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两京记事》 第1章 二蟒逐鹿 一片混沌之中,天光乍破,仙境初显,有彩蝶弄花,白鹤展翼,幼鹿食萍,又有二蟒潜行于渊,万物祥和有序,各得其乐。 萧绍漫步其间,伸手拂过身边及腰高的花草,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玄衣女子,笑着向那女子伸出了手,唤道:“细君。” 见那女子只是站在原地笑盈盈的看着他,萧绍也不恼,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向那女子走去。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无视掉一旁对那幼鹿围追堵截的两条巨蟒,萧绍径自拉住了玄衣女子的手,语带埋怨,“你总是这样,非要我主动拉你才肯亲近。” 玄衣女子却不接他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不知何时游荡到他二人身边的黑色大蟒,示意它把嘴里叼着的半死不活的鹿丢了,黑蟒乖乖照做,而另一条带了一块红斑的黑蟒跟在它的身后警惕地看向萧绍。 “这是?” 萧绍顺着玄衣女子的动作打量着眼前的两条大蟒,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大齐皇室以黑为尊,蟒又是亲王礼服的专用图案,而那玄衣女子的话果然不出所料。 女子神色温柔,轻声道:“这是你我的血脉。” 似乎是为了证明玄衣女子的话,黑蟒收了眼中的敌视,乖顺的向萧绍低下头颅。 萧绍看了眼另一条黑蟒围在尾中哀鸣不断的幼鹿,将手放到了黑蟒的头上拍了两下,突然想到了“逐鹿”二字。 “细君可是……” 看到玄衣女子逐渐消散的身影,萧绍终于变了脸色,慌乱的伸手想要拉住她,“细君!” ………… “四弟,四弟,继德,阿绍,四郎,女生,四娘,咦,你醒了?” 看到方才在梦里惊慌失措的弟弟睁开眼坐正,萧业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装作不知道自己弟弟为什么瞪自己,递了杯水过去,“喝点水压压惊,好好的怎么魇着了,还唤着弟妇。” 萧业虽是关心,可嘴角的笑意却是丝毫不加遮掩,完全不怕自家弟弟知道自己在看他的热闹。 “多谢大兄。”萧绍僵着脸接过萧业递来的白瓷杯,尴尬至极。 被军务累的睡过去就算了,居然连做梦都是家中娇妻,实在是丢脸。 萧业给自己也倒了杯温水慢慢抿着,笑道:“原是我不该,明知弟妇有孕在身还拉你来帮我主持京营换防,累得你牵肠挂肚。” 听到萧业看似歉疚实则满是调笑的话,萧绍的脸更僵了,干巴巴地道:“大兄是好心,我心中明白。” 这次京卫换防是调往燕地,让他去打下手是为了让他提前接触一下燕地的守将,毕竟他的封地就是齐辽边境的军事重镇蓟州,日后免不了要与燕地的将领打交道。 萧业瞥了眼萧绍通红的耳朵,心知自家弟弟逗急了六亲不认的性子,便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不着痕迹的翻过了方才自己叫他小字的事,小时候多爱笑的孩子,愣是被阿娘折腾成了现在这不苟言笑的样子,也不知王妃是如何对这张冷冰冰的脸一见钟情的。 思及家中一连串性子诡异的弟妹,萧业又是一叹,也不知阿耶阿娘那般天纵奇才的人物是怎么会生出一群不着调的子女。 萧绍听到萧业叹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待他开口询问便听到车外的侍卫朗声通报:“殿下,燕王府总管求见,称王妃平安生产。” “当真!?”萧绍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待看到萧业戏谑地目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激动了,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萧绍接着方才的话问道:“是男是女?” “属下不知,陈总管并未明言。” 不知? 萧绍下意识地皱眉,对面的太子也微微坐直了些,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违和之处。 哪有人报喜只说一半,连男女都不肯说的? 自前朝至今,女子亦可承爵做官,女帝也出了不少,如今燕王妃生产不论男女都是嫡长,这可是大喜事只怕恨不得逢人便道一声,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绍缓缓坐好,萧业拍了拍萧绍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对那侍卫道:“把陈林带过来。” “是。” 侍卫领命离去,萧业见萧绍冷着脸,安抚道:“弟妇平安是好事,家中添丁亦是喜事,双喜临门怎么能冷着脸,让旁人见了还以为你对弟妇不满呢。” 萧绍点了点头,神情逐渐缓和,确实不该冷着脸,也许只是他和大兄想多了呢? 陈林来得极快,向两人行礼之后避着侍卫压低声音道:“王妃此胎为龙凤胎,娘子郎君俱十分康健。” 萧绍还没来得及细思陈林话中暗示便听到萧业笑道:“龙凤胎?这可是龙凤呈祥、天下大安的吉兆,四郎还是先回府看看吧,为兄讨个巧,先回宫向阿耶报喜,阿娘知道了定然欢喜。” 萧绍听到萧业的表态也不矫情,当即俯身一拜道了声谢。 萧业扶起萧绍,只道:“宫中有我,且安心便是。” 萧绍下了太子车驾翻身上马,丢下自己的仪仗直奔王府。 双生不祥,先时宣武帝后宫一位才人生下双生子后一刻不到便血崩而亡,而那两个皇子也被溺死,玉碟上连个影都找不到,若是…… 他不敢想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陈林的话应该是细君教他的,暗示他实在不行可去一留一,可他怎么舍得? 细君愿意为了他委曲求全,他却怎么能心安理得的用自己的孩子去换前程? 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寄希望于陈皇后看在这个她盼了许久的嫡长的孙女的份上出手保下这两个孩子。 而此时的宫中 陈皇后接到消息的速度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嫡长女。” 陈皇后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龙凤呈祥,天佑大齐,陛下大喜啊!” “亦是殿下大喜!”皇后身边的女官秋华满脸笑意的纠正道,认真地向皇后行了一礼。 作为皇后身边的老人,秋华对皇后的心思也有几分了解,盼了许久终于盼到了这么一个能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的宗室女,怎么也不会让双生不祥的名头落到燕王府的小娘子身上。 这祥瑞的话殿下既然说出了口,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陛下就是不乐意也要依了殿下。 毕竟,这天下可不只是陛下一个人打下来的,皇后殿下在朝中的影响力可一点不比陛下差。 这么一算,可不就是喜事? 果然,陈皇后顺着她的话道:“也不知燕王府的人进宫了没有,我们还是早些去陛下那里等着,若误了时辰便不美了。” 陈皇后身边的人大多是随她上过战场的,将她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学了十成十,虽说没有提前接到消息,但等到陈皇后走到未央宫门口的时候车驾已经备好。 却说太子匆匆入宫倒是正好撞上了陈皇后,在车外见了礼,母子二人对视半晌,还是太子先开了口。 “阿娘也是去寻阿耶的?可否带儿一程?” “正有此意。”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到了垂拱殿,陈皇后也不等人通报,带着太子长驱直入,扬声道:“陛下大喜!四郎有嗣了!” 皇后殿下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垂拱殿中正在进行的例会,君臣之间无奈对视,皇后殿下这性子还真是不改当年。 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威远侯反应快些,抢在众臣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向宣武帝道喜:“臣恭喜陛下。” 宣武帝虽疑惑皇后的态度,却不能在臣子面前表现出来,只能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威远侯先坐好。 好在皇后此时已进了内殿,笑着解答了宣武帝的疑惑,“新妇有福,四郎可是儿女双全了。” “双生子?”宣武帝惊讶道。 “正是,”陈皇后顺着太子的动作坐到新添的坐席上,“是龙凤胎。” 太子坐到陈皇后对面,待陈皇后说完便向宣武帝行了一礼,“儿听闻龙凤胎乃是龙凤呈祥,天下大安的吉兆,如今降于皇室,可见天佑我大齐。” 太子和皇后,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一个是手握重权的将领,皇室三巨头有两个已经摆明车马要保下燕王这两个孩子,陛下又态度暧昧,殿中的大臣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发现了真相。 皇室之中从未有过双生子的先例,陛下定是缺乏一个可以说服臣民的理由,像祥瑞这种一看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理由怎么拿得出手。 自觉明白了宣武帝的心思,丞相出言提醒道:“如此喜事,陛下亦当厚赏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虽不似一般世家搞风搞雨,存在感极低,可这不代表人家就不行了呀陛下! 恰恰相反,作为世家这股泥石流里面难得的清流,太原王氏出了一位太子妃一位王妃,和皇室关系亲近就不说了,王氏族人还潜心治学,在天下儒生中是可以和孔家一较高低的大世家。 有太原王氏在的太原,可以说是铁板一块,这种无形中的压力才是最大的。 故而宣武帝对王氏可谓是又爱又恨。 “卿所言甚是,此事交由皇后如何?”既然无力转圜,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到底是嫡亲的孙女,单是为了四郎也不能太过绝情。 “王氏书香门第,臣想着若一味赏些金银俗物不免俗气,不如赐下一座书院?” “书院?” “正是,吾闻王氏诸多大儒于太原城外开坛授课,有意者皆可往,如此幕天席地未免简陋,不若于此设一书院,以王氏大儒为客座,由朝廷遣人打理,从金陵武学例,凡成功结业者皆为秀才。” 太原临近边陲,少有世族会舍得将自家子弟送至此处,王氏更是识趣,定会护好这个书院,甚至尽心尽力地培养这些寒门学子。宣武帝一直想方设法的削弱世族对朝堂的影响,自然不会再让他们插手这些学子的教育,可太学中的大儒大都和世族不清不楚,与其费心费力的清理太学还不如另起炉灶,再设一处太学。 只要宣武帝不蠢,十年内定能将本就后继无人的世族彻底打入谷底。 宣武帝自然不蠢,陈皇后给他找好了理由,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事彻底定下,否则待那些世族反应过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虽说世族其实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但总是四处跳着诋毁皇室实在惹人厌烦,偏偏还有许多人就吃这一套,把一群不事生产的废物说的话奉为圭臬,简直不知所谓! 宣武帝心中吐槽着世族的“顽强”,手上却极快,与几位重臣将今春的春耕任务布置下去后便同陈皇后一道去了燕王府。 第2章 乳名与潜规则 燕王府中,两个小团子尚不知自己险些去见了澧都大帝,在奶娘怀里睡得正好。因着早产和双生的缘故,两个孩子都格外瘦小,尤其是老大,和老二比起来还要小上一圈。 燕王妃心疼女儿,不顾产后虚弱亲自将孩子抱在怀里,与燕王商议着宫中的意思。 “陛下只怕不喜。” “无妨,阿娘会让阿耶欢喜的,”燕王揽着王妃,帮她分担着孩子的重量,“我们当庆幸,这一胎是龙凤胎,还有文章可做。” 燕王妃靠在燕王怀里,低头笼着女儿的襁褓,声音沙哑,“我听我的乳母说,我原还有个弟弟,就是因为他身体不及我,便被丢进井里溺死了,若是此番……”王媛无意识的搂紧女儿,“不如让大娘去吧。” “莫要多想,两个孩子定能无恙。”萧绍安抚着心绪混乱的王媛,神色并不轻松,这两个孩子一出生就沦为帝后博弈的棋子,日后若是骨肉相残当如何?哪怕是一母同胞也经不起有心人的挑拨。 萧绍瞥了眼侍立一旁的乳母,将心头杀意按下,这是阿娘的人,暂时动不得。 “大(dài)王,陛下与皇后殿下的车架已至中门。” 燕王心中一惊,与王媛对视一眼,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你且安心休息,我去迎接阿耶阿娘。” “来不及换正装了,大王可要梳洗?”王媛也不等燕王回答,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把他的衣服揉皱又抚平,刚办完军务便逢妻子生产,哪有心思顾忌衣服是否合适,一身常服才是正常。 只要不是衣衫不整,宣武帝定然不会介意。 果然,见面之后宣武帝绝口不提燕王失礼之事,只问了两个孩子的状况和齿序,倒是陈皇后对两个孩子欢喜得紧,抱过两个孩子之后又赐了一对麒麟配,还不忘与宣武帝商议两个孩子的满月礼:“即是天降祥瑞,该有的礼仪绝对不能少,可小儿体弱,怕是经不起折腾,洗三礼便不要大办,只咱们家人贺一贺,待到满月时再在宫里请其他人?” “梓童决定就好。”宣武帝看着两个瘦的和猴子一样的小孩皱了皱眉,“新妇刚刚生产难免力有不逮,王府里的事你要多上心,大娘和六郎也要时常看顾,莫要丢给乳母就不管了。” 燕王笑着应了,心中大石彻底落下,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如今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再加上宣武帝久违的纵容,自觉家庭美满的燕王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还顾上自家爹娘,只恨不得现在就去搂着王妃互诉衷肠。 许是觉得燕王这样子实在让人信不过,宣武帝捏了把孙子的小脸,板着脸道:“若有不懂之处多问问你阿娘。” “儿晓得。” 不问阿娘还去问你吗?燕王脸上明晃晃的写着这几个字,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宣武帝。 宣武帝:“……” 儿砸,你飘了。 宣武帝不想和自家傻儿子计较,转身就投入陈皇后的怀抱。 梓童,你儿子看不起我QAQ 陈皇后顺毛顺的极为顺手,这父子俩果然就不能凑到一起,“天色不早,我和你阿耶就先回宫,有事便遣人进宫告诉我。” “诺。” 送走两尊大佛,燕王拿着陈皇后赐下的一对麒麟配回了后院。 王媛强撑着靠在床头,把那对麒麟配仔仔细细的翻了一边,确定没有特殊意思才让人收进自己的妆台,“记得洗三那日把这个挂到孩子身上。” “放心吧,我记着呢。”萧绍捧着燕窝粥,慢慢的喂给王媛,“你刚刚生产莫要多思,这些事有我呢,你只管安心休养,等到满月的时候由你忙的。” 王媛只吃了小半碗便觉得眼睛睁不开,转念一想便猜到粥里面有安神的药材,遂轻轻推开萧绍送到嘴边的汤匙,道:“还有一桩要紧事,说完再喝。” 见萧绍疑惑地看向自己,王媛推了他一把,嗔道:“大娘和大郎的乳名还没着落呢。” “先前的不是起的有吗?”萧绍仔细地搅着碗里的燕窝,漫不经心地对王媛道。 见萧绍存心要看自己的笑话,王媛美目一横,毫不犹豫地拧住萧绍腰间软肉,这可是萧绍身上为数不多的能被自己拧动的肉了。 王媛心中一叹,当时年少无知,被这厮的美色迷了眼,谁曾想嫁过来了才知道,这哪是什么美少年,分明是个不修边幅的糙汉子。 萧绍虽不知道王媛心中所想,但从腰上又重了几分的力度还是能感觉到自家王妃的态度,无奈地开口求饶,“细君且轻些,我还端着碗呢。” 王媛恨恨地撒了手,看看!看看!连哄她都这么敷衍! 都掐了半天才说疼,骗谁呢!分明就是不疼,臭男人!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想起自己看上的香香软软的美少年变成不修边幅的抠脚大汉,王媛怨念无比,幽幽道:“大王若不介意两个孩子用一个名字,妾身自然不会反对。” “细君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怕我想的名字配不上咱闺女吗?” “你且说来听听。” “虫娘如何?”萧绍趁着王媛不注意又喂了口燕窝,想到意味不明的梦,到底还是没有开口,若那两条黑蟒是大娘和和大郎,那只鹿又该是谁? 逐鹿,以兵锋争夺天下方为逐鹿,如今天下大定,国内哪有用兵之机,何必说出来让人挂念。 王媛咽下燕窝,问道:“可有典故?” 萧绍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回道:“并无,只是在换防回来的路上梦到了两条长虫。” “竟梦到了小龙?好兆头!”王媛从萧绍手里接过剩下的两口燕窝一饮而尽,“那大郎的乳名就是檀奴。” “本就如此。”萧绍接过碗递给身旁的侍女又扶着王媛漱了口,等到王媛睡熟了之后才去了书房。 孩子有乳母照顾着,他也插不上什么手,倒不如趁这时候想想这次的换防报告要怎么写。 虽说这次换防他主要是跟在大兄身后学习,可阿耶还是要他写报告,鬼知道晋高祖是怎么想的,居然让武将写战术总结,这不都是文臣的活吗? 祖母也是,竟然要求每个武将都要到武学进学三年,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不是阿娘给他做过辅导,他怎么能提前结业跟着卫国公去了幽州。 萧绍思绪发散,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次北伐,那是一个冬天,他跟着卫国公在雪里趴了整整一夜,才等到黎明时分,趁着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摸进北凉王庭杀了北凉王,抢回传国玉玺,最后更是遇到了细君…… “大王,该歇了。” 萧绍:…… 抬头看向屋中滴漏,戌时三刻,再看了眼只有几点墨点的奏折,萧绍叹了口气,还是明天再写吧。 如果萧绍有幸与现代学子交流一番,他就会知道一句话,不写作业一时爽,要交作业两行泪。 可惜现在的燕王殿下是没有这个福气了,既然打定主意明天再写这烦人的报告,燕王从案上抽了本书便回了卧房,这可是细君交代要看的书。 …… 乐府有言,此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这句话用来形容现在的燕王殿下可谓是再合适不过。 “你的报告没写?”宣武帝点了点桌面示意太子坐下,看向梗着脖子不说话的萧绍冷笑一声,“大郎与你一同回来,为何只有你不写?” 谁知道你竟然一大早就把我叫来检查课业! “为何低头!把头抬起来!” 萧绍抬头,“儿惭愧。” “惭愧?觉得无颜见我?呵!我与你说过多少次……” 萧绍在心里吐槽着太子与宣武帝如出一辙的工作狂属性,光明正大的走神,反正阿耶就是借机发泄,听不听都无所谓。 以前怎么没发现御岸后的屏风这么旧了,要不今年万寿节给阿耶送面屏风? 正琢磨着怎么做个什么样的屏风比较合适,萧绍突然听到太子咳嗽了一声,忙低头行礼,痛心疾首道:“昨日是儿欢喜过了头,儿今日便将报告写好送与阿耶批阅,阿耶莫要气坏了身子。” 话音刚落便听到太子压抑的咳嗽声,萧绍扭头看向太子,“大兄可是又,”待看到太子盛满笑意的眸子时,萧绍便觉得要遭,果不其然,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宣武帝手中的钢鞭落了空,怒道:“你个不孝子还敢躲!”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若打伤了我阿耶不心疼吗?” 萧绍一边躲着鞭子,一边还要躲开殿中的大小摆件和“柔弱”的太子,若是不慎弄碎了摆件可都是要自己掏钱换的,“阿耶小心!”萧绍长腿一迈从宣武帝的鞭下救了一个花瓶,这可是细白瓷,烧着多不容易,最重要的是贵啊! 他那点零花还要养孩子呢,如今他们一家可是靠王妃的俸禄养着的。 太子神色如常坐在殿中,如同没有看到面前两人半是发泄半是亲近的追赶,细细的品完了一杯茶,见宣武帝已有些气喘,方才出手拦住了宣武帝,“明日是大娘和六郎洗三,阿耶且给四郎留着脸面。” 宣武帝顺势停了手,犹不解气,给了萧绍一脚才平了心中郁气,死小子跑的真快。 “他自个都不放在心上,你倒是殷勤!” 太子扶着宣武帝坐下,偷偷给萧绍使了个眼色,萧绍会意,从方才宣武帝骂他的话里不难分析出宣武帝方才的问题。 “先时不知男女,便取了两个小字,如今恰好都用上了,大娘唤作虫娘,六郎则为檀奴。” 好不容易哄好了自家父皇,萧绍跟在太子身后出了紫宸殿,并肩往宫外行去。 “四郎,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是没来得及写,还是不想写。” 萧绍看了眼故作深沉的太子,反问道:“阿兄不知?” “你也就在弟妇面前才会收敛,”太子无奈道,“待你就藩之后便要往蓟州军去了,虽说如今不过是一个百夫长,可总有一日要独领一军,你如今不好好学,难道连给下属请功的折子都不会写吗?” “这些折子都有定式,哪用我操心。”萧绍不以为然,这些东西都有专门的表格,只需照着样子填上去就行了,和那堆砌词藻的报告本就不是一回事。 “我晓得你向来看不上这些文字上的功夫,可看不上不是看不懂,”萧业见萧绍仍不以为意,便下了狠药,“你许是不知,每年各处的请功折子不算少,挤在一起总要有个先后,这个先后怎么定,就看你在文字上的功夫了,若写的好了,让上官一瞧便觉得此人得此功劳如此不易,更是精忠报国奋不顾身,批的便早,反之批的则晚,这早晚之间差别可大了去了。” 萧绍心中一动,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太子略往萧绍处侧了侧,压低声音,“军中功劳向来与职衔挂钩,军衔易升,职位难得。” 萧绍略一思索便想通其中关窍,拱手行礼送太子上了车,“多谢阿兄告知。” 第3章 北上 王媛此次生产到底伤了元气,一直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着,就连朝食也是萧绍借着进宫前的时候,半哄半迫地喂进去的,中间虽醒了一次,也只来得及交代人将两个孩子放到自己身边。 故而萧绍回府时看到的便是娇妻幼子相拥而眠的温馨场面,思及蓟州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况,一股豪情油然而生,自己若不努力往上爬,难道要让妻儿日日生活在匈奴的威胁之下? 不过是些文书中的道道,他就不信了,难道他自幼生在皇室还能弄不懂吗? 萧绍给自己定了一个颇为艰巨的目标,戳着女儿的手不免多用了几分力,待注意到的时候便看到两个孩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不知为何,萧绍被盯得心里发毛,讪讪的移开了手,若不是晓得刚出生的孩子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怕要怀疑自己这两个孩子生而知之了。 刚出生的孩子只会吃吃睡睡,萧绍这一儿一女更是格外乖巧,不哭不闹地让自家幼稚的阿耶戳了半天才哼唧两声示意乳母给自己喂奶,已经自动进入傻爸爸模式的萧绍,带着磨砂玻璃质感的滤镜,只觉得二娘给自己生的这两个孩子生而祥瑞气质冲远(?)玉树临风(?)自有一番风流(?)态度,让人恨不得把天下都捧到她跟前。 真不愧是二娘的血脉!←_← 这句才是重点吧,四大王! 洗三礼过的波澜不惊,除了剃胎发的时候应景地哭了两声,虫娘与檀奴俱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赚足了大人的好感度,“你家这两个可真是乖巧,哪像我家大郎,从洗三哭到满月,闹得我和四娘日日难眠,活脱脱一个天魔星。”太子把自己的长子打发去看妹妹,笑着与萧绍说起萧煜幼时的趣事。 “我倒情愿他们闹一些,”萧绍见萧煜凑到陈皇后身边,扒着襁褓问那个是弟弟那个是妹妹,不由会心一笑,“雀奴看着倒是活泼了不少。” 太子也是带过孩子的人,自然知道这两个孩子看着小了许多,“你放心吧,咱们天家从来不缺什么,还能养不好两个孩子。”见萧绍忧虑渐去,太子方才拉着他往殿外走去,“昨日你走的急,阿耶忘了与你说,便让我与你透个口风,今年秋收之后阿耶会派军北上,将辽齐边境再往北推,若是能打通与高丽的通道更好。” “阿耶莫不是要让我也去?”萧绍气道,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见太子点头更是恼火,“二娘刚刚生产阿耶便要我随军,只怕我回来的时候大娘与大郎都不认识我了吧!”萧绍到底记得宣武帝与陈皇后尚在殿内,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这让我如何与二娘说?我能开的了这个口吗!” 太子亦是为难,阿耶怕四郎在它面前吵闹便把这差事交给自己,难道自己便能压得住四郎吗? “我晓得这事难为你了,” “即知此事是在为难我为何要让我去!” 太子被萧绍抢白了也不生气,只道:“你既要从军,这种事绝对少不了,还是早日习惯为上,军中将士哪个不是离家多年,你能时常归家已是沾了身为皇室的光,你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是趁早递了辞呈回家带孩子吧,左右有弟妇在你也饿不死!” “大兄!”萧绍羞恼道,只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在大兄心里我便是这般娇气吗?” “不是说你娇气,而是怕你英雄气短,耽于情事。”宣武帝的声音从萧绍身后传来,萧绍不情不愿的随太子行了礼,辩解道:“而只是不舍罢了,又没有说不去,怎么就耽于情事了?阿耶莫要信口胡言。” “现在才二月,离秋收还有半年呢,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出发。” 萧绍刚欲反驳便感觉到太子扯了下他的袖子,下意识的改了说出口的话:“儿听阿娘说阿耶当年送阿娘出征时难舍难分,恨不能以身替之,儿不过于阿耶一样放不下发妻罢了,便惹了阿耶许多埋怨。” 此言一出太子与宣武帝俱是侧目,“四郎方才说什么?”宣武帝按住萧绍肩膀,威胁道,“为父怎么没听清。” 萧绍身子一歪,很快调整好姿势顶住宣武帝的压力,谄笑道:“儿是说阿耶与阿娘伉俪情深,儿心中艳羡。” 宣武帝冷哼一声收回手,“若让你阿娘知道你私下编排她,哼!” 宣武帝习惯性地用陈皇后吓唬自己儿子,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略一思索便将那些许的不舒服抛开,“新妇在武校任教,这种事也是见惯了的,你与她分说明白她还能拦着你不成,若是不放心虫娘与檀奴便让你阿娘帮忙照看着,她最近十分清闲。” 阿娘会清闲? 萧绍心里记下宣武帝这话,装作为难的样子推辞了两句:“只恐小儿无知扰了阿娘。” 宣武帝:“……”我就静静的看你做戏。 “放心,这是你阿娘的意思。” 宣武帝拍板定下此事便又回了王府正殿,留下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一阵风吹过带走几片迟迟不肯落的枯叶,一个黑团子冲到了萧绍腿边,“四兄!” 萧绍顺手捞起团子抱在怀里,“小五怎么跑出来了?” “莫不是又想逃家了?”太子调侃道。 被称作小五的团子在萧绍的怀里给两位兄长问了好,才奶声奶气地说明缘由,原是他方才在小侄子的后颈看到了一个梅花状的胎记,一眨眼就没了,他觉得奇怪就想再看一眼,谁知道还没动手就把小侄子惹哭了,被心疼孙子的陈皇后赶出来了。 “胎记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小五刚出生的时候也有,只是小五大了之后就没了。”萧绍掩下心中惊骇,若无其事的把这事略了过去,和太子一起回了正殿。 两个孩子双生加早产,根本就没有一般婴儿的精力,说是被惹哭了,也只是哼唧了几声,故而萧绍在殿外并未听到哭声。 眼瞧着一个个熊孩子围了一圈你戳一下我摸一下,饶是宣武帝也觉得这姊弟两人有些可怜,再加上四郎控诉的目光实在明显,宣武帝大手一挥,回宫! 又不是没见过弟妹,至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吗,等到满月的时候再看。 几个小的只能含泪与香香软软的妹妹告别,这可是妹妹啊! 萧绍看的嘴角一抽,总算耐着性子送走了一群小祖宗,这才有空细想今日之事。 阿娘这些年一直在培养继承人,如今决定从武德殿退出来也算是情理之中,反正就算阿娘致仕也能入麟成殿继续参与朝议,倒是小五说的檀奴颈后的梅花胎记透着古怪。 梦中的两条黑蟒若真是大娘与大郎,他当如何? 思及那只被大娘折腾的半死的幼鹿,这可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逐鹿,更像是,嗯,清君侧?好像还成功了? 萧绍被自己解得梦吓出了一身冷汗,果然有些事不能深思,自始皇帝一统天下,有哪个王朝初年的诸侯叛乱能成的,就是汉室七国之乱那般来势汹汹不也是被周亚夫平了,更何况本朝藩王虽有藩王之名却无藩王之实,如他一般,虽说蓟州是他的封地,可蓟州的民政自有朝廷派人搭理,军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能置喙的,所谓封地就更不靠谱了,他的封地只有蓟州的二百亩荒地,还有一半是山。 而且按照规定,藩王所持土地不可超过八百亩,虽然实际操作起来还有空子可以钻,可他总不能拿钱把传说中是自己封地蓟州给买下来吧,且不说他有那么多钱没有,就是有,那些御史会放过这大好的弹劾机会吗? 晋太祖的路子就更不可能了,像这种挽大厦之将倾然后万众归心然后践祚的情况只适用于王朝末期,难道要走的王莽的路线? 王莽…… “大王,王妃请您过去。” 被打断思路的萧绍:…… 他为什么要站在院子中间思考清君侧这么凶残的事。 甩掉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时移事易,他现在不过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军衔还没自己王妃高,说什么都还太早。 若是真的想给两个孩子铺路,倒不如先往上爬,至少要把蓟州的军队掌握在自己手中吧。 只是此次将二娘一人留在金陵,既要在武校给十四年结业的生员指导结业报告,还要分心照顾虫娘和檀奴,也不知二娘能忙过来不能,萧绍在心里揣摩着说服王媛将孩子交给王皇后照顾的可能性,谁知王媛接下来说的话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你要随军北上?!” 看到萧绍不可思议的样子王媛更是愧疚,可这事是她早就定下的,事关她今年能不能顺利调职,她绝对不会因为四郎和孩子留在金陵,“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你要怪我我绝无怨言,可你若是要劝我留在金陵就不用再提了,我随军的折子已经批复下来了,此事绝无转圜可能。” 王媛一如既往知错不改的语气把萧绍气笑了,“你这一胎是早产你不知道吗?你还要随军北上!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王媛虽然只负责教授医术,可她的军衔之所以比萧绍还高就是因为她不光是女军出身,还善医术知诗书,作为女军中难得的全才,在太原时还带着她手下的五名军医擒了辽国一员大将,所以王媛要随军北伐绝对不会在后方照顾伤兵,而是随军作战,正因为清楚这一点,萧绍才格外愤怒,“且不说你我二人一同北上谁来看顾孩子,就说你的身体能经得起长途奔袭吗?你若出,若有个万一你让我怎么办!难道如大兄一般续娶之后父子离心吗?” 萧绍的话听得王媛哭笑不得,她还没走就怕她受伤,若真是北上又当如何?“莫要多思,我这次是带着刚结业的医师去的,不会随军作战。”把愤懑不已的萧绍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王媛笑着劝道,“也就这一次了,你以后就是让我去我也不会去了,我已经与祭酒商量过了,此役过后我会转到蓟州独掌一院。” “是先前说的蓟州的分学?”萧绍皱眉,“你在金陵武学便是医院博士,怎得到了蓟州才掌一院,是不是有人故意打压?” 王媛给他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宽慰道:“有你在谁敢打压我,你且安心。”再三向萧绍保证没有人给自己使绊子之后,王媛才抽出空仔细询问萧绍方才说漏嘴的话,“你方才是说你也要北上?” “正是。”萧绍苦笑道,“阿耶今日才知会我,我原还担心该如何与你说,谁知如今家里竟只剩两个尚在襁褓的小儿。” 王媛亦是为难,“不若托付给阿娘?” “只能如此了,改日我亲自与阿娘说。”萧绍思索着今日宣武帝充满暗示性的话,犹疑道:“你说这事怎如此凑巧,按理说咱家这情况你们祭酒不会不知道,怎么会让你带队?” 