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傻妻,你马甲掉了》 第一章:代嫁新娘 三月二十六,是个诸事大吉的好日子。 也是桃花镇卫家大郎君成亲大喜日。 娶的是南边郸州世家女,说起这世家女,也是够倒霉的,刚芨笄便碰上祖母孝期,直接错过了觅郎君的最佳年华。好不容易孝期过后,亲母又染了恶疾,还没熬到她出嫁便撒手人寰了。亲孝为三年,三年一过,花一般年纪的小姑娘硬生生被蹉跎到桃李之年。这好不容易出嫁了,嫁的还是卫家快要病死的大郎君。 众人称道她孝心时,不免又怜悯她的倒霉。 这会,迎亲队伍来回两个月,才把新娘子接了过来。 一路吹吹打打,终于到了桃花镇。 谢三娘是被身旁的婆子硬扯着下的花轿,红盖头下的小脸委屈的想去揉揉被扯疼的地方。旁边的婆子看到,暗横了她一眼,小声呵斥道:“姑娘再敢乱动,今夜也没得饭吃了。” 谢三娘这两个月来被她饿怕了,听了这话,害怕得没敢再乱动,乖乖由她扶着往前走。 老婆子满意的撇了她一眼。 卫府红绸高挂,连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都挂着红喜球。新娘子跨完火盆,周围‘噼里啪啦’的就放起了鞭炮,喜娘甩着红绸帕跟在新娘子旁边,一边走一边说着吉祥话。整个卫府宾客盈门,四邻满座,热闹不已。 喜堂里,卫家夫人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眼底带着愁容,勉强挤出一抹得体的笑意来。 众人皆明白,若谁家摊上这种情况,谁家也笑不出来。 谢三娘被带到喜堂拜堂时,已经有个十来岁的小公子抱着只大公鸡在等候了。见到那只大公鸡,谢家随行而来的奴仆面色俱都变了变,但都很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心里暗腹:喜堂都拜不了,这卫家大郎君怕不是要死了吧! 早在卫家突然来下聘时,谢家便着人打听清楚了,卫家大郎在战场上受了伤,被遣返回了家,如今伤势过重,几乎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 他母亲卫夫人瞧着长子就剩口气吊着了,悲痛无法,就听信了民间老辈俗法,打算给儿子娶个媳妇冲喜。可桃花镇方圆百里都知道卫家大郎君的情况,这嫁过去明摆着就是当新寡,压根就没姑娘愿意嫁。 这不,经家奴提醒,卫夫人就想起来当年死皮赖脸要与她家结亲家的谢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希望,就着人下聘和迎亲一块去了。 当年谢家被流放,境遇不好才会与卫家这样的小商贾结亲。如今谢家冤案被平反,又恢复了以往的权富,又怎还看得上卫家?本是要赖掉的,可当今天子最厌恶背信弃义之人,怕卫家跟他们打官司,便揪着当年婚契上没指定嫁谢家哪个女儿,整了出代嫁,将谢三娘送上了花轿。 卫家却是不知这新娘被换了的。 随行来的谢家奴仆只希望着别出岔子,等把新娘子送入洞房,他们便也就了事交差了。 卫夫人看着乖乖跟大公鸡拜堂的新娘,眼底露出些许欣慰。 心想这姑娘是个好的,知道了儿子的情况还愿意嫁来,应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若儿子当真过不了这劫,自己也会待这儿媳妇好的,日后作亲女儿般,再给她觅个好郎君就是。 三娘是不知她怎么想的,盖头下,目光如炬的盯着地面上。 她饿了。 就在司仪高喊‘二拜高堂’时,新娘子如定住了一般。众目睽睽之下,伸出了一只小手,将一颗掉落地上的花生米捡了起来,快速的掀开盖头一角丢进了嘴巴里。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众人。 喜堂里顿时安静得出奇。 一旁的老婆子回神过来,恼怒之下,如以往掐她一般,使劲的在她胳膊肘上捏了一把,疼得盖头下的新娘子泪眼婆娑的。 “嬷嬷,别捏,疼。” 软诺诺的声音,带着莫大委屈和害怕。 众人看向那老婆子,老婆子讪讪的收回了手,恬着老脸狡辩道:“姑娘可不许乱说,老奴只是不小心碰到姑娘了。”说完,还暗瞪了个威胁的眼色过去。 没见过这般无耻的,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竟欲盖弥彰,当众人是瞎子不成? 卫夫人脸色沉得难看。 众人都愣住了,倒是旁边抱着大公鸡的卫家小郎君瞪大了眼睛,惊道:“你做什捡地上的东西吃。”脏不脏,丢不丢人啊! “我饿。” “饿…饿你也不能捡地上东西吃啊!”小公子倒是没多想。 “不吃,三娘饿。” 这天真无邪的声音,让众人心底闪现了两个大字… ‘傻子’ 这卫家的新娘子竟是个傻子? 卫夫人脸色沉得更难看了,愤怒之下,一把扯下她头顶的喜帕,一张未施粉黛的清秀小脸展露在众人眼前。特别是那懵懂无知的清澈眼眸,黑白分明,仿若稚子。 还真是个傻子! 卫夫人只见过年幼时的谢家四娘,仍记得下颚有颗殷红小痣,小小年纪,便能看出长大后定别有一番俏美。但很明显,这穿着红嫁衣的姑娘下颚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显然,眼前的人并不是他们卫家求娶之人。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卫夫人霎然起身,脸上侵满霜意,指着眼前的姑娘质问:“我卫家求娶的是谢府四姑娘谢佳人,她是谁?” 旁边的老婆子知道卫夫人是见过他们家四姑娘的,没想到竟还能一眼认出。瞧瞒不住了,急忙道:“卫夫人息怒,她是我们谢家三姑娘,谢伊人,同为谢府嫡系姑娘,身份不低于四姑娘。” 意思是娶了她也一样。 卫夫人气得面上寒意渐重,没压住胸腔怒火,怒道:“我不管她什么身份,我卫家下聘求娶的是谢家四娘,婚书字契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你们竟还敢偷换新娘,是当我卫家好欺吗?若不将真正的谢四娘送来,那就公堂上见。” 她儿子就算如今病入膏肓,那也是卫家正儿八经嫡出的大郎君,怎能容忍别人欺辱至此? 还送了那么个傻子来应付。 卫夫人越想越气,恨不到现在就去谢家找人算账。 谢家来的老婆子也不是善茬,巧舌如簧道:“卫夫人也不必动怒,贵府当年立的婚契上,并未指定嫁的就是我们四姑娘。再者自古长幼有序,我们三姑娘是长姐,哪有姐姐未嫁,妹妹就先出阁的道理?那不合规矩。所以啊,按照婚契书上写的,与大郎君的婚约自当由我们三姑娘来嫁。夫人自己也说了,婚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料想到了衙门我们谢家也是有凭有据的,夫人也污蔑不了。” 说完那婆子还从怀里拿出那张婚契摆在众人跟前。 ‘今谢家有女,择定卫门郎君辞,待谢女长成,卫郎高聘,方结秦晋之好,特定此据,意为婚契之礼为凭……’ 当年这份婚契,一式两份。 婚契为证,哪家也反不了悔。 “好个谢家女,好个谢家,自诩书香门第,不想也当真下作得可以,当年厚颜与先夫聘下此婚契,如今竟这般无耻反悔,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老婆子赶紧凑趣道:“卫夫人息怒,怎么说这也是桩大喜事不是。反正您家大郎君不过就是想要个新娘冲喜,与我们家三姑娘倒也登对。” 傻子配短命鬼,可不登对得很么?! “好,好得很。”卫夫人咬牙,气得脸色铁青。 这个闷亏,是要让卫家不得不咽下去啊! 卫夫人万万没想到这谢家当真无耻到此等地步,当初卫家下聘时,她特意让人说明了情况。若谢家姑娘不愿意嫁来,两家毁了婚契便是。可这谢家人怕旁人说他们谢家背信弃义,日后影响族中子弟名声,便假仁假义的答应了,没想到转眼就偷换了娘子,当真是无耻之尤。 “来人,新妇我卫家认下了,其余谢家人等,给我赶出去。” “我们乃谢家给姑娘准备的陪嫁仆妇,按大启律法,属于我们姑娘的私有奴仆。我们不是卫家下人,卫夫人无权赶我等离开。” 老婆子这是仗着主子是傻的才敢这么作威作福。 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等跋扈的奴才。 卫夫人怒视着眼前这嚣张婆子,正欲要叫人将他们打出去时,一直没敢吭声的‘小傻子’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她气得刚要甩开时,小傻子却硬塞给了她一沓纸张。 卫夫人低头一看,竟全是身契。 再仔细一看,全是谢家跟来的这群刁奴的。 懂得这个关键时刻拿出这东西,莫不是这姑娘是在装傻? 卫夫人略带复杂的神色凝向她。 那些奴仆卖身契是谢三娘的亲娘悄悄给她的,她亲娘觉得对她有愧,也怕这些跟去的谢府下人欺负她傻,私底下千叮万嘱的要她藏好,等到了卫家记得给自己婆母。 她一直谨记在心,藏在小衣里,在花轿中才敢拿出来。 她亲娘的确有先见之明,这一路上,这些恶奴对她没有丁点尽心尽力,还时常打骂于她。是也,都没人发现她小衣里藏了东西,或许是想不到一个傻子会去藏东西,还藏得那么好吧! 第二章:傻妻嫁到 那老婆子贼眼偷看,待看到后,也露出了惊诧。再仔细一瞧,最上面的竟然是自己的卖身契。 娘的个乖乖,她的卖身契怎会在这傻子身上? 大启朝奴仆卖身契关乎生死,只要签了卖身死契的,主家可随意发卖转让。就是安个名头打杀了也跟宰了头牲口无异,官府都不能干涉的。 而谢家安排跟来的这群谢家奴仆,签的都是死契。 老婆子没想到这傻子手里会藏着他们的卖身契,当即就慌了。心底咒骂着,也不敢太过分,只敢扯着谢三娘哄骗道:“三姑娘,老奴们可都是你的娘家人,快些把我们的身契拿回来,不然卫家将我们赶走了,你一个人在这深宅大院的,他们还不将你生吞活剥了。” 闻言,卫夫人凤眼微瞪,怒道:“你当我卫家是你等下作小人吗?”这刁婆子,今日不好好处置了她,她还真当自己个玩意儿了。” 谢三娘怯生生的低着头,两只小手相互搅着,一脸无辜。 老婆子也有些害怕发怵了,只敢掐着谢三娘:“三姑娘,我让你快把身契拿回来,你听到没有。” 三娘被她掐扯着,只觉得疼,嘤咛了声,泪珠子吧嗒吧嗒的直掉,又不敢让开。 在场的谁家没个亲闺女啊,这新娘子虽是个傻的,但傻得干干净净的,瞧着就让人心疼,旁观得人直想给那老婆子一脚。 卫夫人算是看明白了,这活生生的刁奴欺主啊。她一把将谢三娘拉到自己身旁,挡着旁人掀开她的袖口,细细的胳膊上青紫一片,一看就是经常被人下死手捏掐的,顿时气得不行。 再看这丫头,脸蛋瞧着肉嘟嘟的,可摸这胳膊竟全是骨头。卫夫人也是为人母亲的,瞧得又生气又心疼。 这谢家简直不是人啊! 这孩子再傻,她也是个人啊!怎能放任刁仆如此欺凌。 一旁的小公子卫束也瞧见了,小脸也露出了愤怒。 卫夫人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心软叹了口气,轻声道:“丫头别怕,既然你今日入了我卫家大门了。那么以后,我就是你娘了,娘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的。” 罢了,就当是给儿子积善德。当儿媳也好,闺女也罢,这丫头她都认下了。 谢三娘此刻虽心智如稚儿,却并非疯傻,只是干净得像张白纸罢了。这样的人,最能敏感的感觉到谁对她有善意,特别是在那老婆子要吃人的眼光瞪过来时,更是害怕得揪紧了卫夫人的袖口,怯怯地说:“娘说,他们坏,欺负三娘,统统卖掉。” 这也是她亲娘千叮万嘱让她记住的。 卫夫人点头,紧紧她的手,轻声问她:“他们都对你不好吗?有没有想留下的?” 三娘埋着脑袋直摇头。 “打三娘,不给吃,三娘饿,很饿。” 这两个月来,那些人背地里经常饿她,还把她当出气筒打她骂她。好几次她都饿得头昏眼花,最后蹲在路旁拔干草吃。她害怕他们,也讨厌他们。 听了这话,在场的哪还有不明白的,这些恶奴背地里打主子不说,还不给饭吃。欺负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傻子,这些刁奴当真是可恶至极,直接打杀了都不为过。 卫夫人当即冷呵道:“来人,将他们带去给牙婆子。顺便告诉牙婆子,这些都是些欺辱主子的刁奴,给我将他们全都卖到塞外去。” 听到要将他们卖了,那老婆子更慌了。 现在卖身契都在卫家当家夫人的手心攥着,她早已没了方才那嚣张气焰。 本以为卫家最不济是将他们赶走,可现在竟要将他们发卖了,还是将奴隶当牛马使的塞外,顿时吓得瘫坐到了地上,老泪纵横的开始求饶。 “三姑娘,三姑娘救命呐!老奴知道错了,我们不该奴大欺主,求您可怜可怜老奴吧,老奴已经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您行行好,不要卖老奴了,把老奴放回郸州去吧!” “姑娘饶命啊!” 其余谢家奴仆也跪了一片求饶。 “你们这群恶奴,欺负主子不知世故,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还想回郸州,想都别想。 卫夫人一个眼神过去,卫管家立马吩咐人将其拖走。 “诸位,闹剧一场,卫府喜宴依旧。” 在场众人白看了场闹剧,但能来卫家喝喜酒的,大都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纷纷又开始带着笑脸道贺起来。 见人都入席了,抱着大公鸡卫束急忙道:“娘,还差个夫妻对拜呢!” 刚刚气糊涂都给忘了。 卫夫人看了看抱着大公鸡的小儿子,又看了看揪着自己袖摆的傻儿媳妇,感觉脑门有些疼。 “行了,你先带她去你哥房里,遣人在外面小心候着。” 若是儿子好了,他亲自来拜,若是……那也能还这傻姑娘清白之身。 “噢!” 卫束点头,将大公鸡递给了下人就要去拉谢三娘。还没拉到,小手就被拍了下,力道不小,手背都拍红了。 “娘,她怎么打人啊!” 卫夫人也看到了,想着许是稚子心智。这孩子怕是胆子小,怕生人靠近,温声哄道:“听话,让弟弟先带你去找你夫君,娘一会儿带好吃的去看你,好不好。” 听到要给她好吃的,三娘睁着双眼,听话了。 瞧着她那傻样,卫束有些不高兴。 “娘,你真要把她给我大哥当媳妇啊!就她这样,傻啦吧唧的,大哥醒了能乐意吗?” 要给他,他也不乐意。 白束刚出生没多久他哥就扛着把长樱参军去了,两三年都见不着一次。在他的记忆里,大哥那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是他和他的小伙伴们崇拜的楷模。可现在他膜拜的大英雄娶了个傻子,这种感觉,就像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当然,鲜花是他哥,所以他第一个不乐意了。 “娘,要不……” “闭嘴,有你什么事儿啊。” 在卫夫人看来,虽然这孩子有些心智不全,但事已至此,若是真能把她儿子冲喜冲好了,别说当媳妇,当祖宗供着都没问题。 三娘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隐约感觉到卫术在嫌弃她。 委屈,她又招人讨厌了。 . 三娘被送到了一间静悄悄的房里,房里有些昏暗,她有些怕。泪眼婆娑的站在门边,想去开门,可门好像被人从外关住了。 这是卫大公子的房间。 因怕打扰到大郎君,房里就没布置成新房的样子,只简约的挂了些红绸,点了两只衬托喜庆的龙凤蜡烛。 如今瞧着非但不喜庆,反而还有些阴森之感。 三娘瞪着圆鼓鼓的杏眸,怯生生眨了两下,待看到桌上摆放着很多吃食时,顿时两眼放光,小跑了过去,抓起就往嘴里送。 狼吞虎咽的,像是饿狠了。 就在这时,檀木花雕的喜床上传来一道细微的难受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醒耳,三娘吓得急忙蹲到了地上,抱着脑袋,手里依旧死死的捏着一块糕点。 她保持这一个动作蹲了好半响。 见那边没声响了,才睁着孩童般清澈纯真的水眸望去,隐隐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她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几刻钟后,才脚麻的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向喜床移去。 喜床上,闭目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面色苍白,双眸紧闭,脸颊有些消瘦,但眉目生得极好,轮廓硬朗俊逸,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 三娘傻傻的望着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硬邦邦的,没什么肉。 看了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了。 “床大,三娘也躺。”她自言自语的,自己脱了鞋爬了上去,合衣就躺在他旁边。 睡了会儿,躺在里侧的傻姑娘觉得有些凉,拱了拱脑袋又爬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揪了一角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盖好后,紧盯着他一会儿,见他没反对,才放心的躺下。 又过了半响,她又爬了起来,愣愣的看着依旧一动不动的男子。像是担心什么一般,轻轻的俯下身去听他还有没有呼吸,听了好半响,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最后竟伸了个手指递到他口中,眼泪汪汪的,过了许久才抽出来。 仔细看,那根手指被什么咬破了个口子,还在冒血,她自己心疼含进了嘴巴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诡异的举动,让本就有些阴森之感的房间里,又蒙上了一层怪异之感… 卫辞原本昏迷着,一直在半梦半醒却睁不开眼的状态朦胧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伸进了自己口中,他牙齿咬得死紧,渐渐感觉有一股血腥味从喉间淌过。那股腥味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香甜,好似能沁人心脾甘泉。 窗外,刚露了个头的半月娇羞的藏进了云层中。 有个傻姑娘睡得正鼾甜。 . 第二日清晨,听到鸡鸣打啼时,三娘是被疼醒的。 疼得她头皮发麻。 她睁眼一看,旁边的人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将她的头发全压在胳膊下了。她不高兴的推了推,轻手轻脚的将头发扯出来,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冰冷深邃的眸子。 第三章:他的新娘 她傻傻的和他对视了片刻,像是在确定什么。好一会,才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小白牙。 “哥哥眼睛,亮亮的,好看。” 他的眼睛,似黑曜石般漆黑明亮,三娘很喜欢。 卫辞惊讶了片刻,愣愣的望着眼前眼眸清澈的姑娘,一动也不敢动,就怕吓着她。哪知姑娘抬眸对她露齿一笑,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的作响,如深夜烟火般炸出了个五彩斑斓,平生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 一见倾心这种东西,作为武将,他一向嗤之以鼻,不屑得很的。然而此刻,却觉得那些酸腐书生说得竟有那么几分道理了。 天上明月,亦不及这姑娘盈盈一笑。他记得昏迷前,隐约听到母亲说,打算给他娶一门亲事冲喜。他本想反对,奈何整日昏迷让他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中了羌人的剧毒,已命不久矣,娶妻不是害人家姑娘么?! 然而不管自己再怎么反对,怕是已成定局了。 瞧着眼前的小姑娘一身大红喜服,又在他房中,想来母亲已经做主将人娶回来了。想到自己命不久矣,卫辞对她更是心生愧疚起来。 自己命不久矣,终归是要耽误她了。 “姑娘,卫某已是命不久矣之人,待我死后,你可……”再寻良人。他话还没说完,那姑娘直接将手指伸进了他口中。 第一次接触到姑娘家的纤手,软软凉凉的。卫辞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娘活,你也活。” 三娘不喜欢死字,虽然她不明白什么叫‘死’,可她感觉那是不好的东西,她不要他死。昨晚他并没有像嬷嬷她们一样,在她睡着后将她拖下床,还默认给了她被子盖,也没吵她睡觉,三娘觉得,他对三娘好。 三娘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喝自己的血,昨晚听着他渐渐快没了呼吸时,就好似出于本能的知道自己的血能救他,虽然他咬得她手指有点疼。 卫辞感觉到那股带着淡淡花香的血液流淌到喉间时,背脊僵得直直的,震惊不已。 他昨夜便是吸食了这股味道,才减轻了许多痛苦,他还以为是自己回光返照了呢! 猛然发现,自己这次苏醒,身体并没有发现何处不适。相反,体内的毒素好似还奇迹般的消减了好些。 难道…他诧异的望向女子。 “你的血……”竟能解毒?! “喝了,不疼的。”她眉眼带笑,笑得憨憨的,就是肚子不合时宜得‘咕噜咕噜’响起,然后傻傻的道:“三娘,饿了。” 卫辞轻轻将她的手指从口中取出,看着上面被咬破的伤口,眉头紧蹙。硬撑着让自己坐起来,猛地脑袋一阵眩晕,随即竟渐渐好转,体内的内力竟也奇迹般在慢慢恢复。 她的血,真有解毒之效。 听到小姑娘饿了,他正想叫人进来伺候她洗漱时。只见小姑娘自己翻身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桌旁,抓着几块昨夜的糕点就往嘴里送。小嘴两腮瞬间塞得满满的,还不忘给他抓了两块过来。 “给你,吃。” 看着小姑娘掌心两块已经有些捏碎的糕点,卫辞心底比方才更加震惊。 战场历练多年,此刻他怎会看不出,他的新娘,与常人有异。 只一瞬间,卫辞心底五味杂陈。眸底也渐渐聚满了怒意,面色也难看了起来。 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娶了个与常人有异的姑娘,而是恼怒母亲竟为了给他冲喜,竟狠心将这不谙世事的姑娘送了进来。转念想到母亲是为了自己,卫辞只觉自己不孝,都恨不得揍自己一拳。 “好吃,给。”傻姑娘睁着无辜水眸望他,见他还是不吃,傻姑娘有些急,怕他饿着似的,小手拿着就往他嘴里塞,小脸执着又认真。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嫁给我了。” 三娘听不懂,歪着脑袋,呆呆的举着糕点,那干净清澈的眸子直直的望着他,带着微微期待。 “给,你吃。” 见她坚持,卫辞轻叹了声,张口咽下糕点。眸底转为柔色,抬手轻抚上她发间。 “罢了,若我依旧能活着,永世护你喜乐无忧又何妨。” 是痴是傻,他都要了。 傻姑娘好似听懂了某个字眼,小脸瞬间绽放笑颜如花来。 这个人,很温暖,她很喜欢他。 . 新房外,以卫夫人为首站了许多人。 卫夫人面色凝重,手间持着一串佛珠,拇指不停扒数,静候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昨日新娘到前,镇上所有大夫都说了,儿子许是撑不过一夜。她是抱着侥幸将谢三娘送进去的,但她清楚,那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罢了。她的儿子,不是病重,是中了要人命的剧毒,又岂会是冲喜就能冲好的。 终究,是自己妄想了。 房中好似一片死寂,卫夫人强忍着悲痛,微颤的嗓子高喊:“卫束,开门,送你兄长一程。” 小公子面色严肃,眼眶湿润泛红,双手紧握成拳,微微迈步向前,抬手就要去推动那扇紧闭的门。 ‘――哐当’一声。 门,从里拉开了。 “…大哥。” 见到里面出来的人,小公子双目张大,喜极惊声。 朝阳当头,轻洒而下,照在房内搀扶的男女身上,耀眼如光,如破晓天际的曙亮,给无限黑暗带来了希望。那笼罩在卫府头顶的阴云,顷刻间,散了。 “母亲。”卫辞轻唤。 卫夫人鼻尖酸楚,不敢置信般颤着手微靠前,直到抚摸到儿子温热的脸,才潸然泪下,紧紧将儿子抱住,喜极而泣出声。 “母亲以为……你不好了。” 她怕啊!一夜未眠,发间都不知白了多少青丝。 “让母亲担心了,是阿辞不孝。”卫辞眼眶微红,喉头哽咽。 “熬过来就好,母亲不求任何,只求你莫要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若你……若你有事,母亲怕自己撑不住。” 卫辞哽咽着不敢再出声。 母亲这般简单的请求,为人子的他,竟都他不敢答应下。 如今外敌猖獗,大肆犯我国土,扰我百姓。他是一名守疆将士,保家卫国征战沙场他是他的使命,从他穿上那身戎装那日起,就只能愧对母亲了。而他,也早已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只怜母亲为他日夜担心受怕。 “夫人,让老夫再给大公子检查一番吧!”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方才便随着众人在门外候着。 背着个药箱,应是大夫。 “对,对对,再让大夫看看。”卫夫人急忙放开儿子,将他轻扶进了房中。 小公子与那大夫紧紧随在身后。 三娘垂着小脑袋立在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就傻呆呆的站着。候在门外的下人们皆面面相觑,还是卫管家让他们退下,并吩咐了个小丫鬟守着她。 . 房里,那大夫给卫辞把着脉,经受岁月洗礼的浑浊双目闪了闪,惊问:“昨夜公子可是得了什么奇遇?公子体内的毒素竟大减了许多,已无性命之忧,剩下的毒可慢慢消减,静养些时日便无虞了。” 卫辞眼中也露出了喜色。 这大夫是随军军医,出自太医院,医术精湛。他身中剧毒后,知道已是命不久矣,便想回家再看母亲和幼弟一眼。镇北王得知后,特命军中大夫随行,既然他都说无事了,那他便真的是无事了。 他的新娘,救了他一命。 “娘,冲喜果真有效,大哥都被冲好了。”卫束一脸高兴。 大哥没事了,他的大英雄没事了,他得去告诉他的小伙伴们知道才行。 提到冲喜新娘,卫辞和母亲回神,才发现傻姑娘不在旁边。抬眼望去,就见她安静的坐在外面门槛上,安静乖巧的发着呆。 卫辞知道她血能解毒之事暂不宜让别人知晓,算是默认了小弟的话。 “这新娘子真是个有福的。” 连一旁的万大夫都有些相信冲喜这种无稽之谈了。 卫夫人见儿子一直盯着那傻姑娘看,以为他不喜给她娶的媳妇傻,连忙解释道:“阿辞,给你娶妻这事,是母亲自作主张了。若你不喜,日后大可娶别家姑娘,只是三娘是个好的,她一路来也遭罪了,卫家是不能赶她走的。娘就当个闺女养在身边,你就当多个妹妹,日后再给她寻个厚道人家,你看这样成么?” 当妹妹?那哪成。 卫辞真怕母亲那么做了,赶紧道:“母亲,您给娶的这个娘子,儿子很是喜欢。” 这个娘子,他很喜欢,她是他见过笑容最甜的姑娘了。那一笑,入了眼,也落进了心。 卫夫人有些微怔,随即浅笑起来。 她就知道,大郎像他爹,做不来那种卸磨杀驴的事。 那孩子,是个有福的。 卫辞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嘴角上扬。 自上战场那日起,他怕自己有朝一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便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也从未幻想过伴自己一生的人会是何种模样。然而今早大难不死,醒来一眼瞧见那姑娘清澈纯真的笑颜时,莫名的就入了心。 只一眼,他便有了相伴一生的念头。 第四章:孩子心智 · 卫夫人出来时,傻姑娘还安静的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丫鬟给她拿来的紫米酥,吃得嘴角尽是点心屑。 “以后啊!阿辞就是你的夫君了。你要乖乖的听他的话,知道么!”卫夫人放下身份,半蹲在她跟前,拿着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温柔的目光中带着无奈。 既然儿子喜欢,是痴是傻,她都是卫家堂堂正正的少夫人了。 “娘,吃。” 傻姑娘记得这是昨天护着她的娘,她喜欢这个娘,所以小手捏着点心递到她嘴边。 这个动作于别人眼中或许会嫌弃脏,可昨日发落了谢家那些跟来的恶奴后,卫夫人是知道 的。这孩子的世界干净得很,也警惕得很,特别是对吃的东西。许是以前饿怕了,吃的东西都护得很紧。能主动给别人东西吃,证明她喜欢那人。 人心换人心,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 “娘不吃,拿去给你夫君吃好不好?” 夫君? 夫君是什么东西?三娘茫然不怎么懂。 睁得眸子想了半响,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将手中那块硬塞给卫夫人后,才捧着其它的进了房间。 她要给好看哥哥吃。 卫夫人看着掌心的点心,不禁笑了起来。 傻是傻了点,心却是个善的。 傻姑娘跑进去时,卫辞还在跟刘大夫说话。见她站在一尺开外不动了,才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三娘得到召唤,笑着扑了过去,像一只得到主人应允的小奶狗。穿着鞋子就踩上了床,手里的紫米酥稳稳当当的递到他嘴边,卫辞依旧带着浅笑。 “哥哥,吃。” “不是哥哥,是夫君。”卫辞耐心纠正,被自家小娘子叫哥哥,总让他有种自己是个禽兽的错觉。 他的娘子,太干净了。 一旁的刘万里有些忍俊不禁。 光天化日的……突然想起这小夫人的状况,又觉得自己太过腐朽了,急忙换了形容词想。 天真,光天化日的真是太天真了。 正欲开口告退时,卫辞却开口道:“麻烦先生给我娘子瞧瞧。” 对于这个傻新娘,方才听了卫夫人的话,刘万里也了解了一二。点了点头,便要去搭傻姑娘的脉搏,哪想还没碰到她脉搏,就被对方一巴掌拍打在他手背上。 这这这…… 这傻丫头,力道还不轻。 看着小姑娘瞪着眼睛气鼓鼓的样子,刘万里老脸一红,才想起对方就算是孩子心智,但也是个新妇,总该隔帕取脉才是。 卫辞不知他这么想,赶紧歉意道:“先生见谅,她……心智还是个孩子。” “无妨无妨,是老朽考虑不周冒犯了才是。” 卫辞无奈看向傻姑娘,轻声细哄道:“别怕,让伯伯看看三娘有没有生病好不好?” 生病要喝药药:“三娘,不喝,药药。”三娘瘪着小嘴,闷闷不乐的将脑袋埋进他怀里。 “好,我们不喝药药,就让伯伯看看,好不好?” 不好,但三娘喜欢他,决定乖乖听话。 见她闷闷的点头了,卫辞才轻轻拉过她的右手,却不经意睹见那白藕上的青紫时,眸底寒意渐起。 “先生,请诊。” 刘万里点头,取出一方薄帕,搭在她手腕上后才开始诊脉。 卫辞看得眼带笑意,垂眸瞥向埋在怀里的傻姑娘。 片刻之后。 刘万里收回手,取下薄帕,断道:“少夫人身体无碍,瞧她目光清明,应不是痴傻之症。至于为何,老夫猜测,她恐是头部曾经受过严重创伤,脑中存有瘀血,才导致言语行为都有些缓慢,给旁人观之像痴傻之态。” 卫辞皱眉,问:“那可有治愈之法?” 刘万里回道:“有是有,但老朽医术浅薄,再者头部有几大生死穴,重之又重。老朽也不敢冒然下针,这其中若有任何不慎,少夫人都恐有性命之危。” 那还是算了吧! 卫辞看着自己的小娘子,傻姑娘目光懵懂的回望她,无辜得像个孩子。抱在怀里的紫米酥已经吃完,被子上落了许多残渣。 这样无忧无虑的也挺好,反正如何他不嫌弃就是。 刘万里自觉这儿不宜再呆了,起身辞道:“公子好生休息,老夫院里还熬着药呢,先告退了。” “先生慢走。”卫辞点头,目送他离开。 见人影消失在门口了,才低头望着三娘,含笑道:“缓慢便缓慢吧!咱们不怕,以后,我慢慢教你就是。” 三娘低着脑袋,盯着手心里最后一块紫米酥望了许久,忍着自己吃掉的冲动,又抬到他嘴边,傻傻道:“哥哥,吃,甜。” 卫辞好笑的点了点她鼻尖,再次认真的纠正她道:“三娘,我不是哥哥。是夫君,三娘的夫君,记住了吗?” “夫君?”三娘歪着脑袋慢慢地想了会儿,才似懂非懂的点了下脑袋,继续举着糕点:“夫君,吃。” 这声软诺诺的夫君,甜丝丝的,让人听得心都酥半截了。 卫辞满意地笑了,哄道:“夫君不吃,三娘自己吃。” “嗯,三娘吃。”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爱得很。 见他真不吃,三娘才乐呵呵的自己吃掉。那满足的小模样,瞧得卫辞莫名升起一股心疼。 她从前,吃了很多苦吧。 “日后谁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护好你的,可得记住了。”她手臂上的青紫,让他的心疼又加了几分。 这般招人疼的姑娘,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那些人怎能狠心伤她? 卫辞眸底涌现的寒意闪过。 . 三娘身上的大红嫁衣,直到午间才换下的。一身青衣罗裙,给她梳髻灵蛇髻,看着娇俏可人得很。 卫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道:“明早去布庄再拿些好料子来,选些颜色淡雅的,给少夫人多做几身春衣,夏衣也要紧着多做几身。对了,让人回头将我房里那几套碧玉首饰都拿过来,我瞧着衬她。” “都记下了,夫人就放心吧!”旁边的张大娘笑着回道。 “以前就想养个闺女,好好捧手心里宠一番,奈何一直没那个命,如今可算是能实现了。”卫夫人慈目的看着傻姑娘,满意得很。 这儿媳妇乖顺得像她的小闺女。 “是啊!夫人如今可算如愿了,少夫人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奴婢几个老婆子瞧着都喜欢得紧呢!”乖乖的,那么招人疼,也不知那谢家怎么就心黑成那样,好在遇到她们夫人是个心善的。 卫夫人也那么觉得。 “娘,好看。” 三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美美哒,乐得小脸都要笑开花了。 “丑死了,一点也不好看。”一旁的卫束不高兴的瞪她。 虽是这傻嫂子把他哥冲好了,可他发现,她把他哥和他娘的宠爱,都一块冲她那儿去了。以往这个点,他娘怕他饿着都在开始备午膳了,这会还陪着她选首饰。 傻姑娘瞅了夫弟一眼,水汪汪的大眼委屈起来。 三娘是个爱美的姑娘,潜意识里也不乐意别人说她不好看。 儿媳妇委屈了,卫夫人不高兴的竖了小儿子眼,怒道:“胡说什么,没点眼力见是不是,书都背会了么?下午就去学堂,别在家里搁着碍眼了。” “……” 碍眼?卫束有些傻眼。亲娘喂,我可是您亲儿子啊。 卫夫人懒得理他。 午膳的时候,卫夫人吩咐厨房做了些药膳。 这孩子,太过瘦弱,得细养起来。虽然她现在不着急抱孙子,但心里依旧觉得不是没有抱孙子的希望的。 用了午膳后,卫夫人给傻姑娘交代了个任务。 给她夫君,卫大公子去送饭。 小夫妻新婚燕尔,感情得好好培养才行。 傻姑娘小心翼翼端着吃食来到房间时,闻着香味,喉头都咽了好几口口水了。很想吃,但使劲儿忍住了。 卫辞已经午睡醒了,正斜倚在床沿边。看着气色不错,手里还拿着一本兵书在了,见她进来才放下。 三娘进来后,呆呆的站在床前,端着东西不知道放哪儿。 “过来。”他向她招了招手。 三娘端着饭菜到他跟前站定,看了看吃的,又看了看了他,有些无措。 “不慌,放这里。”卫辞声音温柔,抚平了盖着腿的被子,示意她放下。 傻姑娘小心翼翼的放下。 放下后,三娘终于松了口气,刚刚她好怕自己端不稳弄撒了。她看着夫君,想到自己身上的新裙子,立刻献宝似的,兴高采烈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裙子,娘给的,好看。” 小姑娘转着圈,青丝和发带都在飞扬,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美得很。 “夫君,好看?” 她看着他,眼里尽是期待。 卫辞温柔的点头,语气轻柔道:“我的娘子,自当是最好看的。” 傻姑娘其它的听不懂,倒听懂了他说好看,立马高兴得又转了好几个圈,傻乎乎的臭美得很。 “别转了,一会头晕,到床上来。”他含笑指了指里侧的位置。 傻姑娘立即听话的爬了上去,笑吟吟的,还知道小心的绕过饭菜,乖巧的盘膝坐好。目光炯炯的盯着吃食,像只讨食的小奶狗。 卫辞哑然失笑,抬手执起双筷。 “张嘴。” 一块肉丁夹到傻姑娘嘴边。 第五章:一对璧人 三娘嘴巴张到一半又急忙闭紧,本想听话的,但小脑袋里不知想到什么,立即摇拨浪鼓一样拒绝了。 夫君生病了,得留给夫君吃。 他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轻声哄道:“乖,陪为夫一道吃好不好。” “娘说,夫君吃,补身体。”三娘还是摇头,虽然很想吃。 她那咽口水的小模样,卫辞再次失笑,继续轻声哄道:“太多了,我吃不完的,三娘帮我分担一点好不好。”见她依旧摇头,卫辞继续道:“这样吧!我吃一口,三娘也吃一口,好不好。” 傻姑娘两眼终于放光了。 卫辞看得好笑,凝视着她小脸又有些心疼。虽然小脸胖乎乎的,但也仅仅是脸,其它地方尽是皮包骨,瘦得吓人。 瞧着她的小脸,又那么爱吃,以前定然也是个小胖子的。若非饿她的次数太多,定然消瘦不成这样。 谢家,他算记住了。 “来,张嘴。三娘日后要好好吃饭,多长肉肉,知不知道。” 三娘盯着那块肉好半响,才傻乎乎张口含住,迅速嚼碎咽下。然后满目期待的看着他吃掉自己那一口,再如幼鸟待食一样张嘴等着。 卫辞瞧她吃的欢喜,心情也愉悦起来。 他得把她养胖些才行。 . 几日不到,整个桃花镇人尽皆知,卫家大郎君娶了个傻子。可这傻子是个有福还能旺夫的,一夜之间,竟将病得半死不活的卫大郎君给旺活了。 外面怎么传卫夫人不关心,但有一句话那些人说对了,她家傻姑娘的确是个有福的。 知子莫若母,儿子虽什么也没说,但卫夫人还是隐约能猜到一些的。 怪道老人常说,错有错着。 若非错了,儿子又怎么会得个小福星呢!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千里姻缘一线牵。 鱼目混珠,焉知珍珠并非蒙尘,鱼目只是发光。这颗珍珠,不定他们卫家的才是真的。 …… 晚膳过后,三娘自己爬到床上,拱了个舒服位置,就将手指伸到了夫君口中。 这是她这些天养出来的习惯了。 卫辞眸底含笑的将她手指拿出,轻柔的放在掌心里,如绝世珍宝般凝望了许久,才叹道:“日后不许再喂旁人,也不能告知旁人,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知道么?” 此事若让别有用心之人知晓,定会对她不利,他须得谨慎小心才行。 卫辞目光温柔,指尖轻轻的抚上她的眼眉。 “嗯嗯!”三娘不懂,但她知道小秘密是什么,只傻乎乎的猛点头。 这是她与夫君的小秘密。 夜晚,卫夫人命丫鬟将三娘的吃食端去房里,让她陪着卫辞一块吃。 这也是卫辞这些天第一次见到她小娘子的伙食,母亲应该是考虑到她身体的底子太过孱弱,几乎都是药膳。闻着有些药味,好在丫头一点也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一点也没浪费。 “夫君,肉,这个好吃。” “少夫人……”旁边的丫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们少夫人已经将啃了一口的鸡腿丢到大公子碗里了。 丫鬟想给大公子换个碗,卫辞抬手阻止了。 “你们下去吧!这里有我陪少夫人就行。” “奴婢告退。”两名丫鬟看了大公子碗里的鸡腿一眼,曲膝退下。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傻姑娘已经扒拉完了一碗米饭了。卫辞抬袖给她在重新盛了一碗,笑道:“慢些吃,不能这么狼吞虎咽,一口饭至少要嚼十下才能咽下,记住了?” “好,十下,三娘会数。” 第二碗饭开始,傻姑娘果真嚼满十下才咽下。卫辞笑望着,低头也将婉里的鸡腿吃尽。 他的小娘子其实很聪明,只是旁人先入为主认定了她是个傻子,没人肯去认真教她告诉她。所以她不是傻,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去做。 如同一张未染点墨的白纸,洁白无瑕。 翌日。 天空阴沉,天光乍现之时,开始下起了雷霆大雨。房檐上的雨水串成珠帘落下,落在地上,打得小水花四溅。 三娘比卫辞醒得早,被丫鬟伺候着洗漱后,乖巧的陪着卫夫人用了早膳,知道卫夫人还要打理账务,懂事的一吃完自己的就跑回了房。 见夫君还在睡,知道不能打扰,便自己玩去了。 此刻正蹲在檐下伸手接水玩。 旁边的两个丫鬟看她自己玩的不亦乐乎,便寻了个避雨的廊台坐着。看着房檐下自娱自乐的傻子,眼底有些轻蔑又有些羡慕。 年纪小些的丫鬟看着那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尽是老茧的双手,有些愤愤不平:“也不知她是走了什么好运道,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竟也能当少夫人。要不是大公子恰好病愈了,能让她捡了这么个大便宜么。” “可不是么,人家是世家千金,命真好。” 另一个丫鬟语气亦有些酸。 她们要不是婢女,当初夫人要给大公子娶妻冲喜时,也轮不到那傻子。纵然大公子真命短没熬过,可卫家家大业大,也能够她们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竟也敢在这编排主子。” 两个丫鬟大惊,回头望去,夫人身边的张大娘冷着张脸站在她们身后,顿时吓得大惊失色急忙跪下。 “你们俩以后不必跟着少夫人了,自行到王婆子处领罚十个板子,以后就在浆洗房待着。日后再敢胡乱嚼主子们的舌根,就将你二人都发卖塞外了去。” 两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敢再吭声。 张大娘怒视了二人一眼,正欲去少夫人身边,一抬头,少夫人已经笑吟吟的跑到了房里。 而房里,大公子站在窗台旁,眸底温柔带笑。 远远望去,男才女貌的,宛若一对璧人。 “春寒料峭,这春雨寒气重,下次不可再胡玩了。”他握着两只冰凉凉的小手,舍不得责备丝毫,只小心的放进袖口中为她取暖。 三娘以为他要跟她玩,嬉闹着环住了他的腰。 卫辞只觉腰间微紧,有些僵硬的任由她抱着,嘴角微微浅笑,眸底尽是宠溺和无奈。 “早膳可有好好吃饭?”他问。 这些天都有好好给她喂食了,可还是没见长二两肉。 三娘笑眼想了下,然后不停的点着小脑袋,伸着五个指头道:“娘说,长身体,包子好吃,四个。” 她说话依旧停顿缓慢,卫是却很有耐心听她说完。 “这是五。”他给她放下一个手指,不厌其烦的叮嘱道:“要记住,吃饱了就不能硬撑着吃,饿了我们再吃,可记住了。” 傻姑娘睁着水汪汪的无辜大眼,乖顺的点头。 “真乖。” 卫辞眸底带笑。 傻姑娘得了夸奖,高兴得不得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湿润的舌尖还不自觉的舔了一下。 卫辞微怔,无奈拿出巾帕,擦干她啵得一脸的口水。 . 这几日刘万里每日都会过来诊脉,每回都惊讶不已。直至今日,卫辞体内的毒素彻底干净。 这也让他越看三娘越神色复杂。 “公子可否如实相告,少夫人可是给公子吃了什么解毒的东西?若真有,还请公子慷慨告知,老朽好回去研究那羌人剧毒的解药,也便我大军防备之需。” 大婚前夕他亲自把过脉,当时大公子的脉搏已是垂死之态。除非大婚那夜和这些日子,少夫人给他吃了什么,否则他真的很难相信冲喜之说。 “先生高见,辞自当不敢再相瞒。” 刘万里顿喜,还真有隐情? 卫辞道:“大婚那夜,辞昏迷不醒,三娘见了,误以为我是饿的,便将来时路上偷藏的几片草叶子喂了我,不想误打误撞竟解了我的毒。醒后我便追问过她那叶子何处寻到的,先生也知她心智如孩童,连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想来,应是来时途中被刁奴欺凌时,饿极了在路旁随手抓来的。” 每每想到此,卫辞眸底都有寒意骤起。 恨不得拿到砍了谢家那些欺辱她的人。 “如此说来,从这里沿途到郸州的路上,定有解剧毒的草药。太好了,公子如今已好,老夫明日便启程去寻寻,定要将那草药寻到。”刘万里面露喜色,恨不得立刻启程。 “那,一会儿我让人给先生备一张沿路地图。” “好的好的,这个老朽需要,那便谢过公子了。” “先生客气了。” 刘万里高兴得背着药箱离开时,步子迈得都格外强劲有力。 医者仁心,他对得起这几个字。 卫辞也不想骗刘万里,可一直让他继续留在府中,保不齐他会突然怀疑到三娘身上。与其让他胡乱猜测,不如给他明出一条路来。 郸州离桃花镇,千万里的路程,途中草药不计其数,够他找的了。等他找到了郸州,不定找不出一株解毒草药来,若真找不到,也不过只会遗憾无缘罢了。 再者,他的娘子。 别说是血,就是根头发丝别人也休想碰丝毫。 刘万里刚走,三娘就跑来了。 这次怀里捧着的不再是各种各样的点心,而是一只卫管家刚给她买回来的烤鸡,远远的卫辞都已经闻到香味了。 第六章:康健得很 睨着她献宝似的递过来的烤鸡,卫辞好笑的问:“怎么少了一只鸡腿。”她小嘴干净的很,定不是自己吃了。这丫头不是护食很厉害么,谁给她抢了? “伯伯,骗我,回头偷了。” 傻姑娘的话别人或许听不懂,但卫辞看她气呼呼的小模样就知道了。 定是刘万里离开时遇到她,逗她玩的。 看了这刘万里今日心情的确很好。 …… 翌日一早,刘万里就骑着头小毛驴出发了。 卫夫人本想给他准备辆马车的,他怕马车太快错过草药,就自己整了头小毛驴。出了桃花镇就开始一寸一寸的找了,找得极其细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找金子呢! 卫辞知道的时候,正陪着三娘在小院里晒太阳,看着自家娘子在院中跑跑跳跳的,他心情也很好。 小院里栽着几株桃李,几场春雨过后,正含苞待放。 “夫君,抱抱。” 傻姑娘跳累了,对着卫辞跑了过去。 卫辞含笑展臂将人搂住,抱着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她太轻了,他都怕力道大些会不小心抱疼她。 卫小公子这两日被她娘送去了学堂,整日被一大堆功课压着,今日好不容趁她娘出去查账去了,逮着个机会就往他哥院子里来了。 他觉得自己再不出来露露脸,他哥都要忘记他了。 哪知道还没踏进小院里,迎面就被一只绣花鞋砸了个正着。 气鼓鼓抬头望去,他那平日见着自己就严肃不已的大哥正抱着那傻嫂子在转圈。 画面很唯美,就是那傻嫂子的鞋子被甩到他脑门上了。 卫辞也发现了三娘的鞋被甩飞了出去,急忙停下。一回头,就看到卫束提着只鞋子一脸怨念的走了过来。 “大哥。” 闷闷地又叫了声:“大嫂。” “嗯,功课怎么样了?”卫辞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接过三娘的鞋子,蹲下身给她轻轻穿上。 “夫子交待的都已完成,其余的也都温习过了。”卫束表面镇定,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还是他那个在他面前不苟言笑的大哥吗? 竟亲自给人穿鞋,他和傻嫂子的待遇,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啊!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亲弟。 “若无事就去园中跟护院师傅打打拳,强身健体,别真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文武双全才是真本事。”对于弟弟,卫辞从不溺宠,他们的父亲早逝,长兄如父,教导弟弟,他责无旁贷。 卫小公子板着小脸严肃的听着。 “夫君,饿了。” 卫辞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给小娘子喂食了。一听她饿了,赶紧回头,面色已由厉变柔,轻声道:“先回房,我已经让人去准备吃的了。” 说完转头目光还算柔和的对卫束道:“一会我陪你大嫂去街上逛逛,你也一道去吧!今年错过了你的生辰礼,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大哥给你买。” 卫束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就是说嘛!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大哥心里还是记得他的。 然而,到了街上后…… 卫束抱着一大堆大哥买给傻大嫂的东西时,他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失去这个大哥了。 旁边的两个家丁连脖子上都挂了几包糖糕点心,倒是卫辞什么也没拿,紧紧的牵着傻姑娘的手,眸光也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卫束想到前几日书上看到的几个字,一直不解其意,今日算是通透了。 腻味人。 “大哥,都买了这么多了,咱们回家吧!” 卫大公子见小娘子还在好奇的四处观看,眼角都没给弟弟一个,直接拒绝道:“再逛逛,还没给你买到生辰礼呢!” “……” 借口,冠冕堂皇的破借口。 卫小公子感觉一个叫悲愤的东西直窜胸口。 我的哥,你这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出来不觉得羞愧吗?一直逛只卖女子东西的铺子,何年何月才能给我买到生辰礼?难不成让他买套金步摇回去带啊?! 卫束悲愤得坐到墙角去休息了。 哥啊,你这样干,迟早会失去了你乖巧可爱又懂事的亲弟弟的。 …… 喧闹的大街,在三娘空白的记忆中是没有过的,她见什么都稀奇,哪怕是个糖人都能让她注目欢颜许久。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嘞。” 扛着糖葫芦叫卖的小贩路过时,身后还追在一群要糖吃的小孩。那叫卖声响起,三娘感觉脑袋有些沉重,眼前的景物突然也有些恍惚。 愣愣的望着远去的小贩,三娘脑子里好似顷刻间突然冒出了一些遥远的片段来。 ‘老大,锤子又把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抓上山了,那老大爷的孙子都追到咱们寨里来了。再这样下去,老大爷一家六口,都要来咱们寨里白吃白喝了。’ 是个大老粗怒气冲冲的声音,却模糊得瞧不清楚人。 ‘这个混账玩意儿,无法无天了他,我收拾他去。’ 这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很清脆。 最后跳闪的片段,停留在一个小山丘上,一个头发扎着高高的姑娘背对着夕阳,意犹未尽的舔着手里吃完的糖葫芦签。而姑娘的旁边,坐着个背影笔直的少年。 ‘…以后,我给你抢一辈子的糖葫芦吃吧!’少年说。 ‘没出息,谁要吃一辈子糖葫芦了。甜死了。’姑娘心口不一的拍打了下少年的脑袋。 画面很是温馨和谐。 这突然跳出来的记忆,就像线团一样,使劲的在脑海中拉扯着,像是不扯得血肉模糊不罢休一般。 “夫君,脑袋疼。” 三娘只觉得头疼得厉害,疼得想将脑袋敲碎。 卫辞面色骤变,抱起她就往医馆跑。 他跑得很急,一路撞到了许多人。闯进医馆时,坐诊的老大夫见他脸色焦急的抱着个人进来,还以为是个人命关天的重患,老胳膊老腿的急忙跑了过来。 然而,一阵望闻问切后,老大夫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道:“姑娘身体很好,并无大碍。” “可是大夫,她头疼。” “老夫确定,姑娘的身体被调养得很好,除了还有些体弱外,康健得很。” “那她为何会头疼?麻烦大夫再仔细瞧瞧。” “……” 再一次望闻问切后,再次老大夫肯定的说她无事,差点就没拍胸脯保证了。见卫辞依旧不放心,又不能不要招牌让他去别家看,索性给她开了副补血养颜的草药。 回家的路上,三娘趴在卫辞的背上,浅浅的气息微微吐在他耳后,他心底隐隐还是有些担心。 他不知她的过去,母亲派去郸州的人也还未回返。母亲告诉他,她并非自幼痴傻,他便有些害怕她曾经是否有心仪之人,若是有,他日她想起过往,自己还能不能放手?他不知道。 “夫君,不疼了。” “嗯,那先睡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夫君,不困。” 卫辞回去走的是另一头街道,这条街道上来往没几个人,有些安静。 “夫君,脑袋里,小哥哥给,糖葫芦,看不清。”记忆里,有个模糊不清的少年给了她糖葫芦。 这是三娘第一回一次说出那么多字。 卫辞步伐微顿。 心底竟徒然升起一种叫害怕的东西,竟害怕她想起过往。 “三娘,以后……你会离开我吗?” 他问得轻,清风徐过,傻姑娘没听到。 罢了,日后他尊重她的选择便是。 “丫头,若日后你想起来了,想离开就告诉我一声,我放你走。”这话一出,卫辞感觉到胸口处闷闷的疼了一下。 你来,我未曾亲自迎接。日后你若想走,天涯海角定来相送。 “不走的,夫君,三娘不走。” 三娘仿佛突然间听懂了这句话一般,有些急。怕他真将自己送走,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的滴在他颈间。 她很喜欢很喜欢现在娘和夫君跟弟弟,她哪儿也不要去。 感觉到脖颈处的湿润,卫辞扭头望她,脸颊正好贴在她温软的唇上,鼻尖也沾染到了她脸颊上的泪珠。心尖微触,胸口处传出的钝疼让他有些不适应。 感情这东西,果真一但在意了,就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别哭了,不走,谁都不走。” 卫辞嘴角有些苦涩,自己择日将要回战场,是不该让她太过依赖自己了。一时不慎,竟被这丫头闯进了心扉。 这时,一辆马车快速行驶而过,马车上的人睹见外面的人,立即让马车停了车。 “卫哥哥。” 马车上的小公子一袭白衣,手执折扇,看着仪表堂堂,就是眉锋太细,瞧着像女子。 卫辞只斜瞥了一眼,面色冷冷的,步子未停顿丝毫。 车上的人见他没反应,赶紧从马车上下来,小跑着追去,喊道:“卫哥哥,是我,我是碧瑶啊!” 卫辞十六岁去了北疆战场,这十年来每次回来都是来去匆匆,自然不认识什么碧瑶,更不会搭理。 “卫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我兄长与你是同窗,他叫宋元连,” “滚,再跟着别怪我不客气。”卫辞寒着脸,眼底碎着冰冷。 三娘鼓着小脸横视着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她虽迟钝,但本能的感觉得到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想对她夫君图谋不轨。 第七章:面目全非 哼,休想! 见她一直跟着,三娘也生气道:“夫君,是我的,你滚。” 搂着卫辞的脖子也箍紧一圈。 宋碧瑶微愣了下,有些被卫辞的眼神吓住。但没想到自己刻意忽视的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她不是个傻子吗? 感受到小娘子的维护,卫辞嘴角微扬,加快了脚步。 那女子直接被甩在身后老远。 到家时,卫束和卫夫人已经焦急的在门口等候。见人是被背着回来的,吓了一跳,待看到三娘无事,一张小脸依旧笑颜如花,提着的心才算放下。 三娘刚被放到地上,立马扑到了卫夫人怀里。 “娘,好好的,没事。” 小家伙不但学会撒娇了,还会宽慰人了,卫辞好笑。 “大哥,大嫂没事吧!”卫束板着小脸,眼里也全是担心。傻嫂子虽傻,但也是他的家人,他也很担心。 “她没事。”卫辞难得和颜悦色的拍了拍他脑袋。 卫小公子受宠若惊的捂着小嘴,就怕自己激动的笑出声。 大哥拍他脑袋了咦! . 隔日一早,卫夫人正想带儿媳妇去挑首饰。刚用过早膳呢,就有人前来拜访。 来的是卫辞曾经在齐州的同窗宋元连,一起的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昨日马车上女扮男装的宋碧瑶。 “卫伯母,小侄昨日归来,听闻卫辞兄大好,冒昧登门探望,失礼之处,还请伯母勿怪,特备小小薄礼,万望伯母莫嫌弃。”宋元连文邹邹的念了一通。 “碧瑶见过伯母。” 宋碧瑶也赶快娇羞行礼。 “元连来就来,还准备什么礼。