册子,看到以前自己写下的话,不由得笑了。可是,当看到我以前把学费那几个数字画了个圈,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时,我的笑容又消失了。 我外婆过世的时候,妈妈继承了一笔钱,钱并不多,我问她,可不可以拿出一些作为我的学费时,她说钱已经用光了。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她和韦恩在一起之后,我可以确信,他们结婚证上的墨迹还没干,那笔钱肯定就已经不存在了。 我曾经想过找一份兼职的工作,自己赚学费去上艺术学校,但妈妈总对我说,艺术家赚不到钱,所以,我也迷惑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便开始工作了。我想,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再去读书,可是,这一天从来没有到来过。 昨天晚上,卢克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了他我下午画的画。“那很好,安妮,你一直就很喜欢画画的。”他没说想看我的画,而我也没问他想不想看。 克里斯蒂娜又来过几次,帮我把家里其他的房间都重新刷了漆。她照我说的那样,终于消停了,但我还是感觉她很紧张。也不是紧张,就是有点儿奇怪。每次,我一想到要把在山上发生的一切告诉别人,我就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焦虑从四面八方向我压过来。现在,我只能和她聊聊好莱坞影星的八卦,谈谈以前老同事的现状。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的是一个教她防身术的笨警察的事。 这让我想起了我刚从山上跑出来时遇到的那些警察。这么说吧,我对警察的认识基本来源于警匪影视剧,所以,我以为我会找到英明神武、高大威猛的干练警探,结果,碰到的却是稀里糊涂的马大哈。 我走进警察局的时候,很高兴看到坐在前台的是一个女人,她当时正在做字谜,头都没有抬一下:“你找谁?” “我想应该是找警察。” “你想应该是?” “不,我是说,是,我想找警察。”其实我已经想走了,她朝另一个警察挥了一下手,那警察刚从厕所出来,正往腿上擦着手。 “佩柏警官会帮你的。”她说。 幸亏不是什么警长,但这家伙看上去似乎很烦恼。他至少有一米八的个子,挺着大肚子,身体其他部位却很瘦,皮带上的枪看上去都快要挂不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从前台拿来一叠文件,对我说:“来吧。” 半路上,他停下来,从一台破旧的咖啡机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也没问我要不要,然后往杯子里加了糖和奶。他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他,我们走过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办公室和大厅。大厅里,三个警察挤在一台小小的便携式电视机前看球赛。 他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放下咖啡杯,让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他花了两分钟,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支能写字的笔,然后,又花了几分钟,从抽屉里找出各种各样的表格,再把它们塞回去。最后,他面前终于放好了一支能写的笔和一份正确的表格。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妮·欧沙利文。” 他直直地盯着我,看着我脸上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咖啡杯都撞翻了。 “你坐会儿……我去叫人。” 那咖啡洒到了他的文件上,他也没管,直接冲进那间玻璃墙的办公室,开始和一个花白头发、矮个子的男人说些什么。我猜,那人应该是个当官的,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有私人办公室。佩柏警官说得手舞足蹈,相当兴奋。当他指着我的时候,那个老头转过身,看了看我,我们四目相对。我恨不得马上就从这里走掉。 那三个警察把电视机声音关小,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和那间玻璃办公室。当我看着前台的时候,接待的那个女人也在盯着我。我又去看办公室的情况。老头已经拿起来电话,正讲些什么,还一边讲一边走来走去。他挂上电话,从身后的抽屉柜里拿出一份文件,然后就和佩柏一起看那份文件,一边说,一边盯着我,然后又去看文件。这些人真是一点儿不注意掩饰一下。 最后,老头和佩柏从办公室出来了,手上还拿着文件。老头朝我凑过来,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来。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 “你-好,我-是-乔-布-朗-斯-基-警-长。” “我是安妮·欧沙利文。”我和他伸出的那只手握了握。手冰凉的,干干的。 “很-高-兴-见-到-你,安-妮。我-们-想-和-你-单-独-谈-谈——可-以-吗?”他为什么要每个字都拖长来说?我又不是听不懂英语,白痴。 “可以吧。”我站起来。 佩柏从桌上抓起一叠文件和几支笔。“我们会带你去审讯室。”幸好他说话的语速还算正常。 我们走开的时候,房间里其他的警察都站了起来,一言不发。佩柏和乔布朗斯基站在我两边,佩柏还打算抓住我的手臂,但我挣脱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要送我上电刑椅——我发誓,警局里的电话甚至都停止了响铃。佩柏收了收腹,抬头挺胸地走着,好像是他单枪匹马把我抓获归案的一样。 这真是一个很小的小镇。到目前为止,我还只看到几个警官,他们带我来的审讯室也不过是一间冷冰冰的水泥房,大概是普通人家的厕所大小。房间里摆着一张铁桌子,我们在桌子两旁坐下来,有人敲门,佩柏去应门了。坐在前台的那个女的给了他两杯咖啡,然后又想瞄我几眼,但佩柏挡住了她,然后把门关上了。老头对我点点头。 “你想喝咖啡吗?可乐呢?” “都不用,谢谢你。” 房间的一面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一想到有人在镜子的那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却看不到他,我就觉得很烦。 我指着镜子:“那边有人吗?” “这时候没有。”乔布朗斯基说。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待会儿就会有呢? &我对着房间左上角点点头:“那摄像头是干吗的?” &“我们要对审讯的过程录音,录像,这是规定。” &和那镜子一样讨厌。我摇摇头:“你把它关了。” &“你不去管它就好了。你是不是那个克莱顿瀑布区的安妮·欧沙利文?” 我盯着摄像头。佩柏清了清嗓子。乔布朗斯基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还是沉默着,过了一两分钟,乔布朗斯基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佩柏就离开了房间,等到他几分钟之后回来的时候,摄像头上的小红灯已经熄了。 乔布朗斯基说:“我们必须要录音,这是所有审讯的规定。”不知道他是不是说谎——在影视剧里,警察有时会录音,有时也不录——但我还是决定不计较了。 “让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克莱顿瀑布区的安妮·欧沙利 6587." >文?” “是的。我现在还是在温哥华岛上吗?” “你自己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不然为什么问你。” 乔布朗斯基说:“是的,你还在岛上。”他又问了一个问题,终于不再用那种慢吞吞的口气了。“要不你先告诉我们,你之前都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小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那里的,因为我当时正在推销房子,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佩柏说。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乔布朗斯基问。 就在这两人几乎同时问话的时候,我仿佛回到了那一天的情形,那变态从面包车上下来,朝我推销的房子走过来。 “我不认识。当时我快要下班了,我走到外面去……” “他开的是什么车?” “面包车。”我看到那变态正朝我微笑。那是一个多么真挚的微笑。我突然觉得肚子抽搐起来。 “车是什么颜色?你还记得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吗?你以前见过这辆车吗?” “没有。”我开始数他们背后水泥墙上的缝。 “到底是你不记得车的牌子和型号,还是你从前没有见过这辆车。” “嗯,应该是一辆道奇牌的车,棕褐色,还比较新——我只记得这些。他有房产广告。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他知道我的很多事……” “他不是你以前的客户吗,也许是你哪天晚上在酒吧里拒绝过的人?或是网上聊天的网友?”乔布朗斯基说。 “不是的,不是的,都不是。” 他抬起眉毛:“让我来总结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无缘无故就把你绑架了吗?” “我没有任何意思,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绑架我。” “我们只是想帮你,安妮,但我们要先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往后一靠,靠在椅子背上,把胳膊抱在胸前。 我伸出手,把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咖啡杯一把扫开。我站起身,两手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对着他们震惊的面孔吼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佩柏伸出两只手:“放松点儿!你把这儿都弄成什么样了……” 我把桌子掀翻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往门口跑去,我对着他们的后背继续吼着:“你们给我找几个真正的警察来,没找到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了。” 他们离开房间,剩下我一个人,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我甚至还打破了他们的一个咖啡杯。我把桌子扶起来,捡起文件,试着把纸上溅到的咖啡擦干净。过了几分钟,佩柏跑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他伸出一只手,挡在胸前,另一只手牢牢抓紧文件,抱在胸口,慢慢地、倒退着走出了房间。 “放松点儿,马上就会有人来和你谈了。” 他裤子前面全被咖啡泼湿了,那是我把桌子掀翻的时候弄的。我想把那打碎的咖啡杯递给他,说声抱歉,但一眨眼,他就从房间里跑出去了。 我大笑了几分钟,然后,把额头靠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第二十章 疑点 不知道你看了这周末的报纸没有,大夫。报道说,他们从那个小偷家里的车库找到了一些被盗的物品。实际上,应该说是他父母家的车库。不管怎么说,我给处理我案子的警官打了电话,问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是我的。他说,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找到了失主。后来,我又想起了报道里的一句话,说那些盗窃案都是发生在晚上。 那么,为什么一个小偷,尤其是一个还只有十来岁的小孩,会改变他的作案模式,偏偏在白天闯进我家呢?他的时间也把握得很好,知道我什么时候出去跑步,但他为什么没偷东西呢? 我开始联想到那变态是怎样计划绑架我的,他算好了时间,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在我快要下班的时候来绑架我,因为他知道,那个时候,人都是懒洋洋的。那变态还说过,他建那小屋建得很不容易。他也许有帮手…… 如果他还有个同谋怎么办? 他可能有个朋友,或有个同样变态的兄弟,我杀了他,他的朋友或兄弟一定会伺机报复。我原本以为那个闯进我家的人是看我离开才进来的。但如果他是以为我在家,所以才闯进来的呢?我的车停在车道上,而且当时时间还很早。可是,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之后才来找我呢? 到了星期一的时候,我已经快要被自己的各种念头折磨疯了,我决定给盖瑞打个电话,问问那变态到底有没有可能有帮凶。这些念头就像癌症一样——如果你不把每一个癌细胞都彻底消灭,它们就会卷土重来,形成一个更大的肿瘤。盖瑞的手机关机了,我给警察局打了电话,他们说他出去了,要到周末才会回来。 我很惊讶,他居然没有告诉我他要出去,现在,我们每周都要打几通电话。我打电话去的时候,他总是很耐心,从来不说“我要怎么帮你?”之类的蠢话。这很好,因为我有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给他打电话。一开始,我甚至都是无意识的。每一次,当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失去控制时,我就会把电话抓在手里。有时,甚至都说不出话——幸好他的电话有来电显示,他知道是我。他会等几秒钟,如果我还是沉默,他就会谈关于我案子的最新进展。然后他会给我讲一些他们警察的搞笑故事,直到让我心情变好,挂断电话为止,有时候,我连再见都不会说,直接就挂断了电话。有一天,他实在没话可说,干脆说起了如何正确清洁枪支的方法,最后,我终于放过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他还一直愿意接我的电话。 这几个月来,我们的电话交流主要还是对话,而不是独白,他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而且,他身上的某种气质也让我不敢去问。这大概是他离开的原因吧,去处理一些私事。我猜,警察也是应该有私人生活的。 我在审讯室把那两个警察赶走以后,一个人待了好几个钟头,足够让我把墙上的水泥缝翻来覆去数上很多遍了,我不断在想,不知道他们通知我的家人没有,到底谁会来同我谈呢?我把背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摸着包上粗糙的布料,不知怎么的,这样的举动让我渐渐平静下来。这些猪头警察中,居然没有一个人问我要不要上厕所,幸好我已经被训练过了,忍得住,而且,我不敢就那样自己站起来,出门去上一下。 最后,门终于开了,一男一女走进来,表情都很严肃,都穿着深色的西装——那男的穿的西装还特别高档。他的头发很短,棕褐色,白头发明显很多,我猜他应该五十出头,但光看脸,感觉像才四十多岁。他个头超过了一米八五,时刻保持着抬头挺胸的姿势,大概对自己的身高很引以为豪。他看起来很坚定、很冷静。如果这家伙在泰坦尼克号上,绝对是那种撞冰山了还会喝完自己咖啡的人。 我们四目相对,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我身边,伸出手。 “你好,安妮,我是克莱顿瀑布区重案组探员警长金基德。” 这个家伙一点儿也不像是克莱顿瀑布区的人,我也不知道探员警长是干什么的,但明显,他应该比乔布朗斯基和他的小跟班强。他握手时很有力,他把手拿开时,我能感觉到他掌上的老茧,不知怎么的,我有种放心的感觉。 一直等在门口的女警察这时也快步向我走来。她有点儿发福,很丰满,我觉得她已经五十多岁快六十了,她穿着一条裙子和外套,显得身材很好。短头发,很利落,我敢打赌,她是那种每天晚上都会洗干净自己的丝袜,时时刻刻都穿丰胸内衣的人。 她握了握我的手,带着一点点魁北克的口音,微笑着说:“我是下士布查德。很高兴终于见到你本人,安妮。” 他们坐在我对面。探员警长的眼睛朝门口望去,一开始的老头警长正打算搬一把椅子进来。 “从现在开始,由我们负责,”金基德说,又向拿着椅子停在门口的乔布朗斯基说,“给我们倒点咖啡好吗?” 金基德又转过身看着我。我挤出一个微笑,这是自从女儿夭折以后,我第一次露出一点点笑容。 他们直接叫我安妮,就像我们是朋友一样,但他们却没有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只说了个姓。 “我能看看你们的名片吗?”我说。他们两人对望了一下。男的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秒钟,然后把名片从桌上推过来。女的也照做了。男的名字叫盖瑞,女的叫戴安。盖瑞先开口了。 “那么,安妮,我说过了,我们都是克莱顿瀑布区警察局重案组的,我是你这个案子的调查组组长。”看来我的待遇还挺高。 “你看上去不像是克莱顿瀑布区的人。”我说。 他抬起一边的眉毛:“不像吗?”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等会,会有一位医生过来。他想……” “我不需要医生。” 我们盯着对方的眼睛,僵持了片刻。他又开始问我一些普通的问题,像是我的生日、住址、职业,等等。我的紧张感渐渐消失了。 他开始问到我被绑架时的情形,然后又停下来。 “安妮,如果我们把摄像头打开,你介意吗?” “我介意,盖瑞。”他老是叫我安妮,这让我想起了那变态,“而且我也不希望有人在那镜子后面看我。” “我不是想要惹你生气。”他低下头,把头歪到一边,然后抬起蓝灰色的眼睛盯着我。“但这是我们的工作规定,安妮。” 想说动我,没那么容易。我自己逃出来,已经算是帮他完成他的工作了,我没打算再继续帮他。他们都安静下来,等我说同意,我偏不说。 “安妮,去年的八月四号你在做什么。”我都不记得我被绑架那一天的日期了。 “我不知道,盖瑞。但如果你问的是我失踪的那一天,那么,那一天我是在推销房子,那天是星期天,是那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我猜,八月四号那天我的行踪只能你自己去猜了。”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叫你安妮呢?” 他的语气很尊重,这倒是让我出乎意料,我打量着他的脸,看他是不是故意在耍我。但我只找到满脸的真诚,这又让我想,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计谋,好赢得我的信任或是什么。 “没关系。”我说。 “你妈妈中间的名字是什么,安妮?” “她没有中间的名字。”我靠在桌子上,用夸张的语气小声问。“那么,这算是我通过了你们的测试吗?” 我明白,他们需要确认我的身份,但他们应该有我的照片啊,我知道,我也许和一年前的样子不一样了。我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七八糟,还穿着一条满是汗渍的裙子bbr>99lib?。 他终于直接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了。我说:“那变态在待售的房子里把我抓住。后来他告诉我他叫大卫。” 我还想解释,盖瑞突然问:“他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他们俩都紧张地盯着我,但我决定,在他们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都不再继续说了。 “我家里人在哪里?” “我们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明天会来。”盖瑞说。 我开始纠结要见妈妈的这件事,我低下头,看着背包,数着布料上的线条。她为什么现在不来?我在这里都待了几个钟头了。到底克莱顿离这里有多远?这两个警察不都来了吗? “我想知道我这是在哪儿。” “不好意思,”盖瑞说,“我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哪,这是诺菲德港。” “你能在地图上指给我看看吗?” 盖瑞对戴安点点头,戴安走出房间,拿了一本地图回来,盖瑞指着克莱顿瀑布区西北边的一座小镇——大概在温哥华岛上半部分的四分之三处,西海岸边。一般进出这些小镇的路都很少有人走,路况比较差,所以开车可能比较费时间。我算了一下,从克莱顿瀑布区来至少需要四个钟头。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坐直升机来的。”盖瑞说。这镇上的人看到直升机大概都会很兴奋吧。 看来我是对的,我离家并不远。我看着盖瑞指着诺菲德港的那只手指,拼命眨着眼睛,忍住泪水。 “你又是怎么来这儿的?”盖瑞问。 “我开车来的。” “从哪儿开来的?”他用手指敲着桌子。 “山上的一座小屋。” “你开了多久,安妮?” “大概一个钟头。” 他点点头,指给我看地图上的一座山,就在这小镇附近。 “是不是这里?大山区?”谁起的这名字,一点儿想象力也没有。 “我不知道。我是在山上,又没有从空中往下看。” 他让戴安去找一幅镇上的地图。盖瑞和我就这样坐在那里对视着,直到戴安回来,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就是他用脚拍地板的声音。戴安回来以后,盖瑞递给我一支笔,让我画出一路开车来的路线。我尽量回忆着。 “你能不能带我们去?” “我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了。”我手上还抓着面包车的钥匙,我把它从桌上推给盖瑞。 “车就停在街对面。” 他让戴安拿着钥匙出去了。她一定是把钥匙给了外面的哪个人,因为不到两秒钟,她又回来了。突然,我想起一件事。如果我离家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那么妈妈完全可以现在就动身,今天晚上就能到诺菲德港了。 “为什么我妈妈要那么久才来?” “你的继父今天晚上要工作,他们要明天早上才能动身。”盖瑞用非常平常的口气说,所以,我猜可能是真的,但又转念一想,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开车先来。再说了,韦恩什么时候晚上加过班?连他去工作都是很稀罕的事。我猜,是盖瑞让他们第二天再来的,这样他才好单独先审讯我。 盖瑞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后离开房间,留下我和戴安。我盯着她脑袋后面的墙壁。 “你妈妈很快就会来了。听说找到了你,她非常高兴,她很想你。”我并不是被他们找到的,是我找到了他们。 盖瑞回来以后,他说他已经派人去找那座小屋了,有一个警察以前经常在那片地区打猎,他可能会知道在哪儿。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是我杀死了那变态,也没有提过我的孩子,一想到他们可能会问我的问题,我就觉得头疼。我必须单独待一会儿。我必须离开这些人。 “我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盖瑞看上去还想问点儿什么,但戴安说:“要不我们都去睡个好觉,明天早上再继续?你觉得呢,安妮?” “好啊,随便吧。” 他们在旅馆给我定了一个房间,他们俩就睡在我房间的两边。戴安问我想不想让她陪着,我立刻拒绝了,我可不想和她深夜促膝长谈。她问我想不想吃点儿东西,我觉得肚子不太舒服,也礼貌地拒绝了。我不想开电视,房间里又没有电话,所以,我只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越来越暗,我把灯关了。当我正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黑暗沉重地压在我身上,然后,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是门吱呀的响声,还是窗户被人打开了?