萧绍这一说王媛也察觉出了不对,可想到这事是自己主动提的,又否定了萧绍的猜测,“应当不是,郭祭酒还劝我慎重,不像是故意设计,倒是阿耶怎么今日才说。”王媛随口埋怨了一句,若不是四郎的调令来得突然,他们也不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罢了,管他是不是有人设计,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萧绍丢开纷乱的线索,拉着王媛的手宽慰道,“便是你我都不在金陵也还有阿娘,阿娘向来喜欢孩子,定不会亏待了自己嫡亲的孙儿。”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小夫妻两个只能作此打算,到底比府里的下人好不是? 第4章 调离 待到萧绍与陈皇后议定此事之后两小的满月礼已经到了,按照陈皇后原先的布置,满月礼放在长乐宫里,邀了不少京中勋贵,这也是外人第一次见到这对刚一出生就被盖戳祥瑞的龙凤胎,陈皇后的打算不少人心知肚明,如今见了两小自然不会有人故意给陈皇后添堵,各种好话像不要钱一样往两人身上堆,不过这两个孩子确实讨人喜欢,且不说白白胖胖的婴儿滤镜加成,就说两人逢人便笑的表现就给自己拉了不少印象分,“臣瞧着虫娘倒有些神异,不似一般婴孩。”威远侯站在皇后身边,看着底下被一群女官围在中间的龙凤胎露出几分笑意,她自陈皇后起兵之初就一直跟着她,两人既是君臣又是好友,如今唤一声虫娘的乳名也算不上托大,“将军可安心了?” “现在能看出来什么,”陈皇后反驳道,“我这心啊只放下了一半,她日后若是志不在此,我还能强压着她去不成。” “将军定是有办法的。”威远候肯定道,将军的能耐她知道,如今不过是教一个孩子罢了,又有什么难的。 陈皇后没有答话,反倒是让身边的侍女将两小抱回来,该开宴了。 满月宴依旧没有王媛的身影,她被一惊一乍的萧绍压在屋里坐了整整两个月的月子,也因此爆发了两个人成婚以来的第一次争吵,因为萧绍一句“你在战场上一身血不也能撑半个月,怎么现在就不能”彻底激怒了王媛,最后以不敢反抗的萧绍被揍而告终。 虽说一舒心中郁气,可该坐的月子还得做,偏偏王媛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只能让人搬了小几在床上做教案,听郭祭酒的意思这一批学员里似乎有几个是在秘书台有记录的,指不定哪日就飞黄腾达了,恐怕自己这次申请能通过有长乐宫的意思。 可阿娘想干什么呢?把自己和四郎都支开只留两个孩子在在金陵,甚至不惜提前卸了武德殿的职务给自己和四郎带孩子,总不会是想颐养天年吧。 王媛眯着眼睛一箭射中靶心,“走吧,进宫给阿娘请安。” 陈皇后向来不喜欢浓妆艳抹,连带着她们这些儿媳也总是简单了打扮,更何况她军中出身,虽然太原王氏的女郎向来以温婉大方著称,可她一个旁系的旁系,自然和王氏嫡系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不过是族谱上记个名字罢了。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嫁给燕王这么拼命,像太子元妃一样联姻皇室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联姻的不靠谱她这位族姐已经用生命给出了例证,还是要靠自己,只要自己有本事,就是没有太原王氏的支持她也有信心让陛下接受她这个儿媳。 阿娘和自己的关系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武德殿的争斗不过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四三分的坐次算是潜规则,如果女将真的不争气让人把位子占了去那也怨不得旁人,可如今老一辈的将军即将致仕,朝中青黄不接还要防备着某些人打压女官,正需要一个身份足够且让各方满意的人来做领头羊,看长乐宫的意思,似乎虫娘也在其中。 可虫娘步入仕途至少得有十八年,等到她能挑起担子的时候只怕要到太子登基之后,虽说本朝并不拦着宗室上进,甚至宗室入仕也要科举,可阿翁与大伯到底不一样,阿娘到底哪来的自信敢让虫娘做她的继承人。 再者,虫娘与檀奴尚在襁褓之中,就是把自己和四郎都支开又能借他们两个干什么? 王媛在宫人的指引下进入长乐宫,心中突然安定,不管阿娘想做什么,想要完成那些谋划的前提都是虫娘与檀奴要安然长大,甚至成为人中龙凤,至少十五年内她们不会有直接冲突,既然如此,倒不好与阿娘疏远了,毕竟阿娘当初也是割据一方的诸侯,若不是棋差一招太祖皇帝又有诚意,如今这天下姓萧姓陈还是两说,跟在她身边虽说要受些猜忌,可玉不琢不成器,总是利大于弊的。 “儿见过阿娘,阿娘长乐无极。”拱手下拜,王媛做的一丝不苟,“儿此来是与阿娘辞行的。” “阿媛来了,两个孩子这几日可是长胖了不少,你过来看看。”陈皇后让人在自己身旁添了坐,示意王媛坐过来,顺手就把自己怀里的檀奴塞到了王媛怀里,见王媛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还时不时地看向乳母怀里的虫娘,低头一笑,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你也不用担心,我实话与你说,这次你和四郎双双离家就是我做的。” 王媛眉头一挑,随手拢了拢襁褓笑道:“四郎就是阿娘一手带大的,两个孩子能养在阿娘跟前是他们的福气。” “焉知不是我的福气?”陈皇后意味深长地说,却把王媛吓得够呛,“她们能有什么福气,不过是蒙祖辈余荫,投了个好胎罢了。” “好了,你也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你是个多胆大包天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当年敢跑到自己面前自荐为燕王妃,如今敢偷偷摸摸的把自己当苦力,陈皇后没好气地把一边煮着的茶汤放到了王媛面前,“我也不是抢人孩子的恶婆婆,不过是见虫娘与檀奴生来体弱想替他们调养一番罢了,只是我这法子有些特殊,时间长见效慢,须得时时在我跟前看顾着,若你二人在金陵怕是不忍心看着,所以使了些小手段把你们调去了北境,”见王媛神色平和显然早已料到,陈皇后暗自点头,“待你们回来我必完璧归赵。” 何止完璧,阿娘这次怕是要搭上不少珍藏,王媛腹诽道,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阿娘的好他们夫妻自会记在心里,若是一味道谢反倒显得疏远了,“说起完璧归赵,儿倒有一事想向阿娘请教。” “你且说来听听。” “是儿这次带的那些学员,郭祭酒让儿带他们到战场见见血,可陈国公却把我们一行安排进了中军,儿是不是该带他们往右军去一趟。” “不必,到了战场就要听主帅安排,哪有在我这里给你走后门的。”陈皇后不假思索的驳回了王媛的请求,“这是你们祭酒该操心的事,你担心这个作甚。” 既然陈皇后都这样说了,王媛也干脆的闭了嘴,左右是武德殿相中的人,又不是自己相中的,有这时间玩会儿子不好吗? 萧绍走了,王媛也走了,金陵燕王府一时间寂静下来,长乐宫较之以前却更为热闹。 且不说现在养在陈皇后跟前的龙凤胎,就是算只有一个皇五子萧樘也是恨不得把长乐宫的屋顶掀了,更何况又多了两个身体越来越好的天魔星。 他们用实力反驳了威远侯的话,安静不是因为天生神异,而是身体太弱没那个体力折腾,“梓童这里越发热闹了。”宣武帝乐呵呵坐在一边看热闹,全然不顾前段时间被他亲口称赞的祥瑞还在地上趴着哭。 陈皇后满脑门黑线,虽说她用的药是有些难受,可她掐着量绝对不会让他们难受的一直哭,每天到点就嚎,干打雷不下雨,是演给谁看呢。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长乐宫,折子都批完了吗?”忍无可忍的陈皇后把矛头对准了宣武帝,谁让他在一边看笑话,她的笑话是想看就能看的吗? 奈何宣武帝早就习惯了陈皇后的脾气,全然不把这点讽刺放在心上,反倒指挥着萧樘兴致勃勃地把趴在地上的龙凤胎翻成四脚朝天,看他们躺在地上艰难的翻过身接着哭,只觉得四郎家的这两个孩子实在有趣。 “今日休沐,大臣都不用点卯还不让我松快一会。” 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怎么想的,偏偏在哭的时候一定要趴着这事上较起了真,惹得宣武帝每次闻声而来就是为了玩孙子。 陈皇后被他俩吵的心力交瘁,左右四个月大的孩子就是要练翻身,就当彩衣娱亲随他们去吧,反正自己是不告诉陛下他被两个四个月大的小儿给哄了。 就他现在的样子那还能看出来当初对双生子的不喜。 “四郎他们已经在北境待了一个多月了吧。”陈皇后揉着眉心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幸亏龙凤胎提她转移了五郎的注意,否则五郎这狗厌猫嫌的性子能把她折腾得折寿。 宣武帝算了算,“快两个月了,他们五月初出发,现在都快七月了。” “也不晓得他们在北境怎么样,要是再耽搁到冬日两个孩子都不认得他们了。”陈皇后难得有些担忧,这次是自己思虑不周,陈国公向来爱用奇兵,也不知道把阿媛安排到中军是对是错。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就算操再多心也抵不上他们自个悟出来,你又何必自寻烦恼。”宣武帝看着在毯子上被翻来翻去的龙凤胎不免一笑,“五郎莫要只给他们翻身,你把他们扶起来坐着试试。” 萧樘欢快的应了一声,在宣武帝的指导下把妹妹扶了起来,可四个月的婴儿哪能稳稳当当的坐好,萧樘刚一松手虫娘就又倒了,还恰好砸到了檀奴身上,这下可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刚刚安静下来的长乐宫再度响起了熟悉的婴儿哭声,连翻身都没用可见境况之惨烈。 面对着老妻的要杀人的目光,宣武帝难得的心虚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他这不是为了避免老妻一个人胡思乱想吗,看看,这效果多好,只要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了。 第5章 北伐(一) 这厢陈皇后手忙脚乱的哄孩子,远在北境的萧绍和王媛亦是忙的焦头烂额,萧绍自不必说,作为战斗单位每天在边境找机会碰瓷,只等着哪天辽国的守城士兵一支箭射过来就直接发兵攻城,而原本应该极为清闲的王媛被陈国公安排进了边境的斥候的小队,整天心惊胆战的往地方城池里运送盔甲兵器。 按照陈国公的说法,当年王博士能于百万军中取敌军上将首级,现在待在后方领着这些新兵蛋子委实屈才,这些人他会安排人好好照看,倒不如让王博士随着尖刀队往屠何去,若能直接夺取屠何他们这次的目标能完成一半。 非常神奇的一点,辽齐两国虽然陈兵边境剑拔弩张,可两国之间的商队却没有受到阻拦,甚至比之以前还要多一些,齐国边城的盐茶商人纷纷涨价限购,美其名曰支持朝廷出兵绝不资敌。 “说得好听,还不是趁乱涨价借机捞钱。”凭着厚脸皮挤进扮作商队的尖刀队的钱镠不忿道,“当地商务司就该狠狠处罚他们。” “这有什么好气的,每次大战之前盐茶涨价已经是惯例了,”王媛一身劲装骑在马上,带着尖刀队的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屠何城,北境苦寒,当地百姓生活不易,州府总要想法子创收吧,光靠种地想要温饱岂不等到猴年马月了,除了营建温泉勾着许多游学的学子来此赏景大力发展貂养殖之外,和当地驻军狼狈为奸发“战争财”就是另一桩了,“你真的以为这些人趁机涨价当地官府不知?” “难道他们还敢官商勾结。”钱镠不解,如今各处御史无所事事就等着抓官员小辫子,难道他们敢顶风作案。 王媛笑而不语,还是一旁的边军好心给他解释了缘由,“当地百姓每年会组织商队专门在南边买陈茶专门出售给辽国商人,但是和南方的大茶商比起来销路不怎么好,当地官衙就会用最低价收购一部分,这些茶除了用作官衙待客,还会借着每次涨价的机会高价售出,虽说这法子确实奸诈了些,可他们赚的钱每次都会一笔一笔列出来,专门给当地学堂的孩子改善环境,百姓们都是知道的。” 还能这样? 边军短短一段话给这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刷新了一遍世界观,王媛看着钱镠若有所思的样子,默默的添了把火,“你修习儒学觉得陛下屡屡兴兵是不仁,立法保护商人有违圣人之意,你与我说说,这些商人何辜天生便要低人一等。”这些话以前不是没人给他说过,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听进去,但现在不一样,他这一路行来所见甚多,隐隐也有感悟,如今被王媛点出竟有拨云见日之感,只觉灵台清明如同六月饮冰酣畅淋漓,“学生谢先生点拨。”他修习儒学入了魔障,若不是先生一直没有放弃他,只怕他的前程就要被自己毁了,毕竟这是个法家为主墨家杂家为辅的国家,儒学,尤其是偏激的儒学,在民间根本没有生存空间。 见钱镠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王媛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问话时不免迟疑,“你,日后有何打算。” “学生想修习兵家与纵横家。”钱镠眼中仿佛有星光浮现。 王媛在心底哀嚎,完了,又疯了一个! 纵横家和兵家,在本朝的代表人物就是这次北伐的领导者,陈国公。打仗从来不会按照一般武人的套路光明正大的打败敌人,而是搞一些阴死人不偿命的阴谋,但这些人有一个特点,就是热衷于开疆拓土,如果把他们放到边境,没过几年就能有一个打起来的正当理由,因为他们不要脸。_(:зゝ∠)_ 比如现在,派他们去屠何城搅风搅雨迷惑辽人。 做陈国公的敌人是一种悲哀,因为你有极大的可能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但做陈国公的士兵无疑是幸福的。 现在自己身边有多了一个兼修两门的人,也不知道以后他能走到哪一步。 “娘子,我们的人已经在这里买好宅子了,您看是先去休息还是直接去铺子看看。” 王媛抬头看了看天,说道:“现在还早,咱们先去铺子里看看,其他人先把货物送到宅子里。” “诺。” 屠何城地处要冲,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应该留在辽人手中,怎奈何当年本朝太祖皇帝北伐时在山海关一役中旧伤复发吐血昏迷,若只是在军帐之中还说,偏偏是在两军阵前被辽军看了个真切,若不是当时随军的孝武皇后力挽狂澜,硬是撑了半个月,直到辽军退出山海关才发丧,只怕连幽燕之地都保不住。 此役之后齐军无力北进,当今践祚,力主休养生息恢复民生,辽齐两国议和约为兄弟之国,歃血为盟永不相侵,以陈皇后为主的主战派也蛰伏起来,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陈国公也是在那时候被调往北境的,他在北境经营了十四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这个名为一合堂的铺子自然不是今年才布置的,而是边军斥候在辽国境内的一个据点,就连王媛这次的身份也称得上天衣无缝,主家去世之后只留了一个女儿,如今在忠仆的护送至下来熟悉产业。 “屠何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屠何是辽人的说法,前晋宣宗时在今辽东设薄州,以隆化为州府,与幽州毗邻,屠何城是当时联系幽州与薄州的重镇,最繁华是人口有百万之数,故名锦州。”王媛看着密室内的地图与钱镠交换情报。 王媛此来只为参谋,故而与辽东谍网接头的事她从来不插手,连带着钱镠也只能跟着她在密室的外层坐着。 “学生记得,﹤管子·小匡篇﹥所载‘败胡貉、破屠何、刜令支、斩孤竹’,说的便是齐桓公取道锦州北伐山戎以救燕国之困,三国时曹操北伐乌桓因为渤海漫上海岸锦州被淹,只得从大凌河谷绕道而行,最后折了郭嘉。”钱镠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地理志和路上的见闻补充道,“学生来时观此地风俗,虽与关内有异,却多为我华夏之民,只是民风更为彪悍。” “正是如此,”王媛给两人倒了酒,钱镠受宠若惊地接过,“所以我们这次一定要小心筹谋,最好不要影响到民生,毕竟日后设衙置府还要靠他们支持。” “先生的意思是攻心?”钱镠思索着其中能钻的空子,辽国与前晋代有联系,国内华夏风气较浓,越往后他的国主就越文弱,辽国现任国主算是个奇葩,从年轻的时候就格外仇视汉人,有小道消息说是因为他的一个汉人姬妾红杏出墙,当然现在这些原因都不重要了,他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发动政变把自己的父亲变成了大行皇帝,之后在全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复兴传统文化,理由是“我本女直血裔,今国中之人着汉衣,书汉字,男子不事骑射反尚经义,女子不通家务竞赛豪奢,长此以往,女直何存?国将不国!” 看到这里想来大家都猜出来了,这是一个来自晋国的阴谋,想通过腐蚀辽国的主体民族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不过晋国高层玩脱了,辽国虽然被腐蚀的差不多了,但他们遇到了有先见之明的领导者,或许是天不佑晋,给了他们一个不靠谱的皇帝,把偌大一个晋朝给玩没了。 “辽国主当年在国内强行剃发易服已经引发了许多女直贵族的不满,后来为了缓解与贵族的矛盾方才率军南下攻晋,虽然许多反对他的贵族都死在了南下的战场上,可还有几家付出了一定代价后权势更盛。”钱镠大脑飞快运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找到了,“其中尤以裴满氏最甚,他们世代与汉人通婚,是女直贵族中汉化最深的,除了有一个女直的姓氏,其坐卧行止皆与汉人无异。” “娘子,交接已毕可以回了。” 突然冒出来的副队长把钱镠吓了一跳,被怒视的副队长倍觉冤枉,照你们的架势再聊下去天都要暗了,外面可是有宵禁的。 王媛拍了拍钱镠的肩示意他让开,自己上前拱手向一合堂的掌柜行了一个军礼,一礼既毕王媛头也不回地带着人离开。 待会到落脚的宅子用过辅食,三个人极有默契地聚到了偏厅。 “刘帅交代的任务我就不重复了,直接进入正题,”王媛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铺到桌上,上面是她来的路上梳理出来的辽国各主要世家的关系,“下午巨美说的话你听了多少。”王媛看向副队长。 “都听了。”副队长的盯着面前的这张关系图只觉得眼疼,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复杂。 钱镠同情的看向副队长,这还只是主支之间的大体关系,要是让你见到他们之间的姻亲族支只怕就不止是眼疼了。 “那我就直说,裴满氏是女直大族,姻亲故旧不计其数,辽太子的老师有两个与裴满氏的嫡系是连襟,这也是耶律齐与国内世族互相妥协的结果,虽然耶律齐已经在尽力减少汉家文风尚对太子耶律徽的影响,但成效不大,因为他常年在外征战,太子的在他母亲和老师引导下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儒生,精通书画,熟读经义,以裴满氏为首的与耶律齐有龃龉的世家更是聚在太子身边与耶律齐对抗,这引起了耶律齐的不满,这些年耶律齐的年岁渐大本就愈发多疑,再加上我们的买通了耶律齐的近侍挑拨离间,就起了废太子的心思,开始捧着自己的小儿子跟太子打擂台。 我们的要做的就是放出流言,耶律齐欲废太子,裴满氏和太子联合想要推翻耶律齐。” 第6章 北伐(二) 王媛停下喝了口茶,也让副队长消化一下自己说的事。 副队长看着桌上的关系图,纠结之色愈发明显,“若只是放出流言又何必让我们来走这一趟?” 该说不愧是刘帅带的兵吗?问的问题总是这么破坏气氛。 王媛一边感慨着副队长连个卖关子的机会都不给,一边给钱镠使了个眼色,钱镠会意,当即接着王媛的话题讲了下去,“流言只是顺带的,最主要的是我们要配合着刘帅的动作把假的流言变成真的。 裴满氏于屠何守将的父亲有救命之恩,这个守将妻子的家族是裴满氏的门人,前面说的几个谣言只是铺垫,若是耶律齐能压制住自己的怀疑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所以我们需要添一把火,裴满氏勾结齐国暗中达成协议,只要齐人能扶持太子上位,他们就把辽东以北的草场割让给齐国,为了能让齐人以最快的速度攻入中都,他们会让屠何城的守将打开城门悄无声息地放齐军入境。” 副队长瞪大了眼,一时间竟不知两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想办法说服屠何守将投降?” 王媛点了点头,给钱镠和副队长各倒一杯水,玩笑似的说:“也不一定要说服他投降。” “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会降,屠何城的守将纳兰平可是耶律齐的心腹,打从耶律齐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了,当年为了支持耶律齐不惜亲手杀了自己儿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降。”副队长灌了口水,真是吓死人,想说服他,还是做梦快一点。 王媛笑的极为明媚,“磬石所言有理,若是我们能直接替刘帅解决了屠何守军自是更好。” “砰”茶碗落地声音十分响亮,周岩万分庆幸自己把刚才那口水咽了,不然现在落地只怕不止是茶碗了。 “娘子莫,莫要玩笑,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周岩抹了把额头,很好没有被吓出汗,想他在边军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怎么能被这么点小事吓倒,“娘子莫不是,已经有章程了?” “刘帅经营多年自是有头绪的,之所以还让我过来是因为刘帅找的那些线索用处不大,纳兰平心性坚忍,虽有弱点却不致命,对他来说威逼利诱都没有用,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他,是他的亲信。”王媛在帛书上点了点,“比如,她。” …… 屠何城作为曾经的汉家重镇,即使受过辽人劫掠也是以汉人为主,这也是辽国境内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越靠南的城池汉人越多,若不是当年耶律齐强行让女直人剃发,人为在女直与汉人之间划出了一道缝隙,只怕此时的王媛还会以为自己在北境的边镇。 “看那边。”王媛在马上小声提醒众人,生怕惊走了不远的狐狸,这只狐狸的皮毛不错,到时候给虫娘和檀奴一人做一个小披风,众人按照狩猎的习惯慢慢散开,暗中把那只狐狸围在中间,王媛搭弓射箭正中狐狸的眼睛,一箭毙命皮毛完好无损。 随行的人上前把狐狸收好,一旁的周岩还特意凑上去看了一眼,王博士这手箭术,他不管看多少遍都只有惊叹的份,如今军中多用弩机,许多新入伍的小子被弩机惯得不会用弓了,让他们用弓跟抢了他们媳妇一样,谁能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燕王妃居然有一手这么惊艳的箭法。 “周叔,我们晌午就在城外烧烤吧。”王媛看到不远处守着的人给自己打的手势故意说到。 “好,听娘子的。”周岩爽快地应下,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哄刁蛮小姐开心的忠仆。 “那边的姊姊要不要一起来?”王媛看着正准备绕开他们的三人扬了扬手中的肥兔子,“我们今天猎的多,怕是吃不完。” “娘子!”周岩制止了王媛有些无礼地举动,在马上向那三人中领头的娘子行礼致歉,“我家娘子冒犯,还望几位原谅则个。” “无妨,女公子天真浪漫,我很是喜欢,并无冒犯之处。”那人话音刚落,正准备离开就听到王媛欢快的声音传来,“姊姊既觉得我天真烂漫甚合心意,可否赏脸与我共饮。” “好啊。”那人一口应下,催马走到王媛面前,扬眉笑道,“小妹想邀我共饮可备好酒了?” 王媛明目张胆的给了周岩一个得意的眼神,配合着来人让出位置,“自是有的,若无好酒怎配得起阿姊这般神仙人物。”王媛毫不掩饰自己对纳兰珠容貌的欣赏,“小妹还怕一般浊酒污了阿姊的眼。” “油嘴滑舌。”纳兰珠甩了甩手中的马鞭与王媛并辔而行,“小妹怕不是见到一个娘子都这样说?” 王媛倍觉冤枉,想她平时多洁身自好的人啊,连花酒都是和四郎一起去喝的,如今为了刘帅的布局连色相都牺牲了,居然还要被任务目标冤枉,当即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埋怨道:“阿姊怎么能这么想小妹,还不是家中长辈逼迫,小妹可不是那些浪荡子。”说完还往周岩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自己是被迫的。 “这就招了?”纳兰珠奇道,“我以为你还会再瞒一段时间。” 王媛却没有答话,反倒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羽箭弯弓射出,纳兰珠顺着王媛瞄准的方向看到了一只灰兔,当即赞道:“好箭法!如今汉人中这般箭法的人可是不多了。” 纳兰珠赞叹不已,王媛神情却只是淡淡,“说出来不怕阿姊笑话,小妹这箭法还是阿娘教的。”这句话是用女直话说的,纳兰珠惊喜道:“小妹是女直人?” 王媛摇摇头,解释道:“家母是女直人。” 这就够了,纳兰珠为何一直不问王媛的名字,不就是顾忌着自己与汉人相交的消息传出来会给这个小妹带来麻烦,毕竟这个自己凑上来的小妹难得的合自己的眼缘。 这也是她的一点小心机,作为父亲最宠爱的女儿,总是会有一些走私的商人求到自己面前,若是女直人还好说,父亲就只当不知道,若是汉人,只要父亲知道就一定会下狠手整治这些人,所有她很少跟汉人接触,但是她又跟那些所谓的女直贵女谈不来,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了一个能在一起闲话的侍女,还因为被父亲撞见她在花园里读诗被处死了,今天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只带了两个人就跑出来了。 该说天无绝人之路,不然也不会让她遇到这个妹妹,简直是可这自己的心意长的,感谢长生天。 纳兰珠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热情起来,不止和王媛互换了姓名,更是一口一个十三娘。 王媛却应付得更难了,之前的资料上明明说纳兰珠因为一母同胞的弟弟被纳兰平做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之后就沉寂下来,之后处处以耶律齐为先,更是成了纳兰平最宠爱的女儿,也说了纳兰珠只是表面迎合纳兰平,私下里对汉家文化的推崇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她那个被处死的侍女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王媛主动揭开了她的第一层面纱,可以说是把自己送到了这个疯子的面前。 “十三娘的年岁也不大,怎么就一个人来屠何了?”纳兰珠用刀在兔肉上划了两道口以便入味,随口问道。 王媛松了口气,心道终于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露出些许愤恨,狠狠地在兔子身上划了一刀,却仍勉强自己笑着,“阿姊问我啊,我阿娘在生我弟弟的时候去世了,我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至于我阿耶,”王媛冷笑一声,又在兔子身上划了一刀,“烂好人一个!已经去轮回转世去了!” 纳兰珠仔细看了看王媛的表情,安抚性的在王媛背上拍了两下,“阿姊失言,提起了十三娘的伤心事。” 王媛长舒了一口气,强笑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去年家父在行商的途中收留了一个女直人,谁知那人身后竟有追兵,就,”王媛声音哽咽,用纳兰珠递来的帕子拭去眼泪,才接着说,“那人当时抱着个孩子说什么这是他的少主,让阿耶救那孩子一命,阿耶想着不过是个孩子,救了也就救了,到底是阿娘的同族,谁知,谁知最后竟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感觉到纳兰珠放在自己背上的力度不对,王媛狠狠眨了眨眼眼睛发酸的同时眼泪也流了下来,博得同情的同时继续给自己立人设,哑着嗓子向纳兰珠讲述,“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听当时逃过一劫的家人说那孩子看着不过四五岁,虽是大族出身却毫不骄矜,懂事得让人心疼,谁知死在了仇家的手里,阿姊,”王媛突然拉住纳兰珠,阴冷的盯着纳兰珠的眼睛,状若疯癫,“本来小妹不该把这事说出来扰了阿姊兴致,可小妹实在是不忿,阿姊在辽国也是名门毓秀,阿姊可否帮我,帮我找找这个狼牙是哪家的,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我阿耶报仇!” 这个狼牙,纳兰珠颤着手从王媛手里拿起那个银质的狼牙,上面的小儿牙印清晰可见,穆都儿,纳兰珠心里发狠,反握住王媛的手,立誓一般一字一句地说:“我,必,取,其,性,命!” 王媛神情恍惚,如同兽类一般凑到纳兰珠耳畔呢喃道:“阿姊说的,可是真的?” 纳兰珠把王媛拉到自己面前,扳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以长生天之名。”说完便把王媛丢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回府!” 王媛被纳兰珠粗暴的摔到地上,长发散乱让人看不清表情,直到听不到纳兰珠一行的马蹄声才笑出声,从冷笑到悲凉的大笑只用了短短一瞬,硬生生把来扶她的周岩吓退了,感觉到面前光线的变化,王媛缓缓的转头盯着周岩,眼中的阴郁让周岩心头一跳,难道是入戏太深走不出来了?这么想想还真是有可能,听说有的唱曲的就因为太过深入把自己当成了话本的人,严重的还有自杀的。 “周叔在想什么呢?”王媛沙哑的声音在周岩耳边炸响,“我马上就能为阿耶报仇了,周叔不高兴吗?”周岩看着王媛的眼睛在自己面前放大,甚至能清楚地看出王媛眼中的疯狂,但王媛却不再看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一旁的树林,似讽似叹的问:“纳兰珠真是可怜啊,她以为我不知道吗?真是傻得可怜,你说是不是?” “是啊,真可怜。”藏在树林里的纳兰珠幽幽一叹,眼角红的像是在滴血,“我们走。” 直到纳兰珠去而复返的马蹄声再次远去王媛才扭头离去,“可以了。” 第7章 北伐(三) 周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王媛那副疯魔的样子也是演的,还好还好,幸亏没事啊,要是跟着他在辽国境内走一趟燕王妃居然疯了,他回去之后绝对落不了好。 话说回来,方才王妃演的真好啊,那疯疯癫癫的样子还真是把他们这些人吓得够呛,怪不得刘帅非要请王妃走这一趟,别的不说单是这份演技就甩了他们十八条朱雀大街,那种如同困兽一般孤注一掷的绝望他们绝对演不来。听茶楼里说书的说,天家看似一团和气,内里的龌龊实则不足为人道也,也许王妃是在嫁到天家之后才被迫练出来,周岩暗戳戳的想着。 其实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明白王媛到底想干什么,纳兰珠虽然是纳兰平最宠爱的女儿,可也不至于陪着她演了一场姊妹情深就倒戈相向吧? 还有那个银制的狼牙,是什么时候弄来的?有什么用?和纳兰平又有什么关系? 可要说王妃是在做无用功又不像,王妃和刘帅到底商量了些什么? “磬石快来,肉要没了。” 王媛丢掉刚才那只被自己插了好几刀的兔子,又重新烤了一只,他们今天猎得猎物虽然多却也经不起王媛糟蹋,更何况还要留一些给城中留守的人带回去。 王媛作为燕王妃又是女郎,众人自然不会跟她抢,但作为老熟人的周岩就不一定了,等王媛提醒他的时候,留给他的就只剩一根兔腿了,最后还是王媛分了小半只兔子给他才把这事给揭过去。 等回到被暂时更名为许宅的落脚点之后,周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着王媛给他解释,王媛也没有再拖,叫上钱镠旁听三个人再次聚到了偏厅。 没办法,整个商队只有四五个人和这次行动有关,还是陈国公特意挑出来保护王媛和钱镠的,属于四肢发达的类型,整个小队核心就只有三个人,王媛算是智囊,周岩负责和辽国谍网接头,钱镠负责打理许宅看守后方。 三个人的小团队里,什么正副都是虚的,三人也都不是计较的人,直接进入正题。 先是周岩发问,“娘子可否解释一下今日的举动,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纳兰珠似乎对他十分重视。” 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王媛便直接解释道:“我来屠何之前仔细研究过关于纳兰珠的消息,这纳兰珠是个极为矛盾的人,她一方面极力迎合自己的父亲以求庇护,另一方面又放不下对汉家风尚的喜爱,甚至在自己的爱好受到外界的强烈打压后变的更为虔诚,我猜他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点魔怔了。 