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明从慎重开始》 第1章 重生明朝 京城,一行白鹭在热闹的街道上空掠过,护城河的鲤鱼冒头惊起阵阵涟漪,晨曦将皇宫的碧瓦朱甍映出金辉。 而正在这时,京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府院,一个黑帽褐衣的家丁正拿着扫帚,清扫院落,嘴里哼哼着:“ 我乃严府小家丁,山雨欲来人不惊, 门外纵有千金坠,事不关己一毛轻, 谨言慎行百龄寿,恣意妄为昙花芯, 若要问我姓名甚,我乃严府小家丁。” 严恪松刚要进宫当值,一听下人哼着这怪模怪样的小调,便停了下来:“什么混账诗,谁教你的?” 那黑帽褐衣家丁吓得快要哭出来,哆嗦地跪下道:“回……回老爷的话,是少爷教的。” 国字中脸,神丰俊目的严恪松,眉头皱成川字,细品之后,老脸一红。 想起这宝贝独子,心里一半欢喜一半忧愁。 今年已是乡试之年了啊,应该一鼓作气才是,怎么能不务正业,功亏一篑? “少爷起了吗?” “卯时就起了,少爷说一寸光阴一寸金,有钱不要天打雷劈,所以,小的们也不敢多睡。”那家丁脸色格外有精神。 听着,严恪松又是老脸一红,他正是府上起得最晚的人。 从一年前开始,儿子便一早领着下人们,在院子里跑圈,寒来暑往,终年不曾间断,这是何等可怕的毅力? 严恪松怅然一叹:“要是成锦,能将这份毅力用在学问上,唉……”摇摇头便不再想了。 到了后院,朗朗轻快的诵读声传来,声音中的豪迈意境似乎能把人带进去,是春秋中的曹刿论战。 这小子在读书? 他顿时来了精神,自己好歹是进士出身,不敢说学可以究天人,但区区乡试……也是能指点一二的。 这是一个老父亲望子成龙的心愿。 后院,一间厢房向南而开,一个书生独自坐在书案前,如和尚闭目诵经。 “读得倒是认真。”严恪松面露红光,脸上的慈祥之色越发浓郁。 “成锦啊,为父正要叮嘱你秋闱的事儿,没想到你竟这般自觉,今年的秋闱,你有几分把握啊?” 那眉清目秀的书生站起来,朝着他行了一礼,颇为惭愧道:“儿子九成在握。” 严恪松喜形于色,道:“好好好!但切记,不可骄纵自满,纵然已九成胜券,也要勤勉读书,不可再花心思,写那等歪诗了。” “爹放心,儿子再苦读三年,十成在握才参加科举。” 嗯? 让你勤勉读书,不是让你再读三年啊! “儿啊,九成……足矣,足矣啊!” “爹此言差矣,一成变数,可生万千,万千又生万千,可让儿子名落孙山,不可不防。”那书生道。 严恪松一股气血上涌,差点没忍住喷出红来,额头上的青筋根根隆起。 “不考怎会知道!考不上重考便是,你怎么……怎么这般虎头鼠尾!”严恪松气得手举起又放下,还是等考完了再打。 那书生不急不缓地道:“爹先别生气,且听儿子慢慢道来,即便儿子如今已有九成把握,却也依旧还有一成不中,这一成中……” 只听见一声闷响,如什么东西卡在严恪松的喉咙中,咳不出来。 那书生抬头看了眼,急忙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爹可是得了痨病……” “谁说我得了痨病!不是……不是痨病。”严恪松差点没气死,喉结动了动,方才摆摆手道:“没……没事,爹就是忽然有点喘不上气来,无需担心,无需担心。” 那书生这才放松警惕:“无事便好,即使是小小的风寒,也会夺去人的性命,爹千万不可忽视,明日,爹与儿子一起强壯体魄?” 严恪松故作严厉,拿出老父亲的威严:“休要打岔,为父还要回宫里当值,考举之事就这么定了,试了才知深浅,今年乡试,你得去!” 科举事关家族兴旺,只要是正常的父亲,都不会任由儿子胡来,严成锦倒是能理解。 “爹且慢!” 严恪松再看向他时,双眸忽然变得温和,道:“此事由为父做主,你只管放开手去考,有为父佐教,你无需担心。” “儿子,有另一事要与爹商量。 爹为翰林院文官,如此廉洁奉公,仅靠一份薄俸,家中无其他的收入,此非长久之计。 一旦致仕,严府便要家道中落。 趁着您还年轻,儿子给您寻谋了一份副业,如此一来,就算是致仕,退还这宅子,咱们父子也还能凭一份手艺谋生。” 严家都快吃糠咽菜了。 严恪松身五尺有余,又正值壮年,此时气得胡子直哆嗦:“混账!为了你,自你娘亲去世,为父一直没有续弦,甚至……甚至多年来不曾沾染半点荤腥! 你竟然……竟然嫌为父给你丢脸……亏你也说得出口!”严恪松不自觉捂着胸口。 读书人大多清高,老爹激烈的反应,却也还在他预料之中。 “爹……家里没米了。” 呀? 原来不是嫌弃我呀,严恪松顿时脸色一愣,心口顿时也不疼了。 严成锦轻摇着头,唉,老爹一点居安思危的意识都没有。 只可惜,海瑞还没出生,要不然他一定要讲讲海瑞告老还乡的故事。 在明朝当官,许多官员致仕拿了告老还乡费后,就断俸了。 历史上,晚年凄凉的官吏数不胜数,海瑞只不过是运气好,当了荣誉代表。 严成锦当然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爹身上,否则岂不是没了依靠。 “女不嫌父贫,儿不嫌母丑,爹一身正气,把我生得相貌堂堂,儿子又怎么会嫌弃您,儿子是想让您著书。” 瞧老爹有点飘了,严成锦赶紧又继续说。 “您就算一生都耗在翰林院,百年之后,您也不过是记录陛下起居的书办,无人记得。 倘若像太史公那般,留下一部千古绝唱,您便能流芳百世,名利双收……咳咳,名垂千古,何乐而不为?” 商人逐利,文人好名, 以欲诱之,其必咬钩。 严恪松有点动心了,干渴的喉结动了动,下意识道:“为父也想是想有一番作为,可……为父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从何下手啊。” 严成锦忙拿出整理了半个月的手稿:“爹,这是孩儿梦中所得,只觉得妙不可言,可惜儿子笔力不足,只能将大致的纲要写下来。” 严恪松接过手稿,快速地扫了几眼,脸色如天上的雷云变幻不定。 梦楼? 看到上头的内容,片刻之后,他只想破口大骂:“混账!竟让你爹写这些东西,你…你这……孽畜!”说罢,便将手稿一甩,羞红着脸走了。 “哎?”严成锦只能道一声:“爹……您路上小心,通往紫禁城的京道,总有快马驰骋,常常撞死行人,要靠右边走,勿要横穿大道……” 严恪松脚下一滑,差点摔死给他看。 严成锦轻叹了口气,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是一名光荣的穿越者,他所穿越的,是明朝弘治年间。 明朝正是小说兴起的年代,孝宗对各种文化倒也还算包容,算起来,弘治朝正是明朝文化承上启下的过度时期。 第2章 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 在元末明初时,小说盛行过一段时间,后来遭皇帝打压便消逝了,再有盛行的势头,已是弘治朝之后。 严成锦和那些一落地就开启挂笔人生的穿越者不同,他并未轻举妄动,毕竟史书是前人所写,不可尽信,还是留个心眼好。 犯了事,狗头铡才不管你是不是穿越者,手起刀落,照样取你狗命。 稳妥起见,他暗中观察了六个多月,如今心里才有了点底。 要说起穿越的缘由,这个必须提一提。 十字概括,足矣。 就是,无聊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上辈子,他对史学和文学有着魔怔般的兴趣。 一次看某个大教授直播时,只不过跟着视频里开心地念了一句。 “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 竟就穿越了! 而如今副身体的前主人,是严府独子,严府举家刚搬来京师不过一二十年。 严恪松在翰林院当了近十年编修,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的官运,恐怕也就这样了。 老爹没有忧患意识,他不能没有啊。 严府在京师,毫无地位可言,连吃饭都刚迈过温饱线。 若不趁着弘治老儿在位时,趁机发展壮大,等正德那个昏庸的王八蛋继位,就没有机会了呀。 严成锦痛心疾首地捡起地上的稿纸,仔细瞧了瞧,能叫十几年不曾碰过‘荤腥’的人反应如此激烈,只有一种可能, 这里头…… 有车! “少爷!有人闯进府上了!”府上的房管事,上气不接下气进来通报。 “我家既无钱财,也无闺中待嫁的妹子,是不是闯错门了,可问清楚了?”严成锦思索着。 怕不是讨债的闯错了宅子? 房管事愣了会儿,片刻才道:“没……没问,只听他哭嚎着,他要见少爷,我以为……” 严成锦道:“怎如此不谨慎,京城有成百上千个少爷,你怎知,他就是要找本少爷?万一砍错了人,你如何赔?” “……”房管事哑然。 “罢了,你走前面,带我去看看。”房管事以前给人当过护院,手上有些功夫。 到了院中,严成锦看见一个衣裳褴褛的流民,蹲在地上哭嚎。 就像出嫁的婆娘回了娘家,虽是哭嚎,声音却是藏着一丝丝的窃喜。 看到严成锦,忙不迭要冲过来:“少爷……我是何能啊!一年前,您让我去学些拳脚功夫,好保护您周全,如今总算回来了啊。” 严成锦心里一惊,早已忘了这茬。 转念一想,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记得有个长随来着。 只是这长随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早晚是个祸害,便随手一指,让他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去了。 没想到,这个祸害竟然回来了! “寻到那嵩山的寺庙了?” 何能哽咽道:“少爷……小的寻到了。” 严成锦心中一喜:“给本少爷露两手,能打几个?” 何能从背后拿出三节棍,脸色一怒,如白脸武旦,转一圈,随后有模有样耍起三节棍,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就这?”严成锦瞪大眼睛,棍棍打蛋功? 不对,像是练金钟罩的罩门! 又惊喜地问:“哪个方丈教的?” “是……跟戏园子的威武大将军学的。”何能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小的去了嵩山那寺庙,他们让小的出家,还收银子,小的又不是专程去出家的,也没银子,便转寻其他寺庙,路上遇上戏园子,里头的威武大将军武功厉害,将各路将军都打败了,小的就拜他为师,学了一门武艺,便回来了。” “………………”严成锦。 “少爷,小的以后还跟着您。” 见严成锦一脸不愿意的样子,何能忙道:“少爷,小的在外头闯荡,学成了功夫,还练就了一张巧嘴,给少爷办事,定不会辜负少爷期望。” 严成锦在想一个问题。 直接赶走,会不会太寒心? 严府多一张嘴,就要多吃一份粮。 虽然下人不多,除了房管事,还有几个下人,老祖宗攒下的老底,也花得差不多了,全靠老爹一份薄俸养活。 严成锦看向房管事,有种想让房管事去当账房先生的冲动。 “少爷?”何能哭嚎道。 “留下吧,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随后到正厅来见我。” 良久,何能才洗干净,换了身衣服出来,显得比方才还要瘦弱。 “嘿嘿少爷,这是?”此刻在他身前,摆着一张大告示。 严成锦一改刚才的随意,满脸郑重地道:“这是本少爷制定的家规,也是严府上下为人处世的道理,你识字吗?” 何能忙点头笑道:“小的识一些。” “念吧。”严成锦总算有了一丝丝赚到的感觉,家丁是有点文化的好。 “严府家规第一条,大难临头,少爷先飞。” 严成锦极为认真地听着:“嗯,继续。” “第二条,为尊者讳,万事不可报出少爷名讳。” “嗯” “第三条,常常锻炼身体好,日日晨练少不了。” “继续” “第四条,生而为人只做一件事,不打少爷的旗号行事。” “嗯” “第五条,少爷的人生,不打听,不多问,不传人。” “好” 严成锦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道:“这是严家立足于京城的根本,今日便要记住,本少爷会不定期抽查……对了,还有一首诗,让房管事教你,背不会,打断狗腿!” 他不是粗鲁的人,但只有说出打断狗腿之类的话,下人们才会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慎重的事。 “是少爷!” 回到房里,严成锦又掏出梦楼纸稿仔细检查,一字字校阅。 “为何老爹反应如此……” 忽然,严成锦想通了。 看过梦楼的人,总会强行脑补一些画面,恨不得谁跟谁壁咚擦出不可描述的火花,恨不得谁出门被马车轧死,恨不得谁………… 严成锦就这么干了,写大纲时,暗中夹带了一丢丢小小的私货。 将这人物之间的关系,弄得更加复杂,难免让人浮想联翩,老爹如此淸直保守之人,定然是看不下去。 “可惜了明朝如此适合小说繁荣发展的风气。” 一旁的何能却唱道:“少爷才思天上星,好比雨露撒人间…………” “唱你大爷!”现在像是有心情听曲的时候吗?旋即,严成锦脸色缓了缓:“你方才说,练了一双巧嘴?” 何能却抬起袖子抹眼泪,忽然哽咽了起来:“少爷,您不知在外头填饱肚子有多难,小的正是凭这张嘴,才混得一口饭吃。” 严成锦踹了他屁股一脚,何能这才把眼泪收了起来。 “少爷交予你一事,说服我爹,让他将这书稿写出来,否则你就是欺骗少爷,少爷要报官的。” 第3章 升斗小官之子 何能噗通一声跪下来,哭喊着道:“少爷饶命……小的练就的巧嘴,不是那个嘴,是这个嘴啊。” 说着,从身后掏出一支半旧的唢呐,大剌剌吹起来,眉飞色舞,声色俱全。 这曲子,听着怎么有点像…… 猪八戒娶媳妇。 何能在外头流浪,几经饿至将死,还好天无绝人之路,让他捡到了一支唢呐。 他也是个人才,自吹成才。 穷苦人家请不起喜乐,便找他来吹,也能混口饭吃。 何能委屈巴巴地道:“老爷为人清正端廉,怎肯写这些书,那是不是上天绣花……想得美吗?” 听多了曲,也能学着腔调,说上几句有文化的话。 严成锦心里觉着可惜,这可是他斟酌了许久才想出来的门路。 给老爹量身定制的副业。 在白手起家里,写书可以说是风险最小的,即便赔本,也只是老爹的体力脑力。 脑力这种东西,睡一觉就有了。 白piao不赔本的买卖啊。 “可惜可惜!” 这梦楼自己呕心沥血熬夜所写,严成锦觉着自己的便宜,怎么也不能让别人占了。 “去寻个火盆来。” 何能寻来火盆后,瞧见少爷竟是想将这些稿纸烧掉,扑过来哭嚎道:“少爷……不能烧啊,不如您给小的,烧了浪费啊……” ………… 紫禁城,翰苑。 此时,严恪松正要持笔整理前朝的史料,一旁同为编修的罗玘感慨道:“这些都是前朝翰林们的心血,就算是新纸,也存放不了几年,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都抄录好几回了。” “那也要抄,也多亏要抄录,我等才有了这编修的差事,得口饭吃,景鸣兄快抄吧,莫要再伤感了。”严恪松连叹几口气,自己也提不起精神。 眼前这堆典籍,被书虫咬得破破烂烂,是前朝翰林院抄录所留。 抄录整理是一件极为枯燥的事,典籍受潮破损,要重新抄录到新纸上。 自典籍流传伊始,抄录过的书吏不下千百人。 再过两朝,后人又要将他今日所抄录的典籍,再抄录到新纸上,后人亦复前人。 所做的,其实就是一些无用功。 严恪松走神了,方才看的书稿,如蛆附骨般钻进脑子里。 那书,对他这种许久不曾沾‘荤腥’的人,似乎毒药一样的催发效果。 严恪松神思早已云游霄外,在他脑中是一个活灵活现的世界。 相比之下,这典籍是枯燥又乏味的。 成不成名无所谓,主要是想用自己的才华,给百姓做一些贡献…… 想了想,严恪松放下笔,起身行礼:“景鸣兄,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急事,需告假半日,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之书,就有劳你了,明日,我定偿还罗兄的份!” “客气什么,有事就回吧。”罗玘和他都是成化二十三年的同年进士,交情不错,自然愿意帮忙。 …… 日正中天,严府, 严成锦坐在书案前半天下不去笔,他正想着换哪一本书。 房管事匆匆跑进来道:“少爷,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我爹下值了?” “老爷告假回来了,就在正堂。”房管事又想起来什么,颇为担忧道:“老爷回来时形色匆匆,只怕,是因今早给老爷看的书稿,少爷一会儿说话,要谨慎些啊。” 严成锦心头一紧,老爹为官兢兢业业,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几次告假。 专程回来? 严成锦来到厅里,看见老爹端着茶盏正坐堂前,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 “成锦啊,为父思来想去,学问之道,应当求其放心才是,把你的那些纸稿都拿过来,为父要再看看,好给你指点一二。”严恪松道。 究学之人,朝闻道,夕可死矣。 只要能为后世留下一部佳作,纵然散去这一身清名,又如何! 严恪松此刻也顾不得丢人,越想越是呼之欲出,恨不得挑灯夜战,执笔畅怀。 “……………”严成锦。 难道是真香? 不过,抛去自己夹带的那一丢丢私货不谈,梦楼当真是一本好书,千古奇书,当之无愧。 想拒绝它的诱惑,除非…… 看过更好的。 真香也不是不可能。 严成锦就等他这句话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当然是随身携带的,忙不迭掏出纸稿。 幸亏刚才何能哭嚎着把火盆扑灭了,才没烧成,严成锦暗自给他记了一功。 “爹想通了便好。” 严恪松已是龙行虎步来到身前,颤巍巍地接过稿纸,如获至宝般谨慎地数着,露出释然的笑容。 “爹今日感悟颇多,就如黄河天上水滔滔不穷,爹要将它们都写出来,等爹当了大文豪,你便是,大文豪的儿子!” “???”严成锦有点恍恍惚惚。 严恪松修编典籍十几年。 挥洒笔墨三千,修撰书籍无数。 但都没有一本是署自己的名字,全他娘的是給他人做嫁衣,他也是有心气的人。 如今手捧着自己要写的第一本书,严恪松竟隐隐有些激动。 严恪松拿着书稿走出几步,却马上回过头来,感受到他那火辣辣的目光,严成锦道:“爹,真的没有了……” “那就好。”严恪松这才放心让房管事去磨墨,差人去买最好的纸来,迫不及待去书房了。 有道是,人到中年喝枸杞,一杯枸杞半年寿。 严成锦让下人给老爹泡枸杞。 他自己也是常喝的。 书房一会儿传出酣畅淋漓的笑声,一会儿又如古井深潭般沉寂。 直到深夜,书房还灯火明亮。 晚饭的时候,严恪松没在,严成锦偷偷让人加了一只鸡,再苦不能苦身子,再穷不能穷伙食。 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饭后回到房里,严成锦让何能掌灯摇扇,看能买到的这个时代的一切资料。 史书写得再怎么详细,也不如身在明朝了解得更清楚,严成锦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结合对明史的记忆,这样才能纹丝合缝。 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弘治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便传来消息,河间府天降暴雨,府域之内的百姓免赋一年。 严成锦就知道自己算的时间不差。 这些日子里,严恪松闷头在书房不出。 他不过四十出头,虽说拿毛笔码字,是个熬人的事。 可他正值壮年,又有枸杞护体,想来无事。 一日早晨,书房的灯火还亮着,里头悄无声息。 严成锦便训斥:“大白天怎敢这般浪费蜡烛?” 何能跟在严成锦后头:“少爷,老爷还在书房里呢,昨夜一直未曾出来,今日一早,小的就去问候了。” “我爹还在书房里?”严成锦有些意外。 何能道:“在呢,房管事也在。” 人在里头为何没有动静,莫不是睡过去了? 严成锦将信将疑地推开门,地上丢了一地的废纸团。 房管事好像一夜未睡的洞房郎一般,萎靡地不停打哈欠,抓着墨条的手,偶尔磨动几下。 只见,严恪松神清气爽地站在书案前。 相比之下,他红光焕发,双目依旧神采飞扬。 枸杞护体,强大无比! 见他进来,严恪松放下笔,拿起一旁整理好的一沓书稿,喜道:“这是为父这些日子所写,你看如何?” 严成锦接过稿纸,从开头一章往下看,眼神愈发明亮。 与原书有差别在所难免。 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自己多加的那几笔,老爹也忠于大纲的基础上,写出来了。 “儿子觉得……还不错。” 凡事留三分,日后好较真。 严成锦没把话说满,一来是怕老爹骄傲上头,二来也是给自己留点余地。 就是不知道,明朝百姓的反应如何? 第4章 有利可图 虽说明朝小说风气盛行,但这毕竟是大胆了一些,严成锦心里也没底。 “慢着!”严恪守将何能拦下,心痛道:“爹的本意,乃是为了流传后世,岂是给书商牟利之物,书商奸诈狡猾,欺人夺利,爹不给!” 不找书商,难道你还想自费出书不成? 老爹是读书人出身,士农工商的阶级固化思想颇为严重。 许多堪堪过了温饱线的读书人,也是看不起商人的。 让你赚银子,可不是让你败家的啊! 严成锦将书稿抱在怀里。 “爹糊涂啊,不让更多人看到,如何流芳后世?况且,书写得如何,应当由世人评价才是,爹不给人看,又如何评价?”严成锦一边说一边用力掰扯,才掰开严恪松的手。 “世人的评价?对啊……世人的评价又会如何呢?”严恪松呢喃着。 严成锦也不担心:“爹,你该去上朝了。” “哎呀,为父差点忘了,今日还要还景鸣兄的份。” 临走前,严恪松叮嘱道:“不可让那书商卖贵,贵了贫苦的百姓便看不起,即便不取一文,只要将书印发出去。” 严成锦如此乖巧懂事孝顺,对自己老爹的嘱咐,当然是…… 阳奉阴违的。 严成锦亲自出门,终于打听到了京城最大的经纶书坊,连掌柜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了。 严成锦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给了二文钱,道:“不知道这书乃是朝中编修……我爹写的。” 书坊小二小声地道:“小的说了啊,只是掌柜百般推脱,就是不肯来啊。” 好吧…… 编修这官,在京城这块地界上,的确是比芝麻还要小一些。 刚才从书坊出来,便有一人主动上来搭讪。 “你想要印书?”刚才的话王不岁都听到了。 王不岁笑道:“经纶书坊的东家,想必是以为编修大人所著的书,为史书典籍,古板生涩,不似那些惊才艳艳的青楼才子,所写的风花雪月,传阅惊人,他自然不愿意来。” 严成锦觉得有道理,商人讲究有利可图。 即便明朝有雕版印刷,速度也并不算快。 印了这个,其他的书就没法印了,二选一,要让严成锦选,他也选风花雪月。 严成锦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此人一副“我明日就要破产了”之相,衣裳邋遢,脸上倒是有些富态。 “你有何事?” 王不岁笑道:“我做东,咱们找个茶楼慢慢谈。” “不谈。” 忽然,那人拜倒在严成锦脚边,道:“小人的书坊,生意惨淡,快要倒闭了,才斗胆过来经纶看一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他也豁出去了。 严成锦回味过来,当便宜老爹是死马?你倒是没看走眼,我也是这般想的…… 跟着一起来的房管事,此刻是浑身不舒服,这是在侮辱自己昨晚磨的墨啊。 他站了一晚上,将那墨磨得细之又细,这书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心血,这狗东西如此侮辱,此刻,竟发出狗一样的鼻吼。 严成锦决定给他一次机会,找了个茶楼坐下。 “你的书坊,是手抄还是活字印?” 那书商露出几分得意:“是活字印,小人的书坊叫老王书房,大小也是个书坊不是?” 严成锦点点头,开始要谈价钱了,自然不会让他看出一丝情绪:“一本卖半两,八二分账,我八你二,可以的话,就让我家管事去拿字据来。” 王不岁差点被噎死。 大户人家的少爷,食不知五谷,一本书就敢卖半两银子? 要知道一亩地才三十两银子,寻常人家,哪里见过银子,这是成心让他关门啊。 忽然有点后悔了,买卖不成还赔了钱。 编修好歹是个官,王不岁不敢直接顶撞:“少爷,这书价……实在太贵了些,恐怕也卖不去几本,可否让小人先看看书。” 他打算溜了,直接离去有些无礼。 王不岁知道,读书人都好面子。 拜读一下书作再走,便算尽了礼数。 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是官家少爷也不好多说什么。 严成锦还想再定高些,怕被老爹揍死,才定了了个半价,听上去就很便宜啊。 “这是一本传奇,你要仔细阅读,细细品味。” 王不岁狐疑接过书稿,片刻之后,神色愈发丰富,眼珠子都直了,啧啧地道:“能卖!少爷这书能卖,就是卖一两银子,也有人要啊!” “少爷开半两,你还敢再加半两?怎么敢如此糟践我家老爷的书作!”房管事牙口咯咯作响。 王不岁瑟瑟发抖道:“少爷,这书真能卖一两银子啊,咱们分两批印制,一批买最好的纸,印来卖给京城的达官显贵,再买一批买最差的纸,印来卖给平头百姓,这达官显贵不差一两银子啊!” 分人群销售,此人很有商业眼光嘛! 你是不是还想整个用户画像? 其实,严成锦也是这么想的。 明朝京城的马太效应严重,有银子的士绅多的是,一两银子买个消遣,对大户人家而言,不足挂齿。 王不岁将书稿揣进兜里,立即写了一张字据,看着严成锦在字据上签了字,他暗觉自己那快要倒闭的书坊,有希望了啊! “分账就按少爷说的,小人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您可……不能再找别的书坊了。” 严成锦正色道:“本少爷说只给你,便只给你,你也切不可外传!” 几日后,严府如往常一样平静。 京师却已沸沸扬扬,深闺大院中,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捧着一本名为梦楼的书,看得痴迷。 茶楼,酒馆,客栈和一些风月场所,所谈皆为此书,不少读书人,一边痛批著此书之人粗鄙浅薄,一边却看得津津有味。 弘治十一年,正是弘治中兴鼎盛的一年,大部分百姓手里都有些银子。 正所谓,温饱思人欲,吃饱喝足了自然就想干点别的乐子。 戏曲早已听腻,此时小说兴起,正好应了时下之需。 出门采办的房管事喜不自禁地小跑回来:“老爷,书印出来了!” “快拿来让本少爷瞧瞧。”严成锦接过书。 纸浆没磨细的关系,很粗糙,应该就是王不岁口中的贫穷版了。 “先给爹看看!”严恪松喜眉笑目,又有些紧张地看向房管事:“如今……京师的评价如何?” 房管事欲言又止:“老爷,我不敢说。” 第5章 名震京师 严恪松如遭雷击,缓了缓神,才坚定道:“说!你怕个屁,读书人骂人,能难听到哪里去!” 房管事犹豫了一阵,期期艾艾道:“那些…书生,皆骂著此书之人乃是yin棍,贻害不浅,败坏了京师的风气,说是要,抵制这等粗秽下流之物。” 严成锦脸色怪异。 读书人骂人,果然很难听啊…… 严恪松如遭雷暴,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失去了所有血色,霎时,踉跄跪倒在地上,嘴唇则一直再哆嗦。 “哼!没见过世面,这就算粗鄙?更粗鄙的书,是要有插画的。”严成锦摇摇头。 这就好比异性之间正常学习交流,却被人举bao早恋一般。 可惜了,自己熬夜写的大纲啊!严成锦心中也很难受。 房管事又支支吾吾道:“还有人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一听,连严成锦这般好脾气,也忍不住炸毛了。 “雅俗不分,爹无需放在心上,枸杞!快拿枸杞茶来!”严成锦连忙喊道。 古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竟然咒骂人家无后。 何其歹毒的咒骂啊! 感受到房管事那同情的目光,严成锦骂道:“狗东西!你看我爹,看本少爷作甚,又不是本少爷无后!” 你这么看着本少爷,要是真断子绝孙了,你负责得起吗! 严恪松已是涕泗横流,仿佛苍老了几分,哭天抢地道:“造孽啊!为父一向清直克己,何曾遭到这般唾骂,严家博施济众,声名远扬,让老夫……如何背着这骂名,去见列祖列宗啊!” 严恪松悲痛欲绝,竟若无旁人的淘淘大哭起来。 严成锦虽是有几分心疼,却也不敢上去劝。 下一刻,严恪松悲愤交加地对着严成锦道:“若不是那奸商将书价炒到如此高价,何来如此多的怨气?” 严成锦叹息一声,那老王书坊,恐怕已经被人砸了吧? 创业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啊。 严成锦庆幸,幸亏,当初选了这门稳赚不赔的生意,要么赚,要么不赔,只亏了一些人工。 “成锦啊,爹以后没脸出门了啊。”严恪松哭天抢地。 “不碍事,儿子早已让书商将著书人的名讳,改为‘迎客松’,谁也不知,那‘迎客松’就是爹。” 严恪松眼前一亮,一口枸杞茶喝下,径直站了起来:“我儿稳重!” 正在这时,门外,一声十分高兴的吆喝传来:“严少爷,小人王不岁来了,早安了您嘞!” “泼皮奸商!还敢来我严府……”严恪松张开牙口冲出去,快如疾风,一眨眼就没了。 “快!拦住那条狗……啊不……快拦住老爷!” 王不岁大老远便听见了有人号丧,今日严府办丧事吗? 怎么不挂灯笼? 一路上满腹狐疑,来到了院中。 王不岁出现在院里,严成锦追上去,却瞧见老爹如急兔反搏一般,早已扑了上去。 “老夫打死你这泼皮奸商!” 严恪松骑在王不岁上,狠狠地挠抓他的脸。 王不岁心里着懵逼啊,一道人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猛地将他推倒,一顿抓打,他只能迎手护住要害。 场面一度不可描述。 “严大人,小人求饶了……饶命啊。” “小人是来送银票的啊。” 银票? 严恪松愣住了。 严成锦瞧见,王不岁果真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朝他直招手,他这才狐疑地走过来道:“你是给我送银票的?” 半刻之后。 王不岁喘得只剩一口气,匀了半天,才又笑了出来:“严少爷有字据在手,小人不敢抵赖,首批书籍已经卖完了,这是严少爷的份。” 严成锦半信半疑地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王不岁手里的银票。 大明宝钞,天下通行? 这是日思夜想的银票啊! 严恪松双目露出喜悦的光,看着他手里的银票,诧异万分:“我的书卖完了?” “回大人的话,卖完了啊?”王不岁至今不明白,严府这家人打完了人就数钱? 严成锦自己数了一遍,又让房管事数了一遍。 这回是真起家了…… 三千两银票啊! “坊间不是要抵制我爹的书吗?怎么卖了如此之多。”严成锦心里直乐,暗自算着三千两银票,能在京城买几亩地。 王不岁摸着脸上的包道:“平日卖不了这么多,可今年是乡试之年啊,天下许多读书人聚集在京师。” 十年寒窗苦读枯燥得紧,在没有其他娱乐项目,梦楼一出,如同干柴遇烈火,自然爱不释手。 房管事顿时老泪纵横,在严府管了一辈子账,再也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了啊。 王不岁忽然眉飞色舞,贼兮兮地偷笑道:“老爷和少爷还不知道吧,茶陵诗派和新派都要打起来了!” 茶陵诗派? 李东阳? 茶陵诗派严成锦倒是听说过,不过…………这新派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严恪松怒目相视:“老夫在京师呆了十多年,编书修书更是十多年,什么时候听说过新派!休要胡诌!” 王不岁吓了一跳,笑道:“这新派的开山祖师……正是您啊!” “???”严恪松呆若木鸡,瞬间懵逼了。 他不知道的是,书发行后,在京师掀起一阵狂热。 读书人大抵分为两派,一派对严恪松的文学创作十分推崇,另一派就是提出诗学唐汉的茶陵诗派。 李东阳的祖籍正是湖广长沙府茶陵,茶陵诗派正是围绕着李东阳而成立。 骂严恪松无后乎的,正是茶派的读书人。 “大人,如今您的追随者,已经有许多啦。”王不岁道。 严成锦有点懵懵然,我要成为大文豪的儿子了? 王不岁这次来,除了送银子,顺便也问问稿子,书坊多亏了严成锦,此刻已是躬身下跪,千恩万谢。 名声大躁,他们岂不是都等着看老夫的书? 严恪松想了想,急道:“让一让,本官要著书去了。”说着,捧着一壶枸杞茶快步去了书房。 为了避免茶陵的人追着来到府上,严成锦将王不岁留到半夜的子时,并约定,以后上门拿稿的时间,都定为半夜子时。 接头暗号: 问:大雪压青松 答:青松挺且直 王不岁懵逼了,这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对诗? 好不容熬到半夜,他迷迷糊糊从严府出来,心情却很好,虽然只拿了两成利润,卖得多,也是极大的一笔银子。 如今谈论起京城一流的书坊,必有他家老王,不知要经营多少年才有此名声,要是再出一本还了得? 也对得起半夜跑一趟了。 紫禁城,内院, 内阁三位名臣都在,谢迁已听说了,坊间流传的新派,不过,这次文争的主人翁李东阳倒是十分淡定。 “宾之先生可曾听闻坊间的文坛纷争?”谢迁道。 李东阳道:“有所耳闻。” 第6章 朝野鼎沸 “宾之先生怎么看呢?”谢迁一下子好奇起来,内阁当中,这位可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 脾气暴,性子急的刘健反倒先感慨:“有人说我朝的文采,远远不及唐汉,会著文的不会写诗,会写诗的不会著文,既能著文又能写诗的人,不足一指之数。” 谢迁一猜知道,是程敏政说的。 程敏政胆子也是够大,曾跟别人说过刘健的文章,尚有可取的地方,诗赋就不堪入目了,还暗讽李东阳不会著书,便和两位都结下了梁子。 仅剩的‘一指之数’,可不就是说他程敏政自己吗? 臭不要脸的! “哈哈哈,希贤先生还记得。”谢迁哈哈大笑。 “哼!老夫当然记得。”刘健怒气冲冲地出了值房。 李东阳不悦道:“于乔,你又调皮了,看把刘公都气走了。” 谢迁浑不在意,反倒来了兴致:“不知李公对新派和茶派如何看?” 李东阳脸色一变,忽然道:“自然是不喜。” 至于是不喜新派,还是不喜新派和茶陵诗派的争斗,不管谢迁怎么问,李东阳这个闷葫芦都没说。 这倒是让谢迁好奇的紧。 这位让泰然自若的李大文人都生气的‘迎客松’,到底是何方神圣? 京城,大街小巷的街头巷尾都在闲聊,迎客松到底是何人。 对于他的身份有诸多猜测,一下子成了京城的热门话题。 有人说是和李东阳一样有神童之称的程敏政,有人说是成化二十一年的状元郎谢迁。 不过,猜测程敏政的人更多。 毕竟,曾经的神童李东阳弄了个茶派。 好像程敏政也要弄个文坛派别出来,才算正常吧。 但是,程敏政对外宣称,迎客松不是他,还发了剧毒无比的毒誓,人家都发毒誓了,这还能有假吗? 谢迁也对外宣称,他绝非迎客松本松,如果可以,他还想和这位迎客松闲谈诗赋,看看他在诗赋上的造诣。 众人所猜测的两人都不是,纷纷改换目标。 有人想猜刘健,不过刘健也是个暴脾气,率先公布‘此松绝不是老夫’,压根不给猜的机会。 这样一来,猜测的声音就更多了,新派的呼声也随之高涨。 到底是谁? 京城西北角的一处院落。 严成锦只想让老爹干个副业,安静的赚银子,但没想过反响这么热烈,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是加强府上的安全教育。 “大家都记好了,这是严府立足于京城的最新指示。 出门三顾而后行,是非之处不可往, 行横言狂多得意,自古坟头草茫茫, 所有人不仅要会背,还要领悟其中的真意。” 顿时,这小诗又成了清晨扫地门子哼在嘴里的流行小调。 严恪松压抑了许久,忍不住问:“成锦啊,如今名声已成,满京城的人都在寻为父,如果不告诉他们,他们又怎么知道是为父写的?” 严成锦也知道老爹出名急切,便道:“爹先忍一忍,茶派和新派斗得正欢,陛下和李东阳若是知道了,定会有所表态,且先听听陛下的评价如何。” 严成锦甚至决定,先把书停一停。 以至于,王不岁深更半夜摸到严府,朝门里小声喊了几句‘大雪压青松’,却换来了‘今日无更且回不送’。 这大半夜来,你就让我听这个?王不岁直想日gou 。 梦楼在流传,新派的人争得颇为凶狠,茶派的人也不甘示弱。 书断了,这些人才发现原来自己对此书如狼似虎。 谁饿谁知道,新派的人叫苦连天,连追着更新的茶陵诗派的人,没了新书骂,也傻眼了。 …… 紫禁城,文华殿外, 当今大明国君弘治皇帝难得有心情在宫里散心,身后是大明三位声名赫赫的内阁辅臣。 为何召他们来,三人都心知杜明,只是陛下未开口,三人也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弘治皇帝惆怅一声。 首辅刘健性子急,压不住话:“陛下励精图治,如今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朝野称颂,比历朝先帝有过之无不及,陛下为何这般……” “怎么一向批评朕的刘公,也奉承朕了?”弘治皇帝道:“诸公可曾听说过,在朝野中的一句话,文必秦汉,诗必盛唐!” 三人面色各异。 他们知道此话是出自谁口,李东阳还与他有些过节,都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人正是李东阳的本家。 见三人不作声,弘治皇帝又道:”朕听说,近日京城兴起了一个流派,与李公的茶派一时伯仲?“ 李东阳忙道:”臣领罪!“ “此事,一会等迎客松来了再说。”弘治皇帝笑道,他早已命人去请程敏政入宫,都是肱骨之臣,可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程敏政到了宫里,见了弘治皇帝,看见内阁三位也在,向弘治皇帝请安后,便站在一旁。 “文坛两派之争,朕心向李公,可礼部右侍郎程师傅,也是朕的肱骨之臣啊。”弘治皇帝坦然道。 程敏政一脸懵,却直言道:”臣虽与李公,在文坛上意见不合,可兴起新派之人,确实不是臣啊。” “不是程公?”这回轮到弘治皇帝懵了。 程敏政惭愧地道:“真的不是啊!” 就事论事,程敏政的为人,弘治皇帝是相信的,其当着自己亲口说出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回到府上,程敏政把盘了几年的核桃都捏爆了,茶派的敌人,应该是老夫才对,是谁抢了老夫的风头? 老夫与李东阳并称神童,老夫也是要脸的人啊。 不行,老夫也要弄个诗派! 程敏政想了想。 于是……诗文并盛派就横空出世了。 老夫会著文,又会写诗,一个人就是一个盛世,就问你们谁不服? 我府上摆文擂,不服来战啊? 这一日,程府发出消息,邀约李东阳和新派的开山祖师,来府上谈诗论赋,并小小谦虚了一下。 老夫敬仰二位的才华,还请二位给老夫几分薄面,到老夫府上,把酒言诗,谈论古今。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程敏政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少严成锦看得出来,有蹭热度的嫌疑。 不过,还是有许多程氏门生支持。 新派的人当然也想亲面见见这位‘迎客松’先生,程家文擂,呼声高涨。 严恪松高兴啊,堂堂礼部右侍郎,一代文坛大匠,竟然邀我到府上论叙诗文,同行的还有李东阳,岂不是说…… 自己的名声与之并驾齐驱? 严成锦对程敏政再熟悉不过,史料记载,程敏政鬻题,解官归乡后郁郁而终。 弘治十二年的科举舞弊案,徐经和唐寅贿赂的考官正是程敏政,虽说后来他平安致仕了,但…… 一个能被自己郁闷死的人,对别人得多狠? 赢了得罪户部大员,输了要遭人落井下石。 府上摆擂,无人公证,岂不是又可以‘指鹿为马’,捏造污蔑。 此行怎么算都没有最佳破解之法。 再三思量,严成锦决定:“此擂,爹还是别去的好。” 第7章 这银子,它不香吗? “先前你不让爹透露身份就罢了,这又是为何?”严恪松问。 严成锦道:“圣人训,做人要脱俗,不可存低级趣味之心;这就是低级趣味啊,爹可曾想过?若是欣然赴约,会落下追名逐利的人生污点,不如自执清高,等他人送上淡薄明志的美誉?” 严恪松颔首点头道:“还是我儿想得周全,文心如匠心,心不端,则其文终是一堆俗物,一个不慎,轻则遭唾骂一时,重则遗臭万年,亏为父听到消息时,还暗自窃喜,想想真是无地自容。” 严恪松没有赴约,李东阳也没有赴约。 他们不知道的是,程敏政在府上苦等了两天,心中悲戚,谁来挑战老夫啊…… 这几日来程府的,尽是些虾兵蟹将,浪费茶水。 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了。 李东阳告病,连早朝都没去,‘迎客松’先生连书都不出了。 这是不给我老程面子啊!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 于是…… 程敏政怒了, 程府传出一小诗: 胸中点墨化舟行,一日纵横三千里。 天宽地广钟灵毓,敢问下笔谁人敌。 一首小诗直接给自己封王,道尽了独孤求败的寂寞,再次放出战帖。 无名小诗从程府流出,在茶派和新派的怒骂下,传播竟然极高,让诗文并盛派小有名气了,老程十分高兴。 不过,这反而促成了新派和茶派一致对外的局面。 茶派的人纷纷骂到,我家李公高才绝识,写诗压你一头,书法压你一头,做官压你一头,李公放飞自我了吗?臭不要脸的! 新派的人更是直接:迎客松先生清新脱俗,才不屑与你这等狼心狗肺之辈为伍! 直接把程敏政气病告假了。 ……………… 紫禁城,奉天殿, 弘治皇帝听闻之后叹了一口,这是何苦啊? 但弘治皇帝宽厚仁慈,还记得当太子时,程师傅谈笑风生的给他讲《朱熹家礼》。 每到不懂之处,程师傅总能举寻常人想不到的例子,将道理讲通透,让他在这云谲波诡的深宫,寻到一丝温暖。 没想到,总是开导朕要想开一点的人,竟然…… 自己想不开了? 弘治皇帝派出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带着宫中补品出宫探望。 这些补品,都是从弘治皇帝的用度中节省出来的,他平日生活节俭,不近声色,此举相当于割肉喂鹰了。 对臣子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弘治皇帝还嘱咐‘始作俑者’的李东阳也要上门慰问,不可伤了和气。 能说会道的和事佬谢迁陪同,刘健怕程敏政与李东阳再起争执,也跟着来。 于是,内阁男团,三人成行。 程敏政听说,萧敬带着陛下的慰问来了,连忙从病榻上爬起来:“臣告假,不能替陛下分忧,已是愧疚万分,如今又令陛下担忧,万死难辞啊。” “‘程师傅身体有恙,朕自小得程师傅指点,当然要派人来看望’,这是陛下的口谕,程大人莫要谦让了。”萧敬拨弄枕头,扶他躺下。 程敏政痛哭流涕,感激万分。 “程公操劳,应当好好休息才是。”谢迁道。 程敏政看见谢迁身后站着李东阳,脸色由白转黑。 两人都不自在,气氛尴尬又微妙。 程敏政脸色苍白,憔悴无力的样子,倒不是装的。 能说会道的和事佬谢迁,又笑道:“克勤兄若不是心中忧虑着我大明的文运,何至于将自己逼至如此地步,赤心奉国,我内阁三人自叹弗如,向陛下谢罪之人,应当是我们才对。” 没错,没错,老夫就是为了大明。 于乔兄懂我啊! 明知有奉承之意,程敏政听了还是很开心。 仿佛阳光普照在花朵上,雨滴打在芭蕉上,瞬间得到了满足。 程敏政两眼露出了欣慰的泪光,笑得不可描述。 别人不知道,李东阳和刘健二人知根知底。 谢迁在朝中私底下被称为‘狗皮膏药’,哪里需要哪里贴。 官员吵架,找谢迁。 有他在的地方,人间处处有真情,朝廷人人有大爱。 明明是追逐名利,从他口里说来,听着就是无私奉公。 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尤侃侃。 内阁的名声流传在外,但为何谢迁会在三人中,排名压轴,还多两字,还不是因为人缘好。 谢迁能说会道,可不只是“侃”,他善于攻心,程敏政气病了躺在床上,就是怕被人耻笑贪图名望。 这点被他看穿了,一番言辞,反倒成全了程敏政。 李东阳和刘健心里是既佩服又好笑。 四人从程府出来, 谢迁不明白,陛下只让他们来看望程公,却对茶派和新派之争只字未提。 如今两派争得你死我活,倒不像是陛下和睦一家亲的风格啊? “李公和刘公可知是为何?”谢迁问道。 李东阳道:“还是刘公说吧。” 刘健向来是一通到底的直肠子,道:“陛下乃是千古明君,心怀天下,如今百姓安家乐业,陛下自然就有了更高的追求。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盛唐诗分田园边塞,诸多流派,兴起皆源于文坛纷争,没有百家齐鸣,百舸争流的局面,又怎能称之为盛世? 再反观我大明,除了宾之的茶派,文坛一片萧索荒芜,如今新派的兴起,造就了陛下想要的局面。” 刘健对着萧敬道:“萧公公,老夫说的可对?” 共事久了,只需给个眼神,其余三人就能通晓。 但箫敬哪里听得懂三人在说什么,恭敬一笑道:“奴婢实在听不懂,也不敢猜,不过,有个消息倒是能告诉诸公,咱出宫时,陛下也出宫了。” 刘健和谢迁二人眼瞪得铜铃一般大,稳重惯了的李东阳,惊讶的反应慢了一拍。 陛下出宫了? 去了哪儿? 三人心中同时冒出来一堆问题。 …… 在京师内城的十八线边缘地带,一个颇为偏僻的院子前,指挥使牟斌道:“朱爷,这就是迎客松的宅地。” 微访的时候,弘治皇帝让别人称他为朱爷,他喜欢这种套路,牟斌早已烂熟于心。 弘治皇帝大感意外。 没想到,搅动京师文坛风云的人就住在京城。 这院子,放在京师毫不起眼,但在住惯了朱门大院的弘治皇帝眼里,又太起眼了,宫里随便一座偏殿,都比这好上十几倍。 牌匾老旧,户门紧闭。 弘治皇帝道:“这宅子是谁的是否知道?” “说来奇怪,这宅子半年前租了两次,家主姓房。” 牟斌上前轻扣门扉,便粗糙的嗓音道:“我家朱爷拜读先生大作,特意前来拜谒先生,快快开门一见!” 若是牟斌一人,早已嚯地一下飞入院中,把里头的人,拎到自己跟前来了。 但陛下是斯文人,斯文人当然要用斯文的方式,不能舞刀弄剑,更不能持强凌弱。 不多时,门子打开门扉,探出脑袋道:“我家先生说了,不见客,更不见书迷,以后别来了。” 牟斌不好发作,自己武力虽高,却不善说辞,只能朝他丢了一两银子。 登门便要一两碎银?弘治皇帝肉痛啊,心里想着,朕是不会给你报销的。 那门子瞧了一眼,速念严府做人小心经,门外纵有千金坠,事不关己一毛轻。 见了银子,竟如临大敌般,速速把门关上。 弘治皇帝惊呆了,这银子,它不香吗? 第8章 帝王难断家务事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一身武艺! 他眼疾手快,二指卡住门缝,一声痛呼把门推开,门子欲喊,一刀已架在脖子上。 弘治皇帝这才闲庭信步,进了院子。 听见有人闯院,严成锦正在想‘护院大阵!关门打狗!撒神仙醉!快报官啊!’,要先喊哪一个。 却看见那人手里的佩刀,乃是锦衣卫所用。 而他身后的中年男子,正气凛然,五官不凡,腰间佩戴着一个名贵的乳白羊脂玉佩,只是,额头的鬓发稍稍缺了一角! 缺了一角? 这是……弘治皇帝? 他知道,弘治皇帝还在生母纪氏胎中时,遭到万贵妃派人灌毒汤迫害,虽然大难不死,但却留下了这个印记。 在明朝十六帝中,长相最具标志性的,恐怕就是弘治皇帝了。 早就听闻弘治皇帝喜欢微访,京城那么大,严府那么偏,怎么偏偏就走到了这里? 难道是…… 开了导航? 严成锦不知道他来干啥,也不可能知道。 他是万万不敢喊关门打龙的,否则,暗中冲出来一群锦衣卫,一个照面就能把他做成饺子。 他还愣住的时候,弘治皇帝却先道:“朱某不请自来,想见迎客松先生,先生可在府上?” 姓朱?严成锦心中笃定,这就是当今弘治皇帝朱佑樘。 大明的皇帝微访也不会改个姓,你姓朱就是最大的马脚啊。 太不慎重了! 幸亏你闯的是我严府,若是落到某教手里,就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严成锦暗自斟酌,自称朱某,弘治天子必定是想以平民的身份相交,既然是平民的身份,那就不会降罪责罚。 这个时候,装傻X就对了。 老爹定会把他认出来,到时候弘治皇帝岂不是尴尬,算了,小场面,还是自己应付好了。 “朱阁下找小子也是一样,敢问朱阁下有何事?”严成锦躬腰行礼,姿势标准,礼数做绝。 弘治皇帝心头欢喜,此子看着与自家儿子一般年纪,竟如此识礼,第一个照面便有了好感,他就喜欢有礼数的人。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牟斌,他识相地退到一边,这才小声地道:“那我便开门见山了,内人喜读梦楼,书市却买不到最新的,现在可有最新的了?” 严成锦心中却是了然。 没想到,弘治皇帝来此竟然是为了……张皇后。 大明十六帝,唯独弘治的爱情最为轰轰烈烈,别人后宫佳丽三千,他的后宫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张皇后。 弘治年初,大臣们纷纷劝谏,陛下,万一太子夭折咋办啊,万一太子是昏君咋办啊,万一太子无后咋办啊。 劝得最厉害的,就是王恕! 这位吏部天官,头上顶着文武群臣闻风丧胆的称号,“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 一个人几乎承包了弘治初年的所有弹劾。 弹劾一时爽,一直弹劾一直爽。 要不然,王恕也不会那么高寿。 就是王恕的催命连环弹弹弹,也没把弘治皇帝弹出个侧妃来。 可见,真爱面前,人人平等。 帝王家里也有真爱啊。 但严成锦不知道的是,其实弘治皇帝来此,是为了节省内帑的银子,若是能拿到最新的梦楼,内帑就省了一大笔靡费。 原因,还得从近日的一件心事说起。 张皇后虽如同弘治皇帝一样节俭,将后宫的用度降到最低,但唯独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在兴济乡里修建真武祠。 这是老宁寿侯临死前,托付给张皇后的心愿。 但顷岁工役太繁,像弘治皇帝这样节俭的人,既不想劳民伤财,又不想让皇后寒心。 每当想起张皇后跟了自己这个皇帝,如食荼卧荆,当了皇后,却没享皇后的福。 弘治皇帝就觉得亏欠她,便答应了,可提起裤子之后,觉得不对劲,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帝王又何尝不是? 但就在近日,一本闲书如从天而降一般,流入了后宫,皇后看得痴迷。 听萧敬说,皇后近日爱看,弘治皇帝便想到了法子,若送她此书时,再反悔兴役之事,皇后定然不会生他的气。 其实,重要的不是梦楼,而是此行的心意。 弘治皇帝心想,朕已经屈尊至此,皇后若是知道,定然感动万分,也定能明白朕的苦心。 “朕……朱某问你话,为何良久都不答!” “???”严成锦道:“我看阁下似乎在思考,不好打扰。” 心中喜不自胜,梦楼最新的手抄本已写好,只等观望朝廷的局势。 如今弘治皇帝都放话了,那岂不是可以全国印刷? 严成锦脸上却很平静,斟酌了一番,才道:“梦楼已有新本,只是还未印刷,不如,小子替家父送你一本,银子是千万不敢收的。” 弘治皇帝露出笑意,市面还未印刷,他已拿到,皇后应该会开心。 严成锦让人从自己房间拿来两本,主动让弘治皇帝白piao。 