我从床上跳下来,但当我把灯打开以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我抓起枕头,拿了一条毛毯和我的背包,爬进衣柜,时睡时醒地到了早上,听到走廊传来服务员推清洁车的声响。 几分钟之后,戴安来敲我的门,她拿着咖啡和蛋糕,打扮得很整洁。她坐在床沿上,说话的声音那么大,让我觉得头疼,我慢慢地吃着蛋糕。有她在房间里,我不想洗澡,便只捧了几捧水,浇了浇脸,随便梳了一下头发。 她开车带我回到警察局的审讯室,盖瑞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放着几杯咖啡,杯子是那种泡沫塑料杯。戴安和我坐下以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警察把几叠文件拿进来,她把文件递给盖瑞的时候,满脸通红地偷偷瞥着他。盖瑞向她道谢,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女警察走出去的时候,显得很失落。盖瑞穿了一套和昨天不同的西装,深蓝色带银色细条纹,里面是蓝灰色衬衫,很称他灰白的头发。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选了这套衣服。 盖瑞看到我正盯着那面大镜子,说道:“镜子那边没有人,我们也不会开摄像头,除非你同意。”我把背包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真希望自己能够透视它。 “你想自己过去看看吗?” 他的这个提议让我很惊讶。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并没有说谎,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去检查了。我摇摇头。 他一开始就让我描述那变态绑架我的经过,希望我说得越详细越好。每次他问问题的时候,他都会靠着椅背,把手摊开放在前面的桌上,而当我回答的时候,他把手臂搁在桌上,朝我靠过来,头歪向一边。 我想找出他提问题的套路,但我怎么也猜不到他的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我甚至都不明白这些问题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我脖子后面已经出汗了。 我重述了那天的情形,回忆了那变态绑架我的经过,这让我嘴巴发干,心怦怦直跳,但我还是保持了冷静,直到盖瑞告诉我,检查“犯罪现场”的警察发现了那变态的尸体。 “看起来他是头部受到了撞击。这是他死亡的原因吗,安妮?” 我来来回回地看着他们,希望能看出他们在想什么。盖瑞的语气不像是在责备我,但我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紧张气氛。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的某些选择和行为在外人看来会是怎样。房间里似乎很热,戴安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充斥着这小小的空间。如果我吐在盖瑞漂亮的西装上,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是我杀的他。” 盖瑞说:“在这个时候,我必须提醒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请一位律师,并且在我们的审讯过程中请律师到场。如果你请不起律师,我们可以帮你申请法律援助。你明白了吗?” 这一段话听起来很机械,我觉得自己不会有麻烦,但我还是考虑到底要不要找一个律师。后来想到,这样一来,整个过程又会被拉长,我又要向另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重复一遍我的经历,还是算了吧。 “我明白了。” “你不要律师吗?”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我知道,他并不想我找个律师来。 “不用了。” 盖瑞用笔记下了:“你是怎么杀他的?” “我用斧头砍了他的后脑勺。”我敢发誓,我都听到了自己声音的回声,虽然房间里热得要命,但我身上已经开始起了鸡皮疙瘩。盖瑞盯着我,像是想要猜出我在想什么,我却正忙着把我的泡沫塑料杯掰成碎片。 “当时他是不是在打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杀他,安妮?”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妈的,这是个什么蠢问题? “嗯,可能是因为他绑架了我,打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强奸我,而且……”我停住了,我还不想谈起我的孩子。 “你想和布查德单独说这些事吗?”盖瑞等待着我的回答,表情很严肃。 我看着他们,只想把戴安脸上那同情的表情抹掉。我知道,我宁愿面对盖瑞严肃认真、一视同仁的态度,也不想看到戴安可怜我的样子。 我摇摇头,盖瑞又用笔记了下来。然后,他朝我靠过来,靠得那么近,我都能闻到他嘴里咖啡的香味。 “你是什么时候杀的他?”他的声音很冷静,但绝对不温柔。 “几天前。” “为什么你没有马上离开?” “我不能走。” “为什么?你被关起来了吗?”盖瑞歪着头,用手指敲着桌面。 “不是。”我只想站起来,离开这个房间,但他声音里的坚决让我不敢动弹。 “那么,你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我在找东西。”我胸口开始涌上一股怒气。 “什么东西?” 我感觉全身更冷了,盖瑞的身影在我眼里开始渐渐模糊。 “我们找到了一个篮子,”他说,“还有一些婴儿的衣服。” 头顶的破电扇转啊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想了一分钟,不知道它会不会掉下来砸在我头上。房间里没有窗户,我连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都做不到。 “你是不是有个孩子,安妮?” 我的头在阵阵作痛。我不能哭。 “是不是有个孩子,安妮?”这个盖瑞,他怎么就是不能闭嘴呢。 “没有。” “那你是不是曾经有个孩子,安妮?” “是。” “孩子现在在哪?” “她……我的宝贝。已经死了。” “很抱歉,安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低沉。听起来很真挚。“这真是很不幸。你的孩子是怎么死的?”他是第一个向我表达慰问的人。第一个认为她的死很重要的人。我盯着桌上被撕成小片的塑料泡沫杯。我回答了他的问题,感觉却并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她就是……我也不知道。” 盖瑞用平静的,非常温柔的声音问:“她的遗体在哪里,安妮?” 又是那个奇怪的声音在回答他:“我醒来的时候,他抱着女儿。女儿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把她抱去哪里了,他不肯告诉我。我到处都找了。每个地方都找了。你们也去找找,行吗?求你了,你能找到她吗,你能……”我已经说不下去了99lib?。 盖瑞紧张起来,他咬紧牙关,脸也开始变红,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像是准备要打人。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在生我的气,后来我意识到,他是在恨那个变态。日光灯下,戴安的眼睛亮晶晶的。突然,我感觉四面的墙壁都在朝我逼过来。我浑身冒汗,我想哭,但连气都喘不过来,堵在喉咙里,我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我站起来,整个房间都在眼前打转,我扔掉背包,抓住椅背,椅子也开始倒向一边。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戴安冲到我身边,扶着我慢慢躺到地板上,她把我的头枕在她胸前,用手搂着我的身体。我越是努力吸气,喉咙就越是发紧。我想,我就要死在这冰冷的地板上了。 我一边哭,一边喘气,我想把戴安的手推开,从她怀里挣扎出来,但我越是用力,她就抱得越紧。我听见尖叫声,又意识到,发出尖叫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没有力气停下尖叫,那声音从墙上反射回来,回响在我的脑袋里。 我把早上的咖啡和蛋糕都吐了,吐得我和戴安满身都是。她还是没有放开我。我的头枕在她的胸口,我闻到一股像是热乎乎香草饼干的味道。盖瑞蹲在我们俩面前,说着什么,我听不到。戴安抱着我轻轻摇着,我想挣扎,想控制自己,但我的大脑和身体就是不肯配合。我只是躺在那里,抽泣着、尖叫着。 尖叫声终于停止了,我感觉是那么冷,每个人的声音都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戴安悄悄说:“一切都会好的,安妮……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胡说八道。我想告诉她,我永远都不会好了,永远都不会安全了,当我开口准备说话时,我的嘴唇却好像是被冻住了。然后,又有一堆人来了,站在盖瑞旁边看着我。一个声音说:“她喘不上气了。安妮,我是伯格医生。试着深呼吸。”但我做不到。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十一章 照片里的秘密 大夫,我终于接到了盖瑞打来的电话,但我不觉得自己接了他的电话以后心情变好了。他没有告诉我他去了哪——我没有问,他也没有主动说——这让我有一点点不愉快。当我告诉他我对盗窃案发生时间的分析以及我对“同谋”的推测时,他说,那孩子可能是为了躲避警察,所以才改变作案时间,或者,就是一次随机的作案——他可能刚巧经过你家,看到了你和艾玛出门。 我还在仔细思考,他开口说:“那些人一般都是单独作案的。”一般?我问他:“一般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他知道有几起绑架案确实是两人一起合伙的——一个负责寻找目标,一个负责动手——但他认为,通过分析,我的案子应该就是一人所为。”他还说,“他不是说了,他建那座小屋很不容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做过任何事,让你觉得他有个同伙啊,对不对?” “可能是吧。但他有一张我以前的照片,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照片?你以前没有说过。” 然后,他就开始问我那些我已经问过自己的问题。那变态可能是从哪里拿到的照片?为什么他偏偏要选那一张照片?最后他说,有些事情目前还解释不清楚。他说:“如果这照片是放在你办公室的,那么,就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拿到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是,“还有人知道你把这张照片拿回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要我继续保守这个秘密。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在和他谈完电话以后心情反而变得更糟了。我很烦,我把气撒在卢克身上。反正我也不知道最近我们怎么了。我原以为,我们之间的见面和开诚布公的谈话能让我们更亲密,但最近却总是感觉很难继续,上一次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说我要睡觉了,便挂断了电话。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困。 我似乎总是对卢克在那天迟到的事耿耿于怀。在我被人绑架的时候,他是不是正在给顾客赔笑脸?他发现我不在家的时候,为什么不马上开车去我推销房子的地方找我?为什么他感觉到出事以后没有立刻给警察打电话?他完全可以先报警,再给我妈妈打电话。我的这些想法都很偏执,我知道,如果是我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老是想,他每耽搁一秒钟就减少了找到我的一丝希望。 在我们交往期间,我一直认为他是个闲散的人。现在,我开始想,也许他就是个很被动的人。他会抱怨餐厅里的某个服务员或厨师,但他绝对不会做任何事情去改变。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耐心、充满爱心,而且诚实。他人真的很好。在我被绑架之前,有时也会想,我想要的是不是不只是个好人,但我被关在山上小屋的时候,我所想起的却全是他的好。现在,他还是那么耐心、那么充满爱心、那么诚实——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男人。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在警察局晕倒之后,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妈妈和盖瑞,他们站在我的病床边。我没有看到韦恩。我也没有注意到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戴安,直到听到她对我说:“你醒了啊。” 戴安对我笑着,我还记得她搂着我时的情形,脸上有点儿发热。然后,妈妈才意识到我已经醒了,她扑到我身上,差点把我胳臂上输着液的针头撞掉,她哭着说:“我的宝贝哟,我可怜的安妮小熊。” 我不知道他们给我输液输的是什么,反正我觉得很难受,很恶心,我说“我想吐”,然后就号啕大哭起来。一个医生来拉我的胳臂,但我把他推开。然后,又有更多的人来按住我,我拼命反抗,突然,我感觉到胳臂上一阵刺痛。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继父正坐在我床边,手里还攥着他的牛仔帽。我一睁开眼,他就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去叫罗琳……她去打电话了。” “让她打完。”我轻声说。我的喉咙因为尖叫已经哑了,而注射的各种药物更是让我口干舌燥,“能不能帮我拿点水?”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最好还是找个护士来。”说完他就出去了,那些药的药力又上来了,还没等他们回来,我又睡着了。 医院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医生和护士对你身体的各个部位又是摸又是戳,而这些地方是你平常绝对不会让陌生人去碰的。我住在医院的第一天,就至少发作了两次惊恐症。他们给了我一些镇定的药,晚上又给我一些药,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酒,之后,又继续给了我一些缓解恶心的药。这家医院很小,所以,来给我送药的基本上都是同一个护士,她总是用温柔的声音叫我亲爱的。每一次,我都觉得很别扭,很想让她别那么叫了,但我说不出口,只好她一来就把头转到一边。她在离开病房之前,她都会用她温暖的手摸摸我的胳膊,捏捏我的手指。 我住院的第二天,情绪平稳了一些,盖瑞告诉我,警察正在分析我在审讯时说的话,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起诉我。 “起诉我?为什么?” “毕竟你杀了人,安妮。无论当时是怎样的状况,我们都有一些程序必须要走。” “你会逮捕我吗?” “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起诉你,但我有责任告诉你现在的状况。”一开始,我很害怕,我责怪自己当初怎么没有找个律师,但当我看着盖瑞涨红的脸颊时,我意识到,他其实更加尴尬。 “嗯,如果警察决定起诉我,那大家都会觉得警察是一群愚蠢的混蛋吧。” 盖瑞笑着说:“你说得太对了。” 他又开始问我关于那变态的问题,当我抬起手去挠脖子的痒时,我发现,脖子上的项链没有了。 盖瑞说:“你进来的时候医生把它取下来了。你出院的时候会还给你的,现在和你的个人物品放在一起。” “项链不是我的。是他给我的。他说,那是他给另外一个女孩子买的。” “什么另外的女孩?你为什么之前没有说过?” 他这突如其来的责问让我有点儿伤心,我说:“我已经习惯戴着它了,我忘了。如果不是你们没完没了地问那么多问题,可能我不会忘记告诉你们。再说,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我之前实在有点儿忙。”我举起手,把手臂上还在输液的针头给他看。 他平静下来,说:“对不起,你说得对,安妮。我们问了你很多尖锐的问题,但你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这很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我告诉了他我所知道的关于那变态的一切——包括他的母亲、他的父亲,还有那个直升机女飞行员。盖瑞经常会打断我的讲述,提出一些问题,有时候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他会朝我靠过来,但他会小心地保持平>静的语气,他会让我按照自己的节奏讲完整个故事。当我讲起那变态对我的强奸、对我的各种惩罚时,他会一边做记录,一边攥紧手中的笔,却能时刻保持冷静的表情。有一半时间,我简直不敢看他,只好盯着墙壁,数墙上的裂缝,我列举着那变态对我的各种虐待,就像在列举一份来自地狱的清单。 妈妈坚持要在盖瑞询问我的时候待在我旁边,她会时不时让继父去买杯咖啡。每次韦恩出去的时候,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简直见所未见。如果盖瑞在问我什么事情的时候,我犹豫了哪怕是一秒钟,妈妈就会马上跳起来,说我看上去很累了,或是说我脸色苍白,建议我们赶紧叫医生来,我觉得,她才是那个脸色苍白的人,尤其是当我说起那变态强奸我的情形时。她还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不断帮我把被子掖紧。我说的那些事情越是可怕,她就把被子掖得越紧,好像是想把所有糟糕的经历都捂在里面。我不喜欢这样的关心,但我知道,她听到我的这些经历,一定感觉很无助,管它呢,如果这能让她好过一点儿,那就随她吧……再说,我也没有力气反抗她。 我住院的第三天,盖瑞告诉我,小屋特殊的设计让警察们相信了我的话,而且他还肯定,他们应该不会对我提起任何诉讼。戴安最近都没有来,盖瑞说她已经回到克莱顿瀑布区,去处理调查其他的案件了。 盖瑞让我把同样的事情讲述一遍又一遍时,我努力保持着自己的耐心,因为我知道,他们还没有确认那变态的身份。在他手上,没有采集到指纹。他们提取了他的DNA,但盖瑞说,光有DNA没用,必须还有要比照的样本,而他们在系统里没有找到任何相关可以比照的记录。那变态的尸体在炎热的铁皮工棚里放了几天,脸上已经很难看了,他们只好画了一张素描画,输入电脑系统,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当我问起有没有通过他的牙印查医疗记录时,盖瑞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结果。甚至是那辆面包车也没有起到作用。车是偷来的,车牌是从另一辆车上偷来的,偷车的地点是当地一家商场的停车场,停车场里没有监控摄像头。 “你觉得我们能找出他是谁吗?”有一天,我问,“能找出他曾经伤害过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吗?” “你所记得的一切都能帮到我们。” 我坐起来,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不要跟我说这些警察的官腔,我想知道你怎么想。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老实说,我不知道,安妮,但是,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帮你找到答案。你应该知道答案。”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定与热情,“我们谈话的时候,如果你妈妈能够离开,我的工作会容易得多。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我也觉得很难在她面前谈这些。” 妈妈回来了,身上一股香烟的味道,盖瑞对她说:“罗琳,我觉得最好还是由我来单独问安妮。” 她握着我的手:“安妮需要家人陪着。” “妈妈,你已经很难过了,”我握紧她的手,“我没事的。” 她来来回回地看着盖瑞和我。 “如果你想这样就这样吧,安妮小熊,我会和韦恩坐在外面,你有事就叫我们。” 接下来的几天,不是盖瑞在问我各种问题,就是医生在我身上到处乱戳,除此之外,我的记忆一片模糊。因为我脱水,再加上别的症状,不能离开医院,我已经很烦了。而我在警察局的突然晕倒和我对医院的抗拒态度让医生们担心,怕我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他们希望让我留院观察。经过几晚的噩梦和盖瑞的问题所触发的又一次惊恐症后,他们开始给我加大了用药的剂量。我时而兴奋,时而迷糊,越来越难分辨梦境与现实。我听到婴儿的哭声,就以为是他们找到了我的女儿。有时,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旁边站着的医生,我会惊恐万分地以为他是那变态,一把把他推开。我最后一点点的自我控制能力在药物的作用下消失不见,我又重新生活在了无限的恐惧之中。 在这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妈妈的过度保护和医生滥用药物的情况下,卢克和我尴尬地见面了。克里斯蒂娜当时正在地中海的一艘游轮上,得以逃过这一劫。瓦尔小姨也来过了,送来一束巨大的鲜花,但妈妈只让她待了十五分钟,说了几句话,就对她说我需要休息了。实际上,我发现瓦尔小姨比平常善解人意多了,她甚至还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她帮我带,不过,她肯定是说了什么惹妈妈生气的话,因为我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直到后来回到家,才又看到她。 我在医院住到第八天,妈妈和韦恩回了克莱顿瀑布区——宾馆的费用太高了。他们走了以后,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让妈妈、警察和医生决定什么对我是最好的。现在,我要自己做决定。 第二天早上,护士准备给我喂药的时候,我阻止了她。护士叫来医生,医生表示,要么我把药吃下去,要么我同意去看心理医生。在那之前,我一直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但到了这个时候,只要能从医院出去,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家医院真的很小,他们没有精神科,也没有心理医生,所以,他们找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心理医生,像是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虽然他的问题都很荒谬,但我还是让自己认真地回答,还时不时挤出几滴眼泪,让他不至于认为我表现得太好。实际上,我宁愿从烧滚的热炭上面走过去,也不会告诉这家伙我的真实感受。 医生不让我看报纸,我已经无聊得快要疯了。盖瑞来找我问话的时候,开始给我带一些时尚杂志,大概是怕我把火气撒到他身上吧。 “你想让我把杂志上高档西服的图片给你剪下来不?”他第一次把一本时尚杂志递给我的时候,我说。 他笑了,把几块巧克力扔到病床上:“给你,吃了巧克力嘴巴就应该没空说这么多废话了。” 他开始帮我带加了热巧克力的咖啡。有一次,他还带了几本字谜书。只要他带了礼物,我也就不介意回答他的各种问题了。实际上,他的到来已经成了我一天最开心的时刻。他的声音是那么低缓、那么温柔。