你且坐着,我命人去唤卫辞过来。”卫夫人笑着招待宋元连,却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妹妹。 她可没忘记,当初卫辞被抬着回来时,一听要娶妻冲喜,这宋碧瑶躲得比谁都快。像是怕她卫家要去给她下聘一样,哭着闹着要去她姨母家。弄得桃花镇的人还以为她卫家要去逼宋家嫁女,如今她倒还有脸登门。 想来是听到她儿子好了,又起什么坏心思了。 去传话的丫鬟很快回来。 禀告道:“夫人,大公子说劳烦您替他招待一二,少夫人正在学作画,大公子此刻脱不开身。” 卫夫人一听,哪有不懂的,高兴道:“你去回大公子,客人我会给他招待好的,今日就不去看首饰了,让他好好教你们少夫人作画。还有,画好了的,就让管家拿去框裱好挂大公子书房里。” “是。”丫鬟笑吟吟的退下了。 作为读书人,宋元连隐约已经听出了逐客之意,耳根有些发红,急忙起身道:“既然卫辞兄繁忙,那小侄就不便打扰了,伯母告辞。” “哥,我……”宋碧瑶还想说什么,已经被宋远连硬拽着离开。 他今日就不该带她来,平白让卫兄对他更疏远了。 宋元连是个正直的人,当年在齐州多受卫辞相帮,一直感怀于心,曾也有将小妹许配之意。可如今小妹在他不在家的当头,做了那档子落人颜面之事,他也无颜再提了。 …… 卫辞的书房里,三娘有模有样的在描绘着什么,他随意看了一眼,竟有些惊诧。 他的小娘子竟丹青了得。 宣纸上,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姑娘,站在林间,手持着一支玉箫,冷漠的背对着众人。而旁边,站着一名持剑少年,少年亦只是个背影,却不难看出他在守护着身旁的人。 卫辞越瞧眉头皱得越紧,拿着书的指尖也微紧起来,神色不再淡然。 “三娘画的是何人?”他好似只不过随口问。 三娘歪着脑袋望着画,半响才摇头道:“不知,梦里,出现的。” 这些天,她时常梦到这头发扎得高高的姑娘,可她不认识她。 卫辞沉默了,目光又移到了兵书上。 见他不说话,傻姑娘难得聪明的突然明白了什么,急忙丢了笔,一把将画都撕碎了。怯生生的望着他,就怕他又开口说送她走。 “不走的,三娘,不会走的。” 她小心翼翼的揪着他衣摆,泪眼朦胧的,眼眶红红的,委屈得都快哭了。 卫辞神色微僵,终还是舍不得她委屈,起身将她紧紧揽入怀里,下巴抵在她额间。 认输的瞬间,这一生的温柔尽给了她一人。 “本想远离你,挣扎了片刻竟发现自己做不到了。你且记好了,今日是你自己说不会走的,日后你想反悔,我也不会放手了。” 他紧拥怀中妻子,似要将她拥入骨髓。 卫辞知道,这一生,他再难以放手了。 . 大启长安皇城,宫中。 已是深夜,宫中宵禁,只有巡逻的禁卫军来回走动。而天子的御书房里,年轻的帝王端坐在御案前,已卸去白日里的帝王朝服,只戴紫玉碧冠,着龙纹黑袍,他单手撑着额角,好似正在浅眠,也不知道梦到了何?冷峻的面容上眉峰微蹙,梦中好似并不安生。 两排的宫人小心谨慎的候在一旁,丝毫不敢打扰这位年轻的君主。 ‘――嘭’ 突然,帝王骤然梦中惊醒,碰掉了案桌旁莲瓣香熏鼎炉。 炉中的燃尽香灰落了一地,吓得旁边候着的宫人连忙收拾。刘梵睨扫了眼那香炉,眸色微冷,问:“今日熏的是何香?” “回陛下,是沉檀龙麝。” 回话的不说大太监常青,是个御前宫婢。 “谁送来的。”刘梵冷凝地上回话的宫婢。 “回…回陛下,是赵妃娘娘。”宫婢跪在地上,头挨着地趴着,在帝王威严冰冷的注视下,心中惊恐起来。 她白日里偷偷收了赵妃殿里宫人给的孝敬,又得了一番恭维,知沉檀龙麝有安神之效,也想着若能让陛下入眠,不定又能得一番赏,这才斗胆偷换了香。 可现下瞧着陛下面上辨不出喜怒,她也没胆再借此居功了。 大太监常青从殿外跑来,瞧到那地上宫婢时,愣了一瞬。急忙小跑到帝王身旁,细声道:“陛下,赵娘娘的贴身宫婢偷出禁宫,奴才着人悄悄跟了去,瞧见进了吴府后门。” “吴府?这美人计,用了这么些年了,倒是用不腻。”刘梵眸底的冷意又寒了几分,斜睨了眼那宫婢,冷声道:“处理干净,再出现类似的,常青,你就不用再在朕身边呆了。” 常青急忙跪下:“奴才失责,陛下息怒。” “明日下朝,让吴追来见。”帝王语落,已拂袖出了御书房。 常青跪在地上,待帝王远去后才敢起身,后背已被薄汗掺透。 陛下比之先皇,更圣意难测。 而一旁的那宫婢已是面如死灰。 …… 翌日,朝会后,皇上私下召见了户部左侍郎吴追。 “臣,参见陛下。” 兰亭中,微清凉,帝王斜躺在软榻上,眼眸未动,直至瞧完手中的那一页书,才堪堪将眸光扫向地上的吴侍郎道:“起来吧!” 声音平缓,听不出帝王此刻的喜怒。 吴追心有些惶恐,强压着,起身后恭敬问道:“不知陛下召见臣所谓何事。” “无事。”刘梵目光又瞟回手中的书上,语态随意道:“朕昨夜,梦到她了。” 刘梵说得漫不经心,旁边的常青赶紧驱退四周。 有些话,君王说得,旁人却是听不得的。 吴追身子微僵,不敢轻易答话。 见他神色,刘梵眸底寒光微闪,掀眼望向亭栏下湖面,清风过,波光粼粼,如他此刻的心境一般,看似平静,但谁也不知湖底已是波涛起伏。 他突然,想弄死个把人了。 “朕梦到,她满头鲜血的站在朕跟前,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安静的看着朕,朕问她去哪儿了,她却哭了。吴追,她哭了呢!”梦中的他都被吓到了。 原来……陛下早已知晓。 “陛下,臣知罪。”吴追又俯身跪下。 明明不到而立之年的,微颤的身子却已经有些佝偻之态,两髻竟也生了几缕白丝。 看来,这些年谁也好过啊! “二哥啊二哥,她敬你如长兄,到头来,竟比不过一份利用你的情感,她若活着,你让她情何以堪?” “无论陛下信与不信,臣……从未想过伤害她。”吴追俯在地上,心里的悔恨早以压得有些他喘不过气来。这些年,他也从未放弃过寻找,纵然希望渺茫。 “朕原本想留着赵茵给她回来自己收拾,可朕现在不想等了。”这盘棋下得太久,该收了。 “陛下……” 吴追想开口求情,话到嘴边,触到年轻帝王嘴角似笑非笑的讽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 “前几日,女医来禀朕,说赵妃有孕了。” 吴追霎然抬头,眼中惊诧不已,随即想到了什么,急忙道:“陛下,臣愿以性命起誓,臣虽与赵妃娘娘私下相见过,但从未僭越过雷池半分。臣虽草莽出生,但也熟读诗书,懂尊君臣之别,知行君子之道,绝做不来那等龌蹉之事。” “若朕不信呢?吴追,她知道朕为了那人不会动你,所以还需要朕给你解释吗?”倒是好一招祸水东引,这后宫果真是个大染缸,能渲染得人面目全非。 “那……” 孩子是谁的?吴追眼底尽是苦涩。 “这后宫的妃嫔,只她……朕从未碰过。” 第八章:美名其曰 吴追不敢置信的望向他。 陛下没碰过她,可她却有孕了。所以,赵妃想见他,不过是只是想……给自己找个替死鬼。就因为陛下答应那人,若非关乎江山社稷,不会动他分毫,所以她便想将这盆污水扣在他的头上吗? 当真是讽刺。 这么可怕的女人,自己竟还信她、护她… 可笑,可笑啊! 吴追忍不住心中悲痛起来。 这也让他不得不开始正视起,当年谢铁失踪,是有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了?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对不起小铁。” “能醒悟就好,朕真怕你再糊涂下去,朕便要对不起对她的承诺了。”对吴追,刘梵早已经动过杀意,但最后还是忍了。 “康王时常进宫给几位太妃请安,朕倒也敬佩他的胆量,蛇蝎美人都能来者不拒,朕都替他胆寒了。” 康王是出了名的怂包,当初皇位拱手给他,他都没胆子接。也没什么爱好,就爱美人,最喜欢跟人吹嘘自己想牡丹花下死。刘梵觉得,他这次倒是可以成全康王,让他可以梦想成真了。 “吴追,朕要你去告诉外面的人,紫衣侯谢铁……回来了。” 她教的,惊了的蛇只能捏七寸。他不想再等了,有些债,该讨了。 “臣,明白了!” 直到这一刻,吴追才明白方才陛下话中的意思。 一份充满利用的感情,情何以堪啊! · 天下皆知,紫衣侯谢铁曾经是个山贼。 一个女山贼。 更是一个女山贼头头。 传闻她原本也是个世家小姐,后来遭逢变故,豆蔻之年时被邺州城外黑山岭的山贼劫去,给个叫黑寡妇的女人当了半年多的活药人,整得每日都只剩下半条命吊着。 幸好不久后,黑山岭被对门另一个叫飞云寨的山贼窝团灭了。黑山岭被灭后,她巧遇飞云寨老寨主,老寨主瞧她骨骼不错,是块练武的料子,就认作了义女,算是倾囊相授了。后来老寨主被仇家弄死了,谢铁就光荣成了飞云寨的山贼头头,还带着一帮子兄弟去把弄死老寨主的人给团灭了。 听说当时,她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手段残暴之名在当地家喻户晓,却偏偏又得人心得很。 至于她为什么会成为紫衣侯? 大概是养了当时的小太子,现在的皇上刘梵三年吧! 谢铁捡到刘梵时,是在她当山贼头头的第二年冬天。她在山里刨了个坑安陷阱,哪想野猪没抓到,倒是捡到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当时,少年坐在坑里,衣衫褴褛,脸都冻青了,身上看着也有不少伤痕。手里紧握着把匕首警惕的望着谢铁,哪知谢铁张口就问:“你是野猪精吗?” 那认真的模样,像真把他当成了野猪精。 那日,谢铁一袭火红色,连头顶扎得高高的马尾上,都绑着两根串着铃铛的红色发带。站在漫山遍野的深山雪景中,银铃悦耳,如一株遗落在凡尘的红梅,落雪白头也盖不住她的艳丽。 如同飞云山最美的颜色。 那时,少年冻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她往坑里丢下了一根绳子,将他拉了上来,还将自己的大红氅衣给了他。 她说:“我的大氅披风五十两,我力气大,拉你上来就不收费了。不过我是山贼,还是个头头,咱要对得起这贼头的身份,得坐地起价翻一翻。野猪精,记得还我五百两了,准备元宝锭子,我不怎么喜欢银票。” 那是少年刘梵第一次遇到这么实在的姑娘。 可他翻遍全身,一个铜板也没有,于是他闭着眼睛装晕在了雪地里。姑娘踢了他两脚,见他没醒,念念叨叨的将他背到背上,捡回了山寨。 那天的风雪真的很大,然而那红衣姑娘的背上,却出奇的暖和。 再后来,刘梵死皮赖脸在飞云寨一呆就是三年。谢铁充当了他姐姐的角色,还给他取了个特别难听的名字,叫谢捶,因为她叫谢铁。虽然难听,他却很喜欢。 寨中其它小姑娘们还给取了个顺口溜。 ――铁锤铁锤,不怕被捶。 他名副其实,那三年,成功的让她一个人捶了三年。 后来,老皇帝来了。阔气得很,顺带就带来了几万大军。将飞云山围得水泄不通,一副要剿平飞云寨的架势。 再后来,因为飞云寨多年来行侠仗义,是劫富济贫的义匪,在民间积累了不少民心。民心所向,加之飞云寨对太子有恩,老皇帝选择了招安,将寨中武艺不错的都收编到了镇南大将军的守南军中。 而成了光杆头头的谢铁,直接被封了个紫衣侯。 那日,老皇帝颇有几分贼匪头头气势的坐在飞云寨第一把交椅上,瞅着寨中一群精壮汉子,觉得大启猛将再添,高声问:“朕封的紫衣侯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齐齐地落在边上,正在咬糖炒栗子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愣了愣,见提到自己了,赶紧放下栗子,回道:“皇上,下官在这儿呢!” 老皇帝有瞬息惊诧的望着那小姑娘,感觉老脸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心里有了点复杂,半响都没吭声。 欺君,这群欺君的狗东西。 怎么没人告诉朕谢铁是个女的?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给谢铁封官职的时候,老皇帝没细想过取谢铁这么刚名字的人,居然是个瞅着憨态可掬的小丫头! 都是先入为主惹得祸。 谢铁当过活药人后,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效影响,个子就没再长过,停在了豆蔻之年。娇娇小小的,站在一群彪壮大汉中间,显得更加娇小起来。也幸得她豆蔻之年时,比同龄的姑娘高了半个脑袋,不然就真成矮姑娘了。 这也是她为何钟爱把头发扎得高高的原因。 身高不够,头发来凑。 而老皇帝之所以不知道飞云寨头头是个小姑娘,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情报网没更新,还以为谢铁是死了的老寨主的名字。当初看到禀上来的‘谢铁’二字时,就没想别的。毕竟这么阳刚之气的名字,谁家会给闺女取?? 老寨主就会。 好听一点,是希望谢铁能像铁块般坚硬坚强,其实就是老寨主那老头小心眼,乱记仇。记当初和谢铁初遇时,她给了他一铁锹,美名其曰纪念他们爷崽相遇的缘分。 还真是见鬼的缘分。 飞云寨被招安了,谢铁官也封了,老皇帝准备带着太子班师回朝庆贺去了。而谢铁也沾了光,能去大都城溜达溜达了,没准去了还能定个居,养个老,颐养天年什么的。 不想路行至一半时,谢铁突然失踪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无迹可寻。 刘梵不愿意相信她会丢下大伙不管,天南地北的到处找了半年。最后老皇帝看不下去了,直接要提前退位,可刘梵就是不愿意接啊,顺手就要把皇位丢给了草包康王。可康王怂啊!在老皇帝的怒瞪之下,硬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害怕得哭着跑了。 没用加废物得天地可鉴,朝臣可厌的王爷,也算大启的独一份了。 最终刘梵为何接了皇位,至今仍旧是个谜。 怕是只有退位后不到一月就嗝屁了的先皇知道了。 …… 紫衣侯回来了。 三年前失踪的紫衣侯回来了。 这消息一出,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起来。 紫衣侯是谁?那可是大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招安后,还官至从一品大员的女山贼头头。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人,高矮胖瘦是美是丑都没人说得清的人,比皇帝藏在宫里的娘娘们还要神秘的人。 这要是见一眼都能吹上三天的了,多劲爆啊!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已经坐立不安了。 · 皇城还在议论紫衣侯回归的消息时,千里之外的齐州桃花镇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桃花镇近几日接连失踪了十几个姑娘,有些还是直接在家里就失踪的。吓得桃花镇的女子在家都不敢一个人,一时间人心惶惶的。 县令大人是个好父母官,家里也有小闺女,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无一丝线索可侦,一时有些束手无策,急得嘴里直冒泡,连续宿在衙门都三天了。 案情一日不破,镇中百姓就多一份危险,那就是他这个父母官的失责失职。 卫辞隐约也觉得此事不简单。 这几日,卫夫人把三娘看得特别紧,片刻都不敢离人,更是吩咐府中丫鬟都别落单,尽量三五个一起。 小心谨慎了几日,最终还是出事了。 这日用过午膳后,宋家那姑娘又央着她娘带着她来了卫家。小辈可以不待见,老辈总得给三分颜面,卫夫人只能先让丫鬟带三娘去书房找卫辞,哪知道就这么片刻钟的当头,三娘和那丫鬟都失踪了。 而那宋家母女听到后,竟忍不住笑容满面起来。还提出现在外面危险,想在卫家住几日的无耻要求。气得卫夫人也没管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了,直接让人丢了出去,列入了日后不许进卫家大门的名单里。 第九章:被绑架了 下人来禀时,卫辞手中刚端起的茶盏碎了一地。 放在桌面的手紧握成拳,桌角,‘哐当’一声,那实木的樘木桌案角直接断了一方下来。卫辞面上虽强忍着平静,此刻心底深处的恐惧顷刻蔓延开来。 该死,怪他大意,在家中也让她受了危险。 杀意渐起,拂袖间已经闪身出了门。 敢动她者,死… . 三娘醒来时,身处在一间潮湿昏暗的地牢里,地牢周围的墙壁上燃着两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还能嗅到一股子霉味,旁边还有些压着声音嘤嘤哭泣的声音。 她睁开眼,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脖子边,毛茸茸的,还有些痒,随手就提在了手里。这里光线太暗,她高高的提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半响,才认出那是个耗子。想来这耗子是吃得不怎么好,有些精瘦。 三娘坐起,盯着那耗子看了片刻,发现方才的嘤嘤哭泣的声音停了,缓缓回头望去,昏暗的角落里隐约挤着群小姑娘。 桃花镇最近失踪的女子大抵都在此处了。 小姑娘们看着她手里的老鼠,眼里带着恐惧,都瑟瑟发抖起来。 “耗子,看。”她笑着。 秉着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 这么精瘦的耗子,她也是第一次见着。 这笑落在她那些小姑娘眼中,竟感觉比那老鼠还可怕,皆颤巍巍的远离着她。 跟她一起被抓来的小丫鬟原本发现了自家少夫人,想过去的,可她也怕老鼠,又身处这种地方,便挤在那群姑娘中,装作不认识她。 见没人理自己,三娘望着那老鼠,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她饿了。 那老鼠许是也感觉到她饿了,生怕她活啃了自己一般,拼命地挣扎着。最后终于挣脱了被提着的尾巴,一下就窜到了姑娘们那边。 顿时吓得姑娘们个个花容失色,尖声惊叫散开来。 外面的人听到了,进来了两名大汉。 大汉瞧着这群娇滴滴的小姑娘,板着凶神恶煞的脸,大吼道:“都给老子安静些,再吵,老子现在就将你们就地正法了。” 比之那老鼠,显然这两名大汉更可怕。 姑娘们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从昏暗的通道里又走来一人。那人是个长得极其妖艳的女人,穿着暗红色的纱衣,玲珑有致的腰身若隐若现,豆大点的昏暗灯光下,肌肤显得白如雪,涂在唇上的红蔻更是鲜艳欲滴。 这个女人,如同人间尤物。 见到这女子,两名大汉喉头微动,眸中都露出了别样的光芒。 “相思姑娘怎么亲自进来了。” 女子唇角微勾,抬眸的神色都染着魅惑的气息,浅浅道:“花爷让我进来瞧瞧,这批货色里有没有上等尤物。”说完淡淡的扫向那些姑娘身上,略有些失望道:“竟都是些勉强中等的货色,咦……这丫头倒是有几分中上之姿。” 她望向发呆的三娘,三娘只好奇的歪了歪脑袋。 她一饿,浑身就没劲。 旁边的大汉面上带着阿谀之色,连忙道:“在相思姑娘面前,她们连姑娘脚趾头都极不上。” “呵呵!哥哥这张嘴啊,可真会讨女人欢心。”女人娇笑起来,睨了两人一个媚眼,道:“命人将她们带出来,今晚就要离开桃花镇了。” “这次怎么这么急?”大汉疑问。 “不该问的别问,花爷知道了该生气了。”女人说完,妖娆的转身离去,转身的瞬间面带嫌恶,眸底一片冰冷。 …… 三娘和那些姑娘被带出地牢时,天色已黑,星星点点的,倒是月色还挺好,亮堂堂的。 此处好像是镇中一处民宅,她们一出来就被困了双手塞进了一辆封闭的马车里,还各被灌了一碗喝了浑身没劲的东西。十几个人挤在马车里,让原本就狭窄的马车显得更加逼仄起来。 这些人好似有些匆忙,似乎急于离开。 马车一路行驶,路过夜间的闹市后,中途遇到什么停了下来,像是在避让。 隐约的,三娘听到了卫辞的声音,渐渐的声音好像开始远去。她呆呆的愣了半响,想说‘夫君,我饿’,可嘴巴触动了几下,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三娘委屈的瘪起嘴,泪眼朦胧,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马车停了片刻后,又继续行驶了起来。 她想下去,可浑身没劲,只不停的用头去撞击马车上的木板。 外面赶车的大汉听到了,凶狠的掀开车帘,见三娘在撞木板,以为她是想引起外面人的注意,面带狠色的一巴掌甩了上去,白嫩的小脸上瞬间破了皮,淌了条血痕。 “再敢乱动,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三娘被打懵了。 大汉见她老实了,才放下了车帘。 三娘整个人都呆呆地怔着,被打的脸颊火辣辣的疼,反应过来后,知道害怕的往里挤了挤。哪知道姑娘们更怕她,齐齐的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都撞到了马车上,发生了一声更大的响声。 最里面的丫鬟担心的看着,想悄悄拉一把她家少夫人,还没靠近,帘布又被人大力拉开。 “贱人,你又想做什么?” 外面的大汉又掀开了车帘,见又是她,伸手就要去抓她,三娘害怕得往后退了退,大汉只抓到了她的脚裸。挣扎之间,鞋都掉下了马车。大汉又一巴掌甩了过去,大手直接扯着她头发,一块撒了**的巾帕捂上她口鼻,三娘挣扎了几下,渐渐没了动静。 其它姑娘见了,心底更加恐惧害怕起来。 那想靠近她的丫鬟颤颤地捂住嘴巴,那句“少夫人”差点惊叫出来。 . 卫辞带着一队官兵找到那间民宅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禀卫公子,宅中发现了个地牢,里面已空无一人。” “禀卫公子,后院发现马车痕迹。” 马车?想到方才和他们擦肩而过碰有响声的马车,卫辞面色突变,大呵道:“留两个人回衙门禀告,其余人等跟我来。” 说完,带着人又急忙向城门口奔去。 路过与那辆马车擦肩的地方时,一只小巧精致的绣花鞋落入他眼底。幸而是夜间,那只鞋没被别人捡走,还静静地摆在它掉下来的位置。 卫辞捡起那只鞋,看到后跟处有丝暗红时,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给我追!” 该死,竟眼睁睁的让她被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 这边,三娘被捂晕后,被丢在马车一角。与她一起被抓的丫鬟叫荷香,见少夫人嘴角都淌血了,有些于心不忍,内心挣扎了下,还是悄悄地移到少夫人身边,将她的头移到自己膝上枕着,用胳膊上衣袖给她擦了擦嘴角。 荷香心里怕极了,但想到大公子那般在乎少夫人,相信他一定会很快来救她们的。 也不知是不是体质特殊,三娘没晕多久就醒了。她呆呆的望着荷香,想起刚刚被打,就没敢再乱动。 以前嬷嬷们打她,只要她不乱动,她们打累了就放过她了。 见少夫人醒了,荷香左右看了看,低头趴在她耳边轻声道:“少夫人别怕,大公子很快会来救我们的。” 三娘依旧呆呆的望着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刚刚,她又梦到那扎着高高头发的姐姐了。 这次她没再笑,而是满身是血的拿着一把刀,剁猪肉一样在剁一个人的脑袋。**四裂,周围的人都吐了,只有她面色狠厉的不停手中动作。那黑沉无波的眸底,死寂得像没有灵魂的躯壳,她傻傻的望着,心里莫名的疼。 她看清她的脸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直到在一个小村庄里突然停了下来。 姑娘们被赶牲口一样,直接关进了一间小黑屋里。虽怕极了,但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荷香怕自家少夫人又犯傻,两只手紧紧的拉着她,使劲的降低她们的存在感。 她们被关进去后,农院里传来一阵马鞭抽在人身上的声音,被抽的人闷哼了两声,忍着没敢叫出来。紧接着,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爷有没有说过,不许招惹官家的人,是谁敢不听话,去动了人家官小姐?” “花爷,小人们没有啊!” “花爷,小人们只在民宅活动,并没有动什么官小姐。” “是啊,花爷,小人们从未去官家的地盘上抓过人,这些女子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姑娘,顶多便是些商贾小姐,绝对没有官家千金。” 没有,那为何那群平日只会吃干饭的官兵紧咬着他们不放? 那不阴不阳的声音沉默了半响,突然道:“把门打开。” 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关着姑娘们的木门被人推开,还几盏油灯照亮了起来,顷刻间小黑屋被照得亮堂堂的。 “都抬起头来。”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直接在她们头顶响起。 十几个姑娘都吓得瑟瑟发抖,没人真敢抬头。见此,那人阴森森的再次开口:“再不抬起头来,爷现在就活埋了你们。” 顿时,姑娘们颤巍巍的抬起了头,一个个泪流满面的,就是没敢吱出一个音来。 第十章:提心吊胆 那声音不阴不阳的人,长得也不阴不阳的。明明是个身长七尺的男人,却翘着兰花指,涂胭脂抹粉的,一张脸画得好不滑稽。 “爷问你们,你们中可有官家小姐?想好了再回答,谁敢乱答或瞎答,爷立马活埋了谁。” 一旁的几个大汉还故意晃了晃手里被灯照得反光的大刀。 姑娘们吓得更哆嗦了,小半响,才有个姑娘率先磕磕绊绊的答:“爷,小…小女是…是镇上刘屠夫家的女儿,不是……不是官家小姐。” “小女,小女镇中白商人家幺女,也并非官家千金。” “小女东莱客栈……” 一人答了后,其余人也渐渐一个接一个的回答。 很快就到了三娘和荷香,三娘傻呆呆的望着那明晃晃的大刀,一言不发,旁边荷香连忙道:“奴婢是镇中卫府下人,旁边是我家大公子新娶的少夫人。” 卫家那个有福气的傻子少夫人? 荷香话一出,旁边的姑娘们竟忘了害怕般,都好奇的朝三娘望去。 卫大公子俊美无双,也曾是许多少女的梦中情郎,对于他前些日子刚娶的冲喜傻新娘,她们亦是好奇得很,一直都想见一面,不想竟在这种地方见着了。 荷香刚替三娘说完,就遭旁边的大汉踹了心窝一脚,骂咧道:“她哑巴了不会自己说啊,要你替她开口。” 荷香颤巍巍趴在地上,疼得面色苍白。三娘虽害怕,但本能的急忙去扶她。那大汉说着还想在踹一脚,还是最先开口那姑娘仗义求情道:“大爷脚下留情,她不是…不是故意的,实是卫…卫家少夫人是个,是个众所周知的傻子。” 傻子? 大汉一愣,旁边的花爷略带迟疑的目光落在三娘脸上,见她目光呆呆的,半边脸还肿得像猪头。顿时像看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急忙撇开目光,嫌恶的扭头,一巴掌煽在那踹人大汉脸上,怒道:“没用的东西,一个傻子你们也敢抓来给爷胡乱充数,爷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花爷饶命,小的们也不知啊!” 几名大汉急忙跪趴在地上,额头冷汗直流,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们是真的不知,只路过一个大户家时,在无意中看到这女人一眼,觉得挺漂亮的,又瞧她穿着打扮皆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打扮,才将人抓来的。 花爷神情厌恶的瞥了眼,嫌弃道:“赶紧拉出去埋了,别到了地方侮了客人们的眼。” 两名大汉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起身抓着三娘出了小黑屋,三娘被拽得生疼,直接被拽到了村后的小树林里,才被狠狠地丢在地上。 那两名大汉腰间各别着把没鞘的弯刀,手中提着锄头,到了小树林便开始挖坑。 三娘害怕得小脸煞白,越是害怕,脑中有个声音越是大声的告诉她。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大哥,这女人就这么埋了,会不会太可惜了,要不咱们……”两声淫笑声取代了后面的话。 “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你下半身的腌臜玩意儿。” 那大汉被骂得讪讪的,转身想在那女人身上找点男人的尊严回来。哪知一回头,被他们丢在地上准备活埋的女人吓了一跳,背脊发凉,手脚都颤了起来。 还没等他发声大叫,腰间的弯刀已经到了那女人手中,下一瞬息,他的脑袋如同被切白菜一般,‘咚’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嘭”倒地声响起。 “你他娘还玩呢,还不快……”另一个大汉斥骂着转身,剩下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震惊的望着地上的尸体。 只睁眼的一瞬间功夫,离他几尺远的女人跟鬼一样,瞬间移到他跟前。那看似柔弱得一折就断的手指掐在她脖颈上,如同铁钳,他还未来得及呼救挣扎,只听‘咔嚓’一声,小命便交代在了此地。 此刻的三娘发丝凌乱,目光冷冽双眼猩红,面色阴森,嘴角还带着一抹嗜血的诡异笑容。如同行尸走肉般僵硬的走了几步,眸色开始有些涣散,渐渐地又恢复了傻呆呆的模样。 三娘转身,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时,瞳孔大睁,惊恐得往后退了几步。绊到地上树藤,‘嘭’的一声从小斜坡上滚了下去,脑袋撞在棵大树根上,立即晕死了过去。 前后神色如同两个人一般。 卫辞带人跟踪到小村庄不久,县令朱红章也带了大队人马赶来,悄无声息的包围了小村庄后,一举冲了进去。 一场激战过后,卫辞生擒了那叫花爷的男人,其余人等也被一举拿下。 众位失踪姑娘也被救了出来。 荷香一见到自家大公子,急忙跑过去大喊道:“大公子,快去救少夫人啊,她要被人活埋了。” 荷香话刚落,其余人还未有反应,卫辞已经面露狠色,一脚踢在那被压跪着的花爷脸上,踩着他脑袋问:“说,人在哪儿?” “嘿嘿嘿,哈哈哈!!”花爷看到他眼底的焦急,得意得大笑起来:“爷就不说,爷偏就不说,有种你打死爷啊。爷告诉你了,爷的侄女可是当朝赵妃娘娘,动了爷,爷要你满门抄斩。” 一旁的朱红章听了,虽不知真假,但心底顿有几分忌惮。刚想劝两句,还没等他开口,卫辞已经一刀捅了那花爷了。干净利落的,连给人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不说,那就永远都别说了。” 那花爷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估计是没想到这人这么虎,竟真的眼都不眨的就把他给宰了。 卫辞说过,动他娘子者,死! 捅完了这群人的头,卫辞的刀又落到那叫相思的女人身上。相思本想抛两个媚眼,一见这还带血的刀锋,顿时吓得颤颤的指向村后的小树林:“在…在那边。” 卫辞提着刀,抢了个火把便跑去。 “你们几个跟上,务必保护好卫公子安全。”朱红章急忙吩咐道。 几个官兵得了命令,赶紧跑着跟去。 卫辞来到小树林,入眼的便是两具尸体和一个挖到一半的坑。他拿着火把往坑里照了照,见里面没三娘时,提着的心非但没落下,反而提到了嗓子眼。 “卫公子,这里晕着个姑娘。”跟来官兵甲喊道。 卫辞急忙跑过去,最先入目的就是三娘一脸的血液。脚下蹒跚两步,急忙踉踉跄跄的跑了下去,抱起她的手都在颤抖,害怕得去探她的鼻息。 “三娘,不怕,为夫来了。” 他紧紧抱着她,如同要揉进骨血里般,紧紧地。 原来一个人,是真的能占据旁人的整颗心。见她疼一分,如要他命一般,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血雨腥风,都不及她消失的这一日一夜的提心吊胆,胆战心惊。 还好,她还活着。 还好他的心还在。 提着的心放下后,卫辞不敢多耽搁,急忙将人抱起,脚下生风的出小树林。 三娘,我们回家。 . 三娘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卫府。额头被勒得紧紧的,上裹着一圈白布,白布上还隐隐透着淡淡的暗红。她普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 黑眸的主人胡子拉碴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见她醒了,高兴得咧嘴傻笑起来。 他一笑,三娘眉眼一弯,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夫君,我饿了。” 傻笑停住,卫辞急忙大喊:“来人,快将少夫人的吃食端来。” 因早已备下,很快,一盅早就煨好的瘦肉粥被端了进来。 卫辞半倚坐在床畔边,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抱好,才小心地接过丫鬟盛好递过来的小碗粥,一勺一勺的,轻轻吹凉了才喂进她嘴里。 “烫不烫?” “不烫,很好喝呢夫君。” “好喝就多喝些,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等等,他的小娘子刚刚一口气说什么了?‘很好喝呢夫君’。 “三娘,你,你刚刚说什么了?”卫辞手微顿,被僵得直直的,以为自己听错了般。 “三娘说,不烫,夫君喂的粥很好喝。” “三娘,你好了?” 卫辞顿时又惊又喜,急忙放下小碗,将怀里的人儿转了个身,面对面与她四目相对。三娘不解的望着他,见他也跟自己一样呆呆的了,顿时觉得好玩,咧嘴笑了起来,小手捧着他的脸,‘啵’地一口亲了上去。 “夫君,三娘不知道,三娘感觉现在说话不费劲儿了呢!能和夫君说好多好多的话。”清脆悦耳的声音,卫辞听得心口一阵激荡,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三娘,我很欢喜。” 他紧紧抱着他的小娘子,喜悦难以言表。 他虽从未嫌弃过她的笨拙和迟钝,可他更希望,她能如正常人一般,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不用那艰难的去吐字出声。 他每次听着,都很心疼。 “夫君,三娘能好好说话了,以后三娘学唱小调给你听好不好?” “好。”他紧抱着她,旁边的丫鬟都识趣的静悄悄退下。 “那夫君想听什么?” “三娘唱什么我都喜欢听。” 第十一章:甜到心里 三娘笑眯着眼想了想,傻呵呵的开始唱了起来,语调轻柔婉转,像午后清风温柔的拂过耳畔,字字细软的落在心尖。 ‘公子踏月白衣归,浅眸凝望何人回’ ‘她的嫁衣断心魂,一袭红衣谁人陪’ ‘一声姑娘魂归谁,一抹相思念何人…’ 唱着唱着,三娘感觉心口疼了下,眼泪控制不住的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夫君,三娘想起来了,这是姐姐大婚时编写的词。”她不懂词中意,也想不起姐姐为何会写下这么悲情的东西,就是觉得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见她掉泪,他更心疼了,低声道::“咱们不唱了,为夫不喜欢听小调,只喜欢三娘说话,乖,三娘只说话,为夫就很欢喜。” 对于谢家,卫辞从未关注过。当年他老爹被谢家落套写下他的婚契书后,他对谢家很是厌恶,提都不愿提及。后来去参了军,更是直接抛之脑后,若非此次阴差阳错,他怕此生都不会娶谢家的姑娘。 现在三娘提到她姐姐,卫辞一点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人,想安慰都不知从何安慰起。 看来,他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份谢家人的信息了。 喂她喝完粥,卫辞轻声细语的将她哄睡着后,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 他刚离开,床上睡着的姑娘骤然睁开了双目。眸子清明,还带着微微冷冽,但也只是一瞬。 与方才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 卫辞出来后,直接去了账房。母亲卫夫人正在查账本,见他进来也只抬了抬眼皮,关心的问:“三娘醒了没?” 卫辞自己找了位置坐下,回道:“醒了,喝了粥又睡下了。母亲,儿子有事相问。” “可是要问关于三娘的?” 卫夫人放下账本,温柔的望向儿子,见他点头,想到那孩子的遭遇,卫夫人不免再次叹息心疼。 “母亲派去郸州的掌柜回来了,也私下探听到些被捂着的消息。唉!说来三娘是个苦命的姑娘啊。当年谢家被主家累及后,府中女眷皆被发配,发配途中又遇了到山匪,说是危险之际,不知是谁将她推下了马车,从此便再无音讯。直到三年前,谢家有个老奴路过一座尼姑庵,见庵里有个姑娘极像她家小姐,就找来主母认看,不成想真是谢家失踪多年的三姑娘。可惜不知她遭遇了什么,人一直呆呆傻傻的,谢家那些老东西怕丢人,就将她关到了庄子上去,直到咱们卫家去提亲,才又被带回谢家作了代嫁新娘。” 三言两句的过往,其中心酸,怕也只三娘自己最清楚。 “母亲可知道那推她之人是谁?” 卫夫人摇头:“说来此事也甚是蹊跷,谢家平反后,似乎有些刻意掩盖此事。当年押送女眷的官兵中,有人不慎透露出三娘是被推下马车的后,不久那些官兵便被强行调去了南边战场,听说之后再无一人活着回到郸州。” 这也是变相的灭口。 “母亲猜测,谢家这是想要刻意去维护谁。”而想要维护谁其实不难猜,只是不管是谁,对三娘来说都是至亲之人,都太过残忍。 卫辞面色阴沉,紧拳抑制着心底的怒火。 终有一日,他定要谢家所欠她,都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卫夫人刚得知时,面色比他好不了多少。气得直想去灭了那谢家。 卫家人丁单薄,这些深宅大院里弯弯道道她虽没经历过,但这些年打理卫家生意往来,多多少少深刻了解些。 “母亲,儿子不日便要归回战场,劳烦母亲替儿照看三娘了。” “你……” 卫夫人不舍的望向儿子,想劝他解甲的话哽在喉间,终是无奈得只剩下一声长叹。她的儿子啊,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像他爹活着时说的,随他去吧! “……罢了,母亲不求其它,只求你每回都是平安归家。就算不是为母亲,也要为三娘,平安归来。” “母亲宽心,我会的。” 舍不下了,心有牵挂,便舍不得也放不下了。 . 这几日,卫辞片刻不离身的陪在三娘身边,时时陪着她,想着能多陪一时是一时。 前日,他已寄书信回了北地军营,道自己余毒清尽,择日便会归队。北地将领虽能带女眷同去,可那儿风沙尘土太过荒芜,他舍不得三娘跟着他去受苦,只想用剩下几日多陪陪她。 下一次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也不知能呆几日。 终究是委屈她了。 “夫君,这几日你怎的这么喜欢盯着我瞧,可是我脸上长花儿了?”三娘盯着他手里的橘子,眼里亮晶晶的,已经垂涎三尺了。 “哪朵花儿都不及你好看。” 将剥好的橘瓣喂到她嘴里,笑问了句:“甜不甜。” 三娘点头,笑眼如星:“甜。” “夫君也吃。”小手扳了一块,仰着小脑袋递到他嘴里。橘子入口,一阵酸意袭来,卫辞不禁打了个寒颤,愣愣的望向自家小媳妇,傻眼了。 他家娘子这是……学坏了? “夫君,甜不甜。”小娘子依旧笑眯眯的,亮晶晶的水眸里露着得逞的小光芒,落在卫辞眼里,简直可爱得不得了。 他珉了珉嘴唇,笑着点头:“甜,但不及娘子甜。” 嘴里的橘子酸,但娘子的笑却甜到心坎里去了。 “那这个呢!”隔着桌子,小娘子身子微微靠前,‘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亲完赶紧笑眯眯的退开,再问:“夫君,三娘是不是比橘子甜?” 完了,他的小娘子真的学坏了,都敢调戏他了。 不行,得正夫纲。 三娘身子还没移回去,直接就被他一个旋转,隔桌子绕了小半圈,稳稳当当的落在他怀里,被他强劲有力的臂膀牢牢束缚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他气息的温热已经贴了过来,将她的小嘴直接堵住。 三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而他趁她不留神的瞬间,撬开了她的贝齿,温柔缱绻。 她进凝着他,脸靠的很近,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致的绒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由得,呼吸变得都有些灼热起来,心底想要得更多起来。 好在理智战胜了邪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眼底带着意犹未尽。见她小脸红红的,顿时好笑起来:“刚刚那些,谁教你的?” 他的小媳妇最喜欢的就是浅啄他的脸,像今天这么大胆还是第一次。 他虽然喜欢,但作为男人,他更喜欢由他来主动。 等等……方才,他的小媳妇好像知道害羞了。 这红红的小脸蛋,娇羞得像一盘世间最美味的糕点,让他忍不住心猿意马,想一口吞入腹中,若非怕吓到她,他都想咬上一口了。 三娘小脸红彤彤的,羞羞答答的从怀了摸出一本挺崭新的小册子出来,细声细语道:“娘教我的,她说这样夫君会喜欢。” 崭新的小册子上,‘欢喜图’三个大字尤为醒目。 这…这明明就是高级版的洞房花烛小人图啊! 卫辞扶额,是亲娘没错了。 哪有婆婆教自己儿媳妇看这个的? 默默没收了小册子,卫辞忍着身体里的某些躁动,咬牙继续给自家媳妇喂东西。 当然,橘子太酸,不能喂了。 …… 这日午后,消停了小半月的宋家母女又来了。只这一次没再被客气的请进去,反而被卫府家丁拦在门口,连石阶都没让踩上一步。 卫夫人直接不见,只卫管家不冷不淡的站在匾额下石阶上,还算客气的问:“不知宋夫人与宋小姐找我家夫人何事?” 看着众人路过人的指指点点,宋夫人脸色也有些难堪,瞪着卫管家怒道:“我们好意前来拜访卫夫人,她不出门也就罢了。你们卫家茶水都没一杯,还将我母女拒之门外,这是个什么待客之道?” “宋夫人可能误会了。” “误会?这明摆着的事叫什么误会。你们卫家在齐州城也算有头有脸的,怎么这般没教养,客人来了还拒之门外。” 这母女俩到底觉得自己有多大脸? 卫管面上一沉,厉声道:“宋夫人,老奴说的误会,是你误会自己的身份了。我卫家的客人名单里,可没有你宋夫人母女的。宋夫人也说了,我卫家不提在整个齐州城,就是在这小小桃花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宋夫人若想在我卫家面前撒泼,那就别怪我家夫人不给宋家老爷和公子留颜面了。” 听到说自己母亲撒泼,宋碧瑶跳了出来,大声训斥道:“大胆,你一个下人,也敢骂我娘撒泼。” 卫管家皱眉,冷冷地望向宋碧瑶。 就这么个玩意,也敢妄想他们家少夫人的位置?没教养的东西,连少夫人脚趾头都比不上。 “来人,去衙门报官,就说有两个市井泼妇欲在我卫家大门前撒泼。” 卫管家与卫家已故老爷虽名为主仆,实际上两人一起长大,是亲如手足的兄弟。就是他的妻子,娶的也是卫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张大娘。夫妻俩在卫家待了一辈子,这卫府就是他们的家,岂能容他人在自家门口撒野的。 第十二章:抱孙有望 见有个家丁真要去,宋夫人急忙道:“等等…等等,碧瑶还小,卫管家何必跟个孩子计较,我们这便走,这便走。” 卫府众人冷哼,还没见过哪家十七八的姑娘还是个孩子的。 宋夫人虽出生小门小户,但还不算太笨。也是知晓卫家的地位的,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女儿胡来。虽不甘心,但也没办法,这卫家要真去衙门报官,到时弄得声名狼藉的,影响儿子前途不说,老爷休了她都有可能。 想着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哪有儿子重要。 “娘,我都还没见到卫哥哥呢。那卫夫人也真是的,竟让人将我们拒之门外,回去我一定要告诉爹爹,让他来给我讨公道。” 人无耻当真是天下无敌了。 看着周围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宋夫人老脸一红,扯着女儿急忙走。 暗恼,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蛋玩意儿。 “娘……” “闭嘴,今日之事回去谁都不许提。” 宋碧瑶不情不愿的被宋夫人拉走后,卫管家指了指那母女站过的地儿,嫌恶的吩咐道:“去提几桶水来,将这儿冲刷干净,别回头让咱们家主子们污了鞋底。” 卫家待下人一向宽厚,家丁们也不含糊,立即拿桶打水冲地下。几桶水冲下去,日头一恍,地上的青石板亮堂堂的。 打发走了那对母女,卫管家正要去回禀夫人,一进门就碰到了少夫人。 三娘抬头,眉眼笑得弯弯的,懂事又礼貌的叫了一声:“管家伯伯好。” “少夫人也好。”这声伯伯,喊得甜丝丝的,这让家里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的卫管家立即喜笑颜开起来,眼角皱纹褶子都深了许久 。看着少夫人乖巧可爱的脸,卫管家赶紧从袖子里摸出早上从孙子那儿偷来的糖丸,慈祥满目的递过去:“少夫人是不是饿了,先吃点糖甜甜嘴,老奴这就去让人做。” “谢谢管家伯伯。” “不谢不谢,少夫人喜欢,明天伯伯再多买些来。” 三娘很有礼貌的接过,当面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拽着另外几颗道:“伯伯再见,三娘要去给夫君送糖了。” 看着蹦蹦跳跳远的少夫人,卫管家不由感叹,多好的姑娘啊! 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忘给大公子留点。 若非谢家整的那档子祸事出来,少夫人跟他们家大公子该是多令人羡艳神仙眷侣啊。 闲时卫管家与那被派去郸州的掌柜聊过两会,都道少夫人曾也是个蕙质兰心,才貌双冠的女子,偏偏好事多磨,遭了那么一遭。 想起少夫人还饿着,卫管家急忙往厨房去。 三娘蹦到卫辞书房时,卫束比她先一步到,正摇头晃脑的给他大哥背书。 知道不能打扰,三娘轻手轻脚的走到角落里坐下。将手里的糖丸放在桌上数了数,还剩下五颗。 “夫君两颗。” “三娘两颗。” “弟弟小,吃一颗吧!” 她自言自语的在角落里念叨,兄弟二人好奇的望过去,就见她在那儿絮絮叨叨的分糖丸。 见到糖丸,卫小公子小时候吃多了,此刻极度不屑道:“大嫂留着自己吃吧!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才不吃糖丸呢!” 三娘傻愣愣地望了他一眼,极度认真的点了下头,抬手将那颗单独划分出来的糖丸扒拉到了自己这堆来,然后笑眯眯的对着卫辞道:“夫君两颗,三娘有三颗了。” “三娘真聪明。”卫辞走近,半蹲在她跟前,拿起糖丸拆开包纸,喂到她嘴里,自己也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夫君,甜不甜?”她睁着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问。 “甜。”他答。 “嘿嘿,三娘吃着也甜。” 卫辞揉了揉她的额间碎发,他的娘子啊,真是让人越瞧越喜欢。 在旁卫小公子却瞧傻眼了,呆呆的站在他们身旁望着。 有没有搞错,真正需要吃糖的是他这个孩子好不好。就不能客气的劝他吃一颗吗?你们伤害到我幼小的心灵了知不知道。 卫小公子愤愤转身,哼!他找娘去。 当然,他娘最近是没空搭理他的。 …… 卫夫人这几日很忙,忙着教儿媳妇开窍,忙着叮嘱厨娘李妈记得给大公子多炖点各种生龙活虎的‘鞭’汤,忙着争取儿子儿媳一举得娃,男女不限,她都稀罕。 这不,卫辞看着大清早就端在自己面前的‘虎鞭汤’,眼角抽了抽。 再这么补下去,真的很伤身体啊! 憋伤的。 三娘坐在卫夫人旁边,喝着粥吃着包子,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对面自家夫君的汤碗看。想喝的小眼神传达得很到位,就差没直接开口说‘夫君,三娘也想喝’了。 卫辞再次扶额,在婆媳二人紧盯的灼热目光下,一勺一勺的,喝了个一干二净。 “娘,大哥怎么每日都有汤喝?我和大嫂都没有。”卫束啃完包子,吸了吸鼻子,都喝完了,都还能闻到大哥汤碗的香味。 一旁的三娘也跟认真点头。 夫君的汤好香,她也没有汤喝。 对于一个不暗事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要怎样合理又恰当的去解释这汤的用途呢?这是个好问题。 但卫夫人拒绝回答。 “母亲,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卫辞面上保持着一脸平静,只耳根微微发红。热的,那盅汤效果奇佳。 见儿子走了,卫夫人赶紧拿了两个包子塞到三娘手里,赶着催促道:“快,跟着你夫君去,娘一会儿让人去买个大烤鸡给你送来。” “娘,三娘要吃五香皮的。” “好好好,给你买五香皮的,你管家伯伯一会儿亲自给你送去。快点,你夫君都不见了,快去追,快去。” 三娘点头,小嘴里塞得鼓鼓的,一手抓着一个包子,风一样往小院跑去,身后跟着大丫鬟荷香和另一个小丫鬟追都追不上。 儿媳妇又乖又听话,还讨婆婆喜欢就是好啊。 卫夫人满意的笑了。 抱孙有我望啊。 “娘,我怎么觉得,您最近奇奇怪怪的?”怪吓人的,卫束望着他娘问。 “有你什么事儿啊!”卫夫人狠狠地瞪了眼过去,直接夹了个包子丢他碗里,一脸嫌弃道:“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赶紧吃,吃好了去学堂,一天天的就你废话最多。” “……” 娘啊,您难道没有发现您越来越嫌弃您自个的亲儿子了? 小公子默默咬了口包子,委屈的觉自己可能已经失宠了。 不是可能,是直接。 三娘跑到他们的小院后,荷香和另外一个丫鬟早就得了夫人吩咐,只静候在院外没跟进去。 “夫君,娘让我来陪你。” 房里,正准备解衫泡冷水澡的卫大公子听到,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三娘嚼着包子望他,目光澄明。见夫君没应自己,不高兴的扑了过去,吧唧一口又亲了上去,带着满嘴的油腻。 她知道,夫君最喜欢她亲他了。 卫辞很无奈,无奈得拿起一旁的巾帕给她手细细擦干净:“怎么跟来了,可吃饱了?” 三娘嘟着小嘴摇头,摇完又笑嘻嘻的说:“娘说来陪夫君,一会儿让管家伯伯给我买大烤鸡。” 母亲这出,也算是美食计了。 好笑的睨了她一眼,他笑问:“那要是没有大烤鸡,三娘还跟不跟来?” “没吃饱,不来。” 捏了捏她鼻尖,卫辞好笑又无奈:“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合着在你心里,你夫君我还不值个烤鸡啊!” “才不是哩,夫君是夫君,烤鸡是烤鸡,烤鸡可以给夫君吃,夫君不可以给烤鸡,夫君是三娘一个人的。”三娘辩驳,霸道的张手抱住他的腰,小脸说得极是认真。 “算你还有点良心,为夫勉强算欣慰了。” 还好,媳妇还知道夫君是自己的。 就怕她把他一只大烤鸡给换给别人了。 卫辞好笑的任由她抱着,低头吻在她还想喋喋不休的小嘴上,带着肉包的香味,再次甜到心里去了。 卫管家送烤鸡来时,翘着个大屁股趴在门口偷看,待瞧见两小口你侬我侬时,老脸都笑成朵花了。将烤鸡交给丫鬟后,立即飞奔去了账房。 谁说卫管家老了? 谁说打不死谁,就那脚下生风的步伐,他们这些小青年都追不上。 …… 这日,三娘路过几个丫鬟时,听她在说戏折子。三娘觉得好玩,就咬着糖葫芦偷听了几耳朵。别的没记住,倒是记住了那句:“同心折扣千千结,夫妻恩爱两不疑。” 于是三娘跑去找了张大娘,问她什么是同心结?张大娘耐心的给她解释了一通,三娘听明白了后,就把直接关在房间里开始学打结了。 卫辞本在书房专研兵书,看了会,感觉有些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平日里耳边嗡嗡嗡的小蜜蜂不见了。 没自家媳妇在旁边吵自己,他感觉有些不习惯了,于是决定自己去把小蜜蜂找回来。 来到两人卧房,推开门那瞬间,卫辞还是有些被震到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红线,而他家媳妇就绕在一大堆红线中央。猛地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红蜘蛛成精了,吐了一屋子的红线呢! 第十三章:卫辞离开 “三娘,你在玩什么?”他走到她旁边,拉开个位置,捏来个蒲团,坐在她对面。 红线第无数次打结失败后,三娘瘪嘴想哭,气馁的丢了红线,扑到夫君怀里,委屈道:“呜呜,夫君,红线欺负我,同心结好难,三娘编不出来。” “同心结?你编同心结做什么?喜欢让丫鬟去给你买就好了。” “才不要,”三娘摇着脑袋:“人家娘子都会给夫君编个同心结的,可三娘编不出来怎么办啊!” 原来是这样,卫辞轻拍着她后背,安慰道:“夫君不用同心结的,我们来结发便可。” 三娘抬头,茫然不知地望着他。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卫辞轻轻放开她,捡起地上剪刀,从发间剪下一缕发丝。看着她她一头墨黑青丝,一根都舍不得动,但还是挑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轻轻剪下一缕。两人的青丝合在一起,又从中分成两股,剪下一根红线紧紧绑住后,卫辞起身找来两个锦囊装好,一个放入自己怀中,一个放到了三娘手心。 “三娘,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同心结,夫妻间独一无二的。” 三娘愣愣地望着手心的东西,心底突然涌出许多她说不出的情绪。很难过,但也很欢喜:“夫君,三娘很喜欢。” “喜欢就好,走,陪为夫看书去。”他将她从地上抱起,吩咐丫鬟进去收拾屋子后,抱着人大步去了书房。 小蜜蜂被他逮回来了,终于可以继续好好研究兵书了。 …… 卫辞身体已痊愈多时,眼看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卫夫人劝他给三娘留个孩子。卫辞拒绝了,现在的三娘就像个孩子,除非他是个禽兽,否则如何能对着那双清澈眸子下手?他做不到。 直到离开那天,他也未碰自家媳妇丝毫。 卫辞离开那天,卫夫人气他不肯碰三娘,送都懒得来送,只叫人给他准备了好些桃花镇能耐久存放的特色吃食。没多少,够他那几个结义兄弟分。 多了他那匹马也驮不下。 “大哥,你这是娘让我给你的,前些日子听了你要走,她特意去福灵寺求来的。” 伸手接过,是一个平安福。卫辞小心的放到怀里,摸了摸弟弟的头,不舍道:“帮大哥照顾好娘。” “嗯,大哥放心,束已经长大了。娘和大嫂,束都会替大哥照顾好的。” 小小男子汉,是长大了。 一旁,三娘呆呆的望着他,不明白夫君在说什么。 “三娘,你要乖,要好好听娘的话,知道么。”离别的一吻,他轻轻落在她眉间。怕自己越停留便越舍不得,急忙放开她,拉起马缰,翻身上马。 “夫君,你不带三娘去吗?” 见他独自翻身上马,突然间,三娘害怕起来。 她感觉夫君不要她了。 卫辞坐在马背上,背脊挺直,侧目望着她仰着头,似是明白他要离开了一般,眼睛渐渐泛红。泪水慢慢溢满了眼眶,委屈得像只被抛弃的小猫,看得他心口一阵闷疼。 他紧了紧缰绳,忍着心口的酸涩,大呵一声“驾”,在她眼泪落下前打马离开。 三娘,对不起! “卫辞!!” 她第一次大喊他的名字,可他没有回头。 三娘想去追,可马儿跑得太快,她跑得又太急,直接扑倒在了地上,吓得旁边的丫鬟急忙去扶。 泪水模糊了双眼,三娘委屈的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眼泪哗哗的坐在原地。瘪着嘴忍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后,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 卫束没想到他傻大嫂这么有良心,会这么舍不得他大哥,哭得比他小时候还厉害。有些错愕,知道自己是诓不住她说,急忙飞奔去找他娘。 在旁的卫管家赶快劝道:“少夫人别哭,大公子过两日就回来了。说不定回来还会给您带好吃的呢,咱们不哭了啊。” 