但是弘治皇帝拒绝了,他身为帝王,又看到严府如此败旧,哪里肯白要,便道:“按市价,市价如何,便是如何,朕……朱某有的是银子!” 严成锦道:“市价有一两和八文两种,不知朱阁下要哪一种?” 一两? 弘治皇帝双目一瞪! 下一刻便是怒了:“大胆!一本书岂敢卖一两银子!” “朱阁下误会了,这是书商王不岁定下的价格,小子也曾劝过卖半两银子,不过,即便一两银子,也供不应求,说不上欺压,况且,八文钱的,都卖不出去。”严成锦暗中提醒,这都是王不岁干的。 “胡说!你当朱某同我那儿子,分不清一两和八文哪个更贵吗!”一气之下,弘治皇帝竟说出了实话。 严成锦顿时咋舌,朱厚照的算学,难道是刘瑾教的? 这时牟斌走上前,咬耳根和弘治皇帝说道:“陛下,据小的调查,一两的确实好卖一些,此子说的是实话。” 还有这等事? 严成锦静静地站在一旁。 弘治皇帝想了想,痛快道:“来八文的。” 他也是极讲诚信,接过书,从袖口里掏出八文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严成锦从袖口里,掏出一瓶用了一半的自制沐浴露。 弘治皇帝闻了一下,皱眉道:“这是?” “这是梦楼牌香露,滴几滴在水中,比花瓣浸香更好用,若讨美人欢心,定叫美人笑得花枝乱颤,属于赠品,赠予朱阁下。” 第9章 我真是坏人 虽然不知道弘治皇帝为何会来这里。 但这是大好的幸进机会啊! 当然,严成锦最担心的是,弘治皇帝会勒令干预价格,一刀砍到几文钱,到时候真的就只赚血汗钱了。 另外,也看看有没有开发梦楼周边的机会。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真的?……咳!属实?” “一用便知!” “那就谢过了,朱某出现在此处的事……”弘治皇帝不想因此收到言官的弹劾奏疏。 “保密!明白!” 弘治皇帝露出“你很有前途,我看好你”的笑容。 次日一早, 一个消息在京城炸开了锅,最新的梦楼又出了! 京城沸沸扬扬,大街小巷都在骂商人无耻,书的字数如此少,却卖得如此贵。 尤其是进京赶考的考生,他们骂得最狠,因为赶考的银子,就要花没了。 但即便是吃糠咽菜,他们也不甘心买盗版。 不是在老王书坊买的,总觉得味道不对。 庙市是京师人气最旺的盛会,初一、十五都有庙市,列肆三里,书画齐聚,热闹喧嚣,游人络绎不绝,生意奇好。 王不岁也聪明,在庙市一字摆开。 严成锦还给他出了个主意,给书印上了“精镌”二字,相当于古代的收藏版,那些爱好收藏的读书人如何肯放过。 严恪松见自己的书如此受欢迎,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日夜奋战,将十几年的编书修书功力,都发挥了出来。 进士出身,再加上十几年的编修功底,让他不仅写得稳,还写得快。 书市大兴,让许多书商看到了商机,许多小说也纷纷面世,《大明好汉录》,《宋门十八将》,甚至连梦楼的抄袭版《青楼》都出来了。 不过,严成锦根本不怕。 时隔半个月后,一沓稿纸再次交到老爹手上,严恪松激动啊,再次挽起袖子加油干! 夜里挑灯奋战,梦醒执笔连文。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宫中的典籍收录,堪称最多最全! 他阅书多年,又没老婆,什么史料典籍没见过,什么奇闻异志没读过。 半个月后,一本名叫《包公怒判天下公案》的书,再次毁灭天下人的三观! 看得人人拍案叫绝! 一石激起千层浪,求购者如潮,新派反响尤为强烈! 严成锦也被自己老爹的天赋惊讶到了。 十多年的著书功底,加上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和笔法,简直就是被编书耽误的小说家啊! ……… 紫禁城,文华殿外。 弘治皇帝目光看尽天际,自顾自道:“自朕克继大统以来,丝毫不敢松懈,日夜勤勉于政事,虽得天下海晏河清,文坛比之唐宋,却远远不及,终究不可称为盛世。” 李东阳看了谢迁一眼,谢迁当即会意。 谢迁立即发挥交际花作用,缓缓道:“唐朝文坛之盛,起于太宗,盛于高宗,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朝野清明,四海升平,陛下励精图治,盛世早晚会来的。” 百姓安居乐业,疆土安定,人们填饱了肚子,才有心思吟诗作对啊。 弘治皇帝明白这个道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盛世非一朝之功,终究是太心急了些。 只是……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十几年基业,若不能开花,指望朱厚照,总觉得会毁于一旦。 太宗开创了贞观盛世,高宗勤勉政事,才将贞观盛世发扬广大,有了那样的盛世。 可反观厚照的性子,恐怕他难以为继。 但弘治皇帝始终对贤臣抱着一丝希望,毕竟是自己生的种啊,在贤臣的辅助下,总是有希望的,他抱有一丝侥幸。 刘健看劝谏的机会来了,便道:“陛下,如今工役繁重,除修建之外,织造所需亦多,臣以为寿宁侯奏请建祠之事,还需三思而行!”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已经罢请了。” “皇后不是?” “朕不许,谁敢兴役!”弘治皇帝气势如虹。 刘健三人一脸懵然,陛下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 弘治皇帝被看得老脸有点挂不住,自从弘治年初,百官奏请纳妃不成,朝野都暗传他惧内。 但朕,真的不是惧内啊。 多一个妃子岂不是又要多一宫用度,那得花费多少靡费。 对于他这种,无心插柳夜笙歌的人,一个老婆便已经有点忙了,哪里还有闲暇…… 这是弘治皇帝的小秘密,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不过,弘治皇帝也是要脸的人,作为皇帝,怕花费靡费而不纳妃,岂不遭天下人耻笑。 所以,惧内,便就惧内吧。 ……………… 有了银子,严成锦命人重新布置宅邸。 如今,严府也算是大户人家了,新修的宅院,宽府大宅,通透凉爽,绿树成荫,厢房数十。 严成锦命人把自己和老爹的房间搬过来,旧所留给下人住。 新宅里,严成锦惬意地坐在靠椅上,听房管事报告这段时间扩建和修葺花掉的银子。 房管事看着账本念道:“少爷,如今府上新起的宅院已经修葺完了,那些工人的银子,也按少爷的吩咐,每人给二两,只是……他们都不肯收,说是,想留在府里当下人,小人拒绝了,但他们又都不肯走,那工头老王说……他有一双女儿,皆长得如花似玉,可以到府里给少爷,当丫鬟使唤,如少爷不要,只能卖入青楼了。”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竟这般瞧不起本少爷! 有银子的,就一定是穷奢极欲的纨绔子弟吗?! 那老王真是无耻至极,竟然用女儿来迷惑本少爷,准了,让他明天便带过来吧。” “???”房管事凝噎无语,怎么看少爷都像坏人啊。 这世上最容易被欺负的两种人,就是好人和老实人。 在下人面前,严成锦宁愿做披着坏人皮的好人,也不要做百分之百纯种血统的老好人。 “那些的工人,是从哪里招来的?”严成锦又问道。 房管事道:“是荆襄逃来的棚民,这些棚民虽然身份低下,但是肯卖力气,给钱就豁出命地干,不似城北那些偷奸耍滑的匠人,还故意拖延工期,小的这才雇佣他们。 不过,小人哪里知道,听说少爷给一人二两银子,又都不肯走了,说少爷是天大的善人。” 严成锦略有几分感慨。 流民不同于京城安稳的匠人,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自然拼了命去干活。 就像飘荡在京师的浮萍,莫说典房,连租房都困难。 在严府当下人,也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荆襄流民已经是前朝遗留的顽疾了。 民贫则偷,吏苛则反。 成化朝时,就爆发过一次动乱,被镇压了下去,这也算是宪宗干过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 一直到了有百姓阜安之称的弘治朝,也没能很好的解决。 一来是荆襄之地的流民数量众多,难以解决,二来是地方官员报喜不报忧,上头压根不知到了什么地步。 朝廷无力解决,留着不仅是一个隐患。 如此庞大的劳动力积压在荆襄,也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当然,就算觊觎这股劳动力,严成锦也只能幻想一下。 “一群刁民,留在府上作甚,二两不成就给五两,五两不成就给十两,这天底下还有银子办不成的事吗?” 第10章 老王诚 不欺我 若是将他们都收留了,京师的流民都会闻风而来,非震动京城不可。 严府米缸再大,也怕人多啊。 我严成锦也是极有良心的人,多给几两银子,往后的日子,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房管事道:“要不,让小的带人把他们驱逐走,府尹大人不管这事儿,还省了咱们严府的银子。”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流民人微言轻,照理说严府肯给他们饭吃,已是天大的恩赐,顺天府府尹自然不会理会。 不,本就是逃难而来,更怕与官争斗,压根都不敢告。 严成锦跳起来便是一巴掌:“严府的立足之本忘得一干二净,你怎么睡得着的?谁不知道我严家上下,偶尔也是有良心的人!” 不打记不住,不打不当事。 房管事被触不及防的一巴掌,抽得五脏俱伤,您刚才还准了人家献女来着……少爷果然是偶尔才会有良心啊。 严成锦自己的手也痛。 但管好了严管事,自然就管好了下面的人,少为非作歹。 至少,一旁何能的站姿都挺直了许多。 房管事想哭,委屈道:“少爷,您写的家规里,没有这一条啊。” 严成锦抬手:“严府家规第七条,不可在京城寻衅滋事,狗仗人势! 此规便是教你们像本少爷一样,偶尔做个有良心的人,你竟然,连这个都参悟不透!” 一旁的何能,连忙将少爷教诲记在心里,不可寻衅滋事,不可狗仗人势,偶尔做个有良心的人,心中默念了一百遍…… 如今的京城,《包公怒判天下公案》掀起了一股读书的风潮,也给了许多人赚银子的机会。 最感谢迎客松的,当属说书先生和茶楼酒楼的掌柜。 这位迎客松先生一直未曾露面,天下人崇仰更甚,追求者无数,各大茶楼酒楼,只要编一编这位迎客松先生的生平,便宾客满座。 当然,他们都是凭空捏造,每个茶楼和酒馆都有自己的版本。 严恪松听了激动啊,恨不得向天下摊牌,老夫就是迎客松本松啊…… 每当这个时候,严成锦便会来一句:“栖守本心的人,虽然寂寞一时,却能守住万古功名,若凡事都达到了极致,就离衰败不远了,爹想堕落吗?” 严恪松被自己的想法气得猛地摇头,羞愧啊,脸色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程府, 听说迎客松的书又在坊间流传起来了。 并且这次竟是和梦楼截然不同的风格,让程敏政想不到的是,这人竟对公案如此之熟悉。 “哼!” 放下书,程敏政又捏爆了两个新买的核桃。 如今新派的声势愈发壮大,堪称京城之最,他的诗文并盛派,连个负面消息都没有啊,没脸了啊。 老夫的诗文并盛派创立了这么久,你们好歹也抽空传一传老夫啊! 程敏政气啊,这叫迎客松的混蛋,就是不肯出来跟老夫正面一战。 莫不是,怕老夫抢了他的风头? “藏头鼠辈,把风头借给老夫用一用又如何,真是小气至极!”说着,新买的核桃,又被捏爆了。 如今文坛三派,声势最足的就是新派,甚至压过了茶派。 这全是因为迎客松的书阅读门槛不高,《梦楼》和《包公怒断天下公案》,不仅读书人能读懂,大多的普通百姓也能读,读不懂还有说书先生。 所以,新派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而茶派和诗文并盛派的门槛就比较高了,能理解诗赋之意的,都是读书人,自然不如新派那样庞大。 一家茶楼里,宾客满座,说书先生正在口吐芬芳: “是夜,窗外如新墨一般黑,巧妇黄氏吹灯上g,却在g前被一物绊住,那物似人手臂,可黄氏心知,其夫已于半年前,征了宣府兵役…………” 京城的酒馆客栈茶楼,每当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包公怒断天下公案时,听客们觉得恐怖又刺激,那种高chao的感觉难以言语。 兴奋……又莫名的激动! 如今都等着说书先生讲新篇,已有人堵在老王书坊。 幸亏,弘治朝民风淳朴,否则,老王早就让这些人揍死了。 ………… 严府, 听王不岁要三七分账时,严成锦手里的燕窝枸杞粥忽然不香了:“当初本少爷好心救你那书坊,如今,你竟想昧本少爷的银子?” 王不岁哭喊着冤枉:“小人深知,守信乃是经商之本,哪里敢昧少爷的银子啊,只是,如今老爷的书在京城售罄一空,有些书商还到南京、浙江省、福建省售卖,小人觉着还不如咱们自己到那儿开书坊,少爷以这一成入股,盈利却照样按三七分,赔了全算小人的。” 胆子很大,为了说服他,竟然敢出对赌协议? 整个大明铺开,王不岁这段时间赚的银子也是不够,书商抄袭很严重,不过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能第一时间拿到新本。 虽然优势只有一点,却也足够了。 弘治朝十一年接近弘治中兴的巅峰,那些士绅兜里正好有银子,精力旺盛,无处宣泄,所谓温饱思他欲。 有钱又有银子,当然是去听书。 京城的人似乎更喜欢花钱了。 想想也没什么损失,严成锦就同意了。 次日一早,严成锦起床时,发现屋外站着两个丫鬟,一个娇羞动人,一个天生丽质,眼睛哭得通红。 “嘿嘿,少爷,这便是老王让府里收留的两个丫鬟。”何能笑道。 老王诚,不欺我啊! 严成锦看着姐妹二人,想了想,对着她们二人道:“你们先将严府的处世准则背一遍,在通过考核之前,不许进庖房和本少爷的房间这些重要之地,这便是重要之事,若记不住,少爷要重重惩罚。” “是……谢谢少爷收留。”姐妹两低头扯着衣角,怯生生地应了一句,她们哪里见过大户人家的少爷,稍微成熟一点的姐姐,羞红着脸道:“阿爹说,严家是大善人,不会……不会欺负咱们的。” “你爹错了,我爹是善人,本少爷是坏人,一月工钱一百文,你们就从负责打扫庭院开始。”严成锦道。 第11章 以夷制夷 严成锦觉得可惜了。 姐妹如此丽质,可惜是流民,连户籍都没有。 若是稍有背景,定能风光嫁入公候将相之家,拥有不一样的机遇。 没有背景就天差地别了,顶多做个小妾。 还有随时被正室阴死,被士绅抛弃的可能。 权贵多喜新厌旧,明朝女子的地位,如果没有娘家势力的加持,比一根羽绒还轻。 不过,荆襄之地何其多这样的流民。 眨眼间,半月过去,王不岁派人从江南传回书信。 他在江南一带的书坊扩张很顺利,江苏有一座非常有名的“万卷楼”,迎客松的书被收入此楼后,销量一度暴涨,读书风气,不下于京城。 严成锦知道这楼,这楼有两个史上赫赫有名的主人,一个是徐经,一个是徐霞客。 “万卷楼”收藏有许多罕见的典籍和天文地理奇书,是徐氏为了广交天下读书人而建,进了里面的书大多会在江南传颂。 江南富庶,王不岁送来的大明宝钞,是越来越多了。 严成锦将大明宝钞全都换了出去,购置几千亩良田,又换了一些白米屯在府中,这才安心。 此时的严府,已经是京城隐藏的大户人家。 如今‘迎客松’在京城已颇丰盛名,自然惊动了宫里的言官。 于是弹劾奏疏就到了御前。 一封为天下读书人请奏,请求陛下的肃清京师风气的折子,送进了宫里。 奏折里的字字之后皆是锋芒,诛人于心,连弘治皇帝都有些被打动了。 ………… 早朝,曙光初照。 百官列于殿中,廷议朝事,弘治皇帝坐在殿上,萧敬和其他太监立于两侧。 兵部尚书马文升,躬身对着上头的弘治皇帝道:“甘州城驻守,兵部右侍郎张海回报,土番与哈密纷争不断,自哈密忠顺王陕巴被擒后,哈密人不断朝我天朝边境迁徙,致使边境纷争不断,朝廷若不处理,恐怕……” 百官一听,哈密打不过土番,逃亡到了我朝边境,欺负我朝百姓? 弘治皇帝怒了,抬手轻轻一压,将争论压了下去,声音渐小时,便看向内阁的李东阳三人。 “内阁以为如何?” 李东阳道:“陛下不如,以夷治夷。” 以夷治夷?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东阳道:“迁徙而来的哈密夷人,都是逃避战乱的穷虏,若助甘州城边境的奄克悖刺成为夷酋,复封陕巴为忠顺王,统领诸夷,夷人必定顺服,有我大天朝边军扶持,土番定然不敢妄动,到时,朝廷再以手段控制陕巴,哈密边乱可定。” 不鸣则已,一鸣无语。 朝堂雅雀无声了。 弘治皇帝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在他的颔首授意下,甘州的边扰之事就这么定了,正准备客气一下,就退朝:“朝臣还有何事要奏吗?” 谁知,还真有人站了出来。 礼部左侍郎傅翰道:“陛下,如今抡才大典在即,京师文风糜乱不堪,文风不正,心何以端?臣奏请陛下,将扰乱风气的贼子迎客松揪出来,以示正法!” 内阁李东阳三人面色各异,李东阳的目光,老神在在地落在萧敬的云展上。 这几日,坊间无聊之人编织了坊间小调: 文曲迎客松, 才华冠世雄, 诗盖李东阳, 文压程敏政。 …………… 这里头当然有编造人夸大的成分,但说得越玄,人们就越爱听。 此时,一旁蔫了的程敏政,如一头遇到仇敌分外眼红的斗鸡,方才甘州之事全然没听,提起迎客松,却精神亢奋。 “老夫……也要为诗文并盛派正名!”程敏政心中激动。 “陛下,臣的诗文并盛派可怜呐,创立了两月有余,至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臣约那迎客松一论高下,他竟置若罔闻。 这不是看不起老夫吗? 臣要当面质问他,为何对老夫的请求如此罔顾。 老夫……只是想向他讨教一二啊,恳请陛下,查明此藏头露尾之人,老夫要与他一战!” 弘治皇帝正感到棘手,礼部掌五礼之仪,管贡举之法,天下读书人都归礼部管。 “傅翰身为礼部重臣,上奏于情于理,怎么……程师傅也上奏?” 众位臣顿时懵逼了。 陛下,程大人也是礼部的官员啊。 萧敬小声道:“陛下,您刚敕封程大人为礼部右侍郎不久。” “哦……”弘治皇帝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朕方才不过是说笑,你们这般严肃作甚,朕又怎会不知程师傅也是礼部重臣,咳……还有人要弹劾吗?” 弘治皇帝心中,程敏政一直是老师傅的身份,朝事又多,一时间倒是把官职给忘了。 “臣附议!”都察院的言官陈策忙道。 言官的职责,不就是怼天怼地怼皇帝吗? 哎呀,追看那迎客松的书,本官已经有好几天没怼人了,此时再不跳出来怼一怼,岂不是要被人说成失职? 一些老犬儒们也纷纷跳出来,破口大骂道:“那迎客松黑心敛财,明知道读书人,对书籍的纸质天生有极高的要求,他便卖一两银子,老夫的俸禄折色后才多少银子,期间买书竟花去了三两银子啊!臣请求降价!” “对,降价!” 傅翰和程敏政傻眼了,咱们不是在请奏抓捕迎客松吗? 怎么变成砍价了? 不对,感情这些言官都买那文贼的书啊! 程敏政摸着心口,十分痛苦,好像它的诗文并盛派,在里面碎了一地。 不过,言官们倒是很理直气壮,就算被质问,也有理,我们言官负责监察朝野内外,不看又怎么知道那迎客松写了什么?说起来陛下还要给我们报销银子呢! 弘治皇帝脸皮颤抖了一下,那书贵,他岂会不知…… 张皇后喜欢迎客松的书,他派人悄悄去过几次严府,买的都是八文的,回来再让萧敬抄到上好的纸张上。 这一来二去,也要花不少银子。 傅翰干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着:“陛下,咱们是在议讨迎客松扰乱文风之事,该如何定罪吧?” 朝堂落针可闻,似乎都在等陛下决断。 正当无人发言之际,谢迁却站了出来:“臣想问,诸公觉得那草长莺飞的烟花柳巷,和歌舞升平的烟波画舫如何?” “此乃朝堂,谢公为何提……这些不羞之事,难不成,谢公去过?”言官满脸羞红。 谢迁泰然自若道:“谢某出自江南,自然有过值得追思的风雪年华,去过便去过。” 朝臣一片哗然。 第12章 逻辑鬼才 李东阳知道,谢迁肯定不会无故提及,后头肯定憋着一手呢。 谢迁擅长的就是迂回之胡说八道,从不直接反驳,而是给人讲故事,绕得你怀疑官生。 唯一能辩过他的办法就是………… 不让他说下去。 “谢公好见识,下官除了佩服之外,却不敢认同!”那言官喝道。 谢迁道:“画舫也并非如诸公所想那般不堪,可谈诗论赋,身正则影正,身斜则影斜,我大明烟花柳巷与烟波画舫盛行之地,当属江南,而江南历来才子辈出,状元郎更是数不胜数,琴棋书画鼎盛至极,也未见有何不妥?” 玄外之音,本官去了,还考上了状元。 谢迁一席话,把言官说得哑口无言,你说扰乱文坛风气,人江南怎么就不乱? 大明从建朝以来,南直隶多出文匠,北直隶多出武将。 言外之意北直隶的才子少,还不是怪你们没烟波画舫,不能吟诗作对? 一些北直隶的大臣羞愤欲死。 弘治皇帝老神在在地听着,南直隶的状元比北直隶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倒是想知道为何? 如今听谢迁辩论一番,便觉着有几分道理。 烟波画舫,人才汇聚,崇尚以诗会友,以才服人,倒是促成了江南的文化风气。 谢迁这么一说后,此事已无可辩驳。 百官退去,殿中只剩二人。 那日只是匆匆弄到严府的府址,如今锦衣卫已彻底摸清了迎客松的底细。 弘治皇帝便问萧敬:“严编修近来可好?” 心中不由却不由暗叹,严恪松淡薄名望,名声大噪,也不肯冒头要那样的名声。 若是利益熏心之辈,他定会狠狠敲打一番。 这也是他在朝堂未准言官请奏的原因之一。 萧敬知无不言道:“严大人近日一直在编修五代史,偶尔也翻阅一些典籍,似乎是查找资料,此外,便就是下值回家著书了。” 弘治皇帝颔首道:“让翰林院少给他摊派编修任务,日夜著书,想必也是不易。” “陛下圣明!”萧敬眼前一亮,这是要宠幸的信号啊。 “不过……这书价倒是要降一降,免得弹劾奏疏,又要送来了。” ………… 严府, 严成锦得知,书价被陛下压下来了,便知道已无多少利可图,如今乡试在即,还是赶紧准备才是。 他不知道的是,正在这时。 在严府外头,有一个人踩在别人的肩膀上,扒着严府的高墙往上爬,骂骂咧咧道:“这墙怎么这么高,大明律可有规定,能建这么高的墙?” “殿下,咱们……为何不走正门?”小太监的肩膀都快被踩碎了。 朱厚照蹬了他一脚,骂道:“本宫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消息,走正门不就打草惊蛇了?狗皇帝在这里金屋藏娇,本宫就说,本宫爱美人,他怎么不爱,本宫是他的儿子,照理来说他也爱才对,除非狗皇帝藏起来了,要么……本宫就不是他亲生的,嗯,就是这样。” 若是严成锦在此,定会赞叹朱厚照果然聪明,竟然在五百多年前,就自行悟出了遗传学定律。 一口一个狗皇帝…… 小太监听了差点没摔死,幸好四下无人:“殿下您骂的时候,小点声,传出去……不好。”岂止是不好,小的小命不保啊。 “本宫名字里就有个厚字,与脸皮厚的厚是一个厚,要脸的人,能叫朱厚照吗,蠢东西!” 可算逮着狗皇帝的把柄了,朱厚照高兴啊! 满朝文武都说弘治皇帝是千古明君,太子就猪狗不如,感情自己的骂名,都是狗皇帝太优秀招致的! 如果证明狗皇帝不是优秀的人,那自己猪狗不如,岂不是理所应当? 在朱厚照的神逻辑里,把一个人比下去只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比他优秀, 另一种,就是把他踩下去, 朱厚照想了想,还是第二种比价轻松,果断选择了第二种, 他要证明弘治皇帝也有七情六欲,也会犯错,才不是他们口中说的圣君圣人,给狗皇帝当儿子,自己才委屈了呢。 朱厚照翻过院墙,眼前的院子看着有些旧了,不像是金屋藏娇的地方。 正在这时,两个样貌不俗的侍女,端着点心从院前经过,朱厚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形容她们的美貌。 但心中已大喜,仿佛出了一口十几年的恶气,不自觉露出一抹恶狠狠的冷笑。 司礼监太监李广说,狗皇帝几日前和牟斌偷偷前曾来此院私会,来时愁眉不展,回时满面春光,这岂不是和本宫……十分相似? 狗皇帝……果然藏了禁luan! 本宫要告诉母后……啊不……本宫要昭告天下! 狗皇帝不是圣人,他也和本宫一样有七情六欲,心喜了就会笑,难过了便会哭,饿了想吃饭,渴了要喝水,不高兴时骂奴才,见了美人想睡觉。 本宫是人,天生就有各种缺点,才不是当了狗皇帝的儿子才有缺点的。 不过,想要昭告天下,那得要拟一份诏旨才行,偷印章不难,可是由谁去宣读呢? 刘瑾? 不行,刘瑾宣读,狗皇帝一定知道是本宫干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狗所为。 朱厚照想了想,决定先想法子,将此事告诉内阁三位师傅,再透露给言官,那群言官必然不会放过狗皇帝,奏疏一弹,天下皆知。 到时候狗皇帝不是圣人,本宫也就不用再被人骂了。 哈哈哈,本宫真是太聪明了! 不过,朱厚照忽然想到,一会儿见面了,自己是该叫母妃……姨娘? 程师傅说,做人要有礼貌啊。 眼看那二人要走远,他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但刚出花圃,就被家丁发现了。 有人大喊一声有人闯入府中,院里冲出来十几个彪形大汉,顿时便将他围起来。 朱厚照也是不怕,双手握拳,和那十几个大汉打成一片。 又有人闯府? 真当我严成锦没有准备不成! 严成锦带着几个家丁来到前院,只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手上功夫颇有章法,几下便放倒了一个下人。 敢闯严府的人,严成锦定然是叫他有去无回的。 大明律法,私闯官宅,非奸即盗,杀无罪! 只是,此人长得,怎么如此像前几日拜访过的“朱阁下”? 眼睛像……鼻子像……耳朵也像…… 综合评定,至少有五分相似啊…… 严成锦把抓神仙醉的手,从怀里收了回来:“先停一下,等本少爷问完了再打,你是何人,为何闯我严府,与前几日来这朱阁下是何关系?” 朱厚照也停手了,听到对方的话不怒反喜,笑着朝严成锦道:“他是谁你会不知道?你是十二监的伴伴?怎么没阉干净?不过不打紧,本宫来此也不是计较此事,你过来,本宫与你说,你偷偷告诉本宫即可。” 你才没阉干净! 严成锦真想一把神仙醉把他……先这般……然后这般……然后再这般…… 不过,他还是抓紧怀中的神仙醉,凑了过去。 朱厚照咬着他耳朵,眉飞色舞地说了几句。 来抓弘治皇帝的jian? 听完之后,严成锦心中如同珠穆朗玛峰雪崩了一般,震惊地问:“敢问公子是?” “赵厚朱” “朱厚照!”严成锦瞪大眼睛。 朱厚照连忙堵住严成锦的嘴,此事是万万不能让父皇知道的,又重申了一遍:“赵厚朱!” 朱厚照! 你就是化成泥,我也要从草木灰中,给你挑出来。 第13章 宫里来人了 朱厚照的手满是墙粉,严成锦连吐几口唾沫,才神色镇定道:“前几日,朱老爷前来,是为了买最新的梦楼,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梦楼?这里是?”朱厚照茫然。 跟着朱厚照胡闹,是有可能会被杀头的,万一传到张皇后那里,张皇后会怎么想?若是乱说,弘治皇帝又会怎么想? 他不敢胡说,此事还是澄清最好。 严成锦掏出怀中最新的《包公怒判天下公案》,道:“这里朝中编修严恪松的府邸,他是家父,朱老爷前来,是为了家父所著之书的最新章节。” 朱厚照一想,似乎有这么回事,曾听闻萧敬说抄了几遍迎客松的书…… 朱厚照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本宫真的不是朱厚照,不要再骂朱厚照了。” “???”严成锦。 这话说的,本来就很朱厚照啊! 不过严成锦还是道:“学生知道,殿下不是朱厚照。” “那便好,打扰了,门在哪里?本宫要走了。” 自称本宫十几年,朱厚照浑然不觉在外头要换个自称,毕竟詹事府的师傅不教微访,宫里的太监也不敢教这个。 早就听史书说,朱厚照是个奇葩,今日一见,果然传言………… 还是太保守了。 半日过去,严府府门外来了一群人,都想来拜访‘迎客松’先生,严成锦便知道,被朱厚照坑了! 这混世小魔王,明知道‘迎客松’之名,不对外公开,偏偏就要往外说。 严成锦决定,定要找机会让弘治皇帝好好修理一下这熊孩子。 不过,严成锦也没指望能永远瞒下去。 当初未用真名,是担心弘治皇帝和世人对小说文化不认可,所以留了一手。 弘治皇帝并未追究,世人反应又如此热烈,也就无所谓了。 弘治皇帝来过严府后,严成锦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便让何能将早早准备好的告示贴了出去。 当然,告示是用老爹的名义写的。 大意是本松只想隐于世间,在这闹市中行自己的路,默默著书,不求名望,也不想被打扰,这样才能继续写出好作品,希望大家体谅和支持。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严成锦又为自家老爹赚了一波名声,来严府的不是闹事的人,也就都听话散去了。 次日,严成锦起床,他有早起的习惯,春晓和千金就要起得更早一些。 六月虽然闷热,但清晨依旧比较清凉,床榻边缘正好冰凉,摸着降温。 春晓拿着直裰,给严成锦穿起来,神色已无刚来时那般羞涩,严成锦倒是颇为老实,站在不动,任由摆布。 庭廊幽静,喧声远扬。 一阵嘈杂声传来。 “前院为何如此吵闹?”严成锦迷迷糊糊地对着何能道。 何能笑道:“今日老爷的同年来了好几位,翰林院编修罗玘大人,和官兵科给事中屈伸大人都来了,老人如今受人拥戴,他们都是来拜会老爷的,老爷让您快些洗漱,过去认一认几位官老爷。” 这么早? 严成锦来到前院,只见老爹正与几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士大夫攀谈,见了他一脸喜色。 “贤侄来了!” “贤侄尚未婚配吧,如今的秀外慧中的娘子可不好找啊!”罗玘双目有神地望着他。 几只老狐狸暗自较劲,此番来意谁都心知肚明,像他们这些下三品官吏,闺女嫁入公门有点难。 若是以前,他们或许还真看不起严成锦,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与其便宜了士绅,倒不如与严府结亲。 官兵科给事中屈伸看到严成锦,就像当初见到小妾一样,死死拽着:“小侄,世伯有一女,待字闺中,聪明贤惠,与你正是人间一对啊。” “你有一女算什么,老夫,有两女!一奶双生,皆是小家碧玉,出落大方。”罗玘拍着大腿道。 看见一群同僚扯前扯后说媒,严恪松慌忙道:“诸位兄长,我家成锦年纪尚小,你们这样不合适,不合适啊!” 这哪里是来叙旧,分明是上门抓婿! 严恪松气咻咻把他们都驱赶走了,才苦着脸,对严成锦道:“爹深知你苦读不易,但如今秋闱将近,你又尚未有功名在身,他们皆是贪图为父的名声,若日后没了这名声,你又没有一官半职可以仰仗,定会遭人瞧不起,你……不要怪爹拆了姻缘。” 怎么会,他正愁不知怎么拒绝呢。 严成锦心中窃喜,老爹有这样的觉悟,倒是一件好事,就怕他稀里糊涂,答应了同年的攀亲。 “孩儿还不想……”感受到严恪松诧异又疑惑的眼神,严成锦哽住了。 自己已经不小,同年的人早已开枝散叶,若说自己在那方面还不想,岂不是……容易让老爹怀疑? 严成锦把话咽了回去,便违心地道:“孩儿已经不小了。” 严恪松露出老怀欣慰的笑容:“为父知道,为父是过来人,岂能不懂,抡才大典一过,爹便安排人给你说媒。” 自迎客松的书降到半两银子后,收入就变得少了。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秋闱将近,大半个京师的人都在忙着投门刺。 投门刺是明朝盛行的科举风气,就是像徐经和唐寅拜访程敏政一样,考生拜访考官,当然不是为了得到科举的答案,而是表示今后在朝廷上,结为一派。 严成锦没空去投门刺,因为家里来人了。 牟斌又来了,不过这次没硬闯,而是彬彬有礼的对着严成锦问道:“近日,可有一位与朱爷相貌相似,身高五尺过半,眉目清秀的公子来过?” 可不就是朱厚照吗! 这货不知道又在宫里闯什么祸了,弘治皇帝竟然派锦衣卫追查到府上来。 上次一别后,严成锦暗想,朱厚照就算烧了奉天殿也不稀奇,敢问天下,谁敢抓皇帝的jian,他朱厚照就敢! 连这等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初生牛犊,不畏虎狼! 严成锦很是佩服他这股作死我第一的精神,在精神上,他是支持的。 但支持归支持,如今弘治皇帝查到府上来了,锦衣卫定然是瞒不住的,反正他说自己不是朱厚照。 严成锦漫不经心地道:“前日,确有一个与朱爷长相颇为相似的公子来到府上,他说他叫赵厚朱,要抓朱爷的……” 牟斌听了之后,吓得脸色变了又变,这定然是太子爷不会有假了。 第14章 龙凤混合双打 紫禁城,东宫。 此刻,弘治皇帝正在拿着荆条,狠狠地抽着朱厚照,抽了几十下,似乎是抽累了,便停下来歇一口气。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东宫詹事府少詹士王鏊,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道。 然而,内心的独白却是,…… 抽!陛下狠狠地抽,累了换老臣来。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揍不成才! 老夫教训不了你,陛下还不能教训你? 陛下啊,老臣心里苦啊! 太子……不是东西啊! 若出阁按百日算,太子便“病了”九十多日,仅剩的那几日,不是在讲堂上数腿毛,就是在数老夫的步数啊! 明朝对太子有一套专门的教育制度。 所谓太子出阁讲学,就是接受正规教育的开始,担任教育职责的讲官中,不仅有詹事府的官员,还有内阁官员,所教皆大儒。 每天必举行讲读,上课通常是,上午先背诵si书wu经,下午再由讲官讲解。 除了背诵《论语》《诗经》等书外,还要练习书法。 朱厚照天生猴屁股,哪里坐得住。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好睡眠, 过得秋来冬又到,收拾书包过大年。 教了一年,王鏊的发际线便掉光了。 若是可以调到六部当官,他立即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陛下对他托付重望,将唯一的儿子托付到他手中,他又岂能一走了之。 前日更是不像样,竟然连病假也不请了,偷偷溜出宫去。 王鏊自知再隐瞒,必将酿成大祸,便告知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又抽了十下,大口喘着粗气,目眦欲裂地道:“身为储君,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者,上治而下乱者,你不读书,又如何知道这些道理?将来如何治理江山!” 咆哮声响彻东宫,朱厚照瑟瑟发抖,身子微微抽搐一下,不敢正视弘治皇帝的眼睛,怕招来更多鞭子。 刘瑾那狗东西,让他请母后,竟然半天不回来。 跑慢一步,本宫就多挨一下抽,本宫定不饶他! 弘治皇帝见他不语,又不敢抬头看自己,便知道是死不悔改了。 “你说!为何!不!读!书!”一字一鞭,弘治皇帝抽得很有节奏感。 被抽得欲生欲死,朱厚照不服气地叫唤道:“孩儿觉得,圣人说的道理狗屁不通,一时说男子汉大丈夫,宁折不屈,一时又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儿臣在想,圣人是不是抽风的时候说的,到底哪句话为对,哪句话为错!” “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陛下别打了……别打了啊!”王鏊泣不成声。 仿佛刺激了弘治皇帝一样,他又暴跳如雷挥起鞭子:“孽畜,那是……那是叫你看情况行事!不肖子孙啊!” 朱厚照痛苦又不服地道:“哼,父皇说的话便是对,孩儿说的话便是错,没人敢骂父皇,却都来骂儿臣,儿臣当你的儿子,儿臣才委屈呢!” 正在这时,张皇后从坤宁宫赶来,看得出来走得很急很累。 在太监刘瑾的搀扶下急匆匆进门:“陛下住手!厚照犯了什么错,竟要这样抽打他,普通人家也下不去这么狠的手。” “母后……”朱厚照努力挤了半天,才挤出一丢丢泪水。 牟斌回宫缴旨,听闻东宫传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声,一个急冲进门,见了弘治皇帝便跪地道:“臣查清楚了,太子去了严府,说是抓陛下的禁脔,要将陛下的jian情……昭告天下!” 气氛凝滞了一下, 张皇后发出咆哮一般的声音:“拿鞭子来!” 弘治皇帝身子一紧,问道:“皇后……要干什么?” 张皇后:“臣妾和陛下一起打!” 顿时,东宫又传出很有节奏又不可描述的龙凤合鸣。 京城这几日,腊肉有些供不应求,读书人到考官家里投门刺,总不能空着手去,拿着腊肉当礼物,行了束脩之礼,关系心中有数。 秀才们在礼数上总是无师自通,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考官不收,也还能自己补补不是?总归不会吃亏。 严恪松没闷在书房著书,与自己的名声相比,自家儿子的功名更重要一点点。 严恪松见他也不着急,劝道:“成锦啊,宦海沉浮,独木难支,为父当年便是拜了谦翁门下,得以施展许多抱负,得了编修很多重要典籍的机会,王鳌是太子之师,如今担任了考官,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王鳌是弘治年间极为有名的重臣,弘治年间升到了吏部右侍郎,正德年间入阁,位高权重!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明朝文臣之宗的老师丘濬,丘濬不仅位极人臣,也是明朝有名的大儒,历经四朝,对明朝的贡献极大,三朝皇帝都对他礼敬三分。 道相同,则可相与谋。 对于拥有同样抱负的人,在仕途上总喜欢抱团。 丘濬和王鳌都是有名的清直名臣,即便清高淡泊的读书人,也会在科举之前争相拜访一些清直的官员,与同流合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是出于敬仰之意。 老爹不知道的是,自己在有意无意向他请教的过程中,得了答案,还全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从半年前开始,严成锦就隔三差五向自己老爹的请教,而请教的问题,都是乡试和会试的考题。 如今同一道题目,他已经收集了三个以上的破题之法。 八股文难,大儒也很难在在规定的时间内把题按格式做出来,普通人甚至连题目都未必能看完。 老爹虽著文多年,有时候也要花一天的时间,才能给他答案。 所以他早早做了准备,如今早已滚瓜烂熟。 但他却从未向教书先生请教,避免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自家老爹当然是不会泄露出去的。 去投王鳌的门刺,考不上倒是没什么。 要是考上解元,就有鬻题的嫌疑了,他可是准备三元中第的。 “儿子这就出门,拜访王鳌大人。”为了打消老爹的顾虑,严成锦让春晓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儒裳,何能提着腊肉,在自家老爹欣慰的目光下,出门了。 第15章 皇家誓言 对于老爹殷切的期盼,严成锦当然又是阳奉阴违的。 在城南逛了一圈,永定门前遇到一条流浪狗,腊肉就全喂狗了,让何能猝不及防:“少爷,这……我也是可以吃的呀!哎呀……糟蹋了。” 何能与那狗抢夺,岂料那狗如饿了三天一般护食,对着他又是龇牙又是凶吼,吓得他赶紧退后。 “狗东西……你吃了俺的肉!” 拿腊肉喂狗是一件奢侈的事,等周遭的人暗骂哪个狼心狗肺,糟蹋粮食,严成锦早就溜到一旁了,瞧见那狗把腊肉全都吞下,才打道回府。 严成锦道:“严府家规第五条” 何能道:“少爷行事,绝不多问。” 举报无功,出卖断腿。 他是绝对不敢告诉老爷的。 ………… 离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时的天气还有些燥热, 各家都有自己的避暑法子,严府是吃大西瓜。 明朝的西瓜,品种尚未改良,就算严成锦用草木灰把西瓜种得又大又肥,也无法改变西瓜籽很多的事实。 不过吃西瓜这件事,就是大户人家也是不吐籽的。 严成锦让春晓把西瓜籽都剔出来,自己吃了半个,剩下半个让千金捣成汁,当饮料喝着祛暑,一点也不浪费。 府里的下人也馋地里的西瓜,但瓜上都写着‘本少爷看见你了,就是你偷的’之类的字样, 做贼心虚啊,谁都不敢偷拿。 东宫避暑也有一套, 朱厚照喜欢抱着铜炉之类的东西降温。 此时,朱厚照正兴高采烈地解开身上的纱布,被揍之后,弘治皇帝还是心疼他,打一鞭,给一个御医。 宫里的御医,差不多都来给他看过了。 休养一段时间,此时朱厚照又能下床作死了。 这几日,朱厚照一直在苦思冥想,是谁走漏了风声? 自己出宫的事,只有两人知道,刘瑾和那个人知道,不对……应该是三人,还有自己。 像朱厚照这么严谨的人,肯定是要把自己算上的。 自己肯定不会出卖自己,刘瑾也不会出卖自己,就只剩那人了。 “呀……疼死本宫了!”朱厚照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刘瑾慌忙把他的手抬起来:“殿下不要再自残了。” 朱厚照在想问题,没空骂他,咬牙切齿地道:“本宫这才发现,那人竟没告诉本宫他的名讳?” 好狡猾的人,定然是怕本宫报复! 不对啊,本宫若是报复于他,岂不是承认了,本宫就是朱厚照? 刘瑾早已摸得他的心思,露出一抹奸笑道:“殿下不能报复他,可以报复他爹啊,他不是说了,他爹迎客松是翰林编修,殿下可以奏请陛下,让迎客松当殿下的老师?” 好歹毒啊,当本宫的老师,心脏不好是要被气死的啊! 朱厚照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天底下还有比活活气死更憋屈的吗? 本宫自小就有父亲,想想那人就快要没了父亲,便觉得他很惨,当即起身去了奉天殿。 奉天殿, 弘治皇帝正与内阁三阁老商量要事,六月以来,黄河汛期猛涨,导致河南开封府一带决堤,冲毁了庄稼,几千顷良田受损,百姓流离失所。 看完开封府送来的奏报,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今年的流民数量,怕是又要增加了吧? 心中有了决断,但却还是问道:“诸公以为此事如何?” 李东阳心中知晓,眼下只不过是内帑出银子,还是国库出银子的问题:“臣觉得,应让受灾地区免赋一年,以缓解当地用粮之迫,并开太仓赈粮,以散民怨。” 开太仓赈粮不仅是救济灾民,更重要的是扶平民愤,民贫则fan ,若处理不好便会出现暴乱。 陛下省吃减用的内帑,是要留给太子开创盛世用的,动了必定不乐意。 刘健和谢迁两人一起道:“臣以为,李公所言甚是。” 弘治皇帝当即拟诏,命人送去开封府。 正当李东阳三人要告退时,朱厚照走进来了,对着弘治皇帝跪下,可怜兮兮道:“父皇,儿臣这几日,仔细反省,如今终于想明白了,是那些师傅们太无趣,耽误了儿臣的学业,若有翰林编修严恪松给儿臣当师傅,儿臣会好好读书的,儿臣以父皇的名义起誓。” 朱厚照发的誓你敢信,那是要被雷劈死的啊。 刘健脸色通红,他也是太子出阁读书的讲官,无趣岂不是说他? 李东阳老神在在的看着地板,本官什么都没听见,谢迁则是一副低头想要偷笑,又不敢的样子。 太子主动请乞东宫侍学讲师,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此事反常,陛下应该不会答应的吧? 弘治皇帝露出严肃的表情,问道:“你是太子,是储君,可知君无戏言?” 朱厚照一副可怜又信誓旦旦的样子,道:“儿臣说说句句当真,父皇不信,儿臣便摸着自己的良心,和父皇的良心立誓。” 弘治皇帝嗔怒道:“成何体统!就让严编修同值东宫讲学吧,若你不有所长进,无需誓言,朕定不轻饶。” “那儿臣……告退了,三位师傅,学生厚照告退了。”朱厚照笑嘻嘻露出一副好牙口,听说哪里又发大水了,父皇心情不好,快溜快溜。 太子前脚出殿门,李东阳忙道:“陛下,太子主动请添东宫属臣,此事……实在太过反常。” 他虽与严恪松有些嫌隙,可文坛之争,不伤及性命啊。 弘治皇帝老脸有些挂不住,叹了口气道:“朕岂会不知,太子终归是储君,贤明便是天下之福,昏庸则天下百姓受苦,值得!值得啊!” 随着箫敬去翰林院传谕,一个消息在朝廷炸开,重点自然不是某官当选东宫编修之尔尔。 而是朱厚照主动请旨,让人当老师。 朱厚照是什么人,一个时辰不惹你生气便不叫朱厚照,当朱厚照的老师能有好果子吃,虽素未谋面,但都不禁为那位叫严恪松的官员捏了把汗。 严府, 严成锦栽种的甜瓜也熟了,让春晓开了一个,自己吃一半,另一半让千金给老爹送去。 顷刻,千金便回来道:“少爷,奴让老爷吃,老爷说不吃,都留给少爷吃。” 老爹一直和自己争甜瓜吃,还总吵吵,闲他这不肖子孙吃得多,如今竟然不吃了。 严成锦来到正厅时,严恪松正坐在座首,才眨眼的功夫,便见他叹了三次气,看到他来,更是老泪纵横:“成锦啊,爹没几天活头了。” 第16章 甲字府疑案 细问之下,严成锦才知道,朱厚照竟然主动请旨让老爹当师傅,此事一听就有诈。 朱厚照什么人? 明朝历史上作死我第一的作死帝,上天入地都不怕,就怕阎王不敢留。 与其他朝代不同,弘治皇帝只有朱厚照一个儿子,对他百般纵容和宠爱,从小就没有兄弟相残的烦恼,良好的生活环境,让朱厚照的天性彻底释放。 朱厚照天生偏爱打仗,他当上皇帝后,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没有仗打,制造困难也要打。他就曾经偷偷乔装打扮跑到边塞,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威武大将军,要出关打仗,文官们从京城追去边塞,差点没累死。 若要说这天底下能让朱厚照感到害怕的,恐怕就是读书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给自己弄一个讲学师傅? 老爹是朱厚照第一个钦点要当老师的人。 傻子都能看出来朱厚照想报复,心中暗自庆幸,幸亏,上次报出的是老爹的名字。 此时的詹事府右春坊的右谕德是王华,此人为官清直,一心向学,说起他可能没什么名气,但严成锦知道,他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儿子,流传千古的伟人王阳明! 老爹在詹事府右春坊当值,就是要归入王华的班下。 严恪松哭天恸地道:“为父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子,为父不怕死,但想到你已经没了娘,如今又要没了爹,为父走后,你便要一个人留在世上,为父的心便痛得,连甜瓜都吃不下了啊。” 严成锦道:“有一个法子,能让爹在东宫自保,爹可懂兵法与马政?” “为父编修过的兵书不少,如今翰林院存放的《司马法》,《八阵总述》,《太公兵法》……都是为父编修,虽未穿过戎装,上过前线,兵法与马政,也知晓一些。” 倒也不是吹牛。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久病成良医就是这个道理。 严恪松编修书籍时,总免不了要查看其它典籍,久而久之,发现兵书中有些道理又是相通的,慢慢就记下来了。 严成锦从袖口中掏出一沓稿纸:“这是《三国群雄争霸志》的大纲,爹若是著出此书,大可在东宫来去自如。” 古代兵法最鼎盛的时期,莫过于战国和三国,所以大多数兵书计策都出自这两个时期。 太子热爱兵法,又是热血方刚的年纪,虽然是纸上谈兵,也足以让这个熊孩子热血沸腾了。 严恪松早已对自家儿子随时掏出来的稿纸见怪不怪了,两次成名让他心急如焚,立即拿着稿纸去了书房。 枸杞护体,百病不侵。 严成锦让春晓泡了一杯枸杞茶送了过去。 次日清晨,群芳吐露,淡雾氤氲。 晨曦如金辉一般洒下,映在严成锦栽种的几个甜瓜上,得到充分日照,甜度又增添了几分。 严成锦在院中射箭,早睡早起身体好,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最好的药就是免疫力,锻炼身体十分重要。 ………… 东宫,右春坊, 此时,严恪松略微担忧,太子朱厚照还没出现。 右春坊里只有当值的讲官。 他对右春坊右谕德王华道:“王大人,烦请给下官说说讲学的课目与日子?下官好做些准备。” 被太子如此点名,王华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 当初太子请奏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点也没错啊。 “太子吩咐,第一日便要上你的课,就讲《规谏太子》,你准备一下吧,唉,不必忧虑,上着上着就习惯了。”王华道。 午时三刻,严恪松却还没见着朱厚照,便料到了此子是有心逃课,心急如焚,去太子寝宫通报了一遍,却了无音讯。 下午申时,朱厚照终于出现了。 严恪松行礼后便开始讲学,哪知再看向他时,朱厚照不知从哪儿抓了只蛐蛐出来,放在书上把玩。 “太子殿下?” “哦,本宫知道,本宫是储君,要好好学习治国之策,做个千古明君。”朱厚照认真地道。 那你倒是好好学呀! 严恪松终于知道,为何东宫的讲官为何短命,顶着陛下巨大的压力,太子又不肯学,整日悲愤交加,不死才怪。 再观我儿成锦,是如此乖巧啊。 每日卯时便起了,君子六艺,已得三艺。 一年到头从不用他督促,反而是他,隐隐有种愧疚的感觉,我儿实在太懂事了啊! 这混账太子与我儿想比,差了百倍。 不,差了千倍不止。 下了值,严恪松回到府上,吃了一个甜瓜,心情才好一些。 严成锦一听老爹说,朱厚照只是没听,但与自己猜测的种种可能相比,好了许多,也没有太为难他。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朱厚照…………还是很可爱的。 第二天,严恪松到右春坊,给太子讲《谦让》。 对于太子的漫不经心,早已习惯。 只是,太子今日出奇的早,虽是睡眼惺忪,让严恪松大喜。 此时,詹事府外,弘治皇帝已经摆驾到了东宫,王鏊和王华等人听闻圣上来了,与翰林们迎接,弘治皇帝却不想惊动朱厚照。 走到讲堂时,朱厚照正低头望着书本。 “没数步数了,总归是进步了一些啊。”弘治皇帝欣慰万分。 王鏊和王华相视一眼,翰林们脸色古怪,陛下,有所不知啊,这个姿势,就表示殿下正在做春秋大梦呢。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驾到,奴婢恭迎陛下。” 刘瑾在给自己报信! 朱厚照吓了一个激灵,赶紧睁开眼睛。 弘治皇帝大步走了进去,颇有兴致地道:“不必行礼,今日可是讲《谦让》,让朕也听一听,严讲官继续讲。” 严恪松压力徒然大增,只好应了一声,就怕陛下忽然提问太子。 这时,一个太监小跑过来通报萧敬,萧敬大惊失色:“陛下,府库的人通报,给皇后做珠衣的珍珠,丢了!” 