有时候,我干脆闭上眼睛,只听他的声音。有些问题,我让他重复了好几遍,他从来都不生气——他觉得很好玩,绝对不会生气。 我让他告诉我他的工作和官衔到底是什么,他告诉我,他手下有一个警官、两个下士,还有几个巡警。那么,他真的算是个头儿了——不是整个警察局的头,是重案组的头,这让我感觉很安慰。但是,如果我问他关于调查的具体情况,他就开始守口如瓶,只说等他们有了“具体消息”后自然会告诉我。 有一次,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我正在和心理医生谈话,他转身准备离开,我让他留下来。心理医生对我说:“你觉得,你是不是对那个绑架你的男人有一些愤怒的情绪呢?”盖瑞站在医生后面朝我瞪大眼睛,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在和心理医生谈话、忍受医院难吃的病号餐和在病房里不停地来回踱步两周以后,心理医生终于给我做出了最终评价,说他找不到任何我不能回家的理由,但住院医生还需要检查心理医生正式的报告结果,才肯放我。在医院里,我所享受到的自由并不比我在山上的时候多。 显然,那心理医生认为,我的行为和我所受到的创伤是“一致”的,警察已经决定不对我提出任何诉讼。我猜,小人物毕竟也不会事事倒霉,但医生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盖瑞对我说,警方非常关注我的案件,他们希望能够了解关于那变态的一切,这不仅仅能帮助他们破解一些陈年积案,也能够帮助以后的调查。有时候,我们在说山上的事情时,会停下来休息,他会告诉我各种时事新闻,要不就玩一会儿字谜游戏。这在心理医生对我做出评价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你一定要把我弄出去,”一天早上,盖瑞拿着两杯咖啡进来的时候我对他说,“心理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了,但这里的医生还不肯放人,我要疯了。他们对待我就像对犯人一样。我是一个受害者啊,他们真是太混蛋了。” 他把咖啡放在我床边的桌子上,坚定地点了点头,就走出了门。半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站在我床脚。 “你只要再多待一个晚上就好了。明天早上就能出院。” 我坐起来:“你没开枪把医生杀了吧?” “那倒不用,我只是督促了他们一下。” 我的直觉告诉我,绝不止是如此,但我还没开口问他细节,他就从床边的桌子上把那本字谜书拿起来,坐在椅子上,开口说:“哎呀,看来你也不是那么聪明啊,这一个你都没做完啊?” “嘿,明明是你走进来打断了我,我开始做得好好的。” 他坐在椅子上,把长长的两条腿伸出来,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我意识到,他已经成功转换了话题。 妈妈在医院的时候告诉我,我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我听到它没有被卖掉,实在是太高兴了,直到盖瑞说我已经可以出院之前,我都没有想过,我出院了应该住在哪儿。我想过要不要问克里斯蒂娜,但也许她在游轮上还没回来。接着,妈妈打来了电话,说他们会来接我。我知道,如果我告诉她我不想去和她住,那一定会闹出大乱子来,我想,我只好先暂时忍受一下了。 我出院的那天早上,盖瑞警告我们,医院外面可能会有记者,他建议我们从后门出去,但韦恩和妈妈从前门进来的时候说并没有看到记者。我们刚一走出大门,一大群记者就围了上来。妈妈走在我前面,恳请记者们“给我们一点儿时间”。他们根本就没听见她的声音,我们在拥挤的人堆中艰难前行着。 好不容易挤出医院,上了车,我们在诺菲德港市外的一个加油站停下来,韦恩给车加油,妈妈进去付钱。我躲在车后座上。当妈妈再坐上车的时候,她把一份报纸扔到座位上,摇着头说:“这些人真是大嘴巴。” 失踪房产经纪人已出院!在这头版的大标题下,还有一张我以前的证件照。韦恩把车从加油站开出时,我还在惊讶地看着报纸。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表示,我今天将会从医院出院。克莱顿瀑布区重案组探员警长金基德还说,他们并没有对我进行调查,我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子,他们会尽一切努力,找出那个已经死了的绑架者的身份……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警察我的孩子叫bbr>.99lib?什么名字,但有人告诉记者,我曾经有过小孩,那篇报道还采访了一个专家,专家分析了孩子的死对我可能产生的影响之类。我把报纸扔到地上,踩了几脚。 第二十二章 被袭 你今天能接待我真是太好了,大夫。如果我还要自己一个人继续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你大概就得去疯人院探望我了。而且,我在你这里也可能会更加安全。你应该已经在新闻里又看到我了。谁没看到呢? 几天前的晚上,我又拿出了那张变态偷到的我的照片。照片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把它放在办公室。我努力回想着我原来可能把它放在哪里,但我无论怎么努力,脑子里出现的唯一的画面就是那变态像拿着奖杯一样高高地举着这张照片。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跑步。在车道尽头,我向右转跑上了人行道,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我从车旁边跑过去的时候,叫了一声艾玛,艾玛当时正跑在我前面,我让它等我一下再过马路。 我在看艾玛有没有停下来,几乎没有注意到旁边面包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了。我从车旁经过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服,戴着滑雪面罩的大个子朝我扑来。我绊了一下,踩到人行道上已经松了的地砖。我重重地倒在地上,磕到了下巴,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手也被擦破了。 我努力想要站起来,但有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踝,开始把我往车里拉。我手抓住地面,使劲想要挣脱。有那么一下,我已经挣脱掉了,站了起来,准备逃跑。突然,那只大手捂住我的嘴巴,另一只手则抱住我的身体,把我举起来,我都快要让我无法呼吸了。大个子拖着我往后走。这时,艾玛狂叫着跑了过来。 我想尖叫,想反抗,但我害怕得动也不敢动。我仿佛看到了那变态的微笑,我只感觉到他的枪口就顶在我的背后。 我们走到面包车的门边。那男人把自己的重心转移到一只腿上,把我箍得更紧了,大概是准备把我弄上车。我还记得那变态在我旁边关上车门,从车前绕过去,然后坐上车的那一幕—— 冷静,妈的!你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几秒钟。不要让他把你拖上了车。 我去咬捂住我嘴巴的那只手,我使劲踢。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我用手肘到处乱撞,大概是撞到了他的下巴。我用尽全力挣扎,最后跌倒在坚硬的地上,撞到了自己的太阳穴。疼得要命,但我还是立马翻过身来。那男人又朝我扑过来,我开始拼命尖叫,用脚去踢他的肚子。他呻吟着,继续朝我扑过来。 我翻来覆去,用拳头去打他的手臂,大声尖叫:“救命啊!快来救命啊!” 我听见狗叫的声音。那男人往后站了一步。 艾玛已经咬住了他的腿,他在踢艾玛。 “不准你碰我的狗,你这个杂种!” 我还躺在地上,抱起双臂,狠狠地去踢他的腹股沟。他疼得弯下腰,往后踉跄了几步,大口喘着气,然后跪倒在了地上。 我左边一个女的在大声喊:“快把她放了!” 那男人挣扎着站起来,想从我旁边走过去,回到面包车上,但艾玛还牢牢咬着他的裤子。我也抓住了他的另一条腿。他挣脱了我们俩,爬上车。车飞快地开走了,轮胎发出尖利的声音,艾玛赶紧从车轮边躲开。我想看清楚车牌号码,但车开得太快了,什么也没看清。 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看见我的一个邻居正从街对面跑过来,手上还拿着电话。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倒在了地上。 “她还好吗?” “警察马上就到了。” “哎呀,天哪,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回答她的问题,但我全身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呼吸急促,连眼睛都看不清楚了。艾玛蹭着我的脸,用她温暖的舌头舔着我的脸。有人把它拉开了。然后,一个女人说:“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安妮,我叫安妮。” “好的,安妮,马上就会有人来了,你要坚持住。” 警笛声。穿制服的人。有人给我盖了一床毯子。我断断续续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一个男人……黑衣服……白色面包车。” 更多的警笛声,然后是穿不同制服的人。 “哪里疼,安妮?” “努力深呼吸。” “我们要固定你的脖子。” “你能告诉我们你的生日是哪天吗?” 有人把手放在我身上,用手指摸着我的腰。有人大喊着一、二、三。我被放在了担架上,还系上了安全带,我听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 “她是我外甥女,让我进去。”然后,我看到瓦尔小姨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抓住她的手,号啕大哭。 小姨陪我来到了医院。 “安妮,你会没事的。马克已经给你妈妈打电话了,她会来医院找我们,马克把艾玛先带去我们家了。”这以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只感觉到车开得很快,小姨一直握着我的手。 在医院,我又开始高度紧张——太多的人在叫着,小孩子们哭着,灯光太亮了,护士们问的问题太多了——他们把我留在观察室,等医生来给我做检查,我能看见警察正在走廊和护士还有小姨谈话。 我开始数天花板上瓷砖的块数。一个护士走进来,让我用力捏她的手,然后,她又测量了我的血压,检查了我的 77b3." >瞳孔。我还继续数着。 最后,医生终于来了,他又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还是接着数。他们带我去照X光,我就数那里机器的数量。他们把我带回病房,警察又来问我问题——那男人穿着什么,他有多高,那面包车是什么牌子——我数得更快了。突然,一个高个子男护士走进来,他抓住我的胳膊,我开始尖叫。 医生让大家都离开病房,他让一个护士去把急救组的人立刻叫来。我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猛烈的心跳,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有人给我打了一针。他们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清。有人把手搭在我手腕上,数着我的脉搏。我也和他一起数着。 我听到有人从走廊跑过来的声音,然后是妈妈的说话声,我没有理会,还在数着。 一、二、三……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和瓦尔小姨正坐在窗户边,背对着我,小声说话。 “马克正开车带我去拿体检报告,我们看到一堆人。她就躺在那里……”小姨摇摇头。“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几分钟不到,记者就来了,一定是看到了救护车。你看,现在外面还有好多记者。” 妈妈说:“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记者?我什么都没说,我担心安妮,但马克可能回答了他们几个问题。” “马克?”妈妈叹了口气,“瓦尔,同那些人说话的时候可要小心。你都不知道……” 我清了清嗓子,她们转过身看着我。我开始哭起来。 妈妈跑过来,抱住我。我靠在她肩膀上抽泣着。 “我好害怕,妈妈,好害怕。” 等到医生再来的时候,我已经冷静下来。我没有骨折,但全身都有淤青和擦伤,更别提要命的头疼了。医生说,我已经从痛苦和恐惧进入了震惊的状态。废话。 他们最担心的是我撞到太阳穴,这可能引起脑部损伤,所以,他们希望我能够住一晚留院观察。急救小组还希望第二天早上再对我检查一次。一整晚,每隔几个钟头,就会有一个护士进来叫醒我,看我有没有出现脑震荡的症状,我反正也几乎没睡,走廊里每一个脚步声都让我紧张,每一次大一点儿的声响都让我惊慌。有时候,我就看着睡在旁边小床上的妈妈,数着她的呼吸。 上一次住院的经历告诉我,不合作的态度只会让自己住得更久,所以,当第二天早上急救小组来检查我的情绪是否稳定时,我非常配合他们。他们最想知道的是,如果我出院了,会不会得到相应的照顾。我告诉他们,我正在定期看心理医生,他们又给了我一些心理热线电话号码和一些互助小组的名称。 他们认为,我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可以跟警察谈话了,我也尽量去回答警察的问题——没有,我没有看到他的脸;没有,我没有看到车牌号码;没有,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想绑架我。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对我进行二十四小时保护,但没有,他们说,最多只能派人时不时巡查一下,再就是帮我安装一个与警察局直接连通的报警装置。他们让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手机,并且要注意路边停着的面包车。废话!要“注意周边的环境”,在他们进行调查期间要尽量继续正常的生活。什么生活?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 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里,一定要有人照看我。妈妈坚持要带我回她家,我惊魂未定,全身又酸又痛,立刻就表示反对。妈妈只好带我回了我自己的家,她一整天都陪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给我拿冰块来敷身上淤青的地方,还给我泡茶喝。我并不介意她的这种过度关心。 后来,马克叔叔把艾玛带过来,妈妈甚至让艾玛进了屋,要它“好好保护安妮”。而它也照做了。虽然马克叔叔照顾了它一整天,但它还是不怎么亲近他,有一点点动静就开始乱叫,妈妈一走进房间它也大吼大叫。韦恩只好离它远远的,让它慢慢冷静下来。 那天晚上,妈妈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就像我小时候一样,但我没有睡着。过了几个钟头,我还是睡不着,便拿着手机悄悄爬进了客厅里的柜子,艾玛紧紧跟在我后面。在所有的警察中,我只想同盖瑞谈谈,他却是我差点被劫持那天唯一一个没有出现的人,第二天他也没有来。我在医院的时候就想见他,他们说,他又出城了。我躲在柜子里,想给他打电话,但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留言。 我全身都痛,缩在柜子里,这一次,就算是躲在柜子里,我还是觉得不安全,我满脑子都在想,我以后还会有安全的一天吗?最后,我终于睡着了,在噩梦中,还看到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朝我追来。 我刚回来的时候,经常会去克莱顿瀑布区警察局辨认疑犯照片,几个月过去了,我看了成千上万坏人的照片,却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变态,我很灰心。警察让那个变态尸体的照片铺天盖地地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甚至还出现在皇家骑警的网站上,“寻找无名尸源”,但在我来看,那就是一张死人的照片。见鬼,就算那照片上能看出他的模样,估计也很难找到他,他的隐蔽工作做得太好了。 警察发现,那小屋和周围的地是在我被绑架前的几个月有人用现金买下的,但找不到任何的证据证明这位买家的身份——他没有银行卡信息,没有驾驶执照,什么都没有。那变态一定是用了假的身份证。他甚至还用这个假的身份去银行开了账户,来支付房产税,银行的工作人员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之前的房主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买家,是克莱顿瀑布区的几个律师处理了整个买卖的过程。唯一需要那位买家做的事就是签一个名,律师也是蠢到了家,完全说不出那买家到底长什么样。他说,他那个月处理了六十单生意,实在不记得了,我怀疑他根本没查看买家的身份证件。 我在大街上差点被劫持之后几天,盖瑞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后来搬去妈妈家里住了。他告诉我,警察已经在我家装好了防盗报警装置,他说,他很抱歉没有早点给我电话。他在北边的一个钓鱼场查案子,只能通过无线电和外面联络。我们讨论了发生的一切,然后他又问了我关于那张该死的照片的事。我告诉他,我还是没有想起来它原本是放在哪里的,他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问了。他说,因为那变态跟踪过我,所以,他们原本以为他应该是本地人,但现在,他认为他可能是外地的,住在旅馆里,然后每天开车来克莱顿瀑布区跟踪我。 “上个月,我每个周末都在查案子,我把那尸体的照片给方圆一小时车程内的每家宾馆和旅馆的工作人员都看过了。”盖瑞说。克莱顿在温哥华岛的中间,所以,他一定查了不少地方。 “你为什么不给宾馆发照片的传真呢?而且,为什么是你在做这件事?不是还有下属可以派吗?” “首先,如果我只是发传真,他们很可能就随便扔到垃圾桶里了。冬天的时候,这些旅店都辞退了不少员工,现在又进入旅游旺季,这些员工又回来工作了,我想和他们面对面谈一谈。第二,我之所以没有派别人去,是因为他们都去忙别的案子了。我这些调查都是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安妮。” 我很惊讶,也觉得惭愧,我每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消磨时间的时候,他却在为我四处奔走,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没有结婚的原因。 “我猜你女朋友一定很恨我。”我说。他半天没有说话,我感觉自己脸上在发热,幸好他看不见我的脸。 “我知道你对之前的程序都已经厌烦了,但现在,有了这第二次的绑架,我觉得你应该到警局来,继续看看这些照片。” 他并没有回答我关于女朋友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很傻,我说:“你觉得这次想抓住我的人和那变态有关系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所有的可能。” “什么意思?” “你这个案子中有几个地方并不符合我们典型的案例分析,比如说,那张照片。我们得知道,他是怎么拿到那张照片的,他已经给你照了那么多照片,为什么他还要这一张。如果你能从警局的案底中找出一个嫌疑对象,那剩下的事就有希望迎刃而解。” 我告诉他,我第二天就会去警察局。 一天早上,盖瑞来医院看我,大夫,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情形。他之前一直在“出外勤”,来的时候,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黑色外套,上面有加拿大皇家骑警的标志。还戴着一顶棒球帽。我觉得他这身打扮很有硬汉的味道,我开玩笑地问他,怎么没穿西装,是不是所有的西装革履都送去干洗了。虽然我经常打趣他,但他身上总是有一种严肃的气质。 昨天晚上,我又睡在妈妈家里,她和韦恩一晚上都在吵架,自从我上一次又住进医院之后,她就又开始了酗酒。晚上,我做噩梦梦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只不过这一次,噩梦的结局却很好:一个男人把我搂在怀里,保护了我。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盖瑞。我觉得很愧疚。一边是可怜的卢克,那么努力、那么耐心,而另一边,我做梦梦到的人却恰恰是一个曾经盘查过他的警察。 有时候,我真希望盖瑞能够时时刻刻陪着我,就像贴身保镖一样。然后,我又会在心里狠狠责备自己,我知道,没有人能够让我永远感觉到安全。真好笑,我原本一直以为和卢克在一起让我感觉很安全,但那是一种不同的安全感——一种平静、简单的安全。盖瑞给我的感觉却绝不是平静和简单。 今天早上,我回到自己家,我带着艾玛把房子四周都巡查了一遍,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然后我又把防盗系统检查了一万遍。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又去看了那本艺术学校的宣传册,我跟你说过的。学校位于落基山山区,校园非常漂亮,我一直觉得哈佛也不过如此。我甚至还从学校的网站上下载了一些申请表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唯一舍不得的是这房子,虽然我现在是惊弓之鸟,但还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能把房子卖了去追求一个幼稚的梦想。如果我这样做了,最后没有成为一个艺术家,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说起这个,我们这一次的治疗就到此为止吧,大夫。我还要去趟警察局辨认照片。不过,这也是个好借口,我今天晚上又可以给盖瑞打电话了。 第二十三章 绑架者的身份 你今天能接待我真是太好了,大夫。如果我还要自己一个人继续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你大概就得去疯人院探望我了。而且,我在你这里也可能会更加安全。你应该已经在新闻里又看到我了。谁没看到呢?不好意思,大夫,临时打电话约你,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没有办法等到我们约好的时间了。 上次,我从你这里离开之后,开车直接去了克莱顿瀑布区的警局,又花了一个钟头辨认照片。我腰酸背痛,开始觉得所有照片上的人都长得差不多,只有一个家伙我看着有点眼熟,但我想起来,那是因为最近他的照片才在报纸上登过,我想放弃,但一想到盖瑞拿着照片四处奔波的样子,便又继续坚持了下去。我正准备翻过一张剃着光头、留着大胡子的人的照片时,他那双狡猾的蓝眼睛让我觉得似曾相识,那双眼睛和他的整个面孔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就是他。 我浑身直冒冷汗,视线也开始模糊。我努力不让自己晕倒,赶紧把目光转到别处,把额头靠在桌子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集中精神,一边用脚掌拍地,一边默默念着,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等到我的视线终于恢复了清晰,心跳也逐渐平稳下来以后,我重新看着他的脸。 我挥挥手让一个警察过来,我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他立刻就用手机给盖瑞打了电话。这些照片下面都没有名字,警察也不肯回答我的任何问题,所以,我坚持要和盖瑞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他是谁,他有案底的。