后来他的胞弟在辽人北撤的时候不许部下放火烧毁城镇,被纳兰平以不尊军令为由斩首,这件事成了压垮纳兰珠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偏执的认为自己的弟弟会丧命是因为对汉人的同情,所以在纳兰平回来后她对耶律齐更加虔诚,恨不得把耶律齐放到家里晨昏三炷香,来向纳兰平示好。 但她又觉得放弃尊严这种行为十分可耻,便将经义诗书当成了唯一的慰藉。” “这岂不是说那纳兰珠已经疯了?”周岩惊讶道,“她白天看起来不是挺正常的?” 比王妃演的正常多了。 当然,周岩还是分寸的,后半句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钱镠在一旁尽职尽责的给周岩科普,好让王媛休息一会,“晋太祖曾经写了一本书,名为癔症详解,里面把一些常见的心病简单分了类,像纳兰珠这种属于重度偏激,还有人格分裂的风险,平时不受刺激的时候看起来比正常人还要理智,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发疯,而且这种疯不是一般的痴傻,是那种六亲不认疯起来连自己都砍,危害一般比较大,这种人如果身居高位说不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拉天下人给他陪葬。” 俗称黑化报社——作者说。 “这是前晋以文化人之策的后果,如今在辽国贵族中流传的多为删改过的儒家经义和佛经,目的就是磨去这些游牧民族的血性,让虎狼自断爪牙,虽说辽人出了一个耶律齐强行拨乱反正,但晋廷暗中操作五十余年的影响也不是换个衣服就能抹去的,故而纳兰珠传宗接代的思想还是比较浓的,那个孩子是她弟弟唯一的孙子,她自然挂心。” 王媛一边捧着冰碗解暑,一边给周岩解释,他负责和辽国谍网接头,如果不给他解释明白极有可能会影响之后的行动。 “更何况她没有子嗣,是真的把那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唯一希望,如今唯一的希望的希望破灭她自然会拉着那个仇人下地狱,至于她心中的仇人是谁,还用猜吗?” 周岩看着王媛讽刺的笑容,突然福至心临,“难道是纳兰平?” “聪明,”王媛有些唏嘘,不过很快就调节好了情绪,“那个孩子一直被纳兰珠养在外面,在去年的时候才被纳兰平发现,不过纳兰平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纳兰珠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派了自己的心腹手下去照看,后来一场大火那个孩子就夭折了,因为没有找到那个狼牙纳兰珠一直不相信那孩子死了,如今大起大落之下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 “至于那个狼牙,自然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刘帅什么弄来的。” 王媛并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既然自己刚到北境一个月就能想到想到的事没道理刘帅注意不出来,至于刘帅在这个过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反正刘帅不可能叛国,又何必非要弄明白。 “这几日让人注意点纳兰珠的动静,说不定我还要往她府上再走一趟。”王媛叮嘱道,“如果她只是把矛头对准纳兰平就太浪费我们这一番布置了。” “娘子是不是太高看纳兰珠了,她再怎么受纳兰平宠爱也不过是是个内宅女子,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周岩反驳道,不是他信不过王媛,实在是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纳兰珠身上,他们怎么保证纳兰珠一定会按照他们的布置行事,毕竟疯子的思想和常人不一样。 王媛也明白周岩的顾虑,一方面是担心计划不能按时实施误了北伐大计,另一方也是担心她的安全。 虽说自前朝起皇室子弟就不在享受许多特多权,但有一个皇亲这个身份所带的含金量却从未减弱,甚至因为皇室子弟的家业多为自己闯出来的更为耀眼,毕竟宗室出身就没有废人,就算是喜欢游山玩水也能写出一本名扬天下的游记,她如果再辽国出了事,就算陈国公不罚,也有可能会招来燕王一系的报复。 但她既然敢去就是有依仗的,只是这依仗是什么就没有必要告诉周岩了,“你莫要小看了纳兰珠,她虽然只是一个内宅女子,但在内宅之中交游甚广,如今耶律齐最宠爱的小儿子的生母女奚烈氏便是她闺中密友,两人至今书信不断,找上她不过是为了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接近女奚烈氏罢了。” “那先前说的流言?” “先不着急,等纳兰珠有了动作之后再见机行事。” 六月的天格外闷热,用过辅食之后王媛换了一身轻便的襦裙在廊下纳凉,看着天上将圆未圆的月亮发呆。 也不知虫娘和檀奴在金陵过得怎么样,想来应该很不错吧。 他们满月之后自己就开始忙着北伐的事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他们,便干脆把他们抱到了长乐宫,走的时候他们才两个月,现在都五个月大了肯定不记得自己了,王媛心里泛酸,明明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孩子,却偏偏只在自己身边呆了一个月。 “先生可是想家了?” 钱镠坐到王媛身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人多的距离,就算是师生也是要避嫌的,就算王媛没有回答他也不在意,自己回答道:“我也想了。” “我记得你的未婚妻今年过了户部的京考。” “是啊,我们都说好了,等我回去就完婚。”钱镠笑道。 “可惜看不到你成婚了,”王媛轻叹,“这次回去我们一家就要到蓟州定居了,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封,就当贺礼了。” 钱镠想象着当时的场景笑出声,“先生这话我可是记下了,若是红封不大我就带着新妇亲自上门讨。” 王媛用扇子指着他,笑骂道:“真该让新妇看看你这无赖的样子,一旦弃儒从兵,连脸皮都厚了不少。” 晚风徐徐,拂过池中月影,搅乱了征人心曲。 纳兰珠的反应并没有超出王媛的预估,当听周岩说纳兰珠想在家中设宴毒死纳兰平的时候,王媛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让人给纳兰珠递了帖子之后,王媛收拾出一身月白的女直服色登门拜访。 也许是终于下定的决心的缘故,纳兰珠甚至换上了自己许久没穿的红色,连笑容都带了几分真挚,对着王媛也能打趣一句“十三娘这时终于想起阿姊了?”埋怨她许久不来寻自己。 第8章 北伐(四) 王媛看着纳兰珠红润的面色啧啧称奇,任由纳兰珠亲切的拉着自己的手往内院走,不知情的人看了还道两人的感情有多好,只有王媛才知道纳兰珠拉着自己的手有多用力。 “阿姊最近气色极好,可是遇到喜事了。”眼见着纳兰珠精致的笑容扭曲了一下王媛才自顾自的说,“想来阿姊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夙愿得偿才这般欢喜吧。” “正是,还要多谢十三娘点拨,不然我只怕还糊涂着呢。”不知为何,王媛总觉得自己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可那又如何,就算她恨上自己又能把自己怎么样,不还是要好好的把自己迎进家中招待。 两人在湖心亭中分主次坐了,纳兰珠留下心腹在亭外把守,见王媛不慌不忙地饮茶,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见状王媛也不兜圈子,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的说:“小妹此来是劝阿姊收手的。” “收手?”纳兰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讥讽道,“你告诉我这件事不就是想借我的手杀了他,如今你又来劝我收手,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非也,小妹只是不忍阿姊误入歧途罢了。” “什么叫歧途!他既然敢动手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我杀了他也不过是为民除害!”王媛伸手按住情绪激动的纳兰珠,轻声询问:“阿姊难道只看到他一个凶手吗?”见纳兰珠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过来,伸手敲着桌面,再次询问,“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吗?” “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纳兰珠仿佛陷入到回忆之中,一直在喃喃自语,“他以前可喜欢我和阿弟了,还会带我和阿弟骑大马,那时候阿娘还在,会给我们做衣服准备吃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王媛慢慢地引导着纳兰珠,今天是个好天气,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点凉意,很是舒适,也为王媛下手成功提供了一个好的环境。 “我不知道,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他烧了我的书毁了我旳衣裳首饰,还杀了阿弟!他杀了阿弟!”眼看着纳兰珠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王媛只能先安抚下她,等到她的情绪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才换了一个问题,“那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呢?他是因为谁才不再喜欢你们了?” “是耶律齐,她现在最喜欢的就是耶律齐。” 王媛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那我们该不该让耶律齐付出代价,因为他我没了阿耶,你没了阿弟,她毁了我们最珍贵的,俗话说血债血偿,我们应该毁了耶律齐最珍贵的。” “对,要毁了耶律齐,然后杀了纳兰平为阿弟报仇!” “小妹可以帮阿姊出谋划策,不知阿姊可愿?”王媛不知何时停了敲击桌面的动作,笑盈盈的看着逐渐清醒过来的纳兰珠,说实话她压根没想到会一次成功,毕竟纳兰珠对她极为防备,谁知道她的情绪已经不稳到这个地步了,只是稍加利用就在她心里留下了暗示。 逐渐清醒过来的纳兰珠理智重新上线,看着王媛幸灾乐祸的样子肯定道:“你想利用我。” “没错,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王媛露出一抹恶劣的笑,俨然一个算计成功的小人,“你有人脉,我有方法,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联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纳兰珠警惕道。 “这很重要吗?认识阿姊之后我可曾与阿姊说过一句假话?”王媛反问道,“总归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阿姊觉得让他那么轻松的去世对得起自己受的苦吗?只有彻底毁了他的信仰才能让他受到惩罚,不是吗?” 王媛放缓语速,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如果他死在了自己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信仰手中,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说出来我子死于我手终得其所的话?” “信仰崩塌的滋味,呵!”纳兰珠轻笑一声,仿佛想到了什么美丽的画面,长长的丹蔻划过桌面,“我要你发誓不得伤害淑华母子。” 纳兰珠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王媛接近自己的目的就是女奚烈氏母子,也能猜出王媛的大致计划,可那又如何,她就是要毁了纳兰平毁了耶律齐,耶律齐不是想复兴女直吗?她就毁了女直! “这有何难。” 王媛当即三指向天,“皇天后土为证,我许舜华此生绝不伤女奚烈淑华母子,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可满意了?” “可。”纳兰珠一副算你识相的样子,“原来十三娘闺名舜华,倒是今日才知。” 这是在讽刺自己用假名字骗她? 王媛心中疑惑,纳兰珠却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说说吧,你的计划。” “阿姊想知道哪一部分?” 纳兰珠睨了王媛一眼,淡声道:“全部。” 王媛看着纳兰珠平静的样子心中愈发警惕,纳兰珠,已经彻底疯了。 “阿姊放心,小妹必然不会隐瞒阿姊,毕竟,我们是一样的人。”王媛表现的一如既往的娇憨可爱,眼睛却没有一丝波动,就和纳兰珠的眼睛一样一潭死水,“小妹想扶持小皇子登基。” 纳兰珠看了王媛一眼便继续低下头看看手指,王媛自讨没趣也不再卖关子,看着亭外的湖面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污蔑太子通敌叛国,挑拨太子与耶律齐的关系,借女奚烈氏的手假传圣旨,放齐军入境,借耶律齐的手诛杀太子和裴满氏等人,为小皇子登基扫除障碍,最后,让齐军扶持小皇子登基,辽国北迁割地,两国重修于好。 “毕竟是耶律齐自己说要恢复女直旧俗,他更是带头遵守,女直人的规矩可是幼子守灶,所有的家业都是要传给小儿子的。”王媛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同时在纳兰珠心上添了把火,“我只是帮他把不尊君令的儿子清理掉罢了,此例一出,我看谁敢不敬陛下不守规矩。” 王媛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纳兰珠给女奚烈氏写了封信,不过短短几日便收到中都旨意让纳兰珠进宫陪女奚烈氏几日。 纳兰平少有的关心了自己这个女儿几句,“进宫之后要谨言慎行,女奚烈夫人是大汗宠妃,要是见到了大汗记得代我向大汗问好,不要惹大汗生气,不要与太子和裴满氏的人接触,大汗不喜欢。” 纳兰珠强压着怒火一一应了,等到送走了纳兰平才一把推翻了屋中的银瓶,看了眼地上的狼藉,纳兰珠踩着今日刚摘的鲜花出了屋子,“把地上收拾了。” “东西收拾的如何了?” “已经收拾好了,只等着娘子下令。” “派人给十三娘传信,明日出发前往中都。” 王媛看着手里的小纸条在灯上燃尽,勾唇一笑,“你去回阿姊,就说小妹知道了,绝不会误了阿姊大事。” 五天之后,一行人风尘仆仆的到了辽中都,只稍加休整王媛便跟着纳兰珠进了王宫。 王媛扮做侍女跟在纳兰珠身后,小心的打量着这个营建两百余年的宫城,不同于金陵行宫的小巧玲珑,也不同于正在营建的洛阳城的规整威严,辽王城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大气粗犷。 在来之前齐国在中都的谍网已经收到了消息,为了方便接触,他们特地派了一个人装作侍女和王媛一起跟着纳兰珠进了辽宫。 为了防止女奚烈氏不配合,他们甚至动用了一个埋下多年的钉子,女奚烈氏一族的野心已经被彻底挑起,现在已经由不得女奚烈夫人不做了。 王媛在纳兰珠和女奚烈夫人叙旧的时候,仔细打量着女奚烈夫人所出的小皇子耶律萌,样貌自不必说,皇室出生的就没有丑的,就算长胖了也是弥勒佛一样让人看了心中舒畅,至于性情,十几岁的孩子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他却能一直坐在这里听两个女人聊胭脂水粉还没有一点不耐烦,可见是个沉稳的,再结合传言中的小皇子嚣张跋扈仗着大汗的宠爱不把太子放在眼里,这个耶律萌只怕对自己的处境再清楚不过,所以才会顺着耶律齐的心意和太子作对,却从来不会真的对太子动手。 这么一个聪明人,如果把他扶上皇位会不会重蹈秦穆公覆辙,最后养虎为患反噬其身。 第9章 北伐(五) 王媛在心里评估着这次行动的利弊,看样子还要想办法和耶律萌私下接触一次,试探一下他对太子的态度。 “这位便是许娘子吧,果真如纳兰妹妹所说是个聪慧通透的人。”女奚烈夫人与纳兰珠闲聊了半天才把话题扯到了王媛身上,纳兰珠见状便识趣的把王媛拉到自己身边,笑到:“早知道你想见她,我这不是把她带来了吗。”说着看向王媛,“这是女奚烈夫人,与我是闺中好友,还不快向夫人问好。” “舜华拜见夫人。” 王媛按照女直的习俗行了抱胸礼,坐到纳兰珠下首。 女奚烈夫人的神色一暗,这人刚才行的是平礼,笑着屏退左右,纳兰珠也回了自己暂住的屋子。 “你究竟是何人?” “大齐燕王妃。”王媛身子微微后倾靠在胡椅上,笑着答道。 “是你?”耶律萌惊讶道,见女奚烈夫人一脸不解,便小声解释道:“就是那个杀了斡勒将军的王媛。” 女奚烈夫人一惊,立刻与耶律萌交换了眼神,耶律萌会意,接过了话题,“王妃千里迢迢来我大辽怎么不带使团,辽齐两国世为友邦,若是父汗知道王妃前来想必十分欢喜。” 王媛无视掉耶律萌话中的威胁,气定神闲道:“小皇子被大汗扶持与太子对抗,大汗可让小皇子拉拢朝臣了?” 耶律萌脸上一僵,这人还真是会戳人痛处。 想到自己与朝臣接触都得到了父汗的警告,耶律萌心里微沉,却又不想在敌国人面前漏了怯,遂反问道:“那又如何,王妃难不成还能插手我国事务?” “我只是为殿下不值,我观殿下为人处世,哪点不及太子,为什么偏偏要被太子压上一头,更何况,大汗要恢复女直旧俗,按照女直人幼子守灶的规矩,家中的财产可都是要留给小儿子的,那轮得着太子,可偏偏大汗对太子多有维护对殿下忌惮非常,殿下难道甘心就此认命。” 王媛小心的挑逗着耶律萌心底的野望,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谁不渴望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呢? “如殿下这般英才若是生在我大齐,便是封狼居胥手掌千军也是使得,怎奈何生在辽国怕只能做一个闲散宗室仰人鼻息了。” “你是在挑拨我和父汗的关系。”耶律萌肯定道。 “我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吗?”王媛毫不留情的指出耶律萌在虚张声势,“殿下若是真的信任大汗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说了。” 耶律萌冷哼一声扭头看向一边,王媛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温声哄道:“我不忍殿下就此埋没,欲助殿下登上汗位。” “为什么是我?” “我不是说了吗,不忍殿下才华蒙尘。”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耶律萌盯着王媛的眼睛,“你们齐国难道不怕养虎为患?” “自然不怕,”王媛慢悠悠地倒了杯水,看向耶律萌,毫不留情地点出事实,“一个被敌国扶上汗位的皇子,会有多少人愿意真的追随。” 耶律萌交握的手下意识的用力,羞恼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因为你别无选择,从我出现在这间宫殿里的时候,你就注定要和我大齐绑到一起了。”王媛故意做出极为恶劣的笑容,“殿下不妨猜猜,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了,死的会是谁?” 自然会是自己! 耶律萌脸上发黑,她是燕王妃,最多被软禁起来向齐国敲点好处,若是真的让燕王妃在辽国境内出了事,齐国那群疯子一定会带兵打过来,就算为了辽国百姓父汗也不会让燕王妃受一点委屈,至于自己,自然就是那个最好的出气筒。 “真不愧是燕王妃。”耶律萌讽刺道,“齐国人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你如果死在我国便带兵来攻,还真是一手好算计。” 挑拨离间? 王媛眉头一挑,傲然之气尽显,“为了大齐千秋功业,我就死在辽国又能如何,千载之后我大齐史书自有我之功绩!我的母国会记住我的牺牲,她们会为我著书立传供奉香火,忠烈祠中也有我一席之地!” 不可理喻! 耶律萌被王媛堵的一口气不上不下,伸手指着王媛“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结果。 王媛见状一笑,“那殿下还要不要与我大齐合作,殿下要是有魄力收伏朝臣弹压各部自是殿下的本事。” “条件呢。”耶律萌咬牙问道,难不成齐国会无缘无故的帮自己不成。 “我大齐此战意在收复失地。”王媛面不改色的提出自己的条件,丝毫没有狮子大开口的自觉。 “这不可能。”耶律萌毫不犹豫的驳回了王媛的条件,他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儿,当年晋国在北边的地盘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几乎整个辽东都是晋国的领土,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出海口,“我最多带人退守北都” 听到耶律萌不答应王媛也不着急,谈判嘛,本来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耶律萌要是真的答应下来她才该发愁呢,大齐修养生息多年也才将将恢复元气,比起当年的晋国差远了,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兵力控制那么大的地方。 再说了,只要刘帅带兵攻入中都,到时候想往哪里打不还是他们说了算,这种口头的盟约又有什么用,要不是为了减少战损提高行军速度她才不会在这里和耶律萌扯皮。 “薄州和化州南半边。” 耶律萌回忆了下前晋的地图,“化州只能给三分之一。” “好。”王媛一口应下,速度快的让耶律萌怀疑自己被坑了。 “接下来的事由我来负责,殿下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大汗下令调纳兰平回中都述职。”王媛说完,见耶律萌那副肠子都悔青了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殿下若是信不过我不妨立下盟书。” “王妃声名在外,萌自是信得过。”耶律萌婉拒了王媛的提议,这种事情怎么能留有字据,若是等到日后自己站稳脚跟的时候被齐人拿出来,只怕自己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好吧。”王媛颇为惋惜,多好的留把柄的机会,怎么就不答应呢。 “我知道方才之事有些困难,我们的人会在宫外为殿下提供时机,殿下这几日多留意着坊间的消息。” 搞定女奚烈氏母子,王媛跟着宫人回了纳兰珠暂住的偏殿,“妹妹说完了。” “托阿姊的福。”王媛笑的毫无破绽,引得纳兰珠斜了她一眼。 纳兰珠看了眼天色,“明日午后出宫,你这样貌在宫里不安全。” “怎么,那耶律齐现在都病入骨髓了还有能力行鱼水之欢?” 王媛理了理衣襟,没想到啊,这一代雄主到了晚年居然昏聩到这般地步,还是说他其实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果然像这种英明的君主都不能在位太长时间,不然失了目标或被权势迷了眼,带给国家的将是一场灾难。 也不知道王媛又脑补了什么,神情十分严肃,纳兰珠只当她隐约知道,便道:“你长得太像汉人,被他看到说不定会直接处死。” “……” 什么叫长得太像汉人? 耶律齐这人有病吧! 女直人在大齐一应待遇都与汉人一样,凭什么辽国的汉人就要受歧视! 王媛一副哗了狗的表情,她知道她的长相偏向柔美,是比较典型的汉家美人,可女直人就没有长相柔弱的吗?他就不怕杀错了吗? 许是王媛的惊讶太过明显,纳兰珠好心解释了一句,“他是大汗,大汗要杀人,谁能拦?谁敢拦?” 好吧,是自己狭隘了,习惯了大齐和乐一家亲的皇室氛围,辽国这种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的风格果然有些适应不来,毕竟大齐的宫女都是从民间雇来的,如果被人任意打杀从理论上是要被律法追究的。 至于太监? 不好意思,这个性别的人从前朝的时候就没有了,当年晋宣宗为了约束皇家男子尤其是皇帝的纳妾数量,就下令从宣宗朝起宫中不再用太监,而是用宫女和侍卫。 只要不害怕自己的女人红杏出墙,你就尽情地纳妾吧。 毕竟祖宗家法虽然有用,但如果皇帝铁了心的要纳妾,大臣们还能拦着不成? 这一招釜底抽薪之后,晋朝皇帝的后宫数量大幅度缩水,就连最后最荒唐的僖宗也是沉迷音律,没有沉迷女色,后宫中只有寥寥三人。 “我可能需要在中都多留几天,你要先回屠何吗?” “不了,我随你一起。”纳兰珠的笑容诡异,“若是离了你,我还怎么看到他的下场。” “放心,不会让你看不到的,我们等纳兰平动身之后再回屠何。” 第10章 北伐(六) 翌日,二人用过朝食之后出了王城,成娘按照王媛之前交代的传信给中都谍网,计划开始。 流言在齐人的刻意引导下直指太子,裴满氏等大族频频接触太子,耶律齐听到消息之后又狠狠气了一回,耶律萌在旁边宽慰着耶律齐,心理却仿佛被浇了一桶冰水,哪怕太子想要谋反父汗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处罚措施,那父汗捧着他是为了什么,做太子的磨刀石吗? 等到把太子这把刀磨好了他是不是就没用了? 你不仁我不义,父汗,是你先放弃我的。 耶律萌想起王媛给他传的消息,心里一狠直接跪到了耶律齐面前,“父汗,儿请召纳兰将军回中都。” “为何?”耶律齐对这个儿子到底还是有几分喜爱的,见他如此僭越也没有太过生气,只是让他给出一个理由。 耶律萌感激的看了耶律齐一眼,没想到父汗居然没生气,“其因有三,一则,纳兰将军是父汗心腹,若是任由那流言泛滥,难免伤了纳兰将军的心,二则,儿以为那流言说的有鼻有眼,虽说皇兄身为储君不至于去做通敌叛国的事,可皇兄身边毕竟聚集了太多想反抗父汗的人,万一皇兄被那些人挟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是,有纳兰将军在也好支援,三则,万一流言是真,也可防患于未然。”至于怎么防患于未然,耶律萌没有说,但两个人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是把纳兰平召回京都,屠何城当如何?”耶律齐又问道。 毕竟齐人的大军就在山海关。 “儿以为父汗还是应该再派一位将军去守着。” 耶律齐再问:“何人可去?” “这,”耶律萌为难了半晌,还是低头向耶律齐认错,“朝廷大事,儿不敢置喙。” 耶律齐深深地看了耶律萌一眼,直到耶律萌额头冒出些许冷汗才叫他起来,“来人,拟旨,召屠何守将纳兰平入京述职。” 再次回到屠何城,纳兰珠一行人可谓是狼狈至极,为了演的够像他们甚至在半路上上演了一场自相残杀,当他们到屠何城外的时候倒是把守城的士兵吓了一跳。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带来重要情报的几人被安置在了军营之中,“京中消息,太子谋逆,伙同裴满氏借着陛下不省人事的机会发动政变,现在假传圣谕父亲骗进中都就是为了一举铲除父亲爪牙,若不是我出城早又有十三娘护着,只怕要随着父亲去见长生天了。”纳兰珠的胳膊吊在胸前,强忍着眼泪向紧急召来的纳兰平的心腹哭诉,“父亲还让我告诉众位叔伯,他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反正他也老了,就算随大汗而去也不觉得委屈,可众位叔伯正值当打之年,不该因为他被太子牵连,让叔伯们自己合计着,要想去清君侧就去,要不想去就赶快带着一家老小逃命去吧,不然,等,等,太子登基,众位叔伯只怕想走都不了了呀!” “报~” 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突然闯进大帐,径直扑到地上,“齐军前锋军离我部还有二十里!” “什么?!” 一个将领直接提起斥候,问道:“齐军有多少人?” 那斥候被勒的喘不上气,断断续续的说:“先锋,约,有一万。” “咚”的一声,斥候被丢在了地上,那将领失神道:“一万先锋,齐军至少要有二十万,我们怎么可能挡得住。” 可怕的寂静逐渐侵占营帐,他们知道,那人说的是实话,如果他们准备充分,说不定还能守上两月,可现在仓皇应战根本就是在做无谓的牺牲,更何况,就算他们守住了城池又如何,还不是会被太子杀死,甚至有可能连家人都难逃一劫。 “不如,”不知过了多久,纳兰珠喑哑的声音在帐中想起,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想看她能说出什么好的办法。 “降了。”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重,当纳兰珠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看着帐中叔伯惊讶、疑惑,甚至是怀疑的眼神,她哭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这是唯一一个能保全众位叔伯的法子了。” “我阿耶为了辽国鞠躬尽瘁,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受了多少罪,最后仅仅因为忠于大汗就惹来杀身之祸,我替我阿耶不值,他忠心耿耿多年换来了什么?他甚至为了大汗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啊!” 纳兰珠状若疯癫地锤着床,吼出来的话更是让众人无言以对,“他为了大汗的位子杀了自己的儿子,大汗的儿子同样为了大汗的位子杀了他,哈哈哈哈,都是报应,都是报应,死了好,让他看看他到底对不对得起自己的妻儿!哈哈哈哈……” 眼看着纳兰珠的话越来越出格,众人又不敢上前刺激她,只能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人终于忍不了帐中那阴森的笑声,出言道:“要不就按她说的做吧,我们还有退路吗?” 众人凭借着多年的默契在极短的时间里达成了共识,去踏马的辽国,命都要没了还保家卫国。 就在那些将领大开城门准备直接迎齐军入城的时候,在帐中装了许久壁花的王媛悄悄地溜出了营地,在城外放了两个信号烟花之后回了许宅,周岩他们还在这里等着呢。 “刘帅马上就要来了,你们看好家,还有,磬石给他们传消息,让他们开始行动。” 王媛顾不得处理身上的伤口,拉着周岩等人就开始布置任务,“布置在其它城池的钉子,都开始动起来,太子逼迫纳兰平投降,齐军已过屠何城的消息一定要传到各城守将耳中, 谍网不是养的有海东青吗,让他们用海东青传信,一定要快! 还有,让中都的人都动起来,给太子传信说耶律萌下毒害死耶律齐,篡改遗诏欲逼死太子登基为帝,再有就是裴满氏那些人,告诉他们耶律齐召纳兰平回京不是因为流言,而是为了防止太子登基之后受人掣肘,想要让他带兵进京把裴满氏这些聚集在太子周围的人赶尽杀绝,还有耶律齐那边,让他知道裴满氏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想辅佐太子,他们的主子是耶律萌,还有纳兰平,看似对他忠心耿耿,实际上早就借着纳兰珠和女奚烈氏勾结到一起了。” “诺!”周岩飞快地记下王媛的话,确认无误之后急匆匆的出门去了一合堂。 总算知道刘帅为什么要让谍网养这么多鹰了,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能争取到时间吧。 毕竟谍网的动作就算再快,也要有时间布置。 钱镠见王媛自周岩离开之后就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手臂上的伤口眼瞧着又开始渗血,上前小心提醒道:“先生还是先把伤口处理了吧,若不是不小心得了金创痉怎么办。” 王媛回过神,看了眼自己的伤口,这么浅的伤口会有金疮痉? “让人备水,我梳洗之后自己处理吧。” “诺。” 王媛就是凭借着医术才年纪轻轻当上博士,钱镠自然不会觉得她要自己处理伤口有什么不对。 至于沐浴?先生这叫运筹帷幄临危不乱,才不是不务正业。 整个辽东的谍网随着信鹰带来的消息有序的行动起来,而收到王媛放出的信号的齐军先锋则加快速度赶往屠何,萧绍更是兴奋不已。 跟他在身边的下属看着他跟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一阵挤眉弄眼。 