陛下正听讲学,若是寻常,他必定不敢打扰。 但这甲字库的珍珠,乃是皇后做珠衣所用,而那珠衣,又是庆贺太后寿诞穿的,这样一来,事情就大了。 弘治皇帝徒然大怒,前些日子,为老宁寿侯兴役之事,失信于皇后,甚感愧疚。 皇后在后宫生活节俭,许久不曾纺织新衣,想织一件珠衣参加太后的寿辰,珠子又被偷了。 如此贤良淑德的人,却受了天大的委屈。 弘治皇帝咆哮似的吼道:“贼子竟敢偷到宫里来,传锦衣卫牟斌,让他彻查此事,甲字府的人,若有牵连,绝不姑息!” 严恪松心里一颤,传闻弘治陛下仁慈,但发起火来也很可怕啊。 朱厚照咧嘴一笑,得意洋洋道:“父皇,严师傅写过许多奇案冤案,布局缜密,让严师傅来查,会不会比牟斌快呢?” 严恪松忽然懵了。 弘治皇帝看了过来,这倒不是胡闹,便道:“那就委屈严卿家一下,相信严卿家定然能给朕一个答复,对了,两日破案够不够?” 朱厚照:“够了!” “…………”严恪松,我什么都没说啊! 第17章 是朱厚照干的 宫中甲字库失窃,老爹奉命查办,凶手究竟是谁? 严成锦仔细分析,一想就知道,是朱厚照干的啊! 张皇后与弘治皇帝感情深厚,惹了她,无异于触动陛下的逆鳞。 除了作死帝朱厚照,哪个傻缺敢干这等引火烧身的事? 严成锦道:“爹可有什么头绪?儿子觉得,太子的嫌疑最大,太子历来顽劣,行事无状,珍珠于他而言无异于米粒,推荐爹查办必定也不是巧合。” 手段做得如此隐晦,定然是怕被人咒骂。 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真是奇葩中的战斗葩呀! 经过严成锦这么提点,严恪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今总算想明白了。 太子钦点他当讲官,上课却又比较乖巧,没有做出格的事,如今又举荐他查办甲字库一案,难道这是疼爱他? 当然不是啊! 可让他疑惑的是,他与太子纠葛,究竟起源于哪里呢? “少爷,咱们要不要把太子来过府上的消息,告诉老爷?” “告诉你个大头鬼,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吃了多少少爷的瓜皮,竟然还不懂本少爷的心思,今日的瓜皮,让给房管事。”严成锦恶狠狠地惩罚道。 何能生无可恋啊,没想到只是多了一句嘴,脆甜可口的瓜皮,就没了。 严成锦切开甜瓜,割下厚厚的瓜皮,让千金给房管事送去。 ………… 紫禁城,东宫, 詹事府王鏊劝严恪松道:“深宫高墙,人多手杂,众多宦官都与甲字府有出入,查出来岂是那么容易,太子举荐你,看来是成心要针对你,你不如借坡下驴,致仕为好?” 太子是储君,若是被太子针对,以后还有出头之日? 太子顽劣,却也没有这般折腾过讲官。 顶多也就逃逃课,对陛下报喜不报忧,欺瞒学业。 严恪松算是开了先例,先是得太子钦点,又被举荐,王鏊不由问道:“你是如何得罪太子的?” “下官也不知道啊!”这才是严恪松最憋屈的地方。 致仕,严恪松倒没想过。 他跟着萧敬来到甲字库,萧敬深知陛下赏识他,皇后又爱看他的书,虽是一时困顿,但官运无常,谁又说得清楚? 思虑精细的萧敬,对严恪松是颇为客气。 到了甲子库,萧敬叫来内承运库太监王礼,王礼搬来一箱珍珠,打开之后,却无太明亮的光泽,显然是陈珠。 王礼对两人施礼道:“这便是制作皇后凤冠鸾服的珠子,奴才仔细检查过,里头的大珠都不见了,只剩这些细小的陈珠。” 这些陈珠的成色较差,大多都是太高祖皇帝时入的库,弘治皇帝不兴采办,所以新珠很少。 唯有十二粒大珠,是前些年皇后诞辰,宁寿侯献礼所得。 那些大珠色泽鲜亮硕大,适合做冠珠。 严恪松道:“近日是否有可疑的人,出入甲字库,尤其是东宫的人!” 听到东宫二字,王礼吓了一条,脸色有些不自然,急忙道:“没有,没有的事。” 萧敬善于察言观色,早已看出不寻常,怒喝道:“你以为甲字库失窃,能饶了你这条狗命?!” 王礼憋不住了,猛然跪倒在二人面前:“爷饶命,严大人饶命……救一救小人啊。” 萧敬一喜,甲字库一案告破,他也有功。 可当他听到凶手是朱厚照时,脸色如吃了shi一样难看。 不报就是欺君之罪,报了得罪太子! 萧敬连忙道:“此案,看来已经告破,还请严大人向陛下禀告,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奉天殿。” 严恪松没想真是太子…… 何仇何怨……何仇何怨啊! 奉天殿, 弘治皇帝正与李东阳三人商议修缮太仓的事,太仓修缮事关重大,下不修缮,则地上渗水,上不修缮,则上漏水,仓银都会生锈。 “既然已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就让户部与工部出个方案来吧。”弘治皇帝已顾不得节省银子。 萧敬适时走进来道:“陛下,甲字库一案已告破,严大人等候召见。” “让他进来吧!” 身为编修,严恪松极少来过奉天殿,七月的炎热,在大殿的阴凉通风下,浑然不觉。 严恪松在三位阁臣旁跪倒,道:“臣严恪松,特来缴旨,甲字库一案,已查明,与东宫有关。” 虽然十分隐晦,弘治皇帝也知道他说的是朱厚照,怒道:“绝无可能!厚照不愁吃穿,又知这是他母后做珠衣所用,又怎么会偷,卿可要慎言啊。” 弘治皇帝的委婉说辞,即是提醒,又是警告。 萧敬不敢说话,左右都是老虎屁股,摸了都要被咬死,还不如我自己装死。 严恪松也捏了一把汗,虽然王礼已经亲口承认,但这可是让陛下蒙羞的事,传出去颜面何存? 李东阳觉得毫不稀奇,他朱厚照,是要脸的人吗? 谢迁对严恪松的书颇有好感,便道:“陛下不如到东宫去,一搜便知。” 当即,弘治皇帝摆驾去了东宫,朱厚照还不知道亲爹要来,正和刘瑾开发东宫日常项目,斗地龙。 “快爬,过了这条线,便是本宫胜了!”朱厚照按着刘瑾的脑袋,好似那样,能让自己的地龙爬快一些。 弘治皇帝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朱厚照!” “哪个王八蛋敢这么叫爷爷!”朱厚照转头吓得蒙了。 弘治皇帝此刻,巴不得搜出几箩筐珠子来,怒道:“给我搜!狠狠地搜!” 朱厚照反应过来,连忙踹了刘瑾一脚:“快去!保护本宫的马子!” 难不成太子把…… 李东阳等人闻之变色,太子不仅想法奇特,藏东西的手段也是与众不同啊。 不一会,刘瑾被打成猪头脸。 牟斌高举金盘呈上,盘子里有十二颗色泽明亮的大珠,散发着迷之味道。 连一旁的萧敬也觉得齁鼻,更别说弘治皇帝了。 弘治皇帝早已怒不可遏:“来人,把这狗东西绑在木桩上,去坤宁宫请皇后来,对了,换两根粗壮的鞭子。” 难不成皇上是要…… 朱厚照脸色连变,急忙道:“儿臣也不想藏那里,可那珠子又大又多,十分不好藏,岂能怪儿臣……嗷……嗷……父皇……嗷……狗皇帝……父皇……” 弘治皇帝已是急不可耐,等不了双开了。 自己先抽十几鞭子,先热热身,顿时,嗷嗷嗷的声音响彻东宫…… 第18章 刮目相看 弘治皇帝冷静了下来。 甲字库一案,不难看出,是太子为了坑害严恪松所设,严恪松是太子的师傅,太子如此对待自己的师傅,其他师傅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待储君。 迎客松在京城的名声甚大,深受读书人拥戴,处理不当,便天下皆知。 弘治皇帝让严恪松做太子的老师本心里就不是滋味,如今太子又对严恪松百般坑害和刁难,更让弘治皇帝过意不去。 想来严恪松入朝当官已有十余载,一直担任着编修之职,无人举荐倒是奚落了他,也该升官提拔提拔了。 便借着严恪松告破甲字库一案,封严恪松为都察院御史,官进一品,俸随官升。 弘治皇帝依旧生气,怒视着不成器的朱厚照道:“逆子!严卿家与你有何嫌隙,你要这样坑害忠良。” 朱厚照被揍得半死,却梗着脖子道:“上次,儿臣出宫微访,告于严师傅的儿子要保密,他却告知牟斌,害儿臣被父皇和母后揍了一顿,失信于儿臣,儿臣是储君,他这是欺君,儿臣才惩治他爹的。” 弘治皇帝怒发冲冠,却又无语凝噎,始终想不明白,别人失信于你,你为何惩治别人的爹?这是神逻辑啊。 他不知道的是,朱厚照也是爱惜自己的名声的人。 弘治皇帝更生气了,严卿家的儿子他见过,还赠了他一瓶花露,明明是彬彬有礼之人,怎么到你朱厚照嘴里就成贼子了,并且锦衣卫盘查,不坦白从宽,难道还欺瞒推诿不成,想来想去都觉得是朱厚照胡闹。 ………… 严府, 严成锦没想到弘治皇帝竟然让老爹升了一品,虽说破甲字府的案有关,但八成也与朱厚照脱不开干系。 有史记载,李梦阳曾经弹劾过外戚宁寿侯和建昌伯,后来被二人坑害下狱,查明真相后,弘治皇帝过意不去,给了李梦阳几百两银子私了。 皇帝私下“贿赂”下臣银子,实属罕见。 如今太子顽劣,屡次坑害老爹,弘治皇帝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奇怪。 升了官阶后,严恪松想在府上大摆宴席,经过严成锦的百般劝告,最后改成了一桌,只宴请翰林院的同年。 都察院御史与编修官阶相近,但官大一阶,在中三品之列,也属于朝廷重臣,这回真正配得上朝廷命官的称呼。 来人严府赴宴的人,其实也是上次上门抢亲的人。 罗玘看了一眼盘里的鸡肉,没有半点油星子,实在太抠门,便询问主人家道:“要不……再叫两只烧鸡?本官请了。” 严恪松却满脸热情:“此鸡名为白切鸡,乃是我府上所创,景鸣兄尝尝。” 这鸡肉白的,一看便知不好吃,瞧见一旁虎视眈眈看着鸡肉的严成锦,罗玘便笑道:“世侄吃。” 严恪松之所以如此推崇,是因为这鸡大有来头。 每日清晨,何能便追着它跑,每日运动量不下二公里,直到上桌之前,日日坚持,名副其实的跑步鸡。 比走地鸡还好吃。 严成锦不动声色的夹起一块,沾了点料,放到嘴里。 罗玘等人都面露难忍之色,一定不好吃吧? 严成锦却面无表情,又夹起了一块,也不说好不好吃,就这样默默地吃着。 第三块了…… 官兵科给事中屈伸看出了什么,忍不住道:“本官,先试试。” 说着夹起一块白肉,蘸了点酱,放到嘴里,眼神迸发出惊异之光,猛然抬头与严成锦对视。 下一刻,两人竟心照不宣,默默吃着。 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倒是说句话啊? “引之兄,如何?”罗玘问道。 屈伸正色道:“老夫再吃一块,便能品出来了,景鸣兄莫要打扰。” 家宴散后,翰苑的官员们离去,作为回礼,每人都送了一只跑步鸡,众人尽兴而去。 严恪松感慨道:“为父虽升了官,却也得罪了太子,明日讲学,不知他又会如何为难,若不是你要考取功名,为父真想致仕了。” 老爹真是乐观啊,家宴吃完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会得罪太子? 他不在宫中,只能给老爹祈福,伴于作死帝身旁,除非带着他吃喝玩乐,否则岂有不得罪之理。 大名名鼎鼎的八虎之首,立皇帝刘瑾不正是这样起家的? 翌日,严恪松到了右春坊。 除了王鏊,没人敢于他寒暄,瞧见他来了,就躲得远远的。 甲字府案虽说是太子的错,但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儿子,又是储君,弘治皇帝再生气,总不能把他废了吧? 严恪松叹息一声,不敢与他靠得太近,他也是能理解。 人之常情,明之不怪。 今日讲学,太子又点名让严恪松做老师,严恪松在学堂里左等右等,过了辰时,便知道太子不会来了,索性就掏出纸稿,开始撰写,成锦说著出此书,定能让太子有所改观,反正等太子来了再讲学也不迟。 朱厚照故意在东宫磨蹭,本已准备好了理由为难严恪松,可他竟不来催促,便对刘瑾道:“你去瞧瞧,怎么还不来叫本宫?” 刘瑾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殿下,严恪松他在写书。” 男子汉,大丈夫, 七尺身,立天地。 写这些嘤嘤凄凄的书,皇后喜欢,朱厚照却反感至极,算什么男子汉,这也是他不喜欢严恪松的缘故。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抹光彩,当值期间玩忽职守,可算让本宫抓住把柄了! 对着刘瑾道:“你去将那些稿纸偷过来,本宫这就命人去请父皇。” 刘瑾露出坏笑,还是太子高明,得令后,便又去了右春坊。 此刻,严恪松正全身贯注投入著书之中,思绪浑然不在身上,身边多了一人磨墨,他浑然未觉。 只是,放在案上晾着的稿纸,刚写完一张,便不见了一张…… “房戴啊,墨迹未干,小心一些。” 不对!这是东宫,房管事如何进得来? 严恪松猛然抬头时,那磨墨的人早已没了踪影,随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刚写出来的稿纸。 刘瑾撒开脚丫子,一溜烟跑回东宫:“拿到了!” “本宫看看!”朱厚照接过稿纸,无意间却瞥见一个“战”字。 此时严恪松心急如焚,定是太子偷去了,让陛下知道如何是好,正焦灼地在右春坊里踱步。 “陛下驾到!”太监一声高呼,詹事府的官员们出来见驾。 严恪松十分紧张,额头上布满热汗,稿纸刚刚不翼而飞,陛下恰巧这个时候来詹事府,一想便知,又是太子一手策划的好戏。 都怪自己太心急! 弘治皇帝看向严恪松,厉声道:“朕听人通报,严卿家在右春坊著书?” 王华等官员面色凝重,严恪松身子微微一颤:“这……” “嘿嘿,儿臣派人诬告的。” 严恪松抬头一看,却见朱厚照大步走了回来。 王华等人面色古怪,太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奇怪的是,他竟然大方承认了。 弘治皇帝怒不可遏,朕日理万机不敢浪费时间,你竟敢把朕呼来唤去当成儿戏,正想叫人拿鞭子。 朱厚照眼看就要挨一顿揍了,想起刘瑾教自己的法子,道:“儿臣是想给父皇背书,才将父皇骗来詹事府,儿臣也不是不会背书,不信父皇你听,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若君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 弘治皇帝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微笑,詹事府的师傅们觉得不可思议,太子竟然会背书? 等朱厚照背完了之后,弘治皇帝眼中泪光闪烁,对严恪松欣慰道:“朕当初还担忧严卿家的才学,严卿家竟然教会了太子如此多经书,让朕刮目相看啊。” 严恪松更是一脸懵,这“君臣鉴戒”不是臣教的啊…… 弘治皇帝叮嘱朱厚照几句,摆驾回了奉天殿,詹事府的官员也散去。 此时就剩严恪松和朱厚照两人。 严恪松却见朱厚照脸色猛然一变,怒气冲冲地对着他。 “严师傅为何要在书中贬低曹操称赞刘玄德?魏军乃是铁血之师,顶天立地,你竟敢污蔑!”朱厚照看了不少兵书,对曹操领兵打仗很佩服,反倒对总是依赖手下将士的刘备有些不齿。 严恪松哪知太子会较真这个,都是按着对史书的推断写的,此刻也没有心思争论,道:“臣有渎职懈怠之罪,请太子责罚。” 不料,朱厚照却道:“你写吧,不过,这些地方不对,本太子要给你修正一下。” 只见他叫刘瑾拿笔来,有模有样地坐下来修改,还批注了一些地方,这里是由赵厚朱所写。 严恪松发现,太子的字……竟然写得还不错? 如此天资不肯认真读书,岂不可惜了一代明君,更坚定了将太子教导好的决心。 只是……太子对著此书,似乎比自己还上心啊。 几日之后,迎客松和赵厚朱联名新书《三国群雄争霸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上市了。 严成锦翻开一看,此书与当初给老爹的相去甚远,刘备变成了假仁义,曹操竟是正义之师? 这是谁干的? 第19章 双王乡试 严成锦看了看,书上落款竟有赵厚朱的三字。 古人对孝义忠廉十分看重,刘备是正儿八经的中山靖王之后,曹操造反,朱厚照那狗东西,竟将他写成正义之师,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岂会受欢迎? 果然,京城一片沸腾,口水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骂声如九天之雷,夜夜不休。 满京城都在骂赵厚朱,最不买账的,是说书先生,给这位神秘的赵厚朱安了几个身份,骂了七天七夜。 此时,东宫中, 朱厚照心里欢喜,以为能收获一波名声,当他听到骂声如潮时,把刘瑾狠狠地揍了一顿。 “殿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啊!”刘瑾委屈地哭了。 八月下旬的清晨,空气夹着阴冷的气息,一直黄鹂飞到严府的屋檐上,欢雀地叫了几声。 今日是秋闱的大好日子,京师一大早热闹非凡,商贩们早早在贡院门前架起摊位,贩卖笔墨灯具等物。 严府的清晨,也比平常热闹了许多,儿子来自小没了娘,当爹自然亲自张罗,严恪松五更鸡打鸣便起了,来回奔走,指挥下人们准备。 春晓送来一套新儒裳,严成锦却要穿七成新的,这样秋闱才能发挥得好。 一向节俭的严恪松,让庖房准备一桌丰盛的早点。 严成锦却只喝了两碗枸杞燕窝粥。 严恪松的目光忽然软下来,老怀欣慰道:“成锦啊,为父平日对你严厉,是因为,为父是小小的翰林编修,不像那些公候,世受恩荫,有爵位可传于你。爹一直愧疚得紧,唉,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就哭了呢,不说了,你放手去考便是,如今咱父子,在京城也饿不死了。” 严恪松心里愧疚,这些日子忙着著书,又疲于给太子讲学,丝毫没有时间给严成锦上课。 严成锦一向与老爹出言无状,争甜瓜便能争得面红耳赤,被他用这般老父亲的眼神注视着,倒有些不自在了。 三支豪笔,自己检查一遍,又让老爹检查一遍,才独自出了门。 平日街道的吆喝声相隔甚远,今日出门便能听见,顺天府乡试,街上的热闹程度不下于初一十五的庙会。 早料到今日京城的气氛会十分紧张凝重,为了缓解高压的气氛,严成锦早已准备了一首放松小调,鼓励自己,此刻一路哼哼: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公元前, 家财一亩三分地,越耕越穷没脾气, 每日起床第一句,先给自己打个气, 做人要做人上人,吃鸡要吃跑步鸡……” 来到贡院,儒生围得水泄不通,正一个接一个排队搜身,除了笔具与灯具,其余一概不准带。 大明的科举制度颇为严格,应考者要在贡院的号房里呆三天,所以灯具是要自备的,此外便是三支笔,搜出多余的物品便视为舞弊,当场就抓了。 此时,严成锦竟然听到有人骂赵厚朱。 原来是因为前阵子的三国群雄争霸志,书生们都查史书佐证去了,这时才想起来才醒悟过来要考试了,纷纷咒骂赵厚朱害人不浅,要不是他说曹操是好人,他们又怎么会去查资料佐证。 严成锦躲在角落里,却看见一个面如冠玉的书生朝他走过来,双目注视着他,似乎是专程找他的。 书生朝他揖了一礼,口吐芬芳:“公子可是严编修之子,严成锦?” 严成锦看了周边,喧闹声太大,没人注意到他们攀谈,想了想,便小声承认了:“是在下。” 书生腾一下脸红了,似乎有不情之情,为难地道:“学生程子堂,字成祥,家父是礼部右侍郎程敏政。” 严成锦心生提防,诗文并盛派他听说过,程敏政气得卧床不起他也听说过啊。 程子堂道:“前些日子家父与严编修之争后,便一病不起,多日不曾上朝,我既是担心又是愧疚,得知公子也是今科考生,家父便命学生,定要胜于你,父母命,不敢辞,公子要小心了。” 敌者,利害相冲,生死弗容。 本是仇敌,应当水火相侵才是,遇到这样彬彬有礼的相告,严成锦不由感叹,大明的世风真是好啊。 严成锦也揖了一礼,道:“在下已知晓,定会全力以赴。” 顺天府的乡试,由王鏊和王华担任考官,也读书人被称作双王乡试。 搜过身,所有读书人进入贡院,顺天府的官兵锁院。 严成锦进了自己狭小的号房,日渐高升,号房里也慢慢闷热,角落里散发着一股迷之味道,很是难闻。 严成锦上辈子是乡下出身的孩子,什么苦都吃过,此刻竟然……是有种想作呕的感觉。 幸亏穿的是七成新的儒裳,常用梦楼牌洗衣液浸泡,身上有香气护体,这才好一些。 鸣锣后,顺天府乡试考试第一科开始了。 严成锦光速磨墨,待掌试卷官发卷到手上时,已经可以开始作答。 三场下来,直叫人生死看淡,连严成锦事先做足了准备,也觉得精疲力竭,更别提那些书生了。 不过,乡试终于是考完了。 十年苦读一场空,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出了贡院,疯了的书生不少,顺天府的官兵带走好几十人。 年纪已然不小,虽说秀才能在乡府领到朝廷的恩俸,却无多少银子,不足以养活三口人。 明朝的科举并不连考,错过便要再等三年,许多家底不殷实的读书人,一家老小要养活,只能另谋生计。 严成锦感叹一声,并未久留,回到严府,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王不岁也不知是刻意还是碰巧,在这一天上门送银子。 “你说什么,我爹和太……赵厚朱的书竟然卖得比梦楼好?” 严成锦不敢相信。 据王不岁说,乡试过后,那些读书人回乡之前买了许多,就是为了有理有据骂赵厚朱。 这几日,出书的速度竟然快了起来。 被骂得如此之惨,相信朱厚照也是知晓的,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坚持要向世人证明曹操是个大英雄,严成锦对朱厚照的精神十分佩服。 东宫, 最近严恪松与朱厚照的师生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依旧还是师徒关系,朱厚照从旁指点迎客松,如何写群雄争霸志。 严恪松心虚道:“殿下,臣在这里……” 朱厚照大咧咧地道:“不怕,有刘伴伴在外头守,本宫发明了十几种暗号,龙啸便是父皇来了,虎叫便是王鏊师傅来了,鸡叫便是王华师傅来了,连内阁三位师傅都有,你安心写书便是。” 严恪松暗叹,刘公公真是多才多艺啊。 严恪松自然不敢问,又道:“陛下抽查殿下的学业,岂不是……” 朱厚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遂拿起书:“严师傅专心写书,就按着本宫刚才说的写,本宫自己看便是。” 严恪松一脸黑土,这本书算是毁在朱厚照手里了。 第20章 五两置衣 奉天殿,弘治皇帝用过早膳便开始勤政,今日内阁三人沐休,故而殿中空无大臣。 河南开封府得到太仓的赈银,灾情缓解了许多,进入九月,黄河汛期一过,便可放心度过灾年了。 批阅完手头的奏章,弘治皇帝便想起了太子朱厚照。 朕这是怎么了,两日不见他来惹朕生气,朕竟然有些挂念不下,那种感觉就像打了十几年招呼的人,今日突然不来打招呼了。 难不成这孩子让朕打乖巧了? 乖巧了才好,朕和皇后也能多活几年,抱着一丝希望对萧敬道:“厚照这几日都在读书?” 箫敬讨好似的道:“回陛下,说来也奇怪,近来太子和严御史常在学堂呆至戌时,似乎上进了许多呢。” “胡闹!” 萧敬吓得心头一颤,太子看书到深夜是好事啊,怎么就胡闹了…… “太子的性子,能专心看一个时辰的书已是大幸,怎么会从早看到深夜,怎么不早点禀报!”弘治皇帝越想越觉得奇怪。 上次折腾甲字府的事,便用一个都察院的官息事宁人,这次再闹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总不能再封官吧。 弘治皇帝想到了什么,勃然变色:“严恪松可下值了?” “还未曾,东宫的伴伴还没来禀告奴婢。”在东宫有萧敬的子孙,以防皇帝随时问起。 弘治皇帝当即摆驾去东宫,心里替严恪松担忧着,太子曾扬言要报复严恪松,到了东宫,却见太子朱厚照在秉烛夜读。 箫敬刚想替太子美言几句,却瞧见弘治皇帝厉声道:“朱厚照!” 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朱厚照一跳,弘治皇帝如怒虎相视,凶残可怕,他觉得委屈又不敢吱声。 弘治皇帝也是怕他弄出什么乱子来,顽劣无度的太子读书到深夜,想想就觉得有猫腻啊。 这逆子定是收到了风声,知道他来了,所以才装模作样读书,这已不是第一次。 不知用什么花样,将严编修留在东宫刁难。 弘治皇帝看向严恪松:“严爱卿,这逆子若是胁迫于你,你不便说的话,就点点头,朕自会知晓。” 朱厚照可怜兮兮道:“父皇……” “住口!” 朱厚照把‘我是您儿子啊’咽了回去,平常不干人事的人,今日干了一件人事,反倒没人信了。 严恪松躬身道:“陛下,殿下没有胁迫微臣,太子确在读书。” 弘治皇帝呆若木鸡,许久之后,才渐渐露出了老怀欣慰的笑容,这都是严恪松的缘故啊,弘治皇帝想到了严成锦,是了,能教出那样乖巧的儿子,定然也有办法教太子。 ………………………… 秋闱过去,天气愈发凉爽,庭院里的黄叶,被秋风扫落,只留空落落的枝丫,风中渐渐多了寒冷的感觉。 一早,春晓就将压在箱底的裌衣和棉袄都翻了出来,这些都是前任‘严成锦’穿的衣服。 柳木柜的收藏效果奇差,常年放置在屋子的角落,潮湿渗水,此时,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霉味。 也不知有沾染了多少细菌,现在有了银子,这些有染病风险的衣服,严成锦自然是不肯穿的。 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 手艺好的裁缝做一件上好的裘衣,也要十多日,这时做新衣,天更凉时正好可以穿上。 瞧入秋后,春晓和千金也还穿着严府下人的衣服,颇为凉爽,想必也是无衣过冬了,像何能这样皮糙肉厚的倒没事,姐妹俩定是要受凉,受凉就会感冒,感冒就会传…… 算上庖厨师傅和门子,严府的下人有十几人。 “把房管事叫来。” 不一会儿,房管事匆匆来了:“少爷找我有事?” 严成锦:“按每人五两银子,给府里的下人每人做几身冬衣。” 一个下人一年也就五两上下的工钱啊,五两银子就做几身衣服?房管事急了,有银子也不是这个花法呀。 一下子就要花去近百两银子,那些银子,可是老爷日夜呕心沥血写来的。 房管事道:“少爷,这府上的下人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不如就给您和老爷定制两身裘衣?” “身为严府的管事,你竟然忘了严府家规的第五条。” “小的没忘啊,少爷事不多问。”房管事道。 “那还需我向你解释清楚不成?”严成锦端起枸杞茶,气哼哼地喝了一口。 房管事在严府伺候多年,自然有衣过冬,那些下人就未必了,以前,严府堪堪解决温饱,给下人的工钱极低。 更重要的是,天气寒冷易引发疾病,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朝代,风寒也会夺去小命,严府的下人若是不慎着凉,定然也会传染给自己啊。 就连大户人家,也常有冬天感染风寒之类病逝的,古人已经习以为常,浑然不觉是大事,他却不得不防。 “哪个环节省了一两银子,本少爷就打断你的腿,然后丢到鸡鸣山去喂野狗!”严成锦郑重警告。 “小的这就是去办!”房管事瑟瑟发抖。 春晓和千金看向严成锦的目光,顿时流露出异样。 都说大户人家的少爷花银子如流水,可少爷花银子时竟还想起她们,少爷除了有时候会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们外,似乎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坏。 五两银子,可以买好几件很好的棉袄子了,若是买来针线自己缝,足以给一家子添置新的衣裳。 春晓拉着千金的手,上前一步,怯生生道:“少爷,我与千金自小和娘学过裁缝,会做衣裳,只买针线和布料,能给少爷…………省不少银子。” “不准!” “本少爷刚才说了,不许省一两银子!”严成锦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老虎,吓得姐妹二人不敢说话。 几日后,第一批衣裳送来, 严成锦穿上上百两银子做的裘衣,这事王不岁办得不错,内里很软和,用了上好的貂皮料子,穿上不足片刻,便觉得很暖和。 裘衣延续了严府的风格,外头平平无奇,看起来像一件普通的袄子,未露出一点绒毛。 秋意渐浓, 京师无萧索之意,反而变得异常热闹。 程敏政对儿子的才学十分自信,托宫中司礼监太监李广一查,在前三元的考试中,儿子的名次都在严成锦之前。 这次斗子,他有着极大的信心能赢过迎客松,京师终于又要有诗文并盛派的声音了,他老怀欣慰。 程府的管家喝醉了酒,说漏了消息,今京师街头巷尾都知道了,户部侍郎程敏政与大文人迎客松斗儿子,一时间下注的下注,助威的助威。 严成锦听说后摇了摇头,输是不可能输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输,那乡试的试题俱都押中了,全写完了。 不过,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迎客松上,因为迎客松实在太过耀眼,极少人注意到迎客松的儿子。 所以,这次比试终究还是程敏政与迎客松的较量,就看谁教得好。 严恪松自然不愿意惹麻烦,因为程敏政正是东宫詹事府的詹士。 如今,詹事府的人都知道迎客松的身份,就是严恪松。 两人的比试,引起了其他翰林的注意,而顺天府的主考官,又都是东宫的两位属官,这就有趣了。 严恪松为官十几年,只与程敏政有过几面之缘,还俱都是远远地瞥一眼,未打过招呼,哪里来的仇怨。 今日,告假多天的程敏政来了詹事府,左右春坊翰林们恭候这位失踪多日的詹士回来当值。 程敏政对着严恪松颇为客气,朗声道:“迎先生,久仰大名。” “程大人这般称呼下官,下官实在不敢当!”严恪松的品轶与程敏政的礼部右侍郎相比,低上许多。 “听说贤侄,也参加了顺天府乡试,不知考得如何?”程敏政笑问。 第21章 两官斗子 严恪松期期艾艾地道:“下官那儿子,行事有一些谨慎,总是把心思放在……咳咳…每日不到亥时便睡了,想来,不会很好。” 他说的都是实话,严成锦每日不到亥时就睡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哪个书生敢如他一般,实在是懒惰。 唯一让严恪松感到欣慰的是,儿子不惹祸端,在京城也算小富即安。 程敏政点点头道:“无妨,德辉先生之子也是屡第不中,你瞧瞧他,还不是如此看得开,你也要看开一些。” 心中所想却是,你儿考得不好,我儿考得好啊! 前三元,我儿拿了两元。 从此之后,天下人便知道,你迎客松终究是不入流,当不得正统,我程敏政写的诗文,才是文坛一流。 严恪松点头应是,心中却是有点悲凉。 在深宫里,这高墙能挡住凛冽的秋风,却挡不住流言,宫里的宦官和宫娥嘴巴都很碎。 一个是位极人臣的大官,一个是名扬京师的小官,暗自较劲,让宦官和宫女们又有了可以打发无聊的话题。 传着传着,连弘治皇帝也知道了,便对谢迁道:“贡院快要张榜了吧,听说,詹事府传出两官斗子,不知谢公更看好谁,朕还记得,上次谢公说因江南画舫盛行的缘故,才子辈出,说起来,程敏政也是江南之人吧,谢公可不要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脸才是啊。” 历朝历代以来,南直隶的状元都比北直隶多,程敏政是南直隶人,其子虽在顺天府应试,却也应该算作南直隶人。 陛下口含天宪,一言一行,当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几乎每一个文官都会历经三朝,中举的人将成为太子今后的辅臣,陛下如此重视,这便是帮太子选才呢。 谢迁仔细揣度,这表面上看,是两官斗子,背地里却隐含着其他深意。 说起来也是振兴京师读书风气的机会,迎客松深受爱戴,若是赢了,京师读书风气必然大兴。 若是输了,读书风气萎靡直下,陛下恐怕会打压新派,总之,不会坐视京城读书风气受迎客松的影响。 谢迁道:“臣,自然是希望严恪松赢。”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谢公倒是实诚。” 严府,烈日当空。 吃过午膳,严成锦便躺在床上小憩一会儿,却被如泣如诉的声音惊醒,那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就到了门外。 一张大脸凑到严成锦眼前,严成锦鬼压床了,想起起不来,差点没被吓死。 “少爷!” 一声惊呼,严成锦终于是被惊醒了,睁开眼睛,何能的大脸正对着自己,“何事?” “她们二人私偷少爷的财物,在后门交予外人,被小的抓个正着,连那私通的人,小的也抓回来了,这包袱便是她们偷盗的证据,全凭少爷发落。”何能道。 被扰了清梦,严成锦想揍何能一顿,可惜,现在不太方便掀开被子。 眼前跪着三人,春晓和千金,还有一个衣着十分简朴的老者。 老者求饶道:“都是小女起了贪念,求少爷高抬贵手,饶了小女啊,小人愿意跟少爷到顺天府治罪,就算是砍了脑袋,也无怨言,少爷宅心仁厚收留小女,小女却恩将仇报,小人羞愧至极,但小人也还想厚着脸皮,求严少爷饶了小女!” 这就是……素未谋面的老王了吧? 私奴偷主人家的东西,按大明律,那是死罪。 春晓和千金两人早已泣不成声。 严成锦让何能打开包裹一看,正是几日前,从他柜子里翻出来的棉袄子,此时已被姐妹俩洗干净,没了霉味。 就要入冬了,姐妹俩心知老父没有厚的衣物过冬,千层粗布,不如一袄,正巧严成锦的旧衣物不要了,姐妹俩便洗干净,让老父过来取。 心想那是不要之物,哪里知道这也算是偷窃。 严成锦暗叹,姐妹两的手艺真是细致,竟然将在原来的袄子外缝了一层粗布,有点像裌衣。 严成锦将包裹丢到老王身前:“这破袄子本少爷不要了,你们要便捡去,休要再哭,打扰本少爷做梦。” 看来严府的家规里,要加一条‘十万火急之事,也不许打扰少爷午休’才行。 何能有点心疼:“少爷?” “再叨扰本少爷,就把你丢到塘里,喂王八!”严成锦道。 得到严家少爷光明正大的赠予,老王连声谢过,看严少爷已经躺下睡了,朝床榻磕了几个响头,捡起包裹,悄悄出了房门。 严成锦不为难他们,何能自然不敢造次,乖乖将他送出了严府。 一晃两日过去,顺天府贡院颇为热闹,乡试要张榜了,读书人严正衣冠,早早就前往贡院占位置,去晚了,连院门都挤不进去。 天气转凉了之后,弘治皇帝便将朝议的地方换到了暖阁。 主考官王鏊写好榜,亲自送来了名册,诸官都望着弘治皇帝手里的红纸。 大殿里最紧张的有两个人,第一个是谢迁,上次朝议,他以江南举例,劝谏弘治皇帝不要打压新派,如此便是说他赌严恪松赢,言官们跃跃欲试,奏疏都写好了,就等着弹劾他呢。 另一个自然是程敏政,不过脸上风清云淡,不就是放榜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弘治皇帝神色收放自如,看着榜单默不作声。 只是,看了这么一会儿,怎么反倒露出玩味般的笑意,程敏政不禁想,难道本官输了?陛下这点最招人不喜了,偏偏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弘治皇帝笑眯眯地问:“谢公以为,两官斗子,谁胜?” 李东阳见谢迁不敢吱声了,便帮他解围道:“既然陛下问的是谢公,臣斗胆猜,应该是严恪松胜了。” 弘治皇帝爽朗一笑:“李公,果然料事如神。” 噗嗒一声。 “程公怎么倒下了,快,叫太医!” ………………………… 严成锦没有去看榜,贡院人多,发生踩踏也是极有可能的,被茶派的人认出来,说不定还要被揍一顿。 另一边,程敏政再醒来时,听说顺天府解元叫严成锦时,颓然无力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败了啊,老夫又败了啊! 老夫只想求个名声,为何如此之难,上天待我不公,待我不公啊! 程子堂满脸羞愧站在一旁,他在顺天府乡试中,拿了第三名,已算不错,但终究是输了。 “这些日子爹告假未进宫,偷偷教导你,不曾想你如此不争气,让爹颜面何存……程府颜面何存,爹明日,如何去詹事府面对诸官?!” “孩儿知错,请爹责罚。”程子堂说完便乖乖递上藤鞭。 程敏政看了儿子,终究下不去手,便父子抱头痛哭。 第22章 臣,有一个儿子 严府上下喜气洋洋,那可是解元公啊!放到乡里,是要建祠堂膜拜的。 严恪松跪在祖宗祠堂里老泪纵横,我儿成锦,争气啊! 这是何等的福气,严恪松抹干眼泪,对房管事道:“去取百两银子,我要宴请同年,让他们都看看,老夫的儿子,有多了不得!” 严成锦从老爹那儿得知,与程子堂的比斗在朝廷沸沸扬扬,还被传为两官斗子。 “爹这时应该快去程府登门拜访,握手言和才是。” 严恪松面色古怪,你确定不会被人打出来? 严成锦道:“爹此时大摆宴席,这便是无情嘲讽上官,陛下会觉得小人得志,天下读书人觉得您道貌岸然,在詹事府生了嫌隙,日后定然诸多麻烦,爹不如立即赶往程府安慰,还能成就一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美名。” 严恪松一想便觉得有道理,自己摆宴席是无心,别人听着却是有心,他在詹事府当官,程敏政又是詹士。 严恪松立马爬起来:“我儿说的对,走,咱们父子,这就去程府登门拜访!” 这回轮到严成锦懵比了。 “孩儿不能去,去了便是炫耀,去了就是打脸,孩儿是千万不能去的!” 有被打死的风险吧…… 但是,克服困难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它! 两人被打,还不如一个人被打,还是老爹一人去合适,反正要想在詹事府当官,他就得扛着。 严成锦命下人泡茶,又跟自家老爹叨叨絮絮说了半个时辰。 ……………… 程府, 程敏政正想再告个假,避避风头,让谢迁给自己出出主意,门子却来报:“老爷,门外都察院御史严大人求见。” “哪个严大人?” 门子换了个称呼:“迎客松。” 程敏政如遭雷击般捂着脑袋,如今听到这三字,便脑袋疼:“不见,就说老爷不在。” 严恪松在门外等着,门子开门道:“我家老爷说,他不在。” 严恪松乐了:“你给你家老爷带句话,就说下官明知他不在,却一定要见他。” 门子这才发现,刚才通报的话有毛病,连连道:“严大人,老爷不想见您,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现在再进去通报一声,没准程大人就肯了。”严恪松道。 门子便又进去通报,不多时,打开府门迎接,严恪松赏了他一两银子。 程敏政是这么想的,虽然斗子输了,但不能输了气势,严恪松必定是来羞辱他,明知他不想见,还非要登门拜访,本官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程敏政正了正衣冠,端坐在正厅里,勉强拿出几分官威,瞧见严恪松从正院走来,却有些胆怯了。 严恪松躬身行礼,道:“下官登门拜访,是为了朝廷中沸沸扬扬的两官斗子之事,下官与程大人都无攀比之意,好事之徒竟如此无聊,还将此事,说成两官斗子,实在可耻至极!” 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程敏政眼前一亮,赶紧站起身来:“我也是这般想的啊!” “程大人不放在心上便好,下官还担心大人为此忧虑,特意前来相告,既然无恙,下官便告辞了。”严恪松道。 “哎……苍劲兄!喝杯茶再走,莫要着急,我见了苍劲兄,便如遇到知己,留下说说闲话。”程敏政顿时变得豁然开朗,十分热情。 苍劲是严恪松的字。 一下子由严大人变成苍劲兄,严恪松喜不自胜:“那我便厚颜,喊一声,克勤兄?”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啊!” ………………………… 今日,东宫的属官都有些期待。 两官斗子严恪松赢了,两位大人在东宫相遇,怕不会打起来? 最期待的,就是朱厚照,“刘伴伴,你说程师傅和严师傅打起来,谁厉害?” 刘瑾窃笑:“我猜是严师傅。” “为啥?” “程师傅这月都病了三回了。” 令人傻眼的是,严恪松和程敏政竟然谈笑风声来到詹事府。 “程师傅不忌恨严师傅吗?” 程敏政沉下脸来:“老夫昨日与苍劲兄相谈甚欢,便一早到严府等候,接了严恪松一起上朝,太子殿下,不要造谣。” “哦……” 两人的关系怎么忽然变好了?朱厚照听学的时候一直在琢磨,遂命刘瑾去打听。 回到东宫,刘瑾迎上了来道:“打听到了,听说昨夜严大人登门拜访,也不知说了什么,程府的人都传严恪松豁达大度,襟怀磊落,被坊间传为是正人君子,书又卖了不少呢。” 朱厚照手里的蚕豆突然不香了。 仔细一想,从甲字府一案,到两官斗子,严师傅的名声只涨不消,难道只是巧合? 不,一定有什么获得之法! 若是得了方法,本宫的名声岂不是也能洗得一清二白? 朱厚照越想越激动,便捧着一杯茶,到了右春坊:“严师傅,本宫瞧你幸苦,喝茶。” 右春坊里的人瞠目结舌,朱厚照的茶陛下都没喝过啊,上回便有一个老翰林喝了,此后再也没见着人。 听闻朱厚照的奇闻轶事多了,严恪松当然也不敢喝。 朱厚照一脸殷切地道:“本宫是储君,若欺骗本宫,就是欺君,要诛杀十族,严师傅,本宫问你,你是如何收获如此多名声的?” 严恪松想了想,支支吾吾地道:“臣,有一个儿子…………” ………………………… 严府, 墙外有二人,正鬼鬼祟祟地扒着墙,翻墙这种东西,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朱厚照踩着刘瑾的肩膀,自从上次一翻,似乎更有经验,轻松一跳,便翻了过去:“刘伴伴,你找个狗洞钻进去。” “殿下,这家没有狗洞啊!”刘瑾上回找了一圈,唯一的狗洞,早已被封死了,气得他直骂娘,抠嗖嗖的主人家,连狗洞都不让钻。 此时,严成锦正举着木箭,对准墙上的靶心,房管事跑过来禀报:“少爷,那赵厚朱,又翻墙进来了!” 严成锦心头咯噔了一下,朱厚照,又来了? 作死帝两度翻我家墙门,真当我家没有狗不成! 不过严府还真的没狗,严成锦在想要不要养一条。 上次来是抓弘治皇帝的jian,不知这次又有什么“好事”。 严成锦到了前院,只见朱厚照在庭院里东瞧瞧,西看看,听老爹说,上回朱厚照被弘治皇帝揍了半死。 眼前,这位太子爷生龙活虎,看来宫里的御医,医术很高明啊。 严成锦对这朱厚照行了一礼道:“赵公子有礼了,下次可否走正门?” 朱厚照见他来了,搓着手,喜不自禁地道:“行!本宫下次便走正门,你过来,本宫有话与你说。” 还没答应,严成锦已被他拖至一边,朱厚照小声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爹是当今皇帝,我是当今的太子朱厚照,你听到了别作声,千万别喊,本宫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严成锦瞬间石化,这是摊牌了? 第23章 兵事之兆 我知道你是朱厚照啊,我不仅知道你是朱厚照,还知道,你是个人渣。 咳咳,不能骂人,毕竟是大明十六帝中人气最高的皇帝。 此时,正是詹士府师傅给太子讲学的时间,严成锦知道,若是让弘治皇帝知道他又溜出来了,定会把朱厚照揍得半死。 不知又有什么好消息,有种就吓死我。 朱厚照脸色一变,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告与牟斌,本宫来抓狗皇帝的jian,害本宫挨了皇帝和母后多少鞭子,本宫要狠狠地惩罚你,对了,你叫什么?” 专程来找我报仇的? 严成锦一脸坦诚,躬身行礼:“学生名成锦,字老高,上次那人拿着锦衣卫的令牌,说是要查案,奉公守法是大明子民应尽的义务,学生是良民,良民自然要配合锦衣卫调查,也着实不知,殿下就是太子。” 若是换一个人,已经被你坑死了。 严成锦说得有理有据,朱厚照发现竟然无从反驳,不过……字老高?让朱厚照一脸懵逼,他虽读的书不多,却也知道取字多以志向、出处为方向。 这老高……是何意? 朱厚照乐道:“本宫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本宫只是想要收获名声之法,你知道,本宫的名声一直……你好像不知道,算了,你不知道也无事,只要把那收获名声之法告予本宫,本宫便拿你当兄弟一样看待,是和当朝太子做兄弟,本宫的爹,就是你的爹!你可要想清楚了。” 和你做兄弟,你爹便是我爹? 殿下莫不是当我弱智? 朱厚照找上门来,必然是老爹跟他说了什么。 话说,这段时间赵厚朱被骂得真是惨,那些说书先生和他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专挑难听的骂。 连严成锦听了,都觉得扎心啊。 朱厚照在《三国群雄争霸志》中,写了许多兵法之道,可是都没得到认可。 上一世中,朱厚照确实是兵法奇才,御驾亲征,在应州大败明朝的宿敌鞑靼人,杀得小王子节节败退,不懂排兵布阵的人,怎么可能做到? 严成锦想了想,倒也不想忽悠他,如实相告道:“殿下写的兵法计策,因为得不到证实,自然得不到认可,就如同这太阳每日从东边升起,人人皆亲眼证实,谁敢说不是?若是殿下在书中所写的兵法,可以证实所言非虚,天下谁还敢胡说?” 朱厚照眼睛猛然一亮,对啊! 本宫写在书里,无人验证,天下人当然认为本宫是胡说,若是应证了就不一样了。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到前线去呢?如今边境似乎很太平啊。 朱厚照为难了,若是偷偷溜到前线,弘治皇帝定然会把他揍死,关在东宫禁足,想想便觉得很恐怖。 严成锦脸色忽然变得很为难,当然都是装出来的:“殿下此次寻来,只怕稍后牟大人又要来办案了,学生若是不告知,恐怕难以交差,殿下日后还是别来了,说出来对殿下不利,不说,学生又很为难。” “你只管把本宫招出来便是,不必为难!”朱厚照道。 “殿下真讲义气!” …………………… 紫禁城,奉天殿。 弘治皇帝听完户部禀报,接连唏嘘几声,天气渐渐转冷,粮食的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八月,江苏府连降大雨,淹没了许多庄稼。 江苏府府尹柳明升隐而不报,如今岁末缴赋,才说收不上来银子。 弘治皇帝震怒:“朕在科道的监察御史,都是摆设不成!江苏府府尹和监察御史,俱罚俸三年!” 罚俸事小,欺君是大。 只是罚俸三年,没有撤去官职,与历代皇帝相比,陛下已经十分仁慈了。 李东阳抱手乞奏道:“今年大明收成不好,鞑靼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年,套虏至少三次犯我宣化,劫掠粮食,鞑靼人狡猾,今年不知又会奇袭何地,陛下还是早传檄边镇,早做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 大漠土地难以种植粮食,如今天气寒冷,鞑靼人也没有粮食过冬。 一旦缺粮,可恶的鞑靼人便会想到南下掳掠,抢大明边镇的粮食和妇孺。 弘治皇帝深以为然,正思索如何应对之际,王鏊踩着急切的步子闯入大殿,跪伏在地上道:“陛下,太子殿下又出宫了,不仅如此,臣还在太子殿下的书文中,找到了这些,太子……置大明江山于不顾啊!” 本想说太子顽劣成性,但那是皇帝的儿子,能这么说吗?只好把江山搬出来了,这总算是名正言顺了吧。 小太监把王鏊的稿纸捧了上去,是一副舆图,涂涂画画了一些圈圈叉叉,估计只有朱厚照才能看得懂。 “这混账!”弘治皇帝气急了。 朱厚照刚回东宫,便听到暖阁的御前小太监来传口谕,让他现在就去暖阁。 到了暖阁,朱厚照不敢进去,先是在窗户上戳了个纸眼睛,瞧见弘治皇帝一脸怒容,转头就要溜。 那御前小太监立马抱住他的腿哭嚎:“殿下饶命!饶命啊!您这一跑,小的一家老小全得饿死啊!” “朱厚照!你给我滚进来!”弘治皇帝的声音响彻大殿,显然是听到了外头的声音。 朱厚照连忙屁颠屁颠的跑进去,跪在谢迁旁边,吓得谢迁和李东阳等人,如避瘟疫一般,退开几步。 朱厚照悻悻地低下头。 “你又出宫了?!”弘治皇帝道。 朱厚照老老实实承认:“宫里闷得慌,父皇又不准儿臣骑马,儿臣就溜出去了,只是散了会儿心,什么坏事也没干,就回来了。” “从哪儿出去的!”弘治皇帝很是好奇,朱厚照频频消失,却无守门侍卫禀报。 朱厚照抬眼,遭遇了弘治皇帝的虎视,心头一颤,便道:“钻狗……” “你住口!”弘治皇帝怒斥一声,生怕他说出那个字。 一旁的李东阳等人早已惊涛骇浪,但表面都当做无事一般,列祖列宗在上,太子钻狗洞了啊! 言官若是知道太子钻狗洞溜出去,明日的弹劾奏疏,恐怕要堆满案头,弘治皇帝知道此时再问他,指不定还会说出骇人听闻的话来,便不敢理他了。 弘治皇帝忧虑重重地道:“宣化,大同,延绥,甘肃等地皆受虏扰,我大明疆域甚广,鞑靼人迁徙飘忽不定,以大明兵备,如何防范才好。” 朱厚照困得就要闭上的眼睛,忽然露出明亮的贼光,父皇在谈兵事? 李东阳和刘健等人,一时间也想不到太好的计策。 李东阳沉吟几声,道:“如今的情况,宜守,臣以为断绝边镇的通商,守城不出,坚壁清野,以静制动。” 刘健道:“臣以为,可!” “也只能如此了。”弘治皇帝道:“传檄各边镇,加紧防范,闭关守城,防虏慎火。” 弘治皇帝话音刚落,兵部又来人了,并且这一次,是尚书马文升,他急匆匆走进大殿,还未跪倒便急道:“宁夏快马传来奏报,在宁夏卫城外,发现虏寇探子踪迹!” 李东阳等人脸上狠狠一颤。 兵兆! 有敌虏探子现身,乃是兵事之兆啊! 第24章 锦有千算 鞑靼人出兵之前,都喜欢探查大明的守将和兵备,如今在边境出现探子的踪迹,就说明他们有可能要出兵了。 尤其今年收成不好,无粮过冬,更笃定了这个可能性。 “加强宁夏各边城守备,以防虏寇偷袭!”弘治皇帝道。 马文升跪伏在地,以他多年在边镇戍守的经验,宁夏边镇众多,守将懈怠,卫所士兵多有逃散,守卫力量并非如陛下所想那样固若金汤。 若是给鞑靼人足够的时间集结各部,各镇恐怕…… “臣以为,以攻为守,举兵击虏才是当务之急。”马文升直言道。 马文升早在成化朝时,就驻守边界,屡立战功,只是功名都被汪直抢了去,所以世人只知汪直,而不知他马文升。 对于鞑靼人,他再了解不过。 李东阳道:“臣也赞同,臣虽然不是武官,但也懂得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道理,如今宁夏出现敌虏哨探,情况已然不同,而总制三边军务的,恰恰是我朝名将王世昌大人,未必不能一战!” 王世昌,就是名将王越,大明的军神! 朱厚照早已热血沸腾。 弘治皇帝沉思片刻,亦当即做出决断:“准奏乞兵!只是王越虽身经百战,但已是垂暮之年,鞑靼人凶残擅斗,兵部可有能辅佐之人?” 马文升沉思了片刻,大明有九边,有名的名将,大多都镇守一方,朝中武将空乏,要不举荐英国宫张懋? 朱厚照早已激动不已,刚说边境太过太平,鞑靼人就进攻了啊,这岂不是验证自己兵法的机会,不过,会不会被父皇揍死,哼,反正本宫叫朱厚照,皮厚不怕揍! 一道十分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儿臣有人可以举荐!” 这逆子不好好读书便罢了,还要捣乱,弘治皇帝怒视他一眼,以示警告。 可朱厚照吃了秤砣铁了心道:“儿臣举荐,都察院御史严恪松!”若是严恪松替本宫去前线验证,今后谁还敢骂本宫? 弘治皇帝一愣,心知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必定不是处于好意,却是淡淡地道:“你为何举荐严卿家?” 朱厚照期期艾艾不敢说话了。 詹事府王鏊高声道:“严恪松近日在著《三国群雄争霸志》,太子殿下上课画舆图,恐怕…………与此有关。”他倒是不知道赵厚朱就是太子,只道出了严恪松。 王鏊看过,知道那是一本兵法权谋的书,见弘治皇帝面露诧异之色,便又道:“此书讲的乃是三国群雄混战,里头有不少排兵布阵,不过……却是纸上谈兵。” “胡说!