我花了这么多时间看这些该死的照片,你们至少应该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吧。” “你能认出他的照片很好,安妮,但我们必须先确认这个信息。我不想你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发现认错了人……” “就是他。我和他待了一整年,怎么会认错。” “我没有丝毫怀疑你,等我查清楚他的事情以后,我就会马上给你打电话。你现在乖乖回家,休息一下,好吗?我需要你列一张清单,想想谁可能想要伤害你。” “没有人想伤害我,我的心理医生已经让我列了一张这样的清单,我想过了,我所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人想伤害我。一定是那变态的同伙……” “这就是我目前要查的了。你现在回家,列出清单以后交给我,我们到时候再详细说。” 第二天,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盖瑞的电话,他并没有打来,我给他打手机他也没有接。我花了几个钟头打扫房间,突然想起那个在警察局觉得很眼熟的家伙,我翻出之前的旧报纸,每一页都没有漏掉。在最后一页纸上,我看到一个标题:“警方怀疑一名刚被释放的重刑犯与商店劫案有关”,我仔细看了那篇报道。一看到罪犯的名字,我就知道他是谁了。是妈妈的继兄。那报道还说,他是在几周之前被释放出来的,我不知道妈妈是否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告诉她。一整个下午,我都在犹豫。到五点钟的时候,我已经想得快要发疯了,所以,当妈妈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吃晚饭时,我立马就答应了。 晚餐味道不错,我们吃完了饭,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妈妈关于她继兄的事,妈妈却开始说起了在卡尔加里刚刚失踪的一个小女孩。我告诉她,我不想听。她压根儿没有理我,她说,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在电视上哀求绑匪放了自己的女儿,但她却觉得,那个母亲没有处理好与媒体的关系。 “她对记者很粗鲁,如果她还想人家帮她把女儿找回来,最好别摆出那种态度。” “记者有时候是很讨厌的,妈妈,你也知道。” “记者又不是她现在要担心的重要问题。警察现在正在盘问那女孩的爸爸,显然他在外面有个情人。而且那个情人还怀孕了。” “妈妈,能不能拜托你别说了?” 她张开嘴,还没等她再说话,我就已经脱口而出:“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德怀特的照片。” 她猛地闭上嘴,盯着我。 “你的继兄啊?他被放了出来,妈妈,警察为了一桩抢劫案在通缉他……” “你还想吃点什么吗?”我们四目相对。 “如果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只是想……” “还有意大利面酱没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揪着餐巾的手却在告诉我,让我闭嘴。 “不用了,我吃饱了。反正我今天肚子也有点儿不舒服,我今天在警察局认出了那变态的照片。盖瑞还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正在查这个家伙。他说不用多久就能告诉我更多的信息了。” 妈妈沉默片刻,点点头,然后说:“那很好。也许现在你终于能把这件事放下了,安妮小熊。”她拍拍我的手。韦恩站起来,走到外面抽烟去了。 等他走了以后,我说:“唉,还放不下。盖瑞觉得他可能有同谋,也就是那天想要抓住我的人。” 妈妈皱起眉头:“盖瑞为什么要这样吓唬你?” “他没有想要吓唬我,这主要是因为那变态手上有一张我的照片。我猜他可能是从我办公室或什么地方拿到的,盖瑞主要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要那一张照片,你知道吧?他还让我把这个清单传真给他……”见鬼。我急于帮盖瑞说好话,结果不但告诉了妈妈关于照片的事,还差点把整个名单都对她和盘托出。 “什么名单?” “就是心理医生让我列个名单,没什么。” “如果没什么,那为什么盖瑞想看?名单上是什么。”见鬼。她怎么这么不依不饶。 “就是我所认识的人里面,可能对我有意见的人什么的。” “比如说谁?” 我可不想告诉她我在名单上列出了所有亲朋好友的名字,于是说:“就是几个前男友和一些以前的客户。哦,对了,还有那个和我竞争的神秘经纪人。” “你是说克里斯蒂娜吧。” “不是,是那个一开始我竞争的经纪人。” 她眯起眼睛:“她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告诉我什么?” “算了,我可不想惹麻烦。” “说嘛,妈妈,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知道呢。”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我朋友卡萝不?她女儿安德雅在你们公司工作,她和克里斯蒂娜的助理是朋友……” “所以呢?” “所以,克里斯蒂娜就是那个一开始和你竞争销售项目的对手。她就是那个神秘经纪人。” “不可能。克里斯蒂娜一定会告诉我的。开发商之所以后来找她是因为我失踪了。” 她耸耸肩:“我原本也是这样以为,但后来安德雅说,克里斯蒂娜的助理周末都在加班,就是为了完成广告计划书。她说,她还看到了克里斯蒂娜为开发商设计的宣传图。” 我摇摇头:“克里斯蒂娜绝对不会这样背后整我的。对她来说,朋友远比金钱重要。” “说到钱的事,我听说她老公现在遇到了经济问题。他给她买的房子可不便宜,但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节制消费。她老公一定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你失踪以后,她和卢克可是走得很近很近。” “那是因为他们都想找到我,所以才会经常在一起。再说,那房子可不是德鲁为了她买的,是他们一起买的。她是喜欢享受生活,那有什么错?克里斯蒂娜的钱都是努力工作挣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维护她?” “因为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说克里斯蒂娜和卢克有一腿!”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听到的情况罢了。她经常一整晚一整晚都待在餐厅,一直到餐厅打烊。对了,这还提醒我了,你知不知道?在你失踪之前,餐厅的生意并不怎么好。那天,韦恩在酒吧和酒保聊天,那酒保认识卢克餐厅的厨师。他说,之前大家都觉得餐厅可能会倒闭,但在你失踪之后,新闻媒体去报道卢克,餐厅的生意又好了起来。我觉得,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 刚刚吃下去的炸火鸡现在在我肚子里就像铁块一样沉重。 “我要去上厕所。” 有那么一分钟,我觉得自己快要吐了,我用凉水洗了洗手,又浇了浇脸,我把头靠在镜子上,恶心的感觉慢慢消失。我的头发贴在脖子后面,全是汗,我觉得很热,我翻了翻厕所柜子的抽屉,找到一根粉红色的橡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当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要走了,妈妈,谢谢你的晚饭。” “如果你又发现了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她用手轻轻摸着我的背说,“我相信,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恶心的感觉完全消失了,我觉得压抑,很想出去跑跑步。现在时间还早,但即便到了睡觉的时间,我也没办法睡着,一有动静我就醒了。我沿着人行道跑起来,脑子里也开始转个不停。 卢克和克里斯蒂娜之间真的有什么吗?以前我们一起相处的时候,我不记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但话说回来,她是我竞争对手的这件事我不也没看出来嘛。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上次我打断她的时候,她是打算跟我说这件事吗?还是想跟我说她和卢克的事?为什么卢克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餐厅的生意不好呢?我脑子里全是问题,这些问题相互碰撞,裂成碎片,又变成更多的问题。 我拼命跑了半个钟头,心情平静了很多,但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忧悬在心头,一直到我回到家,进到浴室洗澡,那种感觉还在。我必须做点什么,让这些疯狂的念头消失。我裹着浴巾,给卢克的餐厅打了电话。 “现在不方便说话吗?”我问。 “没有,但只有几分钟空闲。” “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我在警察局认出了那个人的照片。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盖瑞说,他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 “哎呀!真是好消息。” “可能吧。我还想知道更多的消息。” “随时告诉我进展,但现在我得走了。对不起,这边好忙,餐厅里人都坐满了。” 我还是感觉很不安,我差点就跟他说,我想过去找他喝一杯,顺便聊聊,但我犹豫的时间太长,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又打了克里斯蒂娜的手机,她告诉我,他们晚上要进行那个海滨小区项目的开盘仪式,她正在门口招待客人,所以也只能等忙完了再给我回电话。我们互道了再见之后,我呆呆地盯着手里的电话。艾玛坐在我脚边,瞪着它大大的棕色眼睛看着我。 “我是不是个傻瓜,啊?”它拼命摇着尾巴。我猜它在说是。 我走回自己的卧室,就在那时,我终于想起来那张照片是从哪儿来的了。 盖瑞半天才接电话。我自己都没有发觉到,我全身都已经绷紧了,听到他平静的声音,我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我一整个下午都在给你打电话。”我说。 “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 “我要和你谈谈。”我讨厌自己听起来是这么绝望。 “我在听。” “我刚刚想到,以前我在卧室外面的客厅里有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相框——突然我就记起来了。我把一个蓝灰色的相框放在最里面,相框里是我的一张老照片,就是那变态手上的那张……” “那照片是从你家里面被拿走的?” 我突然又感到恶心了。 “那变态不可能不惊动艾玛啊,一定是我带它出去散步的时候,他偷溜进来拿走的。但他为什么要为了一张照片,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还有人有你家里的钥匙吗?” “在我被绑架之前几个月,我出去散步的时候弄掉了一串钥匙,回到家我就请人把锁换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给过任何人家里的钥匙。” “所以,拿走照片的人很可能是你让他进的屋,安妮。那人把照片又给了绑架你的人——大概是为了让他能认出你。” 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为什么要拿这一张呢?” “可能他觉得这张丢了你也不会发现。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那个后来想要抓住我的人……” “可能和拿走你照片的是同一个人,或者也许是他找来的帮手。” “这没有道理啊。为什么要绑架我?我被绑架以后,也没有人向我家里要赎金啊。”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想要绑架你。有可能某人找来那个变态,不是为了绑架你,但那变态后来自己决定把你留下了。” “你觉得他原本是要杀我的吗?天哪,盖瑞。”我瞪大了眼睛。 “他们不会这么快又有行动的——现在你可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我会确保时不时有警车到你家附近巡逻。我需要你列出一个名单,把任何可能拿到那张照片的人都列出来。” “有很多人都来过我家,我失踪前才刚刚修理了壁炉……” “你这个案子很复杂,绝对不是随机作案。一定是有私人动机的。” “我已经把那名单给你了……” “这一次,不要想那些可能伤害你的人,想一想那些从你的失踪中获益最大的人。” 我绞尽脑汁地想:“我需要……我需要一点儿时间。让我想想。” 盖瑞说:“早点儿去睡,好不好?我现在住在鹰谷旅店,我告诉你我的房间号码。如果你想到了什么,就马上给旅店打电话,让他们转接过来。”我正准备挂上电话时,他说了一句,“对了,安妮。现在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双手颤抖地换了衣服,盖瑞的话不断在我脑海中重复。谁获益最大?我想到了卢克恢复生意的餐厅。想到了克里斯蒂娜拿到的那个房产销售项目。 然后,我想起来,那变态曾经说过,他选择我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机会”,我一贯守时的男朋友偏偏在那一天迟到了,这很奇怪。那变态还说,他看见卢克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不过那变态也许故意这么说来折磨我,如果那女人是克里斯蒂娜,他难道不会告诉我吗?还是,他故意没有告诉我,想等到某个关键的时候再说出来?但是,如果卢克和克里斯蒂娜之间真的有什么,那么我失踪以后,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的照片给那变态呢?他们手上都有我的照片啊。不对,这一切太荒谬了。克里斯蒂娜和卢克都很爱我——他们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谁从中获益最大呢? 我盯着客厅里原本放那个小书架的地方。有人偷走了一张我的照片,是我让这个人进的屋。我又查看了一遍报警器和门锁。一辆汽车从屋前开过,艾玛汪汪叫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我必须离开这儿。 我开了一个钟头的车,来到鹰谷旅店。一路上,放在我座位旁边的是一张写了旅店名称和盖瑞房间号码的纸条和一张从谷歌上下载的地图。我发现,我根本就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那儿,我猜,还是为了我的案子。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一路上都经过了哪些地方,我只记得自己全身发冷——我匆匆出门,也没有带外套,就穿着一件短袖背心和一条瑜伽裤,一点儿也不保暖。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冷得直发抖。 我敲了几分钟的门,盖瑞才来开门。 “对不起,我刚刚洗澡去了。怎么了?你还好吧?” “嗨,”我说,“我得和你谈谈。”他挥手让我进去。 房间里的空气中还飘着水蒸气,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正在扣最后几粒扣子。他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用来擦头发,头发湿漉漉的,像是铁灰的颜色,他擦完头发,把毛巾扔在椅子背上,用手很快地把头发抚了抚平。 旅店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放了电话的桌子、一台电视机,还有一个厕所,我意识到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独处,感觉房间变得更小了。 一瓶红酒放在床头柜上,空了一半。我不觉得他像是那种喜欢酗酒的人,但我又知道什么呢?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拿起酒瓶,朝我挑了挑眉毛。我点点头。他拿起旅店里的一个玻璃杯,倒上酒,递给我。手里握着东西,感觉很好,我喝了一大口,酒精立刻就进入了我的血液。我的肌肉放松下来,一种温暖的感觉蔓延全身。我在床尾坐下来。 盖瑞从电话桌旁拿来一张椅子,把椅子面朝我放着。他坐下来,胳臂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朝我俯过身来。 “怎么了?” “这些事情,我快要疯了。你一定得找到那个想绑架我的人,盖瑞。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我的脑子都快要想到崩溃了——我对每个人都怀疑。就因为我妈妈听到的一些流言,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克里斯蒂娜和卢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妈妈听到什么了?” “不可能是他们干的,盖瑞。妈妈就是听说了一些关于那个房产项目的事,那项目是我在失踪之前正在努力争取的,她还听说,在我失踪以后,他们经常在一起。还有,他们遇到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但这些事都不重要。我的意思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我快要疯了。” 盖瑞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一只手揉着自己的下巴:“那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照实告诉了他,最后我说:“克里斯蒂娜绝对不会那样对我的,盖瑞。” “如果你真想让我找到真凶,我就必须考虑到每一种可能。” “克里斯蒂娜就是绝对不可能。” “她和她老公关系好吗?” “挺好吧,我觉得……她很少说起,但也有可能是在我经历了这一切以后,她不想拿自己的事情烦我。” “有人看见她经常在餐厅和卢克在一起?” “是的,但现在,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他们当时经常碰面是为了找我。” 盖瑞还在继续踱步。 “对了,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我说,“你还在拿着那张疑犯拼图找线索吗?” “我今天下午才来这里,和值夜班的员工谈了谈。明天,我还要见见值白班的员99lib.工。” “你还知道些什么?大卫是他的真名吗?你说,你一拿到了他的档案就会马上告诉我,但一直也没给我打电话。” “明天会有另外一个部门的人给我传真一些资料过来。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我讨厌你那种警察的腔调。我对你是开诚布公,你也应该如此。” 在沮丧和酒精的混合作用下,我的自我控制防线渐渐崩溃,我开始哭起来。 我低下头,捂着自己的脸,从床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就在我从盖瑞身边经过时,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转过来。我用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捶着他的胸膛,他并没有退缩。我的眼泪停住了。 “放开我,盖瑞。” “那你要冷静下来。” 我捶着他的胸口:“去你妈的。我已经厌倦了这些。在我失踪的时候,你们警察就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而现在你还要敷衍我。我几乎每个晚上都要被他强奸,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能告诉我吗?你还不明白吗?现在,我的整个人生都被毁了,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毁了我。而你呢,你站在那里,居然说我没有权利知道这个人的事?”这一次,我用拳头去捶他的肩膀。他一动不动,我又开始打他。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别打了。” 我怒视着他:“你也别这么混蛋了。”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再说就影响到办案了。” “对你来说,只不过如此,对不对?只是一个案子而已。” 他看上去真的生气了:“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失踪?其中有多少是小孩?很多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我还小的时候,我的姐姐就失踪了,我们再也没有找到她。所以我才这么拼命查这个案子,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有我们家的遭遇。”他松开我的手。“因为这个案子,我老婆和我都分开了。” “我不知道你……” “在你失踪之前,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些问题,但那时我还努力去解决,所以我才请求上头把我从内地调到这里来。我来这里以后没多久,你就被绑架了,我花了太多时间查你的案子……在你回来之前一个月,我老婆从家里搬走了。”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她告诉我,我忙着去找别人,却看不到自己的眼前人。” “对不起,盖瑞。我知道我很讨人厌。但是,我真的快疯了,我不知道还可以相信谁。有人想我死啊,而且……”我说不下去,开始放声痛哭。 盖瑞走上来,搂住我。我的脸只够到他胸口的高度,他的下巴就放在我头顶上。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股气流在他胸口的震动。 “没有人会伤害你,安妮。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好不好?” 我把头从他胸口挪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黝黑深邃,他搂着我的手臂热得发烫,我隔着衬衫都感觉到了。我很喜欢躲在他怀里的感觉,我想吸收他身上的力量,让自己也强大起来。我盯着他的双眼。 我踮起脚,搂着他,吻了他的双唇。就在那一秒,他一动不动,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哦,完了。” 和卢克在一起,一切都是甜蜜的、温柔的,充满热情但绝不激情。而我和盖瑞接吻的时候,却是安静而绝望的。他抱着我,把我举起来,然后把我放在床上。他的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朝我靠过来。我眼前突然闪过那变态的样子,一时愣住了。盖瑞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准备后退站起来,我一把拉住他,把他拉到身边,推倒在床上,然后,我翻过身,压在他身上,抓住他头两边的床单。我们就那样躺了一秒钟,我的身体和他的身体紧挨着,我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很有力,他扶着我的胸口,把我稍稍举了起来,他腿上的肌肉紧绷起来,好像是随时打算把我推开。 我的脸贴着他的脸,我悄悄对着他的耳朵说:“我必须……控制,我只能……” 他的身体放松了,他一只手捏着我的脸,逼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时高时低,但仍然很温柔,他用大拇指抚摸着我的颧骨。 “你确定你想这样吗,安妮?如果你想现在停止,我没有意见。”