士兵甲:听说咱们王妃也在军中 士兵乙嘿嘿直笑:王爷这是想媳妇了吧 士兵丙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不想一样,我可是听说咱们王妃刚坐完月子就跑到北境了 士兵甲补充:这我知道,王妃生了龙凤胎,听说当时把王爷吓得花容失色 悄悄凑过来的士兵丁听到这话不屑道:不会用就不要乱用,教员说了花容失色是形容女人的,要是让王爷听到你们就死定了 士兵甲不服道:切,现在咱们队里谁不知道王妃当年是看上了王爷那张脸,王爷为了勾着王妃天天在自己的营帐里偷偷敷珍珠粉美白 “你们是闲着没事了吗?还不快跟上!”队副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几人连忙加快速度,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着。 队副看着几人仓皇的背影颇为无奈,有个太过不拘小节的上级实在让人头疼。 “萧队,咱们这次会留守屠何吗?”队副打马追上萧绍,替底下的士兵问出了这个问题,说实话虽然萧队从来不那种儿女情长的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萧队非要留守屠何他们也没办法不是。 “不会,咱们到了屠何之后应该会休整一个时辰,你到时候帮我照看一下我的马。”这次赚军功的机会难得,他不会因为一己之私拖累整个队伍的人。 萧绍到底没能见成王媛,因为王媛在齐军接手屠何城,哦不,现在该叫华州郡了,在在齐军接手华洲的时候去见了这次的大功臣纳兰珠,要不是纳兰珠的配合,他们的计划成功的难度会大很多,比如劝纳兰平麾下将领降齐,接近长居宫中的耶律萌,毕竟谁会想到最忠于女直的将领会有一个想要毁了辽国的女儿。 第11章 北伐(完) 纳兰珠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作为此次的功臣,虽然目的不是为了大齐,但到底对齐军帮助良多,王媛也不至于吞了她的功劳,自是如实上报,她现在还在她的府邸,除了不能自由活动,一应待遇可以说是这次的俘虏里面最好的,甚至还有冰块。 见王媛来了,纳兰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王媛骗了她,她们根本不可能让她再去中都,去亲眼见证纳兰平的死亡。 “纳兰平要死了。” 王媛顺着纳兰珠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柳树,“我让人在中都的各方势力中散布了不同的消息,现在的中都可谓是一片混乱,太子想要杀了耶律萌挣一个救驾之功,最好再趁乱弄死耶律齐自己登基为帝,裴满氏想要杀了耶律齐和太子再扶持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上台,由自己的族长摄政,至于耶律齐,不知道他收到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和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联合起来通敌叛国的消息之后还会不会保持冷静。” “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淑华母子。”纳兰珠怒视王媛,眼中的恨意让王媛觉得自己像话本里面欺压主角的反派角色。 不不不,这都是错觉,像她这样的怎么着也能混个一心为国的孤胆忠臣吧。 “答应你的是许舜华不是我王媛,很何况,我可没有伤害他们,是他们父子之间没有足够的信任,与我何干。”王媛冷笑道,“你信不信如果有人对我们陛下说燕王要谋逆,陛下非但不会相信还会处罚挑拨离间的那个人。”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天真,难怪连个孩子都保护不了。 “我若是你,当初那个孩子被纳兰平发现之后我就把那孩子大张旗鼓的交给纳兰平照顾,只要纳兰平还想在华洲立足,他就必须照顾好那个孩子,不然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只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进而逼迫着耶律齐将他免职,他把耶律齐奉为神明,怎么会容忍因为自己的失误拖耶律齐的后腿。” 王媛嘲讽道,就好像她明知道陈皇后把龙凤胎接到宫里照顾不只是调养身体那么简单,她还是大大方方地把孩子送进了宫,因为她知道,陈皇后就算是为了以后的谋划也会对两个孩子尽心尽力,更何况大郎要随她姓王,是她这一支王氏的嗣子,日后对大娘只有助力没有威胁,当然要倾尽所有的培养两个孩子。 纳兰珠最近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就算被王媛这样刺激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说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落井下石?” “……” 自然不是。 “我来是想问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是想要继续留在华州还是迁到关内,毕竟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你以后的生活我大齐朝廷会负责的。” “不必了。”纳兰珠回绝了王媛的好意,“我还挺喜欢你的,记得替我照顾好穆都儿。” 什么穆都儿? 王媛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纳兰珠推出了房间,门外站岗的女兵连忙扶住王媛,“王博士可需我们帮忙?” “不必了,”王媛盯着房门,好大一会才移开视线,离开之前仔细叮嘱两个女兵,“你们这几日辛苦一些,多注意着她的动静,她已经彻底疯了,别让她伤了你们。” “诺。” 照顾好穆都儿?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知道她那侄孙子的消息,或许刘帅会知道? 谁知道呢。 就算知道刘帅也不会告诉她的,毕竟只是一个俘虏罢了,怎么能劳动大齐地位最高的一批将领。 王媛摇着头回了齐军驻扎的营地,华州是重镇,留守的将士足有万人。 毕竟华州的守军是投降,虽然被齐军缴了兵器却仍有反抗之力,万一辽军反水把刘帅北伐的队伍困到辽国境内来个关门打狗就有意思了。 “赵火长,今天吃什么呀。”王媛趁着军中的人都忙着把辽军打散送回北境修筑边防工事,偷偷溜到了后勤的厨房,刚想趁着熟人在吃个馒头就被赵火长制止了,“王博士要是饿了我给您做碗汤饼,那个馒头给是辽人的,您可不能吃。” 王媛听话的收回手,对着赵火长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馒头陷里是不是有料,王媛眨了眨眼。 赵火长深沉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们火头军的压力很大啊,每次给敌军做饭都要往里面加料,赵火长甚至觉得自己退伍之后能找个荒山野岭开家黑店。 当然这事只是战友之间的玩笑话,像他们这样在军中多年的老兵就算真的退伍了也不可能落到开黑店的地步,齐国的军制承自前晋,早些年国家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都没短了退伍士兵的补贴,这些年眼看着都喘过来气了还能亏待他们不成。 给辽军的饭菜里面加的也不是什么毒药,就是一些蒙汗药,吃了之后会昏昏欲睡浑身无力,也是为了防止辽人哗变,不让他们有机会逃出军营。 赵火长一边看着锅一边和王媛闲聊,“方才听几个先锋军小子说王爷去寻您去了,您可见到王爷了?” “他去寻我了?”王媛先是一喜,随即便想到了先锋军修整的时候自己正在纳兰珠那里,不觉有些遗憾,“许是错过了吧,他怎么跑到前锋了。”王媛问道,当初不是说他那一队人会在右路军吗? 难道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火头军不愧是军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赵火长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听说是因为周王爷闹着非要去右路军。” 周王兄啊,要是别人王媛说不定还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要是周王兄她就不担心了。 毕竟周王兄的封地就在右路军行军的路线上。 按照本朝的习惯,皇子和公主的封地一般在十岁的时候确定下来,周王兄生的不巧,是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个划封地的皇子,陛下为了表示自己北伐辽国收复失地的决心,就把周王的封地划到了薄州的州府。 以致于周王兄去年就藩的时候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一气之下带着王妃和孩子跑到北境投靠陈国公了。 实在是让人唏嘘。 这场准备了十四年的战争结束的很快,因为辽国国内混乱的政治局势,齐军并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所有的俘虏的待遇都差不多,修路或者修复城墙,繁复的夯土工作会大量的消耗他们的体力,长期繁重的体力劳动也能磨平他们的锐气,这足以保证他们在服役三年之后不会聚众造反。 短短两个月就把北部边境恢复到晋时的三分之二,足以称得上不世之功,按例当举行献俘典礼,陈国公从反抗激烈的几个城池中挑出了一百多人准备带回金陵参加献俘典礼。 献俘典礼对于敌人来说是一种侮辱,自然不会让那些主动投降或者象征反抗的人来参加,性格温顺不能四处冲撞,俘虏的相貌不能太过丑陋,若是惊了圣驾就不好了。 陈国公按照这个标准挑挑拣拣十几天才带着燕王夫妇和周王南下。 宣武帝也不催,只是在陈国公的到达金陵的时候与陈皇后一起出城十里迎接大军凯旋。 君臣二人在城外半真半假的抱头痛哭,一个说着愧对陛下信任直到现在才夺回薄州,一个说着薄州大捷足以告慰高祖皇帝和孝武皇后在天之灵,就连陈皇后也很在一边抹眼泪,周王与燕王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猛的掐了一把大腿,眼睛瞬间红了,陈皇后掐着时间劝了宣武帝两句,在不进城就要误了吉时了。 接风宴在紫光阁举行,这种的面上的大宴总是十分无趣,毕竟没有几个人敢在领导面前狂吃,白白浪费了名贵的厨艺。往往到了最后菜没吃多少,酒倒是灌了一肚子。 今天反倒会好一点,因为他们最大的领导宣武帝高兴啊,最先破坏规矩的是宣武帝,一连灌了两杯酒让指挥乐队的礼官险些出错,后来见宣武帝彻底放飞自我,礼官干脆换了一首战歌,气势雄浑的乐声一起宣武帝彻底坐不住了,吃什么,起来嗨! 顶头上司都下场了下面的官员还能坐的住吗?当然不能,反正大家高兴,那就起来跳呗,反正这种场合谁不会跳谁尴尬,蹈舞礼都不会,一看就是当年入职培训没有好好学。 蹈舞礼出自周礼,本是臣子面君时行的礼节,后来在晋宣宗时被歪成了大型舞会,一般在大型宴会上才会用到,君臣共舞以祭天地鬼神,年老体衰跳不了也没事,伴个奏也不算失礼,再不济打个拍子也是可以的,有些职位较低坐到大殿角落的也可以趁机摸鱼多吃几口菜。 总是这是一个老少皆宜,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礼节,大多数臣子都不介意陪着陛下跳一会,毕竟打了胜仗高兴。 王媛被怀宁公主拉去跳舞了,惨遭抛弃的萧绍拣了个琵琶跑到怀宁公主的驸马身边骚扰自己的姐夫,收获了吴英的白眼一枚,有本事把你媳妇抢回来啊,在我这捣乱有什么用。 好好一场接风宴被宣武帝搅成了大型酒后蹦迪现场,跳嗨了的大臣踩着鼓点被宫人送出了宫,抱着柱子吐槽自己这些年有多辛苦的宣武帝在周王和萧绍习以为常的眼神中被陈皇后敲晕扛回了寝宫,吴英扶着微醺的怀宁公主向两人告辞,王媛醉的狠些,捧着萧绍的脸傻笑,趁着萧绍向周王告辞的时候在萧绍脸上啃了一口,萧绍的脸瞬间红了,手忙脚乱的向周王行了礼抱起王媛就往外跑,完全没有注意到周王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脸上还有牙印啊四弟。 “周王殿下,你要在宫中留宿吗?”一个宫女忍着笑问道。 “留!”为什么不留,一个个光天化日之下举止亲密,欺负他王妃不在金陵是吗? 一群回家照顾媳妇的傻子,他可以宫里玩侄女和弟弟,周王报复性的想着。 第12章 升职与入赘 半个时辰之后,被自己五弟骑到背上的周王不禁沉思,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玩弟弟而不是被弟弟玩。 “白白” 虫娘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耳畔想起,看着粉雕玉琢的侄女推着一盘糕点向自己爬过来,周王不禁感慨还是侄女好,有吃的都不忘给自己,还知道要叫自己伯伯,虽说小侄女现在还说不清话,可周王总有一中迷之自信,他觉自己这个小侄女将来一定是人中龙凤。 满心欢喜等着小侄女投喂的周王终于等到了虫娘,没想到虫娘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喂他糕点,而是抓着他的脑袋站了起来,头皮被扯得生疼的周王连动不敢动,就怕把小侄女给摔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虫娘指挥着宫女把糕点端起来,亲自抓了一块递向自己头顶的五弟,满怀期待的重复道:“白白。” 小侄女居然不是叫自己,周王郁闷不已,坐在一旁拨弄九连环的檀奴抬头看了周王一眼,拍了拍端着碟子的宫女,示意她把糕点放到自己面前,原本周王还以为他是自己想吃,没想到檀奴居然拍拍他的脑袋把糕点推到了他面前。 周王:…… 他这是被自己侄儿可怜了吗? 见他不动,檀奴沉思半晌,抓起一块糕点放到了周王嘴边,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周王:…… 周王看着檀奴手里被抓的惨不忍睹的糕点,含泪把它咽了下去,到底是侄儿的一片心意不是。 等到献俘仪式结束之后,就到了喜闻乐见的论功行赏缓解。 陈国公自不必说,立此大功自是升职加薪,军衔由从二品的镇国大将军升任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职位则从掌幽州军事的都护变成了都幽薄二州的大都督,萧绍升了校尉,手下的人从一百五十人变成了七百五十人,还能有五十个亲兵,军衔升到了正五品下怀化郎将,不枉他先前在宣武帝面前哭穷,现在工资升了不少,再加上亲王爵位每年的零花钱,差不多能和王媛之前的俸禄持平。 可惜的是燕王想要成为家中主要经济来源的愿望是不可能了。 王媛职位不变,待到燕王就藩之后调往蓟州任蓟州武学的医院掌院,军衔倒是升了不少,自从五品上的游骑将军变成了从四品下的归德中郎将,还是压了萧绍一头,周王则比王媛高上两阶,升了从四品上的宣威将军,从幽州调往薄州大宁卫任右果毅都尉,至于其他人的封赏则有专人往幽州宣读,该有的奖赏也会在一个月内到齐。 陈国公带着宣武帝从私库里扣出来的奖励回了北境,他的驻地又要往北移了,还真是甜蜜的烦恼。 周王的王府终于要开始破土动工了,周王干脆利落的带着王妃和孩子又跑了,等了两年终于可以去封地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龙凤胎被燕王夫妇接回了王府,也不知是陈皇后特意教导的还是两个孩子真的生而不凡,刚一见到燕王夫妻两人便叫了阿耶阿娘,把小夫妻俩喜的差点找不着北,心里对陈皇后更为感激,本以为这么小的孩子肯定不认识他们了,没想到刚一回来就会叫人了,王媛对陈皇后的打算也有了些底,没有忽略檀奴的教育,看来对虫娘还是喜爱多些,想来以后应该不会强迫虫娘按着阿娘的规划走。 虽说照着陈皇后的安排来日后定然手握重权位极人臣,可虫娘到底是皇室子弟,本朝虽然不拦着宗室子弟上进,但你要是太过上进难免会引来猜疑,日后做个将军镇守一方多自在。 再说了,有她和四郎在,就算虫娘无心仕途寄情山水也能保虫娘三代繁华,又何必非要去走那条路。 萧绍就藩的时间定在十五年的三月,这一段时间王媛忙着职务调动的事,燕王在家里无所事事带孩子,他的上任时间也在三月,毕竟此战之后薄州还要重新划分郡县,各处卫府也要重新修筑,并幽薄三州的军队要重编,至少要四个月才能全部完成,这个去蓟州卫上任他就是傻,不仅会被抓壮丁还净是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又不傻。 至于他在军中这两年培养的几个心腹,早就给陈国公打个招呼了,到时候一定会分到他手下,干脆就在金陵给两个孩子抓周之后再就藩。 反正他是皇帝的儿子,也没人敢分些歪瓜裂枣到他手下,更何况,如今的齐军可没有真的歪瓜裂枣。 把龙凤胎接回王府之后燕王很是稀罕了一段时间,但他的耐性很快就被两个熊孩子磨没了,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在寒风中散步的萧绍忍不住反思,自己放任阿娘施为的正确性,果然还是不应该把俩孩子放到长乐宫,就算阿娘十分靠谱,也架不住有五郎那个混世魔王。 把自己好好的两个孩子带成现在这幅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样子,站都站不稳还非要往一步一扑往屋外走,不走就开始哭,也不知道现在外面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耶耶,要,娘。”虫娘扯着萧绍的大氅,闹着要出门寻王媛,甚至想绕到另一边去抓檀奴,檀奴却把自己裹在萧绍的大氅下面只露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显然不想配合自己的多动症姊姊。 萧绍低头看了眼自己被两个孩子扯歪的大氅,心头一阵无力,一手捞起一个孩子回了后院的暖阁,在外面晃了快一个时辰了,再不回去二娘就要回来了,“你娘一会就回来了,咱们回去等他。” 给两个小的一人灌了一碗姜汤,萧绍叫来了王府的长史,开始安排过年的节礼,虫娘趴在一边听了一会觉得不感兴趣,就跑去找檀奴玩七巧板了。 萧绍见虫娘没吵没闹狠狠地松了口气,真是被虫娘闹怕了,原以为虫娘是个女郎,肯定乖巧听话,谁知道乖巧听话的是檀奴,虫娘那性子和老五一模一样,难怪两个在长乐宫能玩到一起。 “今年把给太原王氏的礼加厚三分,到时候你亲自写一封信送到王氏,给他们提个醒,尽快给大郎上族谱,王妃就等着大郎给她那一支承嗣呢。” 萧绍看着单子改礼品,全然不顾长史在一边日了汪的表情,“大郎的名字我已经和王妃商议过了,就叫琰,取崇琬琰与怀抱之内的意思。” “大王,”做了半天心里建设的长史终于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疑惑,“大王的意思是大郎君跟着王妃姓?”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萧绍把太原王氏的礼单放到一边,抬头问道,“陛下也同意。” “这……”简直荒唐! 长史脸都绿了,让大郎君跟着王妃姓,岂不是说大王是入赘的,简直有辱斯文! “这与理不合。” “怎么于理不合?那条律法规定了皇室的孩子就不能跟着母亲姓了?就连本朝武皇帝定下的《制诰》也没说皇室子不能跟母亲姓吧。”萧绍反问,“难道大郎跟着王妃姓就不是本王的孩子了吗?” 长史:“……自然不是。” 给太原王氏的年礼就此定下,王媛知道以后也只是笑着说了句:“王氏规矩不比天家,家中子嗣具是一周岁是上族谱,到时候只怕还要带着檀奴往太原走一遭。” “这有什么,等檀奴大些了让你带着檀奴回太原一趟也不是不可,只消同阿耶说一声便是。” 毕竟皇室成员想要离开封地还是要报备的,除了游学,还没有皇室能随便跑。 萧绍随手翻了翻打从幽州送过来的名单,笑到:“陈国公做的一手好人情,竟然给我挑了好几个阿娘的人。” “三州边防这么大的事,陈国公做的竟这么快。”王媛惊叹,事关三州军队重组,陈国公居然只用了两个月就理清了。 至于陈国公借着调防的机会把陈皇后手下的人塞给萧绍,不过是几个人罢了,到了萧绍手下不还是要乖乖听萧绍的话。 “这只是名单,正式调防还要等到年后。”萧绍解释道。 说起这个王媛又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四兄去了薄州,今年除夕是不是不用再进宫守岁了?” 萧绍点头,“听大兄说今年宫中赐宴百官,我们只需初一的时候进宫给阿耶拜年就好。” 坐在榻上玩的正欢的虫娘听到萧绍说进宫,抱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布偶说了声,“白白。” 王媛把布偶往旁边拿了些,纠正道:“不是伯伯,是小叔。” “白白!要!”虫娘扒拉着布偶不依不饶。 “等过几日就带你进宫。”萧绍佯作不喜,搂过王琰(此后文中不再称呼檀奴)吓唬她,“介时你一人在金陵,我和你阿娘带着檀奴去蓟州。” 虫娘抬着下巴看向萧绍,似乎在判断他说的真实性,却不防王琰一脚蹬到她的脸上,直接躺到了榻上,王琰看着懵逼的阿姊扭头丢下了一个字:“傻。” 王琰在萧绍夫妇的注视下一扭一扭的挪到了自己的鲁班锁面前,继续盯着这个锁发呆。 本以为会不高兴的虫娘居然没有闹脾气,只是鼓着腮帮子瞪了王琰一眼便掏出了自己的九连环。 “虫娘和檀奴这争强好胜的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谁,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姊弟,偏要教出个高低。”和两个孩子相处这么久王媛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两个孩子是真的聪明,在别的长辈跟前装傻充愣,在家里就懒得掩饰了,对着自个耶娘爱答不理的,只怕在长乐宫里面把五郎当猴耍呢。 萧绍听出王媛的意思,摸着下巴道:“怕不是觉得棋逢对手?” 王媛乜斜了萧绍一眼,没有搭话,随他们去吧,反正冷眼瞧着俩孩子像是商量好一样,平时玩的东西从不重样,也不知在长乐宫都学了什么。 第13章 家宴与就藩 假期总是短暂,眨眼间二十天的休沐就过去了四分之一,时间到了宣武十五年正月。 在京的亲王公主纷纷进宫给宣武帝拜年,顺便讨一份压祟钱,至于最小的虫娘和王琰则挨个给长辈磕了头,就连最小的楚王也没落下。 长安长公主坐在陈皇后的下首看着几个孩子在殿中打闹,不免有些羡慕,她的驸马战死之后她便没有再嫁,如今府上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乍一见小孩还真有些羡慕,周围的人早些年还劝着她改嫁,如今年纪大了又开始劝她过继一个孩子,她却不想夺他人之子,一拖两拖的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次回来的时候,儿听人说当年居于薄州的平王嫡脉还有人幸存,只是不知为何一直不肯内迁。”萧绍给宣武帝八卦在北境听来的小道消息,“还有人说其实那一支只剩下了一个女郎,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也不是不可能,平王一脉世居薄州,保下一丝血脉也不是不可能。”太子把自己剥好的橘子递给萧煜,“不过平王一系和咱们出了五服,倒也不必太过关心。” “不过闲话几句罢了。”萧绍假装没看到太子妃快要溢出来的嫉妒,朝萧煜招了招手,“雀奴过来,四叔问你,你怎么不去和虫娘他们一起玩?” 萧煜看了眼太子妃就快速的转开,板着脸道:“阿耶说我是兄弟姐妹中最大的,要做好表率。” 萧绍递给太子一个眼神,低头看向不安的扭着手指的萧煜摇头失笑,到底是个孩子啊。 “你是不是想像你阿耶一样,让弟弟妹妹都听你的话。”萧绍不怀好意的问。 萧煜点头,“这就对了,你阿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带着四叔去爬树呢,你是不是也要向你阿耶学?” “可爬树很危险,这不对。” “可是你不是要向你阿耶学吗?”萧绍反问。 萧煜皱着眉,半晌才说了一句:“书里面说要择其善者而从之。” 一直在关注事态变化的宣武帝怎么也没想到大孙子会憋出来这么一句,不由得抚掌大笑,“大郎后继有人了。” 太子瞪了萧绍一眼,转头向宣武帝道:“雀奴可不经夸,阿耶可仔细些。” 宣武帝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玉璜给了萧煜,指着太子笑骂了一句,“雀奴这么稳重的性子怎么就不经夸了,你还要跟自己的儿子呷醋不成。”说完又叮嘱萧煜,“可千万别叫你五叔看见,不然他又该闹了。” 萧煜想起以前见过的萧樘大闹长乐宫的场景,背后一凉,听话的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若小叔叔真的想要,只要好好与雀奴商议,雀奴也可以考虑答应小叔叔。” 宣武帝揉了揉萧煜刚留了两年的头发,让人叫皇后和几位小殿下回来用膳。 王媛进殿之后带着两个孩子坐到了萧绍身边,见斜上方的太子妃看着自己身后的龙凤胎的眼神不对,悄悄碰了碰萧绍的胳膊,示意他解释下怎么回事。 萧绍示意她看萧煜,王媛心下了然,原来是嫉妒了呀。 妾室就是妾室,就算扶正了也上不了台面,王媛不屑的撇了撇嘴,身子一动挡住了太子妃的目光。 各怀心事的用完了午膳,众人纷纷打道回府。 “我们出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我怎么瞧着太子颇为不喜。”王媛让人把龙凤胎抱下去,大人说话的时候还是不要让小孩在场为好,“你何苦掺和进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事里,雀奴是嫡长孙,母家又是太原王氏,你再巴巴的凑上去让陛下怎么想。” “我不过是让陛下看到雀奴有多聪明罢了,之后如何那是我一个小小的校尉能插手的,咱们家不兴捧杀那一套,只要雀奴真的聪明,阿耶不会让太子妃再有机会苛责雀奴。” 萧绍一边给王媛煮消食的茶汤,一边解释,“再者,大兄当初也帮我们说过话,我这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你啊,”王媛指着萧绍哭笑不得,“你确定你不是故意给太子添乱?” 太子和元妃之间不过是面子情,当初的周侧妃才是太子的心头肉,不然太子也不会刚刚除服就把周氏给扶正,偏偏周氏总觉得当初太子妃王氏仗着出身太原王氏就看不起他,当上太子妃之后处处排挤前任留下来的嫡长子,太子见她做的不过分就没有说什么,这下雀奴再宣武帝面前露了脸,以后怕是藏不住了,端本宫里面只怕有的闹呢。 要不是太子在大事上一向拎得清,只怕就这专宠周氏的架势就引来宣武帝的不满了。 “大兄早晚要在女人身上栽跟头。”萧绍感慨了一句,却不想王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急忙改口道,“我是说大兄眼光有问题。” “放心吧,阿娘可是对太子寄以厚望。”王媛意有所指,“咱们还是好好想想孩子们的周岁礼吧。” 夫妻俩对视半晌,最终萧绍败下阵来,“反正有阿娘的人在呢,让她和长史商量着办吧,出不了什么岔子。” “我是说万一他们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怎么办?”王媛推开凑过来的萧绍,解释道,“我听生育过的同僚说最好在孩子还小的时候特意的训练一下。” “我看不用,这俩孩子那么聪明何必多管。”王府未来世子抓周,底下的人怎么敢在上面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大的父母抱着滚到了床上,隔壁的小白菜相拥而眠,到了抓周的时候完全不在状态的龙凤胎随便抓了两个看得顺眼的便凑合过去了,来观礼的宾客祭出自己的祖传贺词恨不得把两个孩子夸出一朵花,反正每家抓周放的东西都差不多,有点底蕴的家里都会有类似的礼仪教导,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都是有数的。 只是中间发生的一个小插曲让人哭笑不得,虫娘把自己抓的刀笔和玉印塞到萧绍手里之后转头扑倒了宣武帝怀里,抓着宣武帝的衣服就不放手了,没办法,宣武帝只能抱着虫娘走完了抓周的流程。 倒是檀奴一直乖巧的呆在保姆怀里,玉雪可爱让人讨人喜欢。 陈皇后看着扒在宣武帝身上扯都扯不下来的虫娘笑着打趣女儿肖父,当年萧绍也是这样趴在宣武帝怀里,也不知宣武帝整日里冷着脸哪点讨孩子喜欢。 被陈皇后打岔后话题瞬间被一群宗室长辈歪向了小辈抓周时的趣事,一直热闹到了午后才全部离去。 抓周之后,燕王就藩,忙碌起来的小两口彻底把两个孩子丢给了乳母,可怜龙凤胎从出生到两岁和父母待在一时间还没半年,彻底沦为了留守儿童。 “大王这次休沐又不回府?!” 已经充分认识到萧绍夫妻的工作狂属性的何长史还是忍不住怒了,想起整天待在王府后院乖乖巧巧的大娘子和大郎君,何平的心都在颤抖,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父母,王妃还好一点,每个月总要抽出时间回府陪孩子,毕竟王妃身负重任武学事务繁杂脱不开身,可大王呢?也不知道被王傅灌了什么迷魂汤,以前有多稀罕两位小主人现在就有多稀罕军务,只要王妃不回王府大王就不回。 两位小主人的生辰都过了半年了也没见身为父母的两人问过一句,他都替小主人委屈,多好的俩孩子啊,平时吃到个什么新鲜玩意都要让家人给父母送过去,结果就换来父母的漠视,把龙凤胎脑补成两棵即使没人疼却还是茁壮成长的小白菜之后何平怒了,“你回去告诉大王,这次休沐他必须要回来!不然两位小主人还认不认他这个阿耶平就说不准了!” 前来传信的卫兵被突然暴起的何平唬了一跳,听到何平的话更觉为难,“大王是真的有要事,” 何平毫不犹豫地打断卫兵替萧绍辩解的话,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什么要事连家都顾不上!你莫当老夫好糊弄,不就是大王又跑去寻王妃了吗!” “何长史。”一个穿着青色齐胸交领襦裙的女童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何平探头一看,好嘛,正主来了,思及自己方才说的话,何平一阵心虚,赶忙上前去扶子矜跨过门槛,“大娘子怎么来了,这个时辰崔先生不是正在授课吗?” 子矜避开何平的手自己越过门槛,径自坐到主位,板着脸道:“听闻阿耶有家书送回来,便向崔先生告了假。”说着便看向那个卫兵,“阿耶的信呢?” 那卫兵是第一次见到燕王府的两位小主人,看到王府大娘子明显是刚蓄起不久的及肩短发不免有点惊讶,想到皇室四岁蓄发的规矩方才释然。 听到子矜的话,卫兵把怀里的信递给子矜,见子矜一直板着脸还替萧绍解释了一句,“大王是真的走不开,娘子莫要听别人胡说。” “你!”何平被那卫兵意有所指的话气了个仰倒,居然说他挑拨离间,这人实在可恶! 卫兵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他说错了吗,要是府上的娘子郎君真的信了这人这人的鬼话,对王爷王妃齐了怨怼之心才是真的永无宁日,挑拨父子亲情还毫无所觉,这位何长史只怕是心大了。 子矜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的那些官司,左右何长史是真的该敲打了,胆子大到对皇室之人毫无敬畏,迟早要吃亏。 按照萧绍教的检查完信上的封印,子矜让自己身边的侍女带卫兵下去用饭,看向方才被她晾在一边的何平,子矜原是想直接走的,却突然想到这几天崔先生教给他的东西,心里跃跃欲试,遂故意板着脸问道:“何长史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何平没有想到子矜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虽然被问的措手不及,却还是顺从心意问道:“平不知。” 子矜有些傻眼,这回答好像不在套路里啊,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子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起手边的瓷杯摔到了地上,感谢地上没有铺地衣,杯子成功地碎到了何平的脚边,子矜扶案站起,怒道:“既然何长史不知那就在这好好想想吧,这几日府里的事何长史暂时不用操心了。” 说完子矜本来想甩袖离去,却突然想起自己穿的襦裙是窄袖没法甩,再一次被打乱计划的子矜黑着脸出了屋子,吩咐自己身边的蒹葭让人把何平看好了。 第14章 长史 “阿姊来了,大王怎么说?” 子矜看了眼没大没小完全就是随口一问的王琰,纠正道:“那是咱们阿耶,什么大王,小心让阿娘知道罚你抄书。”说着把一封信丢到了王琰面前,“说是军中事务繁杂不回来了。” 王琰让人找来小刀拆掉封印把信抽了出来,自己先看了一遍才把信交给子矜,没办法,谁让他认的字比阿姊多呢。 “阿耶说要军中出了点事,和辽人有关系。” “管他呢,其实我觉得阿耶不回来也挺好,府里的人都要听我们的,我不喜何长史很久了,刚好趁着这一个月把他从王府里赶出去。”