荷香也赶紧道:“是啊少夫人,大公子很快会回来的。” 三娘声音小了些,泪眼汪汪的望着卫辞打马离开的方才,委屈得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猫,瞧着可怜巴巴。 卫夫人出来时便看到她小可怜模样,顿时心疼不已,急忙将人搂进怀里‘儿啊’‘宝啊’的哄着,看得卫小公子嘴角直抽抽。 他记得小时候也舍不得大哥离开,也是嚎啕大哭。被他娘听到了,嫌他吵,直接大吼:“闭嘴,男儿有泪不轻弹,再嚎大耳巴呼你。”那时,卫小公子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还以为所有娘亲都是这么凶的。直到上了学堂,见小同窗们的娘亲们因舍不得送孩子到学堂,哭得泪眼婆娑的,他才知道自家娘亲和他是反着来的。 卫辞走的第一天,三娘虽哭得双眼肿成了核桃,但很听话,乖乖吃饭睡觉。 卫夫人怕她一个呆着会想卫辞,就请了个女夫子回来教她写字识字。三娘很聪明,教过一次的东西都能记住,卫夫人猜测应该是她没傻时学过的,只是傻了之后忘记了。 看到三娘没再提起过自家夫君,卫夫人这才放了心。哪知突然有一天,丫鬟在房间里看到一封信,信上写着,‘娘,三娘找夫君去了。’卫夫人才知道这丫头这些日子不吵不闹的,就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好离家出走。急忙吩咐家丁去追,可又不知往哪儿去追。 这会儿,三娘骑着从马车上扒拉下里的矮脚马,照着梦中的样子把头发扎得高高的,英姿飒爽的向着北地的方向而去。 . 北地军营里,卫辞安然归来,镇北王大喜,特在军中摆酒给他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后,卫辞有些微醉,正准备回营帐,十二先锋中唯一的女将余扇走了过来。 “卫大哥,我有话想同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她望着他的目光带着情意,旁边的众将领哪个看不出。刚想起哄添把火,哪知卫辞很是不解风情的笑道:“余先锋有话请说,卫某已是有家室的人,孤男寡女夜去一旁,影响不好。” “家室?” 余扇愣愣的望向他,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众兄弟也都一愣。 “阿辞,你这回去把亲都给成了啊?”李白玉有些错愕,一旁和他交好的先锋官都有些傻眼。 “几位兄长也知我当时的境况,母亲是妇道人家,想让我留下一脉香火,便做主给我娶了个娘子。我娘子貌美可爱,很好看,我很喜欢。日后若有空,定会带她来给兄弟们见见。兹我娘子胆子小,到时你们这些大老粗说话细声些,别吓到她。”一想到娘子,卫辞心底甜丝丝,便又开始牵挂起来。 “呦呦呦,这还没见到就先警告我们了,你这娘子得有多宝贝疙瘩啊!”李白玉向来直言直语,压根没注意到旁边人脸色的异样。 “没想到辞哥竟是咱们兄弟众人中最先娶娘子的,透哥你可是老大,你还不抓紧些,当心义父给你买几个良家子来发。” “是啊,透哥,上次我听义父还给你惦记这事呢!好像也提到玉哥的了。”又一个粗犷大汉开口。 因军中打仗多年,许多将领而立之年了都还光着,朝廷为表彰他们功勋,每年都会命人暗中采买五十个良家子,来颁发给军中大龄将士。镇北王还特允在军营后方僻出一个村庄,允许带军职的将领带家眷随军。 只北境黄沙遍野,物资匮乏,愿意待的家眷没多少。颁发下来的良家子都在有孕之后,受不住此地的恶劣环境,央求着自家男人把自己送回了乡。军中儿郎虽都是大老粗,但对自家媳妇也是心疼爱护得很,舍不得娘子的都送回去了。 当然,有些是不愿意走的。 上官透和李白玉相视一笑,都浅笑不语起来。 他们心里都有个姑娘,只是军中多年,姑娘怕是都已是人家妇了。 “咦,对了,余小妹,你刚刚找我辞哥什么事?”说话的是十二先锋少将中,年纪最小的霍小光。因余扇靠的是她爹余大将军才位列的十二先锋,一直都不怎么喜她,虽然她实力挺不错。 余扇此刻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又做不出捂脸哭跑的姿态,只得白着脸强笑道:“没,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卫大哥的毒痊愈了没。” “噢,那还用说嘛,你看我辞哥,生龙活虎、红光满面的,一看就是痊愈了。” “小光,别乱用词,人家辞哥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全是咱们嫂子的功劳。” “胡说什么呢,我看你们几个是皮痒了。走,好久没练了,跟我去过两招。”说完,卫辞一只手逮住一个,往训练场走去。 其余人也都哄笑着看热闹去了。 上官透看了失魂落魄的余扇一眼,想开解两句,想想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便也就做摆了。 余扇愣愣地望着远处在训练场切磋的背阴,眼泪不自觉的淌了出来,她急忙转身去擦,哪知越擦越多。最后怕被别人看到,急忙跑回了营帐。 · 第十四章:善良母子 在出齐州的地界时,三娘的矮脚马被人偷了。 她傻呆呆的在城门口站了半响,有位夫人的马车路过,见她可怜就问了她要去何处,正好夫人也要去北地,就搭了她一程。 这夫人叫沈俏苏,长得很漂亮,温温柔柔的。她有个四岁大的儿子,小家伙粉嫩得像个糯米团子一样,三娘每次看到都想咬一口,看看好不好吃的样子。 “这些给姨姨吃。” 小家伙可能也看出了三娘这个怪姨姨想咬他一口尝尝看,就主动将自己的小零食都拿了出来,小眼神不情不愿的全给了她。 “谢谢轩轩。”三娘很不客气的全装进了自己的小布袋里,一颗也没留,看得小家伙委屈兮兮的看他娘亲。 都不给轩轩留点儿。 沈俏苏从没见过这么可爱单纯的姑娘,想到这么单纯的姑娘独自去北境,她的家人知道吗?若被人拐走了还得了,便试探的问:“三娘是去北地作何?” “去找我夫君呢。”三娘喜欢这对母子,一点防备也无。 沈俏苏惊了下,见她面容娇小,又一副未出阁姑娘的打扮,她还猜测着是不是去找她父亲呢,没想到也与她一般,是去找心爱的人。 还真是个可爱又勇敢的姑娘。 沈俏苏还想说什么,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将他们狠狠地砸在马车的木板上。她紧抱着儿子,轻轻掀开马车帘的一角,看到外面站满了一群劲装黑衣人,个个手持弓箭,目光冷冽,而赶车的车夫已经被一箭射杀到马蹄下。 “主子吩咐,捉活的,重伤不伦。” 沈俏苏脸色骤变,知道是冲着他们母子来的,紧张的看了看儿子,又愧疚的看了看三娘,连累她了。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将儿子放到三娘怀里,低声道:“趴下,抓紧马车。”说完她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黑衣人见她出来,都目光冰冷的盯着她。 沈俏苏没下马车,目光掠过惨死马蹄下的车夫,冷冷地扫了眼围着马车的黑衣人。霎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又快又狠的扎在马屁股上,然后急忙抓紧赶车的缰绳,大呵一声“驾”。 马儿吃痛,跃起前蹄撕鸣了声,疯狂地拉着马车冲向前头的黑衣人。最前头的一个黑衣人来不及躲闪,直接被踩到到了马蹄下,**四裂,其余的惊恐着急忙往两边躲开。 带头的黑衣人恼怒之下,怒喝:“放箭!!” 一时间,十几支利箭齐齐向马车射来,沈俏苏脸色惨白,咬牙抓紧缰绳。 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带头的黑衣人面上不善,狠狠出声道:“不能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马车不知疯跑了多久,最后停在个三岔路口,而背心中了一箭的沈俏苏再也坚持不住,‘砰’地摔到了地上。 “俏苏姐姐。”三娘看到了,急忙抱着小家伙从马车上跳下来。 沈俏苏浅青色的衣衫已经被鲜血侵染了一大片,三娘将她扶起身靠着自己,抬手时,掌心已是一手腥红。 那支箭,直接从她苏后背穿透到了胸前。 这么温柔的女子,一路上,竟强忍着未吭一声。 “娘亲,娘亲不要吓轩轩。”小家伙跪在娘亲身旁,小脸上尽是泪水。 那一箭直穿后心,沈俏苏能感觉自己活不成了,不舍悲怆的望着幼子,紧拉着三娘的手,颤声求道:“帮我……帮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大口大口的鲜血就从嘴里涌了出来。 “帮你什么?你慢慢说,我,我会照顾好轩轩的,我……”那刺目的血液,刺痛着三娘的神经,更多遗忘的画面也渐渐清晰起来,目光也再没那么痴傻。 “姐姐……” 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三娘仿佛看到当年姐姐死时的模样。泊泊不尽的鲜血,染得白衣透红。 沈俏苏感激地望着她,艰难地从怀中那出一块半月,泪水滑落脸颊,已是再无开口的力气,“找……” “找谁?” “找……”语未尽,话未完,她手臂无力垂落,终是带着遗憾闭上了眼睛。 “――娘亲” 她死了。 这眉目都带着温柔的女子,终是带着满腔的遗憾走了。 那鲜红的血,年幼的孩子悲恸哭泣,刺激得三娘脑袋一阵巨疼,她想哭,声音却哽咽得发不出声来。知此地不宜久留,只得红着眼,望了一眼低头啃草的马儿,又看了看三条岔路,起身一巴掌拍打在马屁股上,马儿拖着马车向其中一条跑远。 “轩轩,你是乖孩子,听话,,跟紧我。” 她知道此刻不安慰一个痛失亲母的孩子有些残忍,但比起都死在这儿,她管不了这么多了。三娘咬牙将沈俏苏的尸体背到背上,没有走任何一条路,带着小家伙进了边上的树林。 刚走了两步,想到什么般,急忙踢了些枯叶盖住那几个带血的脚印。 小家伙被沈俏苏教得很好,虽失去母亲很悲痛,但他是个聪明又坚强的孩子,小手紧紧拉着三娘衣服的一角,帮着去盖枯叶。 两人刚离开不到一刻钟,那群黑衣人就追赶了上来,看着岔路中央的一堆血迹,眉头皱了皱,冷声道:“兵分三路,追!” 三娘带着小家伙在林间找到个小山洞,确定里面没有野兽后,才将沈俏苏的尸体放在里面的大石头上。凭她和小家伙两人的四只爪子,是不可能挖得了坑把她好好埋葬的,更不可能一直背着尸体走的,只能先把她安葬在此处,他日再来给她收捡尸骨了。 俏苏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轩轩的。 “轩轩,我记性不好,你要记得此处,日后我们再来给你娘亲收敛尸骨,接她回家。”三娘费力的搬来一块块石头,一点一点的堵在洞口处。 “轩轩记住了。” 小家伙红着眼,深深地望了母亲最后一眼,似要将生母最后的模样刻入脑海中。坚定的点头后,懂事的在洞口使劲的磕下三个响头,哽咽着:“娘亲,轩轩一定会回来接您回家的,你等轩轩。” 他一定会回来接娘亲的。 堵好洞口后,三娘捧了些干土和枯枝枯叶盖好,确定瞧不出这陡坡是个浅山洞后,在周围寻了棵粗壮的大树,用石头在树根处砸了记号。这样以后就算她和小家伙都忘记了,只要能找到这个记号,就一定能找到地方。 “走,我们去北境。”她牵起小家伙的手。 “姨姨,轩轩再也没有娘亲了。” “不会,轩轩还有我,我会替你娘亲好好照顾轩轩的。”这话若是放在几个月前,三娘怕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谈照顾别人?好在,她如今也忆起不少过往了。 也是这一刻,小家伙才放声痛哭起来。 三娘心疼地抱起他,心底酸楚。 …… 北地地界,一个头上裹着灰布巾,身上也穿着一身麻布粗衣灰头土脸的年轻妇人,牵着个同样灰头土脸一身麻衣粗布,头顶扎着两个丸子发髻的小女童,神情厌厌的望着前面的黄土墙上,那被沙尘掩盖得差不多的‘黄沙城’三个大字。 “娘,这里好穷噢!” “别乱说,人家这叫荒凉。” “噢!”女童点着头,又道:“娘,这里穷得好荒凉噢!” “……” 竟无法反驳,的确又穷又荒凉。。 几个路过的行人奇怪得看了那母女俩一眼,似乎觉得他们才更穷更荒凉。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娘和小家伙。 一月前,两人离开树林后,三娘发现那些人急在各个城门口静守,只要是带着男童的貌美夫人,那些人总会拿出一张画像来比对。而城门口的官兵好似怕他们一般,积极的配合着。 三娘带着小家伙躲到溪水边,对着溪水照了照,觉得自己挺貌美的,不能太过明目张胆的过去。于是跟路过的农妇买了两身粗衣,又给小家伙扎了两个小女童的丸子发髻,抓了把草泥往脸上抹了抹,妥妥的乡下母女组合。 一路行来还算顺利,小家伙关键时刻很会配合,途中改口唤了她娘,过后便一直那么叫了。 因着乔装得好,一路还算安全。直到看到了北境边城的大门,才算松了口起。 三娘不知道卫辞在哪儿,但总归去屯兵处找他准没错。 进了黄沙城,三娘抓住个粗壮大姐问:“这位姐姐,请问军营怎么走?” “你找军营干嘛?”那大姐语气不善,警惕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个小妇人带着个孩子,觉得应该不是羌人细作,脸色才微微和善起来。 “我夫君在北境参军,我带着孩子来看看他。” “你夫君是北地的将士?” “是。”三娘点头。 闻言,大姐瞧着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妹子,一路辛苦了吧。你等等,我去买点线团,一会我带你去,唉对了,你夫君叫什么?没准我男人还认识呢。” 呃,怎么突然这么热情了? “……他叫,卫大郎。”三娘现在不傻,当然不能随便说实话。 第十五章:带子寻夫 “卫大郎?嘿嘿,倒没听过,不过没事,回头我让我男人去给你找找。对了,这几年频频和羌人交战,咱们大启的儿郎战死了好些,有些还没来得及将战死名单和抚恤金送去给他们的家人呢。你夫君近几月有没有与家中联系?如果没有,多半是已经战役了。”说完,怜悯的看着母女俩。 “……” 大姐,您也太直白了吧! 难怪人都说北境女子彪悍,不但彪悍,这肠子还直得很,弯都不会拐一个。就不怕人家内心柔弱,刺激到人家吗?! “婶婶,我爹爹前些日子有写信回家呢。”小家伙一脸天真的胡说八道。 大姐点了点,道:“那就好,要不然你就得白跑一趟了。走,你们先跟我走,我买了线团就带你们去。” 三娘开始觉得大姐说话太直白,直到看到城中许多新寡与她一般,都是千里迢迢而来,却在城中设立的小木棚里领到夫婿、儿子、或兄弟遗物时哭得撕心裂肺后,她才彻底明白。并非这位大姐说话太过耿直,而是这样生离死别的事看得太多,也都麻木了。 早些有心理准备,好过亲眼看到后撕心裂肺。 有多少儿郎啊! 那年道口,多少人给出了承诺?实现的却寥寥无几。 一声待我归家,最终不过是,代我归家。 终是红衣褪尽,白衣归… 三娘突然想起幼时,有个大哥哥站在她家巷口前,喃喃地道了一句:心悦伊人,又恐负伊人。那时她不懂,只知他念的字里有自己的名字。后来才知道,伊人伊人,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他的心上人。 . 北境的军营在南城边上,隔着一条长溪,周围黄沙大道,木楼荒山。一眼望去,成沙满面,打得人脸疼。 三娘牵着孩子跟在那大姐身后,北境天气太过干燥风尘又太大,小家伙的粉嫩嫩的小脸都有些干裂了。她伸手摸了摸,有些心疼。 “看,前面就是军营了。咱们这些士兵家眷就住在军营后面的黄沙村里,从边上岔个小弯就到了。” 三娘抬头望去,最先入目的是一面烈焰军旗。旗下砌着两座高高的瞭望台,台上台下都有士兵把守。尘沙很大,一阵一阵的卷过他们,他们却能腰杆挺着闻风不动的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看到这一幕,三娘突然鼻尖有些酸楚。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岁月静好啊,不过是这些将士们不畏尘沙,用鲜血守护来的。她的夫君,不也如他们一般?风吹日晒,无畏无惧,只为守身后万千百姓平安。 远处,守营大闸桩被拉开,一队铁蹄声哒哒响起。 前面的大姐面带喜色道:“咱们运气真好,赶上先锋们出营练兵了,平日很难看到的。你刚来还不知道,咱们北境十二先锋少将的威名,那可是北境家喻户晓的,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而且啊,他们一个个的还都俊朗不凡,北境没哪个女子不想嫁的。” 可惜先锋们眼光太高,至今没哪个女子能如愿的。 三娘没怎么听,因她的目光紧锁在了一人身上。远远的,她一眼就在那些人中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银白军装,骑着高高骏马上,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迸发着满身的琉璃光彩,出现在这尘沙满地的天地间。 只一眼,她的夫君啊。于她眼中,已是举世无双。 “大姐,我们能过去吗?我看到我夫君了。” 风很大,扫过三娘的眼睛,里面溢满的泪水不知不觉的落了下来。 大姐惊讶地望着她,问:“你夫君也在十二先锋麾下?大妹子,了不得啊!不过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我们是不能随意靠近的。你也别急,既然知道你夫君在哪个营帐,过后很好寻的。” 怎么不急?怎么能不急? 她想他了啊。 这一路走来,不管是傻子三娘,还是忆起一段记忆的三娘。都想他了,很想很想。 “娘,爹在哪个位置,轩轩帮你喊。”小家伙仰着头望她,小脸认真得很,就差扯着嗓子喊出来了。 大姐连忙阻拦道:“不能喊,十二先锋练兵时候是不许人打扰的。大妹子,咱们不急,你先带着孩子跟大姐回家,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帮你找。” “大姐,我不打扰,我就哼段曲子,他听到就知道我来了。”就回来找她了。 大姐一愣,哼段曲子告诉他? 三娘笑了笑,迎着风,启唇轻唱起来。她不知道这么远,马蹄声又那么响,他能不能听到。她只知道,她想告诉他。 夫君,你娘子来了。 ‘公子踏月白衣归,浅眸凝望何人回。’ ‘她的嫁衣断心魂,一袭红衣谁人陪。’ ‘一声姑娘魂归谁,一抹相思念何人。’ 这首曲子是谢家大姑娘作的,那时谢家还未被累及,三娘的大姐被逼迫着上了花轿,她却在轿中割断了手腕,鲜血随着那喜庆的颜色流了一路。花轿落地时,她也没了呼吸,而那年在她家门口道了一句“恐负伊人”的大哥哥,她到死都也再没等来。 正如那句话:心悦伊人,最终又负了伊人。 营地前,随着微风,卫辞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他家娘子的声音。随即又觉好笑,他的小娘子怎会出现在这呢,真是魔障了。 思倾若狂,他想她了。 平生最不会相思,如今却道了一句相思。 “咦!辞哥,你听到没,好像有人在唱歌。还挺好听的,就是有些伤情。” “你能听到?”卫辞拉停了胯下烈马,倏地望着霍小光。 “我又没耳聋,当然听得到。” “怎么了?我们也听到了,好像从那边小山丘上传来的,估计是黄沙村的妇人在唱。”李白玉也停了马。 最前方的上官透兹觉这歌的曲调很熟悉,就如那年…心底某处柔软被击了一下,想也不想的就向唱歌的地方打马奔去。 “哎,透哥,你去哪儿啊!” 卫辞看了一眼,也挥鞭打马跟去。他敢确定,这声音就是他娘子的。 “哎,辞哥……,玉哥,你说他们这一个个的都去哪儿啊,不练兵了?” “不还有你我两个吗,走了。” …… 小山丘上,本要离开的三娘等人,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齐齐回头去,一骑英姿已经停到他们身后。马上的人冷着脸,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们,冷声问:“方才是何人在吟唱?” 那大姐以为是在质问,急忙跪到地上,解释道:“少将恕罪,他们母子刚到北境,还不知营地规矩,还请少将恕罪。”说着一把将三娘也拉跪到了地上。 “方才的歌是你唱的?”上官透的目光投在那身材娇小女人身上,试图从那灰头土脸的上找出一丝熟识的痕迹。然而,他不认识她。 他不认识三娘,三娘却认出了他。 “三娘!” 不远处又奔来一人一马,虽自家娘子此刻灰头土脸的,但卫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顿时又惊又喜的喊了出来。 “夫君。” 听到熟悉的声音,三娘看向上官透的目光立即收了回来。待看到骑马跑的人时,眸底顿时闪光,高兴得眉眼弯弯起来。直接从尘沙中起来,不管不顾的,直接向他扑去。卫辞见她跑来,立即跳下了马,旁若无人的一把将人抱紧怀里,原地转了个圈。 才几月不见,却仿若四季。 抱够了,卫辞将人放开,眸色温柔地问:“一路上累不累?母亲让谁送你来的。”说着转头望去,跟三娘一起的,就一个妇人和个孩子。 怔了下,卫辞眉头皱了起来,问出了最坏的猜测:“是你自己偷偷来的?” “夫君,我错了。”三娘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小手在袖口扯啊扯,‘咝’麻衣不牢,袖子直接扯破了个大口子了,半截白嫩嫩的手臂表露了出来。 “你啊你,让我说你如何是好。”见她这样,卫辞哪舍得再责问她一句,急忙脱下披风,将人严严实实的裹住。 听他语气放软了,三娘这才笑着抬起头,踮起脚尖吧唧一口,亲在他脸颊上。亲完才想起旁边还有人,顿时小脸一红,羞得没敢再抬头。不过想起轩轩的事,又急忙对他说:“夫君,我把咱儿子也带来了。”说完背着几人对他直眨眼。 “儿子?” 什么儿子? 他没记错的话,他才离开几月吧!哪来的儿子? 卫辞接到她暗送的秋波,眸色深了深,双眼狐疑地看向坐在沙尘上,那扎着小姑娘的丸子发髻的小家伙。 看着小娘子还在不停的眨眼睛,才向小家伙招了招手:“过来,让爹瞧瞧。” 虽没搞清楚,但还是先配合娘子吧! 小家伙很聪明,立即爬起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抱着卫辞的大腿就喊了一声:“爹。” 还别说,这声爹还挺受用的。 揪了揪小家伙头上的丸子小包,他郁闷的问:“怎么把他打扮成小姑娘的模样了?” “路上遇到偷娃娃的了,专门偷男娃娃,我怕咱儿子被偷,就整这样了。” 第十六章:一家三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他娘子越来越聪明了。这瞎话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了,要不是事先得了她个秋波,他都不知道咋接了。 “是么,娘子真聪明。” “那是必须的,也不看我是谁的娘子。”三娘笑眯眯的回。 娘子聪明了,皮也厚实了,好在很合他意。 卫辞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才想起义兄还在旁望着,赶紧拉着三娘走到上官透马前,介绍道:“透哥,这是我娘子和儿子。”便宜儿子。 上官透皱眉,没下马,扫过三娘一眼后,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打马离去。 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 “大姐,这就是我夫君。”三娘将地上的大姐扶起来,笑吟吟的介绍。 大姐已经惊呆了,愣愣的望着她男人常挂在嘴边的十二先锋中的司辰军卫少将。 额的娘唉!卫少将的夫人和公子被她给带来了。 …… 卫辞将媳妇儿子带回了自己的营帐,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回家替给她向母亲报平安。之后才命人烧了热水进来,亲自给便宜儿子洗了个澡,洗干净的小家伙粉粉嫩嫩的,就是有些瘦,想来一路也吃了不少苦。 军中没有妇女孩子的衣物,只得叫人去营后的村子里借了两身来。 “又瘦了。” 看着娘子好不容易养出的肉肉又消失后,可把卫辞心疼坏了。方才听她慢慢道出这一路的艰险,他是又气又恼有无可奈何。早知道,他当场就应该狠心将她一起带着来,免得她一路吃了这么多苦。 “没事,多吃些饭就养回来了。而且女子都爱美,瘦些才好看呢。”三娘不甚在意:“对了夫君,你都给人家说才成亲了,那轩轩怎么办?我给那位大姐说是我生的咦,总不能说夫君你是后爹吧!” 多不好听了啊。 卫辞脸色黑了黑,瞅着洗干净的小家伙,叹了口气,道:“那就说咱们早些年就‘珠胎暗结’了。” “夫君,这么说不好,多损我清誉啊!” “……” 儿子你都带回来了,这会还敢提清誉? 一旁的小家伙珉着小嘴望着,挠着小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帮着大人编瞎话道:“爹可以说,爹吃了娘,然后没对娘亲负责。娘怀了轩轩,含辛茹苦养大了轩轩,最后娘不计前嫌的嫁给了爹。” 小家伙说着说着,声音小了,眼眶也红了。 说是瞎编,其实却是沈俏苏一生的真实写照,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不计前嫌的嫁给她的心上人。 这孩子,是记在了心里呢!怕也是他一直的愿望吧! “好,就照轩轩说的。”薄情郎就薄情郎吧,总比后爹听着强。 卫辞将他提到膝上,三娘心疼的给他擦眼泪,还不忘回头瞪了自家夫君一眼,闷闷不乐的骂了一句:“讨厌,为什么负心汉总是那么多。” 就算是有再多的不得已,凭什么他们觉得自己心爱的姑娘不能和他们一起承担和面对。以为放手就是为她们好吗?狗屁,统统都是狗屁,不过是他们的自以为是罢了。 越想越闹心,三娘又牵连的瞪他好几眼。 不是,娘子,你瞪为夫做什? “……”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被累及了。 母子俩收拾干净后,卫辞带着他们来到了主帐。 他是镇北王义子之一,妻儿来了自然得带去见一见。 其余空闲的先锋少将都得了小道消息,知道卫辞媳妇儿子都来了。凑热闹的,早早就厚着脸皮找借口等在主帐了,就等着一睹他家媳妇儿子的芳容。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走进来时,颇有众星拱月派头。 “阿辞携妻儿参见义父。”卫辞单膝跪地,三娘屈膝行礼,小家伙有样学样的,直接跪趴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奶声奶气的喊:“轩轩拜见爷爷。” 小家伙有模有样的拜着,小小的,跟个糯米团子样,看着可爱极了。 镇北王年过五旬,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正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可气的是唯一的亲儿子不争气,收的一群义子也不争气,一个个媳妇崽子都没一个。这会儿见到三娘母子,那不怒自威的脸上别提多和蔼可亲了,轩轩这声爷爷更是叫到他心坎上去了。 只见他从首位上走下来,撇都没撇一眼跪着的义子。虚扶了三娘一把后,虎躯弯腰将小家伙举得高高的抱进怀里,稀罕的猛亲了一大口,浑厚粗犷的大嗓门,乐得不行:“瞧老夫这乖孙子,生得多漂亮啊,将来肯定是当将军的料。” 漂亮和当将军,有关系吗? 三娘望向她夫君,卫辞已经自顾自的站起来了,给了她一个淡定的眼神。 对于一个想抱孙子想得头发都白了的老头,激动点也实属正常。 小家伙被亲的有点懵,反应过来后,想到前几天三娘教他的礼尚往来,也抱着镇北王的大脸亲了回去。这下镇北王更高兴更稀罕他的,抱着都舍不得撒手。 “三娘,来,见见为夫的兄弟们。”卫辞拉过她的手,向她开始介绍起自己这帮子兄弟来。 “这是义父的独子,也是我义兄李白玉。” “三娘见过义兄。”屈了屈膝,三娘这礼,行得得体大方。 这弟媳妇,看着就是懂礼知节的贤妻良母,不错不错。李白玉难得正经的摆出一副兄长样,向三娘点了点头,有些懊恼没准备样见面礼,不过没事,回头再补上。 “这位你见过的,义兄上官透。” “见过义兄。”三娘掩了掩眸底的情绪,同样屈了屈膝。 清洗干净的三娘模样清秀,看上去安安静静的,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也像极那年青柳树下,那浑身充满诗情画意的女子。 ‘阿透,你来了。’那句轻唤还在耳畔,那温柔如水的姑娘似还在眼前。 上官透紧凝着三娘,半响没动作,还是旁边的李白玉轻扯了他一下,他才回神来忙点了点头。 像,太像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义弟了,三娘统统保持微笑,也尽量记住这些人的长相名字。直到最后一个竟是个女人,三娘本还有些诧意,但女人看着她夫君的目光,不由得让她皱了皱眉头。 “这位是余老将军的独女,余扇,也是北地唯一的女少将。” “余扇见过嫂子。”余扇望着三娘,心里有些翻江倒海,这就是卫大哥的娘子啊,柔柔弱弱的,只要她抬手,稍微一用力便能让她永远消失。 只一眼,余扇便觉得自己非常讨厌这个女人。 “余少将有礼。”三娘虽笑着,眸底却冷得见冰霜。 自她恢复了许多记忆以来,能敏锐的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敌意。眼前的女人隐藏得很好,她却在她眸子里看到了杀意。 为什么想杀她?因为夫君? 三娘回头望了卫辞一眼,见他那俊颜温柔的望着自己时,不由感叹:果然是男颜祸水、招蜂引蝶,这个余扇,怕又一个狂蜂浪蝶。 “听闻卫大哥半年前才成的亲,竟不知孩子都这般大了,莫不是嫂子是二嫁?” 余扇说出这话时,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她,面色都不悦起来。 他们虽一早也有此疑惑,但终究顾及卫辞的颜面未当面问及,不想这余扇竟直接问了出来,不免太过分了些。 余扇给人印象一向不错,今日言语这般刻薄,顿时让人有些反感起来。 三娘无措的望了她一眼,委屈地低下了头,低头时眼底尽是讽笑。 “还请余少将慎言。”卫辞怒瞪了过去,将委屈的娘子拉入怀里,那边陪着镇北王玩耍的轩轩听到,虽听不懂,但也知不是什么好话,顿时不高兴虎着小脸,怒吼道:“才不是,是爹爹欺负了娘,娘一个人把轩轩养大,娘很辛苦,轩轩不许你这个坏人这么说她。” 小家伙吼完,眼睛红红的,看得镇北王心疼不已,恼怒向那边睇了一眼。 这话一出,卫辞头顶已经妥妥地贴上‘薄情郎’三个大字了,还带金光闪闪的。 众兄弟都冷扫向他。 三娘脸埋在卫辞怀里,似真的委屈得很,闷声带着哽咽道:“余姑娘何须如此侮辱人,三娘再不济,也是长于书香门第,也知廉耻明忠贞,如何做得出……”剩下的话,哽咽着没再继续说。 余扇最见不得这种装模作样,柔柔弱弱的狐狸精了。 一时激愤,便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我怎么就侮辱你了,是你与人无媒苟合在先,做出未婚生子有辱门庭之事,又与卫大哥才成亲几月,这会冒出这么大个孩子,是不是卫大哥都…” “住口。”见她越说越过分,李白玉肃着脸急忙打断。 余扇住了口,三娘却怒了。 “敢问余少将,何为无媒苟合?”三娘掐了一把大腿,红着双眼从卫辞怀里出来。 余扇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张了张口,又想到自己怎么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喉头的话硬是卡着羞于出口。 “余少将说不出来?”三娘冷笑:“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此随意污蔑别人。你可知你这上嘴皮磕着下嘴皮的三言两语,足矣毁了我们母子一生。” 第十七章:是我家的 “什么叫无媒苟合?你怎知当年我与夫君不是拜过天地,行过大礼的?再者,我谢家门庭有没有辱没,余少将不妨自己去探听探听。郸州谢家女,最对得起的便是忠贞不渝四字,当年长姐谢云裳能为一句承诺血洒花轿,侵染白衣,我谢伊人就敢对得起忠贞二字,就容不得你在此随意污蔑。” 三娘字字咬恨,眼眶红得欲滴血。 众人听得惊诧,虽不知那血洒花轿是怎么事,但仍能从她悲恸的声音中浮出那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谁也没注意到,一旁的上官透虎躯猛颤了下,震惊地望向三娘。 谢云裳…郸州谢家女…… 见场面僵硬起来,镇北王眉头皱起,大声训斥道:“都给本王坐下,吵吵闹闹、针锋相对的成何体统。” “王爷,请恕小妇人无礼,今日之事必要说个清楚。我儿现在年幼不懂这些,但小妇人不希望只因他寻到父亲寻到得晚了,日后随便个人就敢跳出来诋毁议论他。” 小家伙已经没亲娘了,若这女人的话不慎传到外边去,那他日后不定要遭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她都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众人都心疼的望向那孩子。 卫辞将浑身轻颤的媳妇搂回怀里,寒着脸,冷声道:“义父,当年的确是我有负三娘,让她独自带着孩子遭人非议,但今后只要有我卫辞在,谁敢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顾同僚之谊。” 很明显,这最后的警告是对着余扇说的。 余扇脸色一阵青白,方才自己也是一时冲动没忍住。接到众人投来的复杂目光,顿觉羞愤难当,转身跑出了主帐。 “行了,今日之事不许再提。阿辞妻儿不远千里而来,实属不易,都留在主帐用膳吧!”镇北王沉声道。 这是个台阶,卫辞夫妻二人也不是那么得理不饶人的,沉默着顺下了。 三娘偷眼了众人一眼,乖乖跟着卫辞回了位置上,期间再没说过一句话。 刚刚说得已经够多了。 在主帐中用过晚饭后,卫辞去军需处登记领了一户黄沙村军房钥匙,才抱着儿子牵着媳妇离开营中。从镇北王手中接过小家伙时,镇北王一脸的不情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再抱来。看来人老了,哪怕是铁骨铮铮的大将军,也喜欢孩子得很啊! 其余人一道将他们亲送到营门口。 离开时那些义兄义弟的各从怀里、袖里拿了些东西出来,一股脑的全递到轩轩怀了,其中还有几个现跑回营帐里拿来的,元宝锭子都拿了几个来。三娘教小家伙一一道谢,见他抱不住了,才把东西都放到了挎包里。 孩子的见面礼嘛!能收。 去黄沙村的路上,卫辞单手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家伙,紧紧地牵着三娘,有些好奇的问:“三娘,你是不是认得上官透?” 因一家三口事先准备了说辞,方才众人的反应都落在他眼底,特别是三娘最后说了那些话后,上官透几乎一席饭都面色苍白。 “何止是认识啊,他还曾当过我的夫子呢。” 三娘也不隐瞒他,忆往昔,轻声缓道:“我小时就认得他了,但跟现在有些不一样,那时的上官透温润如玉,都没见他对谁板过脸。” 温润如玉这词用在上官透那冰块棺材里上,卫辞都有些诧异,他可是十二少将中真正不苟言笑的冷血刀锋。 “那时,他为了我长姐,甘愿应下我的礼教夫子一职。慢慢的他的诚心打动了母亲,母亲也说服了父亲成全他们。他也郑重承诺会来娶我长姐,可不久后,他却不知何故又背弃了诺言,抛弃大姐后直接离开了郸州。只是他不知道,他走后,谢家那些人为了攀附关系,将我长姐许给了郸州太守之子。大婚那日,她悄悄在嫁衣里穿了一袭白衣,藏了块碎片,等花轿抬到郡守府时,那袭白衣已被鲜血染透,红得艳丽极了。” 那血红的一幕,永远地刻在年幼的三娘脑海中。 紧了紧她的手,卫辞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半响才道:“或许,义兄当年离开,也是迫不得已。” “长姐也知道他是迫不得已,要不然也不会用死来守那份承诺。他若不是迫不得已,大姐也不会那么做了。” 背弃了便是背弃了,再大的不得已,也偿还不回长姐的命来。 卫辞沉默了。 上官透的迫不得已,长姐的以命来全。这样两厢对比来看,义兄还真不是个东西。 “卫辞,你知道吗。谢家教出来最好的学子,不是那些才高八斗的子弟,而是谢家女。他日你若迫不得已负了我,我也会跟大姐一样,用命来全。所以,就算死在一起,夫君啊,你也莫要负我啊!” 谢家的姑娘,一个个看似如红梅傲雪般隐忍坚强,凌寒不惧,但骨子里都脆弱得很,不过是善于伪装罢了。 不论是柔情似水的长姐,脱离谢家甘愿下嫁落魄书生的二姑娘,还是高傲清高的谢佳人,或是她这个早被舍弃的傻子,她们都是一样的。真心一付,纵然再疼也不愿收回来 卫辞停下脚步,一望无际的满天星辰洁月下,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神情坚定道:“我若负你,亦用命来还。” 死他也要带上她一起。 卫辞,我信你。 三娘静静地凝望着她,四目相对,他的眸子依旧如黑曜石一般耀眼,那样夺目好看,连满天星辰都不及一分。 这是她傻了都能一眼便喜欢上的人啊。 “夫君啊!我越聪明便越喜欢你了,这可如何是好啊!”三娘一把抱住他蹭了蹭,笑得像只偷心的小狐狸。 “娘,你好吵。”她这一抱,直接把小家伙都给抱醒了。 “不吵了不吵了,轩轩乖,继续睡,到家了娘叫你。” 瞧着母子俩,卫辞心下微暖。转身将小家伙递到她怀里,弯腰将母子俩都横抱进了怀里。三娘抱着小家伙惊了下,随即露出了个憨憨的笑。 “娘子,咱们回家了。” 浓浓的月色下,一家三口的背影凝聚成道,远远地被拉得长长的。 黄沙村的房子都是些老旧的石板和圆木堆砌的老房,院里都围着一圈土墙,天色有些暗看不清院子里有什么,只看到灶房边上竟还有口小井,像是怕尘沙刮进去,上头盖着块厚重木板。卫辞因为身份关系,领到房子被打扫得很干净,一个空荡荡的小院和三间房,茅厕和灶房都搭在院子的左右。像是特意备好的,柜里还有几床崭新的棉被。 北境因天气阴晴不定,屋里只有炕头没有木制床榻什么的。轩轩和三娘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暖炕,稀罕得不得了,铺了层棉被在上面后,滚来滚去的玩。 “现天已太晚,我已向义父请了一日的假,需要什么明日我再带你们去置办。” 卫辞刚将外间的桌椅固定好,一回头发现母子俩都睡着了。 小家伙窝在三娘怀里,睡得都开始打小酣了。卫辞抱了床棉被给他们盖好,自己也宽衣躺着身侧,伸手搂着自家媳妇,合计着明日想办法把小家伙哄骗去隔壁房睡,是时候和三娘给他生个妹妹了。 儿子嘛!亲生不亲生的不重要,暂时有一个就好。 翌日一早。 轩轩被小便憋醒来,本想叫他爹陪她出去小便的,但看到‘老两口’睡得香香的,懂事得没打扰,自己爬下炕,穿了鞋子开门就往屋外茅厕跑。 村中女人们一向起得早,各家各户的院墙又不高,一抬头就看到对面院里跑出个粉嫩嫩的小娃娃,都好奇的跑过来看。这不,轩轩一从茅厕里出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轩轩是个聪明又有礼貌的好孩子,见她们看自己,立即扬起个老少皆喜的笑脸,喊道:“婶婶们早上好。” “呀,这孩子小嘴真甜。” “是呀,这孩子真讨喜,我喜欢。”有个瘦高的女人笑道。 “可不是,长得也俊。” 一旁的妇人们也七嘴八舌的问起来:“小乖乖,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住进黄沙村的都是些小将领的家眷,家家户户都相互认识,这会就好奇轩轩是谁家的了。 “是我家的。”屋里一道男声传了出来。 众人抬眼望去,顿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卫辞穿戴整齐的从屋里出来,轩轩立马跑了过去,乖乖喊了声“爹”。瞧热闹的妇人更惊了,卫辞将小家伙提到怀里,面色还算谦和的望着这些妇人道:“卫某的妻儿昨日才到,往后便住在黄沙村了,还请各位大嫂日后多多照应一二。” 卫辞是十二先锋少将的司辰军主将,在场好几个妇人的丈夫都在他麾下,自然认得他,急忙道:“少将客气了,邻理互帮也是应该的,日后卫小嫂子有事,喊一嗓子,我们立马就过来。” 又一道妇人笑道:“难怪瞧着这娃娃生得这么好看,又那么乖巧礼貌,原来是卫少将家的。这仔细一看,就跟少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好看得紧呢!” 第十八章:媳妇儿子 北地妇人大多都耿直朴素,没有那么多的扭扭捏捏,这话从她们口中说出来,只觉得是在夸孩子,丝毫没有谄谀的意思。 小孩子嘛,只要五官长得端正,跟哪个长得俊的大人站在一起都像。只是大家都先入为主,知道是父子,瞧着就更像了。 听到夸他和爹长得像,可把小家伙高兴坏了。 他喜欢这个爹,不管卫辞是他的真爹还是假爹,就像三娘这个娘一样,他很喜欢很喜欢。小家伙仰着小脸,咧着小嘴,有些害羞凑近,在他爹脸上吧唧了一口,亲得口水亮晶晶的。 卫辞微怔,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下,然后嫌弃他口水的大脸往他小脸上蹭了蹭,弄得小家伙以为在逗他玩,乐的呵呵笑。 孩子银铃般嬉笑声在院子响起,格外的清脆悦耳,满是温馨。 三娘出来时,那些妇人已经离开了,倒是都各自拿些东西来。鸡蛋、泡菜、干熏肉什么的,都是些自家做的。北境地内物资匮乏,很多东西有钱也买不好,这份心意还是很实在的。 “娘,这个轩轩没有吃过。”小家伙伸着短短的小肉指头,在一块风干的熏肉上戳了戳,硬邦邦的。 三娘抬起装了几个鸡蛋的土碗,瞥了一眼,确定自己不会吵那肉,但见儿子兴高采烈的,不忍他失望道:“先把东西放灶房里去,晚间娘试着做给你吃。” “好咦!晚上娘做肉肉吃。” 见小家伙开心的围着熏肉转圈圈, 三娘有些为难的盯了那熏肉一眼。 记忆里, 她真不会炒熏肉。算了,回头问问村里那些大嫂吧! 抬头,见卫辞眸底带笑的斜倚在旁边看热闹,瞥了他一眼,指着院中的东西,道: “这些就劳烦夫君搬进去了。” “遵命,娘子。” 卫辞深眸浅笑,弯腰将东西都提了进去,小家伙高兴得抱起那块熏肉也跟着跑了进去。 指挥着父子俩将东西搬到灶房放好,三娘站在灶房门口点清了需要购买的东西后,一家三口出门置办东西去了。 因着营中战马不可私下驱使,卫辞便背了三娘一路。至于轩轩,小家伙揪着他爹的一片衣角,认真而努力的迈着两条小短腿跟着,看着三娘直乐。 走了小半柱香时间, 轩轩揪着眼角,小脑袋仰着试探性问:“爹,可不可以抱轩轩?”他人小腿短,走不动了。 “不可以。” “那…那爹你牵轩轩手手。”小家伙埋着小短腿再接再厉。 卫辞低头望比自己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东西,问:“走不动了?” 小家伙小鸡啄米的点头,老气横秋的拉着他衣角,跟小老太太似的擦了擦因热而烫红的小脸,小脸囧成了个小包子,可爱的不行。 三娘眯着眼看着一大一小表情的互动,笑着没出声。 见他小脑袋直晃点头,卫辞笑着跟怀里的人儿对视了眼,见她眉眼笑得弯弯的,在孩子看不到的位置低头浅琢了一口,才将她放下,转身一把将小家伙甩到宽厚的背上,温柔的望了三娘一眼,轻柔的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起来。 轩轩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歪着小脑袋直瞅,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已经被后世称为‘狗粮’的东西撒了他一脑袋了。 黄沙城离得不远,大概大半柱香便到了。 城中集市每隔三日才有一次大赶集,在店铺中卖东西的没几家,小贩们大都是一块粗麻布、或木板摊在地上,东西都摆在上面就大声吆喝着卖。 卖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的,就是品相不怎么好看。这些东西若搁繁华都城,怕是脸残次品都算不上。 饶了一圈,三娘在旁边的布店里重新买了几床棉被,毕竟黄沙村屋里留下的别人用过,她不知道喜欢。 买好后又到集市中买了两只木盆,一口大铁锅,一些用得着的工具。至于碗筷什么的,灶房中有,好像是上一户离开的住户留下的。那些三娘倒没嫌弃,不过筷子放太久了生霉了,怕不好,又重新买了些。 “娘子,为夫怎么感觉你很熟练?” “不知道,有些记忆还没想起来,这些东西看到了就本能的会了。”试了把菜刀,太重,三娘没要,她觉得自己因为学过。 谢家不是也落魄过一段时间吗,三娘猜想自己在那段时间说不定给人家大户人家做过伙房丫鬟。 卫辞也这般想,闺中女子大都学管家之道,也有习厨艺的,再者三娘曾流落异乡,多会些东西,也就不足为奇了。想通后,卫辞轻点了点头,背着现买的大背筐,往上提了提大铁锅,整个就像普通农家和媳妇一起来赶集拎东西的粗糙汉子,他勇武不凡的少将形象已经挥霍干净了。 旁边的小家伙也没好多事,背上挂着两个炒菜的大铁勺,手里抱着个较小的木盆,拉耸着小脑袋,干巴巴问道:“娘,你饿不饿?” 欲再逛逛的三娘微愣。 对噢,难怪感觉有什么事没做,原来是他们一家三口忘吃东西了。 动作顿了顿,三娘肚子咕噜地叫了一串,顿时笑望着夫君:“轩轩不说还都忘了,夫君,我们饿了。” 一大一小四只眼睛瞅向他。 方才就想问了,见她逛得起劲就没打扰。 卫辞提着大铁锅轻笑,画风不怎么唯美。少顷后,带着母子俩绕到他和兄弟们常来的酒铺,掌柜见到他,忙不迭的笑着上前招呼道:“卫少将来了,咦,这两位是?” 三娘身段不似北境妇人那般粗犷,细细柔柔的,虽一身农妇穿着,但还是难掩长得还好看。轩轩更不用说了,粉粉嫩嫩的,就是小脸这两日有些干裂。一时间,掌柜还真不知如何称呼,毕竟卫少将媳妇儿子来的消息又没大肆宣传。 北境虽军民和谐,但相互认识比生人好些,卫辞浅笑道:“这是内子与小儿,掌柜的,给我们上三个肉馍,一碟酱肉,再煮两碗热汤面来,面煮软些。” 掌柜忙收回目光,陪笑着问:“少将今日不来壶酒吗?” “不了,一会儿还要陪他们母子再逛会儿。他们都饿了,麻烦掌柜快些。” “好嘞,马上就来,麻烦少将先找个位置坐下,吃食立刻给您送来。”掌柜笑着赶紧吩咐小二,完了又偷看了眼那一家三口。 这卫少将的夫人长得可真好看,就跟那天仙似的,小公子也俊,跟年画里的小金童一般,俊啊,一家三口都俊。 三娘拉着轩轩,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木桌坐下,揉了揉手臂。 逛街真累啊! 卫辞嘴角抽了抽,没敢问她什么都没拿,就牵着小家伙走了会儿手怎么酸了?默默的将小家伙背上的东西拿了下来,抱他坐到高凳子上。 东西很快被送了上来,两碗汤面,三娘和小家伙一人一碗,但肉馍小家伙只得了一小半个,嚼了两口还想吃,卫辞却没再给:“这肉馍过于硬糙,不易消化,小孩子不能多吃,回头该闹肚胀了。” 轩轩听话,乖乖点头:“那轩轩吃面。” “乖。” “夫君,我是大人,我总可以多吃吧!”三娘已经吃完自己那一个,正想伸手去拿轩轩的那大半个,哪知卫辞比她快了一步,严肃道:“你才来,此刻水土也还未适应,也不能多吃,赶快吃你的汤面吧。” “夫君放心,我肠胃顽强得很,多吃些不会有事的。” 见她伸手过来欲拿,卫辞也不阻拦了,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三娘被盯得缩回了爪子,撇了撇嘴,跟轩轩一样夹汤里刀削面吃,面块咬着劲道,挺好吃的。 见她乖了,卫辞才笑道:“来,尝尝北境有名的卤水酱肉。”说着,给母子俩一人夹块酱肉。 三娘怨念的瞪他,哼!不稀罕。 哪知轩轩小脸冒金元宝的喊:“娘,肉肉好好吃,轩轩喜欢。” 见轩轩又大咬了一口,小脸一脸满足样,三娘也想吃了。犹豫了瞬息,没忍住诱惑,也夹了筷子放嘴巴里,还别说,这北境的酱肉,肥而不腻,吃后还满口留香,好吃得三娘把对1肉馍的怨念忘得一干二净了,笑容可掬的望着卫辞道:“夫君,真的很好吃呢!” “喜欢吃,一会儿咱们带些回家去。” “好耶!”小家伙乐呵呵的点头。 卫辞薅了薅他的小脑袋,眼含笑意,逗他玩道:“好什么好,酱肉太油腻,你也不能多吃。” 小家伙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哼哼嘟囔:“爹偏心。” 卫辞瞅了他一眼,又给三娘夹了一块,炫耀道:“我偏心我媳妇,你有意见?” “没意见,那轩轩以后也偏心媳妇。” “行,你以后偏心你媳妇,爹绝对也不会有意见。” 见小家伙极度认真的小模样,看得两个大人直珉嘴笑。 此刻还不到饭点,酒铺人不多,稀稀疏疏的坐了几个桌子,角落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显眼得很,男俊女俏,连孩子都生得可爱漂亮,路过的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两眼。 最先在酒铺的,有些心术不正的瞧见酒铺坐了个貌美娘子,借着酒劲,眼底刚想浮现出某些臆想时,触及到她旁边男子好似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顿时如坠冰窖,酒意消散,连忙付账离开。 第十九章:慢慢习惯 “掌柜的,温壶好酒,花生米酱肉各一碟,小菜也随意弄几个。” “好嘞!麻烦几位爷先找个地儿坐坐,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门口,几个粗犷汉子脚下生风的往里边走来,三娘本在喝面汤,其中有个汉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啪’的猛拍了下他们的桌子,大笑出声:“阿辞,好几日没见了吧!来喝酒也等等老子,不厚道啊你!” 这人声音洪亮,振得人耳膜疼,三娘直接被口面汤呛得面红耳赤。 卫辞脸色不悦的看了那人一眼,急忙给三娘轻拍后背,见她缓和些了,才担心的问:“怎么样,好些没?” 轩轩也担心放下筷子望着她。 三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刚才那口面汤呛在嗓子口,现在有些火辣辣的。 那大汉好似这才注意到三娘和旁边小孩的存在,目带疑惑道:“他们是?” 大汉这几日有任务都不在营中,并不知道三娘和轩轩的事,今日一早回来,因着馋酒了,交了差后就直接来了城中,是也还没听到任何消息。 卫辞斜睇他一眼,淡淡介绍道:“这是内子和小儿。” “噢,内子,什么?你儿子?”大汉吃了个大惊,铜陵大的牛眼瞪向旁边的小家伙,难以置信般,单手提起轩轩后衣襟,高高的举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轩轩被提得高高的,不高兴的瞪着他,大汉看了半响,粗声粗气道:“可以啊阿辞,崽都这么大了,捂得够严实的啊。呵!这小东西竟然还不怕老子,好,有胆魄,不愧是你儿子,是个当将军的料。” “……”怎么又是当将军的料了? 三娘眼角抽了下,望向轩轩那张比其它小朋友还漂亮的小脸蛋,有扭头望了望自家夫君,都俊,没准轩轩已经还真能当个玉面小将军呢! “大叔没礼貌,快放轩轩下来。”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小脚,奶声奶气怒瞪他。 黎大壮牛眼一愣,哈哈大笑道:“不放,老子就稀罕你。”说着自己抱着轩轩跟他们坐了一桌,似是想起三娘的存在,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把五彩斑斓的宝石珠子,不拘大笑道:“这些是前几日截杀了一队羌人细作得的,老子看着好看就随手丢兜里了,就当是见面礼,弟妹别嫌弃啊。” …见面礼! 三娘瞅着十几个宝石珠子跟丢石头一样丢到她面前的桌上,嘴角抽搐了几下,声音硬邦邦的回了句:“不嫌弃,谢谢……”顿住了,三娘望着卫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此人。 咬了口肉馍,卫辞冷扫了大汉一眼,语态随意道:“义兄黎大壮。” 又是义兄? “夫君啊,你到底有多少个义兄啊!”三娘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不大。 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什么听不到?抱着小家伙的大汉假装自己啥也没听到,这弟妹看着柔柔弱弱的,还是别开口吓着她了。 卫辞也配合着低声道:“不多,也就三个,这是你唯一没见过的。” 至于义弟,也就霍小光一个。 回去的路上,因多了个人高马大的义兄黎大壮,轩轩不但不用扛木盆背大勺了,还被黎大壮提到脖子上坐着。开始小家伙还有些怕,知道不会摔下来后,笑得小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到达黄沙村口时,正好碰到扛着个**袋的霍小光。 “辞哥、嫂子赶集回来了。咦,壮哥也来了。” 你瞎啊! 黎大壮斜睇了他眼,老子这么人高马大顶着个崽你才瞧见啊! 三娘笑着点头:“小光兄弟,你扛着个大包是准备去哪儿?” “去你家。”霍小光把麻袋换了个肩膀,单手托着,笑道:“义父怕嫂子和我大侄子吃不惯北境粗面粮,就让我领了袋大米过来。义父还说,辞哥忙于军中事物,嫂子和轩轩要缺什么,直接去找他或我们都行,自家人不要跟我们客气。” 人家好意,三娘点头笑道:“麻烦小光兄弟跑一趟了,夫君,回头记得帮我谢谢义父。” “好,我记下了。”卫辞牵着她的那只手捏了捏,笑望她。 霍小光也道:“嫂子甭跟我们客气,我们跟辞哥就跟亲兄弟一家人一样,您跟轩轩啊,那就是我们的亲大嫂和亲侄儿。” 这会旁边的黎大壮认同的点了下脑袋。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家门口了。 进屋后,三娘让轩轩给伯伯叔叔端水喝。三娘正想给他们做个午饭吃了再走,突然,军中一阵紧急号角声远远传来,三人面色骤然肃起。 “嫂子,军中急号,先行一步。”霍小光说完,与黎大壮飞奔离开。 “照顾好自己。”卫辞快速交代了两句,不舍的望了她一眼,向着营地的方向跑去。 三娘牵着轩轩站在门口,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面露着担心。 对面有个瘦高的女人抬头望,见到三娘担心的望着营地的方向,走到自家院角。女人手里择着角菜,趴在半人高的篱笆墙上,带着笑意缓缓道:“卫家嫂子,放宽心,每到冬季羌人总隔三差五的来扰几回边境,放心吧!先锋少将们厉害着呢,肯定没事。” 这黄沙村所有女人刚来时,也都是如三娘一般担心自家男人的,后来时日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三娘抬头望向那女人,瘦高瘦高的,肤色偏小麦色,给人的感觉很能干:“谢谢大嫂开解。” 女人笑着摆摆手,道:“嗐,什么开解不开解的,我男人就是卫少将麾下的,一家人,别跟我客气,互相照应应该的。你刚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站门口吆喝一下,嫂子立马就出来了。” 三娘笑着点头。 聊了一会儿,三娘知道女人姓刘,是方刘氏。她的男人是卫辞麾下司辰军的百人将,而她是十年前第一批朝廷买来颁发的良家子中,唯二还留在北境的,现有一双儿女,大的八岁,小的四岁,因夫家没有二老,便都跟着在北境一起过活。 三娘知道良家子代表什么,朝中犯罪家眷,若还是清白之身的小姐丫鬟,姿色上等的都被卖入了烟花之地,剩下些模样清秀的,许多都会被上层官员私底下卖给采买良家子的官员,就是所谓的官官相护,当然,也有模样生得端正又家世清白被家人卖来的。 方刘氏便是被狠心兄嫂卖掉的,好在碰到个极好的夫君。 几日下来,在方刘氏的帮忙下,三娘对北境的生活融入了不少。而轩轩也有了他的第一个小伙伴,方刘氏的小儿子,方小宝。 一个很秀气腼腆的小家伙,轩轩比他大两月,叫轩轩哥哥时总是害羞得像个小姑娘。 村中的其它妇人们也都很好相处,三娘最初认识的那位大姐就住在村尾。姓詹,夫家姓王,王詹氏,知道三娘母子住下来了,也热情得很,时常带着七岁的小闺女过来帮忙, 小闺女叫王翠妞,长得像她娘,黑黑壮壮的,性子蛮蛮的很可爱。 这会儿,方刘氏带着女儿小丫去赶集了,送了小宝过来和轩轩玩。 三娘今天学蒸包子,早上酵了些面粉。第一次做没经验,手一抖,发酵好的面团直接好大一盆。正想着幸好天冷了能放着慢慢吃,轩轩突然跑了进去,大喊:“娘,小宝尿裤子了。” 呃! 三娘也是第一次当娘,没什么经验,而且轩轩一直都很懂事,从来没有尿过裤子,这会咋一听尿裤子,她拿着擀面杖还有些懵。 “娘,小宝尿裤子了。” 轩轩又喊了声。 看着揉到一半的面团,三娘半蹲着看着轩轩,神情非常严肃道:“儿子,作为哥哥,爱护弟弟的时刻到了。去,找条你的裤子给小宝换上,赶紧的,别让小宝着凉了。” 儿子还小,能坑就趁早。 得了三娘这么严肃的任务,轩轩顿时觉得责任感爆破,坚定道:“知道了娘,轩轩爱护小宝去了。” “去吧去吧,娘蒸好包子叫你。” 小家伙麻溜的又跑回了屋里。 小家伙一走,三娘赶紧擀包子皮、剁馅、包包子。 包好上了屉后,给炕火加了几根柴,三娘才进屋去看两个小家伙。这一看不得了了,小宝顶着轩轩的小裤衩,一脸无辜的坐在炕上,而轩轩正卖力的给他提裤子,得亏小宝不是个小丫头啊,要不然这小媳妇他们家都养定了。 “轩轩啊,你给小宝头上套个裤衩子干嘛。”三娘赶紧把小宝头上的小裤衩拿下来,抱着小宝重新给他提好裤子,好笑的望着轩轩。 “娘,小宝说这个颜色好看,轩轩这是送给他呢。” “……” 儿啊!娘是真搞不懂了,你送就送吧,你送人家头顶上是几个意思? 你这是想给小宝整点黑历史以后好当把柄是吧?! “婶婶,小宝觉得戴头上好看。”小宝害羞捂起了小脸,一旁的轩轩竟贼呵呵的笑了起来。不得了啊,耍了人还能让别人给他顶锅,她家孩子小小年纪便深诲腹黑之道了。 “好看……”三娘不忍直视的眼角抽了下。 第二十章:酒入愁肠 小宝,婶婶敢保证,以后你长大知道了,你肯定会想追杀你轩哥的。 三娘扶额,好笑的看着两个小家伙道:“包子快好了,轩轩,带弟弟去洗手。娘在木盆里舀了热水了,这会儿还温着正好,快去。” “知道了娘,小宝,洗手手吃包子去喽!”两个小家伙下了炕,手拉手的洗手去了。 三娘笑着也跟了过去。 包子蒸好后,小宝和轩轩一人啃了一个半,剩下的三娘用个筲箕装着。刚装好,灶房的光口突然一暗,门口出现了个高大身影,三娘吓了一跳。 下一刻,已经被抱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他的胸膛,总能温暖得让人安心。 “饿不饿?”三娘任他抱着,两只手顺势环着他的腰。卫辞抱了片刻,才闷声道:“饿,卯时才回来的,想你了,点完兵就赶紧回家来了,饿得都没力气了。” “你傻呀!不会在营中吃些才回来……”她话还没说完,他抱着她的臂膀紧了许多,打断了她,在她耳畔低声道:“我想你了。” 这一仗有些凶险,余扇不听指挥,差点导致整个队伍着了羌人的道。 差一点,他又回不来了。 三娘笑着在他怀里蹭了蹭,道:“我也想你,不是说饿了吗?我蒸了包子还热的,我给你拿。”推了推,没推开,三娘刚要抬头望她,两片温热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卫辞吻得很用力,似要将她吞吃入腹,三娘挣扎了下也就随他了。 她这个夫君啊,离开桃花镇后就矜持不起来了。 屋里,两个小家伙偷笑着把小脑袋伸了回来,小宝好奇的问:“哥哥,叔叔为什么要咬婶婶的嘴巴啊?” 轩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小宝还小,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轩轩其实也不知道,以前看到大人咬嘴巴时,他亲娘亲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好深奥噢,小宝听不懂。 卫辞这半月都没怎么好好睡一觉,吃了几个包子后,直接躺在两个小家伙边上睡着了。轩轩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渣,吧唧了一口,懂事的带着小宝到隔壁房间里去玩。 轩轩很乖,知道爹累了,不能吵他休息。 隔壁房间也有个小炕,三娘给他们烧热乎后,扑了床被子让他们在上面玩,她则坐在旁边缝小宝娘昨日教她做的棉袄子。 听说北境的冬天很冷,雪也会很大呢! 晚间的时候,小宝娘的男人也回来了。三娘也是第一次见他男人,看着敦厚朴实,或许是因为卫辞的原因吧,来接小宝的时候,他望着三娘的目光都带着敬意,方刘氏还给她端了碗蒸好的扣肉来,说是营里分发的。 三娘接了肉道了谢,相互客气寒暄了两句就各自回了家,有些奇怪夫君这个先锋少将怎么什么也没有发得?将东西端进灶房放好后,进屋看了眼,隔壁的轩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过来,正窝在卫辞怀里,父子俩正睡得香。 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扰醒他们。 三娘轻手轻脚的关了门,点了油灯进了灶房。 记忆深处,这才是她一直想过的生活,有夫有子,有一个温馨的小家。 卫辞是被一阵饭菜香叫醒的,他一起身,怀了的小家伙也跟着醒了。小脸睡得红红的,眼朦胧迷糊的睁开了眼睛,卫辞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抱着一起下炕走到了外间。 外间的四方桌上,三娘已经炒了好几个菜端进来。见他们俩一起醒了,笑嗔道:“也不醒得早些,饭菜一做好,你俩倒一起醒了。” “本来还能再睡会儿的,奈何娘子做的饭菜香气扑鼻,为夫也很无奈啊!”说完,还苦恼的摇了摇头。 “喷嘴。”三娘娇睨了他一眼,把筷子分好放着。 “轩轩帮娘搬凳子。”小家伙见了,挣扎着要下地帮忙,卫辞只好回身去给他穿鞋。穿好鞋后,小家伙立马屁颠屁颠的就去帮三娘拉凳子。 媳妇儿子热炕头,也算体验一把了。 卫辞凝望媳妇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美好。妻候他归来,儿环绕膝下,粗茶淡饭,温馨美满。这是他曾经想都不敢去想的画面,不想竟有一天在这贫瘠的小村庄里实现了。 桌上的油灯滋滋燃烧,倒映着一家三口的背影,温馨融洽。 “还愣着干嘛,天冷了饭菜都凉得快,赶紧过来吃。” “好的,我的娘子。”卫辞眸底带笑的走了过去。 四菜一汤,一盘腌豆角,一个土豆丝,一碗方刘氏送来的扣肉和一碗炒熏肉,加个蛋花汤,在北境算丰富的晚膳了。 坐好后,三娘给父子俩一人打了碗汤,看到扣肉,突然抬头盯着他问:“夫君,你怎么没发得扣肉回来?” “什么扣肉?”卫辞有些怔愣,然后盯着那碗扣肉反问:“今日营中有发扣肉?”他怎么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了,镇北王还没发肉犒赏三军前,他就先跑回家来了。 此刻,军营中。 上官透、李白玉兄弟众人提着壶酒坐在篝火旁,叹道:“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说好今晚不醉不归的,一回过头来,这阿辞跑得比谁都快,太过分了。” “玉哥你就别酸了,换你有个貌美如花的媳妇聪明可爱的儿子等着你回家,你怕是跑得比辞哥还快。”有人打趣道。 “去去去,你哥是那种人吗。”李白瞪了他一眼,往嘴里狂灌口酒,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大呵道:“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喝!” “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旁的上官透苦笑了下,面无表情的提起酒壶仰头便灌,苦酒劲浓,溅到眼中,辣得双眸通红。 李白玉灌了口酒后,发癫似的又高念起诗来:“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需辞。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能喝的时候就大口的喝吧!来,喝!” 仰头又一口灌下半坛子酒。 一旁的另几人静静地望着猛灌酒的两人,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们一众兄弟里,最有故事的就是他二人。 都道酒入愁肠,能化作相思泪。又道人有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酒有了,故事与人却不能道说…… . 饭后,三娘正准备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卫辞却抢先了一步,带着小家伙一溜烟钻进了灶房里。本以为就几个碗的事,便也随父子俩了。正准备重新把炕烧暖些,灶房传来‘噼里啪啦’的破碎声,惊得她跑出去一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干嘛呢?” 只一眼,她问的这话就有些多余了。 只见大的拿着个扫帚,小的抓着块抹布,颇有企图‘毁尸灭迹’的架势。见她进来了,知道犯错了,都乖觉的站到了一旁。 三娘瞅了眼灶台上还完好的碗,不多,就剩两了,就这么睁眼功夫,家里的碗都败干净了。 这要搁在郸州或桃花镇,这碗一屋子一屋子的砸都没问题,问题是现在他们在北境,一个贫瘠荒凉之地,卖锅碗瓢盆的得城中集市上才有,而集市三日一场。不巧,今日白日就是赶集,下一场得大后日才有。 0就是这么廉价的东西,都真的是有钱都没地儿买。 这儿境况卫辞还是很了解的,赶紧说道:“娘子不用担心,明早我带轩轩去营中拿几个回来先用着。” 小家伙一听,仰着小脸不解的问:“爹,为什么要带轩轩去拿?” 几个碗爹你拿不动吗? 他当然不会说怕丢人,打算抱着儿子去转移视线,忽悠道:“因为你爷爷想你了,爹带你去看看他老人家,到时记得懂礼貌。” 离上次见到镇北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轩轩都有些不记得了,但还认真道:“嗯,轩轩记住了,那明日轩轩起早些,陪爹去看干爷爷。” “真乖!”忽悠完了小家伙,才讨好地望向媳妇。 父慈子孝的画面,要是不是整齐的站在灶房里就好了。 “瞧把你俩能的。”瞪了两眼过去,三娘拿过他手里的扫帚,开始赶人:“出去出去,一个个笨手笨脚的,尽给我添乱。” 父子俩没敢再说话,大的提着小的,小的捂着偷笑的小嘴,麻溜的滚回了屋里去。 等三娘把灶房收拾干净出来时,轩轩正抱着他的小枕头往旁边的小房间里走,三娘忙问:“轩轩,大晚上你要去哪儿?” “娘,轩轩是小男子汉了,不能再跟娘一起睡了,轩轩要自己一个人睡,娘晚安!”小家伙说完,抱着枕头就进了房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三娘连忙跟进去,卫大公子已经先一步给他把小炕暖了,被褥也都铺垫好了。轩轩一进来,直接将小家伙提起丢进被子里去,小家伙还一丝挣扎也没。 “不是,夫君,轩轩才四岁。” 你确定这点大的孩子能一个人睡?能放心? “娘子多虑了,四岁已经不小了,为夫两岁时便独寝了。”虽然也是被他爹忽悠的,但他现在能理解。想与媳妇如胶似漆时,旁边多个小东西着实不方便。 第二十一章:早该如此 小家伙也乖觉得很,配合的闭上了眼睛,一副我已经睡着了的模样,看得三娘愣愣的,卫辞笑容满面的道:“看吧,轩轩都睡着了,咱们也回屋吧!” 三娘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他打抱起回了他们的房间。 一进屋,三娘直接被放到了被子里,她刚想动,一个滚烫的吻已经压了下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唇就被死死堵住。她挣扎的推了推他,他气息粗重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可得小声些,孩子还在隔壁呢。” 三娘脸颊耳根有些发烫,面色羞红,恼道:“夫君这会儿不当君子了?” “娘子有所不知,在心悦的姑娘跟前,所有的君子,都不过是强忍着的衣冠禽兽罢了。” 娇妻在怀,当一回衣冠禽兽又何妨?! 还能这样形容自己的? 三娘一怔,他已经不老实起来。接着读者可以放心大胆地进行一下幻想,作者也很无奈,想要写得更深刻一点,又怕有未成年宝宝,主要审核大大们也不允许。大家只要知道,这场迟来的洞房花烛也,卫大公子是不可能那么简单的放过傻姑娘的就行。 努努力,卫家大宝也就该来报到了。 屋顶,月色朦胧,一半圆月躲在云层里,娇羞得像个俏姑娘。 …… 天蒙蒙亮时,某个不知餍足的禽兽才停息,放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三娘睡去。 三娘才沉睡去没多久,卫辞听到隔壁‘咚’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想到那边还有个小家伙,他急忙套上衣服,给媳妇严严实实的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的开门跑去了隔壁。 隔壁房间里,睡得熟熟的小家伙醒来,忘记是在小炕上了,睡眼惺忪的踩空了脚,直接摔到了地上。卫辞推门进来,小家伙眼含着一大包泪水,委屈的望向他。 三步作两步的大走了过去,连忙将小家伙抱起,卫辞紧张的检查他的小胳膊小腿,见只淤青了小块才松了口气。 秉持着男孩子皮实,摔一跤长一高,没事。 “爹,轩轩胳膊疼,手手也疼。”小家伙委屈啊,憋着眼泪没嚎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乖,小男子汉是不能掉眼泪的,不然以后怎么做弟弟妹妹的榜样?自己呼呼就不疼了。”卫辞低声哄着,好在以前哄三娘哄多了,现在哄孩子也算有经验得很。 轩轩听话的自己呼了两下,还是疼,顿时更委屈了:“轩轩去找娘呼呼。” “不行,小男主汉是不能动不动就找娘的。”昨晚他已经把三娘折腾得够狠了,卫辞哪能让他再去打扰媳妇。 娘都不让找,轩轩委屈的泪珠子啪嗒的落了下来,人家还是个孩子嘛! “好了,不许哭,爹给呼行了吧!”卫辞无奈,冷硬的面容柔和下来,轻轻地捧起他的小胳膊吹了几下。 呼了会儿,见小家伙高兴了,卫辞好笑的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臭小子。”给他穿好衣服鞋袜后,父子俩轻手轻脚的在灶房烧水洗漱好,给三娘反锁好门窗,才大手牵小手的往营地去。 远远地还能听到小家伙喊:“爹,你忘给我洗手手了。” 他爹牵着他回了句:“知道了,回来就给你洗。” 早间的冷阳像个红红的烧饼,又大又圆,懒洋洋的从东方缓缓升起。 营地里,士兵们已经开始在操练,见到卫少将牵着个小家伙走过来时,都好奇地斜眼瞥了几眼。 “辞哥。”霍小光远远地挥了挥手,咬着个包子阔步走了过来。 “小光叔叔好。”轩轩还记得这个叔叔的名字。 “呦,轩轩又长高了呢。”霍小光夸着,刚想伸手蹂下小家伙的脑袋,卫辞瞧见他手上油腻腻的,把儿子往后拉了下绕开了。他自己也发现了,一早啃了个猪肘子了,嘿嘿笑着把手伸了回来,笑眯眯的问:“用早膳了没?” 轩轩摇了摇小脑袋。 “其他人呢,怎么没见着?”卫辞问。 “嗐,别提了。”霍小光回道:“昨晚义父解了他们的禁酒令,透哥和玉哥又忆了把年少轻狂,结果借酒浇愁都喝高了,此刻都还未起呢。你们也别先去主帐了,义父骑马出营晨练还没回来呢。走,先带轩轩去吃点东西去。”说完,油腻腻的爪子在裤腿上搓了搓,觉得干净了,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乐呵呵的往伙食营去。 卫辞嫌弃地暼了眼,但也没再阻止。 “对了辞哥,余扇被逐出十二先锋营了。此次还是他爹余将军亲自同意把她剔除出来的,听说京城的余老夫人遣人来要将她接回去,我估摸着,应该是想送她进宫里去。” 不少人都知,大启天子喜欢紫衣侯那样雷厉风行、手段强硬有魄力的彪悍女子。这余家一代不如一代景气,估计那余老太觉得余扇自小在军营跟着他们这些糙汉子们一起长大,与那紫衣侯或多或少相似,觉得皇上会另眼相看吧! 闻言,卫辞面色依旧淡淡的:“早该如此了。” 余扇虽武力不错,但战谋却无,说白了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此次险先害我军三万大军败在羌人两千骑兵手里,若非上官透洞察得及时,必将损失惨重,只将她剔除出十二先锋的位置,已经是看在余将军的面子上了。若按军法,一百军棍是不能免的。 说话间,已到了营地伙房。 一进伙房,霍小光抱着轩轩就大声嚷嚷着问:“老军头,还有粥没?” 老军头正坐在地上磨菜刀,听到霍小光的大嗓门,估计都太熟悉了,连头都没抬,只道:“没粥了,菜包倒还有几个,少将让小江给你拿,老头忙着呢!” “轩轩的娘也会磨刀刀。” 听到奶娃的声音,老军头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去,不用猜也知道,眼前这俊娃娃肯定是镇北王常挂嘴边的小家伙,卫少将的儿子了。 老军头早年也是跟着镇北王出生入死的将领,只后来断了一条腿,无儿无女的,不愿意离开北境回老家,就跑来军营伙房当老军头了,虽是个火头军,但少将们也都是敬他老人家的。 人老了都喜欢孩子,老军头也盼着少将们娶妻生子,这会见着小家伙,又听他叫爷爷,心里别提多稀罕了。立马丢下磨刀石,过去牵着轩轩往伙房里走,边走边问:“娃娃喜欢吃什么啊,爷爷帮你做,蛋羹喜不喜欢吃啊!爷爷蒸蛋羹给你吃好不好啊!” 小家伙懂礼貌的回: “谢谢爷爷,轩轩不挑食,都喜欢吃。” “哎呦,多好的孩子啊!” 被区别对待的霍小光撇撇嘴,待遇真不是一个等级。 果然,这年头孙子都吃香。 老军头看着轩轩稀罕得很,特意现给他蒸了碗蛋羹出来,熬了锅肉粥。小家伙嘴甜,谁看了都喜欢得很,镇北王骑马晨练回来,听说小家伙来了,风风火火的就直接来了伙房,老远就听到他的大笑声了。 看到小家伙,怕老军头和他抢似的,曾他不注意,直接抱着就往主帐去了。 那贼呵呵的模样,看得在场众人一愣一愣的。 看来,孙子兵法果然好用。 卫辞跟其它兄弟聊了会儿,因惦记着三娘,给老军头要了个竹篮子,装了几个碗和吃的,趁没人注意时,赶紧往家里赶。 回到黄沙村时,三娘已经醒了,正准备下碗面汤呢他就回来了,见他就提着个篮子回来,孩子连影都没见一个,奇怪的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轩轩呢?” 卫辞未答,反而心疼的看着她:“怎么不多睡会儿,身子好些没。” 想到昨夜,三娘小脸顿时滚烫起来,娇嗔了他一眼,姿势怪异的走到井口,打算提水烧水。卫辞却先她一步半搂住了她的腰,见她穿得单薄,眉头不悦的皱了皱,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你做什,我还要烧水呢!” “一会儿为夫帮你烧,给你带了东西,还热的,赶紧吃。” 三娘瞅了眼,问:“夫君和轩轩都在营中吃了?” “吃了,义父稀罕他,抱回去玩会儿。今日军中无事,我在家陪你,晚些再去接他。” 玩会儿?好吧! 三娘坐回了炕上,卫辞赶紧将白粥和包子端出来,篮子里除了些吃的东西,还有七八个灰瓷碗和个大钵,另还有一小罐子的鸡…不对,应该是鸟蛋,白白的,跟鹌鹑蛋差不多大小。 “你们闲着没事还去掏鸟蛋啊?” 不对,黄沙城周围百里全是黄土山丘,树木希林,鸟都没见几只,哪来的鸟蛋给他们掏? 卫辞瞥了眼,笑着解释道:“这是鸽子蛋,军中养了几笼信鸽,经常下蛋。回来时在营中伙房看到,就带了些回来。”其实是老军头自己存来当下酒菜的。 军中信鸽如同战马一样珍贵,都是军营必不可少的东西。 “那我留着,轩轩现在长身体呢,每天给他煮几个吃。” “你自己也煮些吃,以后我见着了再多拿些回来就是。” 第二十二章:心尖之人 “行。”知他是心疼自己,三娘顿时眉眼都弯弯说,笑得很好看。 北境家禽难养,鸡卵堪比繁华都城的燕窝山参,属于稀罕物了。这半月她去集市都才收集到十几个,谁家养活了只母鸡,下了蛋都是留着给自家娃补身体的,拿去卖的都是特别少的。 卫辞又怎不知,这个傻丫头啊!放着好好的锦衣玉食不过,偏偏跑来这荒凉之地过苦日子。 “三娘……” 看到他眼中的不舍,三娘知道他在想说什么,急忙放下包子不许他说出来。抬手捧着他的脸如以前一样,吧唧了一口:“夫君,只要你在,什么日子三娘都很喜欢。” 送她回去的话,她不喜欢听。 “傻!” “傻不好吗?三娘要不傻,夫君都娶不到我了。”她若不傻,谢家何人敢动她?! 好,哪有不好的。卫辞笑着将媳妇抱进怀里,低声在她耳边轻语道:“本将心尖之人,唯有这家中傻妻了。” “我的夫君啊,心悦你,可能是我傻笨时,做的最勇敢的事了。” 三娘浅笑吟吟地搂着他的脖子,在她吧唧到他脸上前,男人温热的唇已经覆盖了下来…… 一室旖旎,说不尽的柔情呓语。 . 营地主帐中,轩轩盼星星盼月亮的,就是没把他爹盼来接他。只一个上午,他就被这些叔叔伯伯捏小脸,摸脑袋,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薅得他小脸都快搓掉层皮了。 黎大壮后面才进来的,稀罕了会小家伙后,见小家伙俊得跟旁边的李白玉有些像,没过脑的直接道:“这小崽子,明明是阿辞的种,老子咋瞅跟大白玉长得像呢。” 李白玉,关系交好的都戏称大白玉。 平日里有人管他叫大白玉,李白玉总会自带三分笑的回怼两句,可现在黎大壮这没脑子的话,这会他还真笑不出来。 这关乎人家娘子名声的话,李白玉脸色倏然肃穆起来,沉着脸道:“黎大壮,你他娘的是不是又喝多了,平日里胡言乱语也就罢了,这事儿能他娘乱开玩笑吗?老子拢共就见过卫家弟妹一回,你这话让阿辞听到,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黎大壮性子本就冲,也没细想,顺嘴就怼了回去:“老子说你跟卫家弟妹有什么了吗,老子只是说这小崽子长得像……” “住口!” 镇北王适时高声呵斥了声,不满地瞪向两人:“都多大的人了还吵吵闹闹的,要吵你们俩给老子滚出去吵。老子还没死呢,就敢在老子面前一口一个的称老子了。” 两人没敢再多言,互瞪了眼,一出主帐就对着训练场去。 铺着毛毡子的狼椅上,小家伙偷望着某个背影,闷闷低着小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上官透走上前来,揉了揉小家伙细绒的发丝,对着镇南王道:“义父,孩子还小,离开母亲久了不好,我先送他回去吧!” “也好,我一会儿也还有事,你送他回去吧。” 镇北王虽舍不得小家伙,奈何军务繁多,总不能时时抱着,爱不释手的捏了捏轩轩的小脸,不舍道:“回头爷爷去黄沙村看轩轩,轩轩可不能把爷爷忘了啊。” 小家伙乖巧的点着小脑袋,笑着认真道:“爷爷来,轩轩让娘给爷爷做好吃的,娘做的东西可好吃了。” “好,爷爷过些日子一定去看轩轩。” 看到镇北王眉宇间真心对这孩子的不舍,上官透第一次深刻觉到,义父真的老了。 这人老了就容易操心儿孙,看着抱娃远去义子,镇北王决定修书一封,请他老妹帮忙给儿子们相看些姑娘送来。 训练场上打的难舍难分的两人,明明热了一身臭汗,却莫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上官透送着孩子过来时,卫辞正撸着袖子在劈柴,倒把去接小家伙的事忘得差不多了。上次刚安顿好媳妇儿子就离开了,劈柴提水都是媳妇自己干的,卫辞心疼得很,虽说军中没半月会派士兵给村中妇孺送来柴火,可这一截一截却得靠她们自己来劈的。 “爹。” 卫辞刚直起身来,小家伙跟阵小旋风一样奔了过来。 三娘正拿着个木盆从灶房出来,见他两边小脸红得都有些肿,吓了一跳,急忙走了过来:“怎么才出去一早上,胖了这么许多。” 这哪儿是胖了,明明是肿了。 卫辞差点笑出声来,但碍于小家伙那委屈的小眼神,硬憋着了。 “多谢透哥送轩轩回来,可要用了午膳再回去?”卫辞知上官透性子冷淡,也就是客气的问了一声。哪知他今天竟转性了,点了点头,径直就往吃饭那间屋子里去了。 “……”呃! 三娘瞪了他一眼,卫辞抱着小家伙无辜的摸了摸鼻子,知三娘不喜上官透,也没敢再多言。 来者是客,三娘虽然不喜欢上官透,但好歹小时候也常吃人家的糖葫芦,饭菜什么的也不吝啬。蒸了点糙米,炒了三个菜一个汤,弄好了自己回了轩轩睡的小炕房。 “透哥,你别介意,她就这性子。” “不会。”上官透嘴角不着痕迹的勾了勾,这丫头小时候就是这德性了,这么多年不见,也没改多少。 见他眸色柔和的落在轩轩身上,卫辞给儿子夹了筷子菜,仿似随意提及道:“我记得透哥已至而立了吧,可有心悦女子?” 上官透手指微顿,眸中染上悲凉,嘴角尽是苦涩。 “曾有过。” “既有,透哥难道就不曾想过去寻寻她?” 闻言,上官透冷眸扫向……他后面的那堵墙,目光似能快穿。 见此,卫辞给轩轩夹了些菜,没再借故试探追问什么。 本以为戳到他伤心事了,他会闭口沉默,没想到上官透只扫了一眼,竟缓缓述道:“那年,我长嫂从京传来书信,道父兄战死,母亲忽闻噩耗一病不起,朝中更因兵权之争让整个上官府都被扣押,全府性命随时不保。她祖父得了消息,怕因她与我的关系累及到谢家,便以她性命相胁,迫我负她。我以为放手是为她好,亲眼见到她上了花轿后,便再也不敢踏足郸州一步。” “这些年来,我甚至不敢打听有关她的任何一丝消息,直到……你来了,我才知,是我错了。” 卫辞知道,他这话应该不是对他说的。 墙的那边,淡淡传来声音,语气平淡的质问: “一句错了,还能弥补什么?” 是啊,一句一句错了,她也1永远回不来了。 “对不起,若我知她会那般决绝,死我也会带她一起走的。”上官透双目猩红,每提起一字,心口便疼得如刀割。 若三娘不来,他一生都不会知晓。那年的转身,竟给他们奠定了永别。 他白衣而来,她终以血染红衣相送。 隔壁的小炕房里,三娘背靠在墙壁上,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她抬手抹掉,淌下的眼泪更多。 长姐,三娘突然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情深不寿,你爱他入骨,他又何尝不是爱你进了心髓。你们是最懂彼此心意的人,却又是最不懂彼此心意深几许的人。 你们,终是情深缘浅了。 命运弄人,曾几何时,美谈终成了遗憾。 上官透离开时,三娘轻轻拉开了小炕房的门,眼眶微红,望着已走到院门的背影。背影的主人听到开门声,步伐微顿,却未转身,三娘远远地都能瞧见,那人黑发间夹杂着的一缕缕白丝。 卿埋泉下泥销骨,君寄人间雪满头。 都是痴情儿啊! 她喉头哽咽,终还是如儿时般道了一句:“夫子,三娘见礼了。” ‘夫子,三娘见礼了。’ 这是他交给他的第一堂礼,小姑娘儿时的模样浮起,只这一次小姑娘长大了,那时时牵着她的女子也已不在了。 门口的人笔直的背脊僵在原地,久久未语。 在旁的卫辞抱着轩轩未置一辞,只心疼地望着她。 卫辞知道,从她记忆被敲醒那一刻起,有些结,只有她自己能解。他唯一要做的,便是陪着她慢慢的去解。 上官透紧握的指尖一点点摊开,跨出门口时,尽量让自己语调平和的回了一句:“北境可没有糖葫芦呢。” 说完头未回的大步离去。 是啊,北境没有糖葫芦呢! 望着那消失不见的背影,三娘破涕笑了起来,转身望着卫辞,柔声细语的对他道:“夫君,要抱抱。” 娘子需要我,一听要抱抱,卫辞立即丢掉儿子,心疼地把媳妇搂到怀中紧紧的抱着。 “娘,轩轩也要抱抱。” 被丢下的小家伙不甘示弱的抱住了两人大腿。 …… 大启皇城,长安。 近半年来,长安城发生了三件大事。 这第一件关乎皇家声誉,还有些让人不耻。 不久前,康王的突然暴毙,还暴毙得极为不光彩。因服用了大量催/情药物,最后直接死在了个妓子的肚皮上。被人发现时,那妓子也就只剩半口气吊着,赤身/裸/体的被压着,还是被人硬拉开的。毕竟是皇家丑事,也没人敢大肆宣传。 第二十三章:无关风月 而这第二件事,还是与那归来不见影的紫衣侯有关。 这紫衣侯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被陛下直接接到皇后娘娘才能居住的凤栖宫了。这可不得了啊,众大臣与百姓纷纷猜测,陛下恐是有意立紫衣侯为后呢。 一时间,家里有女欲送入宫争夺后位的大臣们顿时慌了,急忙联名上书,列出紫衣侯八大没资格为后的折子来。谁知陛下冷笑着瞥了眼,第二日那些大臣们就被各大史官弹劾出了八大罪状,都还没来得及喊冤,乌纱帽直接就被摘了。 至于这第三件事,就是陛下三年一选的采秀到了,凡年满十六以上,十八以下的,只要符合条件,都能参选。一时间,那些对深宫有着憧憬的姑娘们,或怀着一颗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心,或受家族之命的,都卯足了劲的到长安竞选。 现在的长安街头,可谓是美女云集,一眼望去都能让人大饱眼福。 皇宫德武门墙上,禁卫军又将新一轮刷下来的秀女名单贴了上前。 禁卫军一离开,早早被自家主子派来查看的丫鬟、婆子、小厮些急忙争先恐后的围了上前。有些见没有自家主子名字的,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有些见有自家主子名字的,垂头丧气的离开。 人群中,有个面容姣好的小丫鬟挤在最前头,双眼直直在告示上移动。本以为没有自家主人的名字,正暗自庆幸,突然在最尾端看到自家主子的大名时,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完了,她家小姐落选了。 人群不远处,停着一辆不显眼的寻常的普通马车,马车的四周被竹帘遮挡严实,车外站着两名男子,皆一副随从打扮,目光警惕着周围,像是在保护车内的人。 不一会儿,方才人群中的小丫鬟跑了回来。 丫鬟恭敬地站在马车外,瞬间犹豫后,对着车内的主子低声道:“小姐,榜上有名。”丫鬟没敢直说落选。 车厢内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才传出一道清冷女音:“命人收拾东西,回郸州。” “是,奴婢立刻就去。” 清风徐来,小丫鬟后背已是一阵冷凉。 车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郸州谢家四姑娘谢佳人。 半年前,她以死相逼不愿嫁齐州桃花镇的商贾之户,为的就是等长安的三年一选。她是郸州家喻户晓的才女,容貌倾城,等的就是一朝上九天伴君王侧,为此谢家甘冒欺君之罪,篡改她的年岁,却怎么也没想到,第一轮便被刷了下来。 这对心比天高的谢四娘来说,绝对是个致命打击。但无论心中再多不甘不服,她骨子里的骄傲,也决不允许她在下人面前表露出来。 她谢四娘,绝不认输。 龙吟殿中。 年轻帝王半倚在雅致软榻上,静听着珠帘后美人弹奏琵琶小调。常青领着南境将领步清风进来时,刘梵冷眸轻掀,抬手挥了下,周围所有宫婢立即无声退了出去。 “张敬崖此次派你来,是要警告朕?” 步清风行参拜,笔直跪于龙榻前,脸色清冷,照实回道:“回陛下,镇南将军得知陛下已经软禁了赵妃,特意让末将前来告知陛下,赵妃并非没有母族,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三思而后行? “好大的口气。”刘梵嘴角溢出冷笑,漫不经心的问:“步清风,张敬崖手中兵符还能集兵多少?” “回陛下,不到五万。其中两万为镇南夫人陪嫁亲兵,现归其子张实秋麾下。末将让人将赵妃之事暗中告知后,张实秋表态,愿听陛下差遣,但他有一愿只求陛下能成全。” 都是些老熟人了,那张实秋求的是什么,好猜得很。 刘梵抬眸,问:“他想见紫衣侯?” “是。”步清风点头,面色以及淡漠清冷。 “回去告诉他,想见紫衣侯的何止他一人,朕,也想啊!” 这天下,他让人寻遍了大江南北、山川长河,周边各国。无论南边朗月,北边羌、金,就差掘地三尺的挖了,却怎么也找不着她,如人间蒸发了般。 说她还活着,倒像是自欺欺人了。 步清风抬头,年轻的帝王语气中的落寞让他深冷的眸底闪过霎时的微怔,最后低头沉默了起来。 这世间,有些情意,它无关风月。 . 自大启开国以来,南北两境便各有二十万护国大军。南境边陲镇守着一直按兵不动的朗月国,北境则对峙着对大启一直虎视眈眈的羌人和金国,都关乎大启疆土,责任重之又重,也是大启历代最重视的要塞区。 特别是北境境内,狼烟风沙,比之南境条件艰苦数倍。 好在镇北王李重与先皇为生死兄弟,对大启忠心耿耿,对天子倒也忠心。而镇南将军张敬崖自先皇驾崩后,便生有异心,开始拥兵自重,颇有自立为王的架势。好在先皇早有先见之明,洞察到那老匹夫不堪信任,早年暗中安排了几批人进了南境军营。几年下来,南境大半士兵除了天子亲令,已不是随意兵符可调遣的了。 大选将过,长安余将军府老夫人也快马加鞭的派人去北境接人了。 轻云宫中。 自轻云宫主子失宠又陛下下旨软禁后,不少奴才惯会见风使舵。这会子已是午时,宫中冷冷清清的,连个送午膳的宫婢也无。 “娘娘,这群狗奴才太不是个东西了,奴婢去御膳房领娘娘的吃食。他们字字句句带讽带嘲不说,给的东西都是别宫主子剩下的,这让娘娘您怎么吃嘛!”说话的宫婢一边将食盒中吃食拿出摆放,一边气愤不过的念叨。 要还是当初,谁敢这么糟践她家主子啊,一群惯会落井下石的腌臜玩意儿。 梨木圆桌旁,女子拢着拢有些宽松的袖口,清秀的面容上粉黛未施,看着略微憔悴。她冷眼扫了桌上的清粥小菜和个冰冷馒头,嘴角露了丝嗤笑。 她赵茵这一辈子,粗衣简食熬过,荣华富贵也享过,眼前的这些又算得了些什么。 “娘娘,奴婢听说,皇上现在日日去凤栖宫,各宫娘娘都在猜测陛下真有立凤栖宫里那位为后呢!”这宫婢婉心是赵茵从民间带入宫的,知晓与主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对她还算忠心。提及凤栖宫那位,不过是听说自己主子与那位年少相识,看看能不能去讨好一二。 闻言,赵茵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那凤栖宫里藏没藏人,别人不知她却清楚得很。紫衣侯是她亲手毒杀的,尸体也是被她推进了鳄鱼谭中,早已尸骨无存葬身鱼腹,这世间,哪还有什么紫衣侯? 呵呵!刘梵啊刘梵,你这步棋下得再好又如何,吴追背叛了我又如何?只要有镇南大将军在,你终究不敢动我,谢铁也永远回不来。 婉心见娘娘不语,也不敢再说什么,布好碗筷后,默默退了出去。 空荡的宫殿中,赵茵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眼神阴鸷:“孩儿放心,娘会多送些弟弟妹妹去陪你的,我儿不怕。” 几月前,她浅醉微醺,醒后衣裳凌乱浑身疼痛,刘梵似笑非笑的站在一旁凝望着她。她满心欢喜的以为,他终于肯碰她了,发现自己有身孕那一刻,她竟可笑的觉得自己至少在他心底有一丝地位。可他却残忍的告诉她,那晚与她榻上欢的人是康王,这比一剑杀了她更痛苦。 她爱他入骨,爱得连自尊良知都舍弃了,他竟对她残忍如斯! 刘梵,既然是你先无情无义的,那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指尖陷入肉中,她却不觉疼一般。 …… 北境,黄沙村。 三娘今日约了小宝娘和翠妞娘去赶集,牵着轩轩刚出门,就被面带恨意的余扇拦住了。 这是,想打上门来? 余扇今日没穿军中衣物,换了身碧绿交襟长裙,似还特意描了个妆容。她身材本就比三娘高挑许多,低眉俯视着她,倒有了千金大小姐的做派。 见三娘出来,暗恨了一眼,噗通跪到三娘跟前,恳求道:“求姐姐成全我与卫大哥。” 成全? 三娘微愣,明白其意后面色微冷。 余扇是厌恶眼前的女人厌恶到了骨子里的,若非余家来人接她,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求到这个女人面前。可她不愿入宫,为今之计只有在余家的人到达营地前,委身于他人。可委身于别人她又不甘心,她心悦卫大哥,为了卫大哥,哪怕为平妻,她也甘愿认下。 “若姐姐不愿成全,余扇便长跪此地不起。” 长跪不起?是想威胁她吗? 三娘眉头皱了皱,路过的妇人见到,也都好奇的围了上来。 “三娘,她这是……” 小宝娘和翠妞娘担心的望向三娘。 微微蹙眉,三娘冲她们浅笑了下,垂眸扫了眼跪在自己身前的人。不愿理会,牵着轩轩欲离开。余扇见她不为所动,咬牙磕了下去:“姐姐,求你成全我与卫大哥,我不求名分的,我只求能呆在卫大哥身边。” 第二十四章:世风日下 三娘被拦了去路,珉了珉嘴唇,眉宇锁了起来。 “姐姐,我喜欢卫大哥喜欢了七年,七年啊!我真的什么也不求的。” 你不求,你不求跪在这人扯犊子吗?方刘氏和王詹氏拿冷眼瞟她。 许多妇人是认得余少将的,大家私底下也知她心悦卫少将。那时卫少将还未传出有妻儿时,加之她时常有意无意与卫辞出入一起,大家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觉得也挺郎才女貌的。三娘带着孩子来的时候,许多妇人还私下议论过,这会看到堂堂少将对着个小妇人磕头求成全,又见三娘不为所动,不免觉得三娘不识好歹起来。 这余少将的爹可是余大将军,在长安城也是身份显赫的千金小姐,卫少将家不过一介商贾,说高攀了都不为过。 有人看不下去,装好人般劝道:“卫家嫂子,你就成全余少将吧,这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能与余少将做姐妹,也是福分。” “是呀卫家嫂子,余少将对卫少将也是一片痴情,这可都是咱们这些女人有目共睹的,成全了吧!” 一个个妇人都开始说起风凉话起来。 跪着的余扇低垂着头,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我呸!”翠妞娘性子急,听不得这没脸没皮的话,顿时怒道:“都给老娘憋着,什么破烂福分,给你们你们要吗?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哪日胡乱有个不三不四女人上你们家去,央求你们把男人让出来,你们是不是也要上赶着腾位置啊。” 小宝娘抱着小宝站住三娘身旁,冷着眼望着众人。 妇人中又有一妇人帮腔着道:“王家嫂子,这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不三不四的,人家余少将可是长安城里的大小姐哩!你敢说这话也不怕连累你男人。” “长安城的大小姐就了不起啊!长安城的大小姐就可以妄想人家男人了?”翠妞娘怒得不行,大声吼道:“连累我男人,我就告诉你了,老娘男人明是非得很,还就真不怕了。”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大小姐了,抢男人还抢人家正头娘子跟前来了。 “嫂子莫气,凭白气坏了身子。”三娘拉了拉翠妞娘的手,扫了众人一眼,嗤笑着低头望向余扇,问:“余少将口口声声让我成全你与我夫君,那小妇人就不得不问一句了。自古成全讲究的是两厢情愿,不知我夫君可说过心悦余少将的话?还是承诺过要纳余少将进门?若都没有,谈何成全。” 卫辞这一生,只对他的傻娘子承诺过。 “余少将一边跪我,一边自持身份意欲逼迫让我成全,莫不是想仗着身份欺人,逼得我带着孩子去自请下堂给你腾位置?哼!余少将怕不是在军中与男人厮混久了,连点女儿家该有的羞耻心也无了吧!” 堂堂余家嫡女,北境唯一的女将,何时被人如此以妾称羞辱过?余扇脸色涨红,狠狠地抬头瞪向三娘。 三娘面色微冷,不畏不惧,眼厉凌人,随即冷笑道:“方才王家嫂子说得对,若今日余少将这一跪,我便要碍于身份成全,那日后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来我家门前跪上一跪,我们家这几间炕房岂不是得挤塌了?” 众人竟不自觉的随着她的话望了她身后的房子一眼。 “谢三娘,你莫要欺人太甚。”被与阿猫阿狗同论,余扇愤然起身,脸色气得铁青。 “余少将这是恼羞成怒了?不伏低做小求成全了?”三娘语态转为轻慢,眼里望着她尽是嘲讽:“余少将与其来跪求我,不如去跪跪我夫君。他若开口要纳你为妾,我谢三娘废话不说,立马高挂红绸,敞开大门替他相迎。反之,我夫君若不愿,纵然你身份如何高贵,哪怕刀架在我谢三娘的脖子上,有我这正妻在,这卫家的大门你就休想踏进半步。” 三娘以前虽也不喜她,但好歹也敬佩她这份上阵杀敌的巾帼须眉的胆识,如今她这一跪,便只剩厌恶和怜悯了。 “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有得。”抱着孩子的小宝娘也嗤笑道:“我就搞不懂了,咱们北境大好男儿成千上万的,有些人怎么就偏偏死乞白赖的惦记着人家的男人。” “还能怎么着,眼热上赶着想做妾呗!” 听着这一唱一和,指桑骂槐的语气,气得余扇面上五颜六色的,瞪着小宝娘怒骂道:“贱妇,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们的嘴。” 这突如其来的狠辣转变,让方才帮着她的妇人们都愣住了。 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想到这余少将还是个两面三刀的人,都看走眼了。 看她那凶狠样,三娘怕她会恼羞成怒出手伤到小宝娘,赶紧挡了上前。余扇是想出手,不过不是对别人,她刚想对三娘动手,远远地就被一道冷呵声呵斥住。 “本王倒要看看你如何撕烂她们的嘴。” 一道粗犷的训斥声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几名年轻男人随着一名老者走来。 小宝娘认出了是镇北王驾临,急忙拉着王詹跪下道:“下妇拜见王爷!” 其余妇人见了,也都纷纷惶恐地参拜了下去。 “爷爷!” 轩轩见到老者,小旋风似的跑了过去,被放到地上的小宝见到,也跟着哥哥也跑了过去。镇北王见小家伙跑来,立即换下了严肃的表情,乐呵呵的伸手接住,回头又见个小家伙跑来,一把就将两个小家伙一起抱了起来。 跪着的小宝娘看得受宠若惊。 镇北王爷啊,她家臭小子何德何能啊,竟有幸被老王爷抱在了怀里。 他爹要知道了,还不知乐成啥样子。 “三娘见过义父。”三娘屈了屈膝。 “委屈你了。”镇北王抱着孩子朝她轻点了下头,眼色微冷的扫过余扇,厉声道:“来人,将余扇送回营地,替本王去转告余将军一声,本王儿媳妇的身份的确比不上他女儿,但好歹还有本王这个当镇北王的义父撑着,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她。” 余扇瞪大了眼,这镇北王竟为那贱人颠倒是非,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想到方才三娘想羞辱,那叫一个恨之入骨啊! 此次跟着镇北王到黄沙村的是霍小光和几名便衣将士,镇北王一吩咐完,两名将士立马上前将余扇带走。余扇面如死灰,所有的希望在镇北王出现那一刻,都被砸碎得一干二净,心里的恨无处宣泄,只得目光怨毒地望向三娘。 都是这个贱人,都是因为她的出现,她才会在众人面前变得如此丑陋。谢三娘,你等着,总有一日,我会让卫辞知道,他抛弃我是多么愚蠢的决定,今日的羞辱他日定加倍奉还。 望着余扇被带走,方才帮腔着余扇的几个妇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就怕有人提起她们刚刚说的话。 谁能想到,余少将平日里的和善大气都是伪装的。 “外边尘沙大,请义父移步屋中。”看着惶惶不安的妇人们,三娘冷眼掠过,出声将镇北王请进家中。 镇北王这才抱着两个小家伙率先走了进去。 北境也没什么茶水招待,正当三娘有些犯难的时候,小宝的姐姐小丫跑了进来,手里捧着小半包碎茶叶,脸红红的对三娘道:“这是娘让我拿来给婶婶的。” 这小宝娘那么干练的一个人,偏生两个孩子都腼腆得很。这小丫跟翠妞就两个极端,一个性子太斯文,一个性子又太野蛮,要是能互补一下就好了。 “辛苦小丫了。”三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赶紧烧水泡茶。 灶房没茶具什么的,也就一个锅煮了再舀出来。三娘浅尝了一口,满口涩味,应该是放的年月太久了。不过好歹也是茶了,虽简陋但总比端碗白水强点吧! 屋里,小宝和轩轩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镇北王哈哈大笑的。三娘端着茶进去时,就看到他老人家一口一个的在小家伙们脸上亲了口,稀罕得不得了。 “义父,您用茶。” “阿辞媳妇不必拘谨,我就是来看看轩轩,坐会儿就走。”镇北王接过一碗茶,浅珉了口,苦涩味传来,脸色有些怪异,但也没说什么。 北境嘛,水里没点沙子已是不错了。 “嫂子,我也来一碗。”霍小光笑着,早就有些渴了。抬起碗直接狼饮了一口,顿时一股子涩味冲刺而来,正想吐出来时,镇北王一个冷眼瞟过去,只能苦哈哈的咽了下去。 “谢谢嫂子,这茶…挺,挺好喝的。”闻着倒是比清水香,就是太苦涩了。 三娘看他那都要扭曲的脸,知道这茶是真的不好喝,有些过意不去,赶紧道:“好喝你就多喝点,灶房里煮了一锅呢。” 别浪费了。 “好…好的。”霍小光笑容都僵硬不住了。 “娘,上次轩轩答应爷爷,他来看轩轩,轩轩让娘做好吃给爷爷吃。娘,给爷爷做好吃的,好不好?”三娘低头看着跑过来抱大腿的轩轩,捏了捏他的两边小脸。 第二十五章:北境的雪 咱们家有什么好吃的啊!真会为难你娘。但还是恭敬地对着镇北王问道:“义父,午时也快到了,您若不嫌弃,您和小光兄弟就在家里用了饭再走。” 好不容易得空来一趟,镇北王也没打算那么快走,当即同意道:“也好,难得来一次,陪轩轩用个饭再走。” 他一说完,轩轩高兴的又跑回了炕上。两个小家伙陪着镇北王,屋里再次欢声笑语起来。 今日有些反天,上午还不怎么冷,一到中午这风越来越大了。三娘从屋里出来时,穿着厚衣衫了都忍不住打个冷摆子。看着背脊依旧笔直的守在门口的几名士兵,正好对着侧边空道的风口上,冷得一个个嘴巴都乌青了。三娘对着双手哈了口热气,到灶房扯出块大木板,拖到风口处堵住,才回了灶房。 几个被风吹得脸色发青的士兵,感激的望了眼她的背影。 灶房里,三娘烧了水,琢磨着要做什么好吃的。 想着昨日的窝头还有几个,怕待会儿不够吃,就赶紧上锅蒸上。今日赶集,本来想带轩轩去逛逛的,想来是逛不成了。 忙活了会儿,炒了个腌肉和干豆角后,三娘猛然想起,自己还没蒸饭。瞅了眼外面的天色,现在蒸怕是来不及,赶紧舀水下锅和面粉,打算扯面丝。 还好,腌肉和干豆角拌面也挺好吃的,轩轩和小宝就喜欢吃。 中途小宝娘过来看了眼,本来是想抱走小宝的,但没敢进去打扰。在灶房帮着三娘一起弄好面后,回家端了碗腌着准备大雪天吃的酸菜,和早上烙的菜饼来,怕打扰到镇北王,送完了又匆匆地回了自己家。 煮好面后,三娘喊了两个士兵帮忙端进去。看几个士兵冷得牙关紧咬,三娘叹了声,进屋给镇北王请示了声,才回灶房将蒸上窝头拿来出来。 “几位小哥辛苦了,吃两个吧!刚下锅还烫着呢,不吃拿在手里暖暖手也好。” 军法严明,几人犹豫着不敢去拿,三娘笑道:“放心吧,我问过王爷了,他老人家同意了我才拿来的。”闻言,几名士兵一人拿了两个,感受到窝头传来的暖意,齐齐感激道谢道:“多谢少夫人。” 三娘浅笑点头,哈着手转身回了灶房。 这么冷的天,有个热乎乎窝头吃两口也是好的,也不知道夫君怎么样了。 用过午饭后,镇北王看两个小家伙都有些犯午困了,便让三娘照顾他们睡下,自己带着人来了。 他一走,小宝娘和翠妞娘才带着翠妞和小丫过来。 见小宝娘要去抱小宝,三娘赶紧阻止道:“嫂子别忙活了,小宝睡得正香呢,让他睡吧!醒了我给你送回去。” “那行。”小宝娘笑着收了手,只坐在炕边,乐道:“沾了轩轩的福气,他们老方家三代军户,也就宝儿有些造化,竟被老王爷抱过。他爹要知道了,不得乐傻眼。” “嫂子说什么呢!孩子家家的什么沾不沾的。小宝讨喜,镇北王他老人家喜欢也是正常的,小丫和翠妞是不在场,不然他老人家还更稀罕小孙女呢!” 翠妞娘也笑着紧凑道:“瞅你那点出息,日后咱宝儿有了更大造化,你还不得乐疯啊!” 小宝娘笑着回她:“要真有那么一天,乐疯了我也是愿的。” 个人有各造化,是平庸是出息日后得看他们自个的,现在一个个比门槛高不了多少,谁又能说得准呢! 三娘从柜里捯了碗上次买的黑瓜子出来,招来在院子里追着玩的翠妞和小丫,一人给了两块麦芽糖块。见小宝娘随手拿着她篮子里的袄子帮她做活,赶紧道:“原还想着今日赶集回来找嫂子问问呢,昨日敹袖时总是敹脱线,也不知怎回事,轩轩那件倒没这样呢!” 轩轩今日穿的灰布袄就是三娘学着做的,看着做的还行,就想着给卫辞也做一件,可昨日那袖子她总弄不好。 翠妞娘凑过来看了下,笑道:“我瞅着是口子剪小了。” 小宝娘点头,也道:“三娘,这大人穿的接缝处得多剪两剪子,不然就是敹上去了,也夹胳膊肘得紧。” “原是这样,我竟笨得没想到。”三娘笑着看她敹了一遍,记下了。 反正也无什事,几人在三娘家家长里短的聊了个午后,等小宝醒了,才各回了各家。 自卫辞和李白玉被派去接运过冬粮草起,已经过去了小半月。这北境的天也越来越冷,眼看着就要落雪。三娘怕小宝一个人睡,夜里翻身冷着,就把他抱回来跟自己睡大炕。外边天冷,怕他半夜要尿尿,还特意在外间放了尿壶。 夜里,母子俩吃了些午间剩下的面便早早睡下了。 屋外,寒风凛冽,北风刮得乌乌呼啸,下半夜时飒飒簌簌开始落起了白雪。一夜覆盖,第二日清晨,整个北境已是一片白色。白雪皑皑,一眼都望不到头。 郸州难得下一回雪,这还是三娘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这么厚的积雪。拉开门的瞬间,只觉天地都是一片雪白,美得如一幅磅礴雪景。 ‘阿姐喜欢雪景,日后我带你去瞧更美的。’ ‘才不去,我怕冷。’ 半年都未曾再出现的破碎画面再次闪过,三娘晃了晃头,心底疑惑渐深。她的记忆中还缺失了好长一段,想强迫自己想起来,但内心深处竟有些害怕想起来。 到底,她忘了什么? 炕上,轩轩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的爬起来问:“娘,爹是不是回来了。” 这小家伙,一醒来就念爹,看来男孩子都比较喜欢爹爹呢! “没呢。”怕风灌到里间去,三娘赶紧把门关上。走过来将他从炕上抱到怀里,边给他穿小棉袄边问:“想你爹了?” “嗯。”小家伙点头道:“轩轩梦到爹了,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大概过几日就回来了。” 昨夜一夜大雪,怕他们的运粮回来的行程又要慢了。 给轩轩穿戴整齐后,三娘便去了灶房,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吃的,见对面小宝家炊烟还没升起,知他们一家人还没起,见昨晚发酵的面有些多,就连他们母子三人的一块上锅了。 “娘,轩轩想到院子里踩雪。”小家伙推开窗户,小手伸在外面,企图去接那飘落下的雪花。这是小宝第一次见下雪,可稀罕了。 卫辞说男孩子不用娇养,三娘站住灶房门口点头,叮嘱道:“自己换上厚的那双棉靴,踩着去对面叫你方婶子他们过来吃早饭。” “好咦!” 小家伙立马跳下炕,笨笨的将鞋子穿好,裹着厚厚的小棉袄,一脚一个印踩着玩一样蹦蹦跳跳的过去,一跳一跳在小宝家门口大喊:“小宝小宝快出来,下雪花花了,下美美的雪花花了。” “小宝,快出来看雪花花。” 小家伙边喊便蹲着用手指去撮,一撮一个小孔,还冰凉凉的,把他自己乐得呵呵笑,高兴得不得了。 小宝娘已经起了,正给孩子们穿棉袄呢。听到轩轩的急忙,赶紧将炕上的窗户打开,可惜轩轩个子还太矮,一点也瞧不见。小宝娘手下麻利,给儿子穿好后,赶紧来给小家伙开门:“轩轩,你怎么起那么早,快别玩雪了,小心晚上生冻疮。快赶紧进来,天这么冷别冻坏了。” 轩轩摇头,将小手揣到棉袄兜里,咧着小嘴笑道:“婶婶,娘让轩轩叫你过去吃早饭。”说完,小家伙见小宝出来了,稀罕的指着地上的白雪,对小宝道:“小宝快看,雪花花,美美的雪花花。” 小宝记事起就见过雪了,但见轩轩开心,他也开心的跑了过来。两个小家伙你追我赶的跑来跑去的,小宝娘让姐姐小丫看着他俩,她去卫家。 自从三娘母子来了,她和翠妞娘才算有几个能真正互相帮忙聊天的伴。 第二十六章:惊闻噩耗 连续好几日,这大雪断断续续的落下,覆盖得满地雪白,一脚下去都到大人的小腿处深厚了。 三娘把直接房檐上的冰凌敲了后,找来铲子在院子里铲了条小道,多了她也铲不动,铲了明天还的被积雪覆盖,眼下铲出个小道能过人就行。也没敢再让轩轩到外面去玩了,就怕头顶的冰凌不小心落下来砸到她。 这不,村里连续几日都有些调皮的孩子被砸了,现在家家户户的都把孩子拘在家里不让出去了。 寒冬腊月的,村里女人们也没什么事做,都是几家几家的聚在一起拉家常,做针线。 用过早饭没多久,翠妞娘也来了,平日里她和小宝娘性子太过彪悍,村里没什么妇人找她们拉家常。倒是三娘来了后,三家人性子投缘,倒经常聚在一起,孩子们也都玩得好。别人的妇人眼酸,就私下编排她们说是故意讨好三娘,两人也不在意。 毕竟三娘的身份摆在哪儿,和她交好的确是她们高攀了,但她们也不是那种别人议论两句闲言碎语就会躲着、避着的人。高攀咋了?又不偷不抢,再者她们家里男人的功勋那都是实打实战场上拼杀来的,就是高攀三娘了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王嫂子,你怎么一个上午都心不在焉的,这叶子你都绣错好几片了。”小宝娘瞅了眼道。 翠妞娘无心做针线,索性直接放下,提了提眼皮道:“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这眼皮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跳,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我男人他们到哪儿,这大雪越下越厚,担心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咝”三娘听着,手里的针尖刺到是指上,殷红的鲜血立马冒出来,她急忙含到嘴里轻轻吸允着,望了眼窗外的飞雪,心里也有了些不安。 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夫君他们如何了。 此次运粮去的是李少将的左翼军,翠妞娘的丈夫就在其麾下。而卫少将带领小队司晨军随行,小宝娘的丈夫被派到黄沙城中待守接应,是也并未前去。 此刻看了两人面色担忧,小宝娘赶紧安慰道:“就你们瞎操心,运个粮能有啥好担心的,看这天快午时了吧!娃娃们也该饿了,今日午饭就在我家吃了,我腌的那坛子菜这两日味正好上来,你们也尝尝。”说着下炕去穿鞋。 刚走到门口,正好看到这月给军中家眷送柴火的一队士兵套着马车冒雪过来。 营地和黄沙村离得距离不远,但风雪太大,他们头盔和肩上都已落了一层积雪。 因着卫辞的嘱托,三娘家现在送来的柴火都是劈好了的。有些来领柴火的妇人见了,不免有些眼酸,但因着三娘的身份也不敢碎嘴说些什么。毕竟哪家有品级的少将夫人肯跟她们一样,在这边疆吃苦受累的。 送柴士兵要离开时,三娘拦着那领头的问:“小哥,你可知道去接粮的运粮队如今到哪儿?” 那士兵想到来时上头的特意吩咐,知她是卫少将的夫人,没敢直视,低着头道:“回少夫人,末将不知。”说完,带着人匆匆离去。 看那士兵闪躲的神情,让三娘觉得不对劲。午饭后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轩轩托付给小宝娘照看着,自己去了营地。按照夫君离开前的预算,这两日也该到了离黄沙城就近的城镇了才对。 守营的一队士兵有见过三娘的,知她是卫少将的夫人,赶紧派人去通报。但此刻主帐正在会议,士兵不敢打扰,只让她到旁边的小帐中取暖等候。 三娘本安静的在小帐里烤火等候,突然听到两个路过小帐的士兵道:“听说卫少将还被埋在雪底下呢,李少将和黎少将还在带着人挖,也不知道挖到了没有。” “是啊!都快一天一夜了,也不知……”后面的话,两人没敢乱说。 不知什么? 什么一天一夜?怎么会被埋在雪里一天一夜? 惊闻噩耗,三娘只觉一阵窒息感席卷心口,烤着火的手颤抖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窒息的厉害。她颤抖着跑出了小帐,拦住那两名士兵,煞白着脸问:“卫少将被埋在哪儿了?” 两名士兵一怔,三娘已经仰制不住嘶吼出声:“被雪埋在哪儿了?” “在…在黄沙城外。”士兵不认识三娘,被吼得有些懵了,愣愣的说了出来。远处认识卫少将夫人的士兵见了,急忙去禀告上峰。 . 主帐里,镇北王面色难看,紧盯着地图上标记红色的地方。 昨夜有一队羌人步兵通过冰河潜到了北境,埋伏在黄沙城外的三峡谷,利用滚石造成峡谷雪崩,运粮的一半士兵都被埋到了深厚的积雪下。卫辞也为了救李白玉被埋在底下,幸好黄沙城外安排了几波哨兵,一发现异样急忙回来禀告,增援部队去得及时绞杀了那队羌人,不然一整个运粮兵将都要损在三峡谷。 如今过去一夜了,被埋在雪里卫辞还没被找到,怕是…… 为此,镇北王亲自下军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透露到黄沙村,就是怕三娘母子担心出什么事。 “王爷,卫少夫人来了。”那士兵刚说完,又慌忙跑来一名士兵,急忙道:“禀王爷,卫少夫人抢了一匹战马冲出了营地。” “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抢的马?