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惧,但我把脸转过去,轻轻地咬了咬他的大拇指。然后,我俯下身,开始吻他,我的头发挡在了我们两人的脸中间。 他开始回吻我,紧紧抓着我的屁股,我们俩的下体摩擦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恐慌,我又愣住了。他察觉到我的变化,想说点儿什么,我把他的手按在他的头上方,我满脸滚烫,对着他的双唇轻轻说: “你不能摸我……你不能动。” 我不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但他的嘴唇松开了,当我再去吻他的时候,他不再回吻我了。我对他的嘴唇又是压,又是拉,又是扯,又是咬。我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横冲直撞,直到他开始喊痛才停下来。 我把我们的外衣都脱了,只剩下内衣,我吻着他的胸,把头发在他胸口轻轻地甩来甩去,直到他的乳头变得坚挺,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我跨坐在他身上,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部,让那只手轻轻抚摸我的乳头,沿着小腹一路摸下去,摸到我的两腿之间,我开始渐渐适应这个过程。我用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下体——这是自从那变态强奸我之后,第一次有人摸到这里,包括我自己。当我的身体开始感觉到一股快意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准备好,我把他的手移到了我的胸部。我又开始吻他,我用脚趾勾起他的内裤边,直到把他的内裤勾了下来。我一边吻他,一边把自己的内裤脱下来,踢到一边。 他把手放在头顶,我们额头挨着额头,我躺在他身上,我的嘴唇紧贴着他的人中,我能感觉到他呼进呼出的温暖气息,还混合着我自己的呼吸。他的皮肤热得发烫,我们身上都出了一层汗。一开始,他还喘着粗气,但后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在控制自己,为了我。 我踮起脚,把自己撑起来,张开双腿,然后慢慢让他滑了进来。他没有主动进入我的身体,是我拿下了他。 他屏住呼吸,我也停了下来,我的心怦怦乱跳,我在等着他失去控制,等着他把我翻过来,用拳头捶我,折磨我,什么都好。但他并没有。我很想哭,因为他太善良了。 我在他身上一上一下的时候,他一动没动。每一次来回,他的呼吸让我知道,他的内心也在做着激烈的斗争,一想到这样一个强壮、自信的男人被我压在身下,我就更用力、更快、更粗暴了。我知道他不敢用手碰我,我便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他身上。我用性当做武器。当他最后射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抬起身,也没有抱我,只是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他攥紧了..拳头,我感觉无比兴奋,感觉自己很有力量。我还继续骑在他身上,直到他感觉到痛了,但他还是没有用手碰我。最后,我终于停下来,我把脸转到一边,松开了他的手腕。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抬起一只手,摸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摇着。然后,我就哭了。 之后,我们肩并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喘着粗气。我们都没有说话。这和我与那变态在一起的情况完全相反,我是绝对的控制者,男人是绝对的受控制,我甚至把我对那变态的记忆赶出了这房间,赶出了这张床,赶出了我的身体。但是,当我开始想起自己生活的现状,想到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时,泪水又模糊了我的视线。盖瑞想说点儿什么,我打断了他。 “这是我自从回家以后……第一次这样。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高兴是你,你不用担心,我没有任何期望。我希望这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突然屏住呼吸。他转过脸看着我,张开嘴想说点儿什么,我又打断了他。 “不要会错了我的意,我并没有后悔或是怎样,我希望你也没有后悔,但我不想小题大做,好吗?我们要往前看……你下一步调查的计划是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盯着我的脸,我仍然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他小声说:“明天,我会拿着疑犯拼图和传真来的照片问一问旅店员工,然后,我就要去下一个镇子了,基索。”我都忘了我们这里离基索已经很近了。那个镇子不大,大概就只有一两家旅店,镇上绝大部分人都在监狱工作。 我笑着说:“你本来可以代我去向我舅舅问声好的,不过,他刚刚被放了出来。” 盖瑞用胳膊肘支着坐起来,低下头看着我:“什么舅舅?” 我还以为他知道,但妈妈和舅舅的姓不同,所以他可能还不知道。 “我妈妈的继兄,德怀特?他抢劫银行被抓了起来。那天报纸上还有他的照片,你们警察想找他问关于一起抢劫案的事。但我们和他都没有关系,所以也帮不了你了。” 盖瑞翻过身,又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我想问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告诉我答案的。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问。 “你现在只需要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就好。我还有一些事情要查,明天应该就会知道更多的情况了,我会告诉你该怎样继续。如果你发现或是想起了任何可能帮助我们调查的事,一定要马上给我打电话。如果你只是想找人聊聊,也可以打给我。” 他的声音开始飘散,我知道他就快睡着了,我说:“我要走了。艾玛还在家里。” “留下来吧。” “谢谢,不过我不能留下它独自一整晚。”实际上,我是不相信自己能在他身边安静地躺上一整晚,如果他一大早发现我躲在衣柜里,我实在是很难解释清楚。 “现在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回去我不放心。” “我一个人还不是开车来了,对不对?” 在昏暗的房间里,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把头埋进他温暖的肩膀,说:“我先洗个澡,好不好?” 我迅速洗了个澡,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我踮着脚尖从房间走出来。我开车回家,马路上空空荡荡的,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如果有艾玛陪着我,我也许会一直开下去。 我想起了盖瑞和我之间的对话,我后悔把妈妈听说的关于克里斯蒂娜和卢克的事告诉了他。警察调查什么都要找个动机。不过我也和他们差不多。我知道,他们两个绝对不会伤害我。但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是我应该察觉而并没有察觉到的。我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在这个拼图游戏中,到底缺了哪一块。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我躲在衣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我浑身乏力,坐在屋后面的阳台上,拿着电话的无线听筒,等着盖瑞打来电话告诉我他的发现。 我已经忘了,卢克说过今天要来给我餐厅的账单,还要借给我几本书,所以,当我听到一辆车开到屋前的声音时,还有点儿惊讶。我朝车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是他,我开始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打开了门。他给了我一个拥抱,我却抱得很勉强。 “没事吧?”他问。 “对不起,我只是很累,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随意一些,话说出口却是那么紧张。我躲开他的眼睛。 “你认出来的那张照片,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含含糊糊地说盖瑞正在调查。突然,我弄掉了他送来的一本书,我弯下腰去捡书,他也弯下腰,我们俩差点儿头撞头。我赶紧退后了一步,他疑惑地看了看我,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只希望他快点儿把茶喝完走人,便大口喝着自己的茶。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就是个骗子,一边和卢克谈着我们的狗和他的工作,一边又在等待着电话铃声的响起,一边还在想,如果卢克还在这里的时候盖瑞打来了电话,我该怎么办。 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他没喝两口茶,就开口说要走了。当他站在门口,给我一个拥抱的时候,我强迫自己也抱了抱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我的愧疚。 “安妮,你真的没事吧?”我想坦白一切,但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就是有点儿累了。” “那好,好好休息吧。医生的命令哦。”他笑着说。 我挤出一个微笑:“遵命,长官。” 他走了以后,我就明白,我永远也不能告诉他盖瑞和我之间发生的事。我还明白,我没有办法和他再在一起了。卢克属于那个被绑架之前的女人,而不是这个已经回来了的女人。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给盖瑞打了电话,他没有接,手机也是关机。直到傍晚,他才终于回了电话,但我真希望他没有回。 那变态的真名叫西蒙·鲁索,死的时候四十二岁。他在安大略省的一个小镇上长大,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搬到温哥华,最终还是在温哥华岛上安定了下来。他在警察局里留下的照片是他在三十九岁被逮捕时照的,当时他把另外一个人毒打了一顿,那人在医院住了好几周。但鲁索说是那人的妻子花钱请的他,因为她丈夫对她不忠。最后,他认罪了,获得轻判。一年之后,由于警方对一些证物的处理不当,对他的指控就被撤销了。他从基索监狱被放了出来,然后搬回内地,从此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一直到我在警察局认出了他。 现在,他们知道了他的名字,便想找出他和一些尚未解决的悬案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他们发现,他的养母确实是死于癌症,而他的养父也确实是失踪了,直到今天,他养父的车和尸体也没有找到。 警方找不到任何可能和他有关系的悬案,便开始分析他是否和一些“已经解决”的案子有关,他们发现了一个案子,几年前,一个叫劳伦的年轻女子在自家后面的小巷子里被人强奸,并被殴打致死。警方抓到一个流浪汉,因为那流浪汉拿着劳伦带血的衣服和皮包,警察对他进行了审判。一年之后,流浪汉死在了监狱里。 西蒙·鲁索当时就住在离劳伦家几条街远的地方,他和劳伦一家保持了多年的密切关系,甚至每年圣诞节都会去劳伦的母亲家过,直到她母亲五年前过世。很庆幸,这位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每年圣诞节迎进家门的竟然是后来杀害女儿的凶手。 鲁索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一直住在温哥华,在温哥华北边的一个伐木场当厨师。伐木场里确实有一个直升机女飞行员死了。但从来没有人把它作为一桩谋杀案来调查。那天,她的男朋友回到伐木场,发现她很久都没有出现,便去找她。怎么也找不到,就召集了一队人到处搜,过了一个月,才在一条河沟底下发现她的尸体。她衣着整齐,脖子摔断了。因为她当时回木场的时候正是傍晚,所以大家都认为她是迷了路,跌下了悬崖。 警察还不清楚鲁索在出狱以后去过哪些地方,也不知道他到底做过些什么,盖瑞说,即便他犯下了其他的罪行,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盖瑞在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毯子上松开的一根线头,都快要把它拆了。 我说:“你已经回克莱顿了吗?” “没有,还住在鹰谷旅店。” “你说你今天要去基索?” “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但这家旅店有一个员工要到今天晚上才过来,我打算同她谈完了再走。” “谈什么?我以为你就是把那变态的照片给他们看看就行了。有人认出他了吗?” “我只是想把每一个方面都调查到,明天早上我再回克莱顿。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 “对不起,安妮,但是,在我确认所有的事实之前,我真的不能再告诉你更多情况了。如果我们弄错了,岂不是让你增添了很多不必要的……”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你知道了是谁雇了那变态?至少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认识的人啊?” “安妮……这牵涉太多了。” “我很明白这件事牵涉很多,牵涉的是我的人生,是不是?或者你已经忘记了这一点?”我的声音很尖利,艾玛听出了我的愤怒,离开了房间。 “好吧,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在你认出鲁索的照片以后,我们已经了解了他的犯罪记录,根据这些记录,我们重新调查了他所认识的人,这是警方调查的标准程序。” 他在鹰谷旅店等消息的时候,和旅店一些值白班的女员工碰了面。其中有一个人觉得那变态的拼图看起来很眼熟,但当盖瑞给她看照片时,她又认不出来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的话,她说她曾经有一天早上看到一个戴着大太阳眼镜的女人进了那个人的房间,十五分钟之后又出来了。她没有看到那女人开的车,但她记得另外有一个女员工当时正在停车场所在的一楼打扫房间。而那个打扫房间的女员工就是盖瑞一直等着见的人。 我感觉天旋地转。到底是什么女人去见了那变态? 我说:“对不起,我只是……一时间我很难接受这么多。” “我明白。你一定不能……” “对不起,我妈妈给我打电话了,我得先接一下她的电话,要不然她……” “别接!” “好吧,好吧。”电话里的嘟嘟声终于停止了,我说,“她肯定还要再打来的。” “我们昨天晚上讨论的事情你跟她说过吗?”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 “我今天还只和卢克说过话,我绝对不会……” “你不能跟她说这些,安妮。”他的声音让我突然警觉起来。 “盖瑞,这是我妈妈。如果你还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马上就给她打电话,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唉。”他沉默了片刻,我听到他深吸一口气。“你可能听到以后会觉得很难受……” “你只管说。” “你昨天晚上来的时候,提到你舅舅曾经被关在基索监狱,所以,我查了查,看他和西蒙·鲁索是不是同一时间服的刑。结果发现是。而且我们还证实了,你舅舅在>坐牢期间,墙上就贴有你的照片。所以,在听了那个女员工的描述以后,我们申请了一份搜查令,要求查看你妈妈的银行账户,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交易记录。”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我还得和另外那个女员工谈一谈,但是,安妮……”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看起来,似乎你妈妈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见鬼。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在盖瑞说出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之后,他去接另一通电话了。他让我保证绝不把这些告诉别人,还说他会再给我打电话。所以,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大夫,也是我为什么像攥着命一样攥着这手机的原因,我必须从家里出来,必须和别人说说话。我再也无法忍受在家里走来走去,想着警察们现在又会提出一个什么鬼理由。就因为一个服务员看见了一个女人出现在旅店里,他们就认定了是我妈妈?这也太随随便便了。 不知道盖瑞有没有给我家里的电话留言,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的手机号码。我不记得我给他的语音留言里说过没有了。如果他在我开车来这里的路上给我打了电话,但我正好手机没有信号怎么办?路上有好几处地方都收不到信号。我得走了,我要再给他打电话试试。 第二十四章 疑云又起 我知道我今天看起来很糟糕,你要相信我,大夫,等你听完了我这一周的经历,你就会明白的,你也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求延长今天的谈话时间。 上一次我们治疗结束后,在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块广告牌,广告牌是新的,上面正是那个我本应拿到的房产项目。广告牌就在去小姨家路上的转角处,我想起了以前,每次妈妈谈起这个项目时,小姨都会很生气。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小姨已经很久没有炫耀过塔玛拉的业绩了。 我一回到家,就立刻去查看了塔玛拉的网站。她的网站上有几处相当不错的房源,但远没有以前那么多。我又上了谷歌,搜索她的名字,结果找到了房产协会的网站,上面写着对她的处罚决定。原来,我这个完美的表姐在去年被强制停业九十天。她代表一家注册公司购买了一大片商业用地,却隐瞒了她自己就是这家公司股东的事实。太愚蠢了。 显然,妈妈还不知道这件事,要不然她一定会告诉我,不仅是告诉我,还会告诉所有的人。瓦尔小姨很幸运,因为,就在房产协会月报刊登出塔玛拉的停业处罚之前,我失踪了。所有人的焦点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一个半小时之后,盖瑞打来了电话,我一跃而起,接了电话:“我知道可能是谁去见了那变态。” 盖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继续说。” “我刚刚发现,就在我被绑架之后,我的表姐被暂停了房产销售的执照,但她肯定是事前就知道了,而我小姨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我妈妈和她这个妹妹一直都是你争我斗,我本来有希望拿到这个大项目……” “安妮……” “听我说。你说,是一个戴着大太阳眼镜的女人,对不对?” “对,但是……” “我小姨,瓦尔,在我妈妈开始戴大太阳眼镜之后,她也学着戴了起来。”妈妈之所以戴,是因为觉得自己戴着很像好莱坞的明星,而当瓦尔小姨也有样学样的时候,她非常生气。“她们俩长得很像,瓦尔小姨稍微高一点儿,如果从远处看,她们简直就像是 4e00." >一个人。而且经常去看我舅舅的人也是小姨,可能是她把我的照片给他的。上周,那个男人想要抓住我的时候,她没过几分钟就出现了,而且……” “我们的记录表明,你妈妈也去探望了你舅舅,安妮。” “不可能,她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讲。” “安妮,我们这里有监狱的录像,还有她在来访登记簿上的签名。” “可能是我小姨打扮成了她的样子,模仿了她的签名,妈妈写的字就跟小孩似的……” 盖瑞叹了一口气:“我们会考虑这个可能的,好不好?我还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被关在小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显得很格格不入的?任何东西,像是那照片?” “那整个地方都很不正常,这和现在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你可能当时觉得没什么关系,但有没有什么东西让你感觉和那里很不搭?”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盖瑞。” “有时候,一些意外的惊讶可能会让记忆浮现出来。你现在就在脑子里把那个小屋回忆一遍。”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也许是放在工棚里或是地窖里的……” “我还要重复多少遍啊?有一些箱子,有两把枪,有我的衣服,还有一捆钱上面……” 粉红色,是粉红色的。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我们都沉默了。 “你想起什么了?”最后,盖瑞终于开口了。 “那变态有一捆钱。上面捆着的是一根粉红色的橡皮筋,前几天,我在妈妈家里的时候,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样的橡皮筋,一样的颜色,粉红色,就在她卫生间的抽屉里,我还用了一根扎头发。但是,我小姨……” “现在那橡皮筋还在你那里吗?” “在,但是,我告诉你……” “我们需要拿来比对一下。” 我怎么就把那粉色橡皮筋的事告诉了他呢。我觉得很难受。 我听到盖瑞的声音仿佛从远远的地方传来:“你还能想到别的什么吗?” “我妈妈的继兄,也许他和整件事情有关。我还可以和韦恩谈谈,看看他知不知道什么。妈妈也许告诉了他为什么她恨……” “绝对不要这样做。记住,我们还无法确定你妈妈到底有没有参与,为了你着想,我希望和她没有关系,如果真的有关,你这样做就会影响到我们的调查。实际上,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事,行吗?”我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他又用警察的腔调说,“我是很认真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们明天早上就会拿到搜查令,银行可能要几天时间,才会把你妈妈的账户记录给我们。与此同时,我们还会尽量收集更多的证据。如果我们太早把你妈妈带来审讯,那么她就有可能销毁证据,或是逃跑。” “没什么可问她的,绝对不是她干的。”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这一切都很混乱,我保证,等我们有了更确定的结论以后,我一定会打电话告诉你的。在那之前,你尽量不要和任何人接触。我真的很抱歉,安妮。” 我挂断电话,正要走开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我以为又是盖瑞,便看都没有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 “谢天谢地,我真是担心死了,安妮小熊。我几个钟头之前就给你留了言,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妈妈停下来喘了口气,我努力想说点儿什么,但喉咙发紧。 “你还在吗?安妮?” “对不起啊,没有早点儿给你回电话。” 