子矜对萧绍给出的解释并不感兴趣,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插不上不上手,对她最大的影响不过是又要有一个月见不到父亲罢了,可她和萧绍相处的时间本就不长,对萧绍和王媛也是敬重有余亲近不足,要说什么不舍还真没有,不回就不回呗,反正他们姊弟两个在府里过得挺好的,“那个何平仗着阿耶信任还真把自己当成王府的主人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想做我的长辈,一个从七品的王府长史竟然连阿耶都管教上了,真当这燕王府没人管得了他了是吧!” “你想怎么做?”双生子之间的默契让王琰没有劝子矜,不过是一个和阿耶亲近点的属官,哪比得上他一母同胞的亲姊,事实上,就算是萧绍和子矜起了冲突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子矜这边,毕竟对于他来说萧绍不过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哪比得上一起长大的阿姊。 “我让采薇接手了王府的庶务,何平被我关起来了,蒹葭看着他。”子矜两条和燕王一模一样的浓眉纠结在一起,神色懊恼,“我下手太快了,采薇肯定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彻底把这事抓在手里。”王府的庶务一直都是何平在打理,因为萧绍和王媛一直不着家的缘故,府上有不少管事都投靠了何平,想要收服他们可不容易,“可何平毕竟是内府官员,我们总不能一直把他扣着吧,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成什么了。” 听子矜这么说王琰也意识到了这事的不妥之处,“阿姊确实冲动了。” “是我的错。”子矜爽快认错,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认错与否,而是应该怎么补救,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果这次让何平逃过一劫她绝对讨不了好。 “我听崔先生说各州都有御史台的行部,负责监察官员,王府属官应该也在监察之列吧。”王琰支着下巴想了半天想出来了这么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既然是官员有错那就交给朝廷处理,合情合理,就算他们是宗室也不能视朝廷法度于无物。 子矜一下听懂了王琰的未尽之意,兴奋道:“我们可以说他把持王府,以下凌上,不敬燕王,以疏间亲。” “还可以再加一条不事正业偏行他务。”王琰补充道。 王琰的书童叶安听着两位小主人说的话出了一身冷汗,皇家的孩子果然不简单,这几个罪名说出去只怕够那何平死上好几次了。 心惊胆战的按照两人口述的罪行写了检举信,叶安把信交给王琰,王琰看过之后从自己腰间的锦囊里翻出了一枚玉印,空出前面的地方在上面扣上私印,子矜抽过信纸之后看也不看就把自己的私印也扣在了上面,玩笑道:“我本以为这两枚印根本没用。” “所以阿娘才是最有先见之明的。”王琰附和道,这两枚印是王琰在子矜的名字上了玉碟之后亲自给他们可得,子矜的印上刻了“君子不争”,王琰的印上刻了“易行除慝”,除了印小了点,其他的方面都无可挑剔,所以他们才会一直带着以防不时之需。 叫来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把信送到蓟州的御史行部,王琰提醒了一句,“明日崔先生也许会问及此事。” 子矜点头,“我省的。” “让听闻娘子让采薇娘子接手了王府的庶务?”第二日上课的时候崔让果然问起了这件事,子矜早有准备也不觉得意外,解释道:“学生这几日听先生讲《制诰》,以为王府长史的任务是统帅僚属,辅弼藩王处理藩地事务,而不是内外不分把自己当成王府家人,与王府管事抢夺事务,故有此举。” 崔让也不深究真实原因,见子矜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便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娘子可知此举会招致大王不满。” “学生知道,可此举于阿耶而言利大于弊,学生非做不可。” “有何利?有何弊?” “何平在阿耶的纵容下已经失了对皇室的敬畏之心,忘了皇家子弟即使是一介白身也比他们这些低品级的官员的尊贵,他今日敢对我和大郎的服饰指点,明日便敢对陛下不敬,留他在燕王府,只会败坏王府声誉招致陛下不满,更何况,阿耶不会只有我和大郎两个孩子,日后弟妹出生有何平在侧定然会对父母心生怨怼,故而何平不能留,此即为利。至于弊?阿耶事务缠身哪有功夫为一长史伤心。”既然根本不会为此伤心自然也就算不上弊。 一下子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子矜难免口干舌燥,崔让给他倒了杯水让她慢慢抿着,转而问起了王琰,“郎君难道没想过再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长史吗?” 王琰的回答则简单得多,“陛下最不喜欢家中不和,皇后殿下最喜阿姊。” 短短两句话便道出关键,宣武帝喜欢家族和乐,何平离间燕王与其子嗣,自然讨不好,下次再派人的话自然会注意避开,陈皇后对子矜寄予厚望,自然不会让一个蠢货来扯燕王的后腿,再来的长史一定会是一位聪明人。 “娘子打算一直让采薇娘子管着王府庶务吗?” “自然不是,采薇是我的女使,让她管着王府庶务不过是权宜之计,具体人选还要阿耶和阿娘商量过才能定下来。” 崔让摸着胡子笑得高深莫测,“让等着娘子的好消息。” 子矜盯着崔让,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奈何崔让人老成精,愣是没让她看出一点端倪,子矜只能无奈放弃,“还请先生静候佳音。” …… 给越来越难缠的两个学生讲完课,崔让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出王府,骑上马直奔幽州军驻地。 经过重重盘查,崔让终于在日落之前见到了萧绍,萧绍也顾不上还未处理完的文书,把笔一丢拉着崔让就开始询问家中近况。 “虫娘与檀奴近来可好?前些时候我让人带回去的生辰礼他们可还喜欢?两个月没见该是又长高了吧?何平可还尽心?他们近来在忙些什么,怎不给我寄书?是只我一人没收到还是王妃那里亦是如此?” 崔让被萧绍的问题糊了一脸,却只能一五一十的作答,早知道就不忽悠燕王把重心放在幽州军了,现在燕王碍于军中规矩不能时常归家,他不光要负责两位小主人的启蒙,还要承受燕王夫妇的双重压力,他怕不是要英年早秃? “先生的意思是大郎君帮着大娘子把何平交给蓟州御史行部了?”萧绍摩擦着茶盏,若有所思,“是什么罪名?” “听行部的人说是不事正业,把持王府庶务;不敬燕王,自比亚父;罔顾人伦,离间父子。” 自比亚父? 萧绍哭笑不得,他这是被两个孩子当枪使了吗? “看来先生把他们教的不错。”萧绍意有所指。 可不是吗,才六岁的孩子就学会借刀杀人了,当然学得不错。 崔让心里发毛,脸上越发淡然,“让不敢居功,都是娘子和郎君聪慧。” “依先生之见,我若此时将他二人送往金陵可使的?” 皇家子嗣满十岁便要送往金陵读书,直到十五岁结业方能选择离开与否,不管是在京城继续进学还是想外出游历都可以,正是因为知道两个孩子根本避不开金陵这个地方,萧绍才半推半就的把两个孩子交给了崔让教导,毕竟帝王心术阳谋之道是法家最擅长。 崔让也不敢打包票,保守道:“有皇后殿下在,自然无恙。” 显然萧绍也是这么想的,在绝对的权利面前计谋是没用的,蔺相如能完璧归赵是因为秦国还需要赵国这个盟友,否则秦王真的杀人夺宝他又能如何? 同理,子矜和王琰在宣武帝面前处于绝对弱势,如果宣武帝真的要对他们动手能拦下的只有陈皇后,至少,在他们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之前只有陈皇后能护住他们。 崔让看出了萧绍的忧虑,宽慰道:“大王不必忧虑,两位王子自幼聪慧,只是少了几分阅历罢了,大王日后多提点些,等到该去金陵时两位王子的才华绝对会打动陛下。” 崔让还有一点没敢说出口,两位王子,尤其是大娘子就像是天生少了情魄一样,冷情冷性根本不像是六岁的孩童,这样的性子,到了金陵定然吃不了亏,毕竟大娘子根本不像是会顾念血缘的样子。 萧绍可有可无的点头,心里却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把幽州军拢到自己手里,三年前他由校尉升任到折冲都尉,蓟州卫中有不少他的亲信,这个月他被调到都护府做主簿之后这些亲信也随之分调各处,虽不敢说有多忠心,但他至少能保证若有朝一日他成了幽州都护府的主人,这些人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 但他至少要四年才能当上幽州都护,之后在军中培植亲信安插人手都不是简单的事,有宣武帝盯着至少要十年才能见到成效,这么一算,到那时候说不得连子矜的孩子都会说话了,宣武帝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萧绍却不想放弃这个想法,毕竟,万一呢? 雏鹿幼主,谁不想伸手试试。 第15章 搬家 经过前两个月的手忙脚乱,萧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闲了下来,主簿虽然是都护府极为重要的文职,却也不是不可替代,把不甚重要的任务分发给下属,自己只看必须要过目的文书,萧绍在军中这些年已经无师自通的掌握了压榨下属的十八种姿势,可谓天赋秉异。 闲下来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至少休沐日可以正常过了,武职不比文职每次休沐都有空闲,文官的休沐是每十日休两天,武将的则是每十日休一天,他为了每个月能回家几天,都是把休沐日挤到月末,还会被各种突发状况挤占,如今转为文职也算是把前几年错过的休沐一次补齐了。 萧绍歪在榻上,见子矜和王琰先后收起字帖,见缝插针道:“你们想去看你阿娘吗?” 子矜闻言一愣,下意识答道:“去书院看看也好。” 萧绍:“……?!” 难道自己的目的被虫娘发现了!? 这孩子实在是善解人意,居然还主动避开让他们夫妻二人独处。 而此时的子矜被王琰狠狠地瞪了一眼,满脸茫然。 “既然你们也想去看你阿娘,为父明日便替你们向崔先生告假,带你们去武学那边住两天。”萧绍把书往榻上一丢,兴冲冲的跑去骚扰新上任的王府总管了,“为父这就去收拾东西。” 王琰听到萧绍兴奋的语气,哑然一笑,原来阿耶是想阿娘了,慢悠悠地把萧绍丢到榻上得书收起来,王琰看向一脸冷漠的子矜,“收拾东西吧,想来这次我们会在阿娘那里住上许久。” “哦” 子矜听话的让人把她的书和刀收拾起来,顺便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看似有条不紊实则全凭本能行事,这也算是她的一个小毛病,每次跟不上节奏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就面无表情的听王琰指挥,毕竟王琰的脑子比她好使的多。 翌日,一行人天明即走,带着两车连夜收拾出来的行李杀到了王琰在武校的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一进,是当初武校选址时特意留出来给校中先生居住的,若只住一家四口自然无碍,可偏偏他们不只是四个人。 除了萧绍一行带来的家人,还有王媛去年收的徒弟卫嘉卫子善,一个院子是怎么也挤不下的。 “你说说到底要怎么办?”王媛提着萧绍的耳朵去了厢房,把正房留给几个小辈,“要么让其他人回去你留下掌灶,要么你带着东西滚回去。” 见自家一向温柔大方的老师揪着燕王的耳朵离开,卫嘉有些幻灭,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老师和燕王殿下的感情真好。” 子矜和王琰却是司空见惯的,在和父母为数不多的相处中,两人见到的基本上都是王媛和萧绍凑到一起秀恩爱,也不知为何,阿耶总是喜欢把阿娘惹毛让阿娘掐着他的腰回房。 子矜见怪不怪的拉着卫嘉坐下,北地这些年传进来了不少新奇的物件,胡床就是其中一样,因为坐起来比正坐舒服得多,所以很多人家都换了胡床,只是中原为礼仪之邦,正坐到底是礼仪,所以在正式场合并没有出现过胡床。 燕王府虽然名义上属于燕王,但还有许多王府属官在其中办公,日后燕王一系繁衍壮大,燕王府还要多一个宗祠和族学的作用,所以王府的家具并没有更换,反正迟早都要充公,何必费工夫改来改去。 “一年未见,阿姊一切可好?” 说实话,卫嘉对着老师的两个孩子是有些气弱的,谁让她和老师相处相处起来比他们更像母子,若是一般的孩子只怕就早就闹起来了,幸好她的师妹师弟不像一般的孩童,确定了子矜和王琰对她没有排斥的情绪,卫嘉长舒一口气,瞬间拿捏好了对他们的态度,“一切都好,我最近在帮老师重新编写教案,倒也充实。” “妹妹记得武学教案当年由孝武皇后亲自校对,可是有了什么疏漏之处?” “这倒不是,是这几年医家又有了新的诊疗方案,这次只为补缺拾遗。” 王琰见卫嘉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罐茶叶给他们煮茶,眼神一暗,“琰记得嘉姊今年结业,可想好之后要何处高就?” 卫嘉像是没有感觉到王琰生疏,笑着说:“老师说让我跟在她身边再学几年才能出师。” “阿姊是要留在武学吗?”子矜关切道。 “正是。” “如此倒是极好,”子矜笑道,“妹妹和檀奴今年麦罢之后也要到武学旁边的书院进学,说不得还要时常叨扰阿姊。” “师妹和师弟过了启源书院的考试?不知和哪一年的学生一起?”卫嘉惊喜道,启源书院背靠皇家,书院中的先生藏书俱是一流,招生也极为严格,哪怕皇家子弟也不一定能进去,子矜和王琰却能通过书院的入学考试,可见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和十七年的学生一起。” 卫嘉倒吸一口凉气,启源书院的入学年龄一般是六岁,十七年的学生算得上是书院的元老了,毕竟启源书院是五年制,十七年的学生今年麦罢之后就了三年级,她原以为按照子矜和王琰的年龄,要跟着今年入学的十九年学生一起。 难道皇室的人都这么聪明不成?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很快就要结业了?”卫嘉有些担忧,“书院的学生想要结业必须要到军中受训一个月,你们能受住吗?” 子矜还很真的忽略了这个问题,与王琰面面相觑。 子矜:都是你!说什么不想在书院呆五年,非要早点结业,现在好了吧。 王琰:你要是不愿意我能逼你吗?有你这么做长姊的吗,一有问题就埋怨弟弟。 子矜:怪我喽╭(╯^╰)╮ 王琰:难道怪我? “还有三年呢,我与檀奴长得快,若是到时能一起参加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便向山长说明,山长应是体谅的。” 她的身体她知道,也不只是随了谁,打小就比同龄人壮,不少人都说她根本不像六岁,倒像是七八岁,就连王琰也比同龄的男孩高了半个头,到时候说不好他们真的要去军中受训。 卫嘉见子矜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多说,转而邀请他们去武学吃饭,见子矜惊讶地看着她,爽朗一笑,“是老师说的,老师说师妹与师弟长得快,便让人把王府一日两食的规矩改成了一日三食。” 原来府上一日三食的规矩竟是阿娘改的,子矜心中高兴面上也带出来了几分,“有劳阿姊带路。” 武学延续了军中的规矩,一日三食,只不过许多人习惯了一日两食,晌午的食堂人并不多,几人在二楼占了一个雅间连吃带聊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师妹可想到书院看看?” 子矜研究着桌上的糕点,漫不经心的想着下次让蒹葭过来看看,要是能学会就回去教给王府的厨房,省的他们整天做的糕点都甜的掉牙。 听到卫嘉的话子矜随口道:“阿姊安排就好,不用太着急回去,阿耶与阿娘许久未见定然不希望我们去打扰他们。” 卫嘉:“……”是我污了吗?为什么总觉得师妹话里有话。 但看着子矜和王琰淡定的样子,似乎他们真的只是单纯的认为燕王只是想念老师,所以才不希望有人打扰。 对不起,我忘了师妹师弟还是孩子。 启源书院由前晋的开国皇帝创立,为晋廷培养了一大批人才,本朝孝武皇后在晋末以商养军,在占据荆益扬三州与孝武皇帝隔江对峙时重开启源书院,后来孝武皇帝与孝武皇后联姻启源书院成为皇家书院,声望更上一层楼。 武学则是宣武帝为了打压死灰复燃的世族所设,一应事务由陈皇后负责,启源书院的学子结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武学。 金陵的武学设在内城,与太学比邻,蓟州的武学则直接在城外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武学建在了山顶,书院建在半山腰,至于住所则放到了山脚下,按照祭酒的说法,连座山都爬不上去,就算脑子再好也适应不了书院的学习强度,何必在书院浪费时间。 启源书院由前晋的开国皇帝创立,为晋廷培养了一大批人才,本朝孝武皇后在晋末以商养军,在占据荆益扬三州与孝武皇帝隔江对峙时重开启源书院,后来孝武皇帝与孝武皇后联姻启源书院成为皇家书院,声望更上一层楼。 武学则是宣武帝为了打压死灰复燃的世族所设,一应事务由陈皇后负责,启源书院的学子结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武学。 金陵的武学设在内城,与太学比邻,蓟州的武学则直接在城外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武学建在了山顶,书院建在半山腰,至于住所则放到了山脚下,按照祭酒的说法,连座山都爬不上去,就算脑子再好也适应不了书院的学习强度,何必在书院浪费时间。 书院的学生还在上课,他们不便打扰,在书院里面逛了一圈之后便在子矜的提议下去了山顶的武学。 武学和书院从选址到修建都由营造司一手包办,青砖黛瓦爽朗大气,若不是偶尔有学子身着校服穿行其间,只怕会让他们觉得误入了哪家园林。 “营造司建王府的时候果然没用心!”王琰拿着把小折扇一敲手心,恍然大悟,“若王府的园子能有此处三分景致,阿耶阿娘何至于不着家。” “正是如此。”子矜点头,谁会乐意自己家里走一步一个忠君爱国,看着就觉得烦。 卫嘉:“……嘉记得王府富丽堂皇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阿姊许是不知,王府若是只用来做皇室的脸面自然极好,可要住人总是差了几分。” 这下卫嘉懂了,就是没有人情味呗。 第16章 孝子贤父(一) 说着,几人转过一丛灌木,恰好与一武学学生迎头撞上,子矜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捂着鼻子懵了。 这人的肚子怎么那么硬,这感觉和阿耶好像。 “实在对不住,这位小娘子可有妨碍?” 霍青见子矜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动,还当是她的力道太大,一面向卫嘉赔罪一面蹲下想要查看子矜的情况。 一旁被彻底忽略的王琰无奈,“青姊行色匆匆可有要事?” “咦?怎么是你们?”霍青眉头一松,把子矜拉起来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还好你今天穿的衣服不是白的。” “我有事要往司曹椽处一趟,你们这是要去法院?” “正是。” 子矜刚一点头便发现霍青脸色发黑,疑惑道:“可是那边有什么不妥?” “无事,你们还小,这些事不便让你们知道。”说着霍青给卫嘉使了个眼色,“法院那边不方便,你们不如去墨院看看吧,墨院的墨掌院和王妃知己论交,知道你们去了定然欢喜。我还有要事,改日再去寻你们。” 霍青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子矜三人满头雾水,“方才那位是?” “青姊姓霍名青,十八年进的武学,以前是王府的常客,青姊的父亲也在军中任职,与阿耶相交莫逆。” 子矜给卫嘉解释的仔细,毕竟卫嘉做了王媛的弟子,自己家中又无亲族,在外人看来也算是燕王府的半个主人,王府的一些关系她也要知道,免得日后冲撞了自己人。 原来如此,卫嘉恍然大悟。 “那我们还去法院吗?” “自然要去。”子矜眼睛发亮,“青姊身世不显,若是被人欺侮了我们也能给她撑腰。” 果然,卫嘉见王琰也是跃跃欲试想要去凑热闹,心中一叹,不死心的劝道:“我观霍娘子神色,似乎并不希望你们牵扯进去。” “所以我们才要这时候过去,青姊若在必然拦着我们。” 子矜一步不让,霍青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看她刚刚的样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极为不好事,霍青的底线太高说不定会吃亏。 “切记要以己身为重。”卫嘉叮嘱道。 这就是同意了,卫嘉退了一步带他们过去,但他们也要记得他们的身份,若是他们在这里出了事,在场不在场的只要稍有干系就一个也跑不了。 “自然。” 顺着霍青来时的方向,绕过竹林便进了法院,院子正中立的是神兽獬豸,取执法严明,立法为公之意,左侧是先生备课办公之所,正中和右侧则供学生上课之用,具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飞檐斗拱极具意趣。 “方才青姊慌慌张张的,我们竟忘了问她是从何处来的。” 王琰突然想起他们即使来了法院,这么大的园子他们怎么知道霍青是在哪里出了事。 “不若找人问问?”子矜建议,“喏,那不就来人了。” 子矜指着一个刚从备课楼中出来的郎君,见那人比她高上半头,穿着淡青色绣竹纹的圆领袍,头发没有似一般孩童一样束成双丫髻而是披在身后用发带束了一半,面色红润色若桃花,一双丹凤眼水润含情,眉间微蹙,即使尚在冲龄也能看出这是一个美人。 卫嘉见子矜对那人好奇,低下身小声给她解释,“那是法院的掌院博士的养子郝毓,听说郝塞博士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人都快冻死了。” 子矜盯着郝毓,听说他的身世,似模似样的感慨了一句,“自古美人多薄命。” 郝毓注意到有人看他,恶狠狠的瞪了子矜一眼,神色羞赧,调转脚步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子矜见状顾不得矜持几个小跑拉住了郝毓的袖子,这么好看人给他指路,怎么能让人跑了。 “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你认识霍青霍学姐吗?” 子矜自觉自己长得不错,至少她歪头向人撒娇的时候,很少会有人拒绝她的请求,谁知这郝毓竟一把将袖子抽了出来,见子矜被带的踉跄了一下也不为所动,反而告诫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娘子自重!” 自重?! 子矜被这话震住了,震惊过后便是怒火,指着郝毓讥讽道:“我从小到大还从未听说过这般道理,拉了一个小郎君的袖子便是不自重?既然郎君如此自重,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必在武学四处闲逛!” 卫嘉在后面听到两人的对话心生不快,方才师妹的言行确有不妥之处,郝毓可以指责师妹失礼,却不能这般口无遮拦的让一个女孩子自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妹怎么他了。 认识郝毓只不过是因为他的相貌和身世,没想到性格竟如此恶劣,真是难为郝掌院一个法家弟子教出来一个儒家的“端方君子”! “师妹何必与他争辩,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卫嘉带着王琰上前,虽是在宽慰子矜,眼睛却冷冷的看着郝毓。 “呵!当我乐意与你们一起丢人现眼!” 郝毓冷哼一声就想离开,子矜自然不依,萧绍和王媛不在王府这些年,她在府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不管底下人心里怎么想的面上总要对她恭恭敬敬,上一个敢对她出言不逊的何平已经被她设计的丢官罢职滚回老家种田去了,一个郝毓对她指指点点还想要全身而退? 想得美! 子矜一把扯住郝毓的衣领,仗着她力气大愣是把郝毓扯了回来。 “你给我回来。” 郝毓被子矜扯得歪歪扭扭,脸色更是红的异常,“你……” “啪嗒” 玉石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郝毓的脸不可抑制的白了。 “这是什么?” 子矜踢了一脚地上的玉石,还没把讽刺的话说出口就被卫嘉蒙着眼拉到了身后,一件好奇的王琰亦是如此。 卫嘉把两个未成年儿童拉到身后勒令他们转身不许再看,安置好了两个不省心的弟妹,卫嘉低头看向惊恐的郝毓。 或许连郝毓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的表现有多不对,他死死地盯着地上两指粗细的玉制品,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阿耶在他出来之前是怎么说的? “毓儿,看在你最近功课做的不错的份上,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午后我要去上课,你就带着这个在院中走一圈,若是没带好掉了,今天晚上你就去练习骑马,记住了吗?” 他是怎么答的呢? 他想告诉阿耶他不想带着这东西散步,因为难受。 可是他不敢! 他这条命是阿耶给的,他不应该违背阿耶的,就算阿耶让他去死也是应该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而且阿耶对他一向严厉,若是阿耶真的让他去练习骑马才是生不如死。 更,更何况,阿耶只是想像寻常人家的父子一样和他相处,虽然这其中有些要求实在难为情,可其他人家都是这样,没理由他做不到,阿耶待他有大恩,他要做得更好才能回报阿耶一二,不就是些许疼痛,别人能忍他也能,而且还要比别人更能忍才是。 卫嘉从袖中抽出一面帕子,盖住了地上的有碍观瞻的玩具,拉着郝毓转身欲走,“随我去见司曹椽。” “不要!” 郝毓反手扯着卫嘉的袖子哭求,“阿耶会罚我的,阿耶说了不能让人看到,学姐不要告诉司曹椽,不要让阿耶知道,我怕……” 卫嘉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却不想郝毓误以为卫嘉不答应,竟直接跪到了卫嘉面前,膝盖砸到地上的声音让人心里一颤。 “我不该对这位娘子出言不逊,我给这位娘子赔罪,学姐不要让阿耶知道……” “他算你哪门子阿耶!” 卫嘉怒气冲冲的打断了郝毓的话,这种禽兽怎配为人父! 跪礼有多重,祭天祭祖敬神礼佛方用跪礼,本朝臣子面君都不需要次次行跪礼,郝塞那个人渣怎么配让郝毓给他行跪礼?! “你给我起来!人生在世跪天跪地跪父母,一国之君也不过一月跪一次,你为了一个衣冠禽兽与人下跪,对得起你自己吗!” 卫嘉强硬的把郝毓扯起来,不许他再跪,“随我去见司……” “算了,这种事曹椽也处理不了,还是直接去刑狱司衙门,这种事情绝非个例!” 用帕子包着手捡起郝毓掉在地上的东西,随手敲晕郝毓,卫嘉看向子矜和王琰,“可要随我同去?” 若是去了最好,毕竟被武学学生撞破和被未来的燕王世子撞破是两个概念,只要子矜和王琰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威慑,不去也没什么影响,毕竟卫嘉同样背靠燕王府,虽不及子矜却比旁人好上许多。 “让阿弟回去知会阿耶阿娘,我随阿姊走一趟。” 子矜凭着直觉不让王琰接触这些事,毕竟看卫嘉的反应这些事似乎并不适合他们接触,子矜觉得自己是长姊,有义务保护弟弟。 “我听阿姊的。” 王琰并无异议,毕竟阿姊才是燕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把这种需要和官府打交道的事交给阿姊并没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的脑回路诡异的达成一致。 第17章 孝子贤父(二)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霍青带着司曹椽姗姗来迟,卫嘉见司曹椽刚来就想去接她怀里的郝毓,侧身避开司曹椽,哂笑道:“司曹椽既来了就随我等往往刑狱司走一遭吧。” “你想把这事闹到州府?这不可能!” 司曹椽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卫嘉的要求,这事若是闹大了武学的脸面往哪里搁? 这可是一巴掌直接扇到了帝后脸上,他和祭酒一个都跑不了,少不得要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子矜拉了拉卫嘉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开口,自己上前一步向司曹椽行了个平辈礼,说道:“矜听闻司曹椽法家出身,为何对负责执法的刑狱司不屑一顾?莫不是司曹椽以为国家法度不过是一纸空文?” 司曹椽许久不曾被顶撞过,见子矜尚且梳着双髻更是不满,指着子矜骂道:“你是哪家小儿,竟敢如此狂妄无礼!” “家父姓萧,现居燕王府。”子矜用折扇点了点鼻子,笑的格外矜傲,“不知司曹椽有何见教?” 司曹椽老脸一僵回了半礼,语气却缓和不少,劝道:“武学由王掌院协助设立,娘子将此事上告刑狱司让王掌院如何自处?” “司曹椽也说了家母只是从旁协助,这书院建起之后自有祭酒曹椽处理书院事务,与家母何干?司曹椽可想过攀扯皇室是何罪名!” 子矜一边恐吓司曹椽一边挡着路让卫嘉带着王琰赶快离开,她站在那里挡着司曹椽也不敢乱来,万一让她磕了碰了,司曹椽才是真的丢了前程。 司曹椽被子矜挡着,眼睁睁地看着卫嘉一手一个孩子快步离去,只能压下心里的急躁给子矜讲道理。 霍青也是个不中用的,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别以为他刚刚没感觉到霍青假装扶着他,那手早就勾住他的腰带了,他要是敢追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衣衫不整,“娘子,武学由皇室所立,此事若是闹大了,只怕陛下面上无光。” “陛下的面子是靠一个武学撑起来的吗?矜以为,比起面子陛下更在乎武学的风气。” 子矜想起萧绍闲暇时给她讲的旧事,他们萧家人哪个是在乎虚名的,要不是因为身为皇室有了名声更好办事,他们家的人一定更喜欢用简单粗暴的方法,比如始皇帝把欺骗他的术士坑杀,简单有效。 “再者说了,谁说上告刑狱司就是把此事闹大,刑狱司的人难道还敢将此事昭告天下不成?”子矜鄙视道。 刑狱司怎么查怎么判最多让经手此事的人知道,其他没有经手的人就算心有猜测难道敢故意把这事宣扬出去?真当陛下养的绣衣使是吃白饭的。 只要没有判断力的百姓不知此事,就不算闹大,稍读过这书的人就明白这事与皇室没有关系。 “是老夫魔怔了。” “学生狂妄,司曹椽不计较就好。”子矜执弟子礼向司曹椽致歉,“司曹椽可要先差人将郝博士看管起来,毕竟他是元凶,不容有失。” “这是自然,霍青你去找几个武艺不错的学生把郝塞请到我那里看好。”司曹椽的请字说得格外重,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恨不得现在就把郝塞逐出武学。 霍青朝子矜眨眨眼转身离去,司曹椽也不好在子矜一个孩子面前发脾气,等等,孩子! 司曹椽僵硬的看向子矜,看这位的意思郝塞做的事她都猜出来了? “娘子可知郝塞对郝毓做了什么?” 司曹椽问的艰难,子矜从容的样子让他很难判断子矜到底知不知道,毕竟按照他们来时看到的场景,他们一定在郝毓身上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执意带郝毓去刑狱司,如果子矜以前就知道还好,如果子矜以前不知道经此一遭却知道了,他几乎可以相见燕王杀进武学的场景。 “自然是知道的,”子矜疑惑的看了眼司曹椽,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多余的问题,“不外乎断袖之类,史书上记载过不少。” 本朝承袭前朝律法,对不满十三岁的孩童专门立法保护,像这种豢养少年少女意图不轨的都是宫刑罚款三代不可科举,后两条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区间量刑,但宫刑是绝对跑不了的,重刑之下少有人敢尝试,再加上禁止私奴等一系列措施,这种事几乎绝迹,没想到今天居然让她见到了一个禽兽。 “司曹椽可知这郝塞家中都有何人?”按照崔先生讲的,会有这种癖好的人大都家风不正,只不知是只他一人还是一群人。 “郝塞幼年失孤,家中只有寡母和一个十三岁的妹妹。” 子矜眨了眨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看向司曹椽,“矜初来贵地便撞破此事,心中实在不安,不知司曹椽可否允矜先行还家。” 司曹椽:……说得好像我们武学要把你灭口一样。 “娘子可要人护送?” 子矜小手一挥,“不必,我的女使就在正门外。” 子矜到家的时候萧绍与王媛正阴沉着脸坐在堂上,见子矜回来也懒得与她计较什么礼仪,劈头便问:“与我说说那郝毓是怎么一回事?