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士兵知道怎么回答,他们也不知道少夫人怎么抢的的马,好像就那么眨眼间的功夫,她就翻身上了马,马也就那么被抢走了。 镇北王和帐中一众会议将士急忙跑了出去,站住营地口,还能看到远处那打马飞奔的女子:“胡闹,阿透,赶紧带一队人马去追,万不能让她出什么事。” “是。” 上官透领命,已有士兵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急忙追去。 风雪很大,刮在脸上刺骨的疼。三娘紧拽着马缰,手已被冻得青紫。滚烫的泪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前方白茫茫的雪路,她却不敢让泪淌下。一整夜啊!那么冷的大雪中,他已经被埋了一夜了。 夫君啊,你可一定要活着,一定要等着我啊。 上官透本以为能很快追上,可他突然发现,三娘的马术极佳,他们根本追不上不说,还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谢家女子注重言行举止,万不会让她们碰到马匹丝毫的,这丫头怎么马骑的这么好?堪比霍小光那个骑兵先锋了。 想到前不久查到的谢家曾被发配,上官透眉头皱得死紧。凭这样敏捷的身手…,恐怕如今的谢伊人,已不是当年那只喜欢吃糖葫芦的小丫头了。 黄沙城外,三峡谷。 李白玉面色铁青,带着大队士兵在刨雪救人,士兵们也都个个脸色发青,一夜下来已是疲惫不堪。而挖出来的士兵都已经气息全无,这样的情况下,卫辞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 都怪他,带队在前竟未早些察觉异样。 三娘赶到三峡谷时,被挖出来的士兵尸体被排放在地上,一个个气息全无。三娘看到,直接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重重的砸到积雪中。正在挖雪的黎大壮看到,惊了一惊,急忙跑过来一把将人提了起来。 “弟妹,你怎么来了?” “卫辞呢?卫辞在哪儿?”她抓着黎大壮,忍了一路的泪珠像雨帘一样落了下来。黎大壮不忍告知,见他不答,她直接扑过去,扑倒在地,用着双手慌忙的刨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她不信,他说过的,护她一辈子的。 李白玉看到,想去阻拦,却见黎大壮面色肃穆地摇了摇头:“让她挖吧!” 第二十七章:刨雪救人 风雪好似见到了那女子的悲伤,都不忍那再呼啸惊动。白茫茫的大地千里冰封,寂静了般,只听到那女子撕心裂肺的仰天大喊:“卫辞,你在哪儿!” “卫辞,你到底在哪儿啊,我求你应我一声。” 天地好似也为之怜悯了般,那悲恸的哭喊,在这满天霜雪的峡谷深处,久久回荡不散…… 你在哪儿,夫君,三娘来了。 泪水滴落在雪地上,热化了小滩的白雪,却化不掉那埋着他的深雪。 上官透赶到时,远远地便听到那悲呛的嘶吼,心底震撼。下马跑来时,她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她却没有痛觉一般,不停的同双手去刨雪。每刨出一捧雪,上面都尽是鲜红。 “都愣着干嘛!救人啊。”上官透大吼一声,用着腰间配剑开始刨雪,跟来的士兵也急忙拿起工具挖刨起来。 兄弟,为了你的妻儿,一定要撑住啊。 一具具被大雪冻僵的尸体被挖出,一个个鲜活的儿郎流失了生命。三娘没敢看,浑身已经麻木,只低着头拼命的刨。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的,老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也了说,她是他的小福星。 卫辞,求你了,一定要活着。 突然,有名士兵激动得大喊:“少将军,卫少将在这儿。” 李白玉几人急忙丢下手中东西跑了过去。 三娘浑身打着颤,牙咬得紧紧的,迈着已经麻木的步子踉跄的跑过去。卫辞已经被人小心挖出,脸色被冻得铁青,浑身被冻得像个铁冰块。李白玉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看到三娘跑过来时,收回手不忍的别过头去。 是啊,被大雪埋在地上一日一夜,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的。 三娘呼吸停滞,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踉跄着险先倒去,被离得较近的上官透急忙扶住她。 她稳住身子绕开他,颤抖着跪倒在卫辞身侧。尽是鲜血的指尖颤抖着去抚摸他的脸颊,他的脸,比这满天白雪还要冰冷。让已经麻木的指尖,都还能感受到他脸颊的冰冷。 “没事没事,哈哈气就不凉了。”三娘满目尽泪,慌忙哈得气去给他暖,使劲的搓着他冰凉凉的脸。泪珠像断了线般,一滴又一滴的砸落,声音都仰制不住的打颤:“不冷的,夫君,咱们暖暖就不冷了对不对!不冷了你就起来好不好?” “娘…娘都说了,三娘是夫君的小福星,所以夫君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夫君,夫君你起来,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不算话,不可以的。” “弟妹,阿辞他……”去了。 “你闭嘴,我夫君还活着。”三娘怒撕吼了过去,紧紧的抱着卫辞:“卫辞,卫辞你起来,你给我起来。求你睁开眼睛好不好,所有人都舍弃我了,是不是连你也不要我了?夫君!你起来好不好。” 卫辞,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那一丝丝声嘶力竭的声音,让在场士兵纷纷别过脸,不忍再看。李白玉愧疚自责得直直跪在了雪地上。 若不是为了救他,阿辞也不会… 突然间,三娘冷冷抬眸,像是想通了什么般,笑着俯在卫辞耳边,细语:“夫君,要死,我陪你好不好。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说完,眼角瞥向丢在一旁的刀剑。在众人未反应之际,快速捡起,直接就要往脖子上抹去。 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动作太快,似乎不过眨眼的瞬息。 “不要!!” 上官透等人震惊得想去阻止,鲜血已经一滴滴落下。 众人心惊地望去,方才还气息全无的卫辞突然睁开了双眼,撑着全部的力气抬手抓住了刀锋口。鲜血从他掌心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夫君…”三娘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泪落,滴落在他的鼻梁上,慢慢滑入了他的眼中。 “我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卫辞无力开口,只心疼的望着她。那滴滚烫的泪珠落尽他眸中,渐渐从眼角滴落。傻瓜,怎么还是那么傻。 还好,他们都还活着。 …… 此次羌人潜入北境偷袭,直接损失了一大半粮草,伤亡四百余人。而羌人潜入境内的关卡,正是余扇的父亲所管辖的范围,镇北王带兵过去时,余大将军还在醉酒微醺中。此事滋事体大,镇北王直接飞鸽传书回长安,并派骑兵八百里加急回京禀告。 峡谷一役,左翼军牺牲了好几个将领,黄沙村也沉侵在一片哀嚎声中。 卫辞被三娘接回家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军医说冻伤过重,伤及到了心脉,须小心静养。看着他身上肉都冻透熟了,三娘心疼得一边给他擦拭身子,一边不停的掉眼泪。 轩轩坐在炕上的一头,乖乖的不吵不闹,眼睛里也含着一包泪水。或许忆起了他娘亲就死在自己面前,时不时的爬过来伸手探探卫辞鼻息,探过了他才会放心。 看到小家伙又爬过来摸摸卫辞,三娘才想起从昨日回来就把小家伙忽略了。见他安安静静的守着,顿时又心疼又愧疚,急忙问他:“饿不饿?你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 轩轩摇头:“不饿,方婶婶拿了包子给轩轩吃了。娘,不怕的,轩轩来守着爹,娘睡一会儿好不好。” 娘已经很久没睡觉了,眼睛红红,轩轩看了好心疼。他已经没有娘亲了,他现在只有娘和爹了,他害怕他们也会离开轩轩。 “娘不困,轩轩陪你爹睡一会儿,娘去做好吃好不好。” 轩轩就想让娘休息会,可他知道,娘是想自己守着爹醒来。点了点头,他乖乖的钻进被褥里,小手紧紧的抱着卫辞:“娘,轩轩抱着爹睡,爹就不冷了。” 三娘看得心疼,眼泪再次落下。怕被轩轩看到,急忙转身走了出去。 傻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 小宝娘刚从翠妞家回来,见三娘在灶房里,赶紧走了进来。见她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吓了一跳,赶紧接过她手里的铁勺道:“你快去休息,要吃什么嫂子帮你做。一会儿我带轩轩去跟小宝玩,你好好照顾卫少将就行,其余的你就别操心了。” “没事的嫂子,我撑得住。” “你怎么这么倔呢,这关撑得住撑不住什么事。你又不是一个人撑什么撑,赶紧的去休息,你这样轩轩也会担心的。”翠妞娘的男人虽也重伤在家,但好歹人是清醒的,伤口也只是看着严重,上了药军医都说没什大碍。不像卫少将,至今都还昏迷不醒,担心死个人。 “谢谢嫂子。” “谢什么谢,去吧!这里有我。” 三娘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自己的确得好好休息一下。卫辞还没醒,轩轩又还那么小,她还不能倒下。若连她都倒下了,谁来照顾他们啊。 屋里,轩轩没有闭眼睛睡,依旧安静的抱着他爹,时不时的还会去探一下他的鼻息。听见开门和关门声,知道是娘进来了,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三娘进来后,坐在炕边凝望着他们。许久,才脱了鞋爬山了炕,伸手揽着父子俩沉沉睡去。轩轩睁开眼睛,看了看睡在自己左边的爹,又看了看右边的娘,小手拉住他们的大手,安静的睁着眼睛守着。 小宝娘做好帮忙饭菜放在灶上温着后,本来轻手轻脚的进来想抱走轩轩。哪知小家伙安安静静的躺在爹娘中间,冲她摇头。小宝娘叹了声,知这孩子心疼爹娘,便也没有勉强。将门窗都关好后,自行回了家。 屋外,停息了一宿的雪花再次稀稀疏疏的落了下来。 . 第二十八章:以雪泼染 长安,皇城。 自余家大小姐入宫以来,在御花园梅林中舞了一段剑,被路过的陛下恰巧看到后,当夜便被送到龙榻侍寝。听说还颇得圣心,连续半月侍寝后,直接被封为了蝶妃。 一时风头无俩,可谓是宠冠六宫,惹得人眼红不已。 今日一早,余扇母亲进宫,告知她父亲因酒醉犯了大错。镇北王已经把事因上奏到了长安,陛下大怒,已派人去押解他回京。她一得到消息,急忙来求见陛下,哪知陛下不见她。 想着这些日子的独宠,余扇觉得陛下多少是心悦自己的,应也会心疼自己。便咬牙跪在冰雪求见,不想两个时辰过去了,她膝盖都麻木了,小腹也隐隐作痛,陛下还是狠心不见她。 龙吟殿中。 刘梵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手上的那颗白子已在指尖把玩多时,却迟迟不肯落下。 “禀陛下,蝶妃娘娘小产了。” 常青在旁小声道。 年轻帝王眼皮都未掀一下,只冷笑道:“果然是个没用的东西,去,让人送些补药过去。告诉蝶妃好好养身子,朕过些时日再去瞧她。”毕竟难得瞧见舞剑舞得有两分像她的,当个东西养着玩也好。 “奴才这就去。”常青低头应。 指尖白子落下,黑子满盘皆输。刘梵拂袖扫去,打乱了整个棋局。可惜啊!两分像又如何,终究不是她… 不是她啊! 余扇自幼习武,身体健朗得很,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不过跪了两个时辰便晕了过去,醒来还被告知小产了,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作为一名宫妃,除了得帝王恩宠,子嗣才是护身武器。她没想到自己就那么一跪,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给跪没了。如今陛下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位小公主,自己的孩子若还在,不定便是皇长子了,可偏偏她的孩子竟在此刻没了。 余扇恨啊! “娘娘,余夫人求见。”宫婢恭身禀告。 余夫人是余扇生母,然她此刻一点也不想见。若非她提议让她入宫,她如今何至于如折了翼的鸟儿囚在这深宫里,每日绞尽脑汁讨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欢心。虚弱的躺在软榻上,冷冰冰的吩咐道:“本宫现在谁都不想见,让她回去。” “是。” 宫婢恭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一名宫婢,宫婢小心翼翼的瞧了下四处,低声禀告道:“娘娘,轻云宫的赵娘娘来了,说是要见您。” 轻云宫的赵娘娘? 赵茵要见她?余扇英眉微蹙,本不想见的,但突然想到了什么,道:“请她进来。” 赵茵还被陛下下了禁足令,来时带着掩人耳目的斗帽披衣。余扇见到她的第一眼,竟让她这个曾经也算叱咤沙场的女将感到有些胆寒,这个女人,比她想象得要可怕得多。 “不知赵妃娘娘找本宫何事?” 赵茵摘下斗帽,侧目凝向她,涂了鲜艳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诡笑:“蝶妃妹妹,我来,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高墙红院的深宫,本就该以血泼染,才能美透江山。 . 北境,黄沙村。 卫辞醒来已是第三日清晨,他一睁眼,坐在炕尾教轩轩写字的三娘便看到了。她双唇颤了几下,鼻头微酸,眼含泪花的笑了起来。 两人只情深一眼,便已胜过千言。 “娘,我爹醒了。” 轩轩也看到了,高兴地叫了起来。放下笔,小身子直接从炕尾滚了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不撒手:“爹,娘和轩轩可担心爹了。” “是爹不好,让你们担心了。”卫辞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眸底温柔地望向三娘,轻轻展开另一只手。三娘别过脸笑了下,擦干眼泪扑进他怀里,头死死的埋在他的胸膛上,眼泪却再也止不住。 “别哭,我心疼。” 那日被埋在大雪下,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他听到了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透过掩埋着自己的层层厚雪回荡他在耳畔,像是黄沙大道中失去爱侣的孤狼,悲怆泪涕。那喊到喉咙沙哑的声音,听得他心都快碎了。多想回应她一声,多想将她揽入怀中,可身体如同不是他的一般,他连睁眼都差点做不到。 这个姑娘啊,明明柔软得如水一般,性子却烈得敢不顾一切的随他而去。 我的娘子啊,此生能娶到你,也不知是我修了几世的福气。 …… 午后,镇北王等人得知卫辞醒来,兴师动众的亲自跑来。本来还算宽敞的炕房直接被挤得逼仄不已,凳子都不够坐,好几个都只能直挺挺的站着或蹲着,倒是难得的热闹。 三娘瞧着人多拥挤,她一个妇道人家跟着挤在屋子里有些不像话,便请了几个士兵从灶房扛了些东西到小宝家,请小宝娘帮着在她家做顿午饭。夫君那些兄弟一得了他醒来的消息,午饭都没吃一口便来了。 卫辞醒了,她也高兴了。 镇北王一行人一来,轩轩就被这个抱抱那个捏捏的,等回到他爹怀里时,早上三娘才给他梳的丸子小包已经歪歪斜斜的耷拉在一边,委屈得抱着卫辞再不肯撒手。 镇北王想抱小家伙,但看小家伙不乐意了,就板着脸教训一群义子来:“一个个大老粗的,抱个孩子都没轻没重的,没看到都把我孙子捏疼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义父,您不也是个大老粗。 李白玉干咳了下,瞅了自家老爹,看着兄弟们道:“老爹你说得对,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没轻没重的。特别是你大壮,爹主要说得就是你了,你看你,笨手笨脚没轻没重的,把我大侄子的小脸都亲红了,粗鲁。” 黎大壮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大嗓门的就跟怼起来:“呵,李白玉你皮又痒了是不是,义父明明说的是我们。还有谁粗鲁了?老子稀罕小家伙,亲两口怎么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镇北王一个厉眼过去,训斥道:“都给我闭嘴,稀罕孩子不会自己去生啊。既然这么喜欢孩子,等明年朝廷送来的良家子,给你们俩一人分一个,明年这个时候老子要见不到轩轩的弟弟或妹妹,看老子抽不死你俩。” “那哪成。”一提娶妻,黎大壮牛眼瞪得更大了,直接杠道:“义父,那些个良家子一个个的跟豆腐捏的似的,娇娇柔柔的,胆子比老鼠都大不了多少,跟我怎么能搭。” 还有理抬杠了。 镇北王老脸一横,怒道:“跟你怎么就不能搭了,这黄沙村哪个不是良家子,人家其它将士能搭,怎么就不能搭你了?就你黑得跟个粪球一样特殊了。” 众人憋笑,目光落在轩轩身上。 他娘就不是良家子买来的。 “反正就是不搭,我才不喜欢那些个柔柔弱弱的女人。”别回头吼她们一句,吓得人家白眼一翻,他不得成鳏夫了。 “壮哥,你不喜欢女人,难不成你还喜欢男人不成。”蹲在炕边霍小光打趣了句,惹得其他人都大笑起来。 “说不定壮哥就喜欢男人呢!”又有一人道。 “去,你们才喜欢男人,老子又不是断袖。”黎大壮横了他们眼,一本正经道:“老子要娶,就要娶个像紫衣侯那样桀骜不羁的女子。为义,能当山贼劫富济贫。为忠,能不计前嫌帮着镇南军打得朗月那些孙子节节败退。为仁,能为麾下兄弟放弃自由对朝廷俯首称臣。为孝,能豁出性命为恩师血战恩仇。忠孝仁义,她一样不落,那样铁骨铮铮英姿飒爽的姑娘,才是老子心目中的绝代佳人,旁的就是入不了眼。” 第二十九章:红衣似火 难得五大三粗的他能说出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那紫衣侯可是连天子都恋慕的人,他们倒还真不敢笑话。 李白玉却不以为然道:“说来说去,你不就喜欢彪悍能打的么。”当初的余扇至少能及点吧,也没见他有点行动? “壮哥,你当年带兵去增援过镇南军,你见过那紫衣侯没?我听人说她长得奇丑无比,又有人说她长得倾国倾城,那到底哪个是真的?”其实他猜测应该是倾国倾城,不然陛下怎会倾慕多年。 一直静坐想上官透也睨了他眼,道:“也曾耳闻过。” 黎大壮曾经是见过紫衣侯一面,不过是远远的一面。只瞧见是个身形娇小的小女子,一袭大红劲装站在赛场上,跟镇南将军长子比试射箭。 当时,她举着把跟她都快差不多高的弓箭,但箭术了得,蒙着眼都能箭箭入靶心,直接不费吹灰之力的赢了那少将军。而那少将军后来似有不服,硬要跟她比试拳脚,结果她把人家揍得鼻青脸肿的,自己双手插腰笑得肆意张扬,傲得像只火凤凰,把跟她比试的人气得个半死。 可惜当年他跟已故的庞将军去那会儿,还是名百人将,没资格靠近观看。加之那少将军吩咐旁人不许靠近,只能与其它士兵一样,趴在高处的城墙上远远眺望。 红衣似火,不媚而娇,当年校场不知多少将士在心里记住了那红衣姑娘。 而他,也记下了。 几年前,听说她失踪了,那段时日他火气特别重。若非身负守疆之要职,责任重大,他都想去找她了。 如今多年过去了,那份年少狂热也早已不在,然而那袭随风飞扬的红衣却落到了心里。 他的妻子,不求能跟她一样英姿飒爽,但至少得是个能揍得过自己的。当年余扇刚来时,他看到她身上那似曾相识的两分张扬,心下微动,便蒙了块布去找她打了一场。哪知道余扇经看不经揍,非但打不过他,还被他揍了一顿,他有些失望就没再搭理她了。 时至今日,除了卫辞,都没人知道是黎大壮把余扇揍得鼻青脸肿的。 而卫辞也搞不清,初次见面,他去揍人家一个小姑娘干嘛?! 屋里众兄弟难得齐聚一堂,聊得热火朝天。三娘进来时,轩轩已经被镇北王连哄带骗的抱紧了怀里,脖子还挂着块玲珑剔透的青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见卫辞淡笑不语,她便没说什么。 “义父,诸位义兄,吃饺子了。” 三娘和小宝娘包了大半个时辰的饺子,因人太多,除了义兄们还来了几个少将,又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怕碗小了人家吃的半饱不饱的,便直接用装菜的盘子给他们端了过来。热气腾腾的,远远的就能闻到香味。 这次有这么多义子少将保护,镇北王倒没带亲兵。三娘给他老人家端来一碗后,用个钵装了一大钵给小宝端着,让他和卫辞坐在炕上吃。不过小家伙人小吃不了几个,大都是他爹一个人吃了。 营中平日里很难吃一顿饺子,就这么会儿功夫,霍小光已经扒拉完一碗,不好意思的拿着盘子问:“嫂子,还有吗?嘿嘿,有些没吃饱。” “有,管够,在对面方嫂子家灶房里呢。方才我们一次端不完,你等着,我去给盛。” 霍小光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嫂子你坐,我自己去就好。”说完,拿着盘子往对面跑。 跑得太急,差点没摔雪地里去。 整个屋子里,除了镇北王,就上官透吃得最斯文也最快了,见他盘子里的饺子见底了,三娘笑问:“义兄可还要再盛一碗?” 上官透想了想,拿起盘子起身道:“我自己去吧!别只顾着我们,你自己也吃点,女孩子胖些才好看。”说完,面无表情的拿着盘子去了对面。 三娘轻笑点头,上官夫子是不是忘了。她都是当人家娘的人了,怎么还把她当孩子哩。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 除了卫辞和轩轩,其他人都吃惊的望向三娘。 不得了啊,这透哥是想干嘛?人家丈夫儿子都还在呢。众人偷偷的去往炕上吃得正香的父子俩,然而人家无动于衷,还反过来问他们:“怎么了?” 镇北王轻咳了声,众人急忙低头吃饺子:“阿辞啊,你也别多想,阿透也只是随口关心一下。” 其他人暗暗点头。 透哥人冷性子冰,可能真是饺子吃着香,随口关心一句。 知他们误会了,卫辞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此中错综复杂,只能无奈又好笑的望了给轩轩擦嘴的三娘一眼,道:“义父放心,透哥是好意,我不会多心的。” 不得不说,辞哥的心胸是真的宽广。 用过饭后,镇北王便带着众人纷纷离去。毕竟军中事务不可多耽搁,他们也不能出来太久。 回去的路上,镇北王斜睨了上官透好几眼,快到营地时没忍住,开口道:“阿透啊!虽说三娘很好,但终归是别人的妻子,有些话,不宜你多说。” 一众兄弟装聋作哑的看天看地看皑皑白雪,只耳朵竖得老长。 上官透有些莫名其妙,回想了一下今日和三娘说的话,有些恍然大悟。但又觉得并无任何不妥啊?沉思了片刻,他道:“义父放心,我对三娘乃是兄妹之情,并不会僭越的。” 那丫头自小就悍得很,他也怕,除了兄妹之情,别的杀了他也不敢有。 行军打仗镇北王是行家,这儿女情长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劝了,还是李白玉插了一句嘴道:“透哥,三娘是阿辞的妻,咱们与阿辞可拜把子的亲兄弟,你这兄妹之情实属不妥。” 再者,你对兄弟的媳妇有兄妹之情,说出去怕是难有几人相信的。 当然,这话李白玉没敢说出来。 “义父,你们多心了。”望着营地迎风飘扬的军旗,上官透叹道:“若当年我未到北境,如今跟阿辞也算是连襟了。” 连襟? “俺的亲娘啊!这么说,透哥你跟卫嫂子的姐姐……”这话要怎么说呢?! 上官透是第一次把心爱姑娘说出来,望着一望无际的白雪,似是看到了那姑娘温柔的轻唤:“我曾是三娘幼时的礼教夫子,初见她时,她比现在的轩轩大了不几岁。” “透…透哥,你开玩笑的吧!”就你,战场上砍人脑袋跟砍西瓜一样,还给人当夫子? 众人惊呆了。 他们的大哥还给人家当过夫子? 大家都知道他虽是将门之后,但自小习文。只知上官老家军战死后才弃笔从戎的,但就他的身份,也不至于去给人家当夫子啊!还是三娘嫂子的。 忆起往昔,上官透都觉得如隔世般,缓缓解释道:“我是为了她长姐,也在当她夫子那两年,我与她长姐互许了终生。可在我们婚期将近时,我父帅战死,上官一族遭人陷害,举族被囚。我怕连累到她,便狠心违背了婚契,负了她。我以为那是为她好,不想我离开后不久,她被强行许配给了人家。父母之命不可违,我与他的婚契她更不愿违,哪怕是我已经违了,她也不愿违。她便在出嫁当日,在花轿中自缢了。我本不知的,直到几个月前,我私下派人去查,才知……她早已死在了当年。” 原来,当初阿辞媳妇所言竟是属实。 真的有那么一个姑娘,为了一份被人放弃承诺,血洒花轿。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义父不懂太多儿女情长,但透儿啊!别太为难自己。”镇北王摇了摇头。 情之一字,乐极喜极,但也伤极。 众兄弟也不知此刻如何安慰,只得选择沉默了。 第三十章:贬妻为妾 谢家的姑娘,果都刚烈如斯,能为一份诺以命来全,也能为一人生死相随。谢家长姐是,谢三娘如是,只不知其他人是不是。 . 此刻,郸城城。 今日谢家嫁女,虽天气得冷得人瑟瑟发抖,但也拦不住百姓们出来瞧热闹。 只因这谢家与太守家公子可谓是两度联姻,只可惜谢大小姐刚烈,只认头一个与她许诺的未婚夫婿,大婚当日自缢在了花轿中。如今这谢四小姐好似也并非心甘情愿,只不知会不会效仿其长姐血洒花轿。 百姓们为了瞧热闹,一路跟到了太守府。 太守府公子周朝勃已过而立,长得倒还算一表人才。不过,他似乎对谢家女子有种势必要娶到手的执念。此次谢家才貌双全的大龄四姑娘入宫落选后,为求娶到她,特意把正妻贬成了妾室,就为了给谢四姑娘腾个配得上她的位置。 只是可怜那位正妻,无犯任何七出便被贬。 外面吹吹打打热闹不已,花轿中的谢佳人却紧紧握着手中匕首。 她是想效仿长姐在手腕上划伤一刀,可终究下不去手。长姐是因心中有所爱的人,与所爱的人先有过承诺。可自己呢?前半生都在谢府挣扎,郸州也无一个男人能入她眼,如今连个想死的借口的找不到。 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不,她谢佳人不认命,就算是小小的太守府,她也不会就此平庸。她还没有输,也绝不认输。 花轿停在太守府门前,新郎连踢了三次轿门后,一只修长白嫩的纤手才伸了出来。周朝勃伸手拉住,心底松了口气。 他终于娶到谢家女了。 谢云裳,娶不了你,老子也要娶你妹。 太守府角落里,有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痴痴地望着那对新人。当年,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的这太守府。 新郎依旧,人却非。 “娘亲,爹爹为什么要娶新娘娘啊!”小姑娘有些不懂,爹爹已经有娘亲了,为什么还要娶新的娘娘。 “兰儿,记得娘亲的话,世间男儿多薄情,我儿日后不可轻信任何男人,知道吗。娘这辈子,只错信了你爹。”女人蹲下身,紧抱着**,泪无声流淌。 小姑娘听不懂娘亲的话,但牢牢记住了。她现在还小,只要记住了,等她长大了就一定会明白了。 酉时过后,前来太守府吃喜酒的众人微醺之际,被一道惊恐的尖叫声吓得酒醒三分。 “不好了不好了,少夫人悬梁自尽了!!” 众人大惊,正与好友敬酒的周朝勃也惊了一惊。暗恼难不成他周朝勃真娶不了谢家的女人不成?想也不想的,摔了酒杯赶忙往后院跑去。 尸体还未被抬下,远远的就看到离喜房不远处的廊上挂着个人,也是一袭喜红嫁人。走近才发现并不是新娘子谢佳人,而是被他贬成妾室的结发妻,白氏。 白氏死相难看,双目瞪得好似要爆裂,舌头伸得长长的垂在下唇,直直盯着正前方,死不瞑目。 跟来的宾客看到白氏的死状时,后背都有些发怵。一刻也不敢停留,匆匆告了辞后,便带着家眷急忙离开,想来今晚一场噩梦是在所难免的了。 “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少夫人放下来。”周朝勃朝着家奴怒吼,垂在衣袖中的手臂都有些颤抖。 夫妻多年,情意总会有些的。当年谢云裳宁死不愿嫁他,让他丢尽颜面,从而执着的想娶谢家女成了块心病。他只是想治好自己的心病,他没想到白氏会想不开,她虽名义上被贬成了妾室,可他依旧会给她周府少夫人的所有的。 在他心里,他依旧还当她是妻子的。 太守府喜事还未尽,又急匆匆的着手办起丧事,下人们里里外外的忙得团团转。谁也没注意到,回廊的尽头,一个抱着布偶的小姑娘,默默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底。 仇恨的种子一旦被深深埋下,只待日积月累,生根发芽,再一触即发。 翌日。 天儿一大早,郸州城各大茶寮酒楼里,三三两两的客人都在议论昨日太守府的事。 都道这谢家四娘没自家长姐刚烈,倒是那周大公子的前少夫人,颇有当年谢家大小姐的倔强。不甘受由妻变妾的屈辱,一根红绸把自己吊死在喜房门口,这是要做鬼都盯着抢自己位置的女人啊。 “这周大公子也够倒霉的,当年娶谢家女吧,那花轿刚到门口呢,那谢大小姐就在花轿中割腕自尽了。如今娶谢家女吧,这喜宴还没散呢,自个儿原配娘子就想不开上吊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这谢家女就是命不好,一个个的都没什好下场。我记得上次谢家不也远嫁了个姑娘嘛,听说嫁的还是个快死的病秧子,估计这会儿都已经守寡了吧!” “嘁,你小声点儿,别被那谢家小公子听到,回头把咱们凑一顿就不好了。” “怕什,那小公子上次跟人抢卖唱女打死了人,这会哪还有胆子出来瞎晃悠。” 客人们聊得起劲,但也怕这谢家现在的只手遮天,声音都渐渐小了去。 小饭馆对门的混沌摊前,有个正在洗碗的女人听到方才客人们的议论,动作微顿,快速捞起水的里的碗,起身擦了擦手。 帮客人煮好混沌的青年看到,急忙走过来,摸了摸她冰冷的手,皱眉心疼道:“娘子,你回家息息吧,今日人不多,为夫忙得过来的。” 女人笑道:“没事,你开春就要下场了,现在天冷也黑得早,咱们以后都早些收摊,一起去私塾接弘儿,你回家也能多看些书。” “那你去火旁坐着,不可再来洗碗了。你好好守着摊子烤火就成,碗我来洗。”青年说便说便到了那盆水,重新打了盆清水过来。 女人坐在煮混沌的火旁,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谁说谢家女人命不好了,她舍了荣华富贵,却得了个心疼爱护自己的如意郎君,一个冰雪聪明的儿子。虽粗茶淡饭日子清贫些,但她活很幸福,很快乐,这是当谢家二小姐时从未体会到的温暖,她很满足。 谁曾想到,眼前这个粗衣麻布,撸着袖子蹲在街角洗碗的妇人,曾是谢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二姑娘谢华浓。 谢家的姑娘,哪怕谢家曾经被发配过一段时日,但依旧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而她却甘愿平凡朴实。 北境,黄沙村。 年关将近,村中各家各户也都开始置办起年货来。而那些前些日子死了丈夫的新寡,由镇北王做主,愿意继续留在北境的,所有待遇依旧,想要离开或改嫁的,由他出一份嫁妆派人送她们返乡。 村中一共守了新寡的有六人,其中四个没有孩子的都想离开,镇北王立刻发了银两命人送她们走。而剩下那两个,因都有了孩子,一个是舍不得孩子,二是孤儿寡母的带着孩子回乡不定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她们也没有改嫁的心思,也就继续留在了黄沙村。 这些日子三娘有些忽略了轩轩,直到看到小宝穿着身喜庆洋洋的新棉袄时,才想起还没给他做过元辰的年衣。 元辰,也叫新年。 小孩子过新年都要有新衣,现在做也来不及了,三娘寻思着去黄沙城里给他买一身。 卫辞现在伤还没好,军医说就跟女人坐月一般,他现在最忌讳的便是吹风。现在虽雪下得小了,但还是夹杂着风霜,就留他在家。本来想留轩轩在家陪他的,但看小家伙麻溜的自己穿好了棉鞋棉袄,就没忍心不带他了。 第三十一章:龌蹉东西 约了小宝娘和翠妞娘,找了个大背筐背着孩子,三个妇人两个孩子就去了黄沙城。 翠妞的爹断了两根肋骨,伤筋动骨一百天,翠妞娘也看得紧得很。怕自己去赶集他偷喝酒,就没带翠妞,留她在家盯着她爹。 小丫也陪着在翠妞家玩,倒是小宝也被背在背筐里一起去了。 因着年关,周围村寨来置办年货的人不少,今日的赶集比以往热闹了许多。几人约好买好东西就到城门口碰面,便各自去置办东西去了。 “娘,轩轩重不重啊,要不轩轩下来自己走吧!” 三娘看了眼周围人挤人的,不放心道:“轩轩不重,娘还背得动。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娘再放你下来,乖,自己拿毯子盖好。” 轩轩听话的继续坐在背筐的,扯毯子去盖三娘的背。小手也不闲着,时不时哈哈气给她捂耳朵,一路上遇到个把营地的士兵,认识的都会恭敬的给三娘打个招呼,若带着家眷的,还会给轩轩几颗帮自家孩子买的糖。 北境的糖很稀有,也就很寻常的麦芽糖,但卖得有些贵,是也普通人也就逢年过节才给孩子买些。 因三娘自己也喜欢吃糖,倒是每回赶集都会买些。 三娘背着孩子找了半天才找到街尾的裁衣铺,铺子外看着很简陋,但里面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布料也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逢人都带着三分笑,三娘进来时她正在拨算盘。 “呦,好俊的小娘子,奴家在这黄沙城呆了十来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哩。” “老板娘,不知铺子里可有孩子穿的红袄子?我想给我儿子买身新衣过年。”三娘笑了笑,将背筐轻轻放到地上,轩轩立马从立马跳了出来。 “哎呦喂,好俊的小公子,娘子真是好福气啊!”方才没看到背筐里的孩子,这会看到了,老板娘眼睛都亮了亮。实在是女子在北境呆久了,跟男人一样操持里外,一个个又黑又壮的,许久都没见过像眼前这对母子这般生得俊的了。 “老板娘可方便拿出来我瞧瞧?” “方便方便,娘子来得是时候,前几人铺子里刚从外地进了批孩子穿的成衣,保证舒适又暖和,小公子穿上肯定好看得紧。”老板娘说着,掀开布连从里屋抱了几身喜庆的颜色的成衣出来。 看着三娘不像普通妇人,老板娘拿出来都都是些上等货。 看着这些绣着吉祥如意图案,小小精致虎头虎脑的小衣服,三娘瞧着喜欢,拿在给轩轩身上比着尺寸问:“老板娘,你这成衣怎么卖?” “看娘子是个实诚人,奴家也做不来坑人的阴损事儿,就一套收六两银子吧。贵是贵了些,但都是好料子,奴家这千里迢迢从外地运来多少也是要赚些的。” 料子都是好料子,再者做生意哪有平价卖出的理?这老板娘既能把话说出来,倒也没坑人。 虽六两银子在寻常人家,足够一个三口之家生活两月的开支了。但上次轩轩收的一堆见面礼还算丰厚,卫辞每月也有军饷,六两银子倒也买得起。 三娘看了看轩轩身上自己给他做的旧袄子,其实挺丑的,也就小家伙和他爹不嫌弃。 老板娘见三娘犹豫了,倒也觉得正常,毕竟北境大都不怎么富裕。只笑了笑,依旧十分客气的道:“若是娘子觉得贵了也没关系,奴家铺子里还有些别的,奴家给你抱来瞧瞧。” 见她欲将小衣服抱回里间,三娘赶紧拦道:“不用了老板娘,这身小老虎和小牛的我都要了,另外帮我拿两身大人的出来,我丈夫的肩处比较宽些,可能得麻烦老板娘改一下。” 这么大一单生意,让一直只带三分笑意的老板娘立即笑靥如花起来,喜道:“娘子等着,奴家这就去给你拿来。” 卫辞和自己的倒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按着尺寸改了下腰身,连着轩轩的一起包了起来。三娘正要付钱时,突然看到角落里的两身小红裙子,看着很是漂亮。老板娘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叹道:“这两身小裙子放了许久了,可惜在北境女娃都比较贱养,平常捡捡哥哥弟弟们的旧衣遮体就成,没几个能得新衣的,小姑娘的衣裙现在都难卖得很。” 看到那两身小红裙,三娘一下子想到了小丫和翠妞,道:“老板娘,把那两套小红裙也给我包起来的,我都要了。” “都要了?娘子儿女双女,真是好福气啊。”老板娘笑着夸赞道。 三娘只笑笑,没解释。 相处久了,那两个小丫头可不就跟她自己女儿差不多了。听话乖巧又懂事礼貌,三娘也喜欢得很。 一下子在铺子里买了几十两银子的东西,背筐都直接被塞了大半,轩轩都坐不下去了。无奈,三娘只能牵着他走路了,不过小家伙倒是开心得很。 走时,小家伙得了新衣,高兴的喊:“漂亮姨姨再见。” 三娘笑了笑,老板娘却愣了愣。 她的孩子若还在,也像这孩子一般乖巧可爱吧! 母子俩走到门口时,老板娘突然拿着双小虎鞋小跑了过来,笑道:“这是奴家平日无事自己做的,瞧着跟小公子脚下的尺码一样大小,想来应该合脚的。娘子一下给我奴家买了这么多东西,算是赠送的。” 的确买了很多,三娘也不推辞,笑着接过,道:“那就谢谢老板娘了。” “娘子客气了,外面积雪路滑,娘子带着孩子慢些走。” 三娘笑着告辞,牵着轩轩离开。 离开成衣铺,三娘带着轩轩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些家里缺的。一圈下来,背筐已经慢慢的一筐了,比背着轩轩还重。 到约好的城门时,小宝娘他们还没来,三娘放下背筐抱着轩轩在一旁等候。 “哎呦喂,大哥,你快瞧,那边抱着孩子那小娘子长得贼他娘好看了。在北境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啊。” 三娘听到声音,扭头望去。城门口出,有几个男人贼眉鼠眼的在盯着她。他们身上还穿着军中发下的藏青色棉袄,想来应该是士兵。 镇北王管辖下的士兵军纪严明,一个个满身浩然正气,绝不会像那几人一般,满目神色都是猥琐之态。 见三娘看过来,那些流里流气的吹起了口哨。 “唉,小娘子,天寒地冻的,要不要哥哥帮你暖暖身子啊!”领头的一边说,一遍摸着下巴猥琐靠近,似还怕三娘跑了一般,分开围了上来。 旁边有几个百姓路过,都低着头急冲冲的跑了。 见他们渐渐靠近,轩轩挣扎着让三娘放下了他,张开小胳膊保护起她,怒瞪要靠近的大吼:“坏人,不许靠近我娘。” “呦呵,这小杂种骂我们是坏人呢,那咱们今天不坏一个怎么成?” 说完,几人都粗鄙得哈哈大笑起来。 三娘最容不得的就是旁人辱骂轩轩,眸底顷刻间聚满了冷意:“镇北王治军严明,麾下士兵个个铁骨铮铮,怎会混进你们几个龌蹉东西。” “骂得好,小娘子这声音可真销魂呐,听得哥哥们都心痒痒的了,来,让哥哥们看看,小娘子的人是不是比声音更销魂,嘿嘿。”听这小娘子娇声娇气的骂人,几人盯着那一开一合的小嘴,邪念更加重了,磨拳擦掌的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三娘面色难看,牵着轩轩的手也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城门口跑来几名还穿着盔甲的士兵,远远的就大喊:“畜牲,住手!”喊完之后,见那几人离那位大嫂还有几步远,还没来得及伸手,松了口气,急忙跑了过去。 靠近才发现,这几个混账东西想欺负的竟然是他们卫少将的夫人,顿时个个面色更加愤然。妄想欺负他们的少夫人,简直是不知死活。 第三十二章:军法处置 方才路过的百姓见这些人欲调戏良家妇女,急忙跑进城去,正好碰到得半天假出来逛街的几个营地士兵。几个士兵都是血性男儿,哪个家中没个姐姐妹妹的?一听这等缺德事,话不多说的急忙跑了出来。 幸好他们来了,不然这几个混账东西还不欺负了卫少夫人和小公子。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 “哪冒出来的玩意啊!”见到是几个小兵,那几人不屑得很,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话,趾高气昂的道:“你几个识相的赶紧滚,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吗?镇北王钦点的虎贲将,敢坏爷们几个的好事儿,回头找人弄死你几个。” 余将军被压解回京后,黄沙城外的十里场无主将,前些日子倒是钦点个虎贲军做临时主将。 听到威胁,几名士兵非但没退缩,反而团团将三娘母子保护在身后。他们才不怕什么虎贲将,他们只知道他们是十二先锋少将的士兵,身后的是他们的少夫人和小公子。想欺辱他们,除非从他们尸体上踏过去。 见他们就是要多管闲事,领头怒道:“兄弟们,给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点颜色瞧瞧。” 几个士兵也不是吃素的,虽没带兵器,赤手空拳也不带怕的。 就在双方将要相搏时,一条铁鞭子从后狠狠地抽了过来,抽在了那人嚣张的脸上,瞬间满脸皮开肉绽的,吓得那几人回头望着,一名凶神恶煞的大汉就站在他不远处,双目瞪得跟牛眼珠一样大,一脸的怒气。 “哪个杂碎的没长眼睛,敢欺负老子的弟妹侄儿。” “参见黎少将。”几个士兵看到,惊喜恭声道。 有黎少将在,还怕这几个砸碎不成?虽然黎少将不来他们也不带怕的,但如此少夫人和小公子才能更安全些。 黎大壮点头“嗯”了一声,牛眸犀利的扫向那几个人。 “参…参见黎少将。”那几人也认出了来人是谁,被他扫了一眼,吓得浑身一个哆嗦,颤抖地跪了下去,趴在和着泥沙混在一起的雪地上。 见到来人是伯伯,轩轩顿时委屈的告状道:“大壮伯伯,这些坏人想欺负轩轩和娘,还骂轩轩是小杂种,小杂种是什么啊?” 孩子天真的童音,听得人心疼不已。 “轩轩乖,你是娘和爹的宝贝疙瘩,不许听这些坏人的混账话。”三娘心疼的摸了摸轩轩脑袋,此刻要是手里有把刀,她都恨不得亲手捅死这几个祸害玩意儿。 “娘,轩轩才不是小杂种。”小家伙将脸埋着,声音闷闷低低的。三娘知道他是听进心里去了,更加心疼起来。怪她,若是她厉害些,就不用怕这些狗东西了,轩轩也不会听到那句话了。 若是他真是自己和卫辞的孩子,三娘或者还不会这么心疼,可偏偏这孩子懂事得早,事事都藏在心里。很多事他都明白,只是懂事的不去提及罢了。 “义兄,轩轩他懂的。”三娘望向黎大壮。 闻言,黎大壮脸色更怒了,收了鞭子抬脚狠踢在那几人身上:“老子艹你娘的混账玩意儿,谁借你们的胆子?镇北王的宝贝孙子,卫少将的媳妇儿子,老子和起十二少将的宝贝大侄子,你他娘的也敢随意辱骂,老子看你们是活腻了。” 说完,一脚踢在其中一个的命根子上,顿时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 “少将饶命啊,我们不知道啊!” “不知道也敢欺辱妇人,来人,给本将把他们压回营地,军法处置。” 北地军法,随意欺辱妇孺者,轻者一百军棍。重者,杀了祭旗,这几个人犯的是重中之重,不活剐了难解心头之恨。 一时间,求饶声大起,一个个被打得在地上打滚求饶。 也在此时,听到城门口出事的小宝娘和翠妞娘也跑了来,见是三娘母子,吓得连忙跑过去。知道来龙去脉后,翠妞娘气得操起地上的石块就砸了过去,那几人此刻被反压着,这一石头下去,瞬间一脑门的血。 “没长眼的东西,在北境的地界也敢调戏良家妇女,你老母是不是给你多生了两个胆,想让你们死得早些啊。” 生怕真把人现在就砸死了,小宝娘赶紧把她拉了回来,翠妞还是不解气的大骂着。 那几人被压走后,黎大壮也要顺路回营地,就直接护送了他们一路。看着她们的东西多,就把两个小家伙放到小宝娘的背筐的背起,提着三娘的装满东西的大背筐大步走在前头。 小宝娘买的东西不多,空出来的背筐本就打算回去背两个小家伙的,这会东西都放到翠妞娘的背筐里了,她俩到是轻松了,只一路上一人给翠妞娘换一背会儿。 大背筐里,轩轩摸出两颗麦芽糖,一颗给小宝,一颗剥了糖衣站起来去喂大壮伯伯。 黎大壮愣了愣,连着他的小手一起含到了嘴里,轩轩也不怕他吃了自己的小手手,咯咯笑着,还摸了摸他的牙齿。小宝坐的背筐边,嚼着麦芽糖,两只小手牢牢的抱住轩轩一只腿,像怕他翻筐外去。 “大壮伯伯,轩轩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厉害,保护娘,不许坏人欺负娘。” “小宝也系,打坏银。”小宝嚼着糖说得有些不清楚,嚼出的口水糊了一脸,小花猫一样跟着说。 黎大壮听了,哈哈大笑道:“行,等等你们长大了,大壮伯伯教你们打坏人。” 因有要事在身,到了营地门口,黎大壮就将两个小家伙放下,告辞后,回了军中。 …… 三娘到家时,正好闻道一阵饭香,进屋一看,卫辞已经把饭做好了。 “夫君,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可以到外面去。军医都特意嘱咐了,你受的是内伤,必须好好躺着调养,你怎可不听。”三娘望着他,小脸板得严肃得很。 卫辞放好碗筷,拉过她搂了搂,笑道:“傻瓜,你男人有那么弱吗?还真把为夫当坐月子的妇人了,好了,来尝尝为夫的厨艺了不了得。” 三娘嗔怪了他一眼,任由他拉着坐好,小家伙也自己爬到了凳子上坐好了。 “夫君,你这是炒……肉块?”三娘脸抽了抽,这一个肉块都快有轩轩小拳头大了,他还炒了一大钵。 卫辞给轩轩夹了一块,讪笑道:“早间小光送了些野味来,本来想炖汤的,但第一次没经验,以后为夫会多去请教老军头的。” “爹,肉好咸啊!”轩轩咬了一口,苦着小脸吐了出来,还猛扒了两口米饭,刚嚼了一下又全部吐了出来,瘪着小嘴嫌弃道:“爹,饭饭是生的。” 这厨艺是真了得了。 “生的?”卫辞不信,他煮了好久的。拿筷自己尝了一口,果然是夹生的。又尝了尝别的菜,果然,一道比一道难吃。三娘看得直摇头笑,起身端起菜盘道:“君子远庖房,夫君,你不行啊!” 卫辞怪异的望着三娘,眼中透着别样光芒道:“娘子都试过了,怎知为夫不行?” 三娘动作微顿,对上他火热的目光,竟瞬间明白他在说荤话,感觉耳根子发烫起来,恼嗔的瞪了他一眼,端着菜盘急忙去了灶房。 “爹,娘的脸怎么红了?” “因为啊,爹很行,所以你娘害羞了。”卫辞一本正经的误导幼儿,浅笑着将儿子提到膝上坐好,问他:“出去了一天,集市上好不好玩。” “好玩。”轩轩低着小脑袋,小脸上的神色都黯然了。 卫辞眸色略沉,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轻声问:“告诉爹,你们今天都遇到谁了?” “遇到了想欺负娘和轩轩的坏人,被大壮伯伯打倒了。爹,轩轩不是小杂种,娘说,轩轩是爹和娘的宝贝疙瘩。”小家伙委屈的望着他,很害怕爹说不是。 小杂种? 有人竟敢骂他卫辞的儿子交什么杂种,卫辞眼底闪过了杀意。 第三十三章:元辰之日 望着孩子,卫辞目色转柔,亲昵的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笑道:“你娘说得对的,轩轩就是爹和娘的宝贝疙瘩。以后谁敢乱说,告诉爹,爹去宰了他。” 说这话时,卫辞抱着小家伙,眸底阴沉得可怕。 三娘把那些菜饭重新翻煮了一遍,那钵肉块直接加了瓢水炖成了锅汤,没办法,丢了太浪费,吃了又太咸,只能切小块加水熬汤了。 煮好重新端进屋里时,卫辞正在教轩轩写字,一笔一划的,父子俩写的和教的都极其认真。 那些笔墨纸砚还是上次打扫最边上的小房间拾到的,放在旁边的木柜里都落了层灰了,想来是上一户离开的家眷留下的。三娘想着轩轩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了,周围百里又没个私塾学堂什么的送他去,就留着打算自己教他了。 “夫君,轩轩,过来把饭吃了再写。” “好的,娘子。” “好的,娘。” 父子俩异口同声地回她,听话的放下笔,大的抱着小的坐回了四方桌旁。看着原先食材已经焕然一新,卫辞不由感叹,家有贤妻就是好啊! 大启素有过元辰的习俗,上次粮草被毁大半,新的一波粮草还在筹集。是也,北境这个元辰过得有些冷清。好在离北境不远有片深山老林,这些日子霍小光带着一队骑兵去狩猎,倒是猎得不少野味,勉强让将士们大过年的有口肉吃。 元辰这日,三娘给轩轩换上新衣服后,找来小丫和翠妞。一让人给了她们一身小红裙,翠妞胖些,只能加了两针。又用红线给她们扎了两个小包髻,看着可爱不已。 小宝娘和翠妞娘瞅着自家小闺女被打扮的喜气洋洋,差点没认出来。两人未被买来当良家子前,也曾在大户人家当过绣娘,一眼就看出丫头身上料子是好料子,都有些惊。知道三娘是好意给孩子们元辰礼,都领了这份心意,暗暗记住了她的好。 瞧着姐姐们都穿着漂亮的红袄子,小宝瞅了瞅自己身上的灰袄子,觉得也是新的,就高兴的跑到几人中间转圈圈,比他自己得了新袄子还开心。 看着小宝,轩轩拉了拉自家娘的手,小声道:“娘,我带小宝去换小牛好不好?” 三娘微怔,随即笑着点头:“你带小宝进去,娘一回来给他换。” 小牛本来就是给小宝的,还想着等下抱他去换呢! 小宝娘只回了趟家,没想到再过来儿子也换了喜气洋洋的小红袄了,看着料子比丫头们的还好,顿时揪住小宝,怕他把袄子弄脏似的,紧张的对着三娘道:“三娘,这…这会不会太破费了。孩子还小,个子也窜得快,买这么好的料子破了脏了得多可惜啊!不行不行,走,下午嫂子去给你把银子退回来。” 见她要给小宝脱下来,三娘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拦道:“嫂子,今年是我跟你们过的第一个元辰年,算是给小宝的见面礼,明年就不买了。不然他看着哥哥姐姐们都有红袄子穿,就他没有,他该难过了。” “不会不会,这臭小子我这个当娘的了解。就嘴巴馋些,这些穿的他从不放心上的。” 三娘望向小宝,小宝望向翠妞手里的麦芽糖,口水都快淌到下巴了。 “……” 呃!以前就觉得小家伙腼腆,还真没发现他是个小馋猫的体质。 三娘最后劝了小宝娘许久,她才不提去把银子换回来的事,不过一整天眼睛都盯在小宝身上,就怕他淘气把衣服弄脏弄坏了。 不过小宝自己也乖,只跟着轩轩跑,有了吃的就更乖了,坐着就绝不到处乱跑。 这不得不让三娘怀疑,小宝那么喜欢轩轩,是不是轩轩经常给他糖吃?! 黄沙村里的妇女孩子每年元辰之期都会集体到军营里去吃饭,今年虽粮草缺乏,但也不例外。傍晚时,各家丈夫都得了半个时辰的闲暇来接妻儿,那些丈夫战死的,也都带着孩子跟上。 三娘一家三口到时,风有些大,营地的场地中央已经燃起了几大堆篝火,周围围坐了许多士兵,有些陪着妻儿。有些安静的坐着,出神的想着自己的亲人。 “怎么了?”卫辞望她盯着篝火出神,紧了紧她的手,另一只手牵着小家伙。 三娘抬头与他双目相对,承诺道:“夫君,以后每个元辰我都会陪你过的。” “轩轩也是。”小家伙不甘落后的保证。 牵着妻儿,卫辞暖心浅笑:“好,以后咱们一家人都一起过。” 主帐里。 镇北王端坐在首位,见众人都到齐了,领着一帮子将领威风凛凛的来到篝火处,望着寒风中的将士们,高声道:“众将士听令,今年一切如旧,由本王与诸位将领守营,将士们安心过年。只军营重点,酒水每人只可饮一碗,多者照样军法处置。” 几万大军齐齐大喊:“末将听令,谢王爷。”声音洪亮,震慑山河。 三娘与卫辞从他的营帐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银白战甲。如天地脊骨般,神色肃穆的爬上瞭望台的木梯,一动不动的屹立在营口的瞭望台上。 兵者亦民,民者亦子,镇北王之所以如此受万民爱戴,士兵尊敬。不过是他老人家爱民如子,爱兵也如子。 这一夜,注定漫长,但望着瞭望台上抹笔直的身影,三娘却觉得夜可以再慢长些,让她能多瞩目他几眼。因为她的夫君啊,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卫辞,三生有幸,与君相逢。 瞭望台上,卫辞感觉到她在凝望,微微垂眸。夜幕下,四目相对,她笑弯了眉眼,他眸底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我妻,三生有幸,与卿携手。 …… 大启皇城,宫廷晚宴,歌舞升平。 酒至二巡,宴会中央的舞姬突然一改先前的娇柔之态。腰间罗缎一扯,齐齐围成一个圆圈靠拢。步绸飞扬飘落的瞬间,一道艳红飒飒的清影突然出现到众舞姬中央,缓缓落入殿中众人眼底。 清影的主人半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含情眉眼。那双眼,似戴着欲语还休,含情脉脉地望着高位上的帝王,轻纱下的唇角微微上扬。 “嘭”有人在外打了一声鼓。 突然,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旁昏暗,只那艳红身影的地方留下几盏青灯。‘嘭嘭’‘嘭嘭嘭’,随着殿外沉闷的鼓点声响起,舞姬中央的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莲花轻步,如轻鸿一般,翩翩挥动起了腰间。 这别出心裁的一舞,看呆了在场的大臣百官们。 有些臣子的家眷看着身旁郎君看入迷的眼,愤愤地转头盯向那歌舞中央的女子,牙咬得咯吱作响。然皇宫重地,谁也不敢撒野。 最高位上的帝王紧凝着那道身影,眸底幽深。 一舞停息,那女子缓缓摘下轻纱,露出一张英气却带着娇媚的小脸来。在场百官见到摘下面纱的女子,吓得急忙垂下了脑袋,赶忙往嘴里灌了杯酒压惊,再不敢有任何漪念。 娘唉,这蝶妃也太大胆了。 身为宫妃,不端庄优雅便罢了,竟身着暴露的跟舞姬们一同献舞,真是太不知羞耻啊! 然而高位上的帝王都未说什么,众人也只敢低着脑袋不敢出声。 余扇望着刘梵,心里也有些捉摸不透帝王心思,但她选择信赵茵一回。广袖轻甩,倩影飘飞的向他跃去,不偏不倚的落到他怀里。 “求陛下恩宠。” 大庭广众之下,这娇媚大胆言行举止轻浮放荡的行为,惊得在场众人想当个聋子。 身为宫妇如此不知羞耻,是为妖妃矣! 望着怀中的人,刘梵嘴角微勾,身体有些躁动起来。抬手勾了勾她细嫩的耳畔,嘴角的笑意扩大,直接抱着人起身,丢下一众进宫赴春宴的大臣百官大步离。 候在一旁的常青急忙吩咐太监宫婢跟去伺候,自己站在高位旁边,扯着嗓子喊:“宴尽,诸百官起。” 第三十四章:勿做小人 还没吃到几口宫廷菜饭的众人百官及其家眷赶忙起身,站立好后又摆袍跪下,齐齐高呼拜道:“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抱着美人远去帝王每每听到,嘴角都会勾起一抹讽笑。 都道君王千岁万岁,然自古天下又有哪个帝王活过百岁的?自欺欺人罢了。 与前殿灯火通明形成对比的轻云宫中,换上一袭大红衣裳的赵茵站在寂静的庭院中,冷漠的望着龙吟殿的方向。 “娘娘,夜深了,您歇息吧!” 赵茵冷眸未动,只抬手没入夜色,声音平缓地问道:“婉心,你知道爱慕一人,可以为他做到哪种地步吗?” 婉心摇头:“娘娘,奴婢还没有爱慕的男子,所有不知。” 赵茵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落下泪滴来。 年少时,她爱上一人,为他满手鲜血甘愿被囚在金丝笼中。她爱得满手鲜血卑微直极,可她的爱,人家不要啊! “爱啊,能让本宫心生疲惫,想要解脱,却又舍不得。”所以啊,眼下剩余的路,地狱黄泉,她都认了。 她…已无路可退。 此刻的赵茵,一袭红衣站在夜色里,笑容狰狞,像极了躲着黑夜里蓄势待发,给人致命一击的毒蛇。 婉心急忙微垂着头,掩盖住眼底的害怕。 …… 这个年过得漫长又飞快。 年后,冰封北境万里的霜雪也逐渐开始融化,而羌人也得了大启粮草短缺的消息,几次三番妄想偷袭,但一次也未成功。而羌人的邻土金国,也对大启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才刚开春,国库中余粮不多,倒是南境多有存粮。皇上下旨命镇南将军整顿多余存粮,与国库的一起送往北境。然而国库的余粮年后不久就送到了,南境的却迟迟不见踪影。 军中的火头军们现在,连片菜叶子都舍不得丢,是恨不得一粒米能做出两个包子来。 看着灶房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小宝娘也焦得每顿都不敢多吃,就怕她吃完了,粮草还没运到饿到孩子们。 三娘也知此事严峻,她本想把家里银子全部拿出来去城中买些,可惜现在大启四处在收粮,北境更是缺粮缺得严重。