那是本宫……那是严师傅历经数夜,许多次推演,才得出来的战法,不验证,你们谁都没有资格骂写计策的人。”朱厚照气咻咻地道。 果然如老高所说,不经过验证,众人皆以为本宫是胡说! 兵书尚书马文升却道:“臣以为,太子所言,未尝不可!” “兵部糊涂啊!敌虏入关烧杀抢掠,岂是儿戏!”刘健气急了,朱厚照的话能听吗? 马文升却道:“陛下,自大明立朝以来,文官戍边已不是奇怪的事,王越便是前朝弃笔从戎的文官,如陛下所言,王越已老,守将后继无人,臣也看过严恪松所著之书,若严恪松真有将才,我大明再添一名猛将,有何不可啊?” 李东阳想了想,也道:“臣以为兵部所言甚是,此时正是青黄交替之际,边疆王越还能镇守,少一个严恪松并无大碍,况且,如今朝中,已无将可派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弘治皇帝也想明白了:“准奏,那就命严爱卿前往宁夏卫所,协助王越抗虏。” 严恪松打了胜仗,就是长他的脸,朱厚照自然不留余力,“父皇,您不给严师傅封个职位,严师傅如何指挥那些将士,不如……封个大将军吧?” 大你个头! 你当大将军是大馒头吗! 上来便是总兵官,这如何使得?宁夏将领李俊身经百战,也才不过是总兵官,延绥守将彭清屡次立功,也才是副总兵。 马文升差点没被气背过气去。 弘治皇帝想了想,便道:“封个副指挥吧!” “副指挥?儿臣怎么不记得有这官职?”朱厚照一脸狐疑。 弘治皇帝怒了:“朕说有就有!” ………………………… 严府,严恪松最近总是接到莫名其妙的圣旨。 “成锦啊,爹的官途为何如此坎坷,我竭心竭力教太子做人的道理,把他当成自己儿子一般教导,他竟如此相害于我,真是伤为父的心啊,为父十多年来,握的都是笔杆子,何时带兵打过仗,如今,他却要爹去宁夏府,此去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枯骨,又多了你爹一具啊!”严恪松抬起袖口,抹去眼角的泪。 严成锦吓到了:“爹要去宁xia打仗?” “今日兵部上奏,宁xia边城外出现了敌虏探子的踪迹,陛下降旨,封为父为宁夏副指挥使,让为父前往宁xia府戍边,自古惩治罪臣,便是流放到边境戍守,爹恐怕……难回来了。”严恪松叹了一口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战乱一起,不知要打几年,也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京城,独自留儿子在京城,严恪松当然舍不得。 每当想到这里,严恪松便潸然落泪,我儿还未娶妻生子,我还未抱孙子,他始终想不明白,何时又得罪太子了? 在老爹断断续续的吐露中,严成锦猜出了这次事情的关键,朱厚照为了证实自己的计策,让老爹上战场? 他与朱厚照说实话,是因为就算告诉朱厚照,他也无计可施。 毕竟朱厚照是不可能亲自上战场,别说弘治皇帝不让,文官们也不让。 没想到,他竟将自己老爹搭进去,朱厚照这狗东西,专坑别人的爹啊。 不过,锦有千算! 幸好,他对宁夏的守备还比较熟悉,此时的三边总制,是明朝有名的武将王越。 三边指的是延绥、宁夏、甘肃。 说是三边总制,其实统领着九边总兵。 王越是明朝骁勇善战的猛将。战功赫赫,在小王子还没成名之前,就已带兵端过鞑靼人的老巢,可谓勇冠三军! 至于鞑靼人,此次带兵南下的将领,正是让大明多个皇帝闻风丧胆的达延汗,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小王子,孛儿只斤·巴图孟克。 这位可汗对于鞑靼人而言,也是如同神一般,只比弘治皇帝小一岁,却是日后笼罩在大明北疆上方的噩梦。 说起来也巧,小王子与弘治皇帝有着惊人相似的身世,身为皇室,从小便因部族内乱,流离失所。 后来迎娶了一个比自己大二十五岁的老婆满都海,得其庇佑,才渐渐崛起。 满都海是草原的女战神,握着草原上最精锐的部队,正是借助满都海的力量,小王子逐渐统领草原各部,恢复一统的局面。 要说小王子的仇人,王越当仁不让,因为他把人家老婆满都海,送上天路了。 王越的名声对于草原而言,闻风丧胆,只要他还在边镇戍守,就能对鞑靼人起到精神压制作用。 “爹不必忧虑,虽边境凶险,但却也是极好的幸进机会,满朝文武,有几个文官能带兵征战,有了战功,爹就能位列王侯。”严成锦先平复他的心情。 就这样哭哭啼啼去边境,恐怕不被砍死,也会病死吧? 打起仗来,横尸遍野,细菌又多,没有好心情,怎么带兵打仗呢? 严成锦可不想父母祭天,虽然说过来的时候已经祭了一个,但还剩一个,不能就这么送走了。 严恪松渐渐平复下来,道:“爹是放心不下你,今夜爹便要动身前往宁夏了。” 这么着急? 严恪松道:“我儿说的是,男儿志在四方,岂容儿女私情,王越也是都察院出身,如今已封侯拜相,爹也是都察院出身,岂能输给他!” 是啊,那王越也是文官出身,去前线拼杀,何惧之有? 怎么到了老夫这里,就要这般哭啼! 下一刻,严恪松昂然挺胸:“爹走后,你便要好好照顾自己,等爹回来,就给你说门亲事,爹此行定也要斩几个敌寇,封侯拜相,到时候,你便是公侯之后!” 见他心情稳定,严成锦便匆匆回了房间,又命春晓收拾一些行李,临行时,严成锦将一个包裹交付严恪松:“爹保管好,想我时,便打开来看一看,关键时候,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第25章 不暖不要钱 与严恪松一同去往宁Xia府的,还有跟了严府十几年的管家房管事。 何能等人哭哭啼啼相送。 晃眼间,秋枫飒爽,严府的树叶落尽,深秋了,小冰河期到来的缘故,此时的京师已经异常的冷。 严成锦从被窝里伸出手,一阵寒流微微拂过,赶紧缩了回去,在被窝里磨蹭了一阵,才爬起来。 “这被子很是暖和。” 何能哭丧着脸,花了多少蚕丝,能不暖吗?老爷不在家之后,少爷花银子越来越没数了。 在春晓的伺候下更衣后,严成锦来到正厅。 老爹走后,府中无人上朝了,便安静了许多,严成锦盘下京城东市几家铺子,用以谋生。 卖的正是棉花蚕丝被。 明朝用棉花做的被子,如同冰块一样冷,直叫人不想上g。 就算烧炭也无济于事,房梁通风,四面通透,屋里的温度,一小盆炭火温度根本升不起来。 见过春晓两姐妹的针线活,严成锦知道她们手艺好。 让春晓和千金缝的蚕丝被,如同裌衣一样,上面是棉花,下面是一层蚕丝,这样下面既暖,上面又不漏风。 此时,京城的街上,行人换上了稍厚的衣服,再冷一些,就要穿棉袄子了。 入冬买被子,就好像阴天出门带伞一样,正好刚需。 市集上人行人往,每十个从严家铺子经过,便有两人进老王布坊。 “这布衾的花纹不错,摸着也厚实,如何出售?”进店的客人问。 王不岁笑嘻嘻地道:“单人被,十五两银子,一张!双人被,三十两,一张!” 那人感觉智商被狠狠地羞辱了,涨红着脖子怒道:“你当我是驴蹄子!一张被衾不过几十钱,上好的绸缎被,也不过几两银子,你竟敢收二十两银子,话说……这单人被是何意?” 王不岁一脸笑意地拉着他的手:“你摸摸,这料子,岂是一般的凡布俗料可比,你再躺下,试一试,单人被即是一个人盖,双人被既是两个人盖,俏货可不多,卖完就没了。” 严成锦把上一世提倡的场景化式体验,灵活运用。 布坊里,放了两张床。 一单一双,专供买被子的人体验使用。 严恪松去了宁夏,《三国群雄争霸志》变成赵厚朱一个人的署名,生意一落千丈,满京师的人都在骂。 严成锦才决定让王不岁卖被子,卖出去的钱,都算他两成,所以,王不岁完全当成自己的生意那样卖力。 京城车水马龙的好地段,打开府门便是闹市,能住在这地段上的人,非富即贵,云庆侯周寿的宅院,就在这地段上。 一大早,周寿扶着老腰:“昨夜怎么睡都不舒服,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盖太少又冷得慌,不知阿姊在宫中,睡得好不好。” 床太寒,一晚上翻来覆去,浑身难受,就是难以就入睡。 想必阿姊在宫中也是一样,想到这里,周寿就隐隐担心,太后可是周家的靠山,千万不可出事。 管家刘福道:“老爷不如换一床新被?我听说现在东市有新的被衾,三十两,一张!” 周寿一口热茶喷出来:“谁敢比咱们老周家还黑!” 今日一早,朱厚照写完了新本《三国群雄争霸志》,属上大名,亲自送到严府。 严成锦将稿子放在桌案上:“殿下若没什么事就回宫吧,晚了,恐会被牟指挥使抓个正着。” 朱厚照顶着两个熊猫眼,气鼓鼓地道:“本宫辛勤劳作,你应该马上让人印刷,莫要本宫的追随者等着急了才是,怎么能这般懈怠!” 严成锦真是佩服,即便追随者一片骂声,也乐此不疲。 和朱厚照打交道久了,就摸清楚他的脾气,朱厚照不重君臣礼节,你越是唯唯诺诺,他反倒觉得你没意思。 严成锦也不怕得罪他:“自从殿下写了《三国群雄争霸志》,书商生意便一落千丈,谁会做亏本的生意,那王不岁,早已被学生支去卖被衾了。” 朱厚照老脸一红,撅着嘴道:“那能怪本宫吗!只是本宫的兵法战术还没有验证,等严师傅到边界,用本宫的兵法打了胜仗,谁还敢骂本宫?” “殿下慢走!”严成锦道。 “老高,本宫拿你当兄弟,你茶都没倒,便让本宫走!”朱厚照气得自己倒了一杯,翻墙进来也是很累的:“不过老高,你卖被衾就能挣到银子?” 如今天寒地冻,过些日子,还会更冷,被子当然好卖。 只是严成锦懒得跟他多说,多留一会儿可能都会出岔子,找个理由把他送走了。 这时的老王布坊,客人络绎不绝,听说有人敢卖三十两银子一张,都来看热闹。 周寿一溜烟冲到东市,进了老王布坊,像一只沸腾的铜壶,四处冒着怒气。 “你这被衾敢卖三十两一张?” 王不岁一看便知买得起:“您躺下试试,不暖不要钱。” 不暖不要钱? 周寿当即把鞋子脱了躺上去,被衾盖上,不暖不要钱啊!就是暖,老夫也要说不暖。 猛然发现,这被衾是如此的轻,一点也不压人,手感也是极好。 片刻,暖意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王不岁把门打开,一阵冷风吹来,他脖子一缩,被子却出奇的暖,昨夜没睡好,此刻竟然有点昏昏睡意。 “客官可觉得还行?”王不岁试探着问。 周寿睡了过去,闭着眼睛嘟哝道:“别吵老夫,醒了再与你谈价钱。” 王不岁:“客官您这样会妨碍别人体验的…………” …………………… 暖阁里, 最让弘治皇帝担忧的,就是边陲的战况,兵部与内阁都在,朱厚照也在,他在这里的原因,自然是又偷溜出宫了。 弘治皇帝道:“严卿家去宁夏边陲有些日子了,至今未见消息传来,鞑靼人真耐得住性子。” 马文升道:“离入冬也无多久了,若是等到草原下雪,就算是鞑靼人的马也跑不动,只怕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天降大雪,千里冰封, 跑在雪原上,粮食和马料都是问题,所以鞑靼人如果要打,就一定会在入冬之前打,打赢就有粮食熬过冬天。 朱厚照无聊,偷偷在地上偷偷画起舆图,推演宁xia边陲的战事,弘治皇帝正在议事,要好一会儿才有空收拾他, …………………… 此时,宁xia边境。 大漠寒风凛冽,塞外荒无人迹。 有儿子添置的裘衣和大麾,严恪松才感觉身子暖和,外头北风呼啸,刚热的茶,很快就吹凉了。 第26章 三边总制 三边总制的大帐,驻扎在宁xia城外,大帐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桌案,上头有一副大大的河套舆图。 桌案两旁,是两个兵器架,地上铺着江南制造局做的绸缎子。 帐里温度,全靠中央一盆熊熊燃烧的火,上面搁置着烧水的铜炉。 严恪松刚到边塞,就来了将军的大帐,此时还没见到王越。 大帐外头,一个身着戎装的威武老者健步如飞走来,门口的护卫把帐门掀开,他径直走入账中。 严恪松知道,他就是在边塞抗击虏寇的大将,大明军神王越了。 与凶悍的武将不同,脸上有几分儒雅气息,并非全是杀伐之气,却也威武不凡。 严恪松站起来行大礼:“见过总宪大人!” 王越不语,走到桌案后,脱了铠甲坐下,始终未曾看他一眼,拿下铁板上的铜壶,才道:“敌虏扰边,陛下何意?” “主动出击,举兵抗虏!”严恪松道。 “为何派你来?本将听说,你是翰林编修,刚升了都察院御史,在太子的举荐下,才来的边陲,本将奉劝一句,若是想效仿本将,恐怕光会讨好太子,还不行。”王越道。 严恪松身为编修,整理和编写过前朝的史事,自然对王越非常了解。 王越在前朝功名赫赫,但是改朝后,虽受弘治皇帝起用,却饱受世人诟病,一切都是因为前朝的宦官汪直。 汪直是前朝恶名昭彰的大奸臣,名声不好,王越与其厮混,自然也败坏了名声,王越的赫赫战功,多不被翰林编修们记入史中,即便记录也只有寥寥几笔。 同样,王越对本朝的编修和言官,可谓是非常痛恨,但也无可奈何。 严恪松道:“大人误会了,说实话,下官也不想来,但太子非要举荐臣,所以,厚着脸皮来听总宪大人的差遣!” “今日无事,我就不留严大人坐了,明日若你身体还扛得住,就来军门议事。”王越道。 塞外异常的冷,严恪松是读书人,身子骨弱,未必扛得住。 很多从京师来宁xia边陲的监守太监,第二日就病倒了,王越并不看好他,打仗更纯属扯淡。 严恪松仍然恭敬地行了一礼,回到被安排好的账中。 天寒地冻,帐里很冷,幸亏有裘衣和大麾在身,被子是羊毛拼凑缝起来的袄子,房管事在一旁整理行李,铺床。 严恪松捂了捂大麾,靴子里湿了,脱了鞋,脚靠着炭炉,身子才暖和了许多。 身体暖洋洋的时候,他不由挂念起了乖巧懂事的儿子。 “我儿说过,想他便打开包裹,不知是什么竟如此轻盈……” 严恪松路上都没来得及看,打开了发现,这些包裹里,是用衣服包裹起来的信函,有很多封。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以下信函,视情况亲启。 还有选择? 信函甲:王越热脸相迎,则亲启此信 信函乙:王越冷面相迎,则亲启此信 严恪松想了想,今日王越对自己的态度不好,总是冷着脸,不喜他到来。 便打开了冷面相迎的信,只见信中写到:爹可安心留在军中,勿要多问,随军出征时,可继续打开剩余信封。 信下角还有两个小字:看过即焚,勿留。 刚才打开的是信函甲,信函乙还没开呢,烧了岂不是可惜。 严恪松好奇地打开信封乙,只见信中写到:性命危矣!速速离开! 严恪松彻底懵了。 为何冷面是安全,热脸反而危险? 他实在想不明白,难不成王越还敢杀了他不成? 严恪松来不及想,因为帐门外有人影,连忙把信丢到火炉里,烧了。 一个身披铠甲的将领走进来,对着严恪松道:“末将是延绥副总兵彭清,大人从京师来,必定不习惯军中生活,末将给严大人再送一些粗厚的干柴,晚上可烧久一些,若有其他事,传唤末将的亲军即可。” 严恪松站起身来,躬身道:“多谢将军好意!” 离开严恪松的帐篷,彭清回到总帐,王越便问道:“他睡了?” “嗯!总制大人为何让末将去探查严大人,难道,他是敌虏的间隙不成?”彭清问。 “没事,你去睡吧。” 这几日,王越暗中观察严恪松的动向,严恪松除了在帐篷里烤火,便是在帐外巡营,不多与人攀谈,就算军议,也只是在一旁听着。 他这才放下心来。 ………… 严府, 严成锦估计老爹已经打开锦囊了,其实此行凶险,反倒不是虏寇,而是王越。 正所谓,狗改不了吃屎。 王越在前朝时,贿lu了大太监汪直和梁芳,和成化朝权盛一时的太监们称兄道弟,尤其是汪直,王越还带他打过胜仗,威宁伯就是那时候封的。 到了弘治朝,王越还是改不了和宦官称兄道弟的坏毛病,又贿lu了司礼监大太监李广。 李广是藏匿在弘治朝的大tan,东窗事发后,牵扯出王越,王越担惊受怕,竟然忧患死在了归京的路上。 王越领兵打仗,常常出谋划策,所以猜疑心很重,颇有司马老贼之风。 这次朝廷派老爹去,老爹是什么官职,都察院御史,都察院都御史是干什么的?专查贪官污吏! 陛下竟然派一个没有打仗经验的御史去前线,王越能不做贼心虚? 要知道当初李广的事东窗事发时,他可是被自己活活吓死了呀。 因为疑心太重,陛下的圣旨还没到呢,王越各种脑补,越想就越害怕,最后自己把自己给扬了。 像王越这等狂傲之人,被别人阿谀谄媚惯了,正常情况下,自然不会给别人好脸色看。 冷脸是常态,热脸反而有问题。 在边界随便找个理由,把老爹坑死了,最后再给老爹请个英烈,天高皇帝远,谁又知道。 风险越大机遇就越大,这话是有道理的。 俗话说得好,搏一搏…… 严成锦在赌,老爹去边陲虽然有立功的机会,但也有被王越坑死的可能。 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当然,王越和司礼监李广的勾当,还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27章 遇敌 宁xia边陲, 严恪松打开第一个信封后,就忍不住想打开剩下的信封,只见那信封上贴了小条:我就知道你想打开,时机未到,勿开!否则就不灵验了。 正在这时,帐外亲军校尉道:“严大人,总宪大人请您到军门议事!” 这一日,王越命人烤了一头羊,抬至大帐,亲军又抬进来一坛酒。 “这是宫中御酿,你尝一尝?”王越对着严恪松说,又喊道:“来人!给严大人倒酒!” 严恪松道:“谢总宪大人美意!” 王越又道:“严大人此次来边塞,当真是为了抗虏?” “不怕总宪大人笑话,当然是为了建功立业!”严恪松不怕说,自古谁不想封侯拜相,传到陛下那儿也无事。 “要建功立业,可是要吃苦头的,甚至还要把命搭上,严大人可有这份勇气?”王越道。 “这是自然!” 王越爽朗一笑道:“喝了这杯酒,咱们就要出征了,今秋收成不好,套虏必定会大举进犯,陛下命我等主动出击,先声夺人,牵制套虏,倒是符合先发制人的兵法要义。” 严恪松等人围着舆图,他有点看不惯宁夏的舆图,幸亏舆图上都作了标注,比太子画的圈圈叉叉好理解多了。 “方才酒喝得有点多,下官出去方便方便。”严恪松道。 “去吧!” 不一会儿,严恪松回来了。 王越指着舆图上的一处道:“宁夏卫城的东边,是黑水河,南边是清水河,两条河流交汇处有诸多河畔,探子回报,河畔有零星的套虏驻扎,我军可沿二河前进,若是与大股敌军相遇,则击溃之,和小股敌遇,则歼灭之!” 诸将点点头。 这时,严恪松却指着舆图的宁xia卫城西边,道:“此地为贺兰山,套虏若要大举进犯,恐会集于此地,黑水河与清水河两地虏部分散,我军若是遣兵击之,兵力分散,就算歼灭全数,这点数量对于敌虏而言,也不痛不痒,不如举兵攻打贺兰山!直捣黄龙!” 严成锦又在信中提及,出行前太子曾与他分析过,他自己也觉得是这样,便说了出来。 延绥副总兵彭清和宁夏总官兵李俊面色古怪。 总宪大人身经百战,计谋无数,不比你连战场都没上过的文官强? 总宪大人恐怕会生气吧,彭清偷偷瞥了王越一眼,只见王越露出一丝笑意。 王越指着舆图:“严大人说得通透,我正是此意,兵分三路,北路沿此线而上,中路沿此线而上,南路沿此线而上,三军聚于贺兰山!严大人,你随意选一路吧?” “下官选北路!” 王越道:“北路严大人为帅,此役若是胜了,本将军给严大人记首功,严大人可一定要有所收获啊!” 从兵法分析上,王越能看出来,严恪松还是会兵法的,这么说来,真是朝廷派来助他的,他当然高兴。 严恪松与彭清领兵从北路进发,一路上荒芜人迹,寒风呼啸。 行了大半日,困顿不已,两千兵马原地驻扎,暂时休整。 严恪松取出怀中有些温热的大饼,啃了一口,还没咽下去,一个负责巡视的校尉禀告道:“大人!前方花果园发现鞑靼人一部,有几百人!” 我军两千,对方几百? 干他丫的! 严恪松赶紧把饼子收起来,跨步上马,命令大军前进。 一起同行的彭清懵了,还以为严恪松选的这路,最为安全,没想到真有鞑靼人驻扎,还只有几百人,顿时热血沸腾! 快马前进了二里路,果然发现了鞑靼人的营地! 彭清对着身边几个亲兵道:“你等一会儿在此保护严大人!切记不可辱命!” 严恪松拔出配刀,怒道:“本官千里迢迢跑来这鬼地方,岂是为了寻求你们保护的,将士们!跟着本官冲!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一声令下,百骑冲营! 鞑靼人大惊失措,营中一片恐慌嘶喊的声音,马蹄声不绝于耳,有人举兵相迎,有人跨马逃窜。 彭清等人冲得最快,但他的亲兵,依旧保护在严恪松左右。 严恪松抓紧马鞍,心中想着为了严家位列公侯,一阵乱砍,浑水摸鱼,竟也砍死了几个人。 一击得手之后,慢慢就有了经验,严恪松越砍越多,骑马一个来回,取敌酋首,已有八九人之数。 不过严恪松有些累了,停下来先喘口气。 鞑靼人的帐营染红一片,羊和马匹溃散,炉火被掀翻,烧了帐营。 这只是敌虏的一支小部,双方巨大的兵力差距,很快就较量出了结果。 全胜! 收获了少数的羊和马匹,彭清命人清点物质,将俘虏押下。 严恪松道:“此一支小部就有上百人,大军必定会集结于贺兰山,我等应当速去支援总宪大人才是,勿要在这里耽搁了!” 彭清命令亲兵将物资先运回大帐,跟随严恪松往贺兰山赶去。 ……………… 严府, 何能看着严成锦,忧心忡忡地道:“老爷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吧?北方寒冷至极,不知道老爷,穿得暖不暖和。” 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了。 严成锦知道他与老爹十几年情分,老爹拿他当三分之一个儿子看待,不是一般的奴仆可比。 过去了那么久,边关事务,十万火急,朝廷恐怕有消息了,只是未传出来罢了。 光阴似水,一晃竟是一个月。 如果贺兰山之战没有变故,想来应该结束了。 老爹究竟与王越如何。 严成锦有些担忧,又有些期待,老爹毕竟是文官,就算知道敌寇的位置,也要有力气杀敌才行。 他一个文官上战场,此时该不会缺胳膊少腿了吧? 严成锦只是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就觉得毛骨悚然。 “老高!宁夏三边总制的捷报传回来了!哈哈哈!”朱厚照又兴冲冲地跑来找严成锦。 对于朱厚照从天而降,经常神秘出现在严府,严成锦已经见怪不怪了。 朱厚照狂笑不止,道:“严师傅用本宫的兵法打了胜仗,斩首敌寇三十七人,可惜在贺兰山,让巴图孟克那个狗东西逃了。” 严成锦瞠目结舌,老爹斩首敌寇三十七人? “这下本宫的兵法计策可以证实了,本宫就猜到他们要在贺兰山集结,老高你快把这些纸稿发出去,这是本宫连夜赶的!”朱厚照从怀中掏出黄巾包裹,黄巾里包着稿纸。 “殿下收到了边陲的战报?”严成锦道。 朱厚照喜形于色道:“本宫方才出宫,发现一探子骑着兵部的快马,心想近日也只有宁xia战事如此火急,就将他打了下来,你猜怎么着,竟真是宁夏边陲送往宫中的战报!” 拦截军报,是要杀头的吧? 第28章 凯旋归来 “殿下一会儿再跟其他人说起的时候,可要说清楚,里头不能出现任何与学生有关,与家父有关的字眼。”严成锦暗骂这狗东西,怎么截了军报就来我家! 朱厚照大手一挥:“截军报是本宫一个人干的,自然不会牵连你。” 弘治皇帝一直觉得奇怪,朱厚照偷溜出宫的去处只有一个,严府。 之前严恪松在东宫讲学时,他还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严恪松去了宁xa边陲,太子还往严府跑,事情就有蹊跷了。 一问牟斌才知道,原来太子一直在以赵厚朱的名讳写着书,还骂声一片! “混账!岂有此理!你们知道为何不向朕禀明!”弘治皇帝拿起砚台要砸人,打自己儿子下得去手,可打别人,有点下不去手。 终究还是把砚台放下来。 此前,弘治皇帝觉得严恪松去边陲,太子不会无故奏请,原来那书,一直是太子所写,如此想想就全明白了。 萧敬呈上刚送到司礼监的急报。 弘治皇帝缓缓打开,笼罩在脸上的乌云,顷刻烟消云散,转为狂喜:“严爱卿果然有将才!大捷!大捷啊!” 听闻是战报,李东阳等人也有些急切地问:“陛下,可是王将军打了胜仗?” “此事难以言表,诸公自己看吧!”弘治皇帝让萧敬把奏报呈给刘健。 李东阳和马文生等人急忙凑来,入目便见“大捷”二字,明军在贺兰山发现鞑靼人大部,长驱直入,杀得敌甲四处溃散,小王子趁乱逃亡,截获大量牲畜粮食? 再看记功人等,严恪松记首功,斩敌三十七人? 李东阳和马文升跪倒在地道:“陛下圣明,如此一来,虏人怕是很长时间不敢南下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道:“河套地区一直是朕的一块心病,王越虽勇,毕竟已是老将,还能征战几回?若有严爱卿替朕守护河套地区,才是大幸!” 最让弘治皇帝高兴的是,这次击溃的鞑靼将领,是草原上堪比鬼神的可汗,小王子巴图孟克! 王越在战报中提及,多亏严恪松献策直攻贺兰山,才击破了小王子的阴谋,先发制人,取得大捷! 严恪松既有文才,又有武略,又尚在壮年。 得此一将,边陲可定! 李东阳遍览这急报,发现王越对自己提及甚少,倒是对严恪松的功绩事无巨细。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王越的心思极其细腻。 王越深知,像自己这类在前朝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不论如何,也不会再受弘治皇帝的重用。 如今只是还有价值罢了,就如同前朝内阁大臣刘棉花一样,弘治皇帝也知道他是个心思龌龊的人,才尽其用后,还不是让其告老还乡了? 他功劳就算不写在战报中,弘治皇帝也心中有数。 写在战报中,反而落个好大喜功的名声,不讨弘治皇帝的喜欢。 严恪松是弘治皇帝派来的人,给他记功,等于把这功劳都归咎到弘治皇帝头上,且又能与严恪松拉近关系,何乐不为? 王越在官场呆了多年,知道自己封无可封了,只要不像刘吉一样,被一脚踢开,已是天大的恩德。 刘吉是前朝内阁位高权重的大臣,与万安等人有个很凶的绰号,纸糊三阁老,在位时极有才华,但都用在打点关系上,不干正事,所以有了这称呼。 弘治皇帝继位后,罢了万安在内的许多官员,唯独留下刘吉。 只因刘吉除了会阿谀奉承外,还是个有才略的人,等刘健等人能扛起内阁大旗,弘治皇帝就让他致仕了。 李东阳道:“贺兰山大捷真是可喜可贺!鞑靼人一直欺我大明无将,在北边虎视眈眈,如今一役,乃我大明福祉之兆。” 弘治皇帝道:“严爱卿如此功绩,足以拜入公侯之列,等严爱卿班师回朝,朕就设宴册封!” 李东阳等人都无异议。 小王子像刺一样扎在他们的心头,如今严恪松打得小王子流窜,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样。 牟斌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报:“陛下,臣接到报案,方才从宁夏边陲赶回来的校尉,在午门被人打下马。” 如今宁xia将士打了胜仗,就是大明的功臣啊。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对大明的功臣下这样的毒手! 弘治皇帝道:“将士千里奔赴,何人如此大胆,严查不贷!” “听那校尉的描述,似乎……似乎是太子殿下。”萧敬小声提醒。 暖阁里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李东阳等人不知所措,这时候拍马屁,好像有点突兀? ………… 举兵退虏,振奋人心。 朝廷将战报昭告天下,京师一片欢腾之声,发现这与《三国群雄争霸志》中,赵厚朱所写的诸葛亮密袭陈仓非常相像,顿时,赵厚朱的书又畅销了起来。 严恪松班师回京之日,京师异常热闹。 京城街道两边一字排开,新派的读书人兴奋不已。 严府, 何能一脸窃喜,跑回来禀报道:“少爷!老爷回京了,车队正在去往宫中的路上呢!” 严成锦一听,高兴地丢下甜瓜,披上大麾出了门。 此时,京城的宣武门大街围满了人,严成锦被挤得七荤八素,一支充满肃杀之气的车马从远处驶来。 严恪松,行在车马前列,十分威风! 严恪松密切注视人群,瞭望四周,他果然发现了严成锦,就躲在人群中。 严恪松翻身下马,来到严成锦身边道:“成锦啊,你给爹的信函,当真有用!那虏寇就聚集在贺兰山,等为父进宫缴旨,再与你细细说来!” “爹糊涂啊!人主莫喜强臣,臣下戒怀妄念,爹首次立功,就如此张扬跋扈,陛下定会想以后怎么能堪大用……”严成锦凑到他的耳朵小声道。 严恪松茫然。 严恪松只知读书著书,哪里有这些算计。 “我看爹身后的两名武将,应当在军中军衔不低,爹可与他们并驾齐驱,将风头分一分给他们,这样一来,既得礼贤下士的美名,又不会贪功自大。”严成锦道。 第29章 论功封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0章 虎口夺食 严成锦发现,老爹多了几分刚健之气,少了几分书生的文弱。 战场厮杀,想必是很惨烈,见惯了生死的人,总是会多一份淡然。 严恪松从随行的包裹里拿出一物:“这宁夏的枸杞颇好,又大又甜,爹带来回来,让你煮枸杞燕窝粥。” 严成锦问:“在军营里,王越对爹如何?” “他对爹似乎有一些嫌隙,说起来奇怪,你怎么会知道王越要对爹不利?”严恪松总觉得那些个信封,不是胡乱写的。 “爹受命去前线,有分王越军权的深意,王越自然不喜,不过,这次再去,爹可以放心许多。”王越并未受召回京,就表示陛下仍需要他戍边,他就不会担心会被斩了。 严恪松颔首点头,他当然不知严成锦所想,只道是阵前换将,是许多皇帝喜欢干的事,威胁到自身地位,王越想对他不利,也正常,倒是没往更深处想。 今日,严恪松要再次前往宁夏边陲。 他起得很早,比严成锦平时晨练还要早许多,就是不想亲历离别的场面,与第一次出征宁夏府相比,他泰然自若。 留下一封书信,悄悄驾马离京。 深秋过后,眼看要入冬了,天气又寒了几分,行人在凛冽的北风中,哆嗦着身子,脖子往衣襟里缩了缩。 宁国公府, 自从上次在东市买了老王布坊的蚕丝被,周寿睡得无比舒服,两个人……的时候,也不觉得被子太压身。 “哥,你一大早让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破被子?”长宁伯周彧不乐意了。 “你懂个屁!你摸摸这料子,算了,你躺上去试试。”周寿将他推到闯上,被子一盖,周彧顿觉一阵暖意袭来。 周彧翻了个身,不管怎么躺,都觉得很舒服,双眼放光:“又轻又暖,这被衾好,我让管家也置办一张。” 周寿笑道:“如今京城,我听说许多达官显贵都买了,连那一向勤俭节约的刘健也买了,这被衾贵是贵了些,睡得是极为舒服。” “刘健买了跟咱们周家有什么关系?”周彧不解。 周寿骂道:“你傻呀!咱们周家最多的是什么?” “蚕丝啊!” “没错!这被衾要是咱们卖,不知比做成丝绸缎子赚多少银子!”周寿道。 他周家在江浙一带,有大片的桑地,做着养蚕供丝的生意,向江南织造局贩卖蚕丝,给皇室作用度,多到就算挪出一部分来做被衾,周家也吃得消。 这蚕丝被只在京城,江南一带富商不少,眼看就要入冬了,若是将蚕丝被卖给两京十三省的士绅,那能赚多少银子? 周寿打听过了,那老王布坊名曰限量,其实是做不出来这么多蚕丝被,眼下只缺几个工人。 周彧眼中一亮,顿时明白了哥哥的用意。 王不岁匆匆赶去严府,那日他卖出了五张蚕丝被,送货上门才发现,那日赖在店里的糟老头,竟然是宁国公周寿! 今日周寿又来了,还向他要几名缝被的工人,他虚与委蛇,跑回来向严成锦报信。 王不岁愁着脸道:“宁国公此番要工人,只怕是想自己做那蚕丝被,抢咱们的生意。” 宁国公周寿? 当朝太皇太后周氏的亲弟弟? 周太后与弘治皇帝关系非常亲近,弘治皇帝幼年坎坷,受万贵妃迫害,幸亏周太后将他接到身边抚养,在深宫中庇佑他长大,弘治皇帝对她十分感激,爱屋及乌,对周太后的一双弟弟宁国公和长宁伯非常好。 “严少爷有所不知,小人前几番下江南就听闻,宁国公在江南有大片桑地,雇佣着大量蚕农养蚕,咱们蚕丝被的蚕丝原料,就是向宁国公买的。”王不岁道。 如果宁国公铁了心要做这笔生意,那岂不是与虎抢食,怎么抢得过? 严成锦眉头一皱,伯和公爵位相差甚远,虽说老爹刚封了安定伯,但与宁国公比,还是差了许多,况且,宁国公背后还有周太后。 严成锦刚准备招纳一批流民,准备扩大量产,名字都想好,就叫水星席梦思,岂能让人虎口夺食? 正当他苦思之际,何能进来道:“少爷,那赵厚朱又来了!” 严成锦十分头疼,近日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要把严府的城墙再加高一些。 何能话音刚落,朱厚照就出现在严成锦的视野中,天气凉了,朱厚照也穿了崭新的棉袄子。 朱厚照有些纳闷:“老高,本宫怎么觉得你家的墙加高了?” “那是殿下的错觉,殿下有些日子没爬了吧?如今再爬,自然觉得有些高了。”严成锦十分热情道:“来人,泡一壶枸杞红枣茶!” 心中暗自腹诽,朱厚照属跳蚤的吧,城墙已加到了两米高,还能再翻进来… “殿下来此可是有事,朱爷最近可没来过了。” 朱厚照一脸懊恼:“父皇已经知道赵厚朱是本宫,本宫不能再写书了,否则就要挨鞭子,老高,你还有没有让本宫既不挨揍,又能洗清名声的法子?” “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殿下喝完这壶枸杞红枣茶就请回吧,不要再来找学生了。” 朱厚照一脸愤然掐着严成锦的脖子:“本宫拼着挨揍的风险,不远千里来相会,你竟又用一壶枸杞茶打发本宫走?” 严成锦掐着朱厚照的人中:“哼!殿下每次来,锦衣卫就恐吓学生,让学生说出殿下的下落,学生每次都战战兢兢,精神损失费和封口费又怎么算!来人,给我揍他!” 打太子啊! 不要命了,不要命了啊! 知道这位是当朝的太子爷,王不岁早已吓傻了,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六根清净,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不给点颜色朱厚照看看,朱厚照便当他是可以随便坑的,严成锦也是不虚,反手给朱厚照一记“擒龙牵鼻手”! 片刻之后,两人坐在正厅里干瞪眼。 其实严成锦知道,朱厚照就喜欢别人不把他当太子,跟他一起胡闹,换成明朝的其他太子,他是万万不敢这么干的。 朱厚照威胁王不岁道:“老高刚才与你谋划什么?本宫是储君,你不告诉本宫,就是欺君,本宫先记着,等本宫当了皇帝,再跟你算账。” 他平常在宫里就是这么恐吓大臣的,这招屡试不爽。 王不岁差点没晕过去,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着道:“宁国公要抢严公子生意,小的是来……报信的!” 银子和命,当然是命更重要! 王不岁支支吾吾将宁国公想要干的勾当全都说了出来,朱厚照眼前一亮:“老高,你说本宫要是匡扶正义,向父皇告状,能不能得个高风亮节的名声?” “宁国公是殿下的亲舅公,这是大义灭亲吧?”严成锦黑着脸。 朱厚照两个食指戳在一起,有些纠结,随后拍案而起,又冷笑道:“不算大义灭亲,父皇曾伤饬外戚,不得以权压人,扰乱市场秩序,他不知悔改,本宫只不过是因为太正义,才揭发他罢了!” 严成锦打赌,挨揍的是太子。 这时离专利法出来还早几百年呢,而且还是在弗朗机。 宁国公做蚕丝被合理合法,太子就算告得着他,到时候宁国公到太后跟前哭一场,周太后一心软,弘治皇帝就怂了。 怎么看挨揍的都是朱厚照。 “学生正想和宁国公做一笔买卖,殿下揭发,不就坏了学生的好事,还不如跟学生一起做这笔生意,赢个为国为民的名声。”严成锦老实道。 朱厚照来精神了:“你有什么主意?” 第31章 寿王就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章 审问朱厚照 皇室就藩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人全靠大明的赋收养活,每一次就藩,一行人浩浩汤汤,吃喝拉撒全是朝廷管。 先不说大明开朝以来,已经就藩的王爷,还需要朝廷养着。 光说弘治皇帝的兄弟,就有兴王、岐王、益王、寿王等,兄弟众多,每人就潘一次,都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工部和户部为了替他们准备就藩,大兴工役,都不用干别的了。 所以弘治皇帝要狠下心来,扼制奢靡之风的增长。 兵部尚书马文升道:“臣觉得还有一事,藩王出京后,贪婪无度,甚于虎豹,所过之处,大肆收刮民脂民膏,此次寿王就藩,臣恳请,都察院监察御史随行,以监督其行举。” 弘治皇帝点点头,眼中流出一抹厉色:“就按此规格办理。” 对于他的这些兄弟,弘治皇帝没有念及太多亲情。 他自小跟着太监们一起生活,没有享过富贵,而他的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在宫女太监的拥簇下长大。 所以,下这道命令的时候,弘治皇帝内心丝毫没有动摇。 寿王就藩之地,是四川,那里不如北边冷,要这么多赵厚朱牌被衾,弘治皇帝当然是不许。 朱厚照奉父皇的宣召,来到暖阁,进门便乖乖地跪倒在地上。 弘治皇帝声色俱厉道:“你可知罪!” 朱厚照一脸‘我啥时候又犯罪了’的表情:“儿臣不知。” “市集上那三十两银子一张被衾,是不是你干的?!”看到他毫无悔意的样子,弘治皇帝怒了,恨不得走下去踹他两脚,让他清醒一下。 朱厚照笑嘻嘻道:“是儿臣干的啊,不过,却是父皇教儿臣这么干的。” 恬不知耻啊! 刘建为首的内阁辅臣们,羞与之站在一起,纷纷看向别处,弘治皇帝老脸一红:“你何来的面皮!朕什么时候许过你做这等事情!” “父皇教导儿臣,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如今天气寒冷,百姓没有暖和的被衾可盖,冻死在梦中的人,不计其数,儿臣多做一些被衾,就是让他们有被子盖啊。”朱厚照无辜地眨了眨眼。 刘健毫不掩饰对太子的失望,当着弘治皇帝的面,叹息一声,又摇了摇头。 殿下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啊。 一般的百姓,哪里买得起三十两的被衾? 谢迁也露出莞尔之色,唯独李东阳面无表情认真地听着。 弘治皇帝气极了反倒不知说什么好:“愚不可及!能花三十两银子买被衾的人,会冻死饿死?” 狗皇帝不懂了吧,朱厚照冷笑一声:“朝廷每年开仓赈粮,还不如让士绅们掏银子养活百姓,儿臣做三十两银子的被衾,自然是卖给士绅,布坊再雇佣百姓到坊里打长工,百姓就能领到工钱,这便有银子买棉袄,买米面,买肉吃,这样一来,百姓既有银子过冬,朝廷也不用花费银子。” 刘健等人忽然眼前一亮! 殿下的心思,什么时候这般缜密了? 弘治皇帝哑口无言,觉得朱厚照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仅凭一面之词,弘治皇帝自然不会轻信朱厚照的话:“今京城内的百姓如何,朕听厂卫说,今年荆乡来的流民有不少,顺天府府尹也无计可施,岂是你区区一张被衾,就能解决?” “父皇若不信,就换一身衣裳,儿臣带您出宫溜达一圈,您就知道了。”朱厚照迫不及待想证明给弘治皇帝看。 弘治皇帝却是满脸不信。 鸦雀无声之际,李东阳沉吟片刻,站出来道:“昨日,臣下朝时,在市集东大门发现,那里的流民都不见了,臣听闻都被城郊的一家布坊雇去,随后,臣去私访了那家布坊,确有许多流民。” 刘健等人早已惊为天人。 李东阳办事谋而后动,向来做得滴水不漏,他们自然是相信的。 不禁深思起来,竟然能用解决了京城的流民之患。 只是弘治皇帝想想,又觉得不对,看向朱厚照厉声道:“你哪里来的布庄?又哪里来的人手操办?” “回父皇的话,都是宁国公操办的。”朱厚照如实道。 弘治皇帝审视着他:“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朱厚照双目露出无辜之色。 “你退下吧,回东宫读书去吧。” “父皇夸儿臣一句才走。”朱厚照眼巴巴地道。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 朱厚照乖乖地道:“儿臣读书去了……” 朱厚照徐徐退出去后,暖阁内,只剩弘治皇帝,内阁三人和马文升。 弘治皇帝叹息一声道:“三十两银子,终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恕臣直言,要鱼肉,也是鱼肉士绅们的银子,自文皇帝对商税宽松以来,士绅屯银越来越多,如今,前线军饷又该支了,朝廷若是开仓赈粮,可还有余力支撑九边的军饷?臣倒以为,太子所说乃是良策。”朝廷文官除了刘健,就数马文升最直言不讳了。 李东阳道:“臣附兵部之议!” 弘治皇帝还想申饬宁国公一番,如此一来,只能先放任看看。 从暖阁出来,朱厚照心情无比雀跃,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这一次,父皇破天荒竟没有骂他。 老高做的套,就是牢固啊! 朱厚照此刻终于笃定,像严师傅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亚子,名满京师定然是拜老高所赐。 天下的才华有十斗,本宫独占八斗,老高一斗,天下人独分一斗,算了,看在老高也比较聪明的份上,本宫再分给老高一斗吧。 十一月中旬,墙角树枝梅,凌寒独自开。 入冬了,窗外的大雪犹如头屑一样纷纷飘落,在屋檐上凝成一片雪白。 一大早,严成锦让庖厨煮了暖身子的雪梨枸杞燕窝汤,府上的人都穿上了暖洋洋的新棉袄子。 晨间运动,是严府每日必修项目。 下人们在院里列队,严成锦没看见何能的身影:“本少爷的长随呢?” 春晓纤声细语道:“少爷,何哥怕是染了风寒,一直咳嗽,在房里歇着呢。” 在这种天气着凉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春晓没多在意。 她们当然不知道,一场小小的“风寒”,可能带来多恐怖的后果。 严成锦是知道的,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本少爷不是每人置办了一身棉袄子吗,怎么还着凉了?” “何哥舍不得穿,他那身衣服有些单薄,所以就着凉了。”春晓道。 像何能这样吃过生活的苦的人,明白一针一线有多重要,在吃穿用度上很节省,过得小心翼翼。 严成锦叫人去请大夫,自己到何能的厢房前,隔着三米远喊道:“本少爷来看你了,身子还好吗?” 门吱一声打开,何能蜷缩在被子里,颤巍巍站在门前,口里呼着白气,恳求地道:“少爷,小的今日不能练了,少爷千万不要克扣小的的银子。” 第33章 人笼嘴 “安心歇着吧,不可出屋半步,我会命人送吃食过来,你若敢出屋半步,我就扣光你的工钱。”严成锦道。 何能眼角泛出泪光,少爷体恤他啊,名为责罚,实则却是关心。 顿时让他感动不已。 想到不能为少爷分忧,何能抱怨道:“小的昨日一早出去置办时,那菜农打哈欠,喷了小的一脸唾沫星子,昨夜就觉着身子不舒服,今日一早便这样了,不能与少爷晨练,还让少爷费心,小的真是不中用。” 冬春正是容易感冒的季节,至于,是何种类型的感冒,严不严重,严成锦就不知道了。 在明朝,这个医学还不发达的年代,一场小小的感冒也是很严重的。 而且最容易传播的,便是唾沫星子。 回到正厅,严成锦命人弄来干净的白棉布匹,搬来一缸白酒,一缸浓盐水。 “春晓千金,你们帮本少爷缝制一物,能像这样,包住本少爷的口鼻。”严成锦捂着脸做了个示范。 千金怯弱地问:“少爷说的,可是像套在驴上的笼嘴?” “没错,就是笼嘴!” 这个年代,棉布不难找,倒是消毒之物比较麻烦,只能用浓盐水和白酒替代,先浸泡浓盐水,再泡白酒。 一日过去,严府的低配版口罩横空出世。 今日朱厚照来到严府,发现严府的上下,都戴上了白色的笼嘴,不由觉得有点傻。 难道这样就能管住下人偷吃? 老高似乎不像这么傻的人。 朱厚照抓住一个严府的家丁问:“你带着这怪套作啥?” 朱厚照来过严府许多次,家丁即便不知他的身份,也知他是少爷的贵客,不由道:“少爷说,带上这人笼嘴,能防伤风。” 朱厚照心头一喜,将那家丁的口罩扯下来,戴在自己嘴巴上:“是不是这样戴?” 严成锦见到朱厚照时,发现这厮嘴巴上竟也带着口罩,一问才知道,竟然是从门子嘴上扒下来的。 回到宫里生了病,岂不是要算严府的? “殿下快些丢掉!学生这里有新的,这人笼嘴戴过一次,就不灵验了!”严成锦赶紧他的扯下来。 朱厚照反倒一脸神奇:“是吗?” 春晓和千金不停缝制,现在府上有人笼嘴三百个,严成锦命人拿来十个给朱厚照当玩具,朱厚照不知想什么,拿到人笼嘴就直接回宫了。 严成锦又去看了何能,隔着门,对屋里喊了几句,他的病没多大起色,严成锦让周遭的下人,都搬到西院去住,又让人口含白酒,把周围都喷了一遍。 下人们暗地里都说,少爷小题大作。 但严成锦私下更甚,饭前饭后,都用倒有白酒的温水洗一次手,每日锻炼时间,延长半个时辰。 吃过早饭,严成锦再次来到何能的门前,对着房里喊了一声:“今日感觉如何?” “花了好些银子,小的心疼啊,小人挺得住!就算是为了伺候少爷,小人也要快些好起来。”隔着窗户传出何能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些中气。 此时, 朱厚照正撒开丫子往皇宫跑,在午门遇到了正要进宫的李东阳。 两人相视一眼,朱厚照喜笑颜开地行了一礼:“李师傅早啊,这是要进宫当值?” 这人脸上遮着一块奇怪的白布,李东阳差点没认出来,有些不喜:“这么早,太子又溜出宫了?” “行军打仗,岂有酣睡之理?”朱厚照脸皮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丢面皮的,反倒关切起来:“李师傅今日怎么没坐轿子?天寒地冻,小心着了凉啊。” “臣的轿夫,三个染了伤风,在家里休养,臣这才步行进宫,只是……太子殿下的脸上,所遮掩,是何物?”李东阳一直盯着他脸上看。 感染了伤风? 巧了! 朱厚照忙从怀中掏出那十个人笼嘴,给李东阳一个道:“这是人笼嘴,戴上能防伤风,给李师傅一个,遇到染了伤风和风寒的人,要记得戴上。” 李东阳接过,拿着人笼嘴左右端详了半天,这人笼嘴一股酒味,正想问太子哪里来的?朱厚照早已一溜烟跑远了。 坤宁宫, 一大早,弘治皇帝在宫女的伺候下更衣,昨夜睡得很香,似乎是怕吵到皇后,对着一旁的萧敬轻声道:“太子来请安了吗?” 父子同心,共创盛世! 一直是弘治皇帝的心愿,可自己要忙于政事,又怕太子懈怠了学事。 所以,这几日上朝前,都让朱厚照到坤宁宫给他请安。 一来可鞭策他一两句,二来让他像自己一样,养成早起的好习惯。 萧敬面色古怪,怯生生道:“来了,太子就在外头呢。” 小太监推开门,一阵寒风侵袭而入,弘治皇帝走出寝宫,发现门外站着一人,脸上蒙着面纱一般的白布,看起来有点……像采花大盗? “大胆!你是何人,敢闯朕的后宫!”弘治皇帝怒了。 朱厚照摘下人笼嘴,对着弘治皇帝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是儿臣啊,父皇不是说,让儿臣来请安的吗?” “太子来了吗?”门里传来张皇后的声音。 朱厚照刚想回应,却被弘治皇帝用眼神制止了,弘治皇帝小声道:“让你母后多睡一会儿,跟朕来!” 朱厚照想不明白,打理后宫难道比他日夜苦读还累? 不过,他还是跟着弘治皇帝来到暖阁。 暖阁里,弘治皇帝才敢放开声音教训:“身为太子,当为万民表率,你蒙着这白布,成何体统!还不快点摘下来,朕看着都觉得丢人,你还满宫地晃荡,就不曾想过储君的身份吗!” 朱厚照收起笑嘻嘻的样子,一本正经道:“父皇,这是人笼嘴,戴上它能防住伤风。” 刘健叹了一口气,太子平日打鸟窝斗蛐蛐也就算了,如今连皇室体统都不顾了。 李东阳兜里还揣着朱厚照给的人笼嘴,站在一旁不敢作声,谢迁则是很好奇,他也想借来瞧瞧。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哪里来的,谁告诉你能防伤风?” “儿臣……自己琢磨的。”朱厚照小声地道。 弘治皇帝也不想百官看笑话,便朝他厉声道:“回东宫读书,今日的皇明祖训抄了吗,大诰三编背了吗,还不快回去!” 朱厚照悻悻地出了暖阁。 虽然挨了骂,但有一点他也不禁怀疑起来,这人笼嘴真的能防住伤风?于是他灵机一动,叫刘瑾去请太医院的医官。 半个时辰后, 宫里的黄太医听说太子病了,连忙背上药箱,匆匆赶来东宫看诊。 进了门,却看见太子好端端的站在眼前。 心中不由骂道,太子顽劣,折腾老夫啊! 黄太医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道:“想来是刘公公误报了,既然太子无事,那臣就告退了。” 朱厚照乐道:“本宫无事,就不能找你玩了?你帮本宫看看,她得的,是不是伤风?” 第34章 入宫面圣 黄太医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个病恹恹的宫女,脸白嘴干,喘息无力,看着非常虚弱。 他摸了摸这个宫女的额头,滚烫得厉害,再探查脉搏。 下一刻,黄太医大惊失色地道:“这就是伤风啊!太子怎么把她弄到这儿来了,这可是会染上病的!” 朱厚照咧嘴一笑,戴上人笼嘴,朝刘瑾使了个眼色:“刘伴伴,你快点!” “殿下,奴婢害怕!”刘瑾知道他龌龊的心思,急忙求饶。 “快点!” 刘瑾喉结一动,脸色猛地变得狠厉起来,大胆地朝那宫女走去,朱厚照也朝宫女走去。 黄太医这才知道,原来朱厚照这狗东西,是为了试那人笼嘴,到底能不能防伤风。 他想阻止,却被东宫的宦官死死抱住了。 太子不是想坑我,是想杀我啊! 万一太子感染了伤风,皇上还不砍了他? 黄太医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一股迷之味道的液体,打湿了一片。 “殿下……”病恹恹的宫女有些慌乱,情急之下,一个喷嚏,唾沫星子喷了朱厚照和刘瑾一脸。 次日一早,萧敬安在东宫的心腹太监,向弘治皇帝禀报,太子找了一名患了伤寒的宫女去东宫,满朝惶恐。 李东阳和刘健等人吓得不轻,纷纷后悔当年没劝陛下多纳妾,多生几个皇子。 事情败露,朱厚照当然少不了去暖阁反省,接受弘治皇帝的品德教育。 若是生了病还不忍心责备他,看到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弘治皇帝却更加愤怒了:“患上伤风的人,别人都躲闪不及,你还敢往上凑,朕若是哪日驾崩了,就是被你气死的!” 此时,刘健三人也在内阁,听到弘治皇帝此言,纷纷颔首点头。 陛下,咱们要是死了,也是被朱厚照气死的啊! 朱厚照振振有词地道:“皇帝的贤明,是由天下百姓决定的,父皇有父皇的贤明,儿臣也有儿臣的贤明,父皇只看到儿臣在东宫胡闹,却没看到,这人笼嘴,真的有效!” 听闻今日一早,东宫长随太监刘瑾就起不来了,躺在床上浑身酸软,额头还发着热,朱厚照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弘治皇帝意识到了什么。 每年入冬之后,伤风肆虐,若是有这人笼嘴,能免去多少伤亡。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王芳也觉得奇怪,站出来道:“臣的家乡在蓟州府,冬天异常寒冷,每年伤风和风寒都要夺去许多性命,大夫也医治不好,岂是一块破棉布,能解决的,人命关天,万一无用,岂不害人?” 户部这边,又有一个主事站出来:“臣的老母,就是染伤风病逝了,臣请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用,连照顾臣老母的丫鬟都染了伤风啊,此事千万不可胡闹,太子慎言!” 朱厚照不怒反喜,早就料到你们不会轻易相信本宫:“父皇,刘伴伴就在殿外,我让刘伴伴进来。” 门外,刘瑾走进来,捂着被子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停哆嗦:“奴婢刘瑾,见过陛下和诸位大人,昨日见了那宫女,奴婢就病了……哈……秋!” 