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瞒的,子矜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重复了一遍,“那个郝毓应当是被郝塞豢养的,今日嘉姊带着儿与檀奴在武学散步,无意中撞见了霍家阿姊,霍家阿姊神色匆匆说有要事,我们便没有多说,之后嘉姊带我们去看法院的獬豸,便遇到了郝毓,儿见猎心起相与郝毓互通姓名,谁知起了几句争执,郝毓身上掉出了一个物件,事情就成这样了。” 听到郝毓身上掉出来一个东西燕王夫妇的脸色更是黑了彻底,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谁知道那东西是用在哪的腌臜东西。 子矜尤嫌不够,补充道:“儿听郝毓的意思,他那养父从小就没好好教过他,他竟以为天下父子都是那般相处,还说什么不想让他养父失望,真真是亘古难有的孝子!” 子矜嘲讽的毫不留情,她不踩死这个人渣她就不姓子。 与郝毓同为美人,今天的事让她觉得恶心,她不能想象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怎么样,她不是一般孩童,出身皇室天生早慧让她一出生就站在了许多人的终点。 萧氏家训,饮水思源。 皇室受天下人供养,一言一行皆应念及天下人,故而萧氏子弟很少会有人欺压百姓。 这次的事她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儿以为郝塞如此大胆在武学中行不轨之事,必然不是第一次,郝毓的容貌实在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毕竟美人大可凭着自己的容貌嫁入好人家或者寻个好差事,郝毓容貌之胜能把素来出美人的皇室比下去,其父母必然不是一般人,作为靠着脸就能活下去的人,子矜不相信他的父母会把他光着身子丢在雪地里,连个襁褓都吝于给,“说不得郝毓是被人拐来的。” 萧绍确实被郝塞恶心的够呛,也恨他让自家孩子看到那些腌臜东西,到这不代表他就由着子矜摆弄。 “你想做什么?” 子矜的小心思就没瞒过燕王夫妻,萧绍既然看出来了自然要问清楚子矜的目的,小孩子做事全凭一腔意气,他却不能由着子矜胡闹,问的详细点至少知道怎么给糟心闺女收拾烂摊子。 子矜甜甜一笑,跑到萧绍跟前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阿耶帮儿给阿翁递一份家书好不好?” 萧绍一指点住子矜额头把她推开,不为所动,“怎么,想向你阿翁告状?” “对!” “想怎么跟你阿翁说?” “实话实说,阿翁乃天生天子心怀万民,自然不会容忍这种人祸害孩童,尤其是阿翁想到有我这么可爱的孙女,推己及人,一定会查出郝塞身后的人。” 萧绍眼神一暗,笑道:“要阿耶帮你写吗?” “不用,儿自己可以。”子矜仰着小脑袋向萧绍炫耀她这几年的学习成果,“儿已经可以认出齐律和制诰上的所有字了。” 萧绍顺着子矜的意思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感觉很奇特,又有些舒服,子矜下意识的在萧绍手上蹭了蹭,先生说为人父母大都喜欢儿女承欢膝下,阿耶阿娘和她聚少离多,她若是不肯和父母亲近阿耶阿娘晚上肯定要抱头痛哭,所以阿娘有时早上起来才会嗓子沙哑。 她这么善解人意的女儿当然会好好哄他们开心。 “阿娘,阿弟没回来吗?” 王媛似笑非笑的看了眼萧绍,不紧不慢的说:“他和伯蓁今晚不回来了,就在州府过夜。” 萧绍也知道是他理亏,忙把子矜推到王媛怀里,自己握住王媛的手,顶着压力自辩,“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他们既然有心要帮那孩子一把,咱们又何必拦着他们,你和他们一样大的时候可是都挑起一房重担了,如今不过是让他们去仗势欺人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还知道他们才六岁,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六十呢!” 子矜:“……阿娘,儿只是怕~” 子矜使劲揉揉眼,眼睛瞬间红了,看着阿耶这么信任她的份上就帮阿耶一次。 “郝毓长得那么漂亮,若是哪天,儿,儿也被人抓走了,不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吗?阿耶阿娘整日不在王府,儿和阿弟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才能和阿耶阿娘住在一起,儿,呃,” 子矜打了个哭嗝,本来只是想装样子,谁知道越说越委屈,竟真的趴在王媛的怀里号啕大哭,“儿要是被人抓走了,和那个郝毓一样认贼作父,阿娘……” “放心,阿娘以后都陪着你,还有你阿耶,他现在可清闲了,以后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好不好?”王媛抱着女儿轻声哄着,亦是眼眶通红,她竟不知两个孩子心里攒了这么多事,子矜这回是借着郝毓的事发泄出来了,檀奴呢? 到底是他们做爹娘的失职。 第18章 孝子贤父(三) 子矜在王媛怀里哭了半晌,连晚膳都没吃就睡着了。 萧绍亲自把子矜抱回东厢的卧房,拉着王媛的手轻手轻脚的去了外面。 “我去刑狱司看看,你在家里看着大娘,我看她这次是被吓的狠了,以前听王傅讲齐律就算说的再仔细也是隔了一层,很多事他们没见过也不懂,如今一上来就是罔顾人伦的惨剧,晚上怕是睡不安稳,今晚我就不回来了。” 王媛也知道这个道理,自是没有不允的,“你去了刑狱司定要好好与提刑聊聊,这次的事他必须要给燕王府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 州府的各个衙门和燕王府隔得并不远,上午来的时候,他们带着大批的行李侍从晃悠,现在萧绍骑着马一路疾驰,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在城门下钥之前进了刑狱司。 把马往刑狱司的门口一丢,萧绍大剌剌的冲进了正堂,摆出恶霸踢馆的态度,“衙中提刑何在?” 闻声而来的主簿看清萧绍样貌被吓得够呛,行礼之后才恭敬道:“不知燕王来此,下官有失远迎。” 萧绍懒得为难一个小吏,抬手还了半礼,“你们提刑呢?” 主簿见萧绍的态度还算客气,松了口气,不是来找茬的就好。 “提刑还在查案,若非要事下官亦可代劳。” “查什么案,说不定孤也知道呢?” 萧绍懒得跟主簿打官腔,看了眼门外的地面,笑着说:“今日孤的长女撞见了一件奇事,回家和孤学了半晌,还说史书列传中从未有过,想要写一封家书给她阿翁阿婆送去,你说,要是这封信送出去了,你还能在这安安稳稳的坐着查案吗,孙提刑?” 孙提刑苦笑一声从门外走进来,朝着萧绍作揖讨饶,“大王又何必威胁下官,此案虽是在蓟州发现,可这人却是那郝塞在扬州买回来的,下官就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管不到扬州头上。” “这么快就问出来了?” “哪有那么快。” 想到燕王也算是半个首告,毕竟来报案的是他儿子和弟子,孙提刑干脆拉着他吐起了苦水,上达天听就上达天听,陛下又不是不讲理,只要他把该干的干好了怎么也罚不到他头上。 “大王有所不知,郝塞此人本就精通律法,说来说去他只认下了郝毓是他买回来的这一桩,还是他撞见郝毓的父母想要溺死郝毓,为了救他才花钱买的,其他的他一概不认,还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郝毓身上,说什么郝毓体质特殊,先对他起了不良意,然后他才……嗯……唉!那郝毓被他教的愚孝至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受害人让我们怎么审?” “您是不知道,那郝毓被高足送来的时候除了那个,就那个,你知道的。” 孙提举给萧绍比了个手势,被萧绍一巴掌扇在手背上,他也不介意,用一种夹杂着同情、愤懑以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诡异语调给萧绍描述了当时的场景,遍布上身的绳结,银质的细链,镶着珍珠的长针,带绿松石的金环,还有葡萄大小的串珠。 “我以为当年在金陵法院上课时老师展示的已经是全部了,没想到我还是孤陋寡闻了。” 萧绍:……愚蠢的直男被人类的创造力震碎了三观。 事实证明,皇室对于这种突破三观的事适应的比一般人快得多,萧绍很快把他碎成片的三观修修补补问起了正事,“孙提刑的意思?” “大王方才不是说要将此事上达天听?”孙提刑反问道。 萧绍:“……玩笑之语怎能当真。” “下官可没空与大王玩笑,下官觉得背后之人不简单,若是走正常流程怕要打草惊蛇,让陛下私下探查才最为便宜。” “这才建国多少年,你们这群文官就开始寻欢作乐了?”萧绍不可思议道。 孙提刑和他算得上老相识了,当年宣武帝训练绣衣使的时候他可是上蹿下跳的嚷嚷着反对,说不能有任何东西不受监管凌驾于规则之上,现在居然主动要求把案子交给绣衣使,是对他的同僚多不信任才会做出这种让步。 这话怎么能认! 孙提刑只能尴尬的转移话题,“下官并非迂腐之人,绣衣使在刺探请报上确有长处,用于百姓也不算浪费了养他们的银子。” “此事我会如实上奏,你到时候会怎么样我可就不管了。”萧绍玩笑道。 “易之幸。” 少时志向,匡社稷护万民,以律为界以法为限,当庭守正明镜高悬,一剑荡河山,再挥平奸邪,何等意气风发,宦海沉浮二十年,他见惯了世间险恶人心诡谲,却更加相信光明。 “不过一身官袍,易若舍不得就不会在幽州。”孙易解下挂在腰间的官印推到萧绍面前,“烦请大王将此物一并转呈陛下。” 萧绍看着面前的官印目瞪口呆,再看孙易,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在金陵武学给他布置课业的时候,下意识带出了旧日的称呼,“先生莫不是还不肯放弃?” 说起来这是和萧绍也有些关系,当年宣武帝醉后强迫了一个舞姬,陈皇后做主把那个舞姬封为美人收入宫中,那个舞姬是个有福气的,一次就怀上了。 本来这没什么大事,说穿了就是宣武帝私德有亏,毕竟高祖皇帝主编的《制诰》中说的明明白白萧氏男子年满三十无子女方可纳妾,陈皇后大张旗鼓地把那个女人封为才人也有打宣武帝脸的意思,可孩子生下来之后出问题了,宣武帝那天晚上做了个梦,醒来只记得两条蟒蛇缠着他,恰好这位才人生了两个男孩,宣武帝就像魔怔了一样直接命人把这两个孩子溺死了。 这事不知怎的被孙易知道了,孙易也没把事情闹大,只是隔一段时间给宣武帝上一封折子说些民间溺死婴孩的事,宣武帝被纠缠的烦了把他叫进宫骂了一顿,这下算是彻底捅了篓子,孙易见宣武帝毫无悔过之心干脆利落的指着宣武帝的鼻子把他从头骂到脚。 后来在陈皇后的干涉下孙易被贬往交州,本来宣武帝还打算等他改了就把召回金陵,谁知道孙易在交州勤勤恳恳的干了三年之后,自请去了凉州,三年之后又三年,孙易就这样从最难的交州开始,升迁一次挪一个地方,愣是跑到了最北的薄州晃了一圈又回了幽州,看他的架势只怕是打算在幽州养老了。 听到萧绍熟悉的称呼孙易神色渐暖,这是他教过的学生,虽说当年师生几近反目,学生心里到底还是念着他的,“易觉得幽州气候宜人,十分适合养老。” 孙易本来以为萧绍听到他的话又要像当年一样炸毛,没想到萧绍只是平静的看着他,问道:“先生真的决定了?您才刚至而立,正值当打之年将来未必不能拜相,现在走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这些年我也算是走遍了大江南北,我想辞官把这些年的心得整理整理,说不定过几年大王还能看到我的著作呢。”孙易反倒开始安慰萧绍,“再说易也不是全无私心,早年我阿姊曾有一女,在上元节的时候被拍花子拐走了,阿姊和姊夫苦寻多年未果双双撒手人寰,我找了这么多年,都说绣衣使遍布天下无所不知,说不定看我辞官了陛下一高兴就帮我寻人了呢?” “先生放心,定能找到的。” “其实找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抱希望了,当年也求过陛下,陛下也答应了,却不想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 孙易的神情略有落寞,萧绍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种骨肉分离的事旁人再怎么安慰也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好在孙易不是容易消沉的人,很快就把话题扯回了正事,“幽州远离扬州,郝塞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出去,下官已经封锁了消息,连衙门里的人都只知郝塞虐待养子,大王尽快给陛下上书莫要误了时机。” 萧绍自无不应。 离开刑狱司萧绍回了王府,倒是把留守王府的家人吓得够呛,大王早上离去时还说要一旬不回,这当天晚上就偷偷回来了,怕不是想引蛇出洞? 难道王府里面有人心怀不轨? 王府家人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一个个都神情严肃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生怕被隐藏黑暗中的‘敌人’拖下水。 可惜萧绍并没有注意到下人之间的暗潮,问清王琰和卫嘉的住处之后,萧绍直奔后院。 臭小子晚上睡觉居然还要人陪,难道真的被吓住了? 等萧绍到的时候却发现事情和他想的有差距,王琰确实是早早睡下了,卫嘉却在外间看王琰和子矜启蒙用的《齐律》,拿的正是妇幼保护那一卷。 挥手免了卫嘉的礼,萧绍先进里间看了眼王琰,确定他睡得安稳才回外间让卫嘉把他们到刑狱司后的情况再说一遍,确定了王琰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萧绍松了口气。 “学生今日替郝毓检查身体的时候师弟说郝毓根骨奇佳。”卫嘉补充道。 “果真?”萧绍果然来了兴趣,王琰近乎明示的话让萧绍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萧氏的先祖曾经传下一部内家功法,也不知是下了什么咒,直有满足拥有萧氏血脉和根骨奇佳两个条件才能修习,听王琰这话一定是确定了这个郝毓是萧氏族人且根骨奇佳,想让萧绍先下手为强把人扒拉到燕王府。 卫嘉只能把王琰交代的另一句话搬出来,“师弟还说师妹十分喜欢郝毓。” 萧绍:“……我知道了。” 再多好处也比不过闺女喜欢,子矜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兄长吗,就他了,回头好好教导一定能成一员猛将。 第19章 孝子贤父(四) 萧绍少有的搂着王琰睡了一晚。 翌日卯时,父子两人相继醒来。 心血来潮的指点了儿子半天武艺,萧绍拎着累成狗的王琰丢到浴桶里洗刷干净,“你的武艺和虫娘比起来如何?” 王琰有气无力的摆手,“儿不及阿姊。” 不管是功法还是身手我都不及阿姊,阿耶何必为难我一个书生,想过把当父亲的瘾可以去找阿姊呀,阿姊皮糙肉厚一定能抗住您单方面的殴打。 “你确定你阿姊看中了那个郝毓?你怎么知道的?” “儿确定,阿姊趁着嘉姊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告诉我的,阿姊说郝毓长的比她还好看。” 阿姊现在控制不好体内气机,一般人接近她都会觉得压抑,但是郝毓就没有顾忌,他不仅对阿姊生气时有些失控的真气接受良好,甚至还能反过来与阿姊抗衡,阿姊说郝毓一定和他们这一支的血缘极尽且天资极高,不然不可能利用的她的真气和她抗衡。 萧绍了然,这两个孩子打小就有些神异,有些事他们父子之间心照不宣,不管子矜想收下这人的原因是什么,明面上都只能是这个原因。 子矜:…… 脑补是病,我只是单纯地看上了他的脸而已。 “阿姊今天应该会来看他,我让嘉姊给郝毓开的药能让他一直睡到今日午时,到时候让阿姊去安抚他。” “你对你阿姊倒是尽心。”萧绍酸溜溜地说。 收服人心的事都让子矜去,他这个阿耶就是个用完就丢的工具人。 王琰装傻,“阿姊对儿也是极好。” 萧绍:哼 …… 武学少了一位博士,还是举足轻重的掌院博士,消息在武学祭酒和各院掌院的引导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但王媛却因此忙得脚不沾地,只能让采薇和蒹葭两个陪着子矜去刑狱司。 到了刑狱司,先毕恭毕敬的向孙易问好,这是阿耶的老师不能怠慢,孙易和她想象中的不怎么一样,子矜本以为孙易会是慈祥的老者,没想到是一个平和的中年人,看起来和太子伯父差不多,嗯,没有伯父俊,但比伯父健康。 孙易这些年四处调动,他的妻子受不了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和他和离之后带着孩子在蓟州定居——这个地方离孙易任职的几个边郡最近——两人的相处反倒和谐了许多,儿女常年不在身边让孙易对孩子有着天然的好感,对子矜这种一看就乖巧懂礼的孩子更是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知道子矜的来意后,孙易亲自带着她去了后堂。 “娘子初见易似乎很惊讶?” “不敢隐瞒先生,矜以前以为先生会十分慈和。” 慈和=白胡子老爷爷 孙易觉得有点好笑,萧绍气不过他当年作死,就在孩子面前抹黑他的形象,“娘子有所不知,易与大王相识时不过十六,那时候大王和娘子一样大。” 子矜:哇哦 到了后堂,郝毓还没醒,子矜带着采薇在屋里等药效过去,孙易见没他什么事就去处理公务。 最近事情太多,郝塞的母亲和妹妹还没审完,各地上报复审的案子也要批复,死刑也要交由刑部复审后上报陛下,唉,为什么总有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作奸犯科呢? 快到午时的时候,郝毓醒了。 子矜正在吃饭,州府的衙门都带有小厨房,物美价廉量大管饱,主要用来消耗常平仓中替换下来的陈粮——其他的低价卖给酿酒商人和酒楼餐馆——今天小厨房的厨子在采薇的指导下学会了甩面。 “你醒了?”子矜吃完最后一口面,淡定的问。 郝毓可能睡得有点蒙,盯着子矜看了半晌才想起来,“你是昨天那个胡搅蛮缠的娘子。” 子矜点头,“是我,你现在在幽州刑狱司衙门的后堂。” 本以为郝毓会跳起来指责他们多管闲事,给郝塞带来麻烦,谁知道郝毓眉头一皱,问道:“刑狱司是什么地方?” “提点刑狱司,又称刑狱司、提刑司、宪司,掌管一州庶狱,核其情而覆以法,督治奸盗,申理冤滥。”子矜给他背了一段书,怕他听不懂又给他解释,“专门处理郝塞这种视法理人伦于无物的人的地方。” 这下郝毓听懂了,这个长相极好在骂他阿耶。 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平和,只是安安静静的向子矜澄清,“娘子许是对家尊有所误会,阿耶虽然为人严厉却待我极好,并无苛待之处。”他还记得昨天卫嘉说的那句郝塞不配为人父,“昨日娘子搅了我的功课我还没向娘子讨说法,怎么娘子反倒把我关在这里还污蔑家尊,这是哪家道理?” 子矜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王琰派来传话的人,他把郝毓的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子矜对郝毓的态度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不动怒,反而笑着答道:“自然是咱们家的规矩。” 也不知道阿姊开的什么安神药,居然能让人冷静的这么彻底,委实神奇。 “你身上是不是有一个红色米粒大小的胎记?”子矜语气笃定,顺手挽起袖子把手腕递到郝毓眼前,“你看,我也有,这个胎记只有萧氏中人才能有。” 祖传胎记,据说萧氏先祖得仙人入梦传授修行之法,凡萧氏之人心思纯澈根骨极佳的才会有这个印记,这是修行萧氏功法的先决条件,所以燕王当年只是玩笑似的提了一句平王一脉,宣武帝就派人去查证了,后来证明是谣传,平王一脉早就死绝了。 郝毓自然知道他身上有这么个胎记,毕竟他身上其他地方可谓是毫无瑕疵,每次郝塞帮他打理身体的时候都喜欢拿着他的这个胎记打趣,说是美玉微瑕,就是位置有点难以启齿,只好点点头,道:“除了这个还有其他证据吗?”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脱了一遍,谁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被他们看到的。 “当然有,手伸出来。”看着挺精明的人,怎么就被那个郝塞养废了呢? 子矜从裙子下面抽出了一把匕首——其实是在靴子里放着——抓着郝毓的手划破指尖,把血滴到自己的腕上,血迹很快消失,而子矜腕间的胎记(朱砂痣)明显变红了一瞬。 郝毓目瞪口呆,子矜却不以为意,他早就拉着萧绍和王琰试过了,“只有萧氏族人的血滴在上面才有用,没什么大用,只能用来识别萧氏血脉。” 子矜还想拉着郝毓试试,被郝毓疯狂推辞。 那种地方,怎么好意思让别人看。 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只是多年的认识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推翻的。 “你欲如何?” “让你认祖归宗,”子矜把匕首重新插回靴子,“可有兴趣入我燕王府?” 郝毓有些恼怒,他都服软了子矜还在逼他,“我问的是我阿耶!” 子矜冷笑,“郝毓豢养儿童买卖人口不敬皇室,这些罪名足够他死上三次了!” 子矜以为自己的语气足以恐吓他人,却不想小孩子的威胁怎么看都缺乏威势,反倒萌感十足。 郝毓是没被她吓到,“我若是进了燕王府当如何?” “刑狱司的长官是阿翁的臣子,要听我阿翁的,我可以向阿翁求情敕免郝塞的罪行,可以把他罚的轻一点。”比如只死一次。 反正到时候把郝塞往金陵一送,就说是流放了,你也不知道,子矜恶劣的想着崔让给她说的那些暗度陈仓的例子。 郝毓被郝塞教的不谙世事,全凭着本能完成了和子矜的讨价还价,“我答应了。” “那就把这个签了,你为了救郝塞要给我家做二十年白工,我家包吃包住,在此期间你不许跟郝塞联系,要把我父亲叫阿耶,把我娘叫阿娘。” 子矜把契书从采薇怀里拿出来,就这郝毓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涂了点血在另一个手指上,按下,不等郝毓翻看契书就强拉着他跑了出去。 “好了,你现在是我燕王府的人了,等到你什么时候学好了王府的规矩,我就让你见郝塞。” 落在后面的采薇不紧不慢的收起桌上的契书,把第一页丢掉,朝门外的孙易行了一礼,“孙提刑可要看看奴婢刚写好的证词。” 孙易故意板着脸,接过证词一边翻看一边斥责他们胡闹,“你们这是作伪证!” “受害人亲自画押的证词,怎么能说是伪证。”采薇笑着开脱,“娘子走得快,奴婢不便久留,孙提刑留步。” 孙易摇头失笑,拿着子矜绕了一圈弄出来的伪证进了班房,“托王府大娘子的福,咱们有证据了。” “郝塞此人确实对养子施暴,他那养子但凡有一点不合他心意的地方,他就把人家吊在梁上,或是鞭打,或是蒙上眼睛耳朵晾在那里一两个时辰。” “你看这个,郝塞家中亲眷对此视若无睹,还帮郝塞隐瞒消息。” “此处,郝塞还逼他养子喝药,没病喝什么药!这里也是,每次喝完药就全身又热又痒,郝塞还会把人绑在架子上让人给他背书,背错一个字就打,呸,咱们刑狱司的牢房也没这么磨人的刑具!” “绣衣使的牢房也没有!” 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兄,他当年被叛逃之人牵连往绣衣使的牢房走了一遭,发现绣衣使的牢房除了不让睡觉更衣之外比他家还干净。 “提刑,您说吧,这案子咱们怎么判!” 一群人杀气腾腾的盯着孙易,恨不得现在就把孙易给打一顿,虐待孩子和掳掠妇女是最不能忍受的两种行为,即使同在狱中的室友也会看不起这些人,谁家还没个老婆孩子呢。 “放心,这案子现在不归咱们审了,”孙易淡定喝茶,给下属漏了点口风,“燕王府来人经过验证,已经确定了郝塞的养子的皇家血脉。” “皇家血脉?!” 众人有些啼笑皆非,随即又心照不宣的拍案狂笑。 皇家血脉? 从前朝到现在,萧氏一直在发展壮大,几乎各行各业都有萧氏子弟的身影,本朝虽然没有维持前朝的分封,但陛下从未说过要从萧氏分宗的话,建国之后就重新统计了萧氏男女人口编纂玉碟,还一直给他们发生活费,也不多,每家每年五贯钱,因为多了发不起。 由此可见皇家血脉有多尊贵,又有多不值钱,燕王府承认郝毓的血统说不定就是为了严惩郝塞。 第20章 孝子贤父(五) 子矜一行回到王府时萧绍正在给宣武帝写信,有些事不适合小孩子来说还是单独列出来比较好。 “回来了,过来给你阿翁写信,下午我帮你送过去。” 说着,萧绍抬头看向郝毓,果然容色极盛,就是太过阴柔少了阳刚之气,“你看中的就是他?” 子矜跑到萧绍身旁坐下,两手拉着萧绍衣袖面露祈求,“就是他。” 自从在王媛怀里哭了一回,子矜越发没脸没皮了,对着萧绍动则撒娇卖痴,偏偏萧绍就吃这一套,哪怕明知道子矜凶残的本性,也忍不住被她的外表迷惑。 萧绍拍了拍子矜的脑袋示意她别闹,重新看向郝毓,气势凌厉,“你可知孤为什么会让你进燕王府?” 郝毓神色如常地指着子矜,说:“因为她喜欢我。” “你知道就好,我能因为女儿接受你,自然也能因为女儿把你和你那个养父送去酆都,以后在王府,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她。”萧绍指着子矜,严肃道,“你以后要叫她大妹。” “儿明白。”郝毓按照子矜的威胁换了称呼,对着萧绍行了一礼,又看向子矜微微颔首,唤了声“大妹”。 子矜笑的眉眼弯弯,起身朝郝毓行了家礼,“大兄。” “好了,万英,你带他下去换身衣服,顺便熟悉一下王府的规矩,好好一个郎君没一点阳刚气,出去我都嫌丢人。” “是。” 一直在屋内装壁花,看燕王父女诱拐无知儿童的万英从角落里走出来,“郎君请随属下来。” 郝毓沉默的看了眼子矜,见她没反对才跟着万英离开。 萧绍注意到这个细节,忍不住戳了下子矜的额头,“偏你鬼主意多,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在心里编排咱们。” “这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懂,等他懂了自然会感激咱们救他出火坑。” 子矜捂着额头,坚决不承认她的恶趣味,毕竟一个美人忠贞不屈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委身仇敌的戏码实在是有意思。 “就你话多,还不快来写信,这种事咱们私下认了没用,你阿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人抢走了,你给你阿翁撒撒娇,就说你觉得他可怜想让他做你兄长,为父再给你阿婆递个消息,让你阿婆帮咱们说动陛下,把他的名字写到玉碟上。” 到时候族谱上写明了他是我儿子,他要是不认就是不孝! 子矜接过纸笔,在纸上留下她练了好久的大衣,一张纸上也写不了几个字,只能长话短说,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名字呢?总不能让阿兄顶着那个郝塞的给他起的名字过一辈子吧,那多气人。” “早就想好了,跟你一样从矛,就叫萧敄。” “是那个和强武一个意思的敄?” “对,他以后肯定要跟着我从军,这个字也合适。” 萧绍把子矜写到字拿起来一张,仔细看了半晌,突然道:“你是不是不想习魏碑?” 子矜慢悠悠的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回答道:“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我看你写的魏碑总觉得诡异,哪怕字形一样也觉得奇怪。”萧绍把信放回去,又抽出来一张纸放到子矜面前,“给我写个隶书看看。” 子矜听话的把自己的名字用隶书写了一遍,还附带了小篆,萧绍仔细看了看,还是诡异,“你回头去问问王傅,我怎么看都觉得你这字给人的感觉不正常。” 子矜乖乖应是,萧绍把信封好之后就把子矜打发去了后院,“我把你阿娘左右的院子买下了,现在正在收拾,咱们要在王府多住几天才能搬过去。” “儿知道了。” 八百亩的份额又少了,啧。 …… 王琰正在屋里啃冰碗,见子矜过来一边让人给她也拿一份,一边在把冰盆旁边的位置让出来一个,“阿姊难道不觉得热吗?正午时候在外面瞎跑。” “还好。” 萧氏的鸡肋功法只有一个作用,改善体质,比如让人耳聪目明力气变大伤口愈合加快对冷热的适应能力加强。 王琰也想到了这一点,羡慕的看向的子矜,这种功法简直是夏日救星,冷了还能穿厚点,热了能怎么办,就算只穿一层纱也热啊。 “难怪他们会说能修炼功法的人是天生的将才。”不惧寒暑皮糙肉厚还耳聪目明,简直就是为战场而生。 “那可不一定,”子矜的偶像是卫烈侯这种有勇有谋的将将之人,一点都不想被人当成打不死的小强专门去做危险任务,“万一是个傻子呢。” “皇家只有庸才,如果有人是傻子,不是装的就是被人暗害。”王琰说的十分笃定。 子矜:“……阿耶已经决定要把萧敄的名字写在咱家了,以后你要记得叫他阿兄,二!郎!” 王琰:…… “这怎么能一样,他是萧四郎,我是王大郎,不能混为一谈。” 子矜接过冰碗愉快的眯眼,就算不怕热也不代表着喜欢热,“你怎么会想到说服阿耶把萧敄记到母亲名下?” “这不是你的意思吗?”王琰疑惑道。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你说他根骨奇佳还长得好,要是咱们家的人多好?” 子矜用银匙把把冰碗里的水果翻到上面,有些心虚,“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长得挺好看,放在家里也养眼。” “阿姊!” 王琰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子矜,半晌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这是他的长姊,不是他的弟妹,不能随便说教。 “阿姊,你要能不能记住你的身份,你是燕王府的继承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燕王府,你在做事之前能不能多想想,如果你有一步行差踏错,整个燕王府都要给你陪葬,萧敄这种注定前途无量的人如果不及时绑到燕王府,将来等他发现自己的身世,说不定会怨上我们。” “既然燕王府明知萧敄前途无量,为什么不把他送给陛下,反而据为己有?”子矜反问,“过犹不及的道理你忘了吗?” 若是天下帅才燕王府独占一半,陛下还能容得下燕王府吗? “亢龙有悔,穷之灾也。”子矜补充道。 陛下给阿耶铺好了路,现在只剩最后一步,日后她或许不会在幽州,但只要和皇帝处好关系职位绝对不会比阿耶低,现在萧敄横空出世,阿耶打定主意要把萧敄培养成一员猛将,她如果再去从军就要和萧敄争起来了。 “萧敄如果成功计入玉碟,他就是王府的嫡长子,年龄比我大,拥有继承权。” 虽然阿耶不会把王府交给他继承,但萧敄真的要争也能从我手机拿走不少东西。 你真的是我亲弟弟吗? 子矜的眼里明晃晃的写着这几个字。 “阿姊~” 王琰拉着子矜的手装乖,虽然知道子矜的话有吓唬他的成分,但这事给子矜带来了麻烦却是实情,“阿姊就饶过弟弟一次好不好?弟弟以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阿姊~” “不好。”子矜把手抽出来,大热天的拉着手也不嫌热,“下不为例。” “那这次的事就不管了?”王琰试探着问。 子矜瞥了他一眼,鄙视道:“阿耶又不傻,明知道有害还要去做,肯定是因为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好处,而且好处还挺大。” 见王琰不再追问,子矜松了口气,幸好她反应快,不然肯定又要被王琰教育了,檀木就是个小古板,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刚开始真的只是单纯的看上了大兄的脸,那会是一场灾难。 …… 时间在房屋装修中缓缓流逝,自从知道萧绍和孙易的关系有所缓和之后,子矜成了刑狱司的常客。 孙易写好了辞呈只等着郝塞的案子结案就告老还乡,孙易把他要辞官的消息告诉孙夫人之后,孙夫人欢欢喜喜的吩咐儿子到幽州买地,两个人商量好了,这次让孙易嫁给她,两个人都是一嫁一娶,算是扯平了。 只是孙大郎的脸色有点僵,父母和离之后的相处更为和谐,对他和弟弟妹妹也和以前一样,现在重新成婚也是一桩喜事,父母想大办也不是问题,但是为什么他要作为母亲的家人来向父亲提亲送聘礼。 子矜作为孙易的徒孙受邀(其实是她不要脸硬挤进去)参(wei)加(guan)了纳彩、问名、纳吉的一系列流程。 回家之后还要把事情给萧绍复述一遍,听萧绍幸灾乐祸的说要去给孙易添妆。 “大王,娘子,郎君。”崔让镇定自若的给屋内的几人依次行礼,子矜和王琰低着头给崔让行礼。 萧绍见他们实在是怕崔让,只能挥手让他们离开,“先生坐。” “谢大王。”崔让在萧绍下手第一位坐下,说起了他的来意,“陛下可允了大王收养敄郎君?” “已允了,宗正卿已经把他的名字写上玉碟,其它象征身份的东西还在路上。”萧绍亲自给崔让添上茶,解释道,“等圣旨到了我就办一场宴会让他出去认认人。” 崔让接过茶捧在手里,又问道:“郝塞之事大王打算如何给大郎君解释?” “他的规矩学的如何?” “尚可,他已经对郝塞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他对于阴谋有着近乎直觉的感知。”崔让感慨道,好好一个谋士的苗子居然被耽误了这么多年,郝塞实在是该死! 