我想警告她,盖瑞正在查她,但我能说什么呢?盖瑞认为你和我的绑架案有关,可是,我认为是你的亲妹妹干的?不行,整件事情都有可能是盖瑞搞错了,如果我现在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大发雷霆。我什么都不能说。我紧紧地攥着听筒,手都痛了,我背靠着墙,慢慢地瘫坐到地上。艾玛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拱在我胸口。 “警察现在有关于那绑架犯更多的消息了吗?”妈妈问。 有啊,有,他们有了更多的消息。比我想要知道的还多得多。 “没有什么新线索,调查好像已经暂停了。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警察都这德行,他们有时候连自己的事情都找不着北。”我躺在地板上。我的呼吸吹动着艾玛身上的金毛。 “这样可能更好。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赶快好起来。也许你应该去度个小假。” 热泪涌上了眼眶,我狠狠地闭上眼睛,又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舌头。 “这个建议很好。你知道吗,我也觉得我应该休息一下,带着艾玛去露营几天。” “你看,还是老妈心疼你,不过别忘了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我们都很担心你,安妮小熊。” 我挂上电话,环视着家里,到处都是灰。我开始动手,把所有的书都按照拼音顺序整理好,把所有的墙壁都用漂白剂和水擦干净。一整晚我都跪在地上擦地板。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漏掉。我的手在做清洁,脑子却在想着所发生的一切。 仅仅是因为以前有人雇用了那变态去打人,并不意味着他对我的绑架就是蓄意谋划的,也许去旅店找他的只是他的一个朋友。和我舅舅同时期坐牢也并不一定意味着什么。那个监狱里有很多犯人,他们俩说不定连面都没有见过。即便他们相互认识,说不定这也只是那变态会选中我的原因——因为,他看到了我的照片。瓦尔小姨之所以没有提起塔玛拉的处罚,也许是因为她在等房产协会的最终决定,但后来由于我的失踪,大家也都把焦点转移到我身上来了。他们去查妈妈的银行账户是好事,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的时候,他们就会集中精力,去找那变态真正的同伙了——当然,如果他真有同伙的话。一切都会没事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才终于停止了打扫,我发现我的手指关节都已经被磨破了皮,而且,我已经一天多都没有吃东西了。我喝了几口茶,吃了几片干面包。 那天傍晚,盖瑞给我打来电话,说他要来拿走那根橡皮筋和我从小屋带回来的照片,我告诉了他我和妈妈的对话,包括我假装说要去露营的事。我解释道,如果我一个电话都不给妈妈打,她一定会开始乱想的。盖瑞说,打电话没有关系,但不要多说。 他建议我也跟克里斯蒂娜和卢克打个电话,说一样的话,这样就不会有人不小心说漏了嘴了,他让我去找一家旅店住下,我拒绝了。这事本身就已经够麻烦了,我不想再离开家。我们最后达成一致,我把车藏在后院,尽量不要外出。自从我第二次差点被绑架以后,卢克和克里斯蒂娜就坚持每天给我打电话,克里斯蒂娜曾经假装很随意地说,让我去她家住一段时间,当我说“不用了,谢谢”的时候,她愣了半天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好吧,随你”。我知道,其实她很伤心,如果我不接他们俩的电话,他们一定会为我担心,所以,我给他们发了电子邮件,说我要出去几天,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所以暂时不会给他们打电话了。“对不起,只是,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比较难挨。” 这是实话。 这几天,我一直都躲在自己家里,晚上只敢点蜡烛。睡不睡在衣柜里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我根本就睡不着。我甚至都没有出门散步。大部分时间,我只是搂着艾玛,靠在它身上哭泣。 有一次,我坐上车,把车发动,然后用手机给妈妈打电话,还故意弄出各种杂音。我告诉她我很好,但现在正在开车,手机就快没信号了,所以就不能多说了。至少,最后一句话还是真的,我内心的挣扎煎熬确实让我有口难言。 我查收了电子邮件,克里斯蒂娜回了信,她说,希望度完假回去的时候,我的心情能够好一些。她还写到,“我会想你的”。最后写了一堆的XOXO,还画了一个笑脸。 第二天,我看见克里斯蒂娜的车开到我家门口,我用手捂住艾玛的嘴,免得它乱叫唤。她在门外来回走动了几分钟,然后开车走了。当我准备出门查探的时候,我发现她原来是把堆在我门口的报纸都拿走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小人之心。 盖瑞打电话来告诉我,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非常感谢我的配合。我不知道他对快要抓到“坏人”是不是觉得很兴奋。毕竟,当警察不就是为了抓坏人吗。 我没有告诉他,我今天还要来你这儿做心理治疗——他只会让我别来——而且,我也很高兴没有取消我们的预约,今天早上八点左右,他打来了电话,说他们终于找到了旅店里的另一位员工。是的,她还记得那个戴太阳眼镜的女人,她的那辆车很大,而她本人又是那么娇小,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车门打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盖瑞,但是,这里一定……见鬼了,让我再想一下。” “我真的很抱歉,安妮,但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你妈妈。我们现在只是在等银行记录,然后就可以将她带来问话了。与此同时,我们……” “但你们也不能确定旅店的那个女人就是她。不过是个个子很小的女人,这又不意味……” “是一个金发的小个子女人,安妮。那个女员工没有看到车牌号码,但那车是红棕色的,和你继父的车子颜色一样,而且那员工还认出了你妈妈的照片。” 我感觉眼睛都在充血。 “我告诉你了,我小姨和我妈妈长得很像,她开的是一辆林肯车,和我继父的那辆凯迪拉克一个颜色。也许是她和她继兄合作,上次也就是他想抓住我。可能是他在威胁小姨……唉,我也不知道了。舅舅还没有被抓到,如果你去找韦恩谈谈,他就会告诉你,妈妈和这些事情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等我们准备好以后,我们自然会找韦恩。” “等你们准备好?你们在等什么,等我再失踪一次吗?” “安妮,我明白你很烦……” “我不是烦,我是生气。你们弄错了。如果你们打算什么都不做,那我就自己去找韦恩谈谈,然后……” “然后让自己陷入危险?这可不算是帮我们,对不对?” “韦恩不会伤害我的,他是有点儿笨,但绝对不是一个滥施暴力的人。如果你这么担心,你可以给我身上装上窃听器。” “我们这又不是拍警匪片,安妮,我们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人身上装窃听器,而且,你也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你要是说错了一句话,反而会帮倒忙,影响到案子。” “拜托,盖瑞,我被关在那里整整一年,什么都做不了。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我了解韦恩。如果妈妈跟他说了关于她继兄的事,我一定能问出来。” “对不起,这事没得商量。你只能耐心地等。我现在要去法院一趟,回头再打给你。” “好吧,好吧。” 我看了一眼钟。早上八点十五分。再过两个小时,韦恩就会去一家餐厅一个人吃早餐,当他没有工作的时候,早上都会去那里,实际上,基本上就是每天早上。妈妈是从来不会去的,因为她通常都因为头天晚上喝了酒,在睡懒觉。是,我会耐心一点儿,我会耐心地再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走进餐厅的时候,已经过了早上最繁忙的时段,但培根的香味还飘荡在空气中,我悄悄地坐到了窗户前面的一个座位。 一个女服务员拿着点菜单和铅笔走过来。铅笔头上有被牙齿咬过的痕迹,她的手指甲一看也是被牙齿啃过。跟我的一样。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也这样紧张。 “你想要点什么?” “先就要一杯咖啡吧。” “嗨,我认识你,你是韦恩的女儿,安妮,对不对?你好吗,亲爱的?” 我感觉自己口袋里的小录音机在发烫。我到底来这儿做什么?如果盖瑞是对的,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怎么办? “我很好,谢谢你。” “韦恩马上就快来了。我会告诉他你坐在这里,好不好,亲爱的?” “太好了。” 她给我端来咖啡,她还没从我桌子边走来,我就听到门口铃铛的响声。椅子背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有站起来或是侧过身才能看见到底是谁走了进来,但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听到了韦恩的声音。 “洁妮美女,最近怎样啊?” “我很好,帅哥。你猜谁来了。” 我的继父看见了我。 “天哪,安妮,你怎么在这儿?你妈妈说你去度假了啊。” 服务员又端来一杯咖啡。韦恩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说:“警察又要找我问话。所以我提早回来了。” 他点点头,用勺子搅着自己的咖啡。 “他们知道了绑架我的那个人的更多情况。”他拿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是吗?什么情况?” “我们要不出去谈谈,”我说,“这里面太热了,我们把咖啡带走,去公园坐坐吧?” “我不知道哎,你妈妈一会儿就要起床了,我还要给她带包烟呢。” “又不用坐一整天,我只是暂时还不想回家。你带扑克牌了没?” “你想打牌吗?” “是啊,还是去公园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一股面包烤焦的味道。” 我付了账单,洁妮又给我们新倒了两杯咖啡打包,然后,我们就穿过大街,朝公园走去。我在树荫下找到了一张野餐桌,位置很僻静。韦恩拿出扑克牌开始洗牌。我努力回忆着,我们,就我们俩,还一起做过哪些事。 “老实说,韦恩,我并不是正好碰到你的。”他拿着牌,正准备发牌,听到我的话手停在了半空。“我想和你谈谈。” “是吗?” 我努力不去想盖瑞:“警察认为妈妈和我的绑架案有关。有人在那变态住的旅馆里看到了一辆车,和你的凯迪拉克很像,不过,我觉得……” “很多人都有和我差不多的车。” “我知道,但那位女服务员还说……” “警察弄错了。” 我盯着他。他盯着手中的扑克牌。 “你看着我,韦恩。” “你不是想打牌吗?” “你看着我。”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 “韦恩,他们已经有了搜查令,他们就要拿到妈妈的银行账户记录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的声音很冷静,但耳朵里已经开始轰鸣。 “妈妈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有那么五秒钟时间,他还是努力看着我的眼睛。突然,他用双手抱住头,我看到他的手在发颤。 “韦恩。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搞砸了,搞砸了。”他喃喃地说,“妈的,都搞砸了……” “韦恩!” 他仍然抱着头,前后摇晃着。 “你现在告诉我,韦恩,要不然我就打电话给警察,让你去跟警察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他会伤害你——我发誓。”他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阻止她的,我一定会,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是你妈妈让那个人……绑架你的。” 不会的,不会的,绝不会的,绝不会的。 公园对面,一位年轻的妈妈正推着自己的孩子荡秋千。小女孩又是叫,又是笑,都被我的耳鸣声盖住了。韦恩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却只听到只言片语。我想努力听清楚他的话,但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台放在自己口袋里的小录音机正在转啊转。 他盯着我的脸:“见鬼,安妮,你看起来……我也不知道。” 我盯着他,慢慢摇着头:“你们……原来是你们……” 他朝我俯过身,开始急急忙忙地说:“你一定要听我说,安妮。这一切都搞砸了。但事前我真的不知道,我发誓,真的不知道。你刚被绑架的时候,你妈妈似乎很冷静,你知道吗?这不像她,我原本以为她会急疯掉。但在你失踪了一个礼拜之后,她开始晚上睡不着,走来走去,而且喝很多很多酒。接下来的一周,她去看你舅舅,起码去了三次,所以我觉得很奇怪,我问她,‘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罗琳?’她只是不断地说,‘这不是我的错’。”说话期间,韦恩停下来好几次,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喉咙。 “什么不是她的错?你还没有告诉我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你应该只失踪一周的,但事情出了差错。” 出了差错。原来如此,只是出了个差错。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真的假的。那为什么一开始要绑架我?是不是那变态威胁德怀特或是什么?还是德怀特在威胁妈妈?她经常去看他吗?到底发生了什么,韦恩?” “我不知道德怀特是怎么一回事,我一问你妈妈,她就表现得很奇怪。事情不是那样的。是因为她看了一部电影,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一部电影,说的是一个女孩子被绑架了两天,后来,电影公司把她的经历拍成电影,然后又去采访了那女孩子的家人……你也知道,你妈妈有时候有了个念头,就会变得非常偏执。” 我把这些话的意思连起来:“妈妈看了一部电影,所以产生了要绑架我的念头?” “她说你比电影里的那个女孩子漂亮多了,如果你能失踪整整一周,会更轰动。”我反应了很久,才算明白了韦恩话的意思。 “更轰动?你的意思是说,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赚钱?” “一开始,她听说你可能拿不到那个销售项目。如果瓦尔知道了,肯定会取笑她——你也知道她们两个——但是,如果你突然出名了呢?那瓦尔这辈子也不敢在你妈妈面前炫耀了。” “你当时完全不知道她的计划吗?” “当然不知道!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舅舅认识一个监狱里的人,能干绑架的事,而且你舅舅还bbr>认识一个放高利贷的,可以借给你妈妈三万五千美元。这些我也都不知道。” “三万五千美元?你们花这笔钱就是为了毁掉我的人生。你们还真是我的好父母。” “你妈妈并不想伤害你。那个男人在约定的时间并没有打来电话,所以,你妈妈在一周之后开始着急了。你舅舅找人去打听消息,没有人知道那人把你带到哪里去了。” “但是,在我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报警?你为什么没有报警?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我说不下去了。 “我一知道这件事情,马上就跟你妈妈说,我们得立刻报警,但借高利贷的那个人说,一旦你妈妈报了警,警察就会盯上他,他就要来划烂你妈妈的脸,打断我的腿。还说要找人在监狱里弄死你舅舅。我们告诉他,我们会跟警察说钱是用我们自己的积蓄付的,但他还是不同意,因为他要我们还钱。如果你妈妈和我被关了起来,他就收不到钱了。他还说,就算我们被关进了监狱,他也有办法整死我们。” 我发现,这大概是我和继父之间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谈话,我们第一次敞开心扉的谈话,说>的居然是妈妈如何策划绑架我,让我被强奸的事。 “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受到伤害吗?我有可能被杀吗?” 他看起来非常痛苦:“我每天都在担心,但我无能为力。如果我帮你,就会伤害罗琳。你失踪期间,她卖掉了一些你的东西,慢慢把钱还给放高利贷的人,还争取时间,到处找人,看有没有人想把你的事拍成电影,但都不太顺利。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几乎山穷水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在医院看到你的情况,我真的忍受不了了,但罗琳说,我们必须为了你向前看,为了你坚强起来。而且,放高利贷的人一直在催我们。罗琳告诉他,等你和电影制作人谈好以后,我们就会有钱还了,你却一直拒绝谈判。她为了让媒体保持对你的兴趣,真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我明白了,为什么一直以来,记者们都能知道我的准确行踪,都能知道很多的内幕消息。 “他们给我们的报酬都用来还钱了。大概一个月之前,那个人说我们必须要把剩下的钱全部还清,不然他就会来对付我们。” “等一下,那个想在大街上抓住我的人。是放高利贷的,还是德怀特?” 韦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难道是你们又雇了一个人,又来绑架我吗?” “不是。”他的声音小得都快要听不见了,“是我。” “你?天哪,韦恩,你都快把我吓死了,你弄伤我了。” 他看着我,飞快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没想到你会摔倒,我真不知道你会那么用力反抗。你妈妈说,媒体已经快失去对你的兴趣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走投无路了,安妮。” “你们走投无路?不,韦恩,每天晚上都被人强奸才叫走投无路;为了让他赶紧完事,我必须一边挣扎,一边哭喊,这才叫走投无路;连撒尿都要在规定的时间,这才叫走投无路;你知道当他抓到我偷偷上厕所以后,他会怎么做吗?他会强迫我喝马桶里的水,马桶里的水,韦恩,别人连自家的狗都不会让它们喝马桶里的水,我却喝了,这才叫走投无路。” 韦恩的眼中涌出泪水,他不断地点着头。 “我的女儿死了,韦恩。”我俯过身,握起他的一只手,翻过他的掌心,“她的整个小手都没有你的掌心大,她却死了。你现在告诉我,是我的家人对我做了这一切?你们应该是我最信任的人,而你们却……” 突然,我崩溃了。 我倒在地上,抱着双臂,胸口像被压上沉重的巨石,头像被卡在花瓶里面。我试着深吸气,韦恩拍着我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有多么抱歉。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我的视线开始渐渐暗淡。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往下坠。 韦恩伸出手抱着我。“哦,安妮,别晕过去了。” 过了几分钟,我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觉得全身冷得发抖。我抬起头,拨开韦恩的手。我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在长椅前面来回走着。 “那闯进我家的也是你们吗?” “是,我们原本打算我先进去吓你,然后你妈妈跟着进去假装救你,但我走进你卧室,发现你根本不在,然后警报就响了,我从窗户逃了出去。后来,你妈妈那天晚上就去陪你过夜了,你告诉她,你早上一般都会去跑步……”就是妈妈给我拿来安妮小熊饼干和照片的那天晚上。我们又坐了下来。 我们坐在那里,相互看着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各自想着这一切,我们坐了很久很久。至少,我觉得有很久很久。最后,我打破了沉默。 “你得去自首,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们盯着眼前的一片空地。没有看到小孩子们玩闹的身影。太阳躲到了一片云层背后,天空阴凉下来。一阵微风吹得秋千轻轻摆动。空气中回荡着秋千上铁链有节奏的吱呀声,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我真的很爱你妈妈,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扑克牌放回盒子。我想阻止他,想说点儿什么,我想说,我们再玩最后一次牌吧,但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我陪你去警察局。” 盖瑞刚刚从法院回到警察局,他看见我和韦恩在一起的时候,显得非常生气,韦恩对他说,他想自首,盖瑞指着我说了一句“你等在这里”,然后就带着韦恩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我都在警察局里晃荡,翻翻杂志,看看墙壁,数数墙上的裂缝或是污渍。家人的阴谋比那变态的折磨更让我觉得痛苦,而这种痛苦所带来的伤害是无法比拟的。我想尽力逃开这痛苦。 最后,盖瑞终于出现了。 “你不应该去找他,安妮。如果出了差错……” 我把自己偷偷录下的录音带递给他:“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这个对我们没用……” “你们也不需要了,对不对?”我说。可我绝对不会向他道歉。 他摇摇头,告诉我,韦恩在和律师谈过以后,决定全部坦白,并指认我妈妈,以获得轻判。他现在已经被捕了,罪名是参与绑架、敲诈和刑事过失。他们会暂时拘留他,直到保释听证会。 盖瑞说,今天下午或明天早上,银行的记录就会到了。实际上,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银行记录就可以逮捕我妈妈了,但他想在审讯我妈妈之前,先确认韦恩的供词。他们还在等实验室关于橡皮筋比对的结果,也是明天早上才能拿到分析报告。他们觉得,妈妈应该不会连夜潜逃——她连车都没有——而且,她也不会对社会造成威胁,所以,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化的话,他们会在明天早上将她逮捕归案。 他们让韦恩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他准备到北边跟进一个很好的销售计划。如果太晚了,就不开车回家了,随便去一个朋友家睡一晚。然后,他又提到了碰见到我的事,这样,如果有其他人告诉了她我和韦恩的碰面,她就不会怀疑了。韦恩还说,我已经回来了,但开车开得很累,所以直接回家休息了。她相信了。 然后,盖瑞陪着我到外面取车。 他说:“你还好吗?听到这些一定不好受吧。”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这一切都……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你有听说过做出这种事情的母亲吗?” “人们总是对自己所爱的人做出可怕的事。你所能想象到的所有罪行,都有人曾经做过。” “听你这么说,我感觉更难受了。” “等我们把你妈妈带来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想看整个审讯过程吗?” “唉,我不知道我敢不敢看。” “我知道她是你妈妈,你一定很难理解她所做的一切,但我希望你要坚强。在我们逮捕她之前,你千万不要和她通话,行吗?” “好吧。” “我是认真的,安妮。我希望你直接回自己家。