百官闻之,连忙后退一步。 监察御史王芳倔犟道:“这……怎么知道他是自己染了伤风,还是与那宫女接触,染了伤风?” 朱厚照露出一抹狠色,露出几分玩味:“就知道你们还是不信,本宫还有一手,叫黄太医!” 黄太医双手抱着身子,哆哆嗦嗦地走进大殿,好似一夜没睡,很是憔悴。 见了弘治皇帝就哭诉道:“陛下,臣冤枉啊!太子骗臣去东宫,谁知,是替一个染了伤风的宫女瞧病,如今,臣也病倒了……” 太子干的不是人事啊! 黄太医被太子欺负的委屈,此刻通通都哭了出来。 百官们深表同情,暖阁之内,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但一个想法却如同大锤狠狠地击在众人心头。。 只有太子还生龙活虎,岂不是说? 正在这时,李东阳站出来有话要说:“陛下,臣的三个轿夫也染了伤风,昨夜臣去看望,便戴了人笼嘴,今日一早,与臣同去的下人,已经卧床不起,而臣却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方才臣还不敢断定,现在一想应该是人笼嘴的缘故。”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问道:“李师傅怎么也有人笼嘴?” 朱厚照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昨日回来得早,父皇未发现他出宫,若是父皇逼问,岂不是要把老高供出来,可是老高让他保密了呀。 李东阳看了一眼朱厚照,道:“这个……自然是殿下给的,殿下体恤臣的身体,臣感激涕零。” 刘健颇为感慨道:“开朝以来,百姓入冬,最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病无良方,今有人笼嘴出现,多少性命幸免于难,实乃天大的祥瑞啊!” 一呼百应! 诸臣皆跪在天子脚下,嘴里喊着陛下圣明,天降祥瑞之类的话。 弘治皇帝狐疑地看向朱厚照:“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萧敬奸笑一声:“据厂卫报,殿下从严府出来,就戴上了,人!笼!嘴!” 朱厚照掐住箫敬的脖子:“本宫从来都是重信守诺的人!都是你们把本宫的名声败坏了,本宫答应老高要信守承诺,你叫本宫今后,还如何在老高面前讲诚信!” 萧敬:“陛下……救命…” 小冰河期来临,天气愈发寒冷。 大雪封城,天地茫茫。 京城里,总免不了有人会感染伤风,北风呼啸而过,客栈里和酒馆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吹散在了冷风中。 明朝老百姓的房子,建得再结实,也是会通风的。 寒冷彻骨的天气,生存在野外的畜生也冻死不少,人只不过稍稍好一些。 今日宫里的太监到严府上来传旨,让严成锦进宫见驾。 严成锦大感意外,给了宣旨太监十两银子辛苦钱,又旁敲侧击打听到,原来是为了朱厚照折腾出的人笼嘴。 走在京城的街上,小太监瑟瑟发抖,却瞧见严成锦腰杆子挺得笔直:“严公子不冷吗?” “冻僵了,就不冷了。”严成锦深以为然地道:“公公不妨像我这样,伸展四肢,让寒气自然而来,自然而去,心里不想着冷,便不觉得冷。” 那公公试着放开蜷缩的腰:“好像……好像真不冷了。” 严成锦瞠目结舌:“是吗?” 那公公一脸诧异:“不是你说的吗?” “……” 其实,严成锦这身衣服看似一身粗布衣,却是一身缝着裘衣的粗布衣,春晓的针线手艺很巧,将布衣缝在裘衣上,压根看不出来,他当然不冷。 第35章 草民要免死金牌 严成锦跟着接引太监进宫,寻常时候,他必定是躲在府上不出门的,见了大雪封城,不由一路哼哼。 繁城鸟飞尽,路上少人声, 行囊压雪深,知是远行人。 来到暖阁。 弘治皇帝穿着华丽龙衮服,披着黑色大麾,坐在案首,神采飞扬,威武不凡。 一旁,还有几位穿着通天冠服,补子不是仙鹤就是锦鸡,严成锦猜测,应该是内阁三老和九卿。 当然,朱厚照那厮也在。 这是第二次见弘治皇帝,可能是环境不同,有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就像老土鳖变成闪闪发光的大土豪既视感。 弘治皇帝见了严成锦,先是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后又板起脸,让人捉摸不透。 严成锦跪在地上行大礼:“草民严成锦见过皇帝陛下!” “你父亲在边陲立了军功,封了爵位,你本可以蒙他恩荫,却被朕勒令,传孙不传子,你怨朕吗?”弘治皇帝道。 不怨才怪! 严成锦大声道:“草民不怨!” 弘治皇帝古井无波地道:“听说太子屡次出宫,都是去严府,朕很好奇,他去严府与你密谋什么?” 密谋? 严成锦秒出汗了,赶紧澄清道:“自上次太子到府上调查朱爷之事后,太子就频频来严府,草民已经把围墙加高两次,还是拦不住太子,陛下不喜草民与太子来往,草民搬家便是。” 这一点,反正牟斌是深信不疑的。 太子爷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都要把人逼搬家了啊! 朱厚照气急败坏,本宫说那墙怎么越来越难翻了,原来老高这狗东西偷偷加高了两次! 弘治皇帝的老脸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干咳一声,又道:“年关近了,你父亲戍边想来不易,朕准许他年关回来,让你们父子团聚。” 严成锦有点懵了。 这算是封口赏赐吗? 严成锦很清楚小冰河期对明朝带来的伤害,不仅是粮食减产,还有疾病频发,应该是哪里又出事了吧。 弘治皇帝这次让严成锦进宫,其实就是为了制作人笼嘴的方法,“人笼嘴可是你做的?” 严成锦想了想,“回陛下,确切地说,是府上的丫鬟做的。” “朕若问你要制作之法如何?” 严成锦当然是义不容辞的说了人笼嘴的制作方法,还不忘提醒道:“人笼嘴极难存放,放久便用不了了,还请陛下知晓。” 一旁的书吏将严成锦说的方法记下来。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想要什么赏赐,朕酌情许你。” 在场的人都以为,严成锦会要金银财宝,或者是一官半爵。 没想到,听到严成锦索要之物时,在场的人如同遭遇了雷击一般,呆若木鸡。 “皇帝陛下可否赐草民一块免死金牌?”严成锦一脸正色。 弘治皇帝也懵了:“???” 朱厚照则眼前一亮,从未有人恳求过父皇要免死金牌,老高果然是有想法的人。 靖难之役后,明成祖朱棣就曾赐过麾下将领免死金牌,到了后朝皇帝,提得渐渐少了。 严成锦当然是想大官啊,但弘治皇帝不会设传奉官,退而求其次,免死金牌!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在你心里,朕是杀伐无度的暴君?你若不犯滔天大罪,朕怎么会杀你,此物要了去,恐怕你一辈子也用不上,还不如换些金银赏赐,你可想清楚了?” 用不上,我也要先揣着。 “草民想清楚了。”严成锦道。 君无戏言,弘治皇帝命萧敬把免死金牌取来,要官要地,刘健等人反而会劝阻,要一块免死金牌,刘健等人倒是很爽快,众人皆大欢喜。 半个时辰后,严成锦抱着一块免死金牌出宫,那接引的公公替他可惜道:“陛下在兴头上,这等机遇千载难逢,你却才要了一块牌子,唉。” 严成锦笑道:“有劳公公了。” 这次进宫还有一个好消息,朱厚照被弘治皇帝禁足了,金吾卫亲自看守,不得让朱厚照离开东宫半步。 在严成锦的建议下,弘治皇帝还加高了东宫的墙体,封死所有的狗洞,三步一卫,日夜看守。 回到府上,严成锦从衣柜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木箱,把箱底的地契都倒了出来,免死金牌放在箱底最重要的位置。 何能一脸慌张进来禀报:“少爷,朝廷大官李大人来了!” 自从老爹去了边陲,就鲜有同年上门拜访了。 严成锦诧异:“哪个李大人?” 那人的官职仿佛把何能吓得不轻,拉着严成锦就往外走:“是内阁的大臣李东阳大人!” 严成锦来到正厅,李东阳正站在一面墙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写的家规和小诗,听到身后有声,才转过身来。 李东阳长相不凡,一把美髯须乌黑发亮,身躯挺拔高大,刚才在暖阁见过,便令严成锦印象深刻,只是不知他就是李东阳。 只见他还穿着常服,想必是出了宫,就直奔严府了。 李东阳来找他干什么? 严成锦躬身行了一礼:“晚生见过李大人,下人竟还未上茶,真是失礼了。”一旁的何能机灵,赶忙拔腿跑去庖房。 李东阳颔首点头笑道:“无需这么多繁文缛节,本官这次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严成锦有点懵了,能让李东阳都办不来的事,想必是很难办的,要不要拒绝? 李东阳道:“本官府上的四个轿夫,都染了伤风病,天寒地冻,风寒肆虐得厉害,本官担心家中小女,陛下虽命江南织造局兴造人笼嘴,只怕还要一些时日,本官听殿下说你这里有,想厚着脸皮要一些。” 李东阳对女儿尤为疼爱,不然也不会厚颜上门求一个晚生。 春晓和千金日夜织作,现在府上已经有许多。 严成锦命人拿来两百个。 见他如此慷慨,李东阳大喜,掏出钱袋,数了数之后,有些生涩道:“多少银子,本官出门带的银子有些少了,一会儿命管事送来。” 严成锦道:“这些都是赠予李大人的,不收银子。” “那可不成,你父亲与我文坛有些争执,你我便算是仇家,一事归一事,该争的本官还是要争的,银子你一定要收!”李东阳道。 严成锦:“………………”完全断绝了任何被白嫖的可能啊。 李东阳的钱袋,五十两有余了,严成锦道:“这人笼嘴制作,不过几文钱,李大人给我一两银子足矣。” 李东阳显得十分震惊,眯着眼睛严肃道:“你说只要几文钱?!” “岂敢欺瞒!”严成锦道。 李东阳拍案而起:“他李广岂敢要去十万两银子!” 严成锦也有点吃惊,李广?李公公,你可真是贪啊,十万两银子,那是边塞万人大军一年的军饷了。 虽素未谋面,严成锦也知道李东阳口中的李广是谁。 在弘治朝的中后期,萧敬渐失势,弘治皇帝对李广很是信任,宫中兴办什么,都让李广去督办。 这次人笼嘴事关重大,李广心知弘治皇帝爱民心切,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第36章 雄锦一唱天下白 知道这件事情,恐怕李东阳又要进宫了。 果然,下一刻,李东阳说有事告辞,劳烦一旁的下人把人笼嘴送到府上。 他不但要进宫,还要拉着严成锦。 这会严成锦不淡定了,你要进宫告状,拉上我作甚啊? 严成锦死不就范地道:“学生不去,大雪淹城,道阻且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李东阳正色道:“本官背你!” 严成锦又道:“学生体重百斤,怎么敢劳累大人的千金之躯,您快放了学生吧!” 李东阳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么这般怕死,难怪会求免死金牌,都说虎父无犬子,苍劲兄怎么生了你个鳖孙,丢人!” “李公怎么能动粗,学生敬你是大文豪才没有反抗,再这样学生要自卫了啊…………言战者未必勇,言和者未必怯,李公也是知晓的……” 严成锦一个不慎,竟被李东阳反手背在身上,这么一来一扯,就进宫了。 紫禁城, 弘治皇帝刚批准了司礼监太监李广的十万两白银,都用于江南织造局生产人笼嘴,正准备午间小憩,却听小太监通报:“陛下,李东阳大人求见,还带了严成锦。” 弘治皇帝松了松肩膀,站起来,神情有些困倦道:“宣进来吧。” 殿外,李东阳与严成锦在候宣,李东阳道:“一会儿你跟在本官身后,一切皆有本官,你无需担心,问什么说什么就是。” 严成锦知道,内阁三位大臣,就算这位最有大智慧。 一般有大智慧的人,都有很深的套路,他才不会那么傻,问什么就说什么。 正德年间,八虎当道。 刘健和谢迁都让刘瑾逼走了,唯独留下忍辱负重的李东阳,饱受刘健和谢迁的误会,连刘瑾都以为他是自己人,谁知李东阳狠狠地摆了刘瑾一道,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啊。 李东阳与严成锦一前一后走进大殿,到了皇帝跟前,严成锦也不敢再畏畏缩缩。 弘治皇帝笑道:“李公怎么去而复返了?” 李东阳道:“臣方才去严府求一些人笼嘴,听闻人笼嘴制作,一个不过几文钱,司礼监李广却乞银十万两,臣觉得此事,还需与户部好好商榷一番。” 弘治皇帝一听就知道了李东阳的深意,便看向严成锦。 严成锦简明扼要道:“人笼嘴,是由草民制作,草民最清楚不过,确实只花几文钱。” 低配版人笼嘴,两层白棉布缝在一起,过一遍酒精消毒,能值几个钱? 弘治皇帝眉头拧到一起,看得出来龙颜之下深深的震怒,当即让小太监把李广叫来。 只见一个谄媚模样的太监走进来,进门便阴恻恻地看了严成锦一眼,才跪倒在弘治皇帝跟前:“奴婢李广,叩见陛下!” 宦官得权,都喜欢在宫里发展自己的子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是在深宫中。 从刚才的眼神严成锦猜测,李广已经知晓一二了。 弘治皇帝不怒不躁地道:“朕听说,制作一个人笼嘴,不过几文钱,你却乞银十万两,这是为何呀?” 此刻,李广恨不得让显灵宫的老道,设醮撒符,咒死严成锦和李东阳。 “严公子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可不能乱说,欺君,可是要掉脑袋的,可千万别连累了家父啊!”李广道。 严成锦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威胁我爹又威胁我? 好嘛,也只能送你一场万劫不复的造化了。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锦一唱天下白。 只是装一下鹌鹑,你真当我是鹌鹑? 他是千万不会留下祸根隐患的,尤其是像李广这样得了权势的大奸大恶。 严成锦一本正经道:“臣想请陛下算一笔账,一批普通的白棉布不过三十多文钱,一两银子能买三十匹,一匹能做人笼嘴二百个,若是买得多,还能与东家再谈谈价钱,况且人笼嘴不可长期搁置,将第一批卖出去的钱,再购置第二批的材料即可,如此算来,两万两白银,就足够了。” 李广急得跳起来:“酒呢,酒都不要银子啊?” “酒就更好办,可兑一定的水,又非用烈酒,方才的算计中便包含了酒钱与工人的工钱。” 严成锦又提醒道:“若是李公公不曾贪墨,不如搜一搜李公公的住所,也好还李公公一个清白,李大人非拉草民来,草民也希望这是一个误会。” 误会个屁! 误会你能知道一匹白布三十多文钱?你分明是想neng死我,李广急了。 李东阳看了严成锦一眼,也道:“臣奏请,不如让锦衣卫搜一搜李公公的住所,若是诬告,臣一并承担!” 严成锦忽然觉得,李东阳整个人都在发光。 果然言之有信,不像太子光会放嘴炮。 本来还心疼那块免死金牌,现在看来用不上了啊。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道:“嗯,交给锦衣卫去办吧!” 这时,萧敬喜形于色道:“陛下,此事何必劳烦锦衣卫,让厂卫去办,更快一些。” 看到箫敬和他不对付,严成锦就更放心了。 弘治皇帝准许了。 李广吓得背襟都湿透了。 不一会儿,萧敬两手空空的回来了,严成锦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没有搜到? 萧敬跪下道:“兹事体大,奴婢怕皇帝陛下不信,还请陛下,移驾李广的宅院。” “好” 李广被吓得半昏半醒,两腿一软,险些倒下,两个小太监把他拖了出去。 严成锦跟着弘治皇帝来到宫中的一处院子,厂卫们押着几个太监,想必是李广的亲信听到了消息,想藏污,被厂卫抓了个正着。 萧敬办事的效率真是高啊,以后谁再说厂卫是吃素的,严成锦第一个不答应。 弘治皇帝进了那不大的院子,萧敬从床底拖出来几个大箱子,全是金银珠宝,用刀划开枕头,全是大明宝钞。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的脸色精彩连连。 萧敬奉上两本册子,弘治皇帝打开一看,里头记载的都是黄米和白米,诧异道:“你给这置办的流水账朕看做甚?” 萧敬道:“陛下有所不知,这可不是一般的流水账,黄米和白米乃是隐语:一石黄米即为一两黄金,一石白米即为一两白金。” 弘治皇帝再看这账本,才发现不对劲:王越黄米五百石,白米一万石。 这王越家底丰厚,他也不可能吃李广家的大米啊? 还有礼部尚书程敏政:白米一千石?! 谁家是什么米,多少石,这册子上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奴婢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啊……”李广嘴里喊着,趴在地上嚎哭求饶。 弘治皇帝早已呆住,反应过来后,越想越气,将册子往李广脸上一摔:“一人之贿足抵一府之赋,你们的心里还有朕吗!”对着李广就是一顿狠踹。 第37章 贤侄说的是啊 严成锦在一旁不吱声,李东阳脸色如常,倒是萧敬脸上有几分喜色。 李广也知道,下了诏狱就没机会了,连忙抱着弘治皇帝的大腿。 弘治皇帝怒声道:“你收这些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起朕!萧伴伴,给朕好好查抄,所有财物,都充入内帑,李广,明日午时三刻,斩!” 萧敬领旨,让人把吓昏过去的李广拖下去。 严成锦还担心弘治皇帝太过仁慈,下不去手,这下永绝后患,他就放心了。 弘治皇帝自然也不会放过账本上那些“米农”。 下令命王越回京后,严成锦知道,王越这三边总制算是没了,连程敏政也被叫到了宫里。 此事牵扯太多,参与进来未必是好事。 严成锦想撤了,但弘治皇帝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去触霉头,只好乖乖站在李东阳身后,把存在感放到最小。 暖阁里,一众官员跪在弘治皇帝面前,看看李东阳,又看看严成锦。 不是我干的啊,我也是被李东阳挟持的,你们要怪就怪李东阳啊。 程敏政进了宫,被问及李广一事时大惊失色:“臣愧对陛下,确有此事,上次臣向李广打听迎客松的身份时,却是……给了他一笔好处,愧对皇恩,臣万死!” 前段时间,新派兴起时,程敏政创立了诗文并盛派,向迎客松发起文擂。 谁想到,迎客松没有回应,他便向人脉广通的李广打探消息,送了他一笔银子,被勤勉的李广记在小本本上了。 弘治皇帝叹息一声:“程公糊涂,本是文坛盛事,何至于弄到如此地步,但功是功,过是过,虽不是罪恶滔天的事,也要责罚,三个月的俸禄,俱都充入内帑。” 严成锦暗自算了一笔账,李广的贪墨的银子不少,如今算是程敏政,已经是第五个罚俸入内帑了,弘治皇帝家的大内帑,余粮很啊。 程敏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臣……谢陛下宽宥之恩!” 不一会,锦衣卫牟斌回来禀报,一身红色的飞鱼服穿在身上,看得官员们很心慌,生怕要下诏狱。 牟斌道:“禀陛下,还未动刑,李广便招了,王越在赴任三边总制时,曾命其子王春向李广行过一次,黄米和白米皆有,为护佑其子在京中平安。” 弘治皇帝点点头。 两本册子上的主要官员,都被弘治皇帝亲自过问了,剩下的,就是等手册上的一号“米农”回京。 内阁李东阳三人被留下来议事,其余人等告退。 官员们鱼贯而出,出了暖阁,还没走几步,严成锦便听见身后程敏政的呼声:“严解元,可否扶本官一把,方才跪的有些腿麻,走不动了。” 严成锦的第一想法是对方想碰瓷,随后连忙低头加快脚步,今日告李广,将程敏政拉下水,难免不会报复。 程勄政有点懵,怎么自己越喊,他便走得越快。 一个身穿鹭鸶补子的官员提醒严成锦道:“程大人可是在叫你?” 严成锦假装一脸诧异:“是吗?” 程敏政提着衣摆,一瘸一拐地快走几步追上来,笑呵呵道:“没错没错,本官刚才就是叫你。” 严成锦道:“不知大人找学生何事?” 程敏政的腿真是麻了,上来就抓住严成锦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你便是苍劲兄之子严成锦?本官听你爹说过你,后生可畏啊,没想到折腾出了人笼嘴这玩意儿的人,竟是你,老夫听说,陛下喜欢得不得了,对了,你爹最近可有书著要出?” 严成锦有点摸不着头脑,程敏政三番两次被老爹撅了,按理说,应该怀恨老爹才是。 怎么这般和颜悦色? 难道是我对史料有什么误解? 但他还是很有礼貌道:“家父统兵拒虏,哪里有闲工夫著书,专心边防事务要紧。” 程敏政连连点头:“古人云,既得陇,复望蜀,不著书也未必不是好事,如今王越被召回京,这三边总制算是没了,你爹又正当壮年,得陛下宠幸,前途不可限量,他这么做是对的!” 严成锦道:“大人小点声,莫要他人听去,招来麻烦。” 程敏政左右看了一眼,这天宽地广,宫殿离得百米之远,哪里有人? 刚才进宫,为表示忏悔之意,程敏正没有坐轿子进宫,严成锦只好把他送回府上。 没想到,程敏政也是个嘴炮,一路跟他相聊甚欢。 不过想想也是,史料记载,程敏政挺能怼人的,他就当众曾说过刘健不会写诗。 如此一根直肠通到底的人,自然是口无遮拦,虽然程敏政作为学霸才识很出众,可据严成锦所知,天才在生活上都有某一方面的软肋。 严成锦就这么听他吐槽。 到了最后,程敏政忽然露出几分狡猾的笑意:“其实,老夫是刻意叫住你的,今日你也见了,老夫为了与你爹文斗,还犯了糊涂,说实话,老夫真是羡慕你爹的名声。” 很坦诚…… 严成锦猜程敏政的品行不至于太歪,还算是个君子,就是喜欢逞一时之快,口无遮拦。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从袖口掏出一沓稿纸:“程公想与我父亲斗,这有何难,我爹著文,若程公能在最擅长的地方打败他,不就能正名声了?” 程敏政看了眼书稿最上端醒目的两个大字。 《狐斋》? 不由纳闷地问:“这是?” “程公别这般大声,风可传音。” 程敏政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严成锦抬起袖子挡住,道:“实不相瞒,家父著书的想法,其实,都来自学生梦中小小的感悟,这便是最新感悟,尚未给家父过目,此番就赠予程公了。” 程敏政眼中大方异彩,快速翻看,嘴中连连道:“这可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啊!你应当给你爹才是!” “程公这么说就不对了,家父是从学生这里得到感悟,程公也应该如此,文斗才算公平啊。”严成锦十分义正言辞,好似迎客松不是自己的亲爹一般。 程敏政颔首点头:“说的是!贤侄说的是啊!” 严成锦面露难色道:“这书稿成了之后,程公可否交予我,我再让书商印发,这其中的分成……” 程敏政大手一挥,一本正经:“本官只为斗文,除了名声外,其他一概不取!” “如此甚好,百闻不如一见,程公也像我爹一样清直啊!” 严成锦露出笑意,又提醒道:“学生再多说一句,若是著此书,还需程公像我爹一样,换一个不易被认出的笔名。” 程敏政不干了,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本官行的正,坐得直,你这是为何?” 行的正,坐得直? 你是干啥进宫来着心里没点数吗? 第38章 喜提泰斗 “程大人且看家父,至始至终,都不曾向世人透露半分名讳却名动京城,一心求名反而不得,蝇营狗苟,还不如低调行事,程大人不妨像晚生说的那样,再且看结果如何。”严成锦倒不怕他事后揭发老爹。 全说中了! 程敏政唏嘘不已,一拍大腿道:“贤侄说的对,本官就是名利心太重了啊!” 这《狐斋》本来是给老爹的。 但在宁夏戍边还敢著书,岂不是摆明了不务正业,弘治皇帝肯定不答应,反正写了,总不能浪费这份稿子,于是严成锦动了重新练一个小号的心思。 如果是程敏政的话,应该能把这个号练起来的吧。 在送程敏政回府的路上,严成锦教了程敏政许多,比如若是成名,如何像自家老爹一样,克制住暴露自己的念头,如何与书商接头,不叫别人发现。 程敏政眼中连连露出笑意,想来是获益良多。 回到程府,严成锦和程敏政相扶进门,如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相谈甚欢。 程子堂心中诧异,父亲不是对严府的人深恶痛绝吗? 程敏政看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成锦啊,如今才知道,我儿遇上你,他该输啊!” “哪里哪里,程公千万别这么说,险胜……险胜!”严成锦道。 程之堂拱手作揖:“感谢严兄不计嫌隙,送家父回来,不如今晚留下吃一顿斋饭以聊表心意?” “好啊!”严成锦心头一喜,坐下便道:“吃些什么?” 程子堂道:“只是一些素斋。” “学生还有事,先行告辞。”严成锦道。 程敏正:“…………” 程子堂:“…………” 没多过去多少日,严成锦便收到了程敏政悄悄派人送来的书稿。 想必是心急如焚,如此速度,真是把严成锦吓到了,比当初老爹还快许多。 为了名声,老程这是拼了老命啊。 严成锦把王不岁叫来,和王不岁合作过后,京城里的书商只有王不岁能让他放心了。 王不岁欢喜得很,自从迎客松去了边陲,书坊这边,许久没有动静了呀! 他眼中精彩连连,此书大胆新奇,与严老爷之前写过的都不同:“好书啊!只是……这落款怎么是…………严老爷改名了?” 严成锦凑到他耳边,没说几句话,王不岁却脸色变得惨白,忽然觉得手中的纸稿有些烫手,前阵子忽然出来个诗文并盛派谁人不知,卖不好,那位岂不是要剁了他? 严成锦道:“无需担心,他与我爹的文斗,不伤及无辜,只管上门取稿便是,接头暗号,便是方才我告诉你的。” 王不岁走后,又过去几日,京城掀起一阵巨大的轰动,就好像回到了迎客松刚发《梦楼》的热潮一样! 自从严恪松去了边陲的时间里,京师的文坛,如同群龙无首。 一时间百花怒放,万家争鸣,各种流派纷纷崛起,但唯有一本名叫《狐斋》的书,一骑绝尘,大放异彩! 只因此书最适合说书先生讲解。 一时间,茶楼酒楼,各种能说书的地方,都是人头攒动。 就连路边的算命先生,也再兼一职,说书算命看风水,张口就来全都会。 如此大作,本以为是迎客松先生的新作,可让大家感到震惊的是,这《狐斋》的落款竟然叫,留暖道人?! 呼声最高的就是新派了。 于是,继迎客松之后,留暖道人又被新派奉为一方泰斗,纷纷追崇。 严成锦翻看这本《狐斋》,这书加入了许多新意,大胆新奇,文笔功力深厚,在细节之处见恢弘,与老爹写的相比,反倒是另一种风格。 程府, 最关心狐斋反响的,恐怕就是程敏政了。 自从书稿交出去之后,程敏政是坐立不安啊,在正堂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若不是有严成锦的一番话压着,他早就跑到街上去亲自打听了。 程子堂见父亲面色焦虑,便问:“父亲可是身体有恙?” 程敏政怒了:“只考取了秋闱第二的人,有何颜面在这里晃来晃去,若是真关心爹的身子,就去读书,爹就是被你气的!” “…………”程子堂无语。 程敏政最信任的管家回来了,他上前两步,心神不宁道:“如何?” 管家支吾起来,前些日子出了个迎客松,如今又来了个留暖道人,名动京城,老爷一心求名不得,可不要被气病了。 他愁着脸:“老爷听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等等!”程敏政连去抓了两个核桃,觉得心中踏实了一些才道:“你说!” 程家管家道:“狐斋在京城卖得甚好,如今京城的读书人都不谈论迎客松了,全都在谈留暖道人,新派更是将他奉为第二位泰斗…………” 程家管家不知道的是,坐在眼前的就是留暖道人。 程敏政呆滞许久,忽地哇的一声掩面痛哭,老夫的名声,终于成了啊! “多少个日夜……老夫不容易啊!” 管事不知道老爷怎么了,站在一旁连忙安慰,又是递核桃,又是递茶水。 十几日过去。 严成锦估摸着,老爹应该快到京城了。 此次,弘治皇帝一同召回的,不止是王越,还有老爹。 贺兰山一役,鞑靼人无力再起事端,不足为惧,边陲暂时还是安定的,否则他也不敢召守将回来。 只是史书记载,李广一事暴露后,王越就在回京的路上被自己吓死了,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如果没活着正好,三边总制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暖阁里,弘治皇帝听着刑部的禀报,李广一事牵扯许多官员,刑部总算处理妥当了。 弘治皇帝从萧敬那里接过帕子,擦去手上的墨痕:“王越和严恪松快到京师了吧?” “回陛下,就在这一两日了。”萧敬道。 弘治皇帝面露难色,叹息一声道:“此事难断啊。” 李东阳道:“王世昌之名在边塞甚于虎豹,若是将他杀了,最高兴的,怕就是鞑靼人,可不处理,又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更罔顾大明律法。” 鞑靼人一直忌惮王越,不敢进犯,这次贺兰山之战后,恐怕更甚。 若是杀掉王越,恐怕鞑靼人修生养息够了之后,就会肆无忌惮的侵犯河套地区,蚕食大明的疆土。 弘治皇帝不想王越死,也不想破大明的律法,如何处置却为难了起来。 第39章 班师回朝 李东阳道:“不如解了王越的兵权,将他调任他处,等鞑靼人进攻时,再让其戴罪立功,戍边守城,这样既不违背朝纲,也能震慑鞑靼人。” 此时王越这个名字,早已不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把刀,一把震慑鞑靼人的刀。 只要敢进犯大明边界,这把刀就会让他们横尸遍野。 王越的地位早已超越了一个寻常大明将领的地位,这种威慑力是屡次让凶猛的鞑靼人尝到血的教训才积累起来的。 刘健和谢迁颔首点头表示认同,王越不能杀。 严府, 今天是何能从屋里被放出来的日子。 幸亏以前坚持晨练,体魄比常人强健一些,在大夫的药方调理下,何能慢慢恢复了。 此时府上人人都带着人笼嘴,严成锦才把他放出来。 花了那么多银子看大夫,何能早已羞愧欲死:“小人无用,竟花费了府上这么多银子,心疼死小人了。” “那棉袄子不可再留着了,该穿便穿,花银子事小,病了才事大,你可别被自己抠死了,留着一堆银子给本少爷花,本少爷不缺银子。”严成锦道。 何能痛哭流涕,少爷体恤下人,普天之下,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少爷? 他还有什么脸面反驳少爷,连忙把新的棉袄子穿上。 京城,从阜成门通往皇宫的路上,一支铁甲戎装的车行从西边归来,王越和严恪松并驾而行。 王越虽然屡次击溃鞑靼人,打了胜仗,按理说,百姓应该十里长街,举手称庆才对。 但却没有什么人气,百姓们都是来看迎客松的,高喊‘迎先生’的人不少。 因前朝的关系,王越并不怎么受百姓爱戴。 他一路上眉头紧锁,一旁的迎客松堆着笑脸,“说实话,老夫不想回京,苍劲兄为何如此开心,不妨说出来听听?” 严恪松脸上挂着几分得意:“愚弟只是想我那乖巧懂事的儿子了,世昌兄还不知道吧,我儿在顺天府的乡试中夺了解元,今日终于是可以回京庆贺了!” “恭喜恭喜!”王越越说越无力,他也想他那两个儿子了。 为人父母,人之常情。 身为父亲,哪个不想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可自己那两个儿子不成器,没什么作为,他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不是怕他们在京城没有人照拂,他又何必向李广送那一笔好处。 想到此处,不禁长叹一口气,陛下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早已收到李广被斩的消息,要不是这一路上有严恪松在旁作伴,恐怕自己早就病倒了。 这次回京凶多吉少,可是,不回又能怎么样呢,自己两个儿子还在京城呢。 ……………… 严府, 正是午膳的时间,严成锦端着碗,正要下筷子。 “少爷,老爷回来了!老爷进宫缴旨,马上就回来了,不如等等老爷,许久不曾和少爷用膳,老爷肯定高兴!” 许久不见的房管事,似乎瘦弱了一些,此刻正一路小跑穿过院子。 老爹回来了? 几日不见,老爹的身形似乎高挺了许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严成锦狐疑:“爹进宫面圣如此快就回来了?” “只是见了陛下一面,便匆匆出宫了,陛下似乎有事要与总宪大人谈。”说起来严恪松也觉得奇怪,方才进宫请了安,弘治皇帝就让他告退了。 呀,王越活着…… 老爹刚从边塞回来,还不知道京城中发生的事,为了让他了解如今京中的形势,和王越保持距离,便将李广的事说了出来。 严恪松唏嘘不已,只觉得王越戎马一生,屡立战功,在边塞颇受百姓拥戴,这样结束一生真是可惜。 在李广的账本中,当属王越数目最大,弘治皇帝从小就在成化朝黑暗的环境中长大,最见不得的,就是官宦勾结。 王越不仅犯了大明律,也犯了弘治皇帝的大忌,只怕不会轻饶。 次日,宫中传出了弘治皇帝的旨意,让王越卸去三边总制的兵权,改任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这一改任,王越从手握重兵的大将,瞬间变成了五军都督府混吃等死的文官。 “陛下的手段厉害,不给一兵一卒,也不准致仕归乡,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养老,既是优待,也是软禁。” 严成锦发现,老爹此番回来,变得粗鲁了许多,以前吃饭先用手帕擦手,现在上来就抓大馒头,有几分戍边明军的味道。 年节近了,越来越冷,伤风之流不容忽视。 “爹,要讲卫生。”严成锦提醒。 严恪松颔首点头:“爹吃完就洗手。” 严方来:“………………” 严恪松这几日上朝,才听说京城里多了一位留暖道人,被新派奉为与他并列的泰斗。 他只是翻看了几页狐斋,就足以看出著书之人必定是个老儒生。 如酒逢知己,棋逢敌手。 严恪松有些激动,他派人去打听是谁人所写,却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忽然感觉,这做派怎么和自己有些类似? 严恪松技痒难耐,却发现《三国群雄争霸志》早已被朱厚照写完,明明是两人的心血,这欺师灭祖的狗东西,落款只写了他自己的名字。 想想只能作罢了。 今日是弘治十二年的年节。 京城里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里时而响起爆炸声,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都要过年节了。 狐斋广为流传之后,心思细腻的商人,挂出了许多狐面具,被孩童抢购一空。 程敏政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看到有些狐面上,刻着留暖道人心里便开心,这种心情真是妙不可言。 “世人不知,就是老夫……哈哈哈” 在京城中某个不起眼角落,严府迎来了贵客,程敏政提着贺礼前来拜访。 不过,这严府可是够偏的,真是让他好找啊。 “听闻苍劲兄班师回朝,特来拜访,来晚啦!” 严成锦顿时觉得,程敏政除了恃才傲物了一些,嘴炮了一些,争强好胜了一些,其他方面还是很好的,至少礼数很是周到。 “程大人怎么来了?”严恪松十分意外。 程敏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知道了吧?本官就是留暖道人啊。 “今晚宫中有烟花观赏,陛下宴请百官,安定伯与我赫然在名册中,本官来邀你一同进宫!” 老爹和程敏政进宫后,严方来命下人将贺礼打开,除了刚才程敏政送来的礼之外,还有几个陌生的食盒。 “谁送的?” “是刚才李东阳大人府上送来的。” 严成锦打开一看,是一些精致的糕点,想必是感谢上次送去的人笼嘴。 晚上,京城的夜空一团团璀璨的烟花升起,然后在黑夜中绽放。 严成锦在新院的亭榭中看得格外的清楚。 虽然没有上一世的绚烂,但这久违的感觉,倒是让他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跨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明还不流行体己钱,吃都吃不饱,哪有银子包红包。 严成锦坐在亭榭中,让人把糕点摆上,泡了一壶枸杞菊花茶,让房管事取来两百两碎银,何能把府上的下人们全都叫来,一个个列好队。 “每个人都向本少爷说一句恭喜的话,比如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房管事等人一脸茫然,不知少爷想干啥,却也只能按少爷说的做。 春晓第一个,怯生生地道:“恭祝少爷平安吉祥。” 这样才有一点年味嘛! 严成锦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随手丢了出去。 “少爷,这是?” “这叫压岁钱,下一个。” 这少说也有二两银子,随手就打赏了啊!让房管事心疼不已。 第40章 登门赠宝 时值正月,天气寒冷,这样的夜晚适合睡到昏天黑地,但严成锦是习惯了晨练的人,又怎么睡得着。 除了在府上的花园里跑圈,平时还射射箭。 今日一早严府就有人来拜访,房管事瞧见是三边总制王越连忙给他开了门。 穿过庭院的时候,王越发现有个书生在院子的角落里射箭,房管事笑道:“那是我家少爷。” 王越知道严恪松只有一个儿子,想必就是他了。 看他在练习射箭,不由技痒难耐,高声道:“射箭,应当将胸部拉得足够开,左肩对着靶心,双脚与肩同宽,身体的力量不偏移任何一脚,贤侄这样射,是射不中的。” 只见书生的手松开,箭离弦急驶而去,一箭正中靶心, 瞬间啪啪打脸。 严成锦这才看向身旁的人。 王越老脸有点挂不住:“老夫善射,也善剑。”说着,他拿起严成锦还未拉过的三石弓,一箭正中靶心。 这脸色才微微舒坦了一些。 严恪松道:“成锦,不得无礼,这是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大人!” 王越? 王越长得有些消瘦,与老爹差不多高,带着一些书生的儒气,与严成锦脑中高大威猛的将军形象,严重不符合。 “你是哪个王越?” “还能是哪个!”王越捋须,有几分得意:“老夫正是前任三边总制,王越!” 严成锦后退一步,按理说,王越的惩罚已经下来了,与他接触倒不怕会被牵连,但总归会败坏名声不是? 王越从腰间拔出一柄剑,颇有几分痛惜:“老夫今日是来送剑的,这把青钢剑跟随老夫征战多年,鞑靼人见了它,就退避三舍,如今在京中,怕是用不上了,送给贤弟!” 这就是上一世,王越临终前托自己儿子王春送给王阳明的青钢剑? 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严恪松心想这可就贵重了,在军帐中,王越从不让它离身一臂之远,“世昌兄视之如妻如妾,怎么能就此送人,愚弟有什么才能,也配用这把剑,世昌兄还是收回去吧。” 果然,狗还是改不了吃屎啊。 鞑靼人向来喜欢侵占河套地区,所以,河套又是九边中的重中之重,朝廷会派遣最得力的将领戍守。 老爹正是河套的守将,此番再去前途无量。 王越自知老爹要受重用,便来送心意来了。 “原来此剑如此贵重,那家父更加不能收了,王大人还是收回去吧。”严成锦干脆把它推回鞘中。 王越便怒道:“你父子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只是喜欢送礼罢了,岂是贪图回报之徒!” “王大人想到哪里去了,王大人位高权重,家父和学生又怎么会不知?”严成锦道。 王越不干了,没好气道:“从进门开始,我称你爹为贤弟,你爹称我为世昌兄,你却一口一口喊我王大人,有这么乱的辈分吗?” “???”严成锦懵逼了。 回京之后,王越发现,严恪松在京城的名声远比自己听到的要吓人。 最重要的是,严恪松身世清白,出身寒门,十多年来在翰林院不曾有过藏污纳垢的肮脏之举,陛下就喜欢这样的人啊,于是便起了笼络之心。 王越巴不得鞑靼人进犯,好让自己回到边陲。 但不可能了。 五年之内都不可能了。 青钢剑留在自己身边,还不如送严恪松,这是向弘治皇帝表明,自己一心为国,倾尽所有的决心,哪怕是视如妻妾的宝剑! 王越道:“贤弟是文官出身,仅凭一仗就做了宁夏副总兵,与边陲兄弟又无过命的交情,此番再去,没有愚兄在营中镇压,恐怕难以服众,有了这青钢剑,见剑如见人,贤弟在军中行事会方便许多。” 边塞上都是王越带出来的兵,严恪松想如自己的左膀右臂一样指挥他们,恐怕有点难。 严恪松也知道其中的难处,便不做推迟了:“兄长赐,不敢辞,那就谢过世昌兄了。” 年节一过,虽然地上的雪还未化去,却有了几分阳春三月的迹象。 严恪松要返回宁夏戍边了,临行之前,他对严成锦惭愧道:“上次秋闱,爹便痴沉于著书,不曾给你半点辅导,如今春闱又至,爹却又要戍守塞外了,想想便觉得对不住你啊!” 金榜题名乃人生三大喜事。 他本应该从旁督导才对,但天下的父母,又有几个能真正做到呢? 有军务在身,严恪松不得不离开。 不过春闱的试题,严成锦早已在秋闱之前,就找严恪松刷过了,只是老爹自己不知道而已。 严成锦还能说啥,只能目送老爹和房管事跨上战马,回到宁夏府戍边。 弘治十二年,是弘治朝最鼎盛的一年,也是真正被称为弘治中兴的一年。 京城的百姓手里似乎有花不完的钱,年节过了,采办的欲望不减,茶楼和酒楼经常满客,王不岁送来的银子越来越多了。 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程敏政分文不取,严成锦又仅给王不岁分二成,八成都是自己的。 小说文化强势崛起,书市一片欣欣向荣,听说江南也爆发出了几部经典之作,但比之狐斋的声望,还是差了不少。 百家争鸣,百舸争流的局面已经在眼前了。 这是否就是文坛的盛世,文化繁荣的表现又是什么。 没有人敢轻易断定。 紫禁城里, 这一日商讨完国事,闲来无事,弘治皇帝关心起京城的百姓来,“许久不曾出宫了,诸公近日可有新鲜的事,说来给朕听听?” 刘健性子直,有话藏不住,便道:“还真有一事可禀报圣上,京城又多一个似迎客松的人,此人声名甚高,被新派奉为泰斗,这人笔下之文似乎有灵,能将狐鬼之说写得真真切切,被新派之人称为笔仙。” 弘治皇帝莞尔一笑,顿时来了兴致:“哦,此人是谁?” 李东阳不确定道:“那人的落款为留暖道人,只是,字里行间,臣总觉得,颇有礼部侍郎程敏政的风格。” 弘治皇帝笃定道:“断然不可能是他,他心气孤傲,开创了诗文并盛派,又怎么会倒戈相向?” 李东阳三人点点头,觉得有道理,程敏政在京中独树一帜,心气颇高,谁不知道。 可不是程敏政又会是谁呢。 ……………… 程府, 程敏政一大早起来一直在捏核桃,之前声名鹊起就罢了,如今又被人称为笔仙,叫他还如何忍得住。 “这些人,真是无聊至极,哼!” 不知他言语什么,程之堂以为父亲是在嫉妒留暖道人的名声,看着碎了一地的核桃,忧心道:“爹今日,可是手不舒服?” 程敏政仿佛没听见一般,拍案而起,老夫实在是忍不住了。 恨不得此刻就到东市喊一声,留暖道人便是老夫! 可严成锦之前对他的告诫又悄悄浮上心头。 没想到归隐是如此痛苦且艰辛,想着想着,便换了一身崭新的儒裳,径直去了严府。 第41章 大人不要乱认亲 严成锦见又程敏政又登门拜访,还拎着一些小心意,便道:“程大人可是在著书时遇到了什么难处?” 程敏政把他拉到无人之处,小声道:“你有所不知,老夫如今被人称颂为笔仙,这叫我如何还忍得住啊!” 严成锦有点吃惊。 对于一个嘴炮来说,有话憋在心里,是很痛苦的。 就像被人挠脚心,你却只能憋着,不能露出一丝笑容。 老爹当初没有自己从旁提醒,早就公之于众了,程敏政竟然至今都没有透露一点消息,真是让他惊讶万分。 严成锦冷下脸来,规劝一句道:“家父当初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这番名声,程大人若是吃不了这苦,就公布了吧,不过是一江春水,付之东流罢了,又何须太在意,程大人莫非将成名之路想得如此简单?” 程敏政像被浇了一盆凉水,脸上的焦躁之色,渐渐散去。 人生归根结底,不过是两个字。 得,失, 之前万般求名而不得,如今听了严成锦的话,声名大振,叫他怎么肯轻易撒手。 “唉,老夫终究是性子太急躁了。” 程敏政叹息一声,想明白了许多,没在严府多留,就赶回去著书去了。 他前脚刚走,王越后脚就登门拜访。 门子不让他进,说今日家里少爷不见客,王越骂骂咧咧地道:“本将在军帐中,与你家老爷有袍泽之情,说谁是客呢?” 常年驱虏,王越也有点边塞明军的痞气。 严成锦驱走了门子,将王越迎了进来,见他来势汹汹,暗地里叫人泡了一杯下火的枸杞菊花茶:“家父已经去边陲了,王大人又登门拜访,不知有何事?” 王越坐下之后开始骂骂咧咧起来,道:“想当年成祖皇帝时,拥有武勋的官员,在京城是何等荣耀,老夫归京十几日,无人登门拜访也就罢了,如今去茶楼喝茶听书,都没有人让座了,贤侄你说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严成锦的脸黑了下来,都说了不是贤侄了,王大人你不要乱认亲啊。 会出事的…… 严成锦道:“如今文坛的确是太昌盛了些,王大人不妨先喝一杯茶去去火,就回去歇着吧?” 一说到文坛,王越便是生气。 许久不回京师,如今京师都变天了。 文风盛行,武风萎靡。 王越感慨几声:“当年老夫出征前,也是吟得一手好诗,写得一笔好字,不对……老夫现在也还会吟诗。” 严成锦竟凝噎无语:“世伯今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越拂着须,一副自是高人的作派笑道:“自然不是,京师不如边陲,真是无聊至极,老夫看你对箭道颇有兴趣,老夫又对武道颇有见解,特意过来指点你一二。” “如今春闱将近,学生才疏学浅,要专心读书,已经不玩弓箭了。” 王越点点头:“嗯,如此做是对的,本官的才学也不错,可以指点一二。” 感情是太无聊,所以来串门的啊…… 严成锦狐疑:“王大人在京师,没有什么朋友吧?” 王越老脸一红,犟着嘴道:“老夫权势秉盛时,门栏踏破,又怎么会没有朋友?” 他越是这样,严成锦心里就越是肯定。 王越被贬谪,又有谁还敢登门拜访,也就剩和老爹这点交情。 严成锦不知道的是,王越呆在家里实在无聊,皇帝命他当五军都督府佥事,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养老的闲差事,爱来不来。 他在京中的朋友,都和他断了往来。 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当官这一辈子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赢得生前身后名? 好不容在前朝混了个威宁伯,却被成化皇帝剥了爵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前朝权势滔天,到了今朝却和百官格格不入。 现在文坛兴起,倒是洗白名声的好机会,自己又会舞文弄墨,王越不由心中悸动,早知道他就向严恪松讨教一些成名之法了。 王越也不自讨没趣,从严府出来,掏出刚才在东市随手买的《狐斋》。 心里想着拜访一下这位留暖道人,可却不知其真面目是谁,只好悻悻然地回府。 ………………………… 夜朗星稀,京城早已静了下来,街上只留几盏孤灯,在夜风中飘摇。 王不岁照常来程府拿稿,三更半夜,除了更夫,连个鬼影都没有,对着程府的门轻扣三声,只听门内传来:“山重水复疑无路。” 这是程敏正与他约定的暗语,王不岁连忙应答:“蓬门今始为君开。” 王越躲在暗处,他在行军打仗前,当过都察院都御史,都察院乃是朝廷的三法司之一,凭他的经验想查个人,自然易如反掌。 只是…… 这两句诗不对啊? 顷刻,只见程府的府门打开了,王越才猛然惊醒,这是暗语! 王越瞧见门中有人递出一个木盒,那心宽体胖的书商接过之后,左右看看无人,匆忙的走了。 他跟了上去,在巷子的无人处,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一脑门敲晕了书商。 打开锦盒一看,眼睛顿时瞪得铜铃一般大。 竟然是狐斋的书稿,整整齐齐! 这字迹,是程敏政的!难道…… 嘶! 王越细思极恐,倒吸一口凉气,有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留暖道人,就是程敏政! 不过,震惊之后,他迅速还原了现场,心里想着,老夫可不能再背一个偷盗的罪名了。 睡到了五更天,王不岁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随后骂骂咧咧,谁他娘的敲了老子一棍,有种正面打老子一顿。 幸亏,他发现衣裳都是整齐的,锦盒也还在。 一大早, 严成锦喝过春晓炖的枸杞莲子粥,到新院里,试着拉四石弓,瞧见王越来了,扛着弓就跑。 “贤侄莫跑,老夫今日,不是来教你练箭的!”王越提着裙摆追上来。 严成锦将信将疑地,总觉得这位自称世伯的人,来者不善。 王越一脸窃喜地道:“昨夜,老夫知晓了一个秘密,想和贤侄分享,那留暖道人,就是程敏政这个狗东西!” 王越一脸得意,一副你是不是很惊喜的表情? 严成锦反问了一句:“他与书商的接头暗号,可是山穷水复疑无路,蓬门今始为君开?” 王越萌币了。 严成锦也一副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严成锦:“王大人怎么知道?” “本官自然是跟踪了书商,一棍将他敲晕,然后……” 严成锦:“程敏政大人告诉我的。” 王越:“…………” 紫禁城,暖阁内。 此时,朱厚照正跪在有点冰凉的金砖上,也就是看弘治皇帝近日来心情好,他才敢来暖阁撒野:“父皇,请你不要再给儿臣禁足了,那些金吾卫,连本宫的命令都不听,又怎么能保护得好儿臣,儿臣以后会好好读书的。” 那些金吾卫都是陛下的亲军,又怎么会听命于你。 李东阳几人闷不吭声,正等朱厚照离去,开始商议国事。 弘治皇帝道:“春闱将近,事关国运昌隆,你休要再出去祸害……闯祸!”祸害别人这几字,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逆子出宫能去哪儿? 还不是去严府找严成锦。 如今春闱近了,你自己不学就罢了,还去耽误别人的读书,这不是成心让别人落榜吗? 第42章 何须羞耻 那孩子也是可怜的,父亲去宁夏戍边,无人指教,独自一人面对春闱,想必是不易,弘治皇帝实在不忍心将朱厚照放出去。 朱厚照不满嗫嚅嘴巴:“春闱跟儿臣有什么关系?” 李东阳等人脸色大变,这是储君该说的话吗? 你是储君,将来当了皇帝,这些都是辅佐你的贤臣,你竟一点不关心? 真是昏聩啊! 弘治皇帝也觉得生气,怒极了反笑:“朕看你是好日子过腻歪了,来人,给他拿一盆水来!” 太监们连忙端来一盆水给朱厚照,让他就这么举在头上。 朱厚照头顶着一盆水,冷笑道:“父皇敢不敢跟儿臣赌,儿臣若是一滴都不洒,父皇就准许儿臣出宫?” 弘治皇帝怒了:“看来还是不够,来人,再给他拿一些碎核桃!” 不多时,朱厚照头上顶个盆,膝下跪核桃,嘴里咬个碗。 