萧绍对于这种神奇的能力有所了解,王琰也是这样,会根据本能配合萧绍的行动,但子矜就不会,“比檀奴如何?” “更胜一筹,若用于战场必能料敌于前,是天生的谋士,可惜大郎君似乎对冲锋陷阵更有兴趣。” 崔让喜欢因材施教,相信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所以只能遗憾自己和这个天才没有缘分。 第21章 孝子贤父(六) 萧敄的选择对于对于萧绍来说恰到好处,他不舍得自己的女儿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就只能替子矜培养起一把听话好用的刀,子矜自己发现了萧敄而且对他有大恩,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没有萧敄他也有别的选择,只不过现在用不上了。 倒是可以提前把人给子矜,也不算浪费。 蒹葭采薇和子矜的乳母都是陈皇后安排的人,这些年虽然干得好却还是隔了一层,没有子矜从小培养起来的人亲近。 这么想着,萧绍对崔让道:“王傅可有辞官之意?” 崔让笑着拒绝,“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绍不无遗憾的挽留,“那先生可要快些,时间不等人。” 崔让抚须而笑,暗示萧绍,“让前日夜观天象,想起了秦昭襄王的太子,若不是太子早亡,始皇帝如何尚未可知。” “安国君?”难道先生的意思是我可能会熬死我哥上位? “安国君不劳而获,殿下岂能与之相比。”安国君的运气可比你好多了,安国君端坐家中就能获得王位,大王却需要多方筹谋。 萧绍:……谁要和安国君那个短命鬼比! 隐晦的交换完情报,崔让顶着萧绍幽怨的眼神跑了,崔让是个合格的谋士,察觉到萧绍的激进之后隐晦的劝他静待时机,宣武帝春秋鼎盛,太子体弱多病本来就是个隐患,燕王现在只要做一个孝子贤弟以后的事,自有宣武帝给他铺路。 处在藩王这个位置上,多做多错。 六月初,已经被崔让压着背完了整本《齐律》和《制诰》的萧敄终于踏出了房门,半个月啊,整整半个月都被关在院子里背书,饶是萧敄天资聪颖也有些受不住,更何况他的身体不算好,再加上苦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合适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子矜刚一跨进门槛就撞见萧敄散着头发推开门,一阵风吹过,带起衣袂发梢,竟有羽化登仙之感。 子矜明显的呆了一下,才笑着和萧敄打招呼,“阿兄,我带了冰碗,再不吃就化了。” “娘,你何必屈尊降贵做这种事。” 萧敄不傻,甚至比绝大多数的人还要聪明,只是缺乏生活经验,燕王府的尊贵他也有了自己的认识,天潢贵胄,手握重权,就算他是萧氏后裔也不值得燕王府的继承人来向他示好。 子矜略过萧敄的口误,把冰碗从篮子里拿出来塞到他手里,笑道:“不是说了吗,我看你好看。” 许是因为子矜之前滴血认亲那一幕太过震撼,萧敄对她的态度要随意许多,“莫要玩笑,你的容貌也是极好。” “不及阿兄。”子矜笑着打趣,“阿兄先好生梳洗,阿耶说午后要带阿兄去一个地方。” 萧敄挖冰碗的手一顿,问道:“大王没说要去哪里吗?是只带我去还是你们要一起去?” 子矜摇头,“阿耶没说去什么地方,也没让我和檀奴去,看阿耶的意思应该离王府不远。”子矜瞥了眼有些变形的汤匙,一只手搭到萧敄肩上试图让他平静一点,疑惑道:“阿兄似乎很怕阿耶。” 萧敄捏着汤匙,强笑道:“不过是有些意外罢了。”只是一种直觉,燕王就像是一匹狩猎的狼,引而不发的时候才最危险。 “阿耶说明天就带你去看郝塞。” “郝塞……”萧敄提起这个名字有些五味杂陈,他看完了《齐律》心中就有猜测,只是之前十年一直坚定的观念并不是那么容易推翻,要是之前他该高兴的,现在却不想去见他。 三两口吃完冰碗,萧敄把心一横,“午后我去寻大王。” “阿兄有事可唤院中女使,或者让人去寻我,我的院子就在前面。”藩王的王府一般占地极大,比如燕王府就占了蓟州城的四分之一,属于城中之城。除了对称轴上的前三殿后二殿之外还有园林,府上其他主人居住的东西三所,世子府以及王府僚属侍从的办公之所,几乎算得上一个小型的皇宫。 子矜因为还没受封,所以和王琰一起住在东三所的第一个院子里,子矜住东厢,王琰住西厢,反正将来两人都要搬走,不动主屋将来挪地方也方便。 萧敄梳洗过后特意换了身衣服,掐着时间去拜见萧绍。 萧绍也懒得跟他废话,把他塞进马车就从王府的侧门低调离开。 其实算不上多低调,尤其是他们的马车在大白天停留在一处院子的门外之后,周围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只见过晚上来的,正午时候来的还真没见过。 他们不认识燕王还能不认识燕王府的马车吗? 王府的娘子郎君每次偷偷出门坐的都是这辆马车,这可是蓟州城里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了,没想到啊,燕王居然也回来这种地方。 听说皇家不能随便纳妾,有好事者甚至琢磨着,下次见到王府的两位小主人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他们。 这种事情萧绍不知道,萧敄更不会知道,唯一一个知情的车夫只能尽量无视众人的目光,啊,六月的天气真热呀,睡觉睡觉。 院子的主人诚惶诚恐的接待了萧绍,这绝对是蓟州的地头蛇,虽然从前朝开始皇室的风评就不错,但也不是没有欺压百姓的宗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燕王要带着个孩子来看这种东西,但她们不敢违抗燕王,因为本朝禁止民间组织妇女男子卖身。 “郎君,仙儿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就要看?”老鸨不敢叫破萧绍身份,只能称他为郎君,生怕那位十几岁就能在百万军中来去自如的燕王妃知道后杀过来。 “让他们准备吧。”萧绍把玩着桌上的高足杯,给萧敄使了个眼色,“你去看着,找不来男人看女人也能凑合。” “您……到底想干什么?”萧敄直觉不妙,自从进了这个院子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萧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什么,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明天我带你去见你那好养父,”说完又转向老鸨,“给他好好解释,包括你们这一行所代表的含义,说的好了我就不向州府检举你们,若是说的不好,你和身后的东家都要落不了好。” 老鸨被萧绍的眼神吓了一跳,强笑道:“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就是你好我好,赚个辛苦钱罢了。” 辛苦钱? 萧绍嗤笑一声,道:“最好如你所说。” 不敢再跟萧绍打机锋,老鸨只能转向萧敄,早点把这些瘟神请走才是上策。 “小郎君,这边请。” 萧敄看着愣是把腰弯的比他低一头的老鸨,再次看向萧绍,见萧绍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能跟着老鸨进了隔间。 房间的隔音极好,萧绍看着屋中滴漏,两刻钟后萧敄便脸色苍白的被老板带了出来。 萧绍见萧敄除了脸色不太好居然没有其它的症状,惊讶道:“你居然还能撑住?”看来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萧敄回想着方才在屋里看的听的,心底一片悲凉,真可悲啊他。 “郎君是干净人,必然不知这世上有人爱娘子就有人爱郎君,个别口味奇特的就喜欢未满十四的童子,还有人喜欢认义子义女,这都是掩人耳目的方法,专门找来模样标志的孩童亲自养大,从小教导,比那些半路出家的人更合用。” 从小教导的更合用,义子义女……哈哈哈这就是他固执坚持的孝,他忍了这么多年,原来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个合用的物件儿,难怪,难怪郝塞从来不会顾及他的感受,难怪即使他哭着求郝塞郝塞也不会答应他的请求,真是可怜,自以为是的父子情深,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萧敄哑着嗓子,第一次朝着萧绍露出祈求,“我,想见郝塞。” “可以。”萧绍自无不应,之前打算明天去是怕萧敄撑不住,现在既然他主动要求了,当然是越快越好,去了心病才能好好调养。 “有人吗?行台调研,需要问你们几个问题。” 老鸨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小声的征求萧绍的意见,“郎君……” 萧绍看着老鸨,吩咐道,“去开门,有我在怕什么,敄儿过来坐着。” 萧敄看了眼萧绍,顺从的坐到了萧绍身边。 那边老鸨刚把房门开了一条缝就被刑狱司的差役一脚踹开,老鸨被两个人按着脸压在地上,心中欲哭无泪,就知道会这样T_T 现在又不是年末,行台的人那用的上调研刷业绩,燕王误我! 见人都抓的差不多了,萧绍拉着萧敄站起来和领头的差役打了招个呼,“因为的私事劳动各位,实在是对不住了。” “大王说的哪里话,要不是大王咱们还不知道这里居然有人敢公然揽客,实在是胆大包天。”幸亏他们知道的早,要是被行台那群御史知道了,少不了要参他们一本,现在就不一样了,回去可以让孙提刑给他们记功,今年年终发赏的的时候能多得两吊钱也是极好的。 “孤先行一步,诸位请自便。” “大王慢走。” 第22章 孝子贤父(七) 去刑狱司的路上,萧绍习惯性的给萧敄普及燕王府的生存之道,“咱们燕王府身具藩王和武将两重身份,和文官,尤其是封地的文官,之间的关系不用太亲近,不远不近的处着,别结仇就好。” 如果手握重权的藩王和封地的官员关系良好皇帝是会忌惮的,不是说害怕藩王造反,而是害怕藩王雄踞一方却不谋反。 “刑狱司的孙提刑还记得吗,那是我的先生,但我从来不会把这层关系公诸于众,要不是因为你的事我还不会主动来寻先生。” 萧绍恬不知耻的把他和孙易单方面闹崩之后,拉不下脸去找孙易的事说成了他深谋远虑为王府前程考虑。 如果是子矜或者王琰在这一定不会把萧绍的话放在心上,可听到这话的偏偏是萧敄,不了解个中情形又心神大乱,被萧绍一忽悠就信了,让萧绍没有一点成就感。 “你等会见到郝塞准备做什么?把他打一顿?”萧绍思索着在刑狱司衙门里大人的可能性,虽然律法规定不能虐待犯人,但如果是苦主亲自动手那些衙役一定不会阻拦,可萧敄这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动手,“或者你想把他骂一顿?” “我……”萧敄张了张嘴,有什么好说的呢,既然不能报复回去,打人和骂人都差不多,反正对他受过的苦没有一点慰藉。 萧敄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问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他会怎么样?” “按照《齐律》来判的话应该是先施以宫刑,抄没家产,之后服三年苦役处死,国朝之初服苦役的人大都是去修路,但前段时间凉州刺史上书说这几年雨水不丰,凉州有的土地又重新变成了沙漠,想请地方驻军帮忙种树,虽然陛下没答应,却给凉州调了不少人,郝塞也会去凉州。” 这个处罚比萧敄想的要严重的多,“如果抄没家产的话,郝家剩下的两个人怎么办?” 萧绍奇道:“你居然还关心他家人的死活?!” 许是萧绍的惊讶太过明显,萧敄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优柔寡断,就连儒家那群天真的傻瓜都不会以德报怨,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她二人与我有一饭之恩。” 漂母与韩信有一饭之恩,不对,他应该不知道这个典故,萧绍停下脑补用最简单的思维去理解萧敄的话,“郝塞不给你饭吃?” “他说他不喜欢太强壮的。”萧敄认真道。 虽然被强塞了一大堆计划外的知识,但这并不意味着萧敄就真的理解了这种匪夷所思的爱好,他一直觉得自己太过瘦弱,不光长得像女郎,身体素质也像女郎,有时候郝塞会让他在武学“散步”,武学学生不论男女都十分健康的体魄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见到燕王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将至而立之年的萧绍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俗称荷尔蒙),成功地激发了他的胜负心。 萧绍发现并且放纵了萧敄的胜负欲,萧敄比他小了整整十六岁,等到萧敄能超过他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啊—” 萧绍使劲揉了揉萧敄的脑袋,怎么就那么傻呢?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萧敄停顿了一下,拒绝了萧绍的提议,“我自己去就好。” “好。”萧绍低头替萧敄整了整衣服,把手搭到他的肩上,看向狱卒,“我儿子就劳烦阁下暂时照顾,莫让郝塞伤了他。” “大王放心,郝塞戴着手铐脚镣呢。” 萧绍听罢拍了拍萧敄的肩,笑道:“我在外面等你。” “好。” 萧敄依旧没有叫萧绍阿耶,不是不愿,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和郝塞彻底做个了断,或许,如果他能清醒的从里面出来的话,他会叫萧绍阿耶吧? 萧敄故作乐观的想着,在燕王府这半个月他其实过得很好,是他记事以来最轻松的日子了,不用饿肚子,不用喝各种奇奇怪怪的药,也没有了层出不穷的新玩具,尤其是大娘,直率阳光敢说敢做还身体强壮,简直活成了他梦中的样子。 时隔半月再次见到郝塞,萧敄出乎意料的平静,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 郝塞比一路行来看到的其他犯人狼狈的多,看来他在牢里的生活过得十分多姿多彩。 见到萧敄过来,郝塞咬牙切齿道:“你这个不孝子还有脸来!还有脸出门!” 又是不孝! 萧敄坐到郝塞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中间隔了两步宽的安全距离防止犯人突然暴起伤人,尽量让自己看着更从容一点,“我为什么不能来,做错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怎么就没脸出门?” “你懂什么?你被人强了知道吗!你已经不干净了!我有错?我有什么错!?错的是你!要不是你顶着这张脸勾引我,我会对你动手吗?” 郝塞被狱卒压在位子上不能动弹,死死的瞪着萧敄,嘲讽道:“你看看你身后的人看你的眼神,那是看受害者的眼神吗?那是在看一个笑话!” 狱卒:……人在旁边站,锅从天上来 萧敄忍住了转头的冲动,这只会中了郝塞的攻心计,不管狱卒的眼神怎么样,他的心里都会埋下一根刺,进而疑神疑鬼,最后被自己的想象彻底压垮。 “你到现在还想害我!” 郝塞露出一个慈祥到惊悚的表情,“害你?为父怎么会是害你呢?我是在帮你,帮你看清这世间之人有多愚昧可恨。” 萧敄不想和他掰扯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干脆直接进去正题,“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而不是别人? 说他自私也好冷漠也罢,他是真的觉得疑惑,为什么不是别人,而偏偏要是他? “当然是因为你最好看啊。”郝塞说的理所当然,在他的世界里,也许容貌就是原罪。 萧敄却难以置信,“仅仅如此?” “还能如何?” “呵……”萧敄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只觉得嘲讽,容貌本是父母所给,上天的恩赐,现在却成了他一切不幸的源头,或许他应该毁了这张脸? “谁给你的胆子自残?” 去够发簪的手被握住,萧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萧敄心头反倒升起了几分果然如此的感觉。 顺着萧绍的力道站到他的身后,萧敄被子矜的笑晃了晃眼,大王怎么会带着她来这种地方? 真是胡闹! 子矜拉着萧敄的手往旁边站了站,给萧绍留出发挥的空间,自己则踮起脚凑到萧敄耳边小声说:“我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几句,谁知道刚一进来就看到大兄你想去拔簪子自残,阿耶快要被气死了,你要小心一点。” 耳力甚嘉的萧绍装作没有听到身后的两个人在说悄悄话,狠厉地看向郝塞,“迷惑孤的儿子,你可真是好的很。” “不及大王,把这么个尤物认为义子,大王的便宜捡的可真好。”郝塞讽刺道。 萧敄身子一晃,不可置信的看向郝塞,他居然敢!居然敢如此揣测燕王! 子矜一把扶住萧敄,嗤笑道:“这么拙劣的离间计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屋子里一个外人都没有居然还想毁坏阿耶声誉,怕是被关傻了? “没错,”被郝塞指责自己也是看上了萧敄的身子之后萧绍反倒平静了,和这么一个叫谁咬谁的疯狗有什么好气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自己心术不正便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真是可笑,敄儿可是上了玉碟的,你当我和你一样让把他做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义子吗?” 郝塞坐在胡床上不伦不类的给向萧绍一揖,夸张的感慨,“燕王可真是慷慨,竟然舍得把爵位拱手送给一个外人,塞甘拜下风。” 萧绍:……这人渣反应还挺快 这话就不适合他来说了,毕竟是针对子矜来的,若是子矜的态度不合适,和萧敄的关系只怕会隔上一层,按照萧敄的性格,只怕会觉得亏欠了恩人,从而对子矜极尽恭敬,以示没有抢夺之意。 子矜的反应确实够快,先是一句“我知道大兄不会”堵住了萧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的解释,见萧敄心绪渐缓才冷着脸绕过萧绍走到了郝塞面前。 子矜慢条斯理的抽出两面帕子往手上裹,“以前矜常听家慈提起阁下,说阁下深得法家真传,矜原还不信,今日倒是见识到了,原来阁下学法家,半点没有学到商君之信和韩子之义,倒是把申不害的术运用到了极致。或者说,阁下其实只是披着一层法家的皮,其实是学的是纵横之术?” “啪!” 子矜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从小被陈皇后用秘药调理身体,大了之后又开始修炼功法改善体质,造就了子矜非同一般的力气,用尽全力打人的结果就是郝塞的后槽牙掉了一颗松了两颗。 “这一巴掌是矜替法家历代传人打的,出了阁下这么个知法犯法挑衅皇室的不肖弟子,让法家蒙羞!” “啪!” 郝塞的另一边脸也挨了一下,这次掉了两颗牙。 “这一巴掌是矜替阿兄打的,阿兄心善不想和你多做纠缠,矜却不行,矜可是小心眼的很,阁下让阿兄受了那么多苦,只是赔上一条命怎么够呢?”子矜笑的格外温柔,但在烛光阴影下多了几分诡异,“矜会让阁下付出代价的。” “啪!” “这一巴掌算是矜感谢阁下,让矜知道这世上居然阁下这种披着人皮的禽兽!” 随手把裹手的手帕放在灯上点燃,子矜开始庆幸今天带的手帕是她特意从女使那里用两个铜板买来的便宜货,如果换了她自己用的手帕,算上绣工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阿兄,我说的好吗?”虽然只比萧敄矮了半头,但这并不妨碍子矜朝着萧敄撒娇。 萧敄顺着心意揉了揉子矜的脑袋,笑着道:“大娘是最好的。” 子矜被萧敄的称呼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马笑眯眯的夸了回去,“阿兄也是最好的。” 萧绍酸溜溜的看着两人亲近,即使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的,但看着女儿对别人撒娇果然很不爽啊。 “狗男女!” 第23章 孝子贤父(八) 郝塞似乎被这一幕刺激到了,不顾手脚上的镣铐就朝着子矜和萧敄冲了过来,被萧绍一脚踹开后还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没人帮我,你就应该去死,哈哈哈去死! 通通都去死! 你们不知道吧,我杀了那个男人,凭什么我要委曲求全你却有人心甘情愿的拉你出去! 凭什么! 那个折磨我的人被我杀了,我一直在等你动手,你为什么不动手杀了我!” “因为阿兄和你不一样,你就是个疯子!” 子矜一脚踩到郝塞的脚踝上,听到郝塞的惨叫才满意的收回脚,要不是这蠢货还要去金陵接受专业的宫刑,她踩得就不是脚踝这么简单了。 “气消了?”萧绍一手拉着萧敄,另一只手点了点子矜额头,“消气了就走吧。” 子矜不情不愿的点头,走就走,她已经偷偷和阿婆说了,郝塞到了金陵绝对落不了好。 厌恶地看了郝塞一眼,子矜被萧绍拉着出了房门,探视用的房间是在地牢里专门划出来一个屋子,虽然昏暗却没有一般牢房的潮湿,两个狱卒在萧绍进去之后就识趣的退了出去,心里对郝塞被打这事也有准备,毕竟屋子里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些。 给狱卒交代了一声萧绍就带着两个孩子大摇大摆的离开,完全没有提醒他们郝塞似乎被刺激的精神有些失常。 反正郝塞那样子,疯不疯都没差,疯子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坐上马车,萧敄忍不住开口询问方才郝塞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小时候的一些事,你想听?” “想!” 他想听,他想知道为什么郝塞会那么恨他,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萧敄非要弄明白那就说出来让他自己想,只要想明白了,萧敄才能彻底放下。 萧绍回忆了一下金陵传过来的消息,决定长话短说,“他的母亲是童养媳,从小就住在郝家,他父亲品行不端酗酒后喜欢打人,他母亲从小被欺负就不想再留在郝家,谁知他母亲逃跑不成反被他父亲强了,在十五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儿,之后他父亲变本加厉直到他母亲生了郝塞之后才逐渐收敛,后来郝塞长成以后容色渐盛,他父亲在一次醉后对他用了强,但那时候正值国朝新立各种法度都不完备,故而郝塞的求助并没有得到帮助,而且在他父亲的运作下,这件事在乡民口中成了郝塞勾引父亲不顾伦常,郝塞为了能逃出去对其父小意奉承,后来找到机会设计杀了他父亲,那一年他十七岁。” 子矜和萧敄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小时候生活不幸,所以就要找一个同样可怜的孩子来让他也过一遍自己小时候过过的生活,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他是在嫉妒阿兄。”子矜义愤填膺,“嫉妒阿兄以后会过得比他好,所以才要挑拨我和阿兄的关系!” “不气了,他不值得你这样记着。”萧敄按住激动的子矜,温言劝解,他不希望子矜对郝塞这种人太过关注,这是一种玷污。 子矜用力的点点头,“嗯嗯!” 大兄终于不是之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了,还是阿耶有办法! 接受到闺女崇拜的目光,萧绍心中得意,一巴掌拍到萧敄背上,“谁年轻的时候还……” “阿耶你干什么!” 子矜惊恐的打断了萧绍的话,颤着手从怀里掏出帕子给萧敄擦血,“大兄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呀……” 萧敄勉强咽下喉咙里的血,谁知刚想说话就一阵头晕,“我,”话音未落萧敄便彻底失去意识向前倒去,被这一出整了个措手不及的萧绍下意识的扶住了萧敄的脑袋,没让他倒在马车里。 萧绍:…… 我说我没用力你信吗? “放心,我听王府医正说了,他被郝塞长时间喂食汤药已经坏了身体的根基,这次如果一并发作出来其实是好事。” 子矜也不懂医术,只能勉强点头表示认可。 听起来,似乎是说这其实是好事? 可十岁的少年人一般也不会吐血啊,王府的医正是个外科圣手不擅长内科呀,这种情况他能行吗? “要不把阿娘请回来看看?” 这种情况阿娘应该擅长? 萧绍嘴角微抽,“你阿娘擅长情志病,调养身体只是一般。” “原来大兄这不是情志病吗?”心情大起大落以致吐血原来不算是情志病? 萧绍:“……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你阿娘擅长情志病却多用心药,不会用草药。” 子矜:“哦” 听一个不懂医术的人解释了半天,更迷惑了怎么办?OTZ 还好萧绍还算靠谱,在卫嘉还没来得及回武学的时候就让她和王府医正商议着拿出了一份萧敄的调养计划。 医正看了半天给出了一个和萧绍差不多的答案,破后而立,只要萧敄彻底放下不再心气郁结,半年就能恢复如常。 “大王可以适当的给大郎君布置些习武的课业,不用太多,像五禽戏之类养身的就可以,吃再多的药也比不上自己身体康健。” 医正也听说了一点关于萧敄的传言,身为皇室却流落在外被养父虐待,实在是可怜,若不是这张脸引起了大娘子的注意,只怕要早早去了。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受上天庇护。 医正开药的时候,萧敄已经醒了,见子矜守在榻边,便笑着安慰子矜,“是我的不是,让你担心了。” 子矜见萧敄对侍女似有抵触,便不动声色的接过侍女的活,扶着萧敄倚在榻上,埋怨道:“大兄既然知道是自己的不是就好好把身体养好,咱们燕王府可从来没有动不动就吐血的人。” 萧敄认真的看着子矜,眸中似有星光,柔和包容,“那大娘说要怎么办?” 子矜不期然望进了萧敄的眼睛,被里面的认真和执着晃了眼,红着耳朵捂住了萧敄的眼睛,“大兄别这样看我,我会不忍心的。” “好,不看你。” 依旧是温和包容,少年清澈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子矜的手心有点痒。 “大兄你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会给你放水。”子矜两颊通红的收回手,低着头放狠话,“我也长得好看,大兄你这样对我没用!” 我长的那么好看,阿耶却只会在训练的时候下手更重,你别想着你长得好看我就会不忍心打你。 “咳咳!” 看着自己女儿被义子撩拨的脸红心跳,萧绍不满的咳了两声来彰显存在感,他现在甚至怀疑他收萧敄为义子这事做的到底对不对,毕竟,看自己闺女这样子还挺喜欢他的,以后如果不是兄妹,就看在萧敄这张脸的面子上,虫娘应该也十分乐意让他来做世子妃。 第24章 孝子贤父(九) 子矜心虚的给萧绍行礼,萧敄也下榻给萧绍行了个正儿八经的三跪九叩礼,“儿此生有幸,得遇父王虫娘,承蒙不弃,愿粉身碎骨以报,生是燕王府的人,死是燕王府的鬼。” 萧绍和子矜都没有打断他的话,等到萧敄说完,萧绍才上前把萧敄扶起来,“你要记住,你是皇室血脉,王府长子,你的名字是上了玉碟在宗人府挂了号的,我认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当牛做马,粉身碎骨,你在王府和虫娘檀奴他们是一样的,王府不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只要不作奸犯科,不管想做什么我和你阿娘都支持,先做好自己才能说什么担当。” “谨遵父王教诲。” 子矜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凝重,偷偷蹭到萧绍身边同样认真的给萧敄行礼,“大兄给阿耶行过礼也改了口,阿耶难道没有准备见面礼吗?” 萧绍:“……自然是有的。” 你到底是谁的女儿,不就是长得好吗,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长得再好能有他好看吗? 萧绍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玉印和一个和一个玄鸟纹的玉佩递给了萧敄,“玉印你阿娘给你准备的,她近日事务繁忙走不开身,就托我转交,至于这个玉佩则是皇室嫡支才会有的,一定要小心收好,必要的时候这个玉佩能起大用。” 萧敄谢过萧绍之后把两样东西贴身放好,子矜却不甚满意,“阿耶当儿年纪小好糊弄吗?玉印是阿娘准备的,玉佩是宗人府送来的,哪一样是阿耶给大兄的?” 萧绍:……这女儿果然不能要了。 “放心,少不了你大兄的,等做好了你可别羡慕。” “你们这两日收拾好东西,等我下次休沐就带你们去武学那边住。” 这破王府谁爱住谁住,连个练武射箭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他在金陵的宅子呢! 反正早晚要成宗祠,干脆早点搬走。 “儿记下了。” 送走萧绍,王琰掐着时间进了屋子,“见过大兄。” “二郎怎么也来了?”萧敄疑惑道。 比起子矜,他见王琰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只限于点头之交,完全不像子矜那样和谐融洽。 “该用晚膳了,阿姊却还没回去,我便想着过来看看。”王琰一边给萧敄解释一边让人摆饭,“大兄身体不好,太过油腻的东西不好克化,我便让厨房做的清淡些,大兄能习惯吗?” 萧敄笑了笑表示不介意,“无妨,我以前吃的也颇为清淡。” “还是该用些荤腥,大兄现在的身子太弱了。”子矜补充道,“回头可以让厨房炖些鱼或者乌鸡鸽子什么的给大兄好好补补。” 王琰坐在萧敄下手有些不适应,以前他和子矜两人很少会分案而食,现在突然多了个萧敄,他也不好当着萧敄的面和子矜坐到一起把萧敄扔到一边,或许以后应该试试胡桌? 一家人都坐在一张桌子上,也显得亲近。 用过晚膳,忍着恶心喝了药的萧敄精神出奇的好,子矜见状也不急着回去,干脆拉着王琰留在了萧敄这边。 想起今天萧敄不过是被郝塞挑拨了几句便动了毁容的念头,子矜一阵后怕,干脆给他说起了燕王夫妇的一些趣事。 “大兄知道阿耶和阿娘是怎么认识的吗?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信,当年阿耶第一次随军,班师回朝的时候路过太原,阿耶偷偷跑到太原城里去买东西,被阿娘瞧见了,阿娘觉得阿耶长得好,随手买了朵花用帕子包着丢到了阿耶怀里,本来没什么,北地民风彪悍,小娘子看到好看的郎君丢帕子是常有的事,结果阿耶没见过这阵仗,居然拿着阿娘的帕子脸红了。” 子矜趴在桌子上大笑,这种事情她能笑一辈子,阿耶居然也有那么腼腆的时候。 王琰无奈的给子矜倒水,也不知道阿姊憋了多久,阿耶的黑历史不能随便说,所以阿姊平时只能把这种事情放在心里自己乐呵,现在好不容易多了个能说的人她可不就是要一次说个畅快。 萧敄也是忍俊不禁,没想到阿耶看起来那么严肃的人也有这一面,萧敄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一身红衣爽朗大方的女郎,拿着帕子羞涩不已的玄衣小将,正当年少情窦初开,真好。 “阿娘看阿耶的样子还以为阿耶对她有意,缠着阿耶问出了阿耶的名字和籍贯,便想法子调到了金陵成了金陵武学的博士,谁知道阿耶还在武学读书,两人生生隔了一辈,听阿娘说,当时阿耶见到她之后脸都绿了哈哈哈 当时阿娘还害怕阿翁阿婆不会同意他们两个人的婚事,谁知道阿婆一眼便相中了阿娘,想认阿娘做义女,觉得阿耶配不上阿娘,二姑姑还在一边帮着阿婆挤兑阿耶,要不是阿翁看阿爹可怜,阿耶和阿娘的婚事还有的磨呢。” 王琰给子矜塞了杯水,补充道:“阿娘出身太原王氏,阿娘所在的那一支数代单传,阿娘又父母早亡,所以阿娘与太原王氏并不亲近,当时出身太原王氏的太子妃早逝,为了维护和太原王氏的联姻,阿翁才会不假思索的同意了阿娘和阿耶的事。” 子矜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正色道:“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檀奴也是世族。” “啪” 忍无可忍的王琰一巴掌拍到了子矜的脑袋上,咬牙切齿道:“阿姊就不能说点正事吗?” 子矜拍案而起,“王大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阿姊放在眼里!” 王琰一抬下巴,神情倨傲,“便是没有又如何?” 子矜转头扑倒萧敄,佯哭道:“大兄,檀奴他,他欺负我~” 萧敄被他们姊弟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抱着子矜艰难的坐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给大兄展示一下以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 王琰整理好表情恢复之前那副乖巧懂礼的样子,子矜也擦着眼泪从萧敄怀里起来,不好意思的笑了,“明年除夕和上元咱们要去金陵过,那些堂兄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兄还需小心应付。” “不过大兄长得好,他们应该不会舍得欺负大兄。” 