我都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事情,但我不想像以前那样把你蒙在鼓里。你可能很想去警告你妈妈,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要让自己后悔,你只要记住,她都对你做过了些什么。” 这还需要提醒吗?! 我遵守了盖瑞的要求,我确实直接开车走了,没有回家,而是到了你这儿。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会看到我。虽然一切都是事实,但我还是希望,这只是一个大大的错误。 第二十五章 真相 你大概已经看过报纸了,我又成了新闻热点。上次我们谈完以后,我开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着妈妈。她有时候是很讨厌,她总是有点儿自私,而且只想到自己,竟做出这样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以后,在电话上听到了卢克给我的语音留言。当然,他没有直接问我到底在哪?而是说,让我回家了告诉他一声。我没有回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又躲在了衣柜里,我想着妈妈——盖瑞还没有打来电话——我想象着,妈妈现在一定是在家里,坐在电视机前面,一边抽烟,一边喝酒,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面对的后果。虽然她伤害了我,背叛了我,但我一想到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还是觉得很心酸。 然后,我想起来,我被绑架的那天,她也给我打过电话。她明明知道几个钟头之后我就会被绑架,居然还让我为了一台咖啡机而内疚。第二次我差点被绑架以后,是她来照顾我,让我感觉到了母爱,殊不知,她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那时,我知道,我必须看看整个审讯过程。我必须亲耳听到,她那样对我做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大概十点,我接到盖瑞的电话。他们已经一大早就收到了妈妈的银行账户记录,和韦恩的供词是吻合的,而且也已经确认两条粉红色的橡皮筋是同一公司一批次产品。妈妈已经被逮捕了,左邻右舍一定炸开了锅。现在,他们让她在警察局先自己好好想想,等我去了再审问。我很快就到了警察局,可是,一路上,我都想掉头逃跑。 我到了警察局,盖瑞把他的外套脱下给我披上,我才意识到,一路来的时候,我都在发抖。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味。我真希望我可以躲在外套里,让自己消失不见。我来到一个小房间,旁边就是关着妈妈的地方,我通过一面玻璃盯着她,玻璃的那一边应该是不透明的镜子。两个警察在房间里陪着我,当我直视其中一个警察的眼睛时,他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妈妈坐在椅子边上,双手压在自己腿下面,她的脚刚刚能够着地。她脸上化的妆已经花了,大概还是昨天化的,她的马尾辫也松松垮垮的。然后,我看到了。她一边眼睛的眼皮比另一边垂得更厉害。她没有喝醉,但一看就知道早上已经喝过了伏特加。盖瑞走进房间,站在我身边。 “你还好吗?”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手的重量让..我感到坚实而温暖。 “这有什么意义?你们不是已经有了证据。” “证据当然是越多越好。我处理过很多案子,原本都以为铁证如山,最后却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泡汤。所以,要让她自己认罪才是最好的。” “谁来审讯她?” “我。”他的眼里冒着光,如果他是一匹马,这会儿没准已经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了。 盖瑞一走进房间,妈妈立马高兴起来。我只感觉到难受。 他首先告诉她,整个过程都会有录音录像,妈妈居然还朝摄像头微笑了一个,然后,盖瑞让她对着摄像头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住址和日期。日期还是盖瑞告诉她她才知道的。 这一切程序都走完之后,他说:“今天带你来的警察应该已经告知了你的权利,我还是想再说一次,你在开口说话之前,有权请律师。你不是一定要对我说,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妈妈摇着头:“这太滑稽了,我会绑架谁?” 盖瑞抬起一边的眉毛:“你的女儿。” “安妮没有被绑架。是那个男?人囚禁了她。” 显然,盖瑞觉得这个时候给她解释绑架的法律定义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也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他继续说了下去。 “韦恩已经给了我们一份供认书,签了字,说清楚了所发生的一切和你们俩在这个过程中的所作所为。”他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拿出那份供认书,指着其中的一条,“我们有你信用卡的账单记录,证明你在安妮被袭击的前一天,从外地租来了一辆面包车。这是出租公司给我们的发票,你租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发票上还有你的签名。还有,在安妮被绑架前,我们有证人看见你和西蒙·鲁索在鹰谷旅店见过面。我们还确认了,在西蒙·鲁索的屋子里发现的一条橡皮筋和你家里的橡皮筋是一样的。证据确凿,绑架案是你干的。” 妈妈坐在椅子上,变得紧张起来,瞪大眼睛,一秒钟之后,她又放松了,整理着自己的裙角。然后,把注意力转到了自己的手指甲上。 盖瑞把手放在桌上,向前俯着身子。 “我的上司,他们认为你并不只是想让安妮消失一个礼拜。虽然你是这么跟韦恩说的,但他们认为,你是雇用了西蒙·鲁索去杀她。安妮的公司给她买了人身保险,我敢肯定,你早就知道了你是保单唯一的受益人。结果,你的计划出了差错,是吧,你没想到安妮会活着回来。” 盖瑞的每一句话都让妈妈在发抖,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她开始结结巴巴:“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杀她?没有……我绝对不可能……” “我不知道你听明白我的话没有,罗琳。他们不仅仅是认为你雇用西蒙·鲁索去杀她,他们希望是你做的,这会在判刑量上有很大的区别。” 我看着妈妈的脸,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盖瑞可能觉得她这是因为紧张,但我了解妈妈.,舔嘴唇只不过是她在醉酒状态下努力让自己注意力集中的一个小动作。 “他们希望是我做的?”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很多钱,纳税人的钱,来查这件案子。我的上司很不满意。公众呢?志愿者们花了很多个周末,在树林里搜查,到处贴寻人启事,而这整个过程中,你却完全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哼,他们都希望能以牙还牙。所以,他们不仅仅是希望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他们更需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嗯,他们希望有人付出代价,这很好。那个做出这件事的人是应该付出代价。”她的双眼湿润了。“当我想起安妮所经历的一切……” 盖瑞用温柔的声音说:“你看,罗琳,我是和你站在一边的。我想帮你解决你现在的问题。他们不仅仅是想让你认罪,罗琳,他们希望让你坐一辈子牢。所以,除非你告诉我实情,否则我没有办法帮你,他们一定会认为你雇用了那个人去杀你自己的女儿,你死定了。” 她担忧地看着他,两只眼睛的眼皮都耷拉着。像一只老鼠,还没有准备好走到捕鼠夹旁边啃那上面的奶酪,而是先闻一闻。我看着他们俩,我很恐惧,又觉得奇妙,还有一点点感动,就好像坐在那里的是别人的妈妈,还有另外一个警察。 “我和你一起待在医院,罗琳,我看到了你是多么伤心。我知道,你是真的很爱你的女儿,为了她,你什么都愿意做。”她桌子下面的腿开始不安分地抖起来。“但安妮有时候很固执,我知道,无论你的建议是多么好,她就是不肯听,对不对?”我可不乐意他这样说我。 “没有人听你的话,是不是?女儿不听话,韦恩也不听话。你看着他浪费了一个又一个机会,却还是一事无成,一定很难受吧。” “那个男人如果没有我在身边,连路都找不到。”她拨了拨自己的马尾辫,转换了话题。“有些男人就是需要一点点推动力,才能挖掘出他们的潜质。” 盖瑞朝她悲伤地笑了一下:“但应该不是由你去推动他,罗琳。如果他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一个有能力的家庭支柱,那么,你就不需要做这一切了,是不是?”她显然同意他的观点,开始点头,但又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都知道,韦恩应该摆平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这样你才好去救安妮。但他没有摆平,对不对?没有,他让你去处理这些棘手的事。而现在,他把一切过错都推在你身上。” 他俯过身去,几乎要和妈妈鼻尖对鼻尖了。妈妈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想从里面咬出点儿酒精的味道。她想说点儿什么,她想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他——她只是需要一点点推动力。 盖瑞用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韦恩让你失望了,毫无疑问,我们能帮助你,罗琳。我们能确保你的安全。这一切的事情失去控制并不是你的过错。”就是这一点点的推动力,让她跨过了那道边界,她的脸变得通红,眼睛里露出狂热的神情。 “他应该只把安妮关一周的时间。他告诉我,那小屋很舒服,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他不肯告诉我在哪里,说如果我真的不知道安妮被关在哪里,才能演得更真实。他还说,他有一种药,能让安妮冷静下来,那她就不会害怕了,她基本上就是一直睡着,所以,绝对是安全的。到了一周以后,他会把安妮留在后车厢里,把车留在大街上,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位置,我再给警察打匿名电话。但他一直都没有给我打电话,而且他的手机也打不通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救不了她。放高利贷的人又说他要划烂我的脸。”她瞪大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我让韦恩去和他谈,韦恩又把事情搞砸了,我们现在欠的钱更多了。” “是不是你把这个给鲁索的?”盖瑞把我在小屋发现的那张照片推到妈妈面前。 “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张好看点儿的照片了,我给她照相的时候,她总是皱着眉。” “所以,你认为,一定要让那个人认为安妮很漂亮,是吗?” “他在德怀特的牢房里见过安妮的照片,照片上的安妮还很小,所以他想看看安妮长大以后的样子。” 盖瑞这时正在喝咖啡,听到这话时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但他还没开始说话,妈妈就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总结陈词。 “所以,你看,这一切并不是我的错,如果他能遵守我的计划,那安妮也不会有事了。现在既然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就应该去找你的上司,帮我说说好话,解决这个问题。”她妩媚地笑着,把手伸到桌上,握住盖瑞的手。“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很会照顾女人的男人。真想给你做顿饭,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她歪着头,又给了他一个微笑。 盖瑞至少一分钟没有说话,只是喝着咖啡,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把妈妈握着他的手缩了回来。 “罗琳,你已经被捕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哪儿都去不了了。”她看上去居然很惊讶。然后显得很迷惑。再然后是伤心。 “我以为你明白我了。” 盖瑞坐正了身体:“我是明白,罗琳。我明白,你犯了罪,你违反了法律,还违反了好几条法律,而且没有做出任何补救。我明白,是你派了一个杀手去杀自己的女儿。我还明白,那个杀手让你的女儿怀了孕,然后又杀死了那个小孩。你的女儿孤身一人,担惊受怕,饱受毒打,心身摧残,每一天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我终于可以给她一个答案了,但我多么希望答案不是这样的。” 盖瑞准备走出房间时,妈妈突然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他努力挣脱着。妈妈的蓝眼睛里满含着泪水,她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一个杀手,我从来没想过伤害安妮,我是个好妈妈,你明不明白?”说到最后,她已经说不下去了。 盖瑞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推开,继续朝门口走去。 “这不公平!” 他站在门口,转过身,说:“安妮有你这样的母亲才是不公平。” 他走进我们的小房间,站在我旁边。我们一言不发,通过面前的镜子看着妈妈。在盖瑞离开之后的一会儿,她的脸上满是怒气,也许是渐渐醒了酒,也许是渐渐明白了盖瑞最后说的几句话,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她脸色苍白,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这可不是假哭。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她痛哭起来。她眼睛到处乱转,看着房间的各个角落。她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还在哭着。 “你想进去和她谈谈吗?”盖瑞问。 “我现在不想和她说话。”我全身都在颤抖。 我问盖瑞,接下来会怎么样,他说,他们会先将妈妈和韦恩拘留起来,然后进行保释听证会。我想,这个案子可能都不会开庭审判。妈妈肯定接受检方提出的坦白从宽的条件。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关心她,但我还是不由得想,不知道她会不会找个律师,如果找了,他们又怎么出得起钱。 “那个放高利贷的人呢?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会马上调查这件事情。一定会保护他们的安全的。” 盖瑞陪我走到外面,走到他的车旁边,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谢谢你逮捕了我妈妈,还这么尖利地审讯了她,你真是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崩溃? 我转过身,准备上自己的车,他开口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然后递给我一盒扑克牌,“我们逮捕韦恩的时候,这个是他口袋里的,他让我给你。他希望你知道,他真的很抱歉。”他停下来,仔细地看着我,“我也很抱歉,安妮”。 “你不用抱歉,这是你的工作,而且你做得很好。”我知道,我这话听起来很挖苦,他看上去特别难受。“如果她逃脱了法律的制裁,那才更糟。”我说。但在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我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我必须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逮捕了我妈妈的人。 “告诉我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吧,别人都不知道的。” “什么事?” “告诉我,什么事都行。”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 “好吧,”最后,他开口说,“有时候,当我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爬起床,拿着勺子直接从罐子里挖花生酱吃。” “花生酱?我也想哪天试试。” “试吧,很有用。” 我们又看着对方,然后,我上自己的车,开车走了。在后视镜里,我看见他一直盯着我,直到两个警察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背,和他握手。我猜,那天警察局一定是上下欢庆。我转过头,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那副牌,发现自己还穿着盖瑞的外套。 那些记者马上就听到了风声,我的电话都要被打爆了。昨天,我还发现有一个记者从我家的窗户外往里偷窥,艾玛把他赶走了。现在,我不仅仅是一个失踪后又回来的女孩了,还是一个被自己妈妈绑架的女孩。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面对这一切。 昨天,我给卢克打了个电话,因为我想在他看到报纸之前,亲口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他正好在家,有那么一秒钟时间,我觉得我听到了一个女孩说话的声音,但也许是电视里的声音。 我告诉他我妈妈所做的一切,还告诉他我妈妈已经被捕了。 一开始,他很震惊,不断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告诉他我妈妈的供词以后,他说:“啊,她一定很难受吧,感觉这一切事情的发展都超出了她的控制。” 他居然为她感到难受?怎么不觉得我很委屈呢?我想训斥他。但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挂上电话,盯着壁炉上方我和卢克的合影。我们看起来是那么开心。 第二天,我给克里斯蒂娜打了电话,告诉了她一切。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说:“天哪,安妮。你还好吧?怎么会好?我就来。我给你带瓶红酒来,够不够?肯定不够,起码得喝一箱。你妈妈?你的亲生妈妈做了这些?” “是的,我也还在接受着这个事实。喝酒的事能不能过段时间再说?我只是需要……我需要一点儿时间。” 她停住了,然后说:“当然可以,当然了,如果你想见我,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我会放下一切,马上赶过去的。” 我没有告诉克里斯蒂娜和卢克,我其实并没有离开过家,也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也不准备告诉克里斯蒂娜妈妈曾经想要陷害她。过去的这几天,我总是听到自己脑海中一个恸哭的声音,怎么也停不下来。 第二十六章 希望 对不起,上次的治疗没有来,因为我觉得妈妈和我都需要一些时间恢复。你知道吗,这一切真是好笑,那天晚上我见过她之后,我真的很想又睡在衣柜里。我手上拿着枕头,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99lib?久很久。我知道,一旦打开那扇门,那我就倒退了回去,所以,最后,我还是躺到了床上,在脑海中回想着你办公室的样子。我告诉我自己,我正在你的沙发上躺着,你正在看着我。这样我才慢慢睡着了。 狱警把妈妈带进审讯室,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但很快就把视线移开,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她穿着一套灰色松垮垮的囚服,挽着袖子,这衣服衬得她的皮肤灰沉沉的。这是多年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妈妈没有化妆的脸。她两边的嘴角都耷拉着,没有了粉红色的唇彩,她的嘴唇也显得格外苍白,倒是和皮肤的颜色很配。 我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想,该说点儿什么呢?呃,妈妈,为什么要绑架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听到她的答案。 我还没开口问任何问题,她就说话了:“瓦尔说了什么了?” 我有点儿意外:“她给我电话上留了个言,我还没有……” “你什么都不要告诉她。” “什么?” “要等我们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再说。” “我们?这一次,你是自己一个人了,妈妈。我来这儿只是想听听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盖瑞说,他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必须得帮我,安妮,你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花钱请人绑架了我,伤害我,你还……” “不是的!我没打算伤害你,只是……一切,出了差错,都出了差错,现在……”她用手抱住头。 “现在,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了,你也坐在监狱里了。你真是做了件好事,妈妈。” 她抬起头,看着整个房间:“这都错了,安妮。我不能在这儿,我会死的。”她趴在桌子上,抓住我的手。“你去和警察谈谈,你可以跟他们说,你不愿意追究这件事,你还可以跟他们解释,你明白我为什么……” “我不明白,妈妈。”我把自己的手拿开。 “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你一直都不如别人。” “所以,这些都是我的错?” “你也看到了瓦尔是怎么对我的。她有多么瞧不起我们。” “我也看到了你是怎么对她的,但她并没有去绑架她的女儿,是不是?” 她眼中全是泪水:“你根本不明白,安妮。你不明白我所经历的一切……”她说不下去了。 “这些都和德怀特有关,是不是?” 沉默。 “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就直接去问瓦尔小姨。” 妈妈靠在桌子上:“你不能对我这么做,她会利用这个来……” 门开了,一个警察把头伸进来:“这里没事吧?” 我说:“我们很好。”妈妈点点头,警察把门关上了。 “你应该知道,记者这会儿可能已经去找瓦尔小姨了。” 妈妈的肩膀紧绷起来。 “记者想要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你变成一个这样可怕的母亲。” “我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没有人像我这么好。瓦尔绝对不会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的。她可不想让她那个完美世界里的人知道她以前做的一切。”她说话的时候变得充满了思考。“她会很讨厌的……”她开始用一只手指敲着桌面。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肚子也很难受:“妈妈,不要再让事情雪上加霜了……” 她靠在桌上:“她是我爸爸最喜欢的女儿,你知道吗,但最最喜欢她的还是我们的继父。”