城中仅有的两家米铺都是余粮空空,掌柜们也在为此事发愁。为此卫辞还特意传书信回了桃花镇,希望娘能在军中粮草尽时救急。 齐州,桃花镇。 接到儿子传信后,卫夫人便开始脚不沾地的到处卖粮。可现在才开春,城中和镇上的米铺的余粮也没剩下多少,远了又来不及。几日下来,才买到几车,倒是佃农们听到北境战士们要断粮了,有些儿子还在战场的,自发扛了家里余粮来。 卫夫人本要整价给银子的,那佃农却拒绝道:“夫人,俺们是麻烦您送去的,哪还好意思收您的银子啊。老汉我两个儿崽都去了北境当兵了,家里就我和老婆子两个人,吃不完的。” 虽是这么说,其实佃农们每年交了庄上规定的粮食后,各家都没剩多少的。 另外一家佃农也道:“夫人,您快凑齐了赶忙运去吧!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也吃不了多少,可别苦了边关那些孩子们啊!那些孩子都不容易啊!” 反正齐州山清水秀的,就算没有粮食吃,去山里挖点野菜也能裹腹。不像北境,黄沙遍野的,一望无际都是尘土,连鸟都没几只飞过,更别提野菜了。将士以命守疆土给他们太平日子,怎么还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战呢? 做人,得有良知。 仗义每多是贫贱,比之那些只会自扫门前雪的人,不知仗义了多少倍。 卫夫人提着裙摆站上最高的台阶上,望着穿着补丁旧衣却扛着米粮赶来的一个个百姓,高深道:“诸位,我卫孟氏今日代表边关将士们在此多谢各位了。旁的我也不多说,今日帮忙的人,我会让人给你们登记在册。从今年起,你们中凡在我卫家庄上佃租农田的佃户,三年之内,租子减免两成。不在我卫家庄上的,若遇到难事,尽可来找卫家相帮。” 卫家租子本就比别家富户少手一成,现在又减免了两成,以后他们就能得起成的粮食了。这得是多大的恩惠啊!佃农们纷纷感激不已。 自卫夫人的话被传开后,更多的佃农都送了粮食来。不管他们是不是为了减免那两成租子,卫夫人说到做到,凡送来粮食的卫家名下的佃农,都可三年内免租两成。 一时间,许多百姓佃农都自发捐出家中多余的粮食。 粮食凑满十来车后,由卫管家和其长子日夜兼程的送去。 . 北境,西南风镇守地。 战鼓响起,羌国公主拓跋影带主军攻来,众少将带兵御敌。一夜交战,两方死伤无数,直至天明,大战才稍作停息。 主帐里,镇北王面色阴沉地望着部署图,高声道:“派人再去,本王倒要看看,张敬崖这个老匹夫派压粮的人是不是爬着来的。” “义父,已经派去了。” “再派,让人带话给那群鳖孙,半个月之内再到不了,老子亲自去砍了他们的狗头。” 镇北王现在,是真的知道恨不得砍了那老匹夫。军粮迟迟未到,军中将士已连续几日只能进食稀粥。若非黄沙村周遭百姓送来的那点粮草撑着,昨夜和羌国主力那一战,将士们怕是连刀都没力气拿了。 关乎社稷,关乎国破家亡,张敬崖那老匹夫竟还只顾着自己那点蝇头小利的得失,真是妄为大启将军。 黄沙村。 三娘家倒还好,因她和轩轩以往不怎么爱吃番薯,家里剩下的番薯倒堆积得还有些多。给了小宝和翠妞家送了些后,母子俩这几日都是煮番薯吃。 三娘进到屋里,见轩轩在藏东西。走进一看,竟是两半截煮好的番薯,顿时好笑的问:“轩轩,你藏番薯做什么吗?怕饿肚子啊!放心吧,娘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被娘发现了,轩轩急忙摇头,小声道:“娘,轩轩是想把番薯留给爹和上官伯伯他们吃。爹他们打坏人,要吃饭饭的。” 他虽小,但也听懂了,爹他们现在正在饿肚子呢! “好孩子。”三娘轻叹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广厦倾下安有完卵?连孩童都明白的道理,为何大启还有那么多人不明白的糊涂虫呢!北境千万将士面对的,不是森林里的野兽,而是比野兽更加凶猛野心残暴的羌人和金。大战面前,自断己方粮草,也只有心思狭隘的人做得出来了。 “娘,为什么皇上的饭饭还没运到啊?” 听到孩子这么问,三娘神色微沉。 为什么?因为朝堂党派之分,因为天下并不是个个将军都如镇北王替天子忧国忧民,因为那些人都只忙住拽紧手头的权利,多么可笑的为什么啊! “轩轩,你记住了,你爹和上官伯伯他们之所以在战场上饿肚子,是因为这天下小人太多。你听好了,日后宁为君子不做小人,纵是庸才也无愧于心,这是生而为人的良知。什么都可以丢掉舍弃,唯有良知不行。” 若连良知都没有了,谈何为人?与畜牲又有何区别? “娘,轩轩记住了。以后当大英雄,打坏人,打小人。”小家伙低头,小脸认真且严肃。 三娘不知道,因她这一番教导,小家伙从小一直铭记于心。 多年后的北境边疆,出了一位嫉恶如仇,嘴毒专怼伪君子白莲花真小人的大将军,还怼人不分男女,还怼得差点把自家小媳妇气跑了。 当然,那都是后话。 …… 第三十五章:北境妇人 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 昨晚的战鼓响了一夜,村中大多妇人也都一夜未眠。天一亮,三娘给轩轩留了几个番薯,便将剩下的全煮了,背着去了前线。 村中妇人们看了,沉默了片刻后,也都只给孩子留下些便将家中能吃都煮了,提着或背着送去给将士们。 她们是将士们的妻子,深知有国才有家。她们这些妇道又不上战场杀敌,饿几顿还死不了。可他们不一样,没有吃的,哪有力气扛着大刀跟敌人厮杀?他们若倒下,她们亦活不长。 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 大战后的战场,如同血染的修罗地。满地的鲜血,染红了尘沙。 战场上的尸体已被清理,重伤的士兵也在陆续送回营地,其余士兵盔甲上也都满是鲜血,一个个疲惫的靠在一旁原地休息。有些望着远方发呆,有些闭目养神,他们累得困得不行,却强撑着无一人真正睡去。 这狼烟四起的生死场,他们不敢深眠。因为他们的身后,还有千万个手无寸铁需要他们保护的百姓。 只要还有口气在,他们便不能睡去。 卫辞银白色的战甲也已被鲜血染红,他用手抹了把额头汗水,抬头看看初升起的晨阳,照在地上鲜血染红的尘土上,耀得睁不开眼来。 若无战事,这将是个艳阳天。 然而这场被鲜血耀红的晨阳,与他们却无关。 “夫君。” 卫辞本欲去询问清点伤亡人数的将士,却突然听到了三娘的声音。一回头,就见她背着个大背筐远远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同样拿着东西的妇人。 见到她们,疲惫士兵们都抬起了头来。 “你们怎么来了?”卫辞大步走过去,接过她背上的背筐,待看到筐中的东西时,眼底的神色垂落了下来:“是我无用。” “与夫君何干?”三娘轻抚他的眉眼,笑道:“夫君可不能妄自菲薄,因为我谢三娘的夫君,可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 卫辞双目都有些酸楚了,若非男儿有泪不轻弹,他都怕自己会软弱心疼得掉下泪来。 旁边的士兵也给其它妇人接下,当看到里面都是煮好的馍馍或番薯等吃的时,瞬间明白了卫少将的话。他们望着这群妇人神情闪动,眼底微酸,心里很不是滋味起来。 是他们没用。 这些女人,把能吃的东西都给他们送来了。 “嫂子,你们把粮食给我们了,那你们怎么办?”霍小光也走了过来。 三娘扒了下额前发丝,笑道:“你们才更需要,放心吧!现在是开春,黄沙城外有片林子,明日我们就去看看有没有野菜什么的,饿不到我们的,你们快吃吧!” “是呀少将,你们安心打仗,吃的我们女人来想办法就是。”妇人们道。 再不济她们一天一顿也能应付。 “三娘……” “什么也别说,我等你回家。”她眉目温柔,从袖中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沾染的血迹。卫辞紧紧地望着她,坚定的回她:“好,等我回来。” 只要想着身后还有一个她,哪怕再凶险,他都要活着回到她身边。 沙墙旁,上官透走了过来,淡漠地扫了三娘一眼,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递给她道:“城外林中常有猛兽,你们小心些。”他不阻止她们去,毕竟那也是一线生机。 “知道了,多谢义兄。” 三娘接过,笑着道谢。身上带着短刃的士兵,也纷纷将短刃抽出递给了妇人们。 北境的妇人,从来不是弱柳扶风需要人时刻保护的女人。 必要时,她们也能化身为儿郎。 敌军进击仍在继续,妇人们不好对待,送完吃的便回了黄沙村。 第二日一早,三娘带着小宝你和翠妞娘组织妇人们将孩子都聚在一起。大的照顾着小得,小的也都乖乖的不吵不闹,再留下村中怀孕的妇人,其余人都背上了大背筐跟在三娘身后。 现在冬雪早已化尽,已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一群人来到黄沙城外的林子时,已经是午后,一半暖阳懒洋洋的藏在云层里。林中枯树不少,未枯的大树也都才冒了点尖芽嫩叶。妇人们拿着镰刀在浅林处翻找了许久,也只找到点短短的苦菜和荠菜,还都是些细细小小的嫩芽。 就那么点儿,还都是因为这片林子时常有猛兽出没,没几个人敢来才留下的。不然依北境目前的情况,指不定早被人摘走了。 “三娘,这可怎么办,野菜都还没长出来多少呢。”有个妇人担心道。 所有挖到的野菜凑在一起,一人还得不到一口呢。 翠妞娘听了,不高兴道:“担心什么,大不了咱们往林子深处再走些,野菜找不到,就不信野味还打不到它一只。” 翠妞娘话音刚落,靠林深处一个妇人慌慌忙忙的跑了过来,害怕道:“咱们快走吧,我刚刚在前面看到只小野猪仔,正想逮呢,哪知惊动了母野猪,那母猪正往这边来了呢,咱们快出去吧。” 闻言,其余妇人面色惊变,正想退出林子,却见三娘放下背筐就要往里走去。 小宝娘急忙拉住她:“你做什去。” “猎野猪,若能猎到一头野猪回去,将士们也能和上一口肉汤。” 许是没料到三娘会这般大胆,其它人都惊讶得望着她。 其中有个妇人回神过来,忙道:“你疯了,那成年野猪比人还高大,都咬死过人哩。连男人们遇到都会避开着走,就你这小身板你还想往它跟前凑上去,那野猪一口还不得咬死你啊。” “是啊三娘,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没必要。”其它妇人苦口婆心劝她。 三娘态度决定,道:“嫂子们若害怕便先出林子吧!不管猎得到猎不到,三娘都想试一试”只要小心些,那野猪也不一定就会伤得到她。 如今北境到处缺粮,南境的粮又迟迟不来,百姓们也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余粮再送给将士们了。一头野猪不一定让所有将士都能吃到肉,但至少能喝到一碗肉汤,总好过那稀得能照人的清水粥强些。 三娘怎么想的,在场所有妇人有怎会不明白呢!可她们终究是妇人啊,去抓野猪不是异想天开嘛! 众人都沉默起来。 翠妞娘沉默了会儿,想着自家男人还在战场上喝着清水粥冲锋陷阵,咬牙道:“要走你们走吧!俺不走了。三娘,俺陪你去。” “你们…你们,唉!……” 小宝娘恼了两人一眼,无奈得也丢下了手中背筐道:“你们两个不怕死的,陪你们就是了。还等什么,走了,一会野猪都跑光了。” 三娘和翠妞娘都望着她笑了起来。 其余人见她们三人真要往林深处中,咬了咬牙,也放下了背筐。来都来了,一起来的就该一起回去,反正与其回去饿死倒不如为丈夫孩子放手搏一搏,反正输了贱命一条死就死,赢了还能吃点肉,拼了。 不知为何,三娘对于在山里设陷阱很轻车熟路,好似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就像她当初没有记忆时一样,有些东西,只要看到了,就莫名其妙的知道该怎么做,就像此刻的用藤蔓做陷阱。 “三娘,这……” 真的能行吗? “嘘!”三娘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一群人风散着躲着树干后。目光如炬的盯着林子深处走来的半日高的野猪,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那野猪好像也是出来觅食的,露在外面的獠牙这儿拱拱,那儿翻翻的,身后还跟着几头肥肥的小猪仔,看着都肥肥的,比人家家养的小猪仔还要大一倍。 第三十六章:情何以堪 三娘望着野猪的体积被预料中的大好些,略微紧张的珉了珉唇,捏紧了手中匕首。 紧张中带着莫名的久违感。 陷阱是布条和藤蔓现绑的,因没来得及挖深坑,只合力抛了个浅浅的,将带来的匕首都倒插在了里面,只等将野猪套住拉高,再从高处砸到匕首上。 妇人们屏息敛声的躲在大树后,待那野猪的两只前蹄踩进圈套里时,三娘大喝一声:“拉!”妇人们急忙使劲拉起手中藤蔓,几百斤的大野猪瞬间被掉了起来。野猪受惊,猪身剧烈的挣扎起来,嘴猪里发出高亢的嚎叫声。 三娘看拉的高度已经对准了地上匕首的位置,急忙道:“放!” 见野猪真被套住了,妇人们此刻既紧张又兴奋,一听三娘到三娘的声音,赶紧听指挥的齐齐松了手。野猪从高空迅速落下,砸到一堆竖立好的匕首刀尖上,野猪发出最后一声惨烈的嘶吼,渐渐没了声响。 野猪没了声响,妇人还有些不敢置信,这就抓着了? 有个望着野猪惊道:“好家伙,这得好几百斤吧!” “是啊,三娘,你也太厉害了。” 她们还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亲手掺和抓野猪。 安排候在那头抓小猪崽的几个妇人也笑着跑了过来,关在背筐里的小猪崽还在哼哼唧唧的叫,其中一个妇人笑道:“这几只小猪崽劲可劲大了,还沉,我们几个差点没抓住。” 扫过众人,三娘笑了笑,掌心有些虚汗,强撑道:“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安全,咱们先把野猪剥了吧!” 妇人们望了望天,赶紧同意的点头。 这天要黑了,林中可危险得很。 就在众人打算靠近野猪时,远处的林中响起奔跑声,三娘眼皮跳了跳,提醒道:“大家小心些。” 她话音才落,林间突然冲出来一只比地上那只更强壮的大野猪,这只野猪似被什么刺激到了,双目猩红,见到人就乱撞过去。 众人大惊。 眼看有个大嫂要被撞到了,三娘急忙扑过来,带着那大嫂滚了一圈险险躲开。见没撞到人,野猪更愤怒了,转了个身再次狂奔过来。 其余人都被吓呆了,还是翠妞娘怔了一瞬后,急忙抱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手准,砸到野猪身上,野猪前蹄打滑了过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迅速爬起,然后狠狠的望向砸它的人,鼻子中喘着粗气,甚至放弃了去撞三娘她们,竖着尖锐的獠牙拐了个弯向砸它的翠妞娘冲去。 “嫂子,快让开。”三娘大喊,重新捡藤蔓甩了过去。 旁边的妇人见到,也没敢犹豫,捡起地上的石就砸去。然而那野猪像是就认定了翠妞娘一样,再多的石头砸过来它都没再转弯了。 翠妞娘见野猪朝自己跑来了,也心惊吓了一跳,好在身体比思路转得快,拔腿就跑。可两只脚的哪跑得过四只蹄子的,眼看着就要被撞上,幸好三娘甩过来的藤蔓把野猪拖了一下。 “嫂子快走。” “王嫂子快让开。”就在这时,小宝娘大喊着,举着镰刀就朝野猪脑袋挥去,野猪猛力挣扎躲过头部,镰刀直接砍进了野猪眼睛上,鲜血喷洒开来。 疼得野猪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痛苦的嚎叫之后,野猪彻底暴怒开来,一脸是血的甩着獠牙四处乱撞起来。 这野猪已经完全被激怒到失去理智了。 三娘见情况不妙,正想叫大家快离开时,那野猪瞎着眼自己撞到了棵老树上,猪脑袋被撞晕得原地转了两个圈。三娘一看机会来了,抓起腰间匕首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野猪头,发狠的接连两刀捅进了野猪脖子里,倏然间鲜血四溅,猪血也溅了她一身。 时间仿佛静止。 临晚的风带着冰冷,妇人们屏住的呼吸渐渐松懈,林子里也顷刻间陷入了平静。 看着野猪彻底倒地,三娘抬头对她们露出一个‘没事了’的眼神后,妇人们才敢有惊无险的松了口气。 劫后余生,大家望着对方都笑了起来。 这次大家没敢再耽搁,三两下的将两头百十来斤中的野猪分装到背筐里,装不完就一人手里再抱点儿,满载而归的离开林间。 黄沙城外天色渐沉,茫茫的黄沙路上,只有呜呜呼啸的风声。 营地中。 三娘们没将野猪背回村里,直接送来了军中,十几个妇人背着十几大筐肉走来,醒目得很,看得军中一众将士惊惑不已。特别是亲自出来的镇北王,最先注意的不是那些野猪肉,见她们一个个衣服上都是血,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让人去叫军营。 亲卫军也不敢耽搁,一阵风的就已经跑去了。 三娘见了,急忙解释道:“义父,我们都没事,这些都时野猪的血,都好着呢!” “野猪?” “嗯!”三娘点头,镇北王将目光移向她放在地上的背筐上:“这……这些,军医,快传军医。”镇北王大吼,那么多野猪肉,一看就不是一头野猪的,就凭她们这十几个妇人,怎么能一点没受伤? “义父,不用军医,我们真的没受伤,就是累了,不过休息一晚就没事了。真没事,您放心吧!” 镇北王本想责备她们几句,可看着妇人们扬起的小脸,一个字也责备不出来。 “丫头们,是我大启对不住你们啊!” 此刻的镇北王,望着这群年轻的妇人们,心酸不已。 她们本应在家相夫教子,如今因小人作祟,不得不提心吊胆,还得为了他们的温饱,让她们这群妇人去与野兽相博才能得,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呐! “义父,您严重了。比之您和夫君他们,我们做这些真的微不足道。” 妇人们也都受宠若惊的点头赞同三娘的话,现在三娘于她们就像主心骨一般,怀着尊敬之意,也带着一起劫后余生之情。 将东西送到后,她们各自留了一小块回去给孩子,便一起回了家。 两头野猪和几只小猪崽虽配得粗粮只撑了不到两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卫家来人了。 …… 羌军暂时的驻扎营地里。 羌国公主听完最新战报,气得一脚踹在那士兵身上,转身怒对着其他将领吼道:“是谁说的启兵已经粮草耗尽?不是说耗尽了吗?为何他们现在一个个的依旧精神抖擞,战斗力还那般强大,一点也不像饿了肚子的人?” 羌人将领被指着鼻子低下头,情报有误,他们也不知道。 看着这群废物,拓跋影气得不行,砸了蛇鞭离了营帐。 大启军营,黄沙村。 卫管家是镇北王特意派人领过来的,粮草的是有他儿子解决。三娘见到他时呆呆的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卫管家看到她激动的差点没老泪纵横一把。 还好还好,少夫人还是老样子,四肢健全的。 见少夫人还是呆呆的,卫管家赶紧从怀里摸出来时准备的玲珑糖来,满脸 慈祥的正准备递过去,哪知屋里跑出个小童来,还对着他家少夫人喊:“娘,轩轩写完了。” “他他他……”他叫少夫人娘? 卫管家瞪大了眼睛,好半响都没整出句完整的话来。是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大公子在北境隐瞒了什么?为何少夫人才来北境不到一年,这小小公子都会叫娘了?? “管家伯伯,您老先别激动,先进屋,我给你慢慢解释。”三娘拉着轩轩,感觉由卫管家来听,这个故事应该会有些长… 阵后营地。 卫辞收到士兵来禀,道卫家运粮已到,已帮军中暂解粮草之危。正大喜之时,敌军角号再次吹响起来,他面色也凝重起来。 第三十七章:两军对战 此战,镇北王坐镇营地,上官透卫主将。 此刻,他望着身后的大启儿郎们,高声道:“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战,有死而已,我立志杀敌报国,今死于战场,义也,何求生为。”说完,率领众将领齐齐翻身上马。 听着远处敌军号角,他冷眸扫过众将士,大声喊:“战鼓擂起,众将听令!” ‘――咚!咚咚!!’ 沉闷有节的战鼓声起,李白玉、黎大壮、卫辞等一众少将高声齐应:“末将在!”声音洪亮,气势如虹,响彻云霄。 黑色骏马上,上官透冷睨了眼远处敌军挥起的战旗,高声指挥道:“众将听我号令,骑兵随霍先锋先行,弓箭手掩护。” 霍小光率一众骑兵齐声大喊:“得令!” “左、右两翼军随李、黎二位少将两面侧防,庚子军随本将正面迎敌,司辰军随卫少将在后支援,其余人等镇守沙垒。” “得令!” 众将士得令,高声回应,气势磅礴。 烈阳缓缓初升,被晨风刮起的风沙在空中摇曳飞扬,再缓慢落下又再次被刮起,周而复始。 黄沙远处,羌军十万大军,个个红色战服,远远望去,如秋色中的枫林,火红火红的逼近。 待离大启军不远时,羌军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声起,对面枣红骏马上一身暗红劲装的羌国公主抬手一挥,一队骑兵率先奔来。 望着羌军奔来的骑兵,上官透眉目微眯,一侧的大启统一黑色骑兵皆严整待发,待他长枪在半空划下直指前方,由霍小光带领的骑兵才奔出迎敌。 两支实力风格迥异的骑兵碰上,率先打响了战擂。 望着敌军主力已靠近,上官透手握长枪在半空划了半圈落下,大喝:“众将士听令,杀!!!” 众将拔出利刃,望着敌军,大喊:“杀!!!” 骤然之间,两军鼓声、号角鸣起,各方纛旗都在风中猎猎招展。随着两队骑兵的激烈交战,上官透带领的庚子军则跨着大步向前推进,鼓舞士气的大喊:“杀”,从容不迫地奔去迎敌。 两军排山倒海般相撞的瞬间,刀剑拼杀嘶吼声响彻整个战场,如万顷怒涛扑击黄沙巨石,长剑与弯刀铿锵飞舞碰击,长矛与投枪呼啸飞掠,两军早备好的弓箭射出,密集的箭雨如大网般铺天盖地射下,高亢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冲云霄。 两军对战,无论因何?都坚信各自的理由,带着慷慨赴死的猛士胆识。在这场生死之战上,铁汉厮杀,只有死不旋踵,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弥漫沙尘的血腥,整个战场都被这种原始的残忍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只待随着战败方渐渐湮灭。 这一战,从初阳渐升,战至烈日斜挂。 战场中,羌国公主拓跋影望着己军已显露落败之势,死死捏着手中弯刀恨得咬牙,下手也一刀比一刀狠。 较近的黎大壮见到,骑着战马甩出倒勾铁鞭,堪堪挡住她将要砍到一名小兵脖子的弯刀,冷声嫌弃道:“假小子,老子来陪你玩玩。” “山野莽夫,休得放肆。” 拓跋影本就咬牙恨,这会听这大老粗骂自己是假小子,恼怒得提着弯刀飞跃过来,发狠的向他挥去,身体的玲珑的曲线在半空约下,像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而她面对的对手,是不懂怜香惜玉的黎大壮,只见他挥鞭挡住弯刀,飞身跃起轻点在马头,抬腿一脚将那优美的曲线踹飞出去,重重的跌落在黄沙上,生生呕出一口瘀血来。 “公主……”旁边的羌军将领想去扶她,可拓跋影恨恨的甩开那人,提着弯刀再次冲了上来,几招下来,一点便宜都没讨到,反被黎大壮一铁鞭子抽来,使劲一拉,她脖子到胸前的位置立即被拉扯出一大条血痕来,鲜血淋漓。 离得近的羌军见到,急忙来援救他们的公主,其中几名将领在他们已经落败,再战下去只会全军覆没,急忙道:“公主,下令撤军吧!” 拓跋影被护着,想到出发前在父王及众位王兄王姐面前立下的军令状,要么战死,要么拿下北境,若此刻如此狼狈的撤军了,回去王宫岂还有她的立足之地?望着已是败局的羌军,咬牙大吼:“不撤,本公主就是战死也不撤。” 这话黎大壮听到,抖了抖铁鞭上的血迹,大笑道:“想死,老子成全你。” 语落,铁鞭再次挥扫过来。 羌军几名将领见状,急忙命人强行带着了拓跋影,下令余下士兵撤退。 而敌军后方上方,卫辞已经带领了一队人马杀了过去,一刀砍断了羌军飘飞的战旗。战旗落地,被战马的铁蹄踏入尘沙。 被强行拉走的拓跋影看到,恨得双目猩红,狠狠的望着那战马的大启战将,发狠的大吼:“尔等听着,今日战败之辱,我拓跋影他日定加倍奉还。”声音嘶哑,但也浑厚声扬。 战场中央,李白玉一道斩下敌军残军人头,望着那狼狈逃跑还放下狠话的羌国公主,不屑的举起手中利刃,挑衅高声道:“大启十二先锋随时恭候,凡犯我大启者,虽远必诛!” 解决完所有残军的大启士兵亦高举手中利刃,齐声大吼:“犯我大启者,虽远必诛!” 众少将骑在战马上,骏马英姿,意气风发,个个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似骄阳,眉眸在烈炎的照耀下,璀璨如寒星。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 此战大捷,羌军被打得狼狈逃回了他们的黄沙最深处的老巢,而部队也由少将们陆续带领返回营地。 营地前方的山丘上,黄沙村的妇人们正翘首以盼的望着归来的军队,就想看一眼自家男人是否安好?从早晨到傍晚,有些远远看到自家男人的都高兴得喜极而泣,有些没等到的都忍者眼泪暗自做好准备。 直至余晖散尽最后一丝光芒,妇人们才或悲或喜的各自回了家。 最后的山丘上,只剩三娘静静的站着,小宝娘本想劝她先回去的,但三娘想再多等会儿,便请她将轩轩带回了家,自己安静的望着空无一人而来的黄沙远处。 天色渐晚,望着只剩下黄沙飞舞的远际,三娘叹了口气,转身正欲离开。 突然,一阵‘哒哒’马蹄声在远处响起,马的主人扬鞭打马的声音远远传来,透着朦胧夜色,熟悉嗓音落进她耳中。 知道是卫辞来了,三娘高兴得眉眼如星,抬手不停的在夜色中挥动。 马背上的卫辞远远地望着山丘上那抹倩影,嘴角微扬,打马更快了些。待马儿靠近,他拽紧马鞍,长臂一捞,将三娘捞到马背上,轻柔的放在自己身前,然后快速打马转身,向着夜幕中驰聘。 “夫君,我们要去哪儿?” 三娘缩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腰身。夜间的风吹的微凉,卫辞怕狂风吹到她,赶紧扯下暗红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在怀里,才道:“去个地方,很美,你会喜欢的。” 两人一马,在夜幕下渐渐远去。 马儿一路狂奔,到达他说的目的地时,三娘有些犯困,被他小心抱下马时,才瞧清周围的景色,惊讶得愣住了。 夫君没有骗她,这里真的很美。 此地依旧是一片黄沙,只周围如天上繁星一般,漫天流萤照亮得星星点点,美得如入了梦幻一般不真实。 “好美啊!”三娘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轻抚,一只闪闪发光的流萤停到她指尖,迟迟不肯离去:“夫君,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第三十八章:应妻之诺 卫辞牵着她,轻轻荡飞她指尖上的流萤,将她搂进怀里,语气平和道:“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会来,没人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相传,它们是将士们远在他乡的亲人们的思念凝聚而来的,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传达思念,而它们,也是战死将士们留给家中亲人的思念。” 这个传说太凄美、太悲,三娘不喜欢。 “夫君,你许我一诺好不好?” 卫辞搂着她的臂膀紧了两分,低声道:“我妻之愿,莫说一诺,百诺都当必践。” “我不要一百诺,我只要夫君答应我,今生无论遭逢不测也好,白头偕老也罢!我只要夫君最后是走在我后头的,我怕疼,所以夫君你答应我好不好。”三娘仰头望着他,那份情,一览尽知。 无论生死,对留下的那人,总归是残忍的,三娘想自私一回,因为她见不得卫辞比她先走,那份痛苦,光是想想便能刺得她心尖微颤。 四周黑暗的夜空下,卫辞望着怀中娇妻,听着她的话,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声音低沉的抱紧她,应下:“好,应妻之诺,永世必践。” 只那时,三娘,你要等我,我怕下一世自己没有福气再遇到你。 流年如风,谁将情种深种? 这一种,此生再难除。 三娘望着她,轻笑,双手捧上他的脸颊,踮起脚尖吻上他温热的唇瓣。卫辞微怔,嘴角不自觉也露出一抹笑意,双眸中渐起烈火,一路燎原至心底。 莫问痴情深几度?生死相随,白首不相负。 回到黄沙村,已是亥时。 轩轩已经跟小宝一起睡下了,只小宝娘听到对面动静,从窗户中见到是三娘夫妻回来了,赶紧走了出来。怕吵醒孩子们,低声道:“三娘,轩轩和小宝一起睡下了,他今夜便在我家睡了。你与卫少将难得单独在一起,赶紧回去休息吧,轩轩明早我让小丫给你送过去。” “没事……” 不知为何,三娘总觉得小宝娘意有所指,正想说‘没事,我抱他回去就行’时,卫辞笑着出声打断道:“那就麻烦大嫂了。”说完,牵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三娘回了家。 回到家里,卫辞关上门后,慢条斯理的褪去铁甲,俊朗的面容上,望着三娘的神色里发着狼光。三娘一愣,下一瞬息已落入充满他气息的怀抱里,唇瓣落下,任他为所欲为。 春宵苦短,一夜天明。 三娘如以往一般,第二日清楚没起来,而某个吃干抹净的禽兽也如以往一般,到对门接了小家伙,大手牵小手的去营地打包早膳去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小家伙开心得叽叽喳喳的问:“爹,你什么时候回家的?是昨晚上对不对。” “爹,娘又睡懒觉了,是不是要给轩轩生妹妹了?其实轩轩也喜欢弟弟,就像小宝。” 卫辞轻咳了声,任由他继续自问自答的叽叽喳喳。 突然,小家伙想到什么,赶紧道:“爹,前几日我们家来了个怪爷爷。“ “好了,爹知道了。” “那怪爷爷还给娘糖吃,但娘给轩轩吃了。” 卫辞一把将叽叽喳喳的小家伙提到怀里抱起,淡笑不语。卫管家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在小家伙心中,成了个怪爷爷了吧! …… 如往常一般,小家伙被丢在了营地,卫辞带着吃食回了家。 只这一次,他回到家时三娘还在睡。看着她又有些消瘦的脸庞,卫辞心疼的轻抚着,暗恼自己昨晚没控制住,多折腾了她几回。 三娘被她摸得有些痒,眉头蹙了蹙,不高兴的一口咬在他大手上,但也没用劲,只咬出个浅浅的牙印。 湿润的丁香小舌扫过他手掌,卫辞意动微起,又有些心痒难耐。可望着她瘦弱的小脸,无奈得强忍住了,只轻声在她耳边道:“乖,吃点东西再睡。” “不要,夫君别闹,我好困。”三娘紧闭着眼睛,又困又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就想睡他个天昏地暗。 卫辞舍不得再打扰她,又怕饿着她,只小心的将她轻轻抱进怀里,拿着勺子小勺小勺的白粥喂到她口中,三娘倒是省事,直接本能的闭着眼睛咽下,丝毫没有要睁开眼醒来的迹象。 看来昨夜是真累着她了。 三娘迷迷糊糊的被喂完一碗粥后,卫辞才放她睡去,望着窗外天色,想着军中该处理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没处理的还有兄弟们,便也脱了鞋子爬上炕,心安理得的搂着媳妇一起沉沉睡去。 此刻,营地中。 李白玉望着大战之后留下的一堆子事,脑仁疼得不行,本应该跟他一起处理的卫辞倒溜得快,不仗义的把事都丢给了他,自己倒回家陪媳妇去了,真是有异性没人性的混账东西。 有媳妇了不起啊! 好吧,的确了不起,李白玉认命的继续。 刚处理完一堆大大小小的事后,正想回营帐睡一觉,脑袋沉沉的没走几步,正好碰到个小萝卜头。要不是他停得快,脚下的小家伙都要被他迈出的步子一脚踢飞了。 差点被踹飞的小家伙仰头望他,咧着小嘴笑着打招呼:“大白伯伯好。” 李白玉弯腰跟小家伙直视,点了点他的小鼻头,佯装生气的问:“小坏东西,谁教你这么叫的?”其实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黎大壮那厮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家伙答:“是轩轩想这么叫大白伯伯的。” “你个小东西倒是会叫。”李白玉想到上次黎大壮在他面前叫过一次,没想到这小家伙竟记住了,倒也不纠结了,笑问:“你爹呢?” 轩轩摇头:“爹让我自己钻帐篷玩,他一会儿来接我。” 不用想卫辞滚哪儿去了,这厮给贼的。李白玉好笑的将小家伙抱起,带回了自己营帐,哄道:“现在咱们跟你爹玩捉迷藏,你陪伯伯睡午觉,看你爹找得到你找不到。” “好吧,轩轩陪伯伯睡觉觉。” 轩轩有些不乐意,但又不知为何,心里也很喜欢这个伯伯,就像喜欢爹一样,便沉着小脸听话的没拒绝。 他现在先答应伯伯,等爹来了,他就出去就好了。 轩轩原本想来他爹来了就出去的,哪知道在李白玉营帐里玩了会儿,不知不觉的就玩困了,小手抓着被子的一角便熟睡了过去,还睡得香甜的打起了小酣。 待他熟睡后,李白玉才睁开了眼睛,睨着身旁小家伙乖巧可爱的睡颜,总觉得每次见着都亲切心疼得很,不自觉的就想抱上一抱,心底也羡慕起卫辞来。 孩子,多珍贵的小生命啊! 大概他这一生都不会有了吧! 这一生,除了她,宁做世人眼中的不孝子,他也做不到与别的女人将就一生。 午时,卫辞来接轩轩,惊诧的发现小家伙找不着了。镇北王知道后,指着他鼻子就差一顿数落了,就在众人准备大肆寻找时,小家伙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从李白玉营帐里走了出来,仰着小脸看到卫辞时,小旋风似的高兴得跑了过去。 “爹,大白伯伯想骗轩轩和爹玩捉迷藏,轩轩本来想假装答应的,可轩轩不小心睡着了。” 随后出来的李白玉一听到这话,脑门上落下一排黑线来。感情这小东西从头到尾乖觉得跟他过来,压根就没想过躲他爹啊! 卫辞冷扫了他一眼,抱起小家伙转身对镇北王道:“义父,我看来玉哥很喜欢孩子呢,不如趁着今年,给玉哥分个良家子当妾室吧!明年轩轩也就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第三十九章:捡小狼狗 李白玉听得直瞪眼。 这厮……这厮的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太不厚道了。不就抱走你儿子跟你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坑他吗?混账东西是不是忘了谁为了让他回家陪媳妇,任劳任怨的把他那分苦力给干了,这会子竟然过河拆桥,太没人情味了。 卫辞抱着儿子不接收他那怨念的目光。 李白玉咬牙,见自家老爹觉得有理的要点头了,赶紧和稀泥道:“老爹,您可别忘了,当年护国寺老方丈给我算了一卦,而立之年不可有女人,不然会有一大劫难的。” “有吗?什么劫难?” 镇北王皱眉,一点也不记得还有这事。 卦是算过,内容是怎样的待议。此刻,李白玉一脸认真而肯定的点头,还煞有其事道:“有,当然有,八卦字都还在呢,我给您老去找找。”说完,朝着自己营帐的反方向溜之大吉了。 镇北王还在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卫辞倒是没拆穿他,抱着轩轩和镇北王告辞后,提着老军头刚聚满的那坛子鸽子蛋,贼呵呵的带着儿子踏上了回黄沙村的路上。 伙房里,刚被人骗出去的老军头回来,正想煮两鸽子蛋当零嘴呢,哪知抬起装蛋的坛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而提起鸽子蛋的卫辞心情不错,走到一半,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沙丘上滚了下来。卫辞警惕得急忙将轩轩提起,抬脚就是一飞脚,那滚下的东西直接被踢飞了出去,远远的在原地滚了一圈,发出了几声弱弱的声音。 “爹,是条小狗。”轩轩被提着,能清楚的看到那远处被踢飞的东西。 “站在这儿别动。”卫辞也看清楚了,放下轩轩,大步走了过去,往地上的东西瞥了一眼,的确是条小奶狗,不过不是一般的小奶狗,而是猎犬和狼的后代,像是才两三个月大,受了他那一脚都没死,也是它命大了。 “爹,我们把他带回家吧!娘应该喜欢。”轩轩跑了过来,想去摸小狗,卫辞怕小奶狗不知事咬到他,拦住了。 看着小狗嗷呜嗷呜的,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卫辞竟有些看到了在桃花镇时三娘的影子,顿时也心软了下来,将手里鸽子蛋递给轩轩,道:“拿好。”说完,另一只手提着小狗的脖子,略嫌弃的走在了前面。 “爹,我们是不是可以养它?” 小奶狗被卫辞提着倒也不挣扎,只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他,卫辞撇都没撇,只道:“只要你娘同意,养什么都行。” 只要娘同意就行? 娘会喜欢的,轩轩坚信,咧嘴笑呵呵的抱着装蛋的篮子,小胳膊小腿的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跑,边跑边喊:“爹,我娘会喜欢的。” …… 三娘睡到下午才醒来,醒来听到院子里有水声,坐在炕上往外望去,见父子俩正蹲在井边洗着什么,疑惑的瞅了两眼,好奇得穿了鞋子走了出去。 “你们哪来的小狗?” 见到盆里被蹂躏得没敢吭声的小奶狗,三娘好奇的问,吓得父子俩齐齐松手,把刚提起的小奶狗‘啪’的丢回了盆里,溅得两人一身小狗的洗澡水。 “娘,它是我和爹在路边捡到的,娘喜不喜欢?”轩轩一把重新把小奶狗提起,献宝似的提到三娘跟前 三娘嫌弃的不想看,但望着轩轩那期待的小目光,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表示喜欢。 小奶狗适时的摇了摇尾巴,可惜尾巴上全是水,那接连几甩过来,三娘被甩了它一脸的洗澡水,还带着股腥臭味,顿时眼角抽了抽,望着小奶狗的目光表示更嫌弃了。 见小狗甩了娘一脸洗澡水,轩轩愣了愣,急忙把小狗收了回来,怕他娘嫌弃小狗,急忙道:“娘,我去给小狗擦毛毛。” 说完,麻溜的抱着小狗往屋里跑去。 望着抱着小狗往屋里跑的轩轩,三娘一个眼刀砍向看热闹的卫辞,咬牙问:“夫君,这狗咱们家是打算养大了吃狗肉吗?” “娘子,好歹也是一条狗命,养着能看家护院的。”狼和狗的后代,若养得好,足矣抵得过一名强壮大汉,看家护院再适合不过了。见三娘不语,卫辞眸底闪了闪,笑道:“不过,娘子若是不喜欢,丢了就是。” “带都带回家了,丢什么丢。” 三娘扯了块粗布给他擦手,想着那小狗应该也是小狼狗之类的犬,养大了看家也不错。 再者北境也不见得有多安全,养大了去哪儿也还能带着。 卫辞眸底深了深,放好粗布,拉起她的手紧了紧 。上次欲欺负他们母子的几人,黎大壮军法处置后都留给了他,这会儿骨头都还在黄沙上暴晒。 得了三娘首肯,这只小狗算是姓卫了。 家里添新成员了,三娘一个中午都带着轩轩在房子后面的杂物间翻东西,翻了许久,才翻出个老旧的兔子笼来。让卫辞把顶上的木板取了,放了些不要的棉絮进去,才让轩轩开始教小狗认它的狗窝。 先将就吧!等它长大了就可以去睡灶房了,宽敞。 小宝知道轩轩养了小狗后,抱着家里的大番薯就跑过来了,见到小狼狗,惊奇得不得了。一整天下来,两个小家伙都守在小狗窝旁边,大眼瞪小眼的,稀罕得很。 作为军中将领,卫辞当以身作则不能离营太久,隔日一早吃了早饭便匆匆离开了,走到门口正好碰到起了个大早跑来的小宝,小宝忙着看小狗,喊了声:“卫叔叔好”就抱着什么东西跑进了小炕房,远远地还能听到他喊:“哥哥,我小宝带番薯来给狗狗吃。” 某只喜欢吃肉的小狼狗一脸委屈的啃起了番薯。 小宝睁着亮晶晶的眼珠子,见它吃得香,高兴得小嘴都要裂到耳后跟了,暗暗决定晚些回去多给娘要个大番薯。 “娘,狗狗为什么没有名字啊!” 三娘一愣,才想起这小狗是还没有名字。 她望向也一脸奇怪望着自己的轩轩,笑道:“名字都是主人取的,这小狗是轩轩带回家的,轩轩自己给小狗取个名字怎么样?” 轩轩点着小脑瓜想了想,迟疑的问道:“娘,那可不可以叫包子呢!” “包子?”三娘想笑,但为人母的不能打击到孩子,一本正经的夸道:“包子啊!好名字,行,咱们家狗以后就叫包子了。” “好咦!狗狗也有名字了。” 轩轩高兴了,冲着摇尾巴的小狗开始‘包子包子包子’的喊,小宝还没听懂包子是小狗的新名字,也喊着:“婶婶,小宝也喜欢吃包子。”摇尾巴的包子好似听懂了他喜欢‘吃包子’一样,知道自己新名字叫包子后,嗷呜一声,躲到了自认为最安全的三娘身后。 “小宝喜欢吃包子呀!那跟哥哥乖乖在屋里玩,婶婶去给你做。” 三娘听小宝想吃包子,知道他是个小馋嘴,转身打算去灶房发酵的面好没好。一转身,没看到躲她后面的包子,被她不小心自己踹飞到了门槛下,幸好力道不大也没什大碍。 包子被踢得有些懵,嗷呜嗷呜的在门槛下滚了两个圈才爬起来。 看着两个小家伙…不,加上门槛下的包子,三个小家伙无声控诉过来的小眼神,三娘讪讪的挤了抹笑出来,用脚扒拉开门槛下的包子,才大步走了出去。 包子见女主人出去了,憨憨的翻过门槛,也跟着跑了出去。两个小家伙见包子跑出去了,也跟着屁颠屁颠的跑出来。 三个小家伙你追我赶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倒是开心得很。 第四十章:烈性良驹 营地,主帐。 此次除了镇北王和一众少将外,还坐着两名穿着南境军徽的将领,身材健壮那个叫张祥,看着人要敦厚些,不喜多言,从进来便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另一个瘦高的叫郭凡林,看着就一脸的小人相,特别是那欠扁的语气和神情,跟他面对而坐的黎大壮已经看得拳头咯吱作响了。 此次北境的粮草就是这两个犊子玩意压来的,若不是镇北王派了一队人马拿了刀剑过去,他们怕是还要几里路走上十天半个月的。 “我们将军听说王爷麾下人才济济,众位少将更是个个文武双全,是也特意备了匹上等良驹送来,此马性烈,极难驯服,只要众人少将谁能驯服它,此良驹便赠送给谁。”郭凡林说这话时,他旁边的张祥冷冰冰的望了他一眼,但并未开口说话。 武艺高强,但大字不识几个的黎大壮感觉自己被讽刺到了。 “我北境什么战马良驹没有?何需你们那一匹了。”亏得还大言不惭的拿得出手,李白玉极不屑的冷哼。 周遭各过属金过战马最好,北境离金较近,军中许多战马也是交易来的,匹匹皆为良驹。倒是南境因地形多为茂密林木,马儿多没有北境健壮,多年用的也都是北境训练出的战马,这会儿张敬崖那老匹夫命人带了匹所谓良驹来,不免让人深思他又想搞什么鬼?! 然而南境此次带来的,还真就是匹难得的汗血良驹。 郭凡林眯眼望向开口的李白玉,不在意的笑道:“少将军说这话前,劝少将还是先试试这匹良驹,别倒时砸了自己的脸。” 好大的口气。 “休得狂妄。”霍小光冷呵,赫然站起,抱拳道:“义父,孩儿愿前去一试,好好瞧瞧郭将领带来的所谓良驹。” 镇北王沉吟了片刻,道:“移步骑场,本王也想见识一番张将军送来的良驹。” 镇北王与张敬崖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自然清楚那老匹夫可没那么大方,他倒要看看,什么良驹能让那老匹夫送过来嘚瑟。 一行人来到骑马场。 待马奴小心翼翼牵出那匹良驹时,众人都有些惊诧。只见那匹马通体呈墨黑色,只眉心有一撮雪白,四肢看着比只马场里的所有战马都要健壮有力,马背没有马鞍,只有上长长的鬃毛披散着,马头高高昂着,踢踏着马蹄,好似随时都会奔跑起来一般,浑身都充斥人才有的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竟真是匹难得的千里良驹! 看着众人惊诧,郭凡林眸子闪过得意,高声道:“诸位少将,请吧!” 十二先锋中属霍小光马术最佳,他冷扫了那一脸小人得意的郭凡林一眼,得了镇北王同意,才大步进了马场中央。 霍小光走近马儿,伸手拍了拍马背,肌肉强劲,的确是匹好马。不过他自小便和各种各样的马匹打交道,什么良驹没见过?什么烈马没驯服过?吃惊不过是好奇南境为何会有此等好马罢了。 他轻薅着马鬃,试图跟以往驯服烈马一样,想在马儿耳旁沟通两句,哪知他刚准备低头靠近马耳,方才还算乖顺的马儿突然排斥其它来,对着他喷出一鼻子的热气,跃起马蹄就要踢人。 力道太大,马奴一时拉不住摔到在地,就在马蹄快要踏在马奴身上时,霍小光急忙翻身上马,使劲抱着马脖子甩开了。 虽说有些太过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 烈马感受到背上的人存在,顿时变得暴躁起来,疯狂的在马场中央飞奔起来,一边跑还一边使劲的狂甩,甚至不惜受伤的去乱撞墙、木桩什么的,仿佛不将背上的人甩掉誓不罢休。 霍小光没想到这匹马比他曾经驯服的野马还要烈性,因没有马鞍,马儿又疯狂不要命般狂奔,他无法抽身驯服,只能紧紧抓牢鬃毛,脸色有些阴沉。 马场外观看的众人看得心惊,只郭凡林依旧意料之中般,一脸的幸灾乐祸。 哼!这匹烈马,连他们少将军都无法驯服,更何况别人? 而站在卫辞旁边的黎大壮神色紧肃,手中的铁鞭握得死紧,盯了半响,才敢肯定道:“义父,这匹马认过主,光弟怕是驯服不了。” 镇北王也看出来了。 怪道那老匹夫会舍得送这么好的良驹来,原来是存心送来落他脸面的。 这世间,有种千里良驹,忠心得很,也倔强得比人更甚。它们一生只认一主,生死不背弃,除非它的原主待它极其不好,否则它就是被砍杀也绝不认二主的。 若它未曾认过主,霍小光或许还有机会驯服,可这匹马却是个有主的了。 马场中央,霍小光还是被甩了出来,重重的摔到沙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子,整个人略显狼狈。 马儿见背上的人被甩飞了,也不没再想伤人,欢腾的跳着长啼仰天长啸了声,好似表示不满一般,好片刻才渐渐停了下来,骄傲的昂首马头,马尾驱赶蚊子时不时甩了甩。 霍小光从地上爬起,有些惋惜的望了一眼。 的确是匹千里汗血良驹,可惜与他无缘。 “义父,此马太烈,孩儿无能驯服不了。” “这马已认过主,你若驯服得了,倒是失了他的烈性了。”镇北王目光幽深的望去,扫了眼郭凡林,冷声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马既已有认定的主子了,张将军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你二人将马牵回去吧!” “王爷,末将只领命送马,送出来的东西岂有再带回去的礼。这匹马不管诸位少将驯不驯服得了,它都是北境的了。”郭凡林话语中的踩贬之意再明显不过。 就算是认过主的烈马又怎样?偌大的北境竟连匹马都驯服不了,若传出去,别人不会去管它认不认过主,只会觉得北境将领无用,连匹马都驯服不了,谈何保家卫国? 天下大事不都是因芝麻小事猜忌而来的,而张敬崖想看到的便是如此。 镇北王脸色一黑,正欲说什么,只见马场中央原本乖顺下来的烈马突然嘶吼起来,好似很是兴奋一般,突然飞身跃过围着马场的栅栏,冲着营门口狂奔去。 太过突然,众人都惊了一粟。 镇北王反应过来急忙大声喊:“快拦住它,莫让它伤到人。” 马蹄健步如飞,神态与之方才如同两马,像是专门接受过训练一般,这会纵然在狂奔,但所过之处并未伤到任何一名士兵,那绕着人溜须而过的敏捷,竟让人看到了‘狡猾’二字。 这马的主人,不简单呐! 一旁,就连方才还一脸得意的郭凡林都被惊呆了。他入南境军营不过两三年,只知这马儿的来历,被人吹的神乎邪乎的说是比别的畜牲更通人性,起先他还不信,只觉不过是匹较烈的马而已,但随着几年来无任何一人能驯服后,他渐渐的有那么一丝相信了。 直到此刻,见那烈马耍着一群士兵玩,才真的相信这马真跟人一样能听得懂人话。 “格老子的,这马成精了不成。”看着已经跃出营地的烈马,黎大壮咒骂了一声,旁边的卫辞脸色却突然一变,惊道:“不好,它往黄沙村的方向跑了。”想到轩轩和小宝时常在家门口的路中央玩耍,卫辞心下担心,来不及请示一下,急忙招来自己的战马翻身追去。 “义父,我们也去。” 黎大壮、霍小光说了一声,也急忙招来自己的战马追去。 这马太烈,若不逮回来,这么横冲直撞的怕是迟早要伤人。 “白玉,你也带一队人马过去,若那烈马伤人又无法驯服,立即射杀了。” 第四十一章:谢铁坐骑 这话一出,旁边的郭凡林眼底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来。他虽不知那马的主人是谁,也没见过,更没人说过,但来时将军私底下特意吩咐过他,到了北境不可让此马再活着,若是可以,让它死在北境士兵的手上。他本还以为会有些困难,没想到竟这般容易。 看来,老天都在帮他呢! 见上官透命人去召集弓箭手了,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南境将领张祥急忙阻止道:“恳请王爷莫要伤它性命。” 镇北王皱眉。 郭凡林也恼烦的的瞪了他一眼,但知自己此刻不宜开口引人怀疑,便也只使劲给他使眼色。 张祥理都没理他,只重复道:“恳请王爷莫要伤它性命。” “若它伤人又无法驯服,自当射杀,不然两位将领便去寻它主人来。”上官透冷声道。千里良驹虽可惜,但人命在前也无法了。 张祥怕他们真伤了那匹马,犹豫了片刻,咬牙道:“此马为紫衣侯谢铁坐骑,先帝曾御赐踏雪金名,若伤了它性命,天子怪罪下来,诸位怕是难以承担。” “什么,那是紫衣侯的坐骑?”李白玉惊道。 紫衣侯的坐骑为何会被送来北境? “老夫倒是不知,张敬崖那老杂碎的,玩心眼都敢玩到老夫头上来了。”镇北王脸色黑沉,张敬崖这个老匹夫,原来真正挖的坑在这里。如今天下皆知紫衣侯已回归,又极为有望入主正宫,若她的坐骑此刻死在北境,先不论是谁人送来的,只宰杀御马这一条,北境便脱不了干系。 好一招借刀杀人。 一旁的郭凡林惊的张大了嘴巴,本就细小的眼睛都瞪得了老大。 紫……紫衣侯的坐骑?细思极恐,本以为将军慧眼识英英豪,突然提拔他到了将领的位置,是赏识他,没想到竟是让他来送死的。紫衣侯的坐骑死了,势必会追究,倒是南境只消推他出来定罪便万事大吉了。难怪,难怪他得意洋洋出发时,好些人都在笑,他还以为那是来道贺他的,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不屑冷笑啊! 想到此,郭凡林后背都在冒冷汗。 张祥不惜得罪张敬崖说出来,自然不是为了他和北境好,只不过是少将军回皇城前重托,势必保护好这匹烈马,他无能阻扰不了将军之意,只有亲自跟来了。 于少将军,踏雪是紫衣侯留在南境唯一的东西了。 黄沙村。 轩轩带着小宝和包子在家门口玩,两人一头站一个,手里拿着个小宝娘做的布包,你丢一次我甩一回的,包子跟在他们后面追,三个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 三娘洗了衣物在院子晾晒,突然间听到包子冲着远处‘汪汪汪’直叫起来,三娘静听之下,竟远远的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北境不是不允许私下骑战马出行吗?少将都不允许的事,今日怎么会有马蹄声?三娘蹙眉,听马蹄声渐渐清晰起来,好似还跑得有些急。 望了眼门口的小家伙们,三娘略担心的喊道:“轩轩、小宝,快进来。” 小家伙玩得好好的,突然被叫,有些愣愣的去看三娘。不等小家伙们进来,三娘远远的就看到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匹黑马了,马蹄还在飞跃前脚,离开小家伙们近之又近。 见那马对着孩子们奔来,三娘心下一窒,急忙跑了出去,而两个小家伙也听到了马蹄声,扭头望去,见一匹好大好大的大黑马正向他们跑来,都吓呆住了。 眼看黑马就要撞上孩子们,三娘大惊失色,急忙抱住两个小家伙,紧紧的低头护住。后面打马追来的卫辞看到,火急火燎的拔剑就要扔去。 “三娘!!” 千钧一发之际,那黑马竟突然急忙刹住了马蹄,怕伤到三娘他们一般,跃起马蹄侧翻撞到了旁边土墙上,土墙轰然倒塌,尘烟四起。 卫辞见状,急忙跳下马背跑了过来,将三娘和孩子们带到安全地方,担心的问:“怎么样,有没有被伤到。” 三娘抱着两个孩子,轻轻摇头。 见她摇头,孩子们也无事,卫辞这才谨慎小心的去查看那匹烈马。 大黑马趴在地上,喘着厚重粗气,马腹被土墙顶端落下来的石头划到,有些血迹都染在了沙土上,待尘烟散尽,它竟直直的望着三娘,眼底集起了泪花,像是三娘把它抛弃了一般。 看到这马儿受伤,特别是它望着自己时的神情,三娘莫名的感觉心口有些疼,说不出的难受,像是不舍什么?! “辞哥!” 就在此时,霍小光等人也打马赶到了,见三娘他们无恙,正想靠近那马时,黑马骤然起身,眼睛直直的对着三娘走来,卫辞伸手想拉过三娘,三娘却没接他的手,反而情不自禁的抬手轻抚上黑马低垂下来的脑袋。 “疼不疼。”三娘望它低声轻问,有些慌乱的从袖口拿出帕子去给它擦拭伤口。 “三娘……”卫辞怕这烈马伤到她,刚想拉住她,却见烈马怕三娘够不着一般跪卧到了地上,脑袋在三娘手上蹭着,像个委屈的孩子。 这…… “大马马,小宝快看,大马马。”孩子都是忘性大的,轩轩从最处的害怕中回神过,惊奇的望着大黑马,觉得它比他见过的所有大马马都好看,顿时拉着小宝也跟着走了过去。 小宝也跟着喊:“大马马乖乖。” 黑马好似知道他们是孩子一般,并未理会,懒洋洋的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乱揪。 “夫君,这马儿好乖呢,是营地里新进的马驹吗?”三娘见黑马没有上马鞍,猜测着问道。 这话让带着一队弓箭手赶来的上官透和卫辞等人听到,只觉嘴角抽了抽。 这匹烈马乖?三娘是没见到被它搅得人仰马翻的营地吧!那烈性的模样,怕是连乖字的边都摸不到。上官透走近卫辞,低声道:“阿辞,这马是紫衣侯的坐骑。” “什么?”紫衣侯的坐骑? 卫辞几人不知情,此刻听到都大吃了一惊。 “紫衣侯的坐骑,为何要送到咱们北境来。”黎大壮大惊之后,望着那大黑马瞬间两眼放光起来。 那可是紫衣侯的专属马驹啊! 上官透眉宇紧锁,沉声道:“张敬崖用心险恶,欲借我们的手除掉这匹马,好让皇上和紫衣侯降罪追究,来个渔翁得利。我来时义父已派快马及飞书传回了长安,现下只能静候陛下旨意,这马……怕是要在咱们北境待些时日了。阿辞,我看它像是不排斥三娘,不若先放在你家养几日吧!” “不可。”卫辞考虑到这烈马的性子,直接拒绝道:“这马太烈,我怕伤到三娘和轩轩。” 他话音刚落,被三娘听到,仰头道:“夫君,让它留下吧!它很乖的。”说着摸了摸马头,大黑马好似真能通人性般晃了晃脑袋。 “爹,大马马很乖。”轩轩也道。就连小宝也抱着马脖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附和:“大马马乖乖。” 母子俩都特意卫辞还能怎么的?只能无奈的同意了。 回营禀报后,镇北王也考虑到那马太烈,怕伤到人,便着卫辞这几日将手头军务交给李白玉,在黄沙村守着。另派人在卫家旁边搭建了个临时马厩,送了些马草过去。 对卫辞来说,这可是实打实的福利了。 这会儿,卫辞提了把靠背的椅子靠坐在园中,透过倒塌了大半的土墙瞅着对面临时马厩里的大黑马,手里抓着把瓜子在嗑,左边还摆放着两个小矮凳,矮凳上趴着两个小家伙,正嚼着麦芽糖看大黑马。 第四十二章:三娘有喜 “爹,我觉得大马马不喜欢你。”轩轩说完着话,正在嚼马草的大黑马斜了他们一眼,好似还带着几分人类的鄙视。 卫辞倒是不以为意,道:“它除了你娘,谁都不喜欢。” 还知道喜欢美人,卫辞怀疑它是匹不正经的马,但没证据。 他们身后的灶房里,小狼狗包子正屁颠屁颠的跟在三娘身后跑,洗好菜准备切肉的三娘瞟了它眼,切了快肉丁丢给它,瞬间小尾巴摇得更欢实了。 果然,跟着女主子才有肉吃。 今日吃的肉是镇北王特意命人送来的,北境的肉为了能储存久些,几乎都是被风干了的,三娘平日也挺喜欢吃的,这近几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看着有些咽不下口去,闻着味都有些犯恶心。 这会儿一刀下去,看到肉只见还有些没风干的血丝时,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放下菜刀捂着嘴巴到角落里猛吐起来。 院里,卫辞听到声音,一阵风的跑了进来,见三娘一脸苍白,顿时紧张的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三娘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有些胃泛酸,犯恶心。” “犯恶心?”卫辞一怔,突然间想到母亲怀小弟时的模样,心下惊喜,虽不确定,但也不敢大意,小心放开三娘,急忙一阵风的跑了。 三娘望着眨眼间跑没影的夫君,还有些懵。 