以朱厚照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是死活都不会求饶的。 他还哼哼着:“父皇不准儿臣出宫,自己却偷跑出宫,若身为天子不能出宫,那父皇为何又要出宫…………” 弘治皇帝怒不可遏的拿出打龙鞭。 “父皇……儿臣不敢了,儿臣知道错了……” 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在暖阁响起………… 弘治皇帝累了才放下鞭子,对刘健三人道:“今日朕收到两封奏疏,三位猜猜是何事?” 为官之道,讲究默会于心,做臣子的,总要在心里暗地揣测陛下的圣意。 李东阳先道不知,刘健和谢迁想了想,也道不知。 弘治皇帝道:“是都察院言官,弹劾程敏政的奏疏,说他懒政失职,告假了许久,都不曾去詹事府教太子读书了。” 程敏政是詹事府的詹士,一府之首,身负教授太子的重任,懒政失职可不是小事。 李东阳道:“臣等,确实不知。”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毕竟程敏政是东宫的属官,恐怕太子是最清楚的:“朱厚照!” 朱厚照迷糊着睡着了,听到一声叱喝,从梦中惊醒:“何方贼人,敢呼本将军名讳,拿命来!” 弘治皇帝差点没背过气去。 谢迁摇摇头,这样也能睡着,日后可如何是好? 朱厚照这才反应过来,是父皇在叫自己,悻悻地道:“父皇再说一遍,儿臣刚才只听见自己的名字了。” 弘治皇帝道:“朕问你,程师傅有多久没去东宫教你读书了?” “儿臣不知道呀。”朱厚照想了想。 李东阳三人皆叹一口气,弘治皇帝恼羞成怒:“程师傅有多少日不去,你都不知道?!你不觉得羞耻吗!” 朱厚照吸了吸鼻子,痒得有点难受:“一事不知,何须羞耻!” 的确没有毛病,一事不知,有什么好羞耻的,连圣人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呢。 不得不承认,太子有时候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也不知道念的这些圣贤书,是不是专门用来怼弘治皇帝的。 李东阳等人不敢作声。 弘治皇帝哈哈大笑了出来。 这是放飞自我,要揍死他的节奏啊! 朱厚照听得毛骨悚然,立即端正跪姿,仔细想了又想,顿时变得老老实实:“儿臣想起来了,似乎是从严师傅去戍边后,程师傅就一直很少来东宫了。” 李东阳等人想拍死他,这都快有一个月了呀。 不过,现在不是跟朱厚照掰扯的时候。 弘治皇帝长叹一口气,沉吟几声:“程敏政不仅是东宫属官,也是礼部侍郎,懒政失职,按律该如何处罚?” 刘健想了想,站了出来:“多日无故不上朝,轻可罚俸三月,重可致仕归乡……” 李东阳心里唏嘘,毕竟是同年,在朝当官虽然他和程明政各执己见,但从未有过迫害之心,程敏政真要是致仕,就可惜了。 李东阳三人都以为弘治皇帝会重惩程敏政。 不料,弘治皇帝却道:“这次春闱,就让他和李公来主持吧!” 话锋转得很快,李东阳三人都没反应过来。 弘治皇帝继续道:“朕这些日子奚落了他,他又是敏感之人,想必是心中有了嫌隙,才不来东宫,正好这次春闱,让他来主持。” 于是,弘治十二年春闱主考官,钦定李东阳和程敏政。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陷入了深思。 老高似乎是春闱的考生,要不要透露给他一点消息呢? 只听窗户咯吱一声。 等弘治皇帝反应过来时,方才朱厚照跪过的地方,就剩下几个碎核桃,一盆一碗。 跳窗跑了? ………………………… 严成锦在家数库银,将近四万两的白银,原本狭小的库房有点放不下了,箱子全打开,差点没亮瞎他的狗眼。 王不岁还在陆续送银子来,怎么装? 如今是弘治朝最鼎盛的时期,银子最好挣了,大部分人手里都有银子,舍得花银子买东西。 严成锦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银子太多而发愁。 严成锦对着何能道:“明日买些砂石回来,在库房下挖个暗室,千万记得倒土的时候,别让下人把银子混进去,盗走了。” 何能苦着脸:“少爷还不如再建一个大点的库房呢!” 严成锦不是没想过,但不如放在地下安全啊。 “本少爷有那么多银子,想着乱花了吗,你却一天天想帮本少爷花银子。” 何能有些委屈地道:“银子呆在地底下容易坏了,生锈了就不好花了。” 严成锦倒是不怕,多砌一些秸秆和砂石,这箱子又封得死了,还怎么会漏水。 主要不是怕花银子,是财不外露。 若是建两个库房,就要请匠人,别人岂不是以为严府的银子装不完,走露风声,容易招贼啊。 春晓在门外轻扣一声,声音传了进来:“少爷,程大人来了,在院里,奴婢没让他过来。” 严成锦大步流星到了院中,只见程敏政来回踱步,时而焦叹。 这是……又想暴露自己了? 程敏政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拉着他的手:“贤侄你总算是来了,世伯有事要与你说。” “凡事莫慌,先喝一杯枸杞茶。” “哎呀,来不及了!”程敏政急切道:“老夫接到陛下谕旨,要当这次春闱的主考官。” 不说严成锦差点忘了,程敏政就是这次春闱的考官。 程敏政发现严成锦大惊失色状:“贤侄为何脸色如此糟糕?” “没事……”严成锦道:“程兄不是也是金科的考生,陛下怎么还会?” 程敏政叹息一声:“犬子自知遇上贤侄,状元无望,再等三年,誓夺状元,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整个京城都巴望着老夫的书,这去了贡院便是断绝几天,可如何是好?” 严成锦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名声,会试考官也是要被禁足的,要在贡院呆上几天。 “新派与茶派斗得水深火热的时候,家父也没有写,再写时,反倒名望大涨,大人怎么知道这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程敏政顿时露出喜色:“原来如此!” 鬻题之事牵扯到自己身上就麻烦了,严成锦叮嘱一声:“程大人不要再来找学生了,大人是今科主考官,学生又是考生,接触太密,传出去总归是不好,从今日起,恕学生闭门不见大人!” 严成锦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此事,还请程大人保密。” 程敏政颔首点头,却表示理解道:“应该的,这是应该的,老夫就是留暖道人,也请贤侄保密。” 正要散去的时候,严成锦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墙上趴着一个人,竟然是朱厚照! 第43章 奇坑无比 朱厚照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十分惊讶:“原来程师傅就是留暖道人,老高一直和程师傅有来往?” 哎呀! 太子这狗东西! 整个京师都听见了! 程敏政又是跳又是拽,把他扯下来,这才捂住了他的嘴。 朱厚照窃喜:“本宫也是来通风报信的,本宫考试的时候,考不出来就要挨父皇的打,刘瑾总会想办法给本宫弄答案,老高,本宫与你这般要好,自然也会帮你,父皇刚说了,今科的主考官是李师傅和程师傅,如今程师傅在便更好了,你可与他直接要答案。” 严成锦和程敏政一脸萌币。 程敏政也知事态会有多严重,连忙道:“本官什么都没听到,告辞!” 严成锦自然是把朱厚照留下来,好好教育一番。 “殿下要用名声对天发誓,不将学生与程大人会面的事说出去,一百遍!” 朱厚照不乐意了:“本宫不会说出去的,圣人说的道理本宫都记得,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本宫,是讲道理的人!” 严成锦冷笑道:“初次来时,殿下便答应学生,要对家父的身份保密,结果却昭告天下,叫学生如何信得过殿下,如果殿下不愿意,学生以后,不跟殿下往来便是。” 朱厚照知道,严成锦这个狗东西真做得出来。 他被关在东宫这么久,严成锦也不想个法子给他捎个信。 顿时为难起来,除了老高之外,天下再难遇到智商能相提并论的人了。 于是,朱厚照乖乖地举起手,对天起誓。 第二天,京师有个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道是谁走露的风声,留暖道人就是程敏政。 程府的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 狐斋中有一则,一个考生进京赶考,却不幸落入狐窟中,成就了一段旷世奇缘,看得考生们流连痴醉。 程敏政不仅是留暖道人,又是春闱考官,一下子拜访的人更多了。 此时在程府中,程敏政抱头痛哭:“老夫的名声啊!还未大成,就这么被太子毁了,老夫克制了这么多时日,都忍住没说,太子一夜就昭告天下了啊……” 程敏政想拍死朱厚照。 如今已经把程府的大门封死,狗洞堵死,家丁时刻防范着有人翻墙进来。 毕竟程府的墙,和严府比,实在太矮了一些。 严成锦听闻程敏政的名声已经暴露,心中大呼,朱厚照这个狗东西,果然信不过。 幸亏,叫他发了一百个不同版本的毒誓。 不然今天,暴露的就是他了。 今日,京城很热闹,留暖道人的真实身份,仿佛是能让京城变得春暖花开的消息。 最萌币的,要数诗文并盛派,说好了要干倒其他两派,结果祖师爷自己倒戈了? 程敏政就是留暖道人的消息暴露,王越也很高兴。 此刻,他迫不及待来严府,没想到严成锦已经事先知道了。 王越道:“老夫听闻,程敏政那狗东西当了春闱考官,贤侄可要小心了。” 严成锦留了个心眼:“王大人为何这么说?” “程敏政自视甚高,自以为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老夫当官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不过,老夫要提醒你的是,此人出题,喜欢剑走偏锋,必定奇偏无比,你要多留心些。” 王越还真猜对了,会试策论的前三题,分别按顺序由弘治皇帝和主考官出,程敏政出的第三题,剑走偏锋,其难无比。 严成锦总觉王越和程敏政有梁子,提起程敏政,他总是愤愤不平。 “王大人和程大人有恩怨?” 王越叹息一声,他在成化朝时,和太监称兄道弟的勾当,程敏政孤高清傲,当然看不起他。 每次见面都不与他打招呼,这便是不给面子了,结下了梁子。 王越和程敏政的人缘都不咋地啊。 难怪程敏政落难的时候,全是丢石头的。 程敏政就是留暖道人的消息还没平息,京城又沸腾起来,今日是春闱的日子,街上多了许多儒裳纶巾的读书人。 一大早,天空晴朗,万里之内都看不见一朵云彩。 严成锦早早起床,精挑细选了笔具,前往顺天府贡院,作为北直隶的解元,他本应该备受瞩目才是。 今年春闱的情况有些不同,大家都围着江南大才子唐伯虎去了。 唐伯虎是南直隶的解元,自古南直隶的解元就会比北直隶更受瞩目一些。 毕竟,往往夺下状元的都是南直隶。 要按上一世来说,唐伯虎也算个不折不扣的网红大咖,拥有许多粉丝。 严成锦真心感谢这位素未谋面的唐解元,默默地燃烧自己,照亮了他,他低调走向贡院,排队搜身,与乡试并无太大差别。 李东阳和程敏政站在门口,考生们都给他们行礼。 轮到严成锦时,李东阳和程敏政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严成锦颔首点头,给个眼神礼就走了。 贡院的号房很臭,还不如上一世的号子,里头的书案和桌椅经过常年累月的蚀化,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分到好桌和烂桌,全凭人品。 严成锦人品不错,分到一个只缺了一条腿的书案。 “考官大人!晚生请求换一张桌椅。” 程敏政很仗义地把自己的书案给他:“这个考生,你就先用老夫的这张吧。” 严成锦哪里敢要程敏政的:“学生只想要李大人的,想来,用了李大人的书案,应该会发挥得好一些。” 科举舞弊案中,连程敏政碰过的答卷都被干掉了,谁敢要他的啊。 上一回揭举李广,严成锦百般不愿。 在李东阳心里,这个学生品行是不端正的,至少胆小怕事,路见不平,不敢挺身而出,还事多。 就说眼下吧,程兄已经把书案给你了,你却偏要本官的。 这不是有少爷病吗? 对于纨绔子弟,他向来不娇宠。 李东阳当然不愿意:“自己胸中无墨,用谁的都是考不上!” 严成锦心里难受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李东阳,以后不帮你告太监了… 程敏政心里却想,贤侄一定是不想让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沉稳,是他一向的风格啊。 不但不怪罪,反而有些欣赏,这对于他也是好事。 “本官看这个考生说的很有道理嘛,咱们主考官的本职,不就是为朝廷挑选栋梁之才吗,岂能因这些小事避趋之,宾之兄,还是给他换一张吧。”程敏政道。 李东阳看程敏政在劝,仿佛不给,会显得自己胸襟狭窄似的,便不情愿地给严成锦换了自己的书案。 弘治十二年的春闱考试,正式开始了! 贡院里的一切都很平静,让严成锦都怀疑,这次到底会不会发生科举舞弊案了。 试题和事先押的题目没什么区别。 做完前面两题,严成锦连题目都没看,直接跳过了第三题,因为第三题正是程敏政出的。 奇坑无比,逢答必挂。 上一世,弘治皇帝把程敏政摸过的考卷,不由分说,全都干掉。 这道题出的,也是无比变态。 区区四字,却难倒大明所有考生。 第三题考的, 正是“四子造诣”! 第44章 四子造诣 要答对这道题,首先,你得知道四子是谁。 其次,再用变态到极致的概括能力,将他们的造诣精炼出来。 估计九点九点七成的考生都不知道四子是谁,剩下那些知道的,也概括不出来。 四子,其实是指宋代的邵、周、程、朱四位理学大师。 再说,概括他们的理学造诣,他们每一个人的学问都至深至大,怎么可能是寥寥一纸之字能说完的? 所以说,程敏政这徽州变态出题狂,根本不考虑考生们的感受。 严成锦奋笔疾书,为了一举中得会元,他写字用的是李东阳的楷书。 写其他字,或许不像,但写策论却相差无几,因为答案上的每一个字,他从半年前就开始用李东阳的楷书不断练习。 眨眼三日过去,弘治十二年的会试结束。 参加会试的人已经是千里挑一的良才,几轮下来,依旧有很多人扛不住,没考完就大病了一场。 但严成锦的平日坚持操练身体,又有枸杞护体,自然没事。 只是从贡院放出来,他也是疲惫不堪。 如今在贡院门口,已经有人在讨论会试的策论了。 “那策论的第三题,实在太难,我直至放场也没下笔。” “薛兄大意了啊,纵然是猜,也要将它写出来啊,还能赚一些润笔分,岂能留空,我就写出来了。”另一个人沾沾自喜。 你的试卷没了! 严成锦为他默哀了一秒钟,立即戴上人笼嘴,悄悄离开贡院。 才过去三日,就传来程敏政鬻题的消息,并且被关进北镇抚司诏狱,徐经和唐伯虎当日就被带走了。 朝廷震怒,京城大街小巷都在流传此事。 如果皇帝昏庸,鬻题反而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昏庸的皇帝才不在乎谁鬻了题,在前朝时就有过。 但在弘治朝,在贤明的弘治皇帝治理下的大明,鬻题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哪怕是曾经教过他读书和做人道理的程敏政,也不可以。 除了程敏政,连弹劾他的华昶、林廷玉等官员都相继下狱了。 果然弘治十二年的科举舞弊案还是发生了啊! 严成锦知道这次有多严重,弘治皇帝把程敏政批阅的考卷都干掉了,几百个举人因此名落孙山,但朝廷并未对外公开。 等等…… 忽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个环节! 想到自己会不会也是程敏政批阅试卷,严成锦就仔细地数平日做过的好事…… 弘治皇帝没空管他,朱厚照又趁机溜出来了:“老高,本宫听说程师傅鬻题了,是不是鬻给你了啊?” 严成锦忙是堵住他的嘴,老天什么时候把朱厚照收了啊? 正义又迟到了? 严成锦十分严肃:“此事事关家门命运,殿下可不要乱说!” 朱厚照出来,就是以为程敏政和严成锦有勾当,一听没有,便愤然道:“程师傅真不够意思,竟只鬻给徐经唐寅,不鬻给你。” 朱厚照当然不知道鬻题和他平时在詹事府作弊不一样,他作弊最多遭师傅们训斥一顿,鬻题可是要掉脑袋的。 严成锦道:“殿下今日出来找学生,又有何事?” 朱厚照悻悻然:“本宫以为程师傅给你鬻题了,如今父皇盛怒,要亲自廷审,本宫是来让你到深山老林里避一避风头的,等本宫当了皇帝,你再出来考,本宫赦你无罪,现在看来不用了啊,不过老高,程师傅真的没有给你鬻题吗?” 严成锦心里一暖,朱厚照还算有点良心,没白疼他一场。 严成锦不想和他纠缠这个事情,越是纠缠,朱厚照越会没完没了的说下去。 “陛下要亲自廷审?” “是呀,就是明日。” 科举舞弊案还是少过问好,严成锦不再过问这个事,让朱厚照来了一百个一百遍,才放他离开。 …………………… 北镇抚司的诏狱中,铁窗照进来一道光,映在程敏政的身上。 程敏政算着日子,进来已有五天了。 狱卒们对他都不错,牟斌对他也不错,平日里问问话,就是伙食差一些,每日都是吃大白馒头。 今日,又被带去问话,只是来的人有点多,三法司的人都来了。 刑部尚书白昂道:“程大人,徐经和唐伯虎已经招了,你还是快点吧,否则明日,见你的就是陛下了。” 三司从不干涉北镇抚司的事,如今一下子都来了。 程敏政挺直腰杆,义正言辞:“本官从未做过,何惧面圣!”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人清楚,程敏政清高自傲,他不招,便是不会招了。 就这样毫无头绪的审了大半日,三司会讯,无功而返。 临走之前,程敏政向他们要了一些笔墨纸砚,以为他要将罪状呈供在纸上,白昂大喜,连忙派人去准备。 程敏政看了一眼那些拿来的一沓白纸,摇摇头:“不够,再拿一些来。” 白昂和牟斌相视一眼,要写这么细致吗? 不过,将案情写得细致一些也没什么坏处。 白昂再让人拿一大沓白纸进来,还给程敏政准备了书案和油灯,把笔墨纸砚铺开。 刑部尚书白昂立即吩咐:“把周围的犯人都转走,不能打扰程大人陈供。” 从关进来开始,程敏政想了很多。 焦虑,到恐惧,再到淡然,最终看破。 短短五天,宦海沉浮,仿佛历尽了一生。 他知道苦苦得来的名声没了,新派泰斗留暖道人也没了,如今,他只想把狐斋写完。 大牢,是一个发人深省的地方。 在牢房里想通了之后,程敏政的灵感如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难怪太史公在牢房里,能写出史记那样的千古绝唱。 牢门关上之后,程敏政动笔了,只不过写得不是陈供,而是狐斋的大结局。 次日, 廷审在午门的中央举行,午门的广庭里设了一个御幄,宦官们摆上一排桌案,桌案后是弘治皇帝的御座。 弘治皇帝亲勘,三法司衙门的属官自然都来了。 程敏政被带上来。 刑部审讯官喊了一声:“跪!” 面朝着弘治皇帝所在的御幄,程敏政跪了下来,弘治皇帝的声音从御幄中传来:“程卿家,朕问你,徐经和唐伯虎向你买题一事,可是属实!” 程敏政不卑不亢:“臣堵上一世清名,绝无泄露半分。” 弘治皇帝:“此题,除二人之外,无人答对,连朕都思索了许久,才堪堪敢下笔,也不敢说能得全解,为何徐经和唐伯虎的答案?与你给阅卷官的一模一样?皆是从《退斋记》中所出。” 第45章 上门送豪宅 程敏政流出两行泪水,声如洪钟:“罪臣辜负了皇恩,策题虽非由我亲手出卖,策题泄露,却是因我而起。臣记得那日在书房出策题,书童催臣去吃饭,便只把策题压于书下,就匆匆离去了,期间仅仅一顿饭的功夫,能看见策题的,只有书童,臣委实不知,臣万死!” 御幄里,沉默了许久。 顷刻,却传出来弘治皇帝的声音:“朕,相信这是实情。” 弘治皇帝声音里充斥着感情。 他想起了旧事,他在青宫时,没过上几天安心的日子,幸亏程师傅被选为宫僚,不但授课,还给他许多关心和体贴,一个本无血亲的人,却让他感受到了舐犊之情,纵然程师傅鬻题,他也不能忘了旧情。 这几日他一直惴惴不安,鬻题的是书童,那就好办了。 御幄中的弘治皇帝挥了挥手,程敏政被带走了。 弘治皇帝厉声道:“案情明朗,程敏政致仕,书童下狱,徐经和唐寅除名为吏,至于会试,将那些由程师傅经手的考卷剔除,就放榜吧。” 这几日,严成锦接连让王不岁打听消息。 到底何时才能放榜,被划去的人中,到底有没有他? 很快,京城里就流传出消息,程敏政被放出来了,只是经过这一次后,他的名声饱受诟病。 鬻题,是挑战整个京城的读书人。 程敏政让他们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他们又岂会甘心,自然纷纷咒骂程敏政。 严成锦在家中等候消息,何能小跑进来:“少爷,程大人来了,说离京之前,想见少爷一面,要赠少爷一些东西,少爷见不见?” 严成锦轻吟几声,程敏政被放出来了,那岂不是说,鬻题一案结束了? “不见,就说我不在。” 程敏政此去就是告老还乡,鬻题案刚结束,府外都是锦衣卫,若他与唐寅一样被划为鬻题,所有的努力都将泡汤。 等等 还有谁会比程敏政还清楚,有没有阅自己的卷子? “他一个人来,还是拖家带口来?”严成锦想问清楚,再决定见不见。 “就程大人一个人。” 严成锦想了想,道:“快让他进来,瞧瞧四周有没有人,别让人发现,他进了咱们院子。” 何能小跑出去。 不一会,程敏政就进来了。 如今的程敏政看上去,多了几分豁达,与以前截然不同,脸上挂着几分看破一切的沧桑和和蔼,官威荡然无存。 严成锦道:“程大人,许久不见,不知来找晚生有何事?” 程敏政淡然笑笑:“几经沉浮,老夫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老夫已不是官,别叫老夫大人了,有一事相求,也有一物相赠,还望贤侄答应。” 一会儿还要问阅卷的事,也不好拒绝,严成锦拿不准他要求什么:“您先讲,晚生看能不能办到。” 程敏政拿出一个纸皮包着的纸稿,整整齐齐,上头贴了封识:“这是《狐斋》的最后一卷,还望贤侄能代我……” 严成锦为难起来:“您莫非不知,留暖道人如今的名声?” 程敏政苦笑:“名声如何不重要,总归要善始善终是不是?” 严成锦有些犹豫地接过书稿。 程敏政又道:“这些日子,老夫承蒙贤侄照拂,京师的宅院,想来是无用了,今日赠予贤侄,以报玉成之恩。” 说着,他从怀中将地契掏了出来,还有一封他亲笔的赠予契书。 好大的手笔!严成锦有些懵。 程府的宅院在京师内城上好的地段,地价很贵,再加上其宅地面积和繁华程度,比严府还要好几个档次。 价值不菲啊! 程敏政已经这么惨了,还来严府送宅子,真是有良心。 严成锦被感动了一番,他也是有良心的人,想到程家家大业大,老爹是前兵部尚书,岳父还是前朝的内阁大学士兼吏部天官,标准的官二代,回乡也能混得很好,便顺手将地契接了过来。 严成锦将地契和契书收好,便道:“晚生还以为是何等困难的事,晚生同先生一样,也是不喜欢烂尾的人,将狐斋圆满完结,也是晚生的心愿。” 严成锦想起来自己的策论:“不知先生有没有批阅过一份卷子,字迹有些像李东阳大人的风格?” 像程敏政这样的文人,不会连李东阳的字迹都分辨不出来。 自己的那张卷子那么有特色,他一定记得。 程敏政却黯然摇头:“近日繁事太多,老夫已全然不记得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若小侄得闲去徽州,老夫必定盛情款待。” 在严成锦的呆若木鸡中,程敏政豁达一笑,正要转身离去。 可惜了一个号啊,严成锦想了想:“先生等等,这是学生近日梦中所得,如若先生对文坛还有一丝丝留念,对舞文弄墨还有一丢丢兴趣,不妨拿去看一看。 若先生还有一点点不吐不快的热情,愿意写下书作,也可差人送来京城给学生。 接头暗语:黔南妃子笑,天津狗不理, 晚生可以还先生一个笔仙之名。” 程敏政有些愕然,虽然不是他鬻的题,但天下人都认为是他鬻的题,冒天下之大不韪,名声怎么可能还有救? 一定是在安慰老夫。 程敏政接过书稿,径直揣进怀中,苦笑一声就离开了京城。 惨啊,是在太惨了。 名声有了,官还做到了礼部侍郎,人生差一步就走上巅峰,一夜之间,全没了。 世事无常啊! 轻叹几声之后,严成锦拿来放大镜,仔细看了地契上的每个字和大印,竟真是地契! ………………………… 东阁里,考官们忙忙碌碌,一阵阵纸张被翻阅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弘治皇帝下旨了,李东阳等阅卷官,把经过程敏政看取的卷子,重新校阅。 他们不仅要把程敏政看取的卷子淘汰,还要把第三题答得好的,也全部淘汰。 这样一来,取榜的名额就出现了空缺,要把排在后边的人补进去。 礼部给事中杨文官唏嘘一声:“真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啊,说起来程大人出的题真是难,我连四子为何人,都不一定能拿捏得正确,更不要说写出四子的造诣了,足见程大人的学识渊博,这次致仕,真是可惜了啊。” 坐在案首的李东阳,低着头,翻阅着答卷:“四子之说,出自元朝刘因写的《退斋记》,说的是理学大师邵、周、程、朱四位圣贤,书中曾概括过他们的造诣,邵至大,周至精,程至正,而朱子造诣,融三者之长,极邵大,尽周精,贯程之以正,但真要写起来,本官也不敢打包票。” 你这都全部说出来了,还不敢打包票? 杨文官等人知道李东阳是谦虚,李东阳学富五车,诗文等身,朝中谁人不知,和程敏政相比,绝无不及。 一下子要淘汰掉这么多人,李东阳也觉得可惜:“传闻景泰年间,徐泰买题中了顺天解元,在会试中败露,在高谷曲大学士的庇护下幸免于难,说起来徐经和徐泰也是同家,身为后辈,竟这般不长记性,真是害人不浅呐。” 杨文官等官员纷纷点头。 “李公,这个考生的笔迹与你不仅形似,神更似,你瞧瞧。”礼部的阅卷官拿过来一张卷子。 第46章 生来就有 李东阳一看这字迹,的确与自己的楷书有许多相似,再看这个考生答的策题,才思颇为缜密老练。 除了第三题“四子造诣”未答,其余一概答出。 不出意外,就是今科会元了。 “抄榜吧!”李东阳命考官们打开答卷的封识,将名字抄录在红纸上。 礼部属官把一个个名字写在纸上,李东阳忽然想起严成锦那小子,此子还跟本官借了书案,若考得不好,定不饶他! 今日放榜, 严成锦一早便催促何能:“快点,一会儿占不到好位置了!” 上次乡试放榜,少爷问都没问过,一样中了解元,何能不解道:“少爷,咱们为何要去看榜?” 严成锦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看榜,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中榜?” 何能无语地撇撇嘴,乡试不就没看中了解元吗。 上次是完全准备,这次是不完全准备,严成锦当然要来看看。 贡院十分热闹,放榜之前,烧了好几串爆竹,青烟升腾,寓意青云直上。 贡院里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一直呆在府上,鲜有外出,几乎无人见过他。 世人只知道,大文人迎客松的儿子叫严成锦,却不知道他就是严成锦。 “哎呀,谁砸我!”一个前排的书生摸着脑袋痛呼,发现纶巾上有一硬邦邦之物,银子!顿时惊喜:“敢不敢再砸一次?砸不死我就算你输!” 顷刻,不知何处又飞来一锭大银子。 哎呀一声,那书生瞬间被砸昏过去,生死不知。 “银子!” “有银子,快捡银子!” 人群大乱,前排的人纷纷涌到后头抢银子,严成锦顺势走到榜下,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铜锣一响,户部的书吏出来张贴第一张榜单。 定力不足的人,早就尿了出来。 严成锦面色如常,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程度的怪异举动,撒尿已经算是轻的了。 甚至有闻到了,出大恭的味道。 “江南的秀才,唐伯虎之下就是丰熙,这次会元应当是丰熙兄莫属了。” “依我之见,伦文叙兄也不差,此二人皆有可能。” 丰熙是南直隶人,伦文叙是广东一带的人,虽然南直隶解元唐伯虎被贬为吏,却依旧没有人看好北直隶。 户部官员张贴的大红纸,一甲二甲三甲全然在列。 顺着一甲往下看,第一个名字是………… 严成锦! 榜前一片死寂。 “严成锦是谁?” “似乎是北直隶的解元?” 身边的一人忽然疾呼:“迎先生之子!” 严成锦脸黑下来,原来自己这么没有存在感,被认出来,还是因为是谁谁的儿子。 “出身书香门第,纵然是天资一般,有迎先生从旁教导,也会不一样,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书生们纷纷点头觉得有理,十分羡慕有迎先生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父亲,母猪也能考得上吧? 在京师从未听过严成锦的才名,却连中两元,不是他大文人父亲教得好又是什么? 名次不如严成锦的书生,纷纷羡慕和感叹,严成锦中了会元,完全是受到了严恪松的文荫。 严成锦一语不发,心中又暗觉好笑。 想来自己也是极为刻苦努力的,即便有个大文豪父亲,自己不努力地写答卷,又检查了一百遍,岂会考得上会元? 诸位还是多多反思,有一个文人的爹,是否真能考上会元才对。 “兄台,你也不必太难过了。”一旁落榜的书生见了严成锦,有点惺惺相惜。 一旁的书生见他脸色极不好,想必也是同病相连,便出言安慰:“谁让你没投了个好胎呢,别哭了,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生来的时候,有便是有,没有这辈子也难寻得,你哭也是无用。” 严成锦十分实诚:“这位兄台说得有道理,在下不才,在这榜单之上,细细想来,在下应该属于生来就有那一类。” 书生们一片愕然??? 你中了还黑着个脸作什么!先前安慰严成锦的书生感到心口一阵绞痛,哇地一声哭出来。 回到府里, 中了会元这等事,要是老爹在,定要大摆宴席,邀请同年来吃酒,但他却打算小小庆贺一下,不大肆声张。 对着何能道:“吩咐庖厨,今日严府上下,一人一只烧鸡,再给一两银子赏钱。” 何能的心情,瞬间从少爷考了会元的激动,变为有点心痛。 今日可是砸了很多银子了啊! “少爷,府上的跑步鸡,最长是八月零二天的,最短的是一月的,宰哪批?” 所谓八月零二天,就是这些鸡坚持每日跑步,跑了八个月零二天。 一个月跑步鸡,就是坚持跑了一个月的。 “当然是宰一个月的!” 严府上下,人人欢天喜地,一人分到了一只香喷喷的烧鸡,和二两银子。 最重要的是,少爷考上会元了啊! 王越在府上得知,严成锦考了会元,跑来祝贺,看门子包着一只烧鸡在啃,禁不住诱惑的他,拿十几个铜板换了个鸡腿。 吃得滋滋有味。 还真别说,王越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烤鸡。 “真是门庭冷落啊,贤侄高中会元,却无人来庆贺,哼!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过不打紧,老夫来给贤侄庆贺,你父在边陲,还没收到消息,老夫先替他庆贺了,这一双月落乌霜羊脂白玉,就是老夫的贺礼,贤侄这是什么表情,老夫真的只是喜欢送礼而已!” 这双羊脂白玉的成色倒是不假,严成锦却没接:“王大人敢说,不是因为学生中了会元,家父又在边陲手持重兵?” 王越讪讪一笑:“老夫自然敢说,与那些不送礼,便求贤侄办事的人相比,老夫算是极有良心了。 老夫所求,也不是难事,前些日子,程敏政离京时,老夫曾厚着脸皮向其讨教,他说所著皆源于贤侄梦中所得的一些书稿?” 严成锦:“…………” 紫禁城,奉天殿。 弘治皇帝历来重视取士,如今因鬻题一事,礼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都有空缺,便在暖阁内商讨新晋人选。 刘健道:“臣举浙江都察御史江瑢,其人恪守奉公,在江南一带官声甚好,入礼部为京官再合适不过。” 李东阳和谢迁相视一眼,刘公又要举荐自家同乡了。 一谈到举荐,刘健总是优先想到自家老乡,要不是他为人清正不苟,当真有几分蝇营狗苟的嫌疑。 而这个江瑢,和刘公正是同乡。 弘治皇帝露出质疑之色:“可朕怎么听说,去年六月江南发了涝灾,百姓无食果腹,江瑢隐而不报,九月蝗害,其又隐而不报,刘公可不要被误传的名声所瞒骗了,朕觉得不仅不能举荐,还要追其失察之责。” 刘健大惊失色:“老臣失察。” 弘治皇帝想起了这次春闱,不如就从这次春闱中培养,这次取士,都是朝廷的新苗子:“春闱取士如何?” 李东阳道:“这次春闱的会元,是严恪松之子严成锦,此子已中两元,颇有学识和才艺,只是……” 弘治皇帝道:“只是什么?” “只是此子性情,与其父大为不同,其父能征敢战,博学多闻,铁骨铮铮,此子明明很有才华,却谨慎胆小,畏缩不前,就算是为官,也难有作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臣看,古话说的也不尽然全对。” 弘治皇帝老脸有点挂不住,忽然觉得李东阳说的就是他啊,他不正是这样吗,生了朱厚照这么个玩意儿? “咳咳……古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李公多虑了,朕看他,还是能在翰林院编修书籍的嘛,有用,有用!” 第47章 再练一个大号 宁夏边防大帐中,亲卫分列左右。 一个神丰俊朗的儒将坐在案首,身披赤金铁甲,威武十足。 严恪松收到了儿子的来信,痛哭流涕,房管事不知少爷又怎么气老爷了,连忙安慰:“少爷独自一人留在京城,就算是圣人,也会有犯错的地方,老爷何必如此伤心断肠。” 严恪松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畅然轻声道:“我儿,又中了一元啊!” 比他这当爹的,还有出息! 他当年会试,不过三甲靠后,堪堪上榜而已。 遇上八股,多少才子都铩羽而归,他不在严成锦身边,无人指点,就算儿子落榜,他也会体谅,眼下不仅没落榜,还又中了会元,叫他怎么能不激动。 …………………… 程敏政回到徽州老家已经三日,科举舞弊案传回了江南,人言四起,京城沸沸扬扬,徽州不见得就比京城安宁。 程府的声势地位一落千丈。 自他当了礼部侍郎后,程家门栏踏破,官吏皆想方设法来谄媚奉承,闻名而来的文人贤士不计其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 程敏政也不出门,他掏出严成锦给的书稿,开始在家中铺纸磨墨,潜心写书。 一晃十几日过去,一人骑着快马背着行囊自京畿外而来,直奔严府。 那人下了马,敲了敲门。 严府的门子只认两样东西,一是脸,比方说在门缝瞧一眼,王越和李东阳等人就能进来,二是暗语,否则便不会开门。 对过暗语,才放他进来。 严成锦收到了程敏政的包裹,是一封信函,和一沓新鲜出炉的书稿,都贴上了封识。 信函中,不过是祝贺他中得会元和夸赞他有才华,并告诉严成锦,他如今过得很好,无需挂念之类的尔尔。 在严成锦看来,程敏政未必会过得很好,不论是何时何地,都逃不了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的规律。 虽然三法司公布,鬻题的是书童,但在一些锱铢必较的读书人眼里,程敏政也是帮凶,难辞其咎。 只怕在江南一带,骂他的人也不少,否则程敏政也不会在致仕之后,郁郁而终。 人生大起大落。 眼下这堆书稿,应该是程敏政最后的希望了。 虽然说留暖道人号已经臭了,不过,让程敏政再次名动天下也不是难事。 这年头,打造一个知识IP还不容易。 身败名裂又如何,金子剥掉一层皮不还是金子吗? 严成锦把王不岁喊来。 王不岁乐了,如今文坛各派崛起,他私底下收了几个风流秀才当写手,那写出来的书,简直是文坛败类。 真是与严府出去的质量,压根没法比。 幸亏他留了一手,没印上老王书坊这几字,否则,老王的这点名声早就毁了。 王不岁搓着手:“严少爷,终于又有书稿了啊?” “让工人加印快一些,就说此人,就连我爹都自愧弗如,还有,此书的落款之人为……”他凑到王不岁耳边。 王不岁愣了一下,压根没听说过这个笔名啊,这次不知又是哪个大人的书作。 不过,他从来都不敢问,来严府久了,自然也对严府的家规很了解。 严少爷行事,不打听,不多问,不传人。 打发走王不岁后,严成锦来到前院的正厅,对送包裹的人道:“告诉你家老爷,晚生定不食言,只会还他笔仙之名,让他静等几日便是。” 京城那些爱书的人,读惯了迎客松和留暖道人的书之后,其他的书都如味同嚼蜡,就好像见过了天仙,再看其他女子都是钢铁老妪。 这一日,听说老王书坊又出新书了。 王不岁放出消息,老王书坊来了一位泰斗级大文豪,青山君!比迎客松还厉害。 京师沸腾起来! 要知道,《梦楼》、《包公怒断天下公案》、《三国群雄争霸志》、《狐斋》这些惊为天人的名著,可都是从老王书坊里流传出来的啊。 猜测著书之人的身份,早已成了成为京城读书人的乐趣之一。 “青山君!” “果然与上次著书之人不同,这次著书的人,叫青山君?”老王书坊里,第一个排队买到新书的人惊呼。 世人忘记了迎客松,忘记了留暖道人,开始追青山君。 《笔中仙》不出意外地在京城大火起来,读书人的热情,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喷井了! 笔中仙开篇:传闻一只落凡的金仙,化身为笔,遇到将要进京赶考的秀才………… 又是一部直击灵魂的巨作。 …………………… 严府, 严成锦叫春晓泡了一壶枸杞茶,一边翻着新印的书。 不出意外的话,又将有一笔睡后收入了。 程敏政写书从来不要银子,如果人人都视金钱如粪土,世界将会变成美好的人间吧? 在王不岁的大力吹鼓之下,《笔中仙》纷纷入侵了各大书坊的书柜。 庙会一条街,皆是笔中仙。 见火爆热度丝毫不下于迎客松和留暖道人,连王不岁也纳闷起来,也不知道严少爷在哪结识这么多才华冠世的人。 还是忍不住打听:“嘿嘿,严少爷,不知这位青山君,又是哪位大人?小人听说李东阳大人来过府上,该不会是?” “你问本少爷,本少爷问谁去?” 王不岁悻悻然,他自然是不信的,严成锦岂会不知道。 程敏政鬻题的名声传出后,新派对留暖道人提及很少,如今笔中仙流传出来,有人提议将青山君奉为新的笔仙。 关注文坛的不止是读书人,还有李东阳谢迁这些在朝中的大文人。 忽然又跳出来一个青山君,把他们都整懵了。 谢迁持几分怀疑的态度:“宾之兄觉得,这新派再奉的青山君,是不是克勤兄?” 李东阳摇摇头:“或许是,或许不是,传闻会试一案之后,克勤兄性情大变,此时再写的书,谁知道还是不是他呢?” 谢迁点点头,程敏政的学识本来就很高,与李东阳相比差距微乎其微,若他有意隐藏,其他人也是看不出来的。 ………………………… 今日,严成锦才有空来看程府的院子。 程府的门匾,早已被程敏政一并带走了,像一座无名之宅。 严成锦在院里逛了一圈,这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异常豪华,几十间厢房,屋里的摆设还很齐全。 但也看得出来,少了一些物件。 比如书房空落落的,书全都不见了,想来是程敏政的心爱之物,都被他搬走了。 其他的家什都还在,都是红木家什,卖出去价值不菲,程敏政都给他留着,按上一世的话说,就是拎包入住。 这份厚礼,比严成锦想象中的还要重。 只可惜,程府位于闹市之中,不适合居住啊。 何能一脸窃喜,能在这样的大院中当狗腿子,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少爷,这里出门便是闹市,不似咱们严府,出来还要走一段深巷子,咱们何时搬过来?” “谁说要搬过来,卖了!” 不适合居住,送人不可能,那只好把它卖掉了。 趁着如今弘治十二年,京城不少士绅都有银子,想来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第二天,严成锦就让王不岁挂出了售卖的牌子,一座在京城闹市的大宅院能卖多少银子?王不岁最清楚了,挂出了两万两的天价。 第48章 重要的是排面 许多达官显贵都想换宅院,苦于京师的好宅院就这么多,想要求购,不仅要有银子,也要主人家愿意才是。 长宁伯周彧早就想买了,虽然他也有宅邸,庭院也不错,奈何不是最好的地段,对不住国舅的身份啊,手里有银子,当然想换京城一流的大宅邸。 要是换到程府,不仅有面儿,那离哥哥家也近了。 周彧也与程敏政磋商过,但程敏政死活不肯卖。 程敏政位高权重,深得弘治皇帝重用,他不敢欺负。 程敏政致仕后,周彧一直派人打听宅邸如何处置,又见不挂程府的牌匾了,又不见有人兜售,如今派人一打听,竟然真是要卖。 听闻了价钱后,周彧惊呼,两万两银子,为何如此之贵,哥哥的府邸当初也才一万两就买下来了,是谁人在操纵,程敏政?不对,与程敏政打过交道,被我坑过几次,那智商不像会坑人啊? 管家道:“背后的东家,似乎是与大老爷做蚕丝被衾生意的商贾,他喊了一口价,两万两银子,否则天塌下来也不卖。” 周彧冷笑一声:“那就好办了,这京城的商贾,那个不怕我长宁伯?去叫他来!” 严府,今日有一桩小喜事,房管事奉严恪松的命令,从边塞赶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不少宁夏边陲的商货。 此刻,严成锦眼前,有八只羊。 见到严成锦,房管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少爷,老爷和小的都想您啊,听说少爷中了会元,老爷让小的牵了军营中的羊回来,给少爷补补身子。” 这些羊,都是之前打贺兰山时收获的战利品,朝廷没下旨要如何处置,就一直被豢养在军中。 严成锦大喜,明朝的物质实在太匮乏,花生油都还没有,实在谈不上什么营养。 把母羊都牵出来,找来一个大瓦罐,让何能去挤它们的nai。 房管事面色古怪,劝道:“少爷,这羊奶里头有一股怪味,喝了这股味道就洗不掉了,还是不喝的好。” 鞑靼人行军打仗,草原上没有水,就是喝羊奶,喝得又高又壯。 除了边陲的一些百姓,大明极少会有人喝羊奶,主要是它的味道实在有点怪异。 生喝当然膻,后世早已有许多让羊奶不膻的办法。 严成锦倒是不怕。 何能闻了闻自己的手,面露难色:“少爷,真的有怪味,不信你闻闻?” “快挤,别以为本少爷不知道,你就是懒得挤,这两头nai水足,挤它。”严成锦接着又道:“让庖厨把这头公羊宰了,剩下一头公羊和六头母羊留着,算了,七日之后再宰,让它先跑几天,去去膘,本少爷要吃跑步羊。” 羊奶被挤了出来,顿时一股膻味传开。 挤出来一小铜盆,严成锦让庖厨加了一些醋和萝卜片煮,又放了点糖,慢慢熬制,不一会儿,真香! 严成锦决定,将羊奶加入到每日早餐里,让庖厨日日熬制。 房管事和何能看着他一口口喝下去,竟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王不岁进来时,严成锦已经把煮好的羊奶喝完了。 王不岁鼻青脸肿,显然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眼眶都黑了,惶惶不安道:“严少爷,咱们卖的宅子,被恶吏盯上了啊,他让小人五千两银子卖给他,如若不肯,便让小人全家好看,这宅邸,小人打死都不敢卖了啊!” 天子脚下,还有人敢这样目无王法?严成锦看了眼他的伤势,简直是惨绝人寰啊,“是谁打的你?” 王不岁哭喊:“是长宁伯!严少爷有所不知,宁国公还是讲道理的,可是他的弟弟长宁伯,是一点道理都不讲啊,整个京城的商人都怕与他做生意,前些年,在西市做生意时,他还与寿宁侯打起来了。” 长宁伯周彧?这不是当朝太皇太后的另一个亲弟弟吗? 严成锦倒是对周彧有些了解,他狠起来的时候,连王侯都敢打,只是……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原因无他,他是一个人,而张家兄弟是两个人,于是就被张家兄弟按在地上,狠狠地踹了一顿。 严成锦暗自算了一笔,如今京师的大宅子,咱们也得几千两银子,程府又是新宅,富丽堂皇,里头还有许多家什和古玩,既然王不岁估了两万两,那必定是值那么多,低于这价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卖的。 他倒是不怕长宁伯,虽然长宁伯和老爹的安定伯,都是同身份的爵爷。 可老爹却是手握兵权的将领,长宁伯在京城只有俸没有封邑,更没有实权。 一个是建功立业的,一个是混吃等死的。 这事他占理,就算闹到弘治皇帝那里,弘治皇帝也要掂量着处理。 严成锦板着脸,声音提高几度:“有何不敢卖,就说是我爹安定伯卖的,明日继续挂,不仅要卖,还要让京师的人全知道,是我爹安定伯……啊不,是迎客松要卖的宅邸。” 房管事懵了,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少爷弄到了程府的宅地? 王不岁原本心里还没有底气,如今可以把安定伯搬出来,他倒不必为难了,终于喜笑颜开地离开。 翌日一早, 长宁伯周彧拿着大明宝钞上程府买地,王不岁这会儿硬气了,说安定伯才是背后的东家,周彧一听,二话不说,提着五千两银票就来到了严府。 周彧高兴啊,安定伯在边陲出征,只有他儿子在京城,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吓唬吓唬肯定得卖。 到时候买定离手,童叟无欺。 他安定伯再反悔也没用。 周彧按着王不岁说的,来到严府,有些狐疑地看着墙头的破瓦片,这就是严府? 太破旧了吧! 管事窃笑:“老爷,这严府真是傻呀,程府那么好不住,非要住这破院子。” 周彧大笑出来,傻子好啊,京城有几个纨绔子弟不傻,“你说这么大声作甚,万一切让他听了去!” 此刻,周彧也是很有礼貌,扣了扣门扉,门内传来一句:上了贼船。 若是旁人,还不知这说什么。 可王不岁告诉他,这是一句暗语。 便对着门缝里,窃喜道:“就跟贼走!” 门吱一下就开了,让周彧大摇大摆地走进庭院,门子跑去通报严成锦,让他在正厅等着。 不一会儿,有个书生朝他走来。 严成锦见了周彧,行了一礼:“学生见过长宁伯。” 周彧冷哼一声:“贤侄这般有礼,想必是明事理的人,老夫就不兜圈子了,这是五千两大明宝钞,买程家的宅邸,贤侄把地契拿出来吧。” 大明宝钞再折回银子,哪里够五千两。 上门坑傻子呢? “学生也想五千两就卖给长宁伯。”严成锦叹了一口气,十分为难:“可家父临走前是这般叮嘱学生的,成锦啊,为父当了安定伯,蒙受陛下宠爱,手握重兵替陛下看守河套,皇后娘娘又喜欢看为父的书,太子受为父教诲,称为父严师傅,若是谁敢欺霸到咱们严家头上,为父就拿青钢剑斩了他,反正咱们家有免死金牌,这程府宅邸,你只能卖两万两,不然,就是丢为父的脸面!” 周彧脖子一缩,忽然有点发怵。 严成锦摇摇头:“父命难违,家父说了,只能卖两万两银子,让长宁伯失望了。” 周彧急道:“可是……可是那宅子值不了两万两啊!” 严成锦道:“宅邸不重要,重要的是排面。” 周彧“…………” 第49章 贤侄啊,宅地不是这样卖的 程家宅邸要出售,被王不岁传得沸沸扬扬。 连王越也听说了,一听是王不岁在转卖程家的宅邸,就知道和严成锦脱不了干系。 来到了严府府门的小巷,远远看见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出。 那不是长宁伯周彧吗,怎么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王越正想打招呼,可周彧上了马车,打马就走了。 他一脸狐疑地走进严家大院,来到严成锦跟前:“老夫方才,怎么好似看见长宁伯了?” 那就是长宁伯啊。 严成锦一脸正色:“王大人来得正好,学生正有一事相求,若是王大人愿意答应,将梦中所得的感悟,告诉大人。” 王越闻言大喜,蹭地一下从座上站起来:“贤侄你说。” 严成锦称呼他为王大人,而他称呼严成锦为贤侄。 这一点两人都习惯了。 反正王越觉得自己是不会输的,早晚让严成锦认下这门关系。 严成锦也觉得自己不会输,不会让王越占到一丝便宜。 为消除一丝顾虑,严成锦得先探探底:“王大人与长宁伯交情如何?还请不要隐瞒,如实相告。” 王越想了想:“老夫给他送过礼,也偷偷弹劾过他,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坏,就是在朝中混个脸熟吧。” 那就好办了! “王大人出高价帮忙买下程府的宅邸,不是真买,事成之后,学生会将梦中所得的感悟告诉大人。” 王越眼睛深处一亮,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 宁国公周寿的府邸, 周彧离开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来到了哥哥宁国公家。 周寿看弟弟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要动肝火,会折寿的,学学我,吃吃茶,听听戏。” 周彧将五千两大明宝钞往台上一拍,震得茶水洒出来:“那程府的宅邸,竟然是安定伯在出售,我想五千两银子买下来,谁知安定伯狡猾无比,早就留了后手,不给两万两银子,就不卖!” 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什么货色,宁国公连忙把嘴里的茶吐出来:“你可不准胡来!安定伯如今得陛下重用,京师又有如此高的名声,阿姊年岁已高,别看陛下和颜和气,心里头都记着呢,你看王越和刘吉,若是咱们惹陛下不喜,等阿姊百年之后……反正你知道就好,可还记得咱们要做什么?” “当然记得,比张家兄弟挣更多银子和封地。” 宁国公满意地点点头。 从宁国公府邸出来,周彧又路过程府,管家像斗败的公鸡一样颓丧:“可惜呀,真想在这里挂上咱们府的牌匾,离大老爷的宅子也近。” 周彧轻哼一声,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两万两银子,卖得出去才怪,咱们就等它降价,等它卖不出去,哼哼” 回到府上,周彧躺在躺椅上,老神在在等着宅子降价,心里想着,挂两万两银子,此时恐怕是门庭冷落鞍马稀吧? 正在这时,在程府的外头,正有一大队人在排队等着看宅。 王不岁在程府门口,支了个书案吆喝:“此宅价值,绝不下于两万一千两,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亲眼所言,童叟无欺,来来来……” 周府管家来瞧一眼,看见这么多人排要买,瞬间慌了神,还涨价了!“昨日还两万两,怎么变成两万一千两了?!” 王不岁笑眯眯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行情不一样了,你昨日还吃饭了呢,今日可不可以不吃呀?” 周府管家急得跳脚,在队列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顿时心中大乱,那不是王府的管家吗! 赶忙跑回府通报:“老爷!不好了!程府的宅子涨价了!” 等着等着,怎么还涨价,不按套路出牌啊? 周彧忙是从躺椅上惊坐起来。 “不慌不慌,没人买。” 周府管家哭丧着脸:“有!真有啊!从程府大门排到了市集口,全是要买宅子的人啊!那王越的大管家,也去了啊!” 要说别人买不起,周彧还信。 可是要说王越买不起,打死他都不信! 