她苦笑了一下。“当我妈妈发现,自己的丈夫竟然和自己的女儿睡到了一起的时候,瓦尔告诉她,和继父睡觉的人是我。接着,我的东西就被扔到了屋外,继父也离开了家。如果不是德怀特,那我真的只能睡在大街上了。” “德怀特?” “我被赶出家门之后,就搬去和他一起住了。我去当服务员,他去给工地砌砖,后来,我们想到了去抢银行。”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在他被抓住之后,我每天打两份工,才能勉强维持生活。后来,瓦尔带着她的男朋友来找我,说她这个男朋友家里的房子有多么大多么大,他家里的珠宝店生意又是多么好多么好……” “她的那个男朋友就是我爸爸。” 我们都沉默了。 “德怀特被放出来以后,我们就准备结婚了,只是需要钱。后来,他又被抓住了,我只好告诉他,我必须向前看,我要和他分手,而我也做到了,最后我嫁给了韦恩。”她摇着头。“后来,你快要拿到那个销售项目,我觉得我的生活终于开始好转了。可是又听说,和你竞争的竟然是克里斯蒂娜。她比你强多了。”她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输了,我这辈子就都要忍受瓦尔的冷嘲热讽了。” “所以,你决定毁了我的生活?” “我的计划是帮你,然后,你这辈子就都不用愁了。后来事情出了差错。韦恩一点儿用也没有,但德怀特至少还努力过。” “他是为了你才去抢劫那家商店的吗?” 她点点头:“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 90a3." >那个电影制作人,你总是推三阻四,可我必须还高利贷。我又不知道德怀特现在在哪儿。” “你做这么多事的时候,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吗?” “那个人对你做出这些事情,我也很恨他,但按计划,你应该只失踪一周的,安妮。后来发生的都是意外。” “你怎么能说这只是个意外?你花钱请了一个人来强奸我,还杀死了我的孩子!” “这不就像是那次你想吃冰激凌让你爸爸去商店买一样吗?” 我半天才弄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又花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是说那次车祸。” 她点点头:“你也是不想让他们死,不是吗?” 我觉得胸口缩得很紧很紧,根本无法呼吸。剧烈的疼痛袭来,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突发了心脏病,我开始浑身冒冷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打量着她的脸,希望自己只是误解了她的意思,但她看起来是那么满足,仿佛证明了自己的无辜。 我眼中涌出泪水,说不出话来:“你……你真的把他们的死怪到了我头上。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吗,你……” “当然不是。” “就是,你一直都在怪我,”我已经号啕大哭了,“所以,你觉得完全可以……” “你根本没好好听我说,安妮。我知道,你只是想吃冰激凌,你并没打算让他们死。而我也并没打算让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我只是希望能让瓦尔在我面前别再那么神气了。”她的话让我觉得头晕目眩。“她炫耀不了多久了。明天,会有一个律师来帮我。”她站起来,在桌子前面来回踱步,我发现,她的脸上又恢复了红润。“我会告诉律师,我们从小长大的过程中,瓦尔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妹妹,她和我们的继父做出了怎样的勾当,我被赶出家门以后过着怎样的生活,她又是怎样一再打击我——那就是一种虐待。”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庭审现场。到那个时候,她就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我的律师.……” “妈妈,如果你在法庭上说出这些,你就等于把我的生活再毁了一次。我又要去跟记者说所发生的一切。我又要去说那个混蛋是怎么强奸我的。” 她还边走边思索着:“对了!我们一定要让她上庭做证人,这样她就必须说出自己所做的一切了。” “妈妈!”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别对我这样做。” “这和你无关,安妮。” 我张开嘴想反驳,但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呆住了。她说得对。到头来,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了钱,为了引起关注,还是为了彻底打击她的妹妹,其他的都已经不再重要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从来就与我无关。她的行为,那变态的行为,都与我无关。我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她更危险,还是那变态更危险。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问:“你去哪儿?” “回家。”我继续走。 “安妮,别走啊。” 我转过身,以为会看到她的眼泪,以为会听到她的抱歉和对我的挽留。 但她只是说:“在我开口之前,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事。我们一定要小心处理这件事情,否则……” “天哪,你真是还没弄清楚状况,是不是?” 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摇着头:“你永远不会弄清楚了。” “等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份报纸,这样我就可以……” “我不会回来了,妈妈。”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我需要你呀,安妮小熊。” 我一边敲着门,一边说:“哦,我想你会没事的。” 外面等着的警察把门打开了。等我走出来以后,又把门关上,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对面墙边的长椅上。警察锁好门以后,他问我有没有事,需不需要把盖瑞叫来。我说:“我只要坐两分钟就好。”然后,他就走开了。 我数着墙壁上的缝隙,让自己的心跳平息下来,然后走出了警察局。 记者发现了我去探监的事,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全是各种猜测推论。克里斯蒂娜给我留了一通留言,说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我想找人聊聊,就只管给她打电话。虽然她努力掩饰,但我还是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伤心,因为我并没有亲自告诉她我去探望我妈妈的事。瓦尔小姨也在电话上留了言,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我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我没有给她们两个回电话,所有给我留言?的人,我统统都没有回电话。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切都结束了。是我妈妈做的,全剧终。 几天以后,我把那本艺术学校的宣传册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它的时候,我想,管它呢,如果我想追求自己的梦想,那我就得需要钱,我屈服了,我拨通了那个电影制作人的电话。我们聊得很愉快。我是对的,她确实很善解人意,似乎也懂得尊重我的意愿。虽然她是好莱坞的人,但说起话来还是挺正常的。 我内心还是不想把自己的经历拍成电影,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拍出一部电影来的。如果说,有人要从中获益,我宁愿获益的是我自己。再说,这电影并不是真正的我,是一个好莱坞版本的我,等到它上映的时候,它不过就是一部电影,并不是我真实的生活。 我同意和这个电影制作人还有她的老板在一周后见面。她们开出的报酬很可观,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一挂上电话,就给克里斯蒂娜打了电话。我知道,她以为我会打电话和她说我妈妈的事,但我并没有,我告诉她,我终于决定要去上艺术学校了。她沉默了,我想她是很惊讶的。她继续沉默着,我开口说:“还记得吗?就是在落基山区的那所艺术学校,高中的时候我老念叨的那个。” “我记得。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现在去。” 她的语气很随意,我却能感受到其中隐隐的反对。即便是在读高中的时候,她也不鼓励我去那所学校,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我。我不知道她这次反对我的理由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并不想听。 “因为我想去呗,”我说,“而且我想你帮我把房子卖掉。” “你的房子?你就要把房子卖掉吗?要不先租出去呢……” “我决定了。接下来的两周,我想先把房子打理一下,我希望能尽快完成各种手续,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周末应该能过去吧。” 第二周周六早上,她来了。我一边填各种表格,一边告诉她关于艺术学校的事,我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上课了,我打算明天就开车去学校转转,我还说,能够逃开这一切,我觉得很高兴。她虽然没说什么泄气话,回答却都是冷冷的。 办完了公事,我们肩并肩坐在屋前的露台上,晒着清晨的阳光。我还有别的事情想和她谈谈。 我说:“我知道,那天晚上你来和我一起刷油漆的时候,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睁大了眼睛,脸色渐渐泛红了。“你就是放不下。我没有对你生气,也没有对卢克生气。生活中总有不顺心的事。” “就只有那一次,我发誓。”她慌慌张张地说,“我们都喝了酒,那什么都不算。我们都很担心你,别人都不>明白我们的感受……” “没事的。真的。我们都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但真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确定吗,因为我觉得我是那么……” “我没事的,真的。你能不能也不要在乎了呢?拜托了。”我用肩去顶了顶她的肩,做了个鬼脸。她也做了个鬼脸,我们都沉默着,看着一对年轻的夫妇推着婴儿车从我家屋前走过。 “我听说,你妈妈到处说,在你被绑架之前我在和你抢那个销售的项目。”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道。 “是,她说你的助理告诉她的一个朋友还是什么,说我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就是你,我知道,这大概又是妈妈在撒谎。” “实际上,她说对了一部分。他们确实让我给他们起草一份计划书,我还和他们见过几次面。我知道,他们还同时在和另一家公司的经纪人商量,但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直到后来,有一天你跟我说起了这件事。我马上就退出了,再后来,你失踪了,他们才重新联系我。” “你退出了?为什么?” “做生意是做生意,但做生意也要讲道义。我们的友谊对我来说更加重要。” “我真希望你早把这件事告诉我,那我一定会退出,让你去做的。你比我经验丰富多了,而且你等这样的一个机会也一定比我等得久。” 克里斯蒂娜说:“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我知道,我们最后一定会争着退出的!”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克里斯蒂娜突然沉默下来,看着我的院子。 “这房子真的很好。”见鬼,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是,是很好,我敢肯定,一定会有人喜欢这里的。” “你就很喜欢这里啊,安妮,这太可惜了……” “克里斯蒂娜,别说了。” 她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她很紧张。然后,她摇摇头。 “我不。这一次我要说。这过去几个月,我一直都很尊重你的想法,当你自己独自一人面对这些的时候,我却在袖手旁观,但我不会让你逃走的,安妮。” “逃走?谁说要逃走了?我终于开始自己的生活了,克里斯蒂娜。我还以为你会为我开心。” “你卖掉自己喜欢的房子我还替你开心?离这里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就有一所好学校,你却要偏要去深山里上艺术学校,我还替你开心?这不是开始新的生活。你自己也说过了,你是想逃避一切的不愉快。” “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去这所艺术学校,这所房子只会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包括我妈妈。” “你就是这样,安妮。你从小就想从你妈妈身边逃开。你认为这样就能够逃开伤痛了吗?你这样也不可能把发生的一切抹掉。” “你开什么玩笑?你觉得我是想忘掉发生的一切吗?” “是,我觉得你就是这样,但你做不到的。你每一天都会去想,对不对?你不信任我,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一想到这个就很伤心。你觉得我接受不了。” “这和你没关系,这都是因为我。是我接受不了。我连对我的心理医生都觉得难以启齿。对一个认识我的人大声说出一切,说出那个混蛋对我做过的那些事,说出我妈妈做过的那些事……看到你眼睛里的……” “你觉得羞愧吗?是吗?这并不是你的错,安妮。” “就是我的错,你还不明白吗?不,你不会明白的,你明白不了。因为你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是这样想的吗?天哪,安妮,你和一个疯子住了一年,你杀了他,才逃出来,我却连离开自己丈夫的勇气都没有。” “你丈夫?你们怎么了?” “德鲁和我……并不好。我们在商量离婚的事。” “啊,你从来都没有说过……” “你想轻松点儿,好吗?离婚又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她耸耸肩,“在你被绑架之前,我们就有很多问题了,但去年,情况越来越严重。” “是因为我吗?” “有一部分原因吧。我一心只想找到你,在这之前……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总是很忙。我原以为,搬到一个新地方会好一些,但是……”她又耸了耸肩。 在我失踪之前一个月,他们买了一处房子,她总是跟我说他们打算一起买什么新家具。我以为他们相处得很好。 “一切都变了,安妮。在你失踪以后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我没办法工作。上周,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来说想看房子,我把他推给了另外一个男经纪人。整整一年,我的所有工作就是去找你,后来,德鲁终于说服了我,让我去坐游轮度假。结果,你回来了,你在医院的时候,我却没有陪在你身边。现在,你回到了家,我却感觉你还没有回来,我很想你。我还必须去面对婚姻的问题。德鲁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婚姻咨询师,我却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 她开始哭起来。我盯着面前的草坪,拼命眨着眼,忍着自己的泪水。 “这件事,这件可怕的事情,不仅仅影响到你,还影响了每一个关心你的人,还不止,它影响了镇上的每个人,甚至是全国的每个女人。很多人的生活就此改变了,不仅仅是你的。” 我开始数着草坪上的草。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想让你知道,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其他的人也受到了伤害。我明白你为什么想逃跑,我自己也想逃跑。你必须站起来,面对这些事。我爱你,安妮,你就像我亲妹妹一样,自从我认识你以来,虽然你对我很亲近,但我总感觉你还是在把我拒之门外。而现在,你又想把这一切结束。你这是放弃,就像他一样……” “谁?” “那个绑架犯。” “天哪,克里斯蒂娜,千万别告诉我你把我和那混蛋相提并论。” “他不也觉得真实的生活难以承受吗?他不是也不想与人交往吗?所以他才逃跑了……” “我并不是在逃跑,我只是在向前看,开始新的生活。永远都不要把我和他比较。别再说了。” 她盯着我。 “实际上,我觉得你也应该离开。” “你看?这不就是了,逃跑。我让你感觉到了什么,你承受不了,无法面对,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赶走。” 我站起来,走进屋,狠狠地关上门。几分钟之后,我听到她开车离开了。 那天晚上,盖瑞打来电话,告诉我他们已经找到了放高利贷的人,并且已经对他提起诉讼。他还告诉我,不断有人来探望妈妈,只要有人问她问题,她就乐意地接受采访。 “一点儿也不稀奇,”我说,“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告诉他,我终于决定追求自己的梦想了。 “太好了,安妮!你终于回到正轨了。” 我很高兴他和克里斯蒂娜想的不同,我说:“我会的。你怎么样?” “我自己最近也想了很多。以前培训过我的一个人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他想让我去和他合伙。我可以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到处旅旅行,讲讲课,什么时候想休息了就休息一下。” “我原来还以为你很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呢。” “我也曾经这样以为,但我们办完你的案子以后,我开始想……然后,我又办完了离婚手续……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我笑了:“是啊,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对了,你的外套还在我这里。” “我知道。不着急要。我买了一辆新车……” “哇,说要改变还真改变了。不是只有那些中年危机的男人才去买跑车什么的吗?” “我一旦做出决定,就一定会付诸行动,买车只是想着周末能出去兜兜风,转一转。如果我顺路开到了你们学校那边,或是你回来参加庭审,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吃个饭吗?” “我在学校会很忙的。” “我说了,我又不着急。” “那你会带着花生酱来吗?” “说不定会哦,你知道的。”他笑了。 “那我要多拿两把勺子喽。”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开车到了学校,能从这座小城走出去的感觉太好了,哪怕..只是走出去几天。这个季节的落基山格外美丽,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我几乎都快忘了我和克里斯蒂娜之间的争执。一路上,我都把车窗摇了下来,呼吸着温暖又清新的松针香气。艾玛坐在车后座,把脑袋也伸到了窗户外面,时不时还要来舔舔我的脖子。我慢慢地开到学校,看到面前这座都铎时代风格的壮丽建筑,远处则是延绵的洛基山脉,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同了。 我停好车,带着艾玛在校园里逛。几个女孩子正坐在草坪上画素描,我们从她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我们相互朝对方笑了笑。我已经都忘了,陌生人的微笑是那么美好。但就在那时,她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凝视,我知道,她认出了我。她去推她旁边的朋友,我赶紧转过身走开了。我把艾玛抱上车,自己去找注册办公室。 我已经错过了申请九月入学的期限,只好填了一张申请一月入学的表格。我没有带什么作品集,只是把自己的素描本带来了,我把它递给指导老师看。他说,我申请入学应该没有问题,他还建议我应该把哪几张画挑出来作为申请材料。还要等上半年,我感觉有点儿失望,但咨询老师说,我可以在学校选修一些夜课,先让自己准备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都在脑海中计划着接下来的安排,但我离克莱顿瀑布区越近,克里斯蒂娜的话也就越是清晰——你在逃避。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居然有勇气说出这句话。她知道什么?说我不是孤身一人?我明明就是孤身一人。我的女儿死了,我的爸爸也死了,我的姐姐死了,我的妈妈还不如死了好。克里斯蒂娜又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你是在逃避。 几个小时之后,我把车停在克里斯蒂娜屋前,冲到她门口,狠狠地拍着门。 “安妮!” “德鲁在家吗?” “不在,他住在一个朋友家。怎么了?” “我明白你经历了很多困难,克里斯蒂娜,但你并没有权利来控制我的生活。这是我的生活,我的,不是你的。” “好吧,安妮,我只是……” “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呢?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是,我是不知道。你又不肯告诉我。” “你怎么能对我说那些话?我的妈妈绑架了我啊,克里斯蒂娜。” “是,是她干的。” “她对我撒谎。” “她对所有的人都撒了谎。” “她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一个人。” “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是我妈妈干的。” “是,是你妈妈干的,安妮。” “她现在就要坐牢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一个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大哭不止,克里斯蒂娜并没有抱着我。她和我一起坐在地上,坐在我旁边,肩并着肩,我把对妈妈的怨恨悲伤都哭了出来。从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她对我每一次的不公正待遇,我每一个破碎的梦想和未实现的愿望,我都让它们和泪水一起流了出来。我每说一件事,克里斯蒂娜就会点点头,说,是的,她是对你那样做了。这是不对的。你受委屈了。 最后,我的哭号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克里斯蒂娜说:“要不你把艾玛从车上牵下来,我去沏茶。” 我们换上睡衣,克里斯蒂娜借了我一套她的睡衣。“丝绸的”,她笑着说,我说了句“怪不得”,也回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们面前摆着满满一壶茶,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我深吸了一口气。 “还记得我的女儿吗?我给她取的名字叫希望。”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