然而不等她懵没多久,卫辞又一阵风的跑了回来,背上还背着个老头,见三娘还在灶房里,紧张得一把将她打抱起,像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抱回了屋里,整个路程下里,他除了脸色紧张外,一句话也没说,看得三娘一愣一愣的。 “夫君,你到底要干嘛啊?” “乖,让李大夫你们诊诊。”这说话的语气,就如她刚嫁给他那会一模一样。 “没病没痛的诊什么?” “乖,就诊一下。” 见他那小心翼翼样,三娘无奈,只得伸手出来。那李大夫含笑的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良久后,对着卫辞笑道:“恭喜卫少将,贺喜卫少将,令少夫人这是身怀有孕,有喜了,恭喜少将今年再添麟儿。” 纵然早早已经猜到,这会亲耳听到,卫辞心底的喜悦依旧无法言语。握着三娘的手仍有些轻颤,他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三娘,咱们有孩子了,咱们又要当爹娘了。” 孩子,三娘愣愣的伸手抚上小腹,想到里面有个像轩轩一样可爱,还与她和夫君血脉相连的孩子,竟傻傻的笑了起来。 孩子,真好,她终于有夫君的孩子了。 门口,轩轩小大人般告诉小宝道:“小宝,我要当大哥哥了,你要当小哥哥了,开不开心。” “开心。”小宝咧嘴笑,含着小指头想婶婶肚肚里的小娃娃是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会打架,不好,要妹妹吧! 三娘有孕的消息传回营地,镇北王又是高兴又是气愤,瞅着不争气的儿子,手痒得想一巴掌抽上去,好在忍住了。其余人也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着没敢吭声。 这天下,不是谁都有卫辞幸运的。 …… 长安。 张实秋以生母祭日为由,申请回了长安,刚到长安便收到部下的传信,他爹将踏雪,也就是紫衣侯的坐骑,送去了北境,顿时气得不行。正有气无处宣泄时,倒霉蛋送上门来了。 今年春闱过后,长安新晋了一批有才贵人,最为出名的便是今年的一甲状元,探花郎和二甲第六名贡生,后者是因俩人文采斐然,加之长相俊美。前者状元出名的不是他的文笔好,反而是因他的年纪。 今年这位登科状元正逢花甲,满头髻白,就连殿试时陛下见了,都略微惊讶。更有人心思恶毒的人纷纷猜测,这位大启有史以来年纪最大的老状元能撑几年?! 此刻,那位同样出门的二甲贡生正撞在张实秋的火头上,或许是年纪轻轻便有了功名加身,又得了不少闺中女子们的丢花青睐,导致这位贡生有些膨胀了,看谁都把眼睛放头顶上了。 这不,找茬还不知道自己碰到硬钉子了。 “昨日踩到本公子你就走,谁给你的胆子?”谢武平趾高气昂的瞪着眼前的汉子,身后一排家丁都恶狠狠的拿着木棍,看来还是有背而来的。 比混,张实秋这辈子除了那女人,还真就没输过的。冷眼扫了那群拿着棍棒的家丁,正好碰到他火气上,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巴子抽了过去,被抽到的家丁直接被拍了个翻身倒在地上,‘呸’了一声,竟连血带牙的吐了颗牙齿出来,那牙还都是碎的。 见状,谢武平有些怂了。 他怂了,张实秋却没打算放过他了,一把抓住他的领口,阴恻恻的问:“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找你爹我的麻烦?” 谢武平胆怂的想跑,但被他揪着又跑不了,怒得冲着身后家丁大吼:“都瞎了,没看到少爷我被这贼人欺负吗?还傻站着干嘛,上啊!” “来的正好,爷这把火正好没地儿撒呢!” 家丁们提起手中棍棒打去,哪知每回贼人没打到,倒是他们少爷被打的“哎呦哎呦”直叫。谢武平也发现了,正想破口大骂时,如雨点般的拳头朝着他脸砸了下来,砸得他连一丝反手之力也无。 等张实秋消火了,谢武平已经鼻青脸肿的瘫软在地上了。 “少爷。”家丁们急忙去扶。 谢武平摸了摸感觉有些肿胀的脸,疼得倒吸了口凉气,愣愣地转头问家丁:“本少爷的俊脸没事吧?” 见着自家少爷被揍得跟猪头一样的‘俊脸’,家丁甲不忍直视的脸抽了下,违背良心的恭维道:“少爷放心,您依旧俊美无涛。” “那就好那就好。”鼻青脸肿的猪头放心了,想起揍他的人,抬头望去,人已经不知所踪。 堵人家倒把自己堵了一顿揍,悲伤很! 不远处,一名布衣妇人牵着个孩子路过,冷漠的扫了那猪头脸一眼,而她旁边的孩子惊讶的问:“娘亲,为什么舅舅带了那么多人还被揍得那么惨啊!” “以多欺少不一定就厉害了,不定就只有讨打的份,咱们弘儿可不能学。” 听着妇人的教导,叫弘儿的孩子认真的点头道:“娘亲,弘儿记住了。” 母子俩远去的身影落在谢武平的眼底,像一道鞭子抽了胸口一下,他狠狠甩开家丁搀扶的手,与那母子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他曾经哪怕摔了一跤,也曾有人紧张关心的抱着他轻哄。如今被人揍得像个猪头,关心他的人却再也没有,有的只剩下冷漠。 人,是不是犯了错便永远也得不到救赎了? 朝间流传,自开春时陛下偶感风寒,之后身体便不大好,如今已到每日况下的地步。陛下如今除两位小公主,再无别的子嗣,这不得不让大臣们把目光投向了皇族宗亲们。 开始皇族宗亲们还诚惶诚恐的假意闭门谢客,时日久了,见到陛下隔三差五便起不来上早朝后,也有些蠢蠢欲动了。家里平日里藏得跟宝贝一样的孩子,时不时的就让女眷带进宫去请安,企图自家孩子能过继到陛下名下,到时陛下英年早逝了,他们的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了。 想得倒挺美的,就是不太实际。 而被传得快病入膏肓的帝王,此刻正半躺在龙吟殿的软榻上,姿态随意,旁边的常青正拿着女儿家才用的细粉在他脸上轻抹,尽量让陛下看起来憔悴些、病入膏肓些。 “得了,再抹就真跟个死人一样了,累得慌,可不想做噩梦梦到你。” 第四十三章:再没来过 常青动作顿了顿,没敢再继续。 珠帘外的檀木桌旁,揍了人的张实秋闭目养神的坐在那儿,时不时的往嘴巴里塞块糕点或水果什么的,比那珠帘后的天子还随意得很。 “朕迟早让人拔了你的狗舌头。” 刘梵挥手让常青退下,捏起软榻旁摆放的金桃往珠帘外丢了过去。张实秋睁眼接住,送嘴里咬了口,边嚼边道:“趁着舌头还在,我得多说两句了。其实当皇帝当成你这份上,也挺不容易了。为了弄死个把妖妃权臣,顺便集集兵权什么的,每日擦脂抹粉的,也算是千古一帝了。” 当今天下,敢这么毫不掩饰讽刺帝王 拿帝王取乐的,也就他一人了。 刘梵一个冷眼扫过去:“朕要弄死的是你张家。” “不瞒陛下,臣也想灭了自家。”张实秋不在意的笑了笑,道:“回头臣给您整理份张家全族的名单,陛下可别漏了谁,该杀的杀,该砍的砍,千万别因为臣对他们手下留情客气了,没必要的。” 最好连张家养的那些看门狗也给杀个干净,那才痛快呢! “你以为你脸大吗?朕第一个砍的就是你父子二人。” “陛下舍得就砍吧!”张实秋笑得好不要脸道:“如今南境兵权已尽数回到陛下手中,砍谁也不过是看陛下心情,只不知这北境的兵权,陛下想怎么拿回来?那镇北王可不比当我爹那老东西自私自利,那可是大启实打实的忠臣名将,陛下确定要出手?” 知这厮是变着法的不想他对北境下手,刘梵睨了他一眼,冷声道:“常青,捋旨。镇南将军张敬崖拥兵自重,违抗圣意,居心叵测,命刑部侍郎吴追前去扣押。至于其子张实秋,胆大包天,胆敢与赵妃行苟且之事,赐阉割之刑,终身监禁天牢。” 常青连忙照办,张实秋听得嘴角直抽,嫌弃道:“陛下给臣安上这么个罪名,其实是想直接气死我爹那老东西吧!” 与赵妃行苟且?张实秋后背一阵恶寒,也亏的刘梵能想的出来,毁他名声是小,关键是恶心到他了。想来这旨意传到张敬崖耳朵里,气不死他也能气出他一口老血来。 张实秋也算是实力坑爹了。 如果他不是张敬崖的亲儿子,他一定会亲手宰了他,以祭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张实秋,这一生,你就陪着朕当一辈子的孤家寡人吧!”虽不至于真阉割了他,但这一生,子嗣他是不能再有了。想了想,刘梵冷凝着他道:“朕赐你十个美人吧!若着十个没人有孕,去子留女,你自行选择。” 张实秋苦笑,摇头拒绝道:“陛下是想让臣早些精力而亡吧!谢了,臣……从未想过当父亲的角色,一个人挺好的。” 有那样一个杀妻欲灭子的父亲,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当好父亲的角色,与其教出跟自己一个德行的玩意儿,不若此生一人,也挺好! 幼时,张敬崖虽待他们母子不见得有多好,但也曾是张实秋心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父亲。 直到十年前,他为了给赵茵的娘一个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的位置,设计让母亲被人侮辱,最后他母亲不堪受辱,一气之下跳了湖,死后还要被张家族人安以不洁的罪名,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直接被一把火焚烧了随风撒去,而这一切,都被张实秋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张家人欠他娘的,张敬崖欠他娘的,都是时候该还了。 张实秋猜的没错,张敬崖接到圣旨那一刻,气得直接吐了口老血,大呵着集兵想反,哪知除了他的几百亲兵,南境十万大军没一个听他的。不消片刻,他那几百个少得可怜的亲兵直接被人拿下了,亲自捉拿他的,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步清风。 看着神色冷漠的步清风,张敬崖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怒道:“贼子小儿,老夫待你不薄,你竟敢出卖老夫,你该死!” 你亲儿子都出卖你了,还指望别人对你这自私自利的老匹夫忠心耿耿?! 步清风冷冷嗤笑:“乱臣贼子敢尔反蔑他人,本将自始至终听命的,乃是当今陛下的命令。老匹夫,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以为人人都会对你这般自私自利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马首是瞻?哼,可笑至极!” “成王败寇,老夫没什好说的,只一事老夫不明白,老夫对你有多年知遇之恩,何至于连你要背叛我?”步清风人如其名,性子如风,事事看清,张敬崖不信,不信就凭刘梵那黄口小儿能让他背叛他。 “知遇之恩?哼!本将参军不过是有人说过手中的剑该用来保家卫国,守卫疆土,你当本将稀罕你的赏识?”参军,是因为他手里的剑,想去保护手无寸铁的大启百姓,更想保护他似若亲妹的小丫头,之所以守卫疆土,只因疆土上有她们,可偏偏这些人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她。 知遇之恩,或许当年他的确感怀过,却也在他伤害了他想保护的人而早就终止了。 “你们张家人,包括那毒妇,都该为自己犯下的错受到惩罚了。张敬崖,尸骨无存,也定要你们尝一尝滋味。” “你,你……”他怎么会知道的?张敬崖震惊得说不出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匹夫,你的报应来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飞云寨的大公子是谁吗?我就是。”见他露出比方才更震惊的神色,步清风冷冷转身,不愿再与他多废口舌。 挥手招了士兵下了他们身上的利刃,拷上镣铐,被压了下去。 只两盏茶的功夫不到,方才还威风八面、高高在上的镇南将军,转眼竟成了阶下囚,可叹!可笑。 步清风跟前来押解张敬崖的吴追打了个照面,曾经的兄弟,如今相对无言。望着押解人马远去的背影,步清风眼眶有些酸楚,迎着林间吹来的微风,身影显得那么的落寞。 飞云寨的日子,真的永远回不去了…… ‘大哥,等明年山花开了,我带踏雪来看你。’ 他还记得,最后一面,那个小姑娘啊!扬着着憨态可掬的笑脸,迎着朝阳,着红衣,挥着手说来年山花烂漫时,便来看他。 可山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败了一季又一季,那一人一马却再没来过… * 十年前。 舜帝十年,继后独掌后宫手段毒辣,母家更是借此在朝中大肆招揽门生,时逢外敌战乱,舜帝忙于两境之事稍有忽略,让继后母族借势扩大,更是明目张胆开始陷害忠良。 朝中上官、吴、步、谢、四大家族先后皆被累及,吴、步两族家丁皆被舜帝被迫抄斩,上官一族有朝中大臣和北境镇北王力保,得以保全,谢氏族在前三族接连被累及后,舜帝在继后母族动手前,以个莫须有罪名提前抄了谢族,从而算保住了谢族众人性命。 只这一场祸事,改变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这一年是个润六月,烈日炎炎照下来,烤得人汗流浃背。 而在邺州地界上,正发生这一件丧心病狂的缺德事。 谢家女眷在发配的荒城的路途中,路遇一群山匪,见被发配的人中有许多貌美女子,便起来心思,带着人马便策马追来。 押解官兵见情势不妙,急忙猛赶马车,马车一路狂奔,眼看便要到城门口安全之地了,就在这时,马车中一位老太太紧盯着马车最边上的小姑娘,眼中露出狠毒之色。就在马车颠簸之时,老太太猛然伸出双手,狠狠的推了那小姑娘一把。 第四十四章:百虫撕咬 小姑娘正好回头,难以置信的与老太太双目对上,亲眼望着自己最敬爱的祖母面露阴狠的推向了她,让她重重的从马车上仰头滚了下去。 小姑娘不懂,为何她敬爱的祖母要推她? 摔下马车的疼,被追赶而来的马蹄踏在身上的疼,都不及胸口处被亲人舍弃的滋味来得疼。 她好想问一句,为什么啊? 而这一切,也都落在几名官兵和女眷的眼中,他们诧异的望着那狠毒的老太太,女眷们更是害怕得怕她连她们也一起推下去一般,死死的抓牢了木板,平时一个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夫人们,这一刻指尖冒血的扣住木板也不敢放松。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谁都不懂老夫人为何突然去推伊人,而谢伊人的生母怨毒的望向老太太,却在收到老太太的警告的眼神后,敢怒不敢言,若非有把柄握着这老不死的手中,这害女之仇,她定会去找她拼命。 谢家三娘,也就是谢伊人被追来的马蹄踩踏了两脚后,疼得缩在地上直抽搐,被石子戳到脸颊也都青肿了一旁,看着甚是吓人。 马背上,有个山匪喽啰跳下马,瞅了眼她,见她鼻青脸肿跟个鬼一样难看,顿时嫌弃道:“老大,是个丑丫头,长得难看得很。” 马背上的山匪偷偷也看见了,嫌弃的扫了眼,粗声粗气道:“黑婆娘最近不是死了个活药人吗,带回去给她,省得一会儿还得去那边村子里抓。” 那喽啰立即拍马屁道:“还是老大想的周到,黑夫人上次还叫小的给她抓个女的呢,小的看这丑丫头就合适得很。”说完,一把抓起谢伊人甩到马背上,一群人嬉笑着打马离去。 谢伊人本就有伤在身,又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到达山匪们的贼窝黑山岭时,也只剩口气吊着。被送到后山那叫黑寡妇的女人住处时,直接被一桶如寒潭舀出的凉水浇醒。 明明是六月闷热的天,被这凉水浇在身上,她还是忍不住直打摆子。 而那叫黑寡妇的女子三十来岁,一身外族女子的装束,披头散发的,脸上白得像长年累月不见阳光,看着半人半鬼的,着实有些可怕。 她望着谢伊人时,干枯的眼底露出喜色,好似终于找到了一间符合她要求的东西一般,捏着她的下巴兴奋得哈哈大笑起来。谢伊人浑身发抖,紧咬的牙齿打颤,想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远些,但又挣脱不开。 “乖孩子,乖乖听话,不然就得喂我的小宝贝们了。”她的语气温柔到极致,字里行间又血腥到极致。 谢伊人只见她随手撒了些粉末在地上,顿时墙角、地上,林间冒出密密麻麻的虫子,她恐惧得想逃跑,浑身瘫软得动不了丝毫。而那些虫子像是把她当目标一般,慢慢的顺着她的裤腿钻进她的衣服里,好似在她的肌肤上撕咬起来,一下又一下,疼得她想大声惨叫,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不是很疼啊!” 这个叫黑寡妇的黑人露出嗜血的笑容,语气轻柔的告诉她道:“乖,多疼几次就不疼了噢!我喜欢安静听话的东西,好好享受这场百虫撕咬的盛宴,啊,真是美妙。” 伊人恐惧得望着身上越来越多的虫子,冷汗合着泪水淌下,除了本就青紫的脸上,浑身上下都在撕心裂肺的疼,有些虫子甚至爬进了她皮肤表层里,血肉模糊的在表层下乱窜,疼进了心底,却动不得一丝一毫。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夜,还是一天一夜,只见她满身的虫子渐渐从身上退去,而她也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鲜血淋漓,浑身不受控制的直抽搐。 好疼,是要死了吗? 谢伊人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黑寡妇却不给她死的机会,让人扳着她的嘴灌了许多苦进心尖的药水后,将她丢进了一桶冒着腥臭味的黑水里,被丢进去那一刻,浑身激灵,被撕咬下的伤口吩咐被烧红烙铁灼烫一般,疼得灵魂都在叫嚣颤抖,人也直直的晕死了过去。 若是可以,她真的想就这么死去。 可死……竟也成了一种奢望。 再醒来,是在一片黑暗中,她感觉有些黏滑的东西在身上爬行,耳边还有‘嘶嘶嘶’的吐舌声。是蛇,是密密麻麻无数的蛇,谢伊人心底的恐惧再次强烈起来,她想大声尖叫,想喊救命,可喉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想甩开在她身上触动的蛇,可她刚一动,肩膀和小腿都被咬住,毒液侵入身体的眩晕感立即传来,周围的蛇好似闻到了血腥味,慢慢的都向她靠拢了过来,身上被咬的地方也越来越多,疼得几乎麻木。 那个可怕的女人真的没骗她呢,疼得久了,麻木,真的就不那么疼了呢! 这次她只被咬了几个时辰,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死了的时候后,头顶盖住光亮的木板被人拉开。谢伊人看到是那不人不鬼的黑寡妇后,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又死不了了。 “不错,难得是个命硬的。” 黑寡妇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吩咐旁边的人道:“把她捞上来,丢进药池里去泡几日。”说完,双眸阴森的又望了一眼,似乎很高兴的离开了。 所谓药池,不过是比木桶大些的坑,里面的东西依旧臭气熏天,甚至如泉眼一般冒着气泡,谢伊人直接被丢了进去。药水沾到肌肤那一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甚至比第一次更疼。 山顶的烈阳升起又落去,而这凉风习习的后山,如同没有天日的恶鬼栖息之地,暗无天日。 一连五日,伊人身上的皮肤都泡得乏白起皱了,也得不到离开半步,好几次都困得疼得晕死在了臭水里,醒来便被绑在了药池边上,像是怕她淹死了般,吃喝拉撒都被强行泡在水中。 短短几日,曾经天之骄子般的小姑娘,把这世间的惊慌害怕、恐惧、恶心、屈辱都一一尝尽了遍。视线模糊时,她幻想着戏折子里的正义英雄来解救她,目明时依旧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害怕。 她想有人来救她,可谁又会来救她呢?! 这世间不会有人来就她了。 直到第六日,好似外出的黑寡妇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晶莹剔透的彩色异花,心情不错的让人把她捞了上来,强行喂了她几颗药丸后,一道划破了她的手腕,直接让暗沉的鲜血滴落在那盆异花上。 那异花好似会吃东西一样,张开花瓣不停的吸食落下的血液,直到花经粗了一圈才停下。 看着谢伊人半死不活的模样,黑寡妇心情好,难得发了回善心道:“带她下去休息一晚,明日放进毒骨洞。” 看守谢伊人的两个丫鬟面无表情的点头,好似见惯这些残忍的事了一般,从头到尾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像两个没有了灵魂的人偶娃娃一般,一人一边的提着她往后面出去。 谢伊人被丢在一张只有木板的板床上,身上慢慢恢复了几丝力气,但只一动,全是都是剧烈颤抖的疼,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惨白起来,浑身像是身上的肉被人活剐着般,疼入骨髓。 这里于她,是人间炼狱。 她想逃,可她知道自己逃不了,因为这个地方太可怕了,她逃不出去。 一夜未眠,谢伊人几乎是睁眼到天明,直到天色大亮,她再次别人提了出来,这次倒是离开了后山,直接入了林中。 第四十五章:半年炼狱 走了没多远,来到一个浅洞里,谢伊人直接被丢了进去。 砸在凹凸不平的地上,依旧是一阵钻心的疼。 透着微弱的暗光,谢伊人能清楚的看到洞中的东西,密密麻麻无数的毒宠毒蚁,以及数不清的人类或动物的白骨,有些还未被啃噬完,腐烂得散发着恶臭味,本对恐惧已经开始麻木的她,再次升起来无穷无尽的惧意。 如前几次一般,那些东西爬进她满身,撕咬着或啃食着,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葬身这些毒虫腹中时,那些啃食了她血液的东西,渐渐像是被寒冰冻僵了一般,硬邦邦的死去了。 其余毒虫也开始渐渐退避起来。 她想,或许她选择已经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毒人吧! 然而也有不怕死的仍旧在撕咬,透着微光,谢伊人捏起一只拇指大小的蜘蛛,想到外面那叫黑蜘蛛的女人,眼里恨得泣血,也不知这蜘蛛的毒会不会让自己生不如死,直接丢尽了口中,带着泯灭一切的恨意,哪怕口中的东西恶心得心肝剧烈,她也咬牙嚼碎咽了下去。 一只又一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嚼咽了多少,只从最初的恶心到口中没知觉的麻木,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炼狱坚持。 但她更奢望的,是期盼着这些毒东西能毒死她。 死了,或许这日复一日的恐惧和折磨才会结束、解脱吧! 这一回她不知道在这里面呆了多久,久到她再次被带出来时,久违阳光刺目得眼疼。 她贪婪地直视着,哪怕刺疼得双眼通红。因为没死,她不知道下一次要有对没多久才能感受这温暖的阳光。 对于她还活着,黑蜘蛛像是意料之中一般,放了她两碗血后,把她又丢尽了一个小黑屋子里,这一间小黑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张破旧不堪的木板床,和到处散发的霉臭。 这间小屋子,曾经一定囚禁个许多与她一般遭遇的人吧!不然,她为何会感到阴冷和悲凉呢?! 每日,那两名丫鬟都会拿来一碗又一碗的药汁给她灌下,有毒的没毒的都有,每隔三天就会来取她两碗血,或将她丢进蛇窟毒洞。这样暗无天日伴随着恐惧的日子,谢伊人一共过了六个月零十一天两个时辰。 整整半年零十一天。 那日,谢伊人被放了两碗血后不久,习惯的缩在墙角发呆。突然,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依旧看着半人半鬼的黑蜘蛛抱着那花盆踉跄的跑了进来,似乎是受了伤,嘴角还挂着血丝,见到她时,双目欲裂的拔出了匕首,伊人惊恐得缩成一团警惕着她。 “乖,小东西,把你的心头血给我你就可以解脱了。” 谢伊人浑身控制不住的发颤恐惧地盯着她,双目裂红。 要死,我也要你陪葬。 就在黑蜘蛛慢慢靠近,匕首要落在她心房时,看着软弱可欺能随时任人宰割的谢伊人猛然起身,不知何时身后藏了个铁铲,发狠的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铲子。 黑蜘蛛没想到她服了那么多软经散和毒药,竟还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偷袭她,那一铲子下来,疼得她丢下手中花盆捂着满是鲜血的脸痛苦哀嚎。谢伊人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抬起铁铲再次狠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砸得血肉横飞都没停下来。 每一下,都让她忆起这半年来日复一日的折磨,手中的力道也用力全力。 “你这小丫头,够狠。” 身后突然冒出一道苍老的声音,谢伊人惊慌停下,转身望去,一胡子拉碴的老头提着个葫芦酒壶冷眼望着她。谢伊人心底的惧意再次升起,提着铁铲慢慢靠近他。 傅九阴本没将这小丫头放在眼里的,见她靠近还冷笑了下,哪知猛地脑袋一阵剧痛传来,抬手一模,已是鲜血淋漓的。 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上的血,顿时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狠意的小丫头,惊呆了。 当今天下,他傅九阴的武功造诣不敢称天下第一,但真正能伤到他的却寥寥无几,没成想今日竟被个小丫头暗算了,这可了不得啊!这要是传出去,他老脸都可以不要了。 就在谢伊人打算再给他两铁铲子时,傅九阴急忙逮住她,探上她的脉搏,摸了摸她的骨骼,竟发现她体内经络都异于常人,像是被人逆改过般。抬眸扫了眼那黑蜘蛛旁边落地瞬间枯萎的异花时,瞬间便明白了,不免同情的看向眼前的小丫头。 传闻,域外有奇花,食活毒人血液生长,待养成可得异果一枚,据说那异果有活死人肉白骨之下效。 当然,传闻大多都当不得真的。 一年前,黑蜘蛛偶然得到一颗种子,便让黑山岭匪头给她四处抓活药人,毒死了无数人,把自己也弄得半人半鬼的。傅九阴便是知道了这丧尽天良的事,才带人来灭了这黑山岭的,方才追着黑蜘蛛而来,见这小丫头下手快狠准,只觉得有趣,倒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是个活药人,还是个没被毒死活下来的活药人。 “小东西,你叫什么?” 谢伊人已半年多没说过话了,这会儿自然也不会说,只冷冷的望着他。 如今,血刃仇人之后,那冰凉温热的血液已经让她不再害怕了。试想,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何惧呢?! 傅九阴却被她那冰冷空洞的神情震了一下,眉头微皱了下,知道放开她又要挥铲子,依旧抓着她问:“若无家可归,可愿随我回飞云寨?” 无家可归… 是呀!她已经…无家可归了。 谢伊人怔怔地望着他,傅九阴倒是耐心极好的等着她的回应,过了许久,她才神情略微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 见她已经放松了警惕,傅九阴眸底微光一闪,快速从袖间拿出一颗白色药丸,捏着她的嘴就丢了进去,药丸入口即化,谢伊人大惊失色,恼怒的又想挥铲子,刚一动,瞬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人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傅九阴快速接住她,望着小丫头还稚嫩瘦弱的脸庞,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该自由自在的活着,而不是记住这段炼狱般的过往。 “我若是来早些,你…唉!罢了罢了,时也命也,你命中注定要遭此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丫头,你会是个有福的。” 瞥见她脏得看不清颜色的袖口上绣着个秀气的‘谢’字,傅九阴笑了笑,撇了眼地上的铁铲,笑道:“我和你也算有缘,让你这小丫头占占便宜,就收你当个闺女吧!日后,你就叫谢铁。你衣服上的谢字,加上砸了我一铁铲子的铁字,意义非凡,醒来要铭记啊闺女。” 小姑娘晕着,眉宇去皱得死死的,好似在无声的反抗。 …… 飞云寨。 灭了黑山岭后,步清风带着二弟吴追领着寨中一众兄弟先回了寨。两人皆是傅九阴救下的弟子,回寨后见他还没回来,便孝顺的站在寨前等着。 步清风与吴追和谢铁初次见面,便是在这寨门口,彼时大家都不过是少年与豆蔻般的年纪。 小姑娘被他们的师傅背在背上,瘦得就剩点皮包着胫骨,那双漆黑而明亮的双眸镶在瘦小的脸颊上,尤为突出,似繁星般照亮着她目光所及这处。 “师傅,她是?”吴追狐疑的问。 傅九阴将背上的小姑娘从背上提下,还算轻柔的丢给他们,从腰间见大葫芦取下狂饮了一口里面的烈酒,语气随意道:“从今往后,她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 第四十六章:活下来了 步清风先吴追一步接住小姑娘,感觉到她身体异于常人的轻盈时,心底有些诧异的震惊,但自小淡漠的他很快调整了那么诧异,问道:“她是师傅新收的弟子吗?” 少年吴追也望向他。 傅九阴抹了把沾在胡渣上的酒水,瞥了眼,忧郁地望了眼写着‘飞云寨’的木牌,眸底闪过一抹惆怅,边往寨中走边摇头叹道:“弟子有你二人就够了,从今往后她就是咱们飞云寨的小寨主了。” 小寨主?也就是师傅的…小闺女? 亲生的还是捡来的?两人一头雾水,相视了一眼,齐齐的将目光投向小姑娘。 小姑娘的眸子里好似有星辰,对着他二人咧嘴一笑,很是自豪的自我介绍道:“我叫谢铁,以后就是你们的小寨主了。”声音有些嘶哑,像是被烟熏到是一般,二人俱都愣了愣。 好半响,吴追才挤出一抹浅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小姑娘沉默着想了瞬息,摇头道:“对面山头上,老头说我是人家的药人,他救了我,我得报答他,得叫他爹以后给他养老送终,可我想不起来他怎么救的我了。” “药人?” 两人又事一惊。 此次他们团灭黑山岭,便是因那黑寡妇让那匪头四处抓无辜百姓当药人,弄得许多百姓家破人亡,苦不堪言,而官府又无能得不敢进山剿匪,是也,作为义匪的傅九阴才带着一众兄弟前去替天行道。 竟没想到这小丫头也是药人。 二人望着小姑娘的目光中,瞬间多了抹怜悯和同情,正想再问几句,走得老远的傅九阴提着酒葫芦大喊:“磨磨蹭蹭的在门口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是。”二人急忙对着傅九阴的方向回应。 步清风想将怀里这个叫谢铁的小师妹放下,可小姑娘一点也没有要自己走路的意思,直接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哼哼道:“脚疼,不要走路。” 步清风无奈继续抱着她走。 吴追落了两人一步,怔怔地望着小姑娘赤着的双脚。那本应该小巧精致的双足,上面竟全是深浅不一的破裂伤口,有些已经结疤,有些还可见骨,甚至有些蔓延至被裙摆挡住的小腿上面去,这让他不由加快一步去深究她露出来的肌肤。果然,除了那张瘦得双眼异常大小脸,其余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伤痕累累,这不由让他难以置信的猜测这个小丫头曾经经历过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 也不知是疼得麻木了,还是她忍住了,小姑娘竟气息浅浅的在步清风怀里睡着了去。 “清风,她……”吴追欲言又止。 “会好的,她现在没事了。”垂眸扫过怀里伤痕累累的小丫头,步清风神情温柔,语气轻柔淡淡地道。 对于这小姑娘浑身上下的伤痕,他比没有触碰到她的吴追更震惊。恍惚间,他想起了家族获罪时,死在牢狱中的小妹,心底顿时疼了一下。 他的小妹啊!亦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还未多瞧一眼这世间,便成了帝王权臣斗争下的牺牲品,而怀里的小丫头,不也像及了他的妹妹吗?同样小小年纪,便尝尽了这世间本不该尝的苦楚与恐惧。 幸运的是他的小妹没像小丫头一样受了那么多磨难,不幸得是她没能活着,没能让他再去保护她。 小丫头,你可知,比起我的妹妹,你是多么的不幸,又是多么的幸运啊! 至少,你活下来了。 步清风浅望着她,心下也做了个决定,虽是临时意起但却比什么时候都认真。他抱着小丫头大步走到傅九阴身边,语态坚定的说了一句:“师傅,往后我会当好一个好兄长的。” 他相信,这个小丫头,就是这不公的世间赔给他的妹妹。这一次,他会好好保护她,因为现在,她是他唯一的妹妹了啊! 傅九阴神态依旧随意的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这是你的义务了,做什么那么严肃,会吓到为师的。” “……”步清风。 这么严肃信誓旦旦的承诺,被傅九阴这么一说,步清风还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丫头现在是他的小师妹,保护她的确是他的义务了。 一旁的吴追本想笑笑,触及到师傅目光斜过步清风时带着柔意的浅笑时,嘴唇触了触,到底是没笑出来。 或许,他应该做不到吧! …… 黑山岭被灭后,飞云寨成了邺州最大的山贼窝,周边的小山头都以飞云寨马首是瞻,但飞云寨走的是义匪路线,自然不会同他们沆瀣一气。愿意跟着当义匪的,飞云寨热烈欢迎,敢继续对无辜百姓打家劫舍的,一个字,灭! 自谢铁开始学武后,她造诣奇佳,短短两年不到,便小有所成,跟寨中兄弟对打起来,完全对得起她的名字,一个,铁!而灭起对他们飞云寨不敬的小山头来,更是下手又快又狠,简直让周围小山头个个闻风丧胆,恨得咬牙,又怕得不行。 就这会儿,她提着傅九阴给她的潋滟双刃短刀,雄赳赳气昂昂的踩在一个小山匪头目的脸上,而被他踩在地上的山匪倒有几分骨气,怒不可遏的大骂道:“谢铁,你不守绿林道义,说好不拦截普通百姓你便不会怎样的,你....” 他话还没说完,小姑娘抬起刀背一刀背拍打在他脑蛋上,怒道:“你他娘的还敢说,没听说过盗亦有道,匪亦有义吗?如今朗月正甚是嚣张的事后,我大启儿郎已在背水一战,你我皆身为大启子民,无力而为便罢了,关键时刻你他娘的竟敢在这儿落井下石的打劫军粮,今日不弄死你,你当我飞云寨这义字当先是闹着玩的吗?” 被踩着的人不服:“那又怎样?大启贪官污吏当道,我劫他们的粮草怎么了?平日里他们压榨了多少民脂民膏,你怎么不去宰他们?说到底你谢铁不过是仗势欺人欺软怕硬,若是没有傅九阴在背后给你撑腰,你以为你这个黄毛丫头是个什么东西?我呸,不过是个小贱货。” “杂碎东西,你敢骂我们小寨主。”飞云寨众人怒目,抬刀就想弄死他,被谢铁阻止了。 她冷眸望向被踩着的人,嘴角冷笑渐深:“贪官污吏我谢铁见一个杀一个,但眼下,我得让你知道,真正仗势欺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来人,给我放出话去,三个时辰内哪个山头能给我平了插剑山,我谢铁承诺他,日后在邺州的地界上,我谢铁罩着。” 闻言,地上的人顿时大惊失色起来。 只要这话一出,周围少说就有七八个山头的人能赶得过来围攻他们,谢铁向来灭人山头,只杀武逆者,若那些人过来,就是他投降也会没斩杀干净的。 地上的小头头正欲想伏低求饶,谢铁却不给他机会,一脚踢飞他,带着人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望着飞云寨的人越走越远,那小头目面如死灰的趴在地上没敢起来,恨自己为什么要逞一时嘴快得罪了那活阎王,眼下连条活路都没有了。 插剑山下,谢铁提着潋滟双刃走在前头,脸色下来山就开始阴沉的可怕,吓得后面的小喽啰们大气都不敢吭,好半响,还是一直负责照顾她饮食起居的郝运来试探问道:“小寨主,咱们要回寨子吗?这条路好像不是会寨子的路啊! 猛地,谢铁突然停下,想了想,转身对着 说话的郝运来道:“你带兄弟们先回去,前些日子老头不是说想吃野兔肉了,我去给他抓两只回去,对了,派人盯紧点插剑山,一个都别放跑喽!要不然拿你是问。敢骂姑奶奶,姑奶奶定要让他下辈子都不敢再做人。” 第四十七章:算我怕你 听着她这么报复性的把话说出来了,飞云寨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他们小寨主素来恩怨分明,但也睚眦必报,那杂碎敢骂他们小寨主,不大卸八块怎么行?知小寨主平日就喜欢狩猎,加之在邺州的地界上谁敢动她?一个个倒放心得很。 郝运来叮嘱了她两句邺州老虎豹子稀有不要猎后,才带着众兄弟先回了飞云寨。 其实不是老虎豹子稀有,是他怕小寨主碰到有危险,上次听到大公子就是这么哄要去捉老虎的小寨主的,至此他也就记下了,时不时的提醒两句,就怕小寨主哪天真去逮老虎去。 谢铁提着双刃往林子深处走去,刚走了没多久,突然听到树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想到刚刚郝运来说的老虎豹子,顿时眸底亮了起来。 老虎啊!逮一只回去养着,以后还可以吓唬人玩。 秉着逮只老虎回家玩,谢铁握紧双刃,小心翼翼的扒开了挡着视线的茂密树枝。刚一把开,有个黑东西猛的抬起头来,那东西还突然喷她了一脸口水,闻着还臭臭的,谢铁嫌恶的快速擦了一把,再望去时,正好跟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上。 “马?”待看清喷她口水的东西后,谢铁看得眼睛直直的,还怕眼花的揉了两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小马驹?就算是野马也不可能啊!这半腰高的小家伙,在这老虎豹子常出没的林中里,能给人家凑一顿饱不? 还没她肉多呢,应该是不能。 这小马驹看样子才一两月大,马背上的胎毛都还毛茸茸的,通透发黑,黑得像块木炭一样,倒是眉心有几根白毛,瞧着有些丑。谢铁一本正经的眼斜了下,不得了,还是匹小公子。小马驹见她偷瞧,跟骆驼似的嚼巴了两下嘴巴,眼看又要喷来一口臭口水,谢铁连忙将她马头往上一抬一合拢,那口水直接被倒回了它肚子里去了。 “小样,还敢喷我口水,当心我把你烤了当肉吃。” “嘶,噗噗!”小马驹不受威胁的对着她咧嘴直噗,还是匹傲娇的小公主。 谢铁上次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了好几跤,现在看到马就烦,压根就对这小马驹不感兴趣,回以它一个恶狠狠的龇牙咧嘴后,见它一只马蹄子上插着一支尖锐的树枝,血液都有些凝固了,到底做不到坐视不理,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将瓶子里的东西给撒了些,快速的给它把树枝拔了出来。 树枝被拔出来的瞬间,小马驹疼得嘶吼了两声,但很快感觉自己伤口凉凉的不痛了后,小马头傻愣愣望着旁边的人。 “算你运气好,这可上好的刀伤药,我平时都舍不得用的,现在倒给你撒了大半瓶,好心疼啊!你要是个人,我保证要你赔钱。”说完转身就走。 飞云寨一直以来买的都是成年马驹,寨中都没养过这种个把月大的小马,这么小,她怕带回寨里养不活,没打算带走,再者说不定它娘一会儿找来也不一定呢! 哪知谢铁刚转身,小马驹竟咬住了她的裙摆,还左右摇摆了下,像是在撒娇。 “干嘛,这裙子我也喜欢,你休想让我送给你。”见它还咬着,谢铁扯了扯,没扯开:“嗐,我说你一小公马的喜欢什么裙子啊,赶紧的给我放嘴,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见它还是不松口,谢铁被磨得脾气暴起,作势要挥刀,然而小马驹小小年纪,这无谓生死的精神着实勇气可嘉,竟眼皮都没眨一下。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想到这初生的小马驹还不畏刀。 “行,算你狠。” 谢铁怒瞪了它一眼,一刀割断了它紧咬住的裙摆,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之一了,肉疼了,转身就走,哪知才走了不到两步,另一边裙摆又被咬住了。 “小东西,我都已经很大人大量的给你一小块了,再不放嘴就过分了哈。” 见它咬得比刚才更紧了,谢铁嘴角抽了抽,她觉得这小黑马是看上她整套裙子。 “行,算我怕你了。”说完,快速在裙摆上割了一刀,割开后拔腿就跑。开玩笑,你看上裙摆本大小姐还能忍痛割爱,你他娘的看上整套了就过分了,难不成还要让她脱给它啊!她名字虽刚,但还没刚到舍己为马的地步。 见她跑了,小马驹不高兴的跳了跳脚,拔腿就追。 谢铁见它追来了,跑得更快了,然她两条腿终究没跑过它的四个蹄子。这次小马驹学聪明了,没再咬她的衣服了,只撒娇的拱了拱她,然后蹦蹦跳跳的跟在她旁边蹦哒,赶都赶不走。 看着烈日当头,谢铁抹了把热汗,叹息道:“我这是多招人喜欢啊,连小马驹都稀罕,真无奈啊!” “嗤!”她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道嗤笑声。 谢铁仰头望去,头顶粗壮的大树干上,横躺这个少年。少年一袭锦衣玉冠、唇红齿白,小小年纪就生得一双戏谑的桃花眼,倒是难得的好相貌,此刻正似笑非笑低眸瞅着树干下的一人一马 “你是何人?”她只仰了瞬息的头便不再看他,蹙眉不悦道:“你下来,我跟你打一架。” 少年微愣,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让他和她打一架。 愣了片刻,少年耍帅打从树干上跳下。快要落地时,谢铁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抬腿就是一脚,不偏不倚,踢在少年的胸口上。少年没想到她会搞偷袭,直接被一脚踢得四肢趴地,嘴巴杵了一嘴的干泥,顿时觉得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暴怒得大喊道:“来人,给我抓住这个臭丫头。”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林子里涌出许多人,将她和小马驹给团团围住了。 谢铁观察了眼这些人,虽都穿着百姓的便装,但看着不像普通大户家的护院家丁那么简单,联想到插剑山劫了南境军粮,谢铁心下微沉,大概猜出些什么了。 她就说邺州方圆百里的深山老林哪儿来的小野马,定是其他地方的小野马,随着这些人的战马跟来的。 见那些人慢慢靠近,谢铁瞪着少年鄙夷道:“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臭小子,你还要不要脸了。” “小爷就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怎么了?不服你敢揍小爷吗?哼!”少年已从地上爬起,语态轻慢,甚是嚣张。 “……” 方圆百里,从来都只有谢铁嚣张的份,还时被人这么嚣张的交嚣过?小暴脾气一上来,扑上去就按住了少年,二话不说就是一顿好揍。少年也不甘示弱反击,两个半大的姑娘小子打得难分难舍,从林间出来的那些人都有些看傻眼了,想帮忙,又觉得对方就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帮着少将军揍她也着实干不来。 没错,眼前这些人都是南境士兵,此次便是为调查被劫走的军粮而来,而跟谢铁打架的少年,边上南境镇南将军独子,张实秋。 谢铁打架从没输过,此次也不例外,直接凑得少年鼻青脸肿的,自己也就被他在脸上薅破了点儿皮,此刻像只战胜的小老虎,斗志昂扬的骑坐在少年身上,揪着少年的两边耳朵,恶狠狠的道:“敢在你姑奶奶面前嚣张,小子,你这叫欠揍。” 打输了的少年张实秋涨红了一张俊朗,瞪着旁边看热闹的人大吼:“你们就这么干看着啊!还不把她给我拉开,等着给我收尸啊!” 众人一愣,急忙想上前将谢铁拖开,他们一动,跟着看了半天热闹的小马驹立马跑了过来,小马头顶顶这个,推推那个的,就是不让他们碰到谢铁,看得人哭笑不得。 第四十八章:家有顽妹 张实秋也看到了,嘴角抽得不行,骂道:“没良心的东西,忘了一路上小爷对你多好了,认了主就这么忘恩负义,早知道就把你炖了小爷还能捞着块肉吃。” “啪”谢铁一巴掌啪他脑门上,少年白嫩的脑门瞬间红了一小片,张实秋气得有要大吼,谢铁比他还大声的吼道:“不许吓它,不然凑死你。” 南境浑天浑地的小霸王何时享受过这种吃瘪了还无力还击的待遇?明明人多势众还被人凑得鼻青脸肿的,众南境将士一个个忍着笑,忍俊不禁的,磨磨蹭蹭的没上前帮忙。 难得见有人敢收拾少将军,先让他们高兴高兴吧! 再者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揍不死他就成。 就在众人大意时,谢铁也打够了。 扫视了周围一圈,给小马驹递了个眼色,没想到这小家伙小归小,老道得竟然看懂她的意思的,奔着小蹄子就去撞人,撞了人就跑,众人的目光也都被它吸引了过去,谢铁趁机一脚踩在张实秋俊脸上,麻溜的原地一滚,缩林中里跑了。 张实秋被踩了一脚,尖着嗓子嚎了声,众人反应过来时,那小丫头已经不见踪影了。 张实秋气得不行,暴怒大吼:“臭丫头,别让我逮到你,不然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长这么大的脸,都被那臭丫头踩光了。 …… 谢铁带着小马驹回到飞云寨时,郝运来正被吴追训得脑袋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做甚骂他?” 谢铁走进了飞云寨议事大堂里,小马驹屁颠屁颠的也跟了进来,看到的都直愣愣的将目光投向它。 “郝运来,你是不是又犯什么错了?” 郝运来委屈的没敢开口,训他的吴追转头训斥谢铁道:“你还好意思问他犯了什么错,我问你,你今早是不是带着人去了插剑山,还放狠话让周围小山头去灭了插剑山?” “没放狠话呀!我那是不想脏了咱们飞云寨兄弟的手,摘的多干净啊!” “还干净?你明知道插剑山的人劫了南境军需,你还带着兄弟们去横插一脚,现下朝廷已下令,集邺州全部兵力上山剿匪,因你去了那一趟,朝廷以为咱们飞云寨是同伙,想最先拿咱们开刀,欲杀鸡儆猴给……” “等等!”谢铁斜靠在小马驹身上,抬手打断他的话,一人一马立在大堂中央,神色异常严肃道:“二哥,不是鸡。” 什么不是鸡? 吴追微愣。 谢铁一脸严肃的重复一遍道:“不是鸡,鸡不好听,要说欲宰虎吓鸡才对。” “……” 这他娘的是重点吗?吴追感觉自己头顶已经开始冒烟了,怒道:“谢铁,事关飞云寨存亡,你能不能给我严肃一些。” 谢铁狡驳道:“我怎么就不严肃了?多大点儿让你这么大动肝火的,小心火气太大变秃子。” “你…”他突然觉得自己满腹经纶在这臭丫头面前有些一文不值,打他貌似现在他已经打不过了,破口大骂呢他心中有圣人骂不出口,这好好说吧她还不听。 她这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半死不活的性子,皮得像极了教她的人,他们的师傅傅九阴。 怕他自己把自己呕死,谢铁服软道:“好了,官府的人要有胆子敢打上我飞云寨来,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怕什?瞅你那火烧眉毛的样,水都没让我喝一口就开始横眉竖眼的,瞎教训,小心回头老头和大哥回来,我告诉他们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 额角青筋爆了爆,吴追咬牙气得不行。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就会逞匹夫之勇,我不管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吴追深吸了口气,扶额压制住想揍她的冲动,见她抱着那来历不明的小马驹笑得灿烂, 越看就感觉越来气,最后直接甩袖离开了。 走出了老远,还能听到她扯着嗓子大喊:“二哥,我打了两只野兔子回来,晚上烤黄金兔子吃,我吃那两腿,多给我抹些香油。” 远去的背影顿了顿,在原地恼了片刻,甩袖向着寨中厨房的方向大步而去。 圣人有云,家有顽妹,不可怒也!不可怒也!需包容,需包容。 去他娘的狗屁包容,老子现在就一包毒药毒死她算了。 见他拐弯往厨房去了,谢铁站直了身子笑得像只小狐狸。见二公子走了,郝运来才敢抬起头来,拍了拍砰砰直跳的小心肝,小眯眼扫了两眼周围,低声道:“小当家,你让我派去盯着插剑山的兄弟都被官府的人抓了,这次官府派来的人都是些硬碴子,咱们不是对手。” “都被抓了?没道理啊!这次我带去的人身手都不错啊,就官府那群脓包,怎么可……”突然想到林子那帮子人,谢铁沉默了半响,也觉得这回有些棘手了。 战场上的士兵可不是官府那群尽不干人事的脓包能比的。 “郝运来,你现在就悄悄去趟城中,仔细探听一下此次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小心点,别被逮了。” 郝运来点头,道:“知道了,小的这就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讪笑着道:“小寨主,记得给我留个兔腿。” 说完见小寨主欲脱鞋扔他,吓得急忙小跑着去了。 郝运来离开后,谢铁招来个兄弟将小马驹带去了马圈里,开始小家伙还想故技重施咬她衣角,还没咬到,就被她一脸恶狠狠的威胁道:“敢不听话,就不要你了。” 小马驹哼哼了两声,竟乖乖听她的话跟着那兄弟去了。 倒是个通人性的小东西。 瞅着大堂里清静了,谢铁直接甩了鞋子躺在老虎椅子上,翘着着二郎腿,眸底幽深。官府,哎,又要伤脑筋了。 心里想着事,谢铁躺在老虎椅子浅眠,这一觉睡得不怎踏实,翻了两个身醒来,郝运来还没回来,倒是吴追端着盘烤得黄灿灿的烤兔子来,也不知他来了多久了,也不叫她,就这么阴恻恻的盯到她醒来。 不过瞅着那烤兔子还在冒烟,想来才来不久 。 “你最近是不是偷偷使劲练习轻功了?神出鬼没的,吓死个人了。”谢铁边说,大眼珠子直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瞧,只瞧了瞬息便想直接上手了。 她爪子刚伸过来,指尖刚碰到,吴追赶紧后退了步,见她吃瘪的抓了个空,他才阴阳怪气的道:“想吃可以,把对策拿出来,不然我撒瓶鹤顶红上去,毒死你。” “有没有搞错啊!你才是咱们家的狗头军师,为什么要我想对策啊!我又没比你聪明。”谢铁抿了抿指尖的油,香喷喷的,顿时瞅着他的眼神更怨怼了,小眼神飘忽了两下,大有强抢的架势。 她什么德性吴追怎会不知道,端着东西稳稳的往后轻跃,谢铁轻功不行,连他片衣角都没抢到,踩在老虎椅子上,瞪着大眼睛恶狠狠的仰斜他,竖着个手指,语气却是撒娇讨好道:“一口,二哥,我就吃一口好不好,我饿了。” 若是不识她本性,就凭她这甜美可爱的长相,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换别个姑娘家,吴追说不定就怜香惜玉给她了,偏偏她是铁汉子谢铁,可爱没有,可怕居多。忍着恶寒打了哆嗦,他催促道:“可跟我扯别的,你鬼点子那么多,赶紧说。” 若她没点对策,他才不信她会拿飞云寨冒险,这贼丫头,精着呢! 就在吴追以为她要说了的时候,她一脸喜色的望向身后,表情很是到位的惊喜道:“老头,大哥,你们回来了。” 第四十九章:过刚易折 被骗次数太多,吴追眼角都没动一下,冷哼道:“还想骗我,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啊?赶紧的。” “赶紧的什么?”身后传来道苍老的声音,吴追一怔,手上的东西已被人快速拿走。一回头,错愕得对上他师傅张口啃兔腿的大嘴,差点没吓得他把谢铁刚刚见到他时的话吓出来。 师傅,您老神出鬼没的怎么来了连点儿声都没有啊?! 稳了稳心神,吴追赶紧行礼喊了声:“师傅!” 他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大吼:“老头,你给我住嘴,腿是我的。” 谢铁没他那么穷讲究,行礼什么的得看心情,这儿见自己的大兔腿被拿走了,激动得一个鲤鱼打挺,空身跳了起来。 盘子就两只肉多的后腿,老头啃着一只,见臭丫头赤着脚从老虎椅上跳来,油腻腻的另一只老爪子就要去抓剩下的那一只,触手可及之时,那只兔腿被人轻飘飘的扯走了。 “地上有石子,你小心点儿。” “谢谢大哥。”步清风将轻飘飘扯来的鸡腿递给她,小姑娘明眸闪亮,瞬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晃着兔腿,小脸得意的冲着傅九阴和吴追吐舌头。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吃你个腿怎么了,不知道尊老啊!” 他话更落,小丫头扯了兔耳朵丢给他,笑嘻嘻道:“行,我尊老。来老头,你不是说吃啥补啥么,来,多吃点大耳朵,有助听力,治耳背。” 傅九阴近些日子偶感风寒,的确出现了些些耳鸣。虽兔耳朵不能治,但也知道这没心没肺的丫头一直记在心上的。 “没大没小的臭丫头。”傅九阴笑着瞪了她一眼,狠咬了口大耳朵,问:“你们刚才在‘赶紧的’说什么?” “有么?我们有说什么吗?嘿嘿,都说你耳背了,赶紧的,快把大耳朵吃了。” 谢铁咧嘴笑,眼皮跟抽了一眼对着吴追眨眼睛。 吴追瞟了眼她,一点也不配合,告状道:“师傅,插剑山的人劫了一票南境淄重,小铁早间又带人去了插剑山,咱们被累及了,估计官府的人这几日就会将至。” 谢铁龇牙瞪了他一眼:“就你多事儿。” “这朝廷的爪子真是也越来越没用了,就凭插剑山那么几个杂碎废物都能让他们栽倒,啧啧!”好大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傅九阴眼神沉了下,但也只那么下,随即又不在意的嚼着兔肉,邋遢的用手背抹了把胡渣上的油光,睇了眼谢铁道:“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别指望我们给你擦屁股,要解决不了,你就和他们说自己和飞云寨已经断绝关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事冲你来。” “不好吧!老头,别那么无情嘛!” 老头睨了她眼,问:“丫头,那么明显的套,怎么想去钻了?” 谢铁是他这辈子教得最用心的小东西,她有几斤几两他比谁都清楚,只他这次有些糊涂,以她的聪慧,明知插剑山是套,为何还要走这一步?! 谢铁敛起嬉笑的面容,微微垂眸,半响才低语道:“将士们是守国门的撑门樘木,是大启百姓的保护罩,我只是不想……不想樘木被腐,国门被破。” 如今大启朝堂君王一代不如一代,不是无能昏庸,便是手中无权,外戚强盛,若外戚不除,内乱不熄,也不知这还算勉强的虚假盛世还能维持强撑到几时?! “你啊!”傅九阴无奈摇头。 有些东西,他是真心不想这丫头去接触,偏偏她聪明好知,就算他不教她,她也能自行去寻找答案,“唉!”傅九阴轻叹,道:“丫头,无论是人或是铁,都过刚易折,有些侠义、仁义、道义,若太满,亦容易吃亏。大启的顶梁柱已被虫蚁蛀空,如今不是你我的微薄之力就能挽救的。” “可身为大启子民,怎能坐视不管?” “一介匪贼,你拿什去管?丫头,咱们是匪啊!家国大事自有权贵们去管,你只要管好自己别惹祸上身就足矣了。” 如今的大启,危悬在那根被腐蚀空的圆木之下,等待他们的,要么是毁灭,要么换上一根能撑得住这江山的背脊。 而今舜帝身虚体弱,不知还能熬几年,膝下也只有康王和小太子两个子嗣。康王蠢笨,太子虽聪慧却也年幼,有继后和外戚在,也不知能否平安至长大,一切除了等,便也只能看天意。 谢铁认真听了,啃兔腿的动作微顿,继而沉默了。 她知道的,只这一次,她没忍住。 见小丫头垂眸沉默着,步清风抬手揉了揉她的额间,转身问傅九**:“师傅,听闻南境兵力略有不足,北境都在均多余兵力调遣,眼下他们又到了咱们的地方,可是因为朝中有人看中咱们实力了?” “昭然若揭之事。” 傅九阴丢掉骨头,扯下腰间酒葫芦狂灌了口,扒拉开谢铁坐到老虎椅子上,打了个酒嗝,扫了他们三人一眼,似是回忆着什么。 半响才娓娓道:“现今大启兵力四分,南北两境各得其一,舜帝留一,余下的便是咱们邺州飞云寨的这群乌合之众了。” 谢铁蹙眉,有些不解,愣问:“老头,你说咱们这些山贼还是大启兵力?” “嗯!”