萧敄:“……好。” 你们的话题跳的好快。 第25章 孝子贤父(完) “其实我一直觉得喜欢美人是咱们家的传统。”子矜撑着下巴说出自己的猜测,“咱们家就没有长得丑的。” “谁不喜欢长得好的人,”王琰反驳道,“听先生说前朝的空明大师在宣讲佛法的时候,去听的人有九成九的人都是冲着空明大师的容貌去的。” 话到了这个地步,萧敄要是再不知道子矜他们是什么意思就真的白瞎了他的天赋,不过子矜的关心却让他哭笑不得的同时升起几分暖意,果然是不一样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在遇到子矜这件事上了。 “容貌乃是天赐,今日是我魔怔了,倒是累的大娘费尽心思开解,以后不会了。” 许是因为早间的遭遇,萧敄比起早慧的子矜和王琰还要成熟不少,言语间总是透露着温和,已经能隐约的看出以后温润君子的雏形。 也正是因为萧敄在面对燕王一家时温和的性格,才极大的赢得了家中几人的好感,让人下意识的忽略了刚见子矜是他的暴脾气。 子矜和王琰对视一眼,也笑道:“此言甚是,阿兄可千万莫要把事情归咎于己,疯子害人可不讲道理,不过逮着谁是谁罢了。” “改日阿兄与我们一起去蓟州城里转转,说不定许多店家看阿兄相貌还会给阿兄免单呢?”王琰玩笑道。 “还有此事?” 子矜笑着给萧敄解释,“不过是想讨好燕王府罢了,倒是掷果盈车的盛况还可以期待,说不得王府还能省下一次开支呢。” 王琰也是忍俊不禁,“大兄可要好好习武,不然被那群娘子围着丢鲜果花帕,万一被砸出个好歹就不美了。” 萧敄被两人说的满脸通红,却还是忍着羞恼应了一声,没想到却被子矜和王琰变本加厉的打趣,当即也顾得矜持,扑上去就和王琰闹成一团。 几人打闹到人定时分才准备就寝,子矜刚踏出萧敄的卧房就想起来了一桩要紧事,回头向萧敄的女使交代道,“两日后要前往武学,你们收拾东西的时候要多问问大兄,把大兄常用的东西都带上,这一去怕是一个多月不会回王府。” 子矜所料不错,萧绍他们虽然没有在武学那边住多久,却要在城郊的庄子上长住。 武学的学生每年夏冬暂时休学了,夏日炎热,为了防止学生中暑,大暑之后学生开始休学避暑,一直到中元节之后才会重新开始进学。 今年的大暑在六月初,他们在武学那边住了三四天便再次转移住所,到了蓟州城郊的庄子上,说是庄子也不尽然,因为没有谁会在自己的庄子的围墙里面挖壕沟,这更像是一个建到一半的邬堡。 在庄子里居住的佃户大多是愿意跟在萧绍身边的退役老兵,虽然朝廷有对退役的老兵有安置计划,但僧多粥少大多数人都只能拿到一笔遣散费。 有的人早早的就攒好俸禄在家乡买地定居,但有的人却情愿跟着自己的将军,庄园里的佃户大多都是这样的人,有的人不想做佃户就在庄子外面买地耕种,几年下来竟也行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以王府的庄园为中心,各家民居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在山上铺开,各家置办的田地也极有默契的没有离山脚下燕王府的土地太远。 后来萧绍觉得这样实在不方便,干脆自掏腰包修了条路,又专门在不远处买了块地用来养耕牛和马,低价卖给了四周居民,反正王府从来没有指望过这个庄子能有多赚钱,他们收入的大头是手中的店铺和每年的俸禄。 “但你们如果不争气,自己养不活自己,这个庄子里的地是留给你们最后的退路。” 萧绍故意板着脸吓唬他们,却惹来燕王妃的嘲笑,“大不了就找个道观或者佛寺出家呗,他们识文断字,说不定能忽悠不少人,凭皇家的教养,他们就是去酒楼卖唱也饿不死,说不定哪天就扬名天下了。” “阿娘,儿可不会唱曲儿,不知儿能干些什么?” 子矜凑到王媛身边故意逗趣,被王媛顺手揽在怀里在脸上摸了一把,笑道:“你要是养不了自己,就让出世子之位凭着你这副好相貌找个郎君嫁了吧,以后你在家里主持中馈奉养双亲照顾孩子,让你丈夫养你一辈子。” “阿娘~” 子矜佯作恼怒,轻轻推了下王媛的胳膊,朗声道:“儿可是要成为卫烈侯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嫁人,儿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温柔贤惠顾大局的丈夫,让他在家里带孩子。” “是吗?那你可要好好挑一个。”王媛笑道。 “阿娘惯会拿儿开玩笑。” 子矜跑到萧敄身边,拉着萧敄的手,不怀好意,“儿才七岁,那用得着说婚事,阿娘要真想操心,不如给大兄留意着?” 萧敄笑容一僵,很快便听到萧绍给他解了围,“还有四五年才到你阿兄议亲的时候呢,你阿娘就是在着急也不能现在就把你大兄的婚事定下吧?万一以后敄儿看中了哪家淑女,岂不是平添波折?” “正是此礼,你阿兄的婚事,是你能操心吗?”王媛点头附和,“你若是相见嫂嫂还不如等到了金陵看雀奴的未婚妻。” “煜堂兄定亲了?”王琰惊讶道,“不知是哪家的女郎?” “听说是在上巳节上认识的,两人志趣相投雀奴便动了念头,原本陛下还觉得那个娘子身份太低与雀奴不甚相配,后来也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将两人的婚事定了下来。”王媛解释道。 她在京中有不少好友,平日里各种小道消息知道的也多,“雀奴不过才十二,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设计。” 王媛虽然对太原王氏并不感冒,但当年父母故去之后毕竟蒙受太原王氏庇护,对萧煜这个王氏女所出的孩子自然颇为照拂,即使来到封地后鞭长莫及,每年假借着子矜和王琰的名义送过去的特产可比给太子妃所出的萧炟要高出不少,太子妃即使不满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萧煜是原配嫡子,太子妃生下萧炟的时候却还只是个妾,即使后来成为正妻萧炟也只能算半个嫡子,哪能和萧煜比。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子妃才处处看萧煜不顺眼,连带着对燕王一脉也没个好脸色,谁让他们那么没眼色处处向着萧煜这个挡路的原配嫡子。 萧绍听出王媛的意思,却摇头否定,“既然陛下会同意,想来应该那女子的身份应该没什么问题。” 放任萧敄几人在这里听这种皇室中的龌龊事,也有给他们上课的意思,萧敄暂且不论,子矜确实一定会去金陵求学的,算算年纪,到时候和她一起读书的正是萧炟,早些知道了也好留个心眼。 第26章 所谓派系 “你们都说说,雀奴为什么要这么做?”萧绍点着桌面,示意他们依次发言,“敄儿,你最大你先来吧。” 萧敄点头应是,说起了自己的想法,他对于太子的家事不太了解,所知不过是这几天萧绍闲来无事给他们讲古所涉及到的一点皮毛,个人性情不明就只能从常理来推断,“儿以为此事应该有太子妃的手笔,但至少煜堂兄对那位娘子是有好感的,否则不会亲自说服陛下,再者,煜堂兄在家中的处境并不算好,娶一个出身低的妻子应该也有退让的意思,可借此麻痹太子妃,若太子妃就此认为煜堂兄软弱可欺从而变本加厉,只要煜堂兄找准机会,就能把太子妃彻底拉下来。” 萧绍点点头,由子矜接过话头,“崔先生说陛下忌讳世族,同样也防着开国时的勋贵坐大成为新的世族,煜堂兄娶一个寒门出身的妻子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毕竟如果大伯,”子矜指了指天,“煜堂兄的处境可就不妙,若是能被陛下定下名分,日后的地位方才多了一层保证。” 如果被宣武帝立为太孙,不仅能巩固太子的地位,也能保证他在遗产继承方面的绝对优势,到时候太子如果一登基就废了宣武帝立的太孙令立他人为太子,绝对会引来群臣不满。 王琰的看法和子矜差不多,只补充了一点,“儿以为太子殿下应该也看出了煜堂兄的目的,甚至还推波助澜帮了煜堂兄一把,毕竟此事与太子百益而无一害,既能削弱未来继承人的势力,又能讨好陛下巩固己身。” 王媛在一边目瞪口呆的看着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萧煜定亲这事牵扯到了下一代帝王和太子之间的权利斗争,尤其是一本正经的把太子说成老奸巨猾,还没登基就开始防着自己儿子的利欲熏心之徒,一时间哭笑不得。 遂掐着萧绍的胳膊,问:“我把孩子交给你带,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多几个心眼不挺好的。”萧绍不为所动,他其实更乐意把王媛的这种指责当成打情骂俏,“再说了,他们要是自个不乐意我还能强压着他们去想不成。” “怎么?难道你不教他们还能无师自通不成?”王媛冷笑道。 眼见着父母再次无视了他们的存在,子矜扯了扯萧敄的袖子,带着王琰溜出了屋子。 “阿耶和阿娘总是这样,说着说着就把我们丢到一边,阿兄习惯就好。”子矜语重心长的感慨道。 被迫懂了许多少儿不宜的消息的萧敄揉了揉子矜的脑袋,笑道:“那是阿耶和阿娘的感情好。” 子矜撑着脑袋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这是阿耶和阿娘的感情好,只是父母之间的气氛太过融洽总会让她有一种自己是多余的感觉。 幸好有檀奴陪着,现在又多了一个大兄。 坐在廊下思考了半天有的没的,子矜忍不住了,她本来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家中老大,必须要沉着性子给弟妹做榜样,还能耐着性子慢慢学习,再加上崔让布置的课业颇为繁重,也没什么时间四处跑着玩,最多就是在府外吃顿饭,现在头上多了个兄长,子矜虽然觉得自己仍然是责任重大,但有了萧敄分担便把心中那根弦稍稍松了松,这段时间越发活泼起来。 “咱们去钓鱼吧?” 子矜站起来自觉自己想了个极妙的主意,却不想王琰连看都不看他,连萧敄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阿姊,抬头看看外面的太阳,我等凡人不能与阿姊比,阿姊不怕中暑只管去,弟弟可不敢去。” 王琰毫不留情地点出事实,心中无奈,阿姊晒不黑,他要是晒黑了怎么办? “那咱们要做什么,好无聊啊。” 子矜垂头丧气地重新坐下,揪着胸前的衣带,以前课业多的时候习惯了忙里偷闲,现在突然闲下来居然这么无聊,连个玩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王琰就更不用说了,不仅无聊还热的头疼,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萧敄看着王琰没精打采的样子,怕他在外面坐的久了中暑,干脆拉着他们回了自己的院子,“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我仔细说说其他各家的情况,也省的我到时候弄不清楚情况闹笑话。” 这是正事,子矜他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萧敄那点不知道得罪人而不自知,若是算到燕王府头上还好,如果欺软怕硬只记恨了萧敄一人才是棘手。 “阿兄把母亲给你的那本氏族志背下来了吗?” 王媛为了打理各家关系,特意总结了一本以燕王府为中心的关系谱,这个是理清各家关系的基础,如果弄不清金陵勋贵之间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派系之类的关系,想在金陵立足就是个笑话。 “背下来了。” “那就好,那就由我先说,让檀奴补充。” 子矜回想着氏族志和崔让给她讲的各种武将派系,缓缓开口,“因为和燕王府打交道的多是武将勋贵,所以我就先从武将开始讲,如今朝中三品以上的武将大抵可以分为三派,一派是陛下的人,一派是皇后殿下的人,还有一派是两不相帮,这其中还有一些人是被太子提拔起来的。” “当然,这个派系并不绝对,比如前些年被调入武德殿的大将军刘安,他是孝武皇后留给宣武帝的老臣,他的儿子在东宫任侍卫长,当年还和太子一起读过书,所以他和太子的关系也不错,她的一个女儿学了一手医术之后进了刑部当仵作,颇和皇后心意,所以他和几方人的关系都不错。” “陛下的人除了亲手提拔上来的凉国公,还有就是孝武皇帝时留下来的陈国公,郑国公和蔡国公等,皇后殿下的人则多是当年皇后的父亲留下来的人,皇后殿下当年继承祖业雄踞南方三州,与孝武皇帝隔江对峙,但后来为了大义,皇后殿下同意了和当今的婚事,南方一系的将领也多被保全,如赵国公,梁国公,卫国公,威远侯,至于中立的将领则隐隐以韩国公为首。” “武德殿中席位有七,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男四女三,但并不是一成不变,如今武德殿中的七位大将军分别是陈国公,卫国公,韩国公,蔡国公,威远侯,宁安侯,定远侯,其中卫国公,威远侯,宁安侯三人皇后为首,余下也各有立场。” 听到这里萧敄忍不住打断了子矜,“宁安侯也是皇后殿下的人吗?” 第27章 阳谋 “并非如此,宁安侯会以皇后为首是因为与皇后同为女子,会在军中为女将张目,威远侯虽以皇后为首,却因为嫁给了凉国公在陛下处也颇受信任,崔先生说这其中的度要自己把握。” 子矜一脸无奈,军中各方势力混杂,很难真正的理清头绪,说是要自己把握,可她一个从未接触过军事的小孩子,怎么自己把握? “还有一事,为何威远侯他们能以侯爵跻身武德殿?” 这个问题是王琰解答的,他一向擅长这种枯燥的典章,“因为爵位除了位子的高低之外,还有一件事也决定了爵位的尊贵程度,就是可否世袭,一般而言,可世袭的爵位比不可世袭的爵位好,世袭罔替的爵位比降等世袭的爵位好,所以一个世袭罔替的伯爵甚至比亲王还要尊贵。 比如阿耶的燕王爵位,原本是降等世袭可传两代,但因为阿耶这些年作战英勇立功颇丰,为了压一压阿耶的职位和军衔,陛下便选择在阿耶的爵位上补偿,现在阿耶的爵位是传三代后降等袭爵。” “威远侯的爵位三代不降等,凉国公的爵位却只能传一代还是降等袭爵,指不定到了凉国公儿子那里国公就变成县男了。”子矜默默吐槽道,“听阿耶说威远侯为了传承她的爵位,就让一个女儿跟她姓,然后向陛下请旨封了女儿做世子,凉国公还因为这个跟威远侯生了好久的气。” “所以阿耶不是很瞧得上凉国公,觉得他想贪占妻子爵位这事做的不厚道。” 因为他们说的事不适合让一般人知道,故而此刻屋内连个添茶的人都没有,王琰只能自己动手给几人添上茶水,“韩国公和卫国公家中都有人尚公主,故而也不好把皇后殿下得罪死,所以武德殿中诸将之间的气氛还算不错,比起文臣来说可以算的上是一片和乐了。” “虫娘方才所说,皇后嫁与当今之后在南地三郡的势力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是不是说,如果皇后殿下愿意,随时可以,”萧敄抿唇,迟疑了一瞬之后还是说出了那几个字,“划,江,而,治?” “可惜皇后殿下不会。”王琰解释道,“阿婆嫁给陛下育有数子,两人的利益有九成是重合的,划江而治对他们两个都没有好处,事实上,当年如果不是阿婆的兄长无能,弹压不了手下,阿婆也不会兵行险着嫁给当今。” “孝武皇帝以金陵为行在,除了洛阳城太过破败重新修建需要时间之外,也是为了屯兵金陵威慑南地的将领。”子矜摸了摸杯子,发现茶水还是热的又收回手,认真的给萧敄解释,“南地的将领和皇后之间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并非一般人所想的那样是皇后的心腹,陛下对于这点心知肚明,所以一直在等,等到皇后去世再腾出手收拾南方三州。” 听完子矜的解释,萧敄恍然大悟,“所以皇后殿下才会高龄产子吗?” “你说什么?!” 子矜猛然瞪大眼睛,盯着萧敄仿佛他说了什么极为骇人的事,王琰的反应虽然比子矜小一点,却也小不到哪里去。 萧敄被两人突然露出的危险一面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问:“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王琰苦笑一声,道:“大兄并未说错什么,是我和阿姊不敢相信罢了。” 从小到大阿耶都告诉他们本朝皇室不似秦汉,夫妻和睦兄友弟恭,虽有摩擦却不会伤了情分,如今如今骤然听闻宣武帝使手段暗害发妻,实在是难以置信。 可他们又没有办法否认这种可能。 用生育来拖垮陈皇后的身体,此计不可谓不毒。 陈皇后年事已高,不管是堕胎还是生育,对于身体的伤害都是极大,只看如今这椒房独宠的架势,一旦宣武帝在陈皇后的避孕药上动点手脚,就算陈皇后生孩子的时候没有难产血崩,也会身体受损寿数不长。 子矜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莫名的干涩,“阿婆,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吧? “莫不是在顺水推舟?” 王琰还是不相信陈皇后会这么容易就被宣武帝打压下去,可高龄生育的风险陈皇后不会不知,如果宣武帝不顾多年的夫妻情分狠下杀手,她极有可能会一尸两命,可仔细算算,陈皇后的生育频率确实不对劲。 朝中的女官很少会有人想陈皇后一样频繁生育,一般都是两胎,至多三胎,有的女将更是只生一个,如陈皇后一样四子三女的可谓是极少,甚至许多在家中专门操持中馈的妇人都没有陈皇后生的多。 过多的生育会拖累仕途,这几乎是所有女官的共识。 即使陈皇后和一般的官员不一样,也一定不会喜欢频繁的生育。 萧敄见他们越想越离谱,干脆出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路,“我不过白说了一句,就惹得你们诸多猜测,万一是皇后殿下对陛下用情至深才心甘情愿的给陛下孕育子嗣呢?凡事多往好处想想,你们还小呢,想得太多小心以后长不高。” 子矜趴在桌子上,无力道:“就是,就算咱们知道了什么,不也只能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何必追根究底自寻烦恼。” 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傻子多好。 王琰亦是无奈,只能叮嘱道:“今日之事莫要与外人多言,阿耶阿娘问起也不要说,不管咱们想的是对是错,说出去都会招来祸患。” “放心,我们都不是多嘴的人。” 子矜颓唐的晃了晃手,陛下和皇后的爱恨纠葛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小辈操心,他们去推敲其中的诡异之处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 崔让给他们讲完《齐律》和《制诰》之后就不再讲其它东西,而是结合时事给他们分析背后用意。 长此以往,他们也养成了凡事多思的习惯,听到时政总是忍不住去分析背后的用意和牵扯的利益。 感情和理智在崔让的教导下被人为的割裂开,足以让他们两个保持足够的清醒。 第28章 孕事 “大兄,等过完中元我和檀奴就要去书院了,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呀?”子矜换了个方向撑起头看着萧敄,满脸愁绪。 “倒也无妨,阿耶说要教我习武,君子六艺也不能落下,在家中也不会太闲。” “说起来君子六艺,书院里面的课程好像和这个差不多,只不过多了工农之类的。” 王琰在心里估量着他这些年学的东西,方才发现,崔让给他们启蒙之后就开始教授各种阴谋阳谋,现在仔细一盘算,君子六艺这种面上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和子矜两人居然没有好好的学过,“阿姊,咱们去了书院也有的忙了。” “怕什么,咱们才七岁,就算凭着自己的本事进了书院,也不一定能在所有方面都超过别人,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世间人杰无数,他们还能样样拔尖不成? 所以子矜一点都不介意在书院里慢悠悠的读上三年书,把之前缺的课程都补回来,反正再难也不会比绞尽脑汁的揣摩时政难。 别看他们现在说起来那些弯弯绕绕都是张口便来,当年刚开始学的时候可是被崔让折磨的连晚上做梦都不消停。 “阿姊莫要本末倒置。” 子矜宽慰不成反被王琰劝解,心里无奈,“放心吧,我忘不了。” 萧敄听着两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也不问,只等他俩说完了才笑着道:“大娘不是想去钓鱼吗,明日便可去了。” 说完指了指窗外,只见雨点快速砸下,不一会儿便成了瓢泼大雨。 子矜直起身趴到窗沿上仔细看了看,笑着拍手,“何须明日,等一会雨停了,咱们直接去河里翻螃蟹吧,再带个小渔网,一网上来能捞到不少鱼呢,晚上就让厨房炸小鱼吃。” 萧敄正欲应下,便听到王琰关切的询问,“大兄身体调养的如何?可能下水?雨后的溪水要凉上许多,大兄可别惯着阿姊。” “已是无碍。” 萧敄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喝的药除了一部分是用来打根基的,其它的都是为了抹去郝塞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毕竟郝塞给他灌了那么多年的药,岂会只有让他身体虚弱长不大这一个功能。 只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说出来惹他们担心了。 那日子矜在牢中对郝塞的态度让他明白,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来,子矜说不定真的会直接置郝塞于死地,而不是现在这样先折磨再处死。 郝塞死不足惜,让子矜沾上郝塞的血他却是不愿的。 子矜却对自己疏忽了萧敄的身体格外愧疚,在她心里萧敄就是个病西施,被萧绍拍一下都会吐血昏迷那种,怎么能跟她这种时不时就要被萧绍以指点为名揍一顿的人一样。 虽然有意不让萧敄下水,可萧敄方才答应的极快,想来也是想下水玩,子矜干脆也不拦着他,只是在时间上缩短一点。 “那到时候咱们就少玩一会,早些上岸,让下人们替咱们捞,反正咱们不过是图个高兴,若因此伤了身体便不值当了。” “好。”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快去得快,小半个时辰后,暴雨初歇,山间的流水比平日大了一倍,暑气也散了几分。 换了便于行动的衣服,子矜几人带着家人直奔庄子外的清水河。 刚一下水子矜就被冲了个踉跄,萧煜被吓了一跳,王琰见子矜站稳才扶着小厮的手步入水中,被冰凉的河水刺激的一个激灵,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舒畅,摸着块大石头坐到上面,还顺手把萧敄拉到了自己身边。 “要我说咱们就该在庄子里修个凫水用的池子,每天晌午的时候去里面泡泡,多舒服。” 萧敄一点一点地踩着水,闻言说道:“庄子里人来人往的怕是不方便吧。” “让人把四周围起来不就行了。” 子矜指挥着家人搬来石头把狭小的河道堵的只留一个下水的地方,听到王琰的畅想毫不留情地点出事实,“你要真那么泡几天,怕是要黑的阿娘都认不出你了。” 王琰一个石子丢到离子矜不远处,溅起的水花不少都落到了子矜身上,挑衅道:“阿姊难道只会挑着弟弟一个欺负吗?” 子矜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水迹,让来帮忙的家人把特制的细渔网丢到下水口,才慢悠悠的反驳,“怎能说我偏心你一个呢,来日若有了弟妹,我这个做长姊的定是要一视同仁的,你也不用担心日后失宠。” 王琰被子矜这颠倒黑白的话噎了一下,偏偏萧敄也过来凑热闹。 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揽过王琰揉了揉他的脑袋,忍着笑意说:“檀奴莫要呷醋,虫娘不疼你了还有阿兄呢。” 饶是王琰自觉已经习惯了萧敄这张脸,却还是忍不住被他的话动摇了心神,待王琰回过神来脸上还是不自觉的漫上了一层红晕,被子矜狠狠嘲笑了一通。 反应过来的王琰干脆赖在萧敄身上不起了,反正阿兄不介意,多躺一会他就是赚了。 “阿兄以后可千万别随便对着哪些娘子笑,我怕哪日突然听说阿兄被人绑回家强压着拜堂了。” 分明是玩笑的话,王琰却说的十分认真,让人忍不住想要信服。 萧敄也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那我可就等着你们去救我了。” 王琰正要说话,突然被淋了一脸的水,“虫娘!” 子矜在一边装聋作哑,“二郎你叫我?真是没大没小,虫娘是你叫的吗?” “是我丢的。” 卫嘉的声音从一旁的林子里传来,及时止住了姊弟两人的打闹,“老师让我来叫你们回去。” 子矜让跟来的家人开始收拾东西,一边穿鞋袜一边问:“可有要事?” 现在时间还早,阿娘怎么会突然让他们回去? 卫嘉摆着手故弄玄虚,“不可说,不可说。” 不说就不说,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急事,子矜干脆换了个话题和卫嘉聊了起来。 “阿姊来的时候不容易吧,那个时候应该正在下雨。” “我乘车而来,倒也没被淋到。” “阿娘肯定又考校阿姊的功课了吧?” “师妹料事如神,不如猜猜老师考校了我什么?” “阿娘不是在校勘吗?阿姊此来定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子矜胸有成竹,有补充了一句,“阿娘肯给让阿姊给她号脉了。” 定是阿娘脉象有异,可阿姊却一点都不着急,甚至印有喜色,子矜心中隐约有了点感觉,“阿姊看出什么了?” 见子矜这么快就猜出来王媛脉象有异,卫嘉哭笑不得,为防子矜胡思乱想,卫嘉干脆给他吃了一份定心丸。 “放心,是好事。” “难道阿娘有妹妹了?” 第29章 落幕 王媛有孕的消息把萧绍都吓得够呛,想到王媛第一次生产的时候他没有陪在身边,出了月子就随军北上,深觉对不起王媛,居然想给都护府递信请孕假专心在家陪王媛待产。 在这个想法被王媛哭笑不得的镇压之后,萧绍又开始兴冲冲的给武学的祭酒写条子帮王媛请假。 朝廷给女官的孕假是六个月,具体要怎么休,休不休满都可以由女官自行做主,武学中的先生大都有官衔或者军衔在身,因为怀孕请假的也不是没有,可萧绍想让王媛一股脑修完六个月的假是万不可能的。 “如今正在修书的关键时候,哪能离得了我,你若是再无理取闹我就干脆搬到武学住。” 王媛毫不犹豫地驳回了萧绍先在家歇着等这一胎满四个月的时候再去武学的提议,她好不容易说服了那群修书的老顽固,把照顾病患心理的各项事宜写进书里,若是因为怀孕耽搁了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 “我已经算过了,如今不过还不满一个月,等中元之后该回武学的时候,就已经快三个月了,我再休息上半个月,等这一胎过了三个月我就重新去武学。” “修书的事不能耽搁,你如果想把我按在屋子里什么都不让做,你就给我等着。” 萧绍把亢奋过度的王媛按在椅子上,似乎其他人怀孕都是上吐下泻嗜睡失眠,他家这位怎么就不一样呢? 要是女人怀孕之后都这样,陛下一定很高兴,工作积极的官员总是讨人喜欢。 要不是之前王媛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特意去学了一点,又亲手照顾过她几个月,萧绍几乎要怀疑王媛怀孕的真实性了。 “我没想拦着你什么都不让你做,只是想让你每天多休息一会,不然你总是白天忙着公务晚上又睡不着,对孩子不好对你更不好。” “好哇你,我这还没生呢你就偏着他了?” 王媛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是她不想忍,她就是恃宠而骄了怎么样吧! 能怎么样?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萧绍只能伏低做小哄着王媛,奈何王媛铁了心要折腾他以报当年“欺瞒”之仇,萧绍无可奈何只能把打横抱起准备回内室好好哄人。 奈何天不遂人愿。 “阿耶!阿娘!” 子矜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把推开了房门。 “呀!我什么都没看到。”子矜红着脸捂住了眼,还是忍不住指缝中偷看父母,阿娘的脸好红呀。 萧绍咳了一声,尴尬的放下王媛,现在显然不是夫妻谈心的好时候。 卫嘉一行人随后而至,一见子矜那样子就知道她又闯祸了,规规矩矩的向萧绍和王媛行礼之后把子矜往身后挡了一点,子矜拽着卫嘉的袖子探头探脑的看着萧绍。 王媛喜欢女儿不会对她怎么样,打小把她当郎君养的萧绍可不会手下留情。 萧绍懒得同子矜计较,干脆明知故问,“你们不是去山上摸鱼了吗,怎么都回来了?” 王琰站在后面戳了戳萧敄,示意萧敄回答,萧敄无奈,只能上前一步与卫嘉并立,“乍闻母亲有孕,我们不敢耽搁。” 子矜在后面疯狂点头,“就是就是,阿娘要给我们生妹妹了,哪还顾得上摸鱼。” “你喜欢妹妹?” 子矜掰着指头给王媛盘算,“因为儿有兄长阿姊和弟弟了,就差一个妹妹就能凑够兄弟姊妹了,所以想要个妹妹?” 王媛:“……” 想得倒是挺美。 “如果能让你阿耶来生,我自然不介意多给你生几个弟弟妹妹。” 萧绍:“……二娘莫闹。” 要是让男人来生孩子,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还不得把天给捅个窟窿。 不能想,不敢想。 “我也是出了力的,二娘说的倒像是生孩子与我无关。” 萧绍仗着屋子敢说的听不懂,听懂的不敢说,明目张胆的调戏王媛。 卫·能听懂·不敢说·嘉:…… 弱小,无助,可怜。 大王你有本事等师妹明白了你再在师妹面前说呀,逮着我一个人欺负算什么本事! 当王媛掐住萧绍的胳膊的时候萧绍居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面不改色的叮嘱子矜和王琰两个小的,“你们平日里再见你阿娘的时候要小心,不要碰到你阿娘的肚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两人点头。 子矜疑惑的看着王媛的肚子,问道:“明明以前看青姊的母亲有孕的时候,姨母的肚子那么大,怎么阿娘有孕了就看不出来呀?” “因为妹妹还小,等过几个月妹妹就长大了。”王媛摸着小腹神色温柔,就是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是双生子。 想起这个王媛又忍不住看向子矜和王琰,若是他们两个早点出生多好,如果双生不再是不祥之兆,她的弟弟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有了他们,至少以后再有双生子就不用去一存一了。 萧绍感觉到了王媛的心不在焉,还以为她是困了,干脆利落的开始赶人,“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去用膳,我和你阿娘还有事要商量。” “对了,敄儿,你把这个拿回去看了,之前的事就算彻底过去了。”萧绍从桌上拿起一份邸报递给了萧敄,又看向子矜和王琰,“你们想看的话也可以看。” “儿/弟子告退。” 几人先后出了房门,卫嘉因为还要去整理王媛的手稿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子矜几人则不约而同的去了子矜的院子,因为只有子矜的院子是最安全的。 陈皇后派来的女使除了帮陈皇后刷好感度之外,对子矜的安全的上心程度怕是萧绍都比不了。 子矜和王琰在崔让的教导下对此故作不知,萧敄虽然不知道,但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的女使和子矜的不同,对于子矜的决定并无异议。 “兴宁伯的弟弟因为品行不端买卖人口被撤职问罪了。”萧敄看着上面的第一条消息皱眉,不知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值得萧绍特意告诉他。 “兴宁伯之弟?是不是那个叫叶礼的?” 子矜凑了过来,就着萧敄的姿势瞄了两眼,发现果然是那个人,不屑的撇嘴,“这个人因为有兴宁伯这么个兄长,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的从五品游击将军,为人甚是嚣张,早就该把他撤了。” 王琰没有看,却从萧敄的话里分析出了萧绍的用意,想必是为了安萧敄的心吧,怕他变得和郝塞一样愤世嫉俗。 “不是说他贩卖人口吗?” 萧敄心里有了猜测,“莫不是?” 王琰肯定了他的猜测,“他应该不是主谋,但绝对是从犯。” 叶礼的身份让他不用去做贩卖人口的事,但他绝对知道这事,还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了,不然宣武帝不会不顾兴宁伯,直接把叶礼的撤职问罪。 “后面还有人吗?” “还有几个文官的族中子侄。”子矜把那几个人指给萧敄看,“这个人应该是前太子太傅文正公的族侄,还有这个姓李的,应该是文谦公的族弟。” “不过还是武将居多。”萧敄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子矜也不想掩盖这一点,“相对于文臣,武将因为常年在军中,对于家族的约束力更小,而且骤然富贵却没有足够的底蕴,很容易出现这种问题,所以孝武皇后才会强制要求,达到一定职衔的武将必须进武学修学,就是为了解决武将的问题。” 萧敄看着邸报上写的关于他们的处罚,疑惑道:“他们的处罚都是依律而行,似乎并无轻判之处?” 他还以为这些人家中有权有势也许会从轻处理,毕竟他们没有虐待买回去的孩子,只是把他们当成仆人来使唤,反倒是像他这种一丁点大的孩子才是少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