王越在京城出了名的富裕,在前朝不知收敛了多少银子,但弘治皇帝为了让他戍边,并未查处他。 他出手向来大方,光是送礼花掉的银子,便不计其数。 周彧也有点慌了:“王越那狗东西不是有宅子吗!怎么还要买!”不过想想,自己有宅子不也想买吗? 都是一个道理啊! 周彧大步冲出家门,到了程府,真有一条长队,售卖现场一阵火热,王越的管家他也是认识的。 只听门口的王不岁在喊:“书香门第,诗意栖居,尊荣府邸,藏风聚气,你的邻居,都是王侯,宽府大宅便宜出售,只卖两万两千两!” 周家管家下巴掉下来。 又涨了? 周彧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方才还两万一千两,怎么又两万两千两了?” 王不岁客气地一笑:“伯爷有所不知,求购的人实在太多了,你看看,这些都是想买宅地的人,自然是价高者得。” 周彧见了排在队伍中的王家的管事,一脚踹向了他:“你们不是有宅子住吗,瞎凑什么热闹!” 王家的管事委屈巴巴地被踹了一脚:“小的哪儿知道啊,老爷让我来买,我便来了啊。” “滚!这宅邸,本伯爷买了!” 周管事支支吾吾:“老爷,可是这价钱?” 周彧一巴掌拍过去:“你懂个屁!买的是面子!” 火急火燎赶到了严府之后,周彧对严成锦道:“贤侄啊,宅邸不是这样卖的,怎么还能涨价呢,涨价是不对的,老夫都替你着急啊。” “不是这样卖吗?可涨价后,买的人反而多了起来,连王越大人都送定金来了。”严成锦眨了眨眼睛。 周彧恨声道:“你容老夫再想想!” 才去没多久,周彧就带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进了严府。 “长宁伯来便来了,怎么还送礼?我记得家父与长宁伯不相识才对。” 谁要白送给你了? 周彧没好气道:“程府的宅子,老夫买下来了!这是两万两银子,你让人点点,快拿地契出来吧,可别让人抢了去!” 从大明开朝到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外戚的数量早已不计其数。 所以,外戚也像明星一样,分当红还是不当红。 在所有的外戚当中,周彧算是红得发紫的了,从前朝开始,周彧身为国舅,就开始受到了宠幸。 到了弘治朝,又因为弘治皇帝无比尊爱周太后,再次受到宠幸,相当于是外戚当中的,一线顶级外戚! 当红了三十多年,拿出再多的现银,严成锦也不觉得奇怪。 “原来伯爷是来买宅子的,好说好说,不过这钱财,还是当面点清楚的好。” 只见严家的下人拿来一杆秤,对着银子先咬,后称,再烧,再溢水,这才算验完一锭。 周彧一脸懵然。 严成锦怕怠慢了客人,让春晓准备了一些茶点:“长宁伯先喝口新鲜羊奶,等验完了银子,学生就与你签字画押。” 周彧不知打了几个盹。 从早晨的辰时,一直等到晚上的亥时,这些两万两银子才算验完了。 他两眼空洞,木然地望着严府家仆们这套行云流水的验银操作,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等严成锦拿出地契时,双眼才放出光来,将地契看了又看,感觉占了大便宜:“明日老夫就搬进去了,按契约,里头的东西都是老夫的!” 严成锦信誓旦旦:“这是自然,家父是讲诚信的人。” 第50章 咸鱼还能翻身不成 程家府邸两万两银子,王越都觉得有点小贵了。 严成锦一点也不像平日看起来那样老实啊,要是着了他的道,被卖了还要帮他数钱呢。 王越暗自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着了他的道。 这一日,王越又来到严府。 严府正磨刀霍霍,下人抓住那只跑了七天的公羊,将它从羊圈里拉出来。 王越眼前一亮:“这是要宰羊?” 严成锦颔首点头:“程家宅邸低价卖了出去,小小收获了一笔银子,人人都出了力,自然要犒劳一下。” 王越道:“老夫在边塞多年,吃了不少鞑靼人的牛羊,深谙这羊的做法,要烤着才好吃,最滋补的……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可千万不能浪费了,你走开走开,让老夫来。” 觉着暴殄天物,王越亲自操刀上场。 先是将羊肉处理干净,涂上香料,架在新院里烤,肉味飘香十里。 “贤侄家的羊肉好吃啊!”王越嘴上亮着油光。 严成锦啃着一整只羊腿:“那当然,学生家的是跑步羊。” 王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起了正事,搓着手道:“老夫今日,是来向贤侄讨要梦中所得感悟,贤侄可要说话算话啊。” 他心中警惕,千万不能着了严成锦的道,说什么都要把东西讨到手。 严成锦早就准备好了,说起来,还真是难为他了,为了给王越量身定制一部巨著,让弘治盛世更加璀璨多彩,超越西方此时正在兴起的文艺复兴,他想了许久,终于是想到了一部著作。 “当然说话算话,这感悟学生早就想好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书稿。 王越诧异:“这是?” 严成锦道:“王大人或许不知,家父之前名动京师,和程大人名躁一时,皆是拜学生梦中感悟的一些书稿所致,这就是学生的最新感悟书稿,既未给家父看,也不曾给程大人,就是特意为王大人留着。” 王越眼前一亮,忽然觉得,手上的书稿重了许多。 书稿的封页上,写着几个大大的字,《战争和太平》,想必就是书名了吧? 严成锦道:“王大人经历三朝,亲身经历了前朝的动荡,历经了战场的残酷无情,如今又历经弘治盛世的太平,想必感悟颇多,以大人的感悟和笔力,对大人来说,应该不难。” 这《战争和太平》,当然也是明朝版低配版。 王越在文学上的造诣极高,是一个奇才,只不过被自己的军功给盖过了,所以世人只知其行军打仗,却极少知道他在文坛方面的才华。 他的笔力,应该不会输给程敏政。 仔细想来,严成锦实在想不出来比他更合适的人。 王越有些不可置信:“老夫的名声已经神仙难救,仅靠这一沓书稿,老夫就能洗刷名声,你不会坑老夫吧?” 严成锦瞧他不信,便多说了两句:“不仅能洗涮名声,还能名满京城,不过,王大人的名声实在太臭,恕学生直言,仅靠这一沓书稿,是洗刷不了王大人的名声的,所以,王大人还得像家父一样,先起个笔名。” 王越疑惑:“可是笔名又如何知道是老夫?” 严成锦知道,新手刚入这行,都有这样的疑惑:“大人可知道青山君?” 王越自然知道,最近京城名声鼎盛的人,他还派人查来着,只是暂时还查不到背后的人。 严成锦浑不在意道:“青山君,就是程敏政先生。” “好啊!竟然是他这狗东西,又名动京师了!”王越一拍大腿。 “书稿已交给王大人,学生可没有食言,能不能成,就是王大人自己的事了。”谁还管售后啊。 “不过学生提醒大人一句,扬名立万,也如行兵打仗,出征前需摆兵布阵,千万不可莽冲,这取笔名就是第一步,这书出了之后,学生也是有出力的,八二分成,学生只要两成,不知王大人愿不愿意?” 王越打死也猜不到,青山君就是程敏政,此刻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前些日子才身败名裂,如今又名动京师,这名声怎么跟大白菜似的……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人家又成名了啊。 王越此时,有种落后别人百步的感觉,哪里还有心情谈分成,恨不得早点把书写出来。 “老夫什么宝物没见过,岂会在乎区区几两银子,若真像程敏政那样名满京城,老夫不仅分文不取,还要重谢贤侄!” “不要挡着老夫,老夫要走了。”王越急冲冲地抱着书稿走了,世人皆骂王世昌是佞臣,他实在想象不到,自己被世人称颂的那一天,此刻急不可耐。 几日过去,王越都没有再来打扰他。 在府上呆了十几日,房管事要回宁夏边陲了。 戍边生活艰苦,严成锦让他采办一些细米和白面,又抓了十只三个月的跑步鸡,送回宁夏,给便宜老爹补补身子。 目送房管事远去,算来殿试的日子也近了,殿试是弘治皇帝出题,随意性很大,关于殿试的资料少之又少,不知弘治皇帝会出什么题为难。 回到书房,准备将前些年的殿试都找出来,领悟得更透彻一些,春晓端进来一盘点心, 严成锦记得,未曾让后厨做过呀:“是后厨做的?” “回少爷的话,是李府送来的。”春晓将它放在书案旁,又倒了一杯茶。 李东阳心口不一啊,明明对他是万分嫌弃,却又总是派人送点心来,自己只是给他送一次人笼嘴,就这样记着恩情,真是有良心的人。 才过去七日,王越就亲自将第一册书送了过来。 这些人著书真是一个比一个快,严成锦不知道在这个没有键盘没有触手怪的年代,他们是怎么样做到日万的。 王越送来的这一沓,让他吃惊不小:“没想到王大人这么快,身子骨真是硬朗,比我爹和程敏政先生都强!” 王越轻哼一声:“兵贵神速!老夫在边塞,常年身披几十斤重的铠甲,照样能上阵杀敌,岂是那些羸弱书生能比的。” 的确,王越外表看起来与他的年纪相比,要年轻上十几岁。 说起来,他既不是病死也不是老死,而是被自己吓死的,没啥意外的话,估计也是寿比王恕的狠人。 严成锦看了看,《战争和太平》大明低配版,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王越反倒催促起来:“快叫那书商来,老夫等不及了。” 严成锦看了一眼王越的隐名。 虽说之前有提醒过他取名要诀,要利于传颂,要朗朗上口。 可是……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王越老脸一红:“这是老夫毕生的心愿!” 王不岁匆匆赶到严府,没想到,这次要出书的人,竟是自己的本家,他听说过王越,心中也有些看不起他,这样臭名昭著的人,可别把老王书坊的招牌砸了。 “严少爷,王越可是公认的佞臣,咸鱼还能翻身不成,出他的书,大家还不把小人的书坊拆了!” “不打紧,用的是笔名,真要砸了,让王大人赔给你。” 王不岁丧着脸,只好抱着书稿,匆匆离去。 第51章 唱双簧 王越这几日惴惴不安,不敢想象,世人看见他的书,会是什么反应?到了黄土埋腰的年纪,像程敏政赢得好名声,罢官也值了。 这五军都督府佥事,整日混吃等死,当着没劲。 王越长叹一声:“贤侄不知,其实……老夫也出过诗集,只是被世人骂得狗血喷头,老夫便发誓,再也不写诗了。” 要不要告诉他,《王襄敏集》在后世流传得很广,还有史学教授专门研究? 严成锦浑不在意:“书坊雕刻活字,要花一些时间,大人实在闲得无事,可以把晚生府上的柴劈了。” 王越冷哼一声,老夫的手持着青钢剑,劈的都是鞑靼人的脑袋,侮辱谁呢?甩手回到府上。 规矩他都懂,丑时取稿,暗语开门。 五日过去,正逢十五庙会的日子,一本名为《战争与太平》的书在京师悄然冒头,其格局之大,令读书人叹为观止。 从未有人将边陲的战事,写得如此真真切切,将生离死别,写得泪干肠断。 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哪里知道边陲百姓之苦,哪里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战事流离失所,他们不过只是嘴里喊着“治国而后平天下”罢了。 可天下该怎么平,他们又真的知道吗? 王越将一生所见所闻,都写入了书中,从格局上来说,他的书比程敏政要高许多。 它开辟了大明前所未有的新天地!战争类小说! 读书人纷纷被书中的壮志豪情所感染,不知哪位先生,写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篇章。 这次著书人的名讳,与前人完全不同。 它叫, 传世先生! 又一个不知姓名的大文人,横空出世! 出书的这一日,许多人买到了书,迫不及待在老王书坊门前的石墩上,翻开来看,不一会儿,却是潸然泪下,嚎哭了出来。 王越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想要到茶楼和街上去走一走,看一看,上阵杀敌他不怕,现在却有些胆怯了。 他怕被人唾弃,怕被百姓咒骂。 打再多的胜仗,也不能洗涮的冤屈。 世人还会接纳他吗?他神色不安地来找严成锦:“贤侄啊,老夫请你到京城最好的茶楼喝茶,如何?” 严成锦会不知道这老家伙的心思?哪里是喝茶,分明是去听书,和老爹一样的上架恐惧症,这才来找自己。 “大人答应学生几个小小的请求,学生便跟大人去。” 王越心头大喜:“你说!老夫答应了。” 王越名声这么臭,与他一起出门,少不了会被说成沆瀣一气,败坏严府名声。 “大人戴上人笼嘴,换一身平凡的儒裳,不得暴露出身份,不得带下人随从,若被人认出来,不得说与学生相识。” 如果说江南以烟波画舫为最盛,则京城以说书唱戏为繁荣。 此时,严成锦走在街头,看到许多狐鬼面具,这些都是有心的匠人,按着狐斋中的描述做出来的。 梦楼和包公怒断天下公案,被编入了梨园戏曲之中,与一年前的京城相比,如今的京城大有不同。 以前是茶楼和酒楼,说书唱戏,如今连客栈,也有说书唱戏。 京城的“出口成章”茶楼,四字金招牌挂在门上。 严成锦记得,这家茶楼以前不叫这名,想来是最近才换上去的。 茶楼里人挤着人,严成锦走进茶楼中,听书听得入迷,无人注意到他们。 茶楼入场就要收银子,站着只要十文钱,能听上一场。 要位置那就贵了,甭管几个人,按桌算,一桌就是二两银子,茶水花生瓜子全包,再点要算银子。 茶楼里讲的是狐斋。 除了说书的先生,一旁还有两个会口技的家伙,给配乐,说到心惊动魄之处,狐悲狼嚎之声响起,神乎其技。 王越一看,这说书先生讲的是程敏政的书,便怒了:“本官……老夫要听战争与太平!” 店小二笑道:“您消消气,咱们这里是按档期排的,今日要听战争和太平,要到申时,您还得等上两场。” 王越掏出五十两银子:“只准讲战争与太平!” 严成锦:“…………” 不多时,掌柜的过来赔罪:“这位客官,要是换书,恐怕要走不少人啊……” 你是说老夫写得不如程敏政吗? 王越冷哼一声:“只管让先生说,走便走,走了老夫赔你便是!” 王越又甩出来二十两银子,对于这位财大气粗的金主,掌柜的也不敢得罪,让说书先生临场换书。 座下一片嘈杂的声音,许多人都是为了听狐斋来的,纷纷喊掌柜退钱。 虽然走了一些,还留下了大半人。 说书先生开始讲之后,茶楼才渐渐安静下来。 严成锦忽然看到了李东阳,好巧不巧的是,李东阳也看到他,他竟直接起身走过来了。 严成锦起身微微一躬:“没想到李公也在。” 李东阳颔首点头,却对着一旁的王越道:“方才就觉着眼熟,没想到真是世昌兄。” “原来这位是王世昌大人,学生坐了那么久,竟然不知,真是失礼失礼。” 王越懵了。 咱俩不是一起来的吗? 但王越反应很快:“没错,老夫就是王钺,我看这位学生,是顺天府的学生吧?” 严成锦一本正经:“是,学生名讳成锦,字老高。” 王越颔首点头:“不知李大人听完,觉得如何?” 李东阳道:“此书与先前的书不同,看得出来,著书之人是个儒将,不仅文笔雄莽浑厚,对我朝的风俗史要和马政也颇为熟悉!” 王越滋滋得意,能得到李东阳的这样的赞美的人可不多。 “李公觉得会是谁呢?” 李东阳摇摇头:“猜不到。” 见两人忙着商业互捧,严成锦连忙告辞。 才回到府上,pi股还没坐下,李东阳后脚就跟着过来了。 见到他的脸色,严成锦就知道,刚才的双簧唱黄了。 严成锦眨了眨眼睛:“李大人怎么来了,学生见过李大人,说起来,学生能高中会元,都是托大人书案之福,自会试之后,一直未登门拜访,实在羞愧难当……” 李东阳轻哼一声:“行了,你方才与王世昌唱双簧,以为本官没看出来?你也算本官半个学生,来此是为了提醒你,王世昌虽在兵事上颇有威名,但在朝廷中野心不小,你大好前程,莫要学他那一套,葬送仕途。” 安定伯远在千里之外戍边,严成锦这个家伙一个留在京城,最怕他恃才自大,误入了歧途。 李东阳又继续道:“本官不想朝中又多一个贪吏,殿试在即,你好好准备吧。”说完甩了衣袖,走了。 连李东阳这样的名士,也对王越有很深的误解。 最重要的是,自己被李东阳误会了啊! 不知道传世先生暴露后,世人会有什么反应? 第52章 下次一定 今日,朱厚照见了严成锦就喜滋滋:“詹事府的师傅说,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老高,本宫知道你殿试在即,需要指点一番,冒着被父皇揍死的风险出宫,给你送来一份大礼,你要怎么感谢本宫呀?” 朱厚照递上来一物,是一个奏折模样的本子。 严成锦一脸狐疑,没敢接过来:“这是什么?” 朱厚照乐了:“今日本宫去给父皇请安,发现御案上有一份谕旨,竟是父皇出的殿试题目,本宫顺手拿了本折子,抄了下来,忙是出宫送给你了,你快看看。” 严成锦掐着朱厚照的脖子,勃然变色:“学生和殿下有什么深仇大恨,殿下要这样坑害学生。” 朱厚照有点喘不过气来:“本宫想,你不是有一块免死金牌吗,父皇知道了也无事啊。” 作死的玩意儿! 免死金牌是这样用的吗? 严成锦冷静下来:“殿下快把这奏疏送回去,殿下没来过这里,学生也不知道什么殿试题目,天地可鉴,等等,殿下先一百遍再走。” 朱厚照有点为难:“可是……本宫把它抄在了李师傅给父皇的折子上了” 李东阳的折子,那是陛下定然会翻看的啊! 严成锦竟无语凝噎。 阳春三月,太阳懒洋洋地升起来,京城的读书人却很勤快。 今日,殿试开始了,应试者需要在破晓前入宫,上百个读书人,跟随着接引的礼部考官,前往文华殿。 严成锦经过午门时,天色才刚刚亮一些。 一旁与他并行的书生小声搭讪:“不才姓李,单名一个康,字康乐,不知道几位兄台怎么称呼?” “不才杨景新,字大川,绍兴府余姚县人。”并行的另一个书生道。 严成锦十分谦恭:“不才姓严,字老高,是顺天府人,很高兴见到各位。” 最后一个并行的书生道:“在下王守仁,字伯安,是浙江余姚人,说起来与大川兄是同乡。” “是吗,若是日后同在京城为官,可要多走动走动。”那个叫杨景新的书生盛情邀请。 严成锦心头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只见最后一个书生相貌清瘦,但一双眸子十分有神。 最近和朱厚照厮混,竟然把王守仁也要参加殿试给忘了。 王守仁嘀咕:“老高兄,你为何要这样看着在下?” “只是听闻王兄与杨兄是同乡,好奇罢了。”严成锦假装浑然不在意。 到了文化殿外的广庭。 天空之下,文华殿门外,上百个书案,整齐排列。 严成锦看到了弘治皇帝,还有李东阳,开考之前,考生们需要赞拜行礼。 礼部考官宣读姓名,考生们依次落座。 台阶之上就是皇帝和李东阳,一览无余,想作弊,几乎不可能。 不过,空气却比贡院的号房清新许多。 所有过程都走完后,弘治皇帝点点头,示意可以发卷了。 鉴于朱厚照那个逆子把试题抄录了一份,不管是写着玩,还是出于其他用心,弘治皇帝临时又把策题换了一遍。 所以,这次绝无鬻题的可能。 受卷官将试卷发下来,严成锦看了一眼策论,仅仅写着两个字。 孟母? 一看这题,严成锦知道,绝对是弘治皇帝出的啊。 弘治皇帝从小就没怎么享受过母爱,一直在宫女太监的呵护下长大,童年十分坎坷,出这种题也是情有可原。 孟母三迁,择邻而居! 这是孟母最广为流传的典故,但严成锦知道,作为取士的试题,弘治皇帝一定还有深意。 只答出来孟母对儿子的关爱和呵护,不对! 孟母对儿子的关爱和呵护,固然没有错,但这是朝廷取士的策题,当然要往朝廷方面想,往做官方面想。 短短片刻,考生们便抓耳挠腮,左顾右盼。 严成锦想出来了。 弘治皇帝的深意在于,择邻而居! 在朝廷为官,难免会有各种形形色色官员同僚,什么样的人该交往,什么样的人该远离,这就是弘治皇帝的深意! 严成锦乐了,李东阳上门提醒,让他离王越远点,倒是给他不少启发啊! 像王越那样的佞臣,就是不应该结交的那一类。 心想着,严成锦迅速下笔,答完了之后,又一遍遍的检查。 李东阳手捻着美髯须,目光扫过,只见严成锦一阵奋笔疾书后,放下豪笔,不由疑惑,这么快就答完了? 受卷官把试题收走,又发了一张,严成锦再看题目,这次倒是没有弯弯绕绕,只有四个字,整治河患。 黄陵岗一带地势险峻,水急冲堤,每次都冲淹张秋,威胁到了漕运。 上一世的治水之法,早已将河水治得服服贴贴,严成锦迅速下笔。 不过,按明朝的水平,只能整个低配版的方案: 治理河患,当因势利导。 当疏浚处疏浚,当扼塞出扼塞。疏浚则新修支道,令河水分散改道,排于百川悉数归于海中,扼塞则修建堤岸,使河水不得流出,加固河堤,以防冲决之患。 他又列举了正州,莹泽和凤阳府等一些该修河道和筑堤的地方。 这次,还是用李东阳的楷体,上次已经用过了一次,这次相信李东阳看到了就知道,是他的卷子。 检查到第九十八遍的时候。 忽然,嘈杂声四起。 一阵狂风不知从哪里吹来,王守仁写到一半的卷子,被吹到天上去了,王守仁呆呆地看着,但试卷怎么也没落下来。 倒霉啊! 好不容易写了大半,时间都快到了,卷子竟然被吹飞了。 书生们暗自感叹,王守仁心里也着急,手足无措看了看天上的试卷,又看了看弘治皇帝和李东阳。 李东阳忙是吩咐:“快,给那考生再拿一份策题!” 王守仁再次坐下。 人家王守仁考了二甲进士,不知道这些傻子在偷笑什么,严成锦又默默地检查了两遍,终于一百遍了,才稍稍放心下来。 殿试只考一日,天亮到天黑,从文华殿出来时,严成锦屁股都坐疼了。 在礼部官员的接引下出宫,殿试的阅卷非常快,第二天就要放榜,出了宫门就嚎啕大哭的人也有不少,或许是喜极而泣,或许是没有答完。 “今夜回去也是难熬,不如去茶楼听书,说书先生是我同乡,他讲战争与太平最好,不才有些银子,包了茶水钱,各位兄台意下如何?” 许多落榜的秀才,在各大茶楼酒楼,当起说书先生。 杨大川看向严成锦和王守仁,道:“两位兄台?” 严成锦:“在下有要事,下次一定!” 王守仁显然也没什么兴趣:“在下在京城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有些叔伯需要拜访,就不跟二位同行了。” 第53章 老高,父皇叫你呢 杨大川两人悻悻然,出了紫禁城,大家各自散去。 严成锦走得很慢,一道人影亦步亦趋,也走得很慢,午门之前,还有人敢打劫,猛然回头,谁知是王守仁。 王守仁小声嘀咕:“今晨入宫,几位兄台都说了自己的名讳,唯独老高兄,只道出了姓。” 果然让王守仁注意到了啊! 严成锦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揣测王守仁的意图:“没想到伯安兄还记得,鄙野乡人,何劳伯安兄挂念,王大人为东宫属官,如今,伯安兄也是前途不可限量,还是不要与老高这样粗鄙的人打交道了,免得伤了尊份。” 读书人都自视甚高,王守仁乐了,暗觉这人性子有趣,明明是安定伯之子,今科的会元,却死活不愿透露半点。 王守仁故作试探:“我观严兄的衣裳,外头看似粗衣,里子用的,却是上好的绸缎子,传闻安定伯之子,行事异常低调,倒是与严兄性格颇为相似,严兄姓严,名讳该不是成锦吧?” 福尔摩斯之眼? 严成锦决定,回去要好好打千金的pi股。 默默地掏出人笼嘴,戴上后,脸遮去大半,才道:“伯安兄,幸会幸会!” 王守仁:“…………” 东阁,李东阳领着阅卷官批阅卷子定个大概。 明日就要放榜,所以今夜就要将一甲二甲等人员定出来,至于一甲,乃是由皇帝过目亲定。 取士不可儿戏,先由翰林进士出身的考官们,筛选优异的卷子,再由李东阳过目一遍。 李东阳看到了一份卷子,书法与自己形神契合,毫无疑问,就是严成锦的。 不由冷哼一声,又模仿本官的楷书! 可是一看严成锦答的策题,有条有理,先是“孟母”,竟然悟出了陛下的深意,再看治水,这个考生不得了啊!说得有理有据,连疏浚的郡县都一清二楚,可谓对大明的水患非常熟悉。 倒是关心朝事的人。 李东阳纠结半天,心里不想让严成锦当状元,可此子答得滴水不漏,实在太好了。 先拟个一甲第二吧。 今日殿试放榜,需弘治皇帝亲自过目,他起得格外的早。 刚过拂晓,弘治皇帝已经来到了暖阁,翻看礼部送来的一甲答卷和名单,三份答卷中,有一份用李东阳楷书,字写得好,题也答得好。 对于孟母三迁的见解,深得他的寓意。 “此子大才啊!” “治理河患,当因势利导,当疏浚处疏浚,当扼塞出扼塞…………”弘治皇帝对比其他的两份答卷,看到榜单上的排名:“朕看这份卷子答得好,夺魁绰绰有余,为何只给第二?” 李东阳道:“这是臣初次拟定,最后还请陛下定夺。” 心里却暗道,此子心口不一。 王越不就是该搬家那类人吗,严成锦这个家伙还往上凑,显然就是口是心非。 但他也知道轻重,除了与王越相交过密外,倒也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 弘治皇帝就不这么想了,明明可以取一甲第一,礼部却只给了第二,这不是使绊子吗?他是个内心正义,讲究公平的人,又怎会见得这样的事发生。 皱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地道:“李公与严恪松在文坛上的争斗,朕是知道的,但朝廷取士,还请李公放下嫌隙。” 李东阳欲辩无言,还能说什么,不能反驳弘治皇帝,只能应了一声“是”。 ……………… 严府, 严成锦不想考上状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求二甲中第就好。 太监来宣谕时,严成锦吓了一跳。 自己中了状元郎? 状元的头衔真落到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弘治皇帝还要命礼部设琼林宴,二甲以上都要赴宴,自己又是状元,到时候要不要发表获奖感言,这可如何是好? 严成锦绞尽脑汁,告假不去,岂不是不给李东阳面子? 正在这时,何能忙是进来通报:“少爷,老爷的同窗来了,说要给少爷贺喜。” 老爹的同年们,哭天抢地,好似自己儿子考上状元那样高兴:“三元及第!三元及第啊!贤侄可知自大明开朝以来,三元及第有多少人?” 翰林编修罗玘抹着眼泪:“你爹在京城的时候,不让我等打扰你,否则就割席分坐,如科举已过,世伯匆匆赶来,今日就修书给你爹,定下这么亲事,父母之命,你便是我罗府良婿。” “扯什么驴蛋子!”屈伸冷哼一声:“老夫的亲书,此刻只怕已经到了宁夏了。” 严成锦落荒而逃:“学生还要到宫里赴宴,先行告辞,世伯也早些回去吧。” 进宫了,才算清净下来。 内宫监的刘公公到严府宣过两次旨意,他认得严成锦,在宫里撞见,便主动为他引路。 一会儿要发表获奖感言该说点啥呢? 严成锦问道:“敢问公公,这次宴席,陛下会不会去?” 刘公公:“陛下亲自开庭设宴,自然不会缺席。” 严成锦仔细揣测,若是弘治皇帝在席,会不会当众考他的学问,会不会有其他宦官为难。 这个不得不防啊。 到了文华殿,伴伴和婢女们布置赐席。 弘治皇帝节俭用度,官员比较少,大多数是这次取士的读书人,严成锦只看见了弘治皇帝和李东阳,还有朱厚照。 刘公公道:“状元郎,你的位置在这边。” 严成锦挨着李东阳,身后是王守仁,不远处李康和杨景新也在。 王守仁二甲第七名,李康和杨景新分别是二甲第三十三和三十五。 严成锦瞥了眼身边这个书生,应该就是榜眼伦文叙了,长得中规中矩,显然有些怯怕,低着头不敢视人。 弘治皇帝笑得慈眉善目:“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朕常常挂念于心,以此为镜,所以,今日的琼林宴,不必拘谨。” 朱厚照喜滋滋地端起大觥,一饮而尽,气得弘治皇帝吹胡子瞪眼。 不远处,李康对着严成锦道:“没想到,老高兄是状元郎,可喜可贺!” 一旁的伦文叙怯生生:“在不才眼里,严兄可不是侥幸,严兄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大文人迎客松先生,是要与人不同一些的,只是迎先生在边境戍守,不能举杯同庆,真是可惜了,不过,虏贼都在河套,近大明边境而居,得保一方平安,也应该感谢严兄的父亲才是,不才敬老高兄一杯。” 边境的战事,是读书人关心的事,每次谈到这个话题,都会有各种人踊跃发言。 会著书又能戍边的儒将,老爹在读书人心中的影响很深。 严成锦温谦恭良:“替家父谢过伦兄,身为臣子,这都是应尽的责任。” 李康感叹:“虏寇难剿啊!” 王守仁却有不一样的看法:“虏贼的势力分散,草原疆域辽阔,若是我朝大军能凝结成一股绳,集结北境剿虏寇,零散的虏骑根本不足惧,只可惜……” 弘治皇帝听到了有议论北边兵事的声音,就问:“在商讨些什么,不妨说出来给朕听听。” 朱厚照有些激动:“儿臣听见了,老高他们在商讨剿灭虏贼的事,老高,父皇叫你呢,老高,老高?” 严成锦一脸铁青。 第54章 殿下仗义啊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都看了过来,尤其是弘治皇帝那一脸期待。 严成锦低着头仔细考量一番,举起酒杯:“臣等的确是在商讨家父戍边的事宜,今日琼林宴,蒙陛下赏赐,臣虽然不胜酒力,沾上一小滴就会醉,但臣要敬陛下一杯,谢陛下洪恩!” 在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杯酒,一饮而尽。 严成锦又马不停蹄地再倒一杯:“这一杯敬太子殿下,感谢殿下的记名之恩!”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一脸懵逼,朱厚照不知严成锦想干啥。 让你说说北边抗虏之事,没让你敬酒啊? 严成锦又一饮而尽,此刻,又再次倒了一杯:“这一杯敬李大人,这次科举,想必是耗费了李大人不少心力,学生不胜感激!” 严成锦再次喝了一杯,酩酊大醉般,踉跄了一下,噗通一声摔倒在案上。 众人面色怪异,这个状元郎,是不是有点虎啊? 李东阳张开嘴巴哑口无言,他才不信严成锦就醉了,走过来推了一下严成锦:“严大人?” 严成锦却是心下冷笑,你休想叫醒一个装醉的人。 这才三杯啊! 难道是真的醉了? 只听朱厚照信誓旦旦:“儿臣作证,老高他真的是醉了,老高平日在家里,只喝羊奶和枸杞茶,从来不沾酒的,这样的人,怎么喝得了酒呢?” 严成锦心中暗喜,朱厚照这个狗东西说得对啊。 李东阳看向弘治皇帝:“陛下,似乎真的醉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琼林宴本就是想宾主尽欢,倒也没有怪罪。 王守仁却站起来:“关于西北边务,王守仁有八事要奏,还望陛下恩准。” 王守仁不正是王师傅的儿子吗?弘治皇帝眼底发光:“准!” 王守仁道:“王守仁想奏的八事,一是蓄才以备急用,如聚公侯之后,教以武学,岁擢超异之人,兵部两侍郎更迭巡边,这样朝廷才知道边防虚实,一旦有急,不患无人,二是舍短取长…………” 严成锦听着听着,竟然真的睡着了,再醒过来时,琼林宴早已散去,自己竟然在一顶轿子里。 宫里派轿子送自己回府了? 撩开帘子一看,夜色已深,正走过东市口,李东阳负手地走在一旁。 “难不成……下官坐的是李大人轿子?“ “哼!你说呢!”李东阳没好气道。 严成锦有些不好意思:“让李公劳累,学生实在心中有愧。” 李东阳轻哼一声:“你以为我愿意载你,要不是太子非说本官的轿子舒服,又知道你家的府址,让本官送你出宫,本官才不搭理你,既然醒了,就下来吧,本官要回家了。” 太子殿下仗义啊! 严成锦有些期期艾艾:“大人,已经亥时了吧?夜黑风高,学生心中胆寒,若遇人截杀,学生……” 此刻关门闭户,除了几个孤零零的灯笼,街上空无一人。 明朝真的有点危险,听说还有野狗跑来城里叼人。 反正严成锦从没有这个时间出过门。 死活都要赖上李东阳。 李东阳却是怒火中烧,心中愤愤不平,看你这没出息的怂样! 贪生怕死之辈啊! 拂袖道:“你们送他回去,老夫自己回府了!” 严成锦一脸关切:“李公小心些,带着大钱袋子出门,容易被贼人盯上,千万不可走无人的小道,盗贼劫不到财,就会劫色的,大丈夫走在外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李东阳忍着动粗的冲动,大步流星地走了。 …………………… 次日一早,严成锦穿上朝服去翰苑衙门报到。 他不喜欢马车,让人准备了一顶轿子,轿夫能当保镖用,路上还不颠簸,很舒服。 这顶轿子是让城东最好的木匠做的,花了五十多两银子。 这几乎是一个芝麻小官一年的俸薪了。 何能一脸痛惜,怀疑自家少爷有什么怪癖,好端端的东西,少爷非要做成人模狗样,花出去的银子,难道不是银子。 看着这顶破轿子,他嘀咕道:“少爷,五十两银子就做了顶破轿子,那木匠也太黑了,小的想到顺天府告他…” 严成锦却欣喜钻入轿子中,只见轿中四壁用的是丝绸软缎,坐垫不软不硬,坐着舒服。 脚下和头顶都是红木,轿中散发着淡淡的梨花香气,心旷神怡。 坐垫下,还有暗格,可以放个茶壶点心。 那暗格中,放着一块光滑的红木板,可契合轿子两边的木缝,轻轻一推就是个桌子,比高铁的小餐桌大许多。 靠背安了齿轮,可以放下来,最低四十五度。 在外头看上去普通无比,还不如东市租的轿子呢,跟李东阳的大轿比,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愣是谁一看,都会以为是哪个家里揭不开锅的官老爷,打肿脸充胖子。 严成锦欣喜:“少爷要进宫当值了,我不在的时候,有生人来访,切勿开门,免得惹事。” 路过市集东口时,看见了王守仁。 王守仁正对着一个石头发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到了翰林院时,王守仁竟然也到了,还浑然无事一般,跟他笑眯眯地问好:“老高兄,来得早。” 严成锦道:“伯安兄也早!” 严成锦被敕封为翰林修撰,王守仁和李康等人则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从官阶上来说,严成锦比他们要高,他是从六品,而李康等人还未入流。 都察院和京城六部的官员都会从翰林院选取,也有入阁的可能,而像鸿胪寺等五寺的官员,大多从地方任命。 朝廷的人员流动比较小,每三年科举就取士近百人,所以,翰林院的人还算比较多。 翰苑的府衙较大。 严成锦看到了不少脸熟的人,老爹的同年,翰林编修罗玘,一直想当自己便宜老丈人那个臭不要脸的。 罗玘满面春风:“你们刚入翰林院,还有诸多事务不懂,就先从抄录典籍开始吧,严成锦抄录《存心录》,王守仁抄录《资世通训》,李康和杨景新你二人分别抄录《皇明祖训》《大明帝纪》,字要用楷体,不求抄得多好,但要翻阅的人看得清楚明白,二十日为限。” 王守仁有疑惑:“大人,为何我三人抄录的篇章长,严成锦抄录的篇章短,我等的期限却都为二十日?” 罗玘老脸微微一颤,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本官就是刻意安排的,你想如何?” 王守仁哦了一声:“晚生这就去抄录。” 罗玘堆满了笑容,看向严成锦:“世伯与你爹是同年,如今你爹不在,自然要对你照顾一些,《存心录》在内阁,你自己去取来吧。” “谢过罗大人美意。”严成锦道。 明朝京城的藏书主要有三处,一处是国子监,有点像是上一世的大学图书馆,那里的书是给国子监生读的。 一处是文渊阁,与南京的文渊阁一样,平时翰林们会在这里取书,这里收录的书非常之多。 最后一处,就是内阁。 内阁藏书多为皇室典籍,也就是皇帝老子和太子读的,一般由内阁大学士负责修撰,当然抄录这种小事,就是翰林们负责了。 严成锦寻路到了内阁。 不过,内阁好像有些争吵, 是李东阳的声音,火气不小,好似快要人干起来了。 “那谁,你过来!”严成锦正准备从值房门前悄悄溜过去,不料,却被李东阳一把叫住。 第55章 千古第一作死帝 李东阳一看是严成锦,鬼鬼祟祟差点没认出来,不过不打紧,就让这小子当评评理好了。 “你身为状元郎,想必也知道熙宁变法吧?” 状元郎不知道王安石,说不过去吧? 没读过王安石的书,你这状元郎哪来的,抄来的? 严成锦想了想:“当然读过,学生还对王安石颇有研究。” 谢迁脸色一喜:“我与李公对三舍法的看法颇有不同,我说三舍法有可取之处,李公则说三舍法于天下百姓不公,有悖于学而优则仕之理,你说说咱们谁对?” 内阁讨论朝廷政事再正常不过,抡才大典刚过,李东阳和谢迁就说到了三舍法上,两人也心知找个小辈来评理不合适,争得急头白脸,哪还管合不合适,只想论个输赢罢了。 握草,早知道就不装逼了。 严成锦想开溜,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整理措辞,用十分中立的语气:“下官只研究学问了,哪里研究过熙宁变法,两位大人问下官,还不如问刘公呢。” 谢迁慈眉笑意:“罢了,这个家伙不敢作答,还是等刘公回来吧。” 严成锦忽然觉得,谢迁比李东阳和善多了。 李东阳气啊,这胆小如鼠的狗东西,定然是怕得罪了他们中的一个:“看来只好等刘公来了断一断了,你来找本官作甚?” 严成锦心里委屈,我不是来找你,我是被你叫住的啊。 但总归不能这么说,不仅不能这么说,还要让李东阳脸上很有光。 严成锦酝酿了一下:“昨夜琼林宴上酩酊大醉,多亏了大人的轿子,学生特此来谢过大人,也顺道来寻《存心录》回去抄录。” 马屁这种东西人人都喜欢,尤其是点到为止那种,李东阳露出些许笑意,给了他一本记识:“上头抄录了存放之处,你按着这个找吧。” 明朝的藏书放得很乱,还没有系统的规划方法,都是成摞成摞的放,不像图书官还分类目和年限。 所有的书,大致只按正书、杂书和类书三种来区分放置。 正书的概念就广了,读书人读的书和皇室读的书,都可以归结为正书。 杂书就是闲人和老百姓看的,不做科举用途那种,大致上都算。 类书是一些参考书,这是比较少的。 此外还不算一些皇帝的纪事,和百官的贴黄,可想而知有多乱。 对于严成锦这种初入翰苑的菜鸟来说,寻一本书比赚一万两银子还难。 拿着李东阳给的记识,还是没找到。 不过,也不算无功而返,至少正书的书架看完了一半,明天把剩下那一半看完,已经就能找到了,如果有的话…… 从内阁出来,严成锦看见一个身穿青缎五彩蟒衣的金吾卫朝他走来,只是,为何这人长得像朱厚照? 就是朱厚照! 严成锦撒开腿就跑。 握草,路不熟啊,往那边跑? 严成锦也不管了,逮着一个方向就跑。 朱厚照见他跑了,哪里肯放过,一个疾冲,就跑到了严成锦身前逮住了他:“老高,本宫正找你呢,本宫有一个好玩的东西,要带你去看看,为了出来,本宫可是把父皇的金吾卫,都迷晕了。” 严成锦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臣到下值的时间了,下值了就是下班了……啊不,就是不用干活了的意思,殿下你懂不懂?还有,殿下千万不要学那些乌七八糟的行为,比如说迷晕金吾卫,这个很不好。”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本宫就是跟你学的呀,你还记得本宫第一次你府上,你对着本宫撒那些粉末吗?本宫就是从那里受到了启发。” 严成锦想揍死这个狗东西啊。 我考上状元你怎么没受到启发? 严成锦面色凝重:“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刚才那些话,还请殿下发誓不能说出去,一百遍!” 朱厚照也学精了,冷笑一声:“你跟本宫去看看,本宫就发。” 某人只好从贼。 朱厚照兴致十足:“那物在大明只有一个,老高,你看了一定会惊呼的!” 严成锦一副老子信你个鬼的样子。 跟着朱厚照来,纯属是为了朱厚照能履行自己的承诺。 不过,朱厚照倒是很讲诚信。 至今为止,发过的毒誓都算数。 这也是严成锦还能跟他做朋友的原因。 两人来到西苑,朱厚照命人打开院门,严成锦纵然心有准备,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禁被吓得退后了一步。 眼前,是一头雄狮! 它躺在笼子中,鬃毛威风凛凛,庞大的身躯,让笼子显得很拥挤,站起来几乎齐人高。 老高怎么还不夸我?朱厚照提醒道:“这狻猊是本宫的坐骑,老高,你说本宫骑着它去打鞑靼人,是不是很威风?” 严成锦差点没吓死,朱厚照你脑子进水了吧?! “殿下的脑子里,莫不是有水?” 朱厚照耿直了:“本宫每日喝水,脑子里一直有水啊。” 严成锦点点头,好像也是。 果然是千古第一作死帝,地表之上我最皮。 以朱厚照的性子,没准真敢把它放出来,当成坐骑来骑,人命关天啊,虽然朱厚照的狗命不关自己的事,但总归会伤及他人,岂能儿戏。 严成锦不跟他打哈哈了:“殿下,这畜生可是会吃ren的。” 朱厚照笑嘻嘻:“本宫知道,若是本宫能将他驯服,岂不是比项羽的赤兔还要厉害?” 他对吕布的英勇十分敬佩,希望有一匹能媲美赤兔的坐骑,这狮子威风凛凛,正好可以配得上他的英勇。 以捕猎长大和释放了野性的狮子极难驯服,动物园驯狮大多是趁狮子还小,没释放野性,用鞭子和肉块,训练它的条件反射。 这头狮子一直在示威,野性十足,严成锦自然不信朱厚照能驯服。 就算是动物园,想要骑一头驯服的狮子,也是十分困难。 朱厚照看他不信,让人拿鞭子来,鞭子往地上一抽,啪地一声,狮子便站了起来,在笼子里狂躁不已。 朱厚照高兴地手舞足蹈:“怎么样,老高你看,本宫还是能将它驯服的吧?” 严成锦凝噎无语,看傻子一样看着朱厚照,你拿鞭子抽谁,愣是谁都会站起来啊。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殿下,这狮子哪里来的?” 朱厚照变得吞吞吐吐:“吐蕃进贡给大明的贡狮,本宫……每日都会过来看看它。” 严成锦记得,吐蕃等地有向明朝进贡狮子的记载没错,在成化朝的时候就有进贡,一直到弘治朝,为了维持大明和吐蕃的朝贡关系,吐蕃一直用狮子来讨好大明。 两朝皇帝对狮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成化皇帝为了讨好万贵妃,把狮子留下来了。 弘治皇帝则是嫌狮子每日要吃一头羊,太过奢靡,养不起,让人给送回去了,怎么会出现在朱厚照手里? 严成锦沉下脸来:“若是殿下不肯照实话说,臣,只能亲自向陛下请教了!” 朱厚照脸色一变,被人背叛一样难受,恶狠狠地看向严成锦,随后又轻哼了一声:“这是西域进贡给父皇的狮子,父皇不要,本宫瞧着好,就托人偷偷买了下来。” 一听这个剧本才对味儿。 这才是朱厚照啊! 朱厚照能瞒住的锦衣卫和厂卫,倒是厉害,但严成锦不信能一直瞒下去,被弘治皇帝发现,只是时间问题,这得吃了不少银子了吧,到时候还不揍死他? 第56章 御前陈状 这世上有被失业,没想到还有被作死。 严成锦想捶死他,作死一个人作就好了,非要拉个垫背。 他忍住冲动:“殿下将这头狮子养着,只怕会招来更多人骂朱厚照,不如将它送回吐蕃。” 朱厚照显然舍不得这头狮子:“老高,王师傅也是这般诓骗本宫读书的,你不会忽悠本宫吧?” 严成锦风轻云淡道:“狮子的胃口极大,一日就要吃去一只羊,这些靡费从哪里来?是从百姓缴纳的税赋中来,百姓若是知道忍饥挨饿省出来的钱银,被殿下喂了狮子,不骂殿下骂谁?狮子的腰最脆弱,骑上它是跑不快的,殿下就算是驯服它,也无用,更何况这畜生,还吃ren。” 朱厚照张大嘴巴:“可是本宫已经喂了它好久!退了百姓就不骂本宫了?” 退了当然要骂啊! 只不过退回去只骂你,继续养,连你爹一起骂。 严成锦装作不屑一顾:“听臣的没错,殿下可知道,名满京师的青山君和传世先生是谁?他们正是程敏政和王越,连他们这样臭的名声都能被人称颂,殿下的名声还有救,千万不要放弃治疗!” 呼…… 朱厚照心中,草泥马大军奔腾而过,程敏政鬻题被骂得狗血淋头,王越贿lu太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竟然出名了,天理都被狗吃了? “老高,本宫生气了。” 严成锦才没有心思安抚他受伤的心灵:“还请殿下与陛下说清楚原委,就算被陛下打死,也要主动承认,这样处罚会轻一些,比陛下亲自找殿下算账强。”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本宫不怕挨揍啊,老高你怕?” “…………”严成锦。 咸吃萝卜淡操心…… 看样子,朱厚照是不打算把狮子交出去了。 每次忽悠他,总要付出一点代价,这狗东西聪明得很,同样的伎俩,两次绝对不管用,也不知道是他忽悠自己,还是自己忽悠他。 严成锦冷哼一声:“程敏政和王越能出名,都是臣教的,臣教他们从令人发指的浊流,变成人人称颂的清流,臣也可以教殿下,但殿下要答应臣,跟陛下一五一十说清楚,尤其是殿下死活拉着臣来,臣宁死不从这个环节,一定要让陛下知晓,臣是被逼迫的。” 朱厚照脸上一喜:“当真?” “殿下是储君,是将来的天子,臣还敢欺君不成?” “本宫这就去!” 朱厚照简直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说谎机器。 为了监督他,严成锦要同行,还要将说辞教朱厚照说一遍。 一同来到暖阁的殿外,门口的小太监说,弘治皇帝正在与三位阁臣议事。 不一会有伴伴出来宣:“陛下请太子殿下和严大人觐见。” 严成锦和朱厚照进了暖阁,跪在金砖上,弘治皇帝显然有点诧异,太子穿着金吾卫的衣服。 他不知道的是,最近金吾卫被朱厚照整得太惨,已经没脸来向他禀报了。 朱厚照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又不敢说得大声:“儿臣……有事要向父皇下禀报,还请父皇陛下听了,不要揍儿臣。” 弘治皇帝脸色沉下来,内阁三人面色古怪,太子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前些年,父皇命人将吐蕃进贡的狮子退回,儿臣……让人偷偷将它买了下来,养在西苑,儿臣让严成锦一同去看,严成锦告诉儿臣,狮子吃的是百姓的口粮,儿臣以前不知,如今悔过,来向父皇禀报,儿臣已经知道错了,还请父皇不要再揍儿臣。” 前些年? 弘治皇帝想起来了,前些年那头狮子还没退回去,岂不是说这小子已经养了三年有余!狮子一日就要吃一头牛羊,三年啊!那是要吃去多少靡费! 严成锦偷偷瞧了一眼弘治皇帝,弘治皇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多好的爹,也要被气死的啊。 李东阳摇摇头,可转念一想,朱厚照不闯祸,还配叫朱厚照吗? 刘健气得嘴角只哆嗦,一斤羊肉为三钱银子,一头就半两银子,这简直就是吃银子啊! 弘治皇帝压着一口怒气,忽然想到不对劲,这逆子怎么会主动认错:“为何想起来给朕认错了?” “狮子胃口太大,儿臣心里过意不去,那些都是百姓们的靡费啊!”朱厚照假装心痛到不能呼吸。 你朱厚照是一个会在乎靡费的人? 弘治皇帝自然不信:“趁朕还不想揍你之前,说实话!” 朱厚照哦了一声:“是老高让我说的!” 严成锦觉得有一阵凉风吹过,背脊都湿透了。 学老高教的说辞太累,朱厚照干脆按照自己的套路来:“他说这样不好,劝儿臣像父皇一样做个贤君,儿臣就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看向严成锦:“严爱卿果然同你父亲一样清直,算你一功,朕记下来了。” 严成锦松了一口气。 抠啊,连黄铜都不给? “臣谢过陛下隆恩!” 弘治皇帝眯着眼睛看向朱厚照,宛如锥如囊中的冷芒,看得朱厚照心惊肉颤,不敢说话。 命人拿来笔墨,摊开在朱厚照面前。 才冷声道:“抄《慎所好》反省自身,抄到朕满意为止!” 朱厚照嘀咕:“父皇,跪着儿臣字写不好……” “坐着你也写不好!”弘治皇帝怒瞪他一眼。 朱厚照忙是拿起笔,摊开素纸,在地上默默抄着,嘴中念念有词,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 嗡嗡嗡地蚊子声,听得弘治皇帝心烦。 “不许念出声来!” “不念,儿臣背不下来……” …………………… 四月阳光明媚,天空好像是崭新的一样,清澈干净。 人间芳菲尽,桃花始盛开。 严府的桃花和海棠花都开了,春意怏然。 在这一日,房管事从边塞赶回来,还给他捎回来一封老爹的信,信上有许多疑似泪痕的痕迹,皱巴巴的。 他不知道的是,得知消息时,严恪松整夜睡不着,写了许多稿书信,写了丢,丢了写,总觉得终究不能心情畅怀出来。 三元及第啊! 可把他激动坏了,久久不能平复,一激动之下,就去塞外宰了几个虏贼的探子。 严成锦看了眼,写得感人至深,他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房管事笑眯眯道:“老爷捎回来许多枸杞,说少爷爱喝,这些日子老爷不在,真是苦了少爷了,小人也不能在少爷身边伺候,想到这里,小人就……” 严成锦把信撕了,丢到火盆里,直到最后一丝火焰被烧灭:“房管事无事就回边塞吧,我一切安好,让爹别担心。” 房管事抹干眼泪:“老爷还送回来一些跑步鸡,这些鸡,都是由边塞士兵操练,整日绕着大漠跑,可好吃了。” 严成锦面色古怪。 这是马拉鸡? 房管事送回来的鸡,个个精神抖擞,好像不出来跑几圈,浑身不舒服一样。 “我知道了,我爹在边陲想必也无几件衣服,你给他置办一些清凉的纱衣过去,让他穿得清凉一些,可别中暑了,我要进宫当值了。” 房管事感慨万分,少爷懂事了,也长大了,以前他伺候老爷进宫当值,如今连少爷也要进宫当值了啊。 严成锦来到翰林院,只见王守仁和李康等人都在奋笔疾书,抄录典籍。 严成锦十分谦恭:“各位兄台早啊!” 王守仁总是能发现细微之处:“老高兄,你怎么还没开始抄录?” 严成锦:“在下的《存心录》还没找到。” 王守仁和李康等人心里颇不是滋味,我等都抄了一天了,你还在找书?不过,碍于罗玘的官威,不敢多询问,罗玘大人似乎对严成锦很好。 那《存心录》实在太难找了,今日估计还要跑到内阁一趟,再找一天。 第57章 锦急生智 罗玘走过来小声安慰:“翰苑找书就这样,有时半月找不到一本,不打紧,慢慢找,找不到本官帮你找就是,谁让世伯和你爹是同年呢。” 严成锦苦着脸很想说,大人,看您这长相,我和您的女儿真的不合适。 但考虑到日后还要在翰苑办差,日子不知还有多长呢,就忍辱负重了。 又来到了内阁,在内阁的众多书柜里,昨日翻过的书柜,已经被他做了标记。 咦…… 今日好大的阵仗。 李东阳三人都在书柜旁候着,严成锦看见了弘治皇帝,他正在书柜上,翻找什么书。 难怪刚才路过值房,没看见一人,原来都在这里侍奉御驾。 严成锦连忙跪下:“臣严成锦,见过陛下!” 李东阳微微皱眉,眼神朝他示意,臭小子,手放错了,悄悄地给严成锦摆了一个手势。 稽首和顿首的姿势稍有不同。 严成锦瞧了一眼,姿势更标准了一些。 弘治皇帝侧头瞥了他一眼:“朕在这里翻阅了许久,也不曾找到,只记得书中所述,不记得书名,倒是麻烦,严卿家也是来找书的吧?” 严成锦仔细揣测圣意,想了想:“臣也是来找书的,只不过没找到,同陛下一样,这里的藏书实在太多了,收录坊间之所无,每个类目又多种多样,要花一些时间,也是正常。” 弘治皇帝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宛如电视里的大坏蛋:“朕似乎闻到了马屁的味道,严卿家可知道,这马从哪里来啊?” 严成锦心头狠狠地花枝乱颤了一下,险些心神失守,乱了方寸。 这个马屁的浓度不过百分之一,竟然被陛下闻到了? 弘治皇帝果然明察秋毫啊,听说刘健常常推荐一些同乡官员进京,他虽然不细查,却也知道这些人能不能用。 不过,敢拍龙屁,严成锦也是预见到了拍在龙爪上的情况。 严成锦急中生智:“臣没有胡说,这么说,是有话想要谏言。” 弘治皇帝莞尔一笑,却是有几分提醒的意味:“说吧,朕最不喜欢听人拍马屁了。” “陛下找不到书,无非是藏书杂乱,且这样不仅不利于寻找,还会引发其他的风险。 自古各朝,藏书都不止一处,汉代的时候有东观、兰台、鸿都,唐代有秘书监、集贤书院,宋代有崇文馆、秘书省等处,而我明朝,却将往圣绝学与重要藏书归在内府一处,其中多为孤本,若是丢失,则不可能再得到。” 弘治皇帝听得入迷,言而有据,却又不知他想说什么,“继续说下去。” 严成锦稍微抬头:“臣觉得,不管是孤本,亦或是其他重要典籍,都应该抄录多几分,南京文渊阁一份,京师文渊阁、国子监、内阁各一份,这样才稳重些。 内阁如今堆放的书籍,有些甚至无书柜放置,堆得很高,极易丢失。 臣认为,正书按照经、史、子、集四类来细分放置,杂书则按照天文地理、小说、艺术来放置,再按年代来细分,类书也是如此。 再由书吏们记录在册,按时间和年限来将书区别开来。 若是以后再来找书,也不会再翻乱而不得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每次来找书,也总觉得理不出来头绪,你这么一说,好似真有道理。” 李东阳三人跪在地上:“臣等失职之罪!” 在上一世,去图书馆取书,早就用电脑了,找一天找不到一本书,电脑怕是要笑死人。 李东阳感叹:“自永乐皇帝迁都京城之后,的确许多书籍从南至北成了孤本,至今没有大规模排查过,严成锦所说并无道理。” 弘治皇帝乐了,对着严成锦道:“没想到,你只来找了一次书,就有这样深的见解,这拍马屁的罪名,朕就不追究了,日后要光明正大行事,做个正直的人,不可学那些拍须溜马之事,你可知道了?” 口水都说干了,你一点赏赐也不给? 这是想白piao? 严成锦应了一声:“臣遵陛下教诲,日后,做一个正直讲信用的人。” 弘治皇帝眉头一挑:“你将信用二字咬得那么重,莫不是在提醒朕,给你记功?” 严成锦耿直道:“臣想要,陛下也不会给。” 弘治皇帝嗤笑一声,还真敢承认了:“这藏书之事,你若再提一个让朕满意的见解,朕给你记一功又如何?” 你以为我江郎才尽黔驴技穷了? 不不不,老司机才刚上车。 严成锦心下冷笑一声:“臣知道,陛下出口成宪,君无戏言!一定会说话算话,其实,臣方才又想到了一点,如今放置藏书的文渊阁与内阁,所用皆为木料,又有如此多书聚集,若不慎失火,所有书籍,都要焚毁,不如重建一楼,只用土石为材料,贵重的藏书,藏在铜匮之中,这样就算是起火,也不怕。” 弘治皇帝面色凝重,前一些日子,太后的慈宁宫就烧了啊。 李东阳三人面色冷峻,心中同样想起了太后寝宫被烧一事。 如此多的书,其中不少是孤本,若真烧了,往圣的绝学将就此断绝。 他们倒是没想过书房会起火,如今严成锦一提,他们倒是注意到了此事的重要性。 弘治皇帝变得正色起来:“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严成锦将头埋低下来,仔细想了想:“臣想要一块免死金牌。” “…………”弘治皇帝。 李东阳翻了白眼。 你敢不敢要银子,哪怕是黄金也行啊! 弘治皇帝咳了一声,正色:“朕自然说话算话,一会儿就让人送到你府上。” 严成锦大喜,连忙磕头谢恩,如今老爹头上也有一块了。 傍晚,天边夕阳渲染了整个紫禁城,金光熠熠,严成锦找到《存心录》,回了翰林院。 王守仁等人抄了一天,见他寻到了书,心里终于平衡了一些。 严成锦找个位置慢慢抄录。 杨景新看向严成锦,有些拘谨:“新派风气盛行,三泰斗中,青山君和传世先生不知名讳,唯独迎客松先生为老高兄家父,在下厚颜,等迎先生回京,想到府上拜访迎先生,不知老高兄,可否给在下引荐?” 李康也看了过来,彬彬有礼作揖:“在下也崇敬迎客松先生,可惜梦楼已经写完,当初写梦楼的时候,严兄经常能看第一手稿吧?可否……也替在下引荐引荐。” 王守仁如同老僧入定一般,默默地抄录着自己的书。 两人也算无毒无公害,严成锦嗯了一声。 说到梦楼,老爹也是人才啊,自己都空城不出征那么久了,竟然还能写出那样情深意切的书。 难道是越缺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 下值了, 严成锦故意在翰林院磨蹭一会儿才走。 王守仁他们都没轿子,步行进的宫,与他们一起出去,到时候是坐轿子呢,还是不坐轿子呢? 杨景新和杨康两人在东城区合租了一套小院。 王守仁则在西城区租了一套小院,王华在京有一座宽府大宅,很豪门那种。 至于他为什么要搬出来住。 严成锦问过他,王守仁的答案让人很匪夷所思。 “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能圣人的想法,总是要与众不同一些,换做其他子弟,在豪门大宅里过惯了舒爽的日子,那怕是有一丁点不舒适,都是受苦。 严成锦正要走,却发现朱厚照来了,赶紧又缩了回来,百米冲刺跑向西门。 朱厚照冷笑一声:“老高,我就知道你要跑,刘瑾,给本宫抓住他!” 第58章 贤君的六个勇士 刘瑾早已埋伏好了在西门,见到人影跑过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猛地扑上去,抱住严成锦的大腿不放。 刘瑾冷笑:“殿下快来,咱抓到他了!” 朱厚照一个疾冲跑过来,乐不可支:“被本宫抓到,你就别想跑,老高,快把上回说的法子交出来,不然本宫就向父皇告状!” 严成锦心中笃定:“殿下是不是忘了,臣有免死金牌。” “对啊!有了免死金牌,父皇就不能杀你了。”朱厚照忽然为难起来,不知要拿什么威胁严成锦才好。 一旁的刘瑾讨好似的笑道:“殿下忘了,他还有个爹!” 严成锦怒得连踹了刘瑾几脚,朱厚照从旁帮忙,一边踹一边骂道:“狗一样的东西,本宫以前怎没发现你如此歹毒,你还是人吗?” 刘瑾心中委屈,以前殿下喜欢他出的主意,现在都不喜欢了。 严成锦让朱厚照跟着回了翰苑,此时翰苑已极少人,有许多值房都空着,他挑了一间无人的值房。 朱厚照心照不宣地关上门,让刘瑾在外头守着。 “老高,父皇罚本宫抄《慎所好》抄了三千六百零一遍,你今日不给本宫一个交代,本宫就要揍你!”朱厚照不愤地撸起袖子。 严成锦假装不怕他,朱厚照常常和侍卫打架,单挑不是他的对手,但气势不能输:“动手多不好,臣是个斯文人,早就想好法子了。” “是什么?” “殿下听了可不许说,是臣说的。” 朱厚照像缝纫机上那针头似的点头。 严成锦想了想:“殿下是储君,走的路总归是要不同一些,传闻,在我朝散落着六位天赋异禀的勇士,只要殿下把他们找到,自然成就千古贤君之名。” 朱厚照眨了眨大眼睛,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老高,本宫怎么觉得,你比本宫还会骗人?” 严成锦一本正经:“陛下久在深宫,也不曾写过惊世骇俗的书作,却被百姓称作是贤君,这是为何,还不是找到了六个勇士的缘故?” “???”朱厚照。 严成锦轻咳一声:“敢问殿下,内阁三公有何什么美名?”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本宫似乎听其他师傅说过,刘公断,李公谋,谢公侃?” 严成锦点点头,朱厚照还不算太中二。 严成锦又问:“那殿下可知道,王恕、马文升、刘大夏又有什么美名?” 朱厚照摇摇头。 “弘治三君子啊!” 严成锦继续道:“正是因为他们六人,才成就了陛下的美名,百姓见不到陛下,却能见到陛下的臣子,他们清正有为,百姓就认为陛下贤明有德,他们乖戾肆掠,百姓就认为陛下昏庸无道,所以,殿下要找到自己的勇士啊,以开启盛世之治,这样名声才会来啊。” 朱厚照宛如被人拿水瓢砸了一下,忽然开窍了。 父皇说过,前朝成化皇帝不就是因为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才被人骂羸弱无能的吗? 父皇的勇士是六个,老高给我说的也是六个。 一个不差啊! 朱厚照心头大喜,按捺不住激动:“老高,那本宫要到哪里找这六个勇士?” 严成锦叹息一声:“臣也不知啊,寻找自己的勇士,这是每一个君王的使命,岂是老高这种人能知道的。” 从值房出来,朱厚照喜形于色,好像贤君之名,已经握在手中了一样。 朱厚照狐疑地看向严成锦:“老高,你说你会不会是本宫的勇士?” 严成锦额头冒汗:“绝无可能!殿下可不要乱说,臣的智慧,只配在翰苑抄抄文书,想要成为殿下的勇士,那还差得很远很远很远。” “很远是有多远?”朱厚照道。 严成锦正经道:“总之殿下记住,臣不是,就对了!殿下,今日之事,还望一百遍!” 朱厚照果然是讲诚信的人,他刚说完,朱厚照就轻车路熟的举起手。 不过,严成锦忽然看见了刘瑾,刘瑾坏到骨子里了,像刘瑾这种坏胚子,他是想送到十八层地狱,给他一次重新做人机会的。 竟然想谋害老爹,下一次岂不是要杀自己? 在皇帝老儿身边伺候的人,都要防范着点。 管他有没有恶意,先弄死再说。 严成锦想了想,便在朱厚照耳边低语几句。 刘瑾瞧见严成锦方才那不善的眼神,他欺负宫里的太监时,也是这样笑的啊! 吓得忙是跪下:“奴婢刚才只是开玩笑,以后再也不敢拿安定伯和严大人开玩笑了,求严大人不要忌恨奴婢。” 朱厚照大声惊呼:“老高你没骗我吧!你说刘瑾是本宫的勇士?” 严成锦冷笑一声:“刘公公是自yan进宫吧?天底下谁有这样的勇气,不是勇士又是什么,臣猜,刘公公平日一定没少给殿下出主意,前朝有三宝太监,今朝有刘谨公公,殿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对啊,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万一真是勇士岂不亏大了。 原来是请功啊,刘瑾大喜,位高权重的三宝太监,那可是所有宦官们的目标啊。 刘瑾忙不迭一口咬定道:“奴婢就是殿下的勇士!” 朱厚照眼前一亮,气势如虹:“本宫的勇士,即刻收拾行装,出发吧!” 刘瑾一脸懵逼:“殿下,去哪儿?” 朱厚照兴高采烈:“去西域,既然三宝太监走了海路,那本宫就走陆路,看看西域那些蛮国如何了,对了,你此去没个诨号也不好,让本宫想想,就叫神勇太监?对,就叫神勇太监!” 刘瑾差点没晕死过去。 西域金戈铁马,蛮匪占据,可是会出人命的啊! 严成锦不得不夸朱厚照,做起事情来,就是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当即给让人给刘瑾准备了一辆马车,还准备了一些礼物,高兴地嘱咐:“这是本宫给大食国的见面礼,这是弗朗机国的见面礼……你可要看人下菜,别弱了我大明的威风,还有,路过宁夏卫所时见了安定伯,要问好,做人要有礼貌,你是本宫的勇士,时刻代表着本宫。” 刘瑾悲痛欲绝,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严成锦是坏蛋,他是欺骗殿下的啊,殿下不要信他的话啊!” 严成锦一语不发,人家就要客死他乡了,骂几句能咋地? 严成锦又道:“臣听弗朗机人说,弗朗机国有一样国宝,名叫土豆,得到土豆,才说明神勇太监,真正到了弗朗机国。” 这时候离土豆传入弗朗机还有一百年呢,刘瑾这辈子,都别想回宫了。 杀一个太监动静太大,但一个太监出宫,谁会管他的死活? 大臣们本来就瞧不上太监,宫里太监多如牛毛,弘治皇帝更不会在意太子身边,是不是少了一个太监。 朱厚照眼底放光:“神勇太监,你可听清楚了!” 刘瑾哭天抢地:“奴婢不要去,殿下饶命啊,奴婢真的不是殿下的勇士啊……” 侍卫们把瘫软的刘瑾抬上马车,朱厚照高兴帮他打马:“出发吧,本宫的勇士!” 第59章 这位大人,你要鸡不要? 送走刘瑾之后,此时,已经是月朗星稀,轿夫们恐怕等着急了,严成锦正往宫外走。 朱厚照真不是东西啊,这么晚了,也不让刘瑾吃过晚饭再走。 回到严府,严成锦走过旧院的院子时,瞧见春夏和千金在喂羊。 草料是由姐妹俩的老爹老王供给,他每日从城外割回来新鲜的草料,严府给他结算银子,一日两趟,比柴夫还要多赚一些。 走近后发现,羊圈里多了一只小羊,似乎是这两日才诞下的,很小,地上的干草还有血迹。 真是一只快乐的小羊啊。 快乐? 说起来,上一世倒是有许多听着音乐长大的鸡鸭牛鹅。 听说肉吃起来香嫩肥美,营养丰富,严成锦陷入了沉思。 “何能!” 何能小跑来到鸡圈:“少爷?” 严成锦道:“今日起,你对着这些鸡,吹喜乐,每日早晚一次,每次一个时辰。” 何能嘴巴张得像鸭蛋一样大,看傻子一样看着严成锦,少爷难不成是患了失心疾? 这么匪夷所思的想法,怕是谁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严成锦一脚便踹了过去:“愣着干什么,快吹!” 何能掏出小喇叭,鼓红了脸吹起来,乐一起,严成锦就听不下去了,连广场舞的背景乐都不如。 “明日去寻个乐师学学曲律。” 何能黑下脸来,每日伺候少爷就罢了,还要伺候一群畜生,既然是少爷喜欢,明日就去找个好乐师。 …………………… 周彧住进程府没几日,心里一直惦记花出去的两万两银子,那可不是少数目,越住,越觉得亏得慌。 白住多好? 两万两银子,怎么想都觉得贵了,所以,他又气势汹汹来到了严府。 严成锦很有礼貌:“长宁伯好,不知长宁伯来访有何贵干?家父说了,程府宅邸,一旦售出,概不退换,长宁伯还是请回吧,下官要吃饭了。” 周彧笑着道:“不是来退宅子的,那宅子好,给银子我也不退,我今日来,是和贤侄谈生意的,贤侄先吃饭吧,哎呀,怎么这么迟还不吃饭?你府上的下人,真是磨磨蹭蹭,贤侄先吃饭,咱们慢慢聊。” 有客人来,接待都在旧院,这是严府的家规。 下人们把今日的红烧跑步鸡,清蒸鲫鱼,香糯团子汤…………端到了旧院。 严成锦瞅了周彧一眼:“那下官不客气了?” 周彧笑眯眯:“老夫吃过了,你吃我说,今日来,是想和贤侄做贩盐的生意。 虽说淮安盐商和扬州盐商势力很大,但在京城地界上,我长宁伯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老夫在大同、太原、京城的盐仓都能买到盐,到时候再倒卖给京城的百姓,省去运输的费用,岂不是大赚一笔?”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 明朝初年,采用的是开中盐法,朝廷为了让商人给边军运粮,想了个办法。 你商人想要贩盐,就必须先将一定数量的粮食,运到边界指定的粮仓,官府根据你运输粮食的数量,给盐引凭证。 你再拿着盐引凭证,去指定的盐仓,换一定数量的盐出来,去哪里卖不管。 这样一来一回很麻烦,有些聪明的士绅,直接在边境买了田地,种出来的粮食全都缴纳官府换盐引,省去运输的麻烦。 但这样又有了新的麻烦。 粮食的价钱一直波动,今天不同明天,就像股价一样,有时候换来的盐,运输的路上还值钱,摆上架不值钱了。 还不如种出来的粮食更保值。 换句话说,开中盐法,相当于是把粮食当成了交易盐的货币一样,后来运盐的商人越来越少。 到了弘治朝的时候,叶淇改革了盐法,商人不用运粮了,直接向盐运司交银子,就能买到盐。 盐运司再把银子交给朝廷,朝廷买粮,运到边镇去。 严成锦知道卖盐的买卖,不一定总能赚钱,有很多亏钱的可能,盐运输起来难,保存也难,因为容易受潮。 这都不是最怕的,最怕的是,朝廷拖延支盐的时间,和盐价变动。 买盐要花的银子不少,但要回本却是很长的过程。 扬州盐商和淮安盐商势力很大,想争过他们,除非用些灰色手段,但天子脚下,不见得长宁伯敢乱来。 一番思量过后,严成锦有了主意:“长宁伯一番高见,令下官茅塞顿开,可是下官没有银子啊。” 周彧没好气道:“贤侄不要说笑了,老夫刚给了贤侄两万两银子,贤侄就是吃,也吃不完啊?” 严成锦开诚布公:“恕下官直言,京师并不缺盐商,并且那银子也是家父的,若长宁伯想做这生意,不如去边陲问家父,下官也做不了主,尝尝下官的跑步鸡,长宁伯就回去吧?” 说着,把吃剩的一半红烧跑步鸡,推到他面前。 闻着味都知道这鸡香,刚才光看着他吃,周彧也不禁馋嘴了。 这狗东西光顾着自己吃,也不招呼自己一声,我吃过了,就不饿吗? 笑道:“其实,老夫还是能再吃一点,就不客气了。” 一口咬下去,香气扑鼻,与平日吃的显然不同,肉嫩多汁。 周彧满嘴油光,还吮吸了一下指头:“好吃,好吃啊,贤侄这鸡,是在东市买的还是在西市买的?明日我也要买一些。” “这鸡是府上养的,每日清晨,下人都要追着跑几圈,故名跑步鸡,比豢养在笼子里的好吃,长宁伯若要,下官送你几只。” 周彧眼珠子骨碌一转,却是暗暗把严成锦的话记下,去挑鸡的时候,又留了个心眼,专挑又大又肥的,直到拿不下了,才高兴地走了。 次日一早, 工部领旨,负责督建新藏书楼,就在文渊阁旁边。 听了严成锦的谏言,弘治皇帝还让人审查校阅京城三处的藏书,凡是孤本,都要重新抄录。 翰林院很热闹,院里的地上和屋顶晒满了书。 翰苑上下骂骂咧咧,哪个王八蛋提了这个建议,累死他们了。 文翰们要把文渊阁里的书翻出来,进新楼之前,晾晒一遍,去去书虫,并且校阅核准。 严成锦正在搬书,忽然,听到后面有人用很贱贱的声音问:“这位大人,你要鸡不要?老夫这鸡软嫩爽滑,酥脆香口,吃了老夫的跑步鸡,搬书的力气都会大上许多,不信可以尝尝?”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第60章 陛下召见 严成锦回头一看,长宁伯周彧提着一个篮子,站在他身后,篮子里是几只烤鸡。 叫卖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彧转而一脸惊喜:“是贤侄啊,贤侄要不要跑步鸡?陛下都买了三只,只要半两银子,要得多,还能再便宜一些……” 昨天就发现,周彧一脸算计的样子,没想到,竟打起了跑步鸡的主意。 东市的鸡肉一斤不过七分银两,他一只就要半两银子。 还卖给了弘治皇帝? 除了周家,没人的胆子这么肥吧? 严成锦面色古怪,瞥了眼他篮子里的跑步鸡,还是自己送的,这臭不要脸的拿我的鸡再卖给我? “长宁伯卖半两银子,不怕挨揍?” “哼!老夫是国戚,谁敢揍我!不过,贤侄啊,你要不要?老夫再算你便宜一些,半两银子,两只!长期供予。” 外戚没少把东西卖给朝廷。 所谓官商,大多就是指外戚,他们利用身份和宫中一些负责采办的监司合作,赚银子。 算起来周彧也是偷师学艺,前朝万贵妃的弟弟万喜,就经常从各地采办回来一些古玩奇珍,串通御马监采办太监梁芳,高价倒腾给朝廷。 卖给紫禁城朋友圈也是顺手的事,官员们看陛下都买了,还能不给面子? 要不然凭外戚那点俸禄,又没有邑地,怎么会个个富得流油。 严成锦浑然不为所动,眼神冷淡,好似对跑步鸡有天生的嫌弃一般:“不买,学生家里的也吃不完。” “那你搬书,老夫去问问其他大人要不要。”周彧笑哈哈提着篮子走开了,想必是很多官员都给面子。 严成锦来内阁搬书,又听见熟悉的声音,“三位大人,要鸡不要?老夫这鸡软嫩爽滑,酥脆香口,连陛下都买了三只,半两银子一只,要得多,还能便宜。” 周彧提着篮子,大摇大摆走进内阁的值房。 连内阁都敢来? 刘健叱喝:“这是值房!不是当街叫卖的地方,你……成何体统!” 周彧嘿嘿一笑:“我当然知道这是值房,来值房才找得到各位大人啊,刘大人要鸡不要?这跑步鸡可比家里豢养的好吃多了,可以尝,不收银子!” 刘健与李东阳对视一眼。 宁与君子争利,不与小人辩理。 与其跟他掰扯半天,还不如随便买一只,把他打发走,何况连陛下都买了三只。 李东阳无奈道:“本官要一只,怎么卖?” 刘健冷哼一声。 谢迁倒是不怕麻烦:“本官也想买,可本官要问清楚,如何知道,这鸡真如长宁伯说的那般好吃啊?” 周彧怒了,掀开篮子的布头:“你尝尝!” 谢迁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可是……如何证明这鸡,就是您长宁伯说的跑步鸡啊?” 啥? 周彧知道这是存心气人呢,还白瞎了老夫一个鸡腿,老夫自己都没舍得吃,气咻咻道:“你可别求着老夫买,老夫不卖给你!” 旋即,又对着李东阳和刘健两人堆满了笑意:“一只跑步鸡一两银子,好吃再来。” 李东阳和刘健脸上抽了抽,还是伸手掏了银子,就当是买个清净。 周彧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跑步鸡新鲜啊,京城有谁吃过,别说吃了,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不过不知为何,这肉是真好吃。 不仅能卖进宫里,日后这些官员府上采办,都来找他,比贩盐还赚钱啊! 严成锦在内阁拿了书准备回翰苑,李东阳花了一两银子,正在气头上呢,碰巧瞧见严成锦,便叫他过来,“文渊阁的书,总目与孤本各有多少?” 严成锦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正、杂、类三种在内,总目四万六千七百册,孤本三千八百二十册,大人想问什么?” 李东阳面色凝滞一下:“你……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严成锦一脸无辜:“臣,就是怕陛下会突然问起。” 李东阳:“………………” ………………………… 下了值,回到府上, 严成锦看见了周彧在鸡圈边猫着,仔细数着笼里的每一只鸡。 见了严成锦,便一路小跑上来,笑嘻嘻:“贤侄回来了,老夫今日,是来借鸡的,全都抓走,刚好足数。” 严成锦陷入沉思,总觉得借给周彧有点不靠谱,这鸡借出去,还能回来吗? “家父交代,羊如手足,鸡如衣裳,岂有借衣裳给别人穿,自己光着身子的道理。” 周彧老脸狠狠地抽了抽,忙是道:“哎呀,老夫知道,老夫用人格担保,一定会还的,老夫在郊外有一块地,正好用来养鸡,可这一时半会儿也养不出来,老夫抵押一物,日后,就还!” 严成锦算了算银子,压了一百两银子,周彧已经答应了那些官员,今日就送上门,又不得不买,就把六个月以下的跑步鸡全都抓走了。 心却是高兴。 把跑步鸡送值房,那鸡的香味真是一绝,口碑传开,跑步鸡实在新奇,吃起来的确是与众不同一些,六部的官员纷纷订下长期的生意。 以明朝普通百姓每日七分钱左右的工钱算,吃肉有些奢侈,但对于大部分官员却不成问题。 他们大多在家乡有田地和商铺,家底比较丰厚。 三两日的时间,周彧就将紫禁城朋友圈的生意做大了。 这一日,东宫的守门太监匆匆忙忙来到翰苑给严成锦报信:“严大人,长宁伯和建昌伯打起来了!说是因大人给的跑步鸡,陛下震怒,怕是要宣您,太子殿下让奴婢给大人带了口谕,让您装病告假几日。” 建昌伯嫌长宁伯抢了他的生意,他本来是给紫禁城朋友圈倒腾古玩的,但生意不好,瞧见长宁伯的生意好,气不打一处来,就把长宁伯揍了一顿。 按照朱厚照的逻辑,弘治皇帝生气的时候,肯定是躲得远远的好,等弘治皇帝气消了,自己就没事了,所以,就派人来给严成锦报信。 还不等严成锦回过神,奉天殿的太监就来宣了。 严成锦跟着那太监来到后宫的一处偏殿,路上随意问起,听说弘治皇帝要召见张家兄弟和长宁伯,在宫中设了小宴。 到了殿里,只见周彧一个人。 张家两兄弟下手真黑啊,他都快认不出来周彧了。 若不是那身衣服,严成锦都没敢叫他。 “长宁伯好!” 周彧肿着的脸,挤出一丝笑容,浑不在意:“贤侄无需紧张嘛,今日,是殿下设酒席,命我与张家那两个狗东西和解,老夫早就习惯了,生意嘛,总有风险的。” 正在这时,门外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延龄,我看这宫女漂亮,给你做小妾?” “哥怎么不要?明明没有哥的小妾漂亮,我刚才一路数来,这个真不是最漂亮的。”张延龄阴恻恻笑道。 “胡说!” “哥才胡说!” 张鹤龄答不上来,撅着嘴,认真想了起来:“这我倒没有数过,一会儿回去我再数数?” 张延龄偷笑:“数就数!” 第61章 胆大包天 周彧已是听见了殿外的声音,不用回头便知,张家兄弟来了,“本侯爷等你们多时了!” 严成锦没见过张家兄弟,这高瘦的两人便是弘治朝大名鼎鼎的外戚,宁寿侯和建昌伯? 张家兄弟脸色大变,如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气咻咻地坐到酒席的另一端,压根不正眼瞧周彧一眼。 在张家兄弟眼中,周彧不过是个没落的爵爷,哪里比得上他们,优越感油然而生。 周彧也不理他们,就抱手坐在另一端,老夫当国舅时,你们的爹还是个穷酸秀才呢,也瞧不上他们。 张鹤龄瞧着酒席上的御宴,才几个菜,一壶御酒少得可怜,撇撇嘴:“陛下太抠门了,这几个菜,才够咱们兄弟俩吃。” 周彧冷哼一声,便读懂了张鹤龄的意思,想独占御宴呗?有你张家这么做人的吗! 严成锦见气氛有些奇怪,便问了一声好:“寿宁侯好,建昌伯好。” 张延龄见一身翰林官衣的人,站在身旁,不知严成锦是陛下请来,便好心劝一句:“今日是陛下赐我等的酒宴,文官不必坐席,你回去吧。” 严成锦倒是想走,可弘治皇帝还没来:“下官奉陛下口谕前来。” 张鹤龄变得亲切起来:“你知不知道,陛下找我们何事?” “不知。” 这时,弘治皇帝从殿外走进来,殿里的太监都在行礼,严成锦也跟着行礼:“臣见过陛下!” 见了张家兄弟和长宁伯,弘治皇帝脸上有几分怒意:“你们还敢来!” 长宁伯和张家兄弟吓得瑟瑟发抖:“陛下召见,就算不敢来,也要来啊。” 弘治皇帝的脸色回暖了一些,太监搬开御椅,坐下来才看向严成锦:“那跑步鸡,是你卖给长宁伯的?” 外戚和官员勾结乃是大罪,太祖为了避免外戚结交朋党,掌控军国之权,立了许多规矩。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朝廷不让外戚掌权,外戚的目标就从“权”,转到了“财”! 前朝外戚万喜勾结梁芳,全国大肆采办银箱酒器,蜜饯果品,奇珍海味,成化朝初期内帑充盈,但到了成化中期,内帑空空如也。 整整八库银子,全掏空了! 弘治皇帝的生母纪氏,是广西贺县蛮族土官之女,当年韩雍带兵平大藤峡治乱后,将土官之女纪氏带回宫中,在内帑掌管一些记账的工作。 母亲掌管的内帑被贪墨一空。 可惜那时候,弘治皇帝还是太子,自己的地位都朝夕不保,更遑论惩治梁芳等人。 那时候弘治皇帝便暗暗发誓,以史为鉴,这样的事不能再犯,不然还如何开启太平盛世? 其实严成锦方才便在思索应对之策,此刻皇帝问起来,倒是不慌:“陛下有所不知,贩卖并非实情,长宁伯在臣家里尝过跑步鸡,后来向臣借了五十只之多,说是抵押,尔后返还,说到这里,抵押的一百两还没送来呢,自始至终,臣都未收过一分钱银。” 弘治皇帝老脸有点挂不住了,心态顿时由责问,变成了心虚,说起来,周彧也算半个皇室的人,代表皇室的颜面。 弘治皇帝瞪长宁伯一眼,可看到长宁伯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一个被揍得那么惨的人,他实在骂不起来,低声责备:“看看你做的好事!” 长宁伯和张家两兄弟见弘治皇帝脸色不对,跪姿都端正了许多。 弘治皇帝厉喝:“把令状拿上来!” 太监端着托盘,呈上来三份状书,摆开在长宁伯和张家二兄弟面前,并递上了豪笔。 长宁伯和张家两兄弟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求饶:“陛下,臣不要签字画押,更不要下大牢,陛下饶命啊。” 弘治皇帝一脸正色:“军令如山,这是仿照军中所拟的军令状,你三人若是胆敢再违反上面一条,朕就将你们贬为庶民,发配边疆,无法外之情!” 弘治皇帝的雷霆手段让严成锦眼前一亮,瞥了一眼那帛书,看见了“持官横益,擅夺民利和打架斗殴”这几字。 三人身如糠筛,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长宁伯跪在地上,委屈道:“臣挨了揍,可不可以看在臣挨揍的份上不签?” 弘治皇帝沉下来脸来,一副你觉得呢的表情,三人立马拿起笔,乖乖地在状书上签上大名。 弘治皇帝的脸色这才缓缓放开来,让三人坐下,并让严成锦也坐下,语重心长:“朕一心想河清海晏,物阜民安,你们身为国戚,应当全力辅佐朕才对,吃了这顿宴席,此事就此定下,不许再到太后和皇后那儿煽风点火,无端起事。” 张家兄弟和长宁伯萎靡不振,陛下把他们的想法也断了。 五人坐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张家兄弟放开来吃,弘治皇帝看向严成锦:“长宁伯与你借鸡一事。” 严成锦顿时秒懂:“绝不外扬!臣斗胆敬陛下一杯。” 弘治皇帝哈哈笑出声来,推杯换盏,几人喝得十分高兴,弘治皇帝喝得有点多了,有点内急,起身道:“朕去如厕,你们谁要陪朕一同?” “臣等在此恭候陛下。”几人齐声道。 “恭候也可,但不许偷饮。”弘治皇帝站起来,不想一抬腿,差点摔倒,一旁的太监扶住,觉得带着御冠有点头晕,便摘下来,放在桌案上。 瞧见弘治皇帝走向了后殿,张延龄端起酒杯一饮而下,才道:“方才签的令状,犯了就要发配边疆,哥,你说是不是真的?” “陛下口谕,不许偷饮!你这个举动太过分了,且看陛下回来如何收拾你吧。”张鹤龄自己也忍不住吃了一口菜。 “偷吃亦在偷饮之列,哥也太过分了,也要看陛下回来如何处罚!”张延龄冷笑,说着,自己也夹起一口菜放到嘴里。 “我的处罚与弟的处罚,恐怕不一样。”张鹤龄道。 “陛下说过,卿兄弟于朕为至亲,哥是至亲,弟不才,也是至亲,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张延龄洋洋得意。 周彧不屑与他们抢菜吃:“你们要是敢戴一戴这顶御冠,我才打心里服气呢。” 张延龄把御冠举起来,朝自己头上一扣,不服气道:“戴就戴,有何不敢!” 严成锦大脑一片空白……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延龄则心率扑通扑通直跳。 弘治皇帝不知何时回来,一声怒喝震得耳朵疼,“放肆!” 张延龄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一顿操作猛如虎,谁知是个二百五。 严成锦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好,看来朱厚照的憨厚劲儿,多半来自舅舅家的遗传,弘治皇帝就一点都不傻。 张鹤龄连忙跪在地上:“臣弟醉后无状,又受了长宁伯挑拨,才会戴上御冠,恳请陛下责罚长宁伯这狗东西!” 內侍太监们也吓得不轻,连忙把御冠脱下来,弘治皇帝怒拍桌案,惊得酒菜都飞起来:“你三人,罚俸一年!” 周彧恨不得把张延龄踹死,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真往头上套啊? 酒席也没办法吃下去了,周彧和张家兄弟连忙告退。 严成锦心虚道:“臣……也回翰林院了。” 弘治皇帝摆摆手道:“你坐下,这些菜不吃完,多浪费,都赏给你了,陪朕聊会儿天。” 严成锦看着眼前这些口水鸡,口水青菜,口水肉片实在没什么胃口:“臣方才已经吃饱,坐下即可,不浪费陛下的银子。” 弘治皇帝倒没纠缠下去,因为他有话要说。 严成锦在心里默默推算,陛下要跟他说什么,得出弘治皇帝把他留下来的五大原因,在慢慢推演它们背后的最佳答案。 弘治皇帝风轻云淡:“跑步鸡,可还有?” 猜中了! 第62章 赐号 弘治皇帝板着脸:“为何每次问你,都要思索良久,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 “陛下为君主,稍有答错,便是欺君,臣要逐字逐句想好。”严成锦开诚布公。 弘治皇帝嘴角抽搐一下:“你也不必那么谨慎。” 严成锦把家中的跑步鸡数了一遍:“臣府上还有三十只跑步鸡,四月跑步鸡十只,其余皆为二月跑步鸡,陛下若是要,臣今晚就让人送进宫,不收银子。” 弘治皇帝疑惑起来:“这四月与二月,有何不同?” “四月,就是坚持跑了四个月的鸡,自然更好吃一些。”严成锦道。 弘治皇帝道:“为何中间断了一个月?” “三月的,让臣吃了。” “………………” 太后最近没什么胃口,想来会对跑步鸡有兴致,弘治皇帝道:“朕让人到你府上取,按价钱给你银子。” “谢陛下恩幸,臣告退了”严成锦想溜了。 弘治皇帝依旧板着脸:“慢着,朕还有事问你。” 严成锦心里琢磨着,还有四件事没问,一件事关新藏书阁修建,一件事关太子,一件事关老爹,一件事关两个人。 看似和自己没关系,其实都和自己有关系。 弘治皇帝脸色严肃起来:“你做了什么,让程敏政和王越名声大噪。” 其实京城之事,都在弘治皇帝的掌控中,查清楚青山君和传世先生是什么人后,就发现了蹊跷。 程敏政和王越二人平平无常,但与严成锦往来之后,便变得声名大噪。 如此一想,连迎客松也变得离奇起来,兢兢业业数十年,忽然便流芳天下。 难道……此子有什么点石成金的功能不成。 因为朱厚照的缘故,自家宅子外,总有锦衣卫在暗中蹲着,看来是瞒不过了。 我只是把上一世的巨著,给他们借鉴借鉴,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严成锦仔细揣测了一番,斟酌说辞:“二位常与学生探讨学问,才有一些往来,臣也曾将一些光怪陆离的想法,告知他们,二位又是才高八斗之人,想来应该是这样吧。” 二人来往严府,弘治皇帝却不意外,毕竟物以类聚,严成锦的爹,是个有文化的人,自己又是状元郎,以文会友很正常。 看来还真和这小子有点关系。 弘治皇帝轻叹一口气:“朕并不是要怪罪于谁,大明江山草创之初,文坛就有这类书籍兴起,只是太祖皇帝对汉唐文风颇为推崇,将明初的兴起之势打压了下来,却使得至今百余年,也不见文坛兴盛之势,如今朕也要决断,朕问你,你觉得是该打压,还是不打压好?” 答案只有是和非的题,一般都是送命题。 这可不能乱答,答错了全村都要上你家吃大米。 弘治皇帝也有一丝优柔寡断:“大明文坛比之秦汉,远远不及,但要如何去做,朕又想不出来,你若是有让人开窍的本事,也点醒一下朕。” 能向他一个七品修撰请教,这是十分虚心恭谦了。 这是一个朝代大环境下,缔造出来的盛世,涉及到方方面面,若是李白生在明朝,恐怕不会写诗,若是王阳明生在唐朝,恐怕也不会再有阳明心学。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三再斟酌后:“臣觉得,汉文和唐诗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臣不明白,为何要舍弃一种,而成全另一种,而不是两者兼存?自李杜之后,后人何曾有被世人称为仙圣之例?如今程敏政大人被奉为笔中仙,或许就是一种盛世呢。” 如何成就文坛盛世,他不知道。 但上一世的世界,文化那么繁荣,也不见有人只念唐诗和秦汉的文章,抵制其他文体,包容才能让文坛更加繁荣。 就如同弘治皇帝说的那样,明初就曾将小说兴起的势头打压下去了,近两百年来也不见有什么变化。 打压就真的有用吗。 反正,他不给明确答案是最稳妥的,让弘治皇帝自己琢磨去吧。 弘治皇帝陷入深思之中。 为何不能并存,为何要舍去一个,他倒从来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你继续说。” 严成锦一副“让臣再想想”的样子,片刻之后,又道:“臣觉得还有一法,或许可行。”加了一个或许,话不说满,还有回旋余地。 “如今隐藏在山林中的有识之士,大有人在,他们或视钱财如粪土,或视权柄为浮云,但却颇重名声。 若是朝廷能施以激励之策,天下有识之士,必定不愿埋没自己的才华,得天下公认,也没有人会说不公平,朝廷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但若朝廷施以打压,臣猜测,陛下,臣只是猜测,诗文或许也兴盛不起来。” 为了诺奖,多少人争破头皮,奉献自己的一生,小金人激励了多少经典之作,奥运金牌鞭策出多少传奇。 退一万步说,多少小学生为了得到老师的小红花而打架? 不管年龄,不管何朝何代,这种出于名声的欲望,都不会湮灭。 对明朝的读书人来说,名节比什么都重要,情愿饿死,也不愿意丢名节的大有人在,王阳明的心学中便有这样的道理,不管善恶,人人都知羞耻,知荣辱。 也只能靠弘治皇帝自己想清楚了。 弘治皇帝以为眼下京师,一片歌舞升平,便是盛世到来了。 但严成锦知道,出了京师,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大有地方在,相比弘治皇帝yy中的盛世,还差得远。 三日过去,严成锦收到了朝廷的邸报,弘治陛下亲自下旨,赐青山君的御号为笔中仙。 由皇帝陛下赐号,也算是一种激励的措施,和赐匾是一个道理。 虽然新派早已奉青山君为笔中仙,但坊间给的诨号,和朝廷御赐大有不同,朝廷御赐,是要写入弘治朝的正史中的,这回程敏政真要火了。 这就相当于上一世,变相的把guo家最高XXX奖,颁布给了程敏政。 以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笔中仙。 通政司的邸报一出,一时间京城的大门大户都知道了,王越一大早起来,看见邸报就骂骂咧咧,程敏政那个狗东西,抢了自己的名声啊。 本官要揭发他,让他身败名裂。 有些书坊的商人,会将邸报印发出去,赚点蝇头小利。 茶楼和酒楼的说书先生的档期,排了迎客松、传世先生和青山君三人,如今邸报一出,迎客松和传世先生撤档,全都变成了青山君。 读书人虽不知青山君是谁,却对其十分推崇。 得到御赐名号的,还有江南的一个乐府诗人。 此举顿时激发了读书人的创作热潮,仿佛看见了科举之外的另一条路。 王越气哼哼来到严府,瞧见严成锦在舞剑,便堆着笑容:“剑术老夫擅长啊,来来来,老夫教你,当初老夫凭借这套剑术,不知杀了多少鞑虏,贤侄,你且看好!” 王越在老爹的兵器台上,抽出两柄长剑,左右开弓,把一旁开满花的梨树,瞬间砍成了光棍。 严成锦一脸懵逼。 这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原生态梨树啊! 你是来找人干架的吧? 第63章 翰苑考核 严成锦吐槽:“王大人这剑术,不学也罢。” 王越把剑随手一丢,不偏不倚落到兵器台上,愤愤不平:“贤侄啊,世伯有话与你说,明明你爹与我的名声不比程敏政低,陛下却只给他封号,不给我封号,这如何叫公平?” 人家程敏政根正苗红,自小就有神童的称号,官声又好,个人履历方面,还当过弘治皇帝的老师。 学历方面,也是得遍了名家大儒教导,满分毕业。 要不是出了鬻题事件……咳咳 你王越就不一样了,在前朝干了那么多坏事,让弘治皇帝不耻,人家弘治皇帝困难时,正是你得势的时候,你帮人家了吗。 人家程明政在朱佑樘最困难的时候,用身心来温暖,言传身教,就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他。 你真当弘治皇帝是傻子,可以白漂吗? 不过王越的激动他也能理解,得到朝廷御赐封号,他这污名,就能洗清大半,还能载入正史之中,名颂千古。 其实王越心中也是悔恨的。 当初朱佑樘还是太子的时候,险些被废,朱佑樘是最不可能成为皇帝的人,谁知泰山来了一场地崩。 让朱佑樘稳稳当上了皇帝。 后悔也没用了。 王越一脸拉得比马还长:“贤侄你说该如何?” 严成锦想了想,仔细斟酌后:“陛下拟了旨意,凡有才德的人皆有机会受御赐封号,大人不要泄气,明年还有机会,大人情况特殊,为今之计,恐怕需要双开,才能将名声洗清。” 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一沓稿纸…… 王越大喜,可一瞧这书名,便挂着满脸黑线。 《忏悔志》? “忏悔录乃是一本自传……啊不,忏悔志乃是一本自传,书稿的大纲,乃是大人平生所做之事,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忏悔的语气,一定要诚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人要心中有数。” 当然,这也是自己记忆中的低配版。 划出了大纲和主线。 王越一看傻眼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是谁,可这些大致经历,写的不就是他么? 还将罪过都罗列了出来,岂不是等于向天下昭告,承认自己的过错? 王越将稿纸递回,愤愤然:“老夫不写!” 严成锦浑不在意:“大人在前朝的事,昭不昭告,陛下和百姓都知道,但陛下和百姓不知道的是,王大人如今是否有悔过之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大人一言一行,皆有悔过之意,陛下是宽宥之人,会被感动,百姓推崇传世先生,也会重新接纳大人。 如大人所说,传世先生之名,和青山君不分上下,陛下却只赐号青山君,此中缘故,想必大人也知道。” 王越忐忑道:“可是,老夫若写了,陛下就会重新接纳老夫?” 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努力不一定成功,但白piao一定不会成功。 严成锦再给他一颗枣:“或许,陛下可以接受大人改过自新,却无法接受,王大人对过错视而不见,哪怕功劳再高,也无法掩盖,只要王大人仿照下官的措辞语气来写,诚诚恳恳,陛下一定明白大人的心意。” 王越被说动了,直勾勾地望着严成锦,感慨:“有你这儿子,严兄,有福啊!” …………………… 弘治皇帝下诏御赐封号,猝不及防,在内阁引起争议。 刘健忙是道:“这青山君,尚不知是何许人也,陛下三思。” 百官有些突然,纷纷谏言,力挺刘健。 正在这时,李东阳却站了出来:“不瞒刘公,倘若退隐市野,本官也想争一争,只可惜身在朝中,无暇顾及,陛下此举,给天下文人打了鸡血,未必不是好事。” 弘治皇帝颔首点点头,还是李东阳懂他。 这么做不仅是赐名那么简单,更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热衷于创作。 ……………………… 今日的京城,烟雨朦胧,打湿了屋顶和街道,却未留下积水,恰到好处,空气异常新鲜。 严成锦收到了程敏政的来信,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说受此大恩,却无法亲自来京师登门道谢,心中愧疚难当,要将收藏已久的珍爱至宝,送给他。 还说严成锦是高雅之人,谈银子就俗了,所以不送银子。 严成锦心口有点痛。 程敏政是不是对高雅有什么误解? 高雅的人,就不用银子吗? 程敏政现在送礼,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严成锦慢慢摊开字画,期待着洛神赋,或千里江山图那样的旷世名画。 但这这画打开,看见的,却是一头牛。 再往后,还是一头牛。 又是一头牛。 这人是个牛痴? 等等。 这是…… 《五牛图》? 严成锦目瞪口呆,脑海中宛如响起一个声音:叮咚,恭喜宿主,收获国宝五牛图一幅…… 连忙给程敏政回了一封书信,没错,没错啊,晚生就是高雅之人,看不上银子,以后,这样的礼,可以多送。 让人将程敏政的家丁招待一晚,第二日让他送信回去。 次日一大早,严成锦便去了翰苑衙门。 新的藏书阁建成,藏书归置有序,浩大的工程完工,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严成锦回到位置上,把剩余的《存心录》抄了,与罗玘关系再好,也不能不干正事,让人抓住弹劾的把柄。 翰苑今日似乎有事,一个翰苑的主官,把新进的翰林都召集起来,就像私塾的学生一样,规矩落座。 不一会儿却见,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李东阳来了。 李东阳背负着手,像个教授那样,站在讲台上:“太子出阁之后,还要你们为太子讲学,不可荒废了学问,身无学问,如何充入经筵讲官之列,今日,由本官考考你们,本官会对你们的学识做记录,不可轻视。” 严成锦明白了,这是要给朱厚照选拔储备经筵讲学的青年人才。 经筵的讲官,大多都从翰林院出,所以,翰林院会在点翰林之后,选出其中一批有识之士。 李东阳扫视一眼:“今日,就先议一议马融和王弼吧,知晓的人,把手举起来。” 只见,除了王守仁和李康,其他人都没举手。 严成锦更是把手藏了起来。 李东阳瞧见这举动,老神在在道:“状元严成锦可在?起来作答。” 严成锦忍不住口吐芬芳,你那只眼睛看见我举手了? 站起来,恭敬地道:“大人,晚生并未举手。” 李东阳却怒了:“此题都不会,你如何担得状元之名?你就给其他人开个好头吧。” 严成锦仔细斟酌一番:“马融,乃是东汉经学大家,所注《淮南子》,对后世影响甚大,王弼,魏晋玄学大家,著有《易经》的研究文集,学问极高。” 李东阳颔首点头:“不错,倒是还有见识,接下来,议一议大小戴,知道的人举手,严成锦,你来作答。” 大人,晚生并没有举手啊,你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严成锦又站了起来:“大戴为戴圣,小戴为戴德,叔侄二人,为西汉人,共同注有《礼记》,故而有《大戴礼记》与《小戴礼记》流传后世。” 《礼记》是科举的出题方向之一,亏得以前老爹跟他讲起过。 李东阳满意地颔首点头。 严成锦摸清楚规律了,分明是看谁不举手,就叫谁啊。 这次,还没开始问,他就已经把手举高高。 李东阳有些不悦:“这题,来议一议,孔融为何不能入孔庙,严成锦,你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手不用举那么高。” 严成锦心中冷笑,不让我举,我才偏要举。 果然如此,其他人也发现了规律,都不举手了,只有严成锦一个人,坚持把手举高高。 第64章 锦言慎行 这一次,李东阳选了王守仁。 王守仁道:“孔融乃是孔圣人的二十世孙,颇有文名,却因替东汉末朝外戚梁冀草诏,令皇室杀了清官李固,坏了名声,故而不能留在孔庙。” 严成锦一直把手举得很高,不过李东阳再也没叫他,反而叫了其他不举手的翰林。 到了午时总算是考核完了。 翰林院选官事关升迁,看来自己要早做准备。 六部五寺都察院,大部分几乎是从翰林院选拔官员。 内阁?还不够格。 六部五寺之中,五寺,严成锦看不上,不是祭祀,就是醮斋,就连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也极少被陛下重用,想立功升官太难。 六部中,户部最不好,经常要为靡费发愁,弘治皇帝抠嗖嗖的,说不定还要倒贴。 至于刑部,如今太平盛世,也没啥业务。 礼部看起来不错,实则也不好,要担任科举考官,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说鬻题,不仅如此,以后,可能还要教朱厚照那狗东西和他儿子,不过朱厚照没儿子。 兵部除了马文升外,手下没几个在京城的,经常要出差,不是在边塞,就是在去边塞的路上。 工部只要一动工役,就要被铺天盖地的口水淹死,如果明朝也能寄刀片,估计工部可以自封天下第一刀铺了。 吏部四司勾心斗角严重,事关升迁,人人都想插吏部官员一腿。 这么一想,似乎只剩都察院最好了啊。 都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隶属皇帝,权力不小,连皇帝都能弹劾,极少有人敢弹劾都察院的官员。 严成锦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出宫的时候,瞧见了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正往宫里走。 经常来府上打探朱厚照的消息,也算是老熟人了,严成锦便笑嘻嘻打了一声招呼:“牟指挥使,多日不见,愈发精神了。” 牟斌笑了,开始商业互捧:“本官与你父亲年纪相差无几,有何精神,倒是你穿了这身官服,本官都快认不出来了。”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自认为对严成锦知根知底,王越和程敏政,去了严府后,一个成了传世先生,一个成了青山君。 他倒是好奇,三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观察了一阵,发现这小子比太子还要懒,一日也不见读几次书,戌时就睡,这样的人还三元及第。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不把严成锦当做人来看待的。 正好心中有难事,便喊住严成锦:“贤侄且慢,世叔有一事想请教你们这些读书人,只是……还请贤侄保密。” 刚才还本官,眨眼变成世叔了? 严成锦看了看头顶,难道自己头上写了贤侄二字,为什么人人都要喊他贤侄。 严成锦作了一揖:“既是保密之事,牟大人还是不要告诉下官了,下官的嘴漏风,告辞。”脚底一抹油,撒开脚丫子就跑。 牟斌更快! 手臂一掳,就把严成锦拖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世叔知你心性秉直,之前在陛下面前,也是替你说过不少的好话,如今需要贤侄,贤侄真不肯帮世叔一把?”牟斌情真意切,好似严成锦不帮,就是畜生不如。 牟斌叹了口气:“此事在宫中,也不是秘密,陛下对纪太后的遗族十分挂念,前阵子,还册封了一个纪太后族氏之人,做锦衣卫指挥同知,如今又有人来说,是纪太后族氏,陛下命我去探查一番,说实话,世叔也探查不出什么来。” 难怪这阵子在墙外的暗哨,没见牟斌,原来是被弘治皇帝派去guang西了。 纪太后是弘治皇帝的生母,但却受万贵妃迫害,为了保全朱佑樘的性命,表明无心争宠,三尺白绫,吊亡在宫殿中。 至始至终都没享过皇室的福,是个伟大的母亲,弘治皇帝常常念及她。 不过,据严成锦所知,韩雍平大藤峡之乱时,早就把人杀光了,那有什么亲戚族氏,八成是假的。 弘治皇帝倒是年年派人去寻亲。 严成锦仔细思索,又斟酌一番后:“下官劝牟大人慎行,或许其中有诈,牟大人想,既然是纪太后的族氏,当初陛下派人寻找时,就应该一并认了才对,为何要等前一批纪氏族人封了官,后一批纪氏族人才出来相认,分明是见此法可行,想要效仿。” 牟斌皱眉:“可是,此人有一套纪太后的族谱。” 严成锦冷哼一声:“这就更可疑了,纪太后为纪氏土官之女,身份尊贵,连她都没有族谱,旁系何来的族谱?” 讲到到这里,他已经很明白了。 牟斌牛眼一瞪,原来是个假货,可如何让陛下相信呢? 咧嘴一笑:“听贤侄的意思,似乎有破解之法,不妨告诉世叔,世叔日后,定有重谢。” 严成锦道:“牟大人可先让两人相互指认,互道姓名和生平,既然是族亲,必定相熟,若是心中有鬼,定不敢相认。” “接着,再暗中派人调查其亲眷,亲眷与其未必是一条心,见了他得好处,眼红的人多的是,必会引发落井下石。” “最后,可查看族谱,既然是谱上所记载,那就必有其人,若是按着那族谱找不到一个活人,真假就可以辨别了。” 牟斌眼中异彩连连:“读书人所思所虑,真是稳重周全,世叔破案后必定重谢贤侄。” 牟斌大步流星回到北镇抚司衙门。 此时,北镇抚司当值的只有几个锦衣卫,陛下为了削减用度,锦衣卫配员并不多,再加上有一部分人蹲守在严府,衙门里没几个人。 牟斌吩咐几个手下,把那个自称是纪太后亲族的人叫来,跪在堂下。 牟斌厉喝:“你是何人,报上姓名。” “小人是guang西贺县的纪氏一族,名叫纪庆,是来认亲的,大人怎么把我带来了镇抚司?”那个叫纪庆的人有些紧张。 堂上又来了一个锦衣卫,名叫纪忠,自称是纪太后的族亲,刚当上锦衣卫同知没多久。 牟斌责问:“你二人是否认识啊?” “认识认识,他是我胞兄,名叫纪忠。” “对对对,大人,他是我的胞弟,叫纪庆。”两人连忙道。 牟斌冷言:“本官已经派人去请你们的亲眷,这里可是北镇抚司,你们知道下诏狱是什么下场,将纪氏族谱呈上来。” 锦衣卫从纪庆手里将一本老旧的族谱呈上去,牟斌翻了翻族谱,却没找到纪忠的名字。 牟斌皱眉:“为何无纪忠之名?” 纪庆瑟瑟发抖:“小人忘写上去了……” 牟斌拿起惊堂木,猛然一拍:“这族谱上,你胞兄叫纪芳,他叫纪忠,你当本官是傻子吗,来人,滴水刑伺候!” 纪庆吓得脸色苍白:“大人饶命…小人叫李庆,在guang西土族的口音中,纪与李乃是同音,听说同族的人得到了赏赐,小人才来碰碰运气……” 一旁那个纪忠的锦衣卫,吓得