忆起先祖过往,傅九阴心底都有些五味杂陈,淡淡道:“大启立国初期,大启的第二任帝王怕文弱武强,武将们手中兵力太多会有异心,便开始大肆打压。许多武将为保其家小,自愿上交手中兵权,可惜二代帝王生性多疑不如其父英明,得了兵权后被小人挑拨,那些主动交了兵权的武将几乎没一个好下场的。你们的师祖为保性命,带着其中一分兵力到此落草为寇,从此便也在邺州落地生根了。” “不对啊师傅,咱们飞云寨满打满算也不足千人,大启四分之一的兵权,少说没个十万也有八万吧!”也没见着啊!难道如皇室暗卫一样,是隐兵? “那些都是都上百年前的事了,当年师祖带领将士们到了邺州后,因怕天子斩尽杀绝,便陆续放他们回家种田了,寨中剩下的这千儿百人算是亲兵,其余的有无后人传承就不知否了。” 当年邺州方圆百里几乎是座荒城,若非有那么多士兵注入为民渐渐有了人烟,不然也不会有如今的繁华都城。 步清风也有些不解问道:“师傅,您的意思是朝廷以为邺州还有那一分兵力?” 傅九阴又灌了口酒,轻点头。 多年来,无战事时,朝廷曾派兵无数前来,企图收回那分兵力,但每每都无功而返。舜帝登基后,南北两境常有战事,加之外戚把权多年,让他无暇顾及,现南境兵力不足,想来这才又想起来了。 “师傅,听说太子梵自小聪慧过人,大有开国先帝之风范,不知这场残局能否撑到他来解?” “或许能吧!”傅九阴长叹,正想再装严肃深沉会儿,转头一看,瞬间脸色大变,他就说话这会子功夫,盘子里肉都能臭丫头啃得就剩点皮子了,顿时一把夺过,双眼怒扫着两徒弟,跟个老小孩一样埋怨道:“你们是故意的,故意让为师给你们解答问题,好让臭丫头把肉都啃光了。” “哪儿啃光了,不还给你剩了点儿皮嘛!”谢铁剔着牙瞅他。 “……” 步清风与吴追互瞅了眼,目光再次投向抢皮子吃的一老一小,眉角挑了挑。搞不懂,为何方才还那么严肃的气氛,转眼间就这么滑稽了?难道刚才的肃穆是错觉?! 第五十章:又见面了 师徒几人散场时已至黄昏,谢铁因肉吃多了,离开大堂后一路都在打饱嗝,在这样夕阳西下的黄昏美景中,吴追听得老闹心,在快到自己屋子的时候,突然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谢铁一时不备吓了她一跳,最后一个嗝卡在喉咙里,差点没提上口气。 见她一脸死不瞑目的瞪过来,吴追不顾书生形象了,拔腿就跑,哪知他跑后谢铁拽着步清风袖子,一脸惊喜道:“大哥,不打了。” 步清风好笑的望着她,眸底温柔。 两人沉默的走了会儿,快到谢铁屋子的时候,他轻问:“小铁,为什么突然那么在意?” 谢铁微愣,她知他问的是什么。 此次掺和插剑山之事。 想了想,拔出腰间潋滟短刃,谢铁仰头冲着他笑道:“大哥,你不觉得咱们习武之人就该征战沙场保家卫国,那才肆意潇洒吗?若有朝一日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定会拼尽我所能,哪怕绵薄之力,也要还手无寸铁的百姓们一片安宁。只恨错生成了姑娘家,不若我定去当它个大将军回来。” 迎着夕阳余晖,小姑娘的笑容如春风般扬起,笑弯的眼眸像月牙般,清澈得如一汪清泉,好似能让人忘却烦恼,寻到尽头。 他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间,神态温柔的轻问:“小铁想当大将军?” “想。”她回答的声音坚定深沉,目视黄昏日光,道:“但是大哥,我最想的,是让两境无战,大启无乱,那样天子才能专门对付那些外戚权臣,没有了那些外戚权臣,我想这天下应该就会少些像我这样姑娘吧!”若没有权臣,她现在的年纪,家中长辈们是否在给她办芨笄、选夫郎呢? 或许是吧! 凤冠霞帔,鸳鸯盖头,这一世,就算了吧! 步清风笑容微敛,怔怔的望着她:“小铁,你,记起来了吗?” 谢铁摇头:“没有,可虽不记得,但我知道的。” 她不会刻意去想,但她知道自己不好,很不好,她不怕猛虎野兽,却怕极了毒虫蛇蚁,她喜欢往林深出跑,却有怕极了林中的黑夜,她知道,那些某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过往,就是她不堪回首的记忆,那应该是一段真实而又残忍绝望的经历,她也害怕呢! 只是,她的记忆忘了,身体却又矛盾的知道那曾经惶恐的绝望。 “昙花一现人苦短,唯有来生把梦还。大哥,等把这一世过尽了,只求来世我一定要为男儿,若不能如愿,那便当匹迎风踏蹄的烈马好了。” “傻丫头!”哪有求着下辈子当烈马的。 步清风记得,师傅曾三言两句说过她的遭遇,虽是三言两语,他却也能猜测出此间是怎样一种折磨,他们一直小心回避的话题不想今日她竟自淡然提起。 突然,小姑娘认真的望着他道:“大哥,义匪不适合你,去当大将军吧!去当一个顶天立地挥剑退千军的大英雄吧!这也是大哥一直以来的向往不是么。” “小铁……”步清风一阵惊愕,见她笑容可掬,继而也浅笑起来:“好,大哥去当个大将军,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从小的梦想,便是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他以为那个梦想随着家族的湮灭已经无人可知,却不想被这小丫头看穿了。这一刻,他仿佛下了个决定,他决定去当一场那个梦想中的大英雄,握紧手中的剑,守一国疆土,护一方百姓,只要疆土上有这个小姑娘,他便一定说到做到,纵然已现苍痍,他也定会护好这一片河山。 渐沉的夜幕下,公子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只望着小姑娘的眸底,温柔入骨。 这世间,有些深情厚意,它虽无血缘,但它也无关风月,只为至亲。 步清风,此生都会是这个叫谢铁的小姑娘的哥哥,生死不变。他叫了一声大哥,那么这一生就永远都是他的妹妹,那怕日后,这份亲情将要用陌生来掩盖,也挡住这人间一场,无关血缘,无关风月的兄妹之情。 …… 自古军与匪,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存在。 步清风以罪臣之后,加之山匪之身参军太过冒险。傅九阴知道后,虽逮着他数落一顿,但并未阻拦,只师徒几个私下商议了一番,隔日便在寨中宣布了他突然暴毙,从此,飞云寨再无大公子,像是怕寨中老大们伤心,都自发闭口再未有人提起。 而飞云寨也只剩下‘大公子’这么一个称谓。 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是啊!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人生多离别,假以再相逢。 大哥,再会! 那日,飞云寨最后一道路程,小姑娘隔得老远的奔跑相送了许久。久到兄长打马远去在不见人影,久到明知会再相逢,却不敢问一问何日归期?! 他该是天上雄鹰,不应以匪加身。 . 舜帝十二年秋末,南境战事吃紧,淄重却路过邺州时被山匪所劫,天子震怒,命邺州太守倾全城兵力剿匪,势必灭掉邺州最大的匪窝,飞云寨。 然,飞云寨怎么说也是百年传承的老贼窝,易守难攻,可谓是固若金汤、宛若铁桶。几日下来,飞云寨没损失一兵一卒,邺州兵力却是攻得疲惫不堪,半点便宜都没讨到,气得首次担任主将的镇南将军独子张实秋直跺脚,吃不好睡不着,抱着把小破剑到处瞎转悠,美名其曰研究地形好一举进攻。 本来他转悠得挺好的,哪知没注意到脚下套绳,一不留神,被人倒挂到树上去了。 张实秋脚朝上头朝下的被挂着,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怒目圆睁的倒瞪着周围,见暗算他的人藏头畏尾的不见人影,顿时怒得大吼:“谁?是谁敢暗算小爷,出来,别让小爷知道你是谁,不然小爷扒了你的皮。” ‘啪’ “哎呦!”他刚嚷嚷完,一个圆滚滚还带着刺壳的板栗球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他脑门上,瞬间留下一排小针眼,疼得他脸皮直抽抽,火冒三丈的扭动着倒吊在半空的身子大喊:“到底是谁?是哪个龟孙子敢砸小爷,有本事你给小爷出来,不出来是吧!有本事别让小爷知道你是谁,不然小爷扒了你的皮。” ‘啪’又一个板栗球砸了过来。 张实秋又被砸得‘哎呦’叫了两声,使劲的摇拽着倒吊着他腿的绳子,可惜绳子被人打的是死结,挣扎不开:“混账东西,有本事你放开小爷,小爷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手下败将还敢言勇,是不是上次凑你凑得轻了。” 悦耳的女声响起,张实秋快速随着声音望着,只见对面的大树上,坐着个青衣貌美的小姑娘,小姑娘瞥着他浅笑连连,像是憋了什么坏主意般,不怀好意的当着他的面从那棵大树上跳了下来,稳稳当当的落到地面上。 “臭小子,咱们又见面了咯。” “是你!”张实秋惊讶的瞪着她,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竟在着臭丫头手里栽倒了两次,简直岂有此理! 小姑娘笑着点头:“没错,是你姑奶奶我。” “臭丫头,你是谁,快放开小爷,不然小爷扒了……”他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啪’ 的抬手拍在他脑门山,力道重得他忍不住‘嗷’的嚎了声,怒目而视着她,气焰低了许多的威胁道:“臭丫头,小爷的人就在附近,识相的话赶紧放了小爷,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 “姑奶奶还真就喜欢吃果子了。”谢铁又一巴掌拍他脑门上,笑着接着道:“小子,正式给你介绍一下,姑奶奶乃飞云寨小寨主,现在姑奶奶郑重其事的宣布,你被逮了。” 第五十一章:那年溪畔 飞云寨小寨主? 那不就是邺州最大山贼窝的继承人吗? 张实秋一阵惊愕,愣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这臭丫头是他此次来剿的山匪,自己还好死不死落人家手里。张实秋欲哭无泪,有些想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冤家路窄也太窄了吧! 怎么办?他成肉票人质了。 . 兵马未动,主将就被人抓了,关键这少年主将身份还不低,这可不得了啊!急得邺州太守赶紧修书两封,禀皇上,报将军,还现抓了城门口最能说会道的说书先生充当和谈的,试图稳住飞云寨一众贼匪,确保张少将军的人身安全。 这会儿,飞云寨的大堂里,那能说会道的说书先生磕磕巴巴的,颤巍巍的站着,一句话没说完牙齿就开始直大颤。 天降大祸啊,苍天啊!若他还有小命离开,他决定改行,这辈子都不当说书的了。 呜呜,太危险了! 吴追扫了眼快被吓哭的说书先生,感觉脑门上的青筋又在暴跳了,冷眼看向在旁打瞌睡的郝运来,问:“你们小寨主呢?” “回…回二公子,小寨主去后山了。”郝运来抹了把快淌出来的口水,未了还补了句:“小寨主说今晚想吃鱼。” “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吃鱼?” 郝运来点头,见二公子脸色不好,没敢说他也想吃。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她还有闲情逸致去摸鱼,这个臭丫头,真是师傅不在家就真没人管得了她了。额角青筋异常明显的爆了爆,吴追真怕把自己气得吐出口血来,深吸了两口气,甩袍大步向后山走去。 惯的,都是师傅和步清风给惯出来的。 飞云寨后山,延绵山脉中的一条小溪旁。 被逮回寨中当人质的某小少将军,这会儿就跟村口的泥腿大汉一样,正撸着裤腿挽着袖子,贼兮兮的兜着湿了大半截的衣摆,小心翼翼的靠近条乌漆嘛黑的小窄鱼,怕鱼溜得太快,他这会儿连呼吸都停滞着。 就在他准备将游过来的几条小窄雨一衣摆网尽时,远远就传来一声怒吼:“谢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捉鱼玩。”声音太高,本来可以网住的雨一溜烟的全跑了。 瞅着跑干净的鱼儿,张实秋脸黑了黑,怨念的望向那声音的主人。 鬼喊鬼叫的干嘛呢这人,真是的。 就他这小暴脾气,要不是还谨记自己个肉票,他都想扑上去凑着吓跑他鱼的货了。 小溪另一旁,谢铁同样高高的挽着裤腿,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短腿,提着大木桶,桶里已经逮了不少小窄鱼了。见到吴追来了,自动忽视他的话,献宝的跑了过去,笑道:“二哥你瞧,我今日逮到不少小窄鱼,今晚咱们吃清蒸的还是水煮的啊!” 一条鱼也没逮道的某人质听到,倒一点也没有当人质自觉,插嘴道:“清蒸的撒点葱花比较好吃。” “二哥,咱们吃水煮的吧!放紫苏叶好不好。”谢铁最喜欢的就是跟人唱反调了。 “……”某小爷口味独特的觉得他葱花就是比紫苏叶香。 见到张实秋,吴追眉头皱起,又见自家妹那两只露在外边的小脚丫,脸色瞬间就黑了,急忙挡住他望过来的视线,蹲下身把谢铁高高撸起的裤腿放下,训斥道:“一个女孩子家的,在男子跟前露着个腿成何体统,让这臭小子看了便宜去,你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 虽然以谢铁这性子嫁的出去嫁不出去还是个问题,但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谢铁不在意的笑答:“那我嫁他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阵巨大水花溅起,溅了两人一脑门。 两人抹了把脸上被溅到的水珠,表情一致的阴沉沉回过头去。只见那听了谢铁要嫁自己的某小爷,正要死不活的摔在半膝高的溪水里,挣扎了许久才爬起来,要不是溪水太浅,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想把自己淹死在水里了。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我又没说真要嫁你。” “谁要娶你这个母老虎了,哼!不知羞。”少年站在水中,耳根有些发红,好在浑身湿透,山间的秋风吹过,冷得他打着摆子掩饰住了什么。 “母――老――虎?” 谢铁一字一顿的眯眼望他,这天下,凶悍的女子都自知自己是母老虎,但最不喜的便是被别人说出来,说出来她们都会生气的 。而谢铁,当然也不例外。 吴追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些弧度,提醒道:“他嫌弃你。” “我知道了。”阴恻恻的瞟了他一眼,谢铁头顶着团无形看不见的熊熊大火,哼哼着走近张实秋。见她走来,堪堪站稳的张实秋只觉眼皮一跳,后背键子肉紧了紧,还没来得及做出防备,下一瞬已经被她一脚踢溪水里了。 “臭小子,你还敢嫌弃我,就你这跟娘们一样的小身板,姑奶奶还嫌弃你呢!”冷哼了两声,谢铁提着大木桶上了溪边。 吴追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把折扇,折扇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不服来战’四个大字,瞅着倒还算霸气。他瞅了眼水里的人,眼底有些孺子可教的欣慰感,嘴角笑意也渐渐扩大。 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老父既视感。 在水里冒了几个泡,张实秋跟死鱼翻白肚般躺在溪水里仰望云层密集的天空,忧郁的叹了口气。 其实臭丫头野蛮起来,还是…挺可爱的,就是下脚比下手疼。 凉风袭来,一个字,冷! 而跑到下游戏水够了的小马驹也跑了过来,见谢铁走了没叫自己,哼哼了两声,撒着马蹄子就去追。 都道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马,还真是一点也没说错,那撒丫子狂奔的小蛮横模样,倒是跟它主子如出一辙,真是有样学样。 许多年后,忆起初次相逢,张实秋曾无数次自嘲苦笑。若那年溪畔,那姑娘说那句‘那我嫁他好了’时,自己也笑着回一句“好啊”,那么后来,他们会不会就有另一种不一样的结局?另一场不一样的曾经? 可惜人生无如果,错过了,不是错了,是过了。 相逢虽早,却注定无缘。 …… 古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不可得罪,这话从古至今还是很有道理的。 因为逞一时嘴快,骂了人家小姑娘是母老虎,于是张实秋晚饭对着两玉米窝窝头,连碟咸菜也没有,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喝着美味鲜汁的鱼汤,咽了口唾沫,嘴角抽的厉害。 他也想喝。 秉承着夫子的悉心教导,大丈夫能屈能伸,张实秋决定今日为顿饭屈一回,反正他也不是那种势死不屈的人,干嘛要委屈自己啊! 谢铁‘滋溜’的吸了口碗里的汤,淡睨了腆着脸靠近的人一眼,选择无视继续喝汤。 “姑奶奶,吃得完不?吃不完我帮你啊。” 谢铁把婉往边上移开了点,拿冷眼睨他。 “女子以瘦柔为美,更以体态轻盈为佳,这鱼汤虽鲜美,但实则内里尽是油腻,最不适合女子食用了。你看我这黄金窝头,小巧玲珑,里外金黄,一口下去玉米的清香扑鼻而来,实乃佳人们美容养颜之佳品,你吃这个再适合不过来。来,我吃亏些,咱们换换。”说着,某只爪子一点一点的移了过来。 谢铁头都没抬,只听到没拿勺子的那只手拳头声捏响,某只胆大包天的爪子快速地缩了回去。 “你要相信小爷,小爷自小万花丛中过,最懂得这些了。这样吧!为了你日后的夫君对着你越看越喜欢,小爷就勉为其难帮你把汤喝了吧!” 第五十二章:白纸黑字 “噗”有人没忍住,直接喷了口汤出来。 “还能再扯得离谱点不?”谢铁也抬头瞟她,一脸黑线的问:“少年,你的骨气呢?” 你踏马的为了一口喝的,堂堂南境少将军的骨气都不要了吗? 张实秋被问得微怔,眸底闪过一抹异样,垂首冥思苦想了会儿,确定自己没那东西,才抬头‘含情脉脉’的望着她,认真道:“那玩意儿不值钱,你若想要,以后我存着点给你,先来点好吃的当预付怎样?” 少年面上嬉笑,眸底却平静得好似无波澜。 “不怎样。”谢铁一口干完碗里的汤,看都没看他一眼,起身出去了。 那么随意到逗人发笑的话,她竟笑不出来。 谢铁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与自己相近的气息,就像他们是同类一般,她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的感觉,像孤寂,又像悲伤,甚至还有夹杂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难过。 她非常讨厌这种感觉,却讨厌不起眼前的少年。 或许,在某些看似毫无关系的地方,他们殊途同归,便是同类了吧! 谢铁出去后,张实秋直接拿起她的碗给自己舀了一碗鱼汤,浅尝了口,味道果然鲜美。接下来,寨中众兄弟就看到某个‘不摇碧莲’的人质,蹲着他们的大汤锅边上,一碗接一碗的喝,他们小寨主难得煮的锅鱼汤眨眼睛就见底了。 接收到众人瞪过来的目光,某个‘不摇碧莲’的人打了个饱嗝,抹了把嘴,大爷似的抚了抚肚子,道:“味道不错,赏!” 我赏你大爷! 他那‘赏’字一出口,以寨中二公子为首,齐齐的都将手中汤碗砸了过去。幸好张实秋反应敏捷,一蹦一跳的躲过不少,不然非得砸个满堂红不可,但也被砸得抱头鼠窜,嚷嚷错了。 臭不要脸的,都当肉票了还敢大言不惭。 镇南将军家公子被山贼逮走已经三天三夜了,邺州太守整日整日的睡不着,睡着了都被阵冷汗惊醒,醒来继续心惊胆战的,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飞云寨瞅,就怕瞅见将军家公子被宰了挂出来。 这不,一听飞云寨射来一箭书信,忙不迭的就去看,这一看就不得了啊,那信上星星点点的血斑,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噢不对,是大惊失色,内容都没看一眼,便直接晕死了过去。 完了,将军家公子被上刑了,他官途到此为止了。 而吓得人家官途不保的张大公子,此刻正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提着笔蘸着墨奋笔执书,而他的对面,是边拿着本画本折子看得津津有味,边啃西瓜啃得满脸是汁的飞云寨小寨主。 边吃边看还不忘边监督他:“别偷懒快点写。” “……”臭丫头。 谢铁啃完的西瓜,把皮往桌上一甩,飞溅得张大公子一脸,毫无淑女形象的打了个饱嗝,见他动作慢了些,再次催促道:“瞅什么呢!写快点,回头吴追过来了。” 还别说,把这小子逮回山贼,除了给管吃管喝浪费粮食了点外,还是挺管用。自从两天前发现他模仿人字迹的优良技能后,被老头和吴追强行布下的功课谢铁终于笑着接受一回了,反正有代写,再烦也不怕了。 张实秋抬头怨念的瞅了那西瓜皮一眼,闷不吭声的咬了咬后槽牙,继续低头愤笔。 他曾经多么自豪自己能模仿别人的字迹啊!然而学会模仿字迹后,正事没干过一件,到是福利了这臭丫头了,早知道就不学了,都怪自己太聪明啊!一看就会了。 吃饱喝足玩够了,谢铁决定跟他唠唠嗑。 “都说军匪不一家,其实吧!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义匪,义薄云天行侠仗义,你们还是可以考虑下和睦相处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几千人马守寨门前,攻也攻不进来,便宜也讨不到,那么较真干嘛嘛!” 来了好几天了,这丫头终于谈点子上了。 张实秋停了笔,揉了揉酸邦邦的手腕,略认真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我父帅说了,朝廷志在收兵,也不是真要为难你们。” “为难?臭小子,你是还没看清现实吧!在邺州的地盘上,是我们乐不乐意为难你们,还志在收兵,空口白话的连点诚意也无,没了兵姑奶奶们岂不是要等着任你们宰割?哼!做梦!” 还别说,这小丫头小脑袋瓜子转的还挺快。 此次来邺州,朝廷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们就布了三计,这第一计就是忽悠,字里行间的忽悠,让飞云寨以为朝廷真的只为收兵,只要他们有一丝松动,他便能撬开这座硬石头,可惜人家飞云寨没傻子,别人认为了不起的大计,人家倒是可以当笑话娱乐一下。 俗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张实秋决定弃了那傻缺都不会上当的三计,道:“小寨主,那如果我们白纸黑字立下誓言呢!” 誓言?谢铁认真的看了他一眼。 “你说了能算?”疑惑状。 “那是当然,正儿八经的事小爷可从来不开玩笑的。”说着,只见他伸手往贴身衣物里摸了摸,摸出块跟破烂似的黑铁块来,直接丢给了她,扬起嘴角笑道:“这是我父帅的私印,盖了章什么都好说,怎么样,诚意有了吧!” “这东西真的假的!”整个破铜烂铁看着一点也不大气。 谢铁仔细端倪了铁印好一会儿,确定跟老头说过的一样,顿时一脸贼笑起来。 还别说,这看着像块破铜烂铁的东西,还真是傅九阴曾经告诉她的一样。 南境十万黑铁印,可调兵,也可为印章。 看到她这阴笑,张实秋有些虚,自己的底牌会不会亮得太快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要被这丫头坑。 果不其然,只见谢铁拿着印走了过来,挤开他坐着的位置,捏起笔杆蘸了墨汁就开始写。被挤得没位置的张实秋站在桌旁,瞅见她每写出的一排字,脸色便黑了一黑,直到落款后,他的脸色已经跟砂锅一样了。 写完,谢铁对着未干的墨迹轻吹了几口,小心提起,一点不谦虚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姑奶奶文采斐然,别羡慕,回头多给我写两天功课你也就与我一般了。” “……”确定很斐然。 谢铁也没写别的,大抵就是他这次收兵任务算失败了,至关重要的也就两条。 第一、朝廷不得对飞云寨出手,归顺与否,看心情。 第二、若战场需要,飞云寨义不容辞支援,但人马照样归他们寨中人指挥。 勉强算是互惠互利吧!张实秋很想反抗两句,但如今局势,糟糕到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若战起,南境兵力不足,他们可以无条件支持,但也仅仅只是支持。而眼下对付已经养精蓄锐二十多载朗月国,单凭南境那一分兵力,确定毫无把握与神算。 至于北境,鞭长莫及,总不能搬东墙补西墙吧! 盖了印,谢铁又看了两眼,觉得还缺点什么,睨了张实秋一眼,自顾点了点头,重新持起笔,潇潇洒洒的在尾端写上自己和张实秋的名字,契约嘛,无名无姓怎行?! “还需要写名字……嗷!”就说话的空头,谢铁快速的拉过他手指,一口就咬了上去,小虎牙又尖又利的咬破他手指,鲜血冒出,她赶紧用食指抹了点过来,直直的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你属狗的啊!很疼的。”十指连心啊!张实秋有那么瞬间的钻心疼。 第五十三章:杀父之仇 “大男人的破个口子疼什么疼,瞧你那样,连个小姑娘都不如。赶紧的,盖完手印你就可以滚了,当然了,飞云寨还是随时欢迎你回来坐坐客的。”前提是不能空两爪子来。 暗瞪了她眼,张实秋低声嚷嚷:“那你怎么不咬你自己的?疼的又不是你,尽会说风凉话。” 边说边不情不愿的跟着按了血指印。 见他大姑娘似的嘟囔,谢铁嫌弃的撇了他一眼,起身道:“我这芊芊玉手可是用来挥剑问天下的,怎能咬?我肯咬你那爪子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寨里没朱砂了,我还嫌弃你爪子不干净呢!” “……” 遇到个比自己还不要脸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甘拜下风呗! “行了,手印按下,盟约达成,以后飞云寨与南境守军也算是盟军了。张少将军,以后请多指教了。” 这一刻,小姑娘浅浅笑着,眉眼如画,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能让人倾心 。人间滋味,最为相思可念,然而多年后再次回想起这安然的一幕来,只余甜中尽剩苦涩。 那年少年,终归是轻狂了些。 而此刻的少年张实秋还不懂,他此刻正措着词,正打算怼小姑娘两句呢! 他话还没出口,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很快,郝运来就从门外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见他还在,警惕了一眼,急忙趴在谢铁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谢铁不知听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大变,直接将手里把玩的铁印丢还给他,带着郝运来一阵风的跑了出去。 看样子,是飞云寨出大事了。 张实秋眸底微动,慢悠悠的也跟着走了出去。 那年,张实秋与小姑娘达成了一场协议,也瞧了一场血淋淋的热闹。后来,每当回想起,他真的希望自己没有亲眼见证那场血腥,那场血腥,让那眉眼带笑的小姑娘从此眼底纵笑着也再无多少温色。 那仿佛有星辰的眸底,哪怕后来笑出了泪花,也染着霜雪。 飞云寨门口。 寨中集合号角响起,时刻守着山下的邺州军赫然听到,吓得昏昏欲睡的瞌睡虫都跑光了,慌不迭的捞起兵器握着。 本以为飞云寨贼匪集合将会有场大战,山前的官兵都都紧张得手心冒汗,哪知寨中打马出来一队人马,马上的众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从他们跟前路过,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了,领头的小姑娘样子急匆匆的,面上的阴鸷看得人后背直发冷。 一路狂奔,谢铁到达插剑山时,看到的,是那曾经将她从地狱彼岸带回家的人,倒在一摊血泊里,粗布缝制的灰衣已被鲜血染得暗红,身上刀剑伤口无数,他却好似没有还击之力般,连自己最喜欢的酒葫芦都被丢得老远。 周遭的风乱刮着,刮得林间枝丫作响,谢铁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心口有些疼,背脊僵得直直的,像是被人定在原地了一般,死死的盯着那血泊中已没了呼吸的人。 她甚至不敢靠近,只眼睛发疼的死盯着。 多希望老头又在骗她,可那么刺目的血红让她连那丝希望都敲碎湮灭。那亦师亦父的老头,这一次,真的再没起来。 “小寨主……”郝运来担心的望着她。 “人都往哪儿跑了?”她哽咽的声音中带着微颤,却在竭力仰止着。 “回来禀报的兄弟说,往东南方向跑了。”郝运来话刚落,谢铁直接翻身上马,大声吩咐道:“护送老寨主…遗体回寨,派人去城中通知二公子,所有人都不许跟来。”那嘶哑的声音吼出,透过层层林间,久久没有散去。 看着打马离去小寨主,众人心下悲痛,齐齐跪到傅九阴尸首旁边。若非小寨主命令,他们真想跟前,剁碎了那帮杂碎为老寨主报仇! …… 有人曾言,明日和意外不知哪个先到来。就像傅九阴于谢铁,明明昨日还喊她臭丫头,今日他却真成了个死老头。 谢铁双眼灼红,却忍着一滴眼泪也不肯落下,不手刃仇人,她有何资格落泪?马鞭一下又一下抽着,马儿吃疼,使出全力的飞奔着。 老头,既然叫你一声义父,那么这杀父之仇,由女儿亲自来报。 已经逃窜了许久的插剑山喽啰们累得瘫坐在地上,就在以为飞云寨赶来的人追不上了的时候,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跟鬼似的出现在他们跟前,正面无表情冷望着他们,有个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飞云寨小寨主,顿时一个哆嗦,周围弥漫出一股子尿骚味,那人直接被吓尿了。 “大家别怕,就她一个人……”人字的尾调还没完,那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一个回旋短刃飞了过去,说话的小喽啰双目圆睁的捂着鲜血不止的脖子,不敢置信般,直直的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其他人见状,双腿都不听使唤的打起颤来。 飞云寨小寨主凶残之名他们早已如雷贯耳,虽传闻她灭了一个又一个山头,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杀人,眼都没眨一下。以往大家都只觉是飞云寨人多势众,那谢铁一个小姑娘没什实力,然而此刻见她一个回旋刀就要了一条命后,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虽都是亡命之徒,但也怕死啊! 怕死的当然要求饶了,顿时一个个都下跪磕头求饶道:“小寨主饶命啊,飞云寨老寨主不是我们杀的啊!” “说,是谁?”就凭这群喽啰的确杀不了傅九阴,可他们也是帮凶。谢铁眼睛微眯,眼底的杀意已经满之溢出。 “小的们不认识那人,只听到他在杀害飞云寨老寨主时,说两句‘你灭了我黑山岭’。” “黑山岭!”黑山岭匪头,黑寡妇的男人,那个将她抓到山上当活药人的石勾。 新仇旧恨,谢铁双目欲血,拿着双刃的骨指紧握乏白,仇恨的种子在血液里沸腾,叫嚣着快要将她理智淹没。 那小喽啰被吓得浑身抖得更厉害,见她满目杀意,急忙撇清讲述道:“小寨主,真的不是我们,昨夜那贼人将我们寨主杀害后,胁迫我们为他所用,不服者都被立即砍杀了。今日一早,便是他让小的们用酒香将飞云寨老寨主引来,并在两侧林荫处洒下了毒粉,老寨主意识到酒有问题时,已经…已经着了道。”说话的小喽啰没敢说飞云寨老寨主那一身的刀剑窟窿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傅九阴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嗜酒如命这一点不好,如今更不好了,间接死在了一个‘酒’字上面。 见她不说话,那说话的小喽啰小心试探的问:“小…小寨主,小的们可以走了吗?” “走?”谢铁冷眸扫过去,眼中的嗜血杀意顷刻间爆发殆尽,声音亦冷如三九寒冬:“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 轻音带着嗜杀之意,入耳者皆惊慌逃窜,然而潋滟双刃下,谁也逃不了。 等到接到通知匆匆的吴追、张实秋赶到时,入目的便是林间一地的尸首。由尸体上的伤口不难看出,出刀之人下手快、狠、准,刀刀皆封喉,毫无留人喘息余地,个别未被封喉者,也都是一刀穿心。 谢铁的短刃刀法是傅九阴亲传,向来讲究的就是一刀毙命,吴追一眼便认出这些人都死于她刀下,整个林间却不见她的身影,吴追不免担心起来。 突然想到了什么,吴追急忙吩咐道:“郝运来,派两队人马分开了去追,务必要追到小寨主。”臭丫头,你可不能冲动啊! 第五十四章:新仇旧恨 “是。”郝运来听命,带着人马从两个方向追去。 本着跟来凑热闹的张实秋凝着眉宇,不知在想什么。 . 风林飒飒,那使下三滥手段弄死了傅九阴的曾黑山岭头头石勾,此刻正一路无阻的溜进了飞云寨,暗杀了看守傅九阴尸体的几名守卫后,冷笑着走近被安放在大堂中央的傅九阴遗体。 看到傅九阴身上被利刃射穿得尽是窟窿时,他嘴角的冷笑更加扩大,眼中是大仇得报的喜悦感。 “老子当年说过,杀妻之仇,灭寨之恨,有朝一日定会用你飞云寨全寨的性命来偿还,也定会砍下你的狗头当尿壶洗刷你当年的断指之辱,傅九阴,今日就是老报仇雪恨的大喜之日了。” 想到黑寡妇当年的死状,石勾心底的恨意依旧难消,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他进来时,已经在飞云寨所有水源里投了毒,只今夜之后,世上就会再无飞云寨了。想到马上就要大仇得报了,顿时痛快得都想仰天大笑三声,然而还没等他笑出来,倒被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大堂门口,那脸上还沾染着血迹的小姑娘目光阴沉的望着他,眸底的怒火,似要将他烧成灰烬。 傅九阴的仇,就剩他一个未死了。 傅家独门绝技,追踪术,这是傅九阴最后教她的东西,如今也用它来寻到了仇人。只不想这狗贼狡猾,让那群喽啰为饵,意图声东击西转移他们的耳目,妄想对飞云寨下手。 这阴险毒辣的狗贼,才是最该死的。 石勾被她冷得人发颤的目光晃了下心神,就在他以为小姑娘会拿着刀扑来与他厮杀时,只见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漠无情的笑来,背对着堂外光亮,步伐幽慢,一步一顿慢吞吞的走了进来。 “原来,你没死!” 望着身前慢慢向自己踱步而来的小姑娘,石勾认出了她,顿时双眸之中闪过阴狠。 在黑寡妇毒虫池里泡出来的人,他倒是没想到这臭丫头能活到至今,不过也好,夫人那么喜欢她当药人,黄泉地狱,今日他送她下去就是了。 “石勾,新仇旧恨,今日咱们该有个了结了。”她停住慢渡的步伐,停在原处立着,面无表情的挺直腰板,像是一棵雪中青松一般孤然傲岸。 她的人生悲剧,始于朝堂权谋的不堪,改于石勾黑蜘蛛的阴毒,终于傅九阴的那一句‘带她回家’。 可如今,她的家,再次被毁了。 今日,就让这间接改变她人生的恶人,得到他该有的惩罚的时候了。 “臭丫头,就凭你,哼!不自量力。”石勾这些年去了江湖,暗杀了不少名门正派,也掠夺了不少武功秘诀,看着与几年前容貌身高毫无变化的谢铁,他眼底尽是不屑。 傅九阴他都能弄死,这臭丫头他也照样能。 “地狱空荡荡,今日,是该填一填了。”谢铁手中双刃刀锋亮起,清眸横扫,一个箭步从原地突刺过去。见她出击,石勾不屑一个旋腿跃空踢了过去,抽半膝间也抽出了把匕首,直接仰制住了她的双刃,另一只鞋尖上突然划出半截刀锋,直直的对着谢铁小腹踢去。 谢铁闷哼一声,险险躲过,咬牙甩出一个回旋刀。 石勾侧身想避开那回旋刀,可谢铁怎会让他轻易躲过,一把将他死死按住,石勾又一个横扫踢过来。为了砍他一刀,谢铁硬生生接住那踢过来的刀锋,小腹被刺痛的瞬间,她丢出的回旋短刃也顺势从后肩捅穿了他一边琵琶骨。 石勾咬牙暗道:这臭丫头够狠。 谢铁忍着小腹的疼痛,使劲拔出捅进他琵琶骨里的短刃,反手便要抹他脖子,石勾险险躲过,但耳垂还是被她削掉了半截,疼得嚎叫了一声,发狠的忍住她再次捅来的尖锋,一掌将她击飞了出去。 谢铁虽灵巧闪过他那碎她心脉间的一掌,但被击飞出去落地时冲击过大,直接呕出了一口血来,小腹的伤口也鲜血淋漓侵染红了衣裙。 石勾也没好多少,同样鲜血满身,一边胳膊几乎已经使不上劲来。眼下望着谢铁,再不敢轻敌。 这臭丫头,打得毫无章法,让他应接不暇,似乎从头到尾她就是在凭力道挥刀。 而谢铁的涟漪双刃乃江湖有名的名兵器,剑声赤红,内有空响,可当对敌利刃,也能当回旋暗器,是女子最顺手的兵器之一,唯一能与之比肩的,也不过一套凤冠骨指刀。当年傅九阴本想送她骨指刀的,遗憾去晚了一步,被别人抢先拿走了,最后只得了这对潋滟短刃,好在她使得更为得心应手。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不下百招,招招以命相博,互不相让。百招后,谢铁以诡异的打发领先了一招,将他击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一旁的石墙上。 打铁要趁铁热,杀人得趁刀快,谢铁没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割断裙摆快速缠住还在泊泊血流的小腹,手腕双刃再次砍杀了过去,这一次石勾看清了她的招式,躲过后,从她身后用胳膊肘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使劲的箍着。 “臭丫头,老子送你下地狱。” 石勾面色发狠,扭曲的面容甚是吓人。因用力,臂膀上的青筋血管突爆起, 谢铁挣扎着,双颊因他紧勒而窒息得通红,毕竟是个小姑娘,力量悬殊自然胜不过男人,不过她算准了瞬息,在他气力加重给她最后一击之前,用后脑勺狠狠的向他鼻梁磕去,在他疼得侧头嚎叫时,膝盖也倏然反转的狠踢在他腹部,狠狠地将他踢砸在一个木椅上。 只听‘哐当’一声,木椅瞬间四分五裂, 而谢铁也快速捡起其中一根尖锐的木头,用尽全力的从上而下插进他咽喉里,温热鲜血瞬间溅了她一脸,而所有的动作,快速得几乎在一瞬间。 “黄泉路上,记得给我义父磕头赔罪。” 小姑娘起身,手中插到他喉咙里的木头也被狠狠拔出,鲜血再次溅红了她一片衣裳。 浑身抽搐的石勾不敢置信瞳孔睁大,喉管里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像冒水的泉眼一般。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前,却又无能为力的只能这样死去。匪生结束,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双手都还在死死抓着她满是鲜血的袖摆,不甘心得眼都没有闭上。 最后的一瞬间,他竟觉得,此生把这个女孩抓上山,许是他做得最愚蠢的事了。 如果没有她,黑寡妇耗尽那枚种子后或许就会收手,安心的当她的压寨夫人,傅九阴也不会灭了他的山贼,黑寡妇也不会惨死,一切都都会是另外一只局面。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谢铁注定是他们为恶的引子和终结者。 确定他死透了后,谢铁浑身的戒备才略微松懈,手中的木头脱落,双腿一软,捂住鲜血淋漓的小腹瘫坐到地上,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此刻的飞云寨,寂静得好似连鸟叫声都没有,如时间静止了一般,只有她一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地上,望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眼底带着微许的空洞。 来此之前,记忆中好似被蒙了一层雾水的画面都清晰起来,傅九阴想帮她抹去的片段,她也都记起来了。谢铁发现,自己这短短的一生,原来也活得好累啊!高门大宅中,她自诩是活得最自由自在不受世俗约束的世家小姐,到头来,竟成了结局做惨的那一个,多可悲,多可笑啊! 第五十五章:一个秘密 突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落了下来,目光侵着雾水望向傅九阴遗体的地方,笑问:“老头,如今……我该是谁啊!能是谁啊?哈,哈哈哈哈……我该是谁啊!” 是谢伊人?还是谢铁?她又要去做谁? 某些画面太过沉重,沉重到她谁也不想当了,沉重到她想放弃活着的念头,沉重到她想从头来过,哪怕是轮回! 这一生,倦了。 仿佛真的有在天之灵般,一阵夜间的清风徐来,傅九阴最喜爱的酒葫芦从他身旁被出落,咕噜咕噜的滚到她的身旁,如那年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傅九阴。 ‘若是无家可归,可愿随我会飞云寨?’ 义父…… 或许,我就是个不祥之人吧! …… 吴追识破石勾阴谋带着兄弟们赶回飞云寨时,刚到门后,入眼的便是留守寨门的兄弟尸体,七窍流血,似中了剧毒。 张实秋却注意到了尸体旁边碎了一地的灰碗,眉头微皱,提醒道:“通知下去,寨中水源应该是被人投了毒,暂不可再饮用了,最好连周遭水流上游也去查看一番。” 周遭溪流虽是活水,但也不排除不能在上游水源投毒。 “照他说的做。”吴追也皱眉,袖中拳头紧了紧,立马吩咐郝运通知下去,自己稳了稳心神,急忙往寨中跑去。 飞云寨每月中旬都会给寨中兄弟们放假一日,让他们可回山下村子探望父母妻儿,幸而今日便是中旬,一大早兄弟们都离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执勤无亲友的,中毒人数并不算多。 对于这点,张实秋不得不佩服飞云寨的确够嚣张,邺州几千兵马围着他们,他们竟还敢给手下兄弟们放假,不知这心是有多大才敢那么高枕无忧。 张实秋跟着吴追跑到寨中大堂时,正暗想着呢,抬首间突然间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住了。 那明眸皓齿,每次见面都笑得眉眼如画的小姑娘,此刻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躺着地上,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望着上方,整个人虽活着,他却看不任何想活着的生息,如一朵将枯的美丽花蕊,还未彻底绽放便已有枯萎之意。 她竟……让人看到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见她眼角处滑落一行带着赤红的血泪,张实秋心底更加震惊。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个他见过最生机勃勃的小姑娘仿佛看不到人生的希望?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义父被人害死了吗?沉思着,他眼角扫了眼被人捅穿喉咙身亡的尸体,眸底更加疑惑了。 这丫头身上,似乎还有许多许多旁人不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似乎在一刻将她压垮了。 “小铁……”与他的震惊相比,吴追更多的是心疼,进来后立马讲谢铁抱到怀里,当看到她小腹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面色焦急,急忙命人去请大夫,抱起她便大步离开了大堂。 张实秋倒是紧跟在后。 此刻寨中忙作一团,倒是庆幸他还算是信守承诺的君子,不是那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的小人,不然以现在飞云寨的境况,说不定能让人趁虚而入攻打进来。 谢铁伤势不重,只失血过多,好在老大夫说好好修养几日便能无碍。倒是寨中那些中毒的弟兄,有些已经毒发身亡,有些面色发黑命悬一线,大夫也束手无策,恐怕也撑不了几个时辰了。 寨中主子如今只剩俩,一个半死不活的躺着,一个忙得焦头烂额,倒是张实秋这个看热闹的,坐在谢铁房间里,安静的继续帮她写着那卷未抄完的诗经。 简易的梨木床上,谢铁慢慢地睁开眼睛,眼中的空洞渐渐消失,取代是一汪无波无澜的清眸。她侧目淡看了一眼过去,见识张实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道:“张实秋,帮我一个忙吧!” 见她醒了,张实秋停下纸笔,本想拿乔的戏语两句,触及到她清冷的眸子时,心口有什么刺了下,神色也肃穆起来:“你说,我尽力而为。” “不用,就当是保守一个秘密吧!”她突然笑了起来,只眼底却无多少笑意,更多的更像自嘲。张实秋见她半撑着起身,本想扶她一把的,她却没接自己的手,只扯动小腹伤口时蹙了下眉。 “很疼吗?”他望着他,眼中担心未被隐藏。 “疼?疼的吧!” “什么叫疼的吧!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那刀子是捅在你肚子上,又不是砍你脑瓜子上了,怎么连个疼不疼都不知道了。”这样柔弱得甚至脆弱的谢铁,张实秋看得有莫名的有些气恼,更多却心口处那别样的心疼,连他自己也数不清这些多样化的情绪从何而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心疼这个小姑娘,很心疼很心疼,说不出理由,大概这世间有些女子便是一眼就能让人心疼的吧! 谢铁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坐稳后,伸手捞过床榻边上还装着药汁的瓷碗,长长的睫毛浅浅遮挡着她的眸中清冷,语气淡漠的轻声自说道:“你知道什么才叫疼吗?马蹄踩踏在身上很疼,数不清的虫子爬到血肉里啃噬时也很疼,被蛇窟里密密麻麻的毒蛇咬住时更疼,可最疼的,不是被泡着煮沸的毒水中熬日子,而是这世间那些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灌到肚子时撕心裂肺的疼了。可笑的是,都那么疼了,却远不及被至亲之人亲手送进绝路来得疼,像是把心在一刀刀凌迟。” 比起那些,这不过被捅了一刀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嘴角的笑不曾落下,张实秋心中再次惊骇不已,不知为何,他竟能深刻的感觉到她轻描淡写说这些话时,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悲凉。回想起与这丫头初见时乐观,再见时的嚣张娇俏,他如何也不敢去想象,她口中那些不堪回首的残忍经过,会是她曾经的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如果是,那对于这样一个小姑娘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张实秋望着她,唇瓣触动了下,见她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面无表情的就往手腕划去,吓得他瞳孔一紧,想也不想的,赤手就抓住了刀锋,一把夺过了匕首,顿时怒吼出声:“你做什么?” 他吼声太大,谢铁怔怔地望着他,神情微愣。 “我警告,你想死也得等小爷走了你再死,只要小爷现在还在,你敢死一个试试?信不信,信不信小爷先死一个给你瞧瞧。” 少年因为紧张,说话时都有些语无伦次。 “噗”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怼道:“你才想死呢!我是世间为数不多的毒药人,身体里的血比任何剧毒都要毒,以毒攻毒,我的血液,也是这天下剧毒的克星,能杀人,也能当任何剧毒的解药。” 闻言,他愣愣地问:“所以你拿刀……是要放血救人?” “不然呢?”谢铁瞟了他一眼,重新夺回匕首,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死的,我的命可是很金贵的,舍不得死的。老头把我从地狱拉回来很不容易的,我得好好守着飞云寨,好好守着我们的家的东西啊! 这世间虽不怎么美好,但至少那繁华还是值得再多看一眼的。 …… 傅九阴离世,谢铁在吴追的扶持下继承了寨主之位。而她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动改革,将邺州大大小小的贼匪都纳入了麾下,竟在短时间内将这些匪徒训练成了一支堪比铁骑的队伍,名为飞云军。 第五十六章:来年再会 朝廷知道邺州这突然组建的队伍时,更加坚信了那四分之一的兵力就在此,只眼下他们没有多余的兵力攻下这只队伍,只能先稳住他们,默认了张实秋跟飞云寨的匪头达成的盟约,但那张签约纸却被舜帝要了去。 其实朝廷也深知,如今的邺州,唯有飞云寨安好,周遭的匪患才不敢猖獗,若无飞云寨镇压着,以如今朝堂上的内忧外患之争,邺州怕是又将变成某个居心叵测的恶势力,到时更加不可收拾。 如今,飞云寨一切尘埃落定后,众人们才发现,那曾经喜穿各色好看衣裳漂亮头簪的小寨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换了一袭大红衣裙,红绸将头发扎得高高的,嘴角扬起笑着,眸底却没多少笑意的寨主了。 突然之间,他们的小寨主好似强迫着自己长大了。 众人虽心疼,但也都沉默了,毕竟人都是要成长的,他们也需要一个成熟稳重的头头。 . 张实秋离开邺州那日,谢铁提着壶春日时替傅九阴备下的桃花酿前来相送,一袭艳红,比这秋日的暖阳还要夺目。 “穿得这般喜庆的来相送,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爷的新娘子呢!”他打趣道着,只平日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底,偷偷藏进了认真。 她若还戏语一句“…嫁他。”没准此刻他内心是愿意了的吧! 可惜姑娘没再说过那句话,只将手中的桃花酿扔给他,没在意的笑了下,道:“回到南境记得给我留个朝阳的屋子,姑奶奶过了这个寒冬就来,张实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与君一别,来年再会!”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来年再会,或者会是一个新相逢。 张实秋一怔,抱着酒坛,如江湖人士般抱拳道:“来年再会。”骏马长啸,张实秋翻身上马,望着站在原地目送的小姑娘,嘴角弧度未落,更添了两分。 很好,那肆意洒脱的谢铁回来了。 他挥鞭策马,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跑了几步,眼中带着依依不舍回头,喊道:“谢铁,你要保重!待你来南境,小爷定会亲自到城头相迎你。” 蓝天下,秋意正浓,犹如层叠巨毯覆盖万里林间。 谢铁目送着他,朝他挥手。 捆绑发丝的两条指宽红绸随风纷飞,好似在跳一场送别之舞。 而那骏马的少年见她虽神色一点没有改,嘴角笑意却明显,紧握的马鞭紧了又紧,终灿烂一笑,如沐春风,打马离去。 谢铁,来年再会! ―― 过往暂且结束,咱们把故事回到十年后,晋帝三年,北境。 夜色深沉,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凉风习习。月华如水,在北境黄沙上倾洒碎银了一地,透着夜风,整个黄沙夜色中染上了一层朦胧。 离北境营地不远的沙墙下,两道身影立墙后,一道高大颀长,一道纤细略矮。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有些瞧不真切他们的模样。 “此次咱们欲与羌国联盟,大金为表成诚意,已送乐康公主过去为羌国王妃。虽此次拓跋公主领军战败,但大启北境这道口子也元气大伤,正是金国攻进大启关卡的最佳时期。而余下的,便看小王子的了。”冷硬的女音响起,高大身影的背脊在夜风中僵了瞬,一语未发。 “王上让属下顺道给小王子带句话,这些年您忍辱负重,委屈您了,待您取得北境最新边防镇守图后,王上会为您颁布亲王封号,倒时您便可以回家了。” 回家? 呵!原来,他还可以回家? 夜幕下,透过月光,那末高大的身影微微抬首,露出那张轮廓深邃、脸颊俊逸的面庞,赫然便是北境十二少将中的骑兵少将霍小光。他此刻嘴角上扬,眸底尽是冷然,冷笑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开口,转身离去。 而方才说话的女人依旧站在原地,着装成大启妇人的乔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头。 …… 自孕期过了头三个月后,三娘胃酸呕吐好了许多,食量也在日夜渐增,最近总是天还没亮,人就被饿醒了。卫辞知道后,每日都会在寅时四刻从军中给她送去,然后再赶回来。 现在紫衣侯的坐骑已经可以跟其它战马放在一起豢养了,那家伙极其通人性,也不知为何特别喜欢三娘,只要三娘隔三差五去看看它,它到是与其它战马一般,乖得很。每日领着群战马昂首挺臀的在马场上撒蹄子狂奔,在那群马里威风凛凛的,活脱脱的就一马王,瞅着倒对得起它长大的地方,匪里匪气的。 看来飞云寨出来的,真是连匹马都是匪气十足,也不知那紫衣侯又该是匪气多足?! 霍小光回到营地门口,正巧遇到去黄沙村送饭回来的卫辞,此刻已快到卯时,营帐中已有些士兵晨起在练拳。见他从外回来,卫辞笑问:“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霍小光眸底有丝闪躲,没敢直视他,指了指刚被小兵帮他牵走的战马,一脸苦大仇深的抱怨道:“还不是那匹‘踏雪’,自从它跟战马们豢养在一起了后,直接霸气的几蹄子抢走了紫电的马王宝座,紫电心里难受,就开始郁郁寡欢精神不振了,平日懒洋洋的,这些日子倒会往我营帐里钻了,想让我多遛它,好重拾雄威呢!” 提到黑马踏雪,卫辞不由轻叹:“可惜了,那么好的马驹。”偏偏不能为军中所用。 霍小光也同感的点了点头:“那没事辞哥我就先回营帐了,趁着义父还没起,我得再去睡个回笼觉,这一天天的,好不容易休息会儿啊!” 说完还作势打了个哈欠,一副困觉得很的模样。 “去吧!难得无战事,好好休息。”卫辞笑了笑,提着手里的罐子去了另一个方向。 霍小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卫辞离开的方向,眸底幽深闪烁了下,垂眸不知在沉思什么,而方才嬉笑的面容已经被敛起, 留下的是一脸冰冷。 金国已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兄弟,注定有朝一日会以敌对的方式在战场上相博,到那时…… 自己,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这一刻,他多么厌恶自己身为金国人的身份,可偏偏自己还是对大启蠢蠢欲动的金国王子。一边是他的至亲母国,一边是待他视如家人的大启兄弟,自己该何去何从?霍小光心里好似有天人交战般挣扎着,仿徨、犹豫交措着,让他站在大启和金国两条选择题的道路上,徘徊着不知该迈向那一条路。 他也清楚明白的知道,若踏出那各为其主的一步,不管他迈向那一条,都将注定此生心难安。 可他终究,是金国王子完颜光啊! 羌国与金国联盟,而远在南境的朗月竟也派人沿着大启外的湖海抵达金国境内,欲加入联盟攻打大启,到时好分一杯羹。这消息一出,天下为之大震,大启无数男儿义不容辞报名参军,许多爱国的大启文人更是愤然弃笔从戎,发誓誓死捍卫国门。 一时间,军中士气高昂,震撼得几国联盟军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北境主帐中,镇北王思虑再三后,还是下令道:“透儿,重新布署一番,将黄沙城中百姓和城外周遭村落的百姓都安排退至下一个城池,务必做好一切防范。” “是,孩儿立即去着办。”上官透抱拳应。 防患于未然总归是好的,此次羌、金两国联盟都必然不简单。未雨绸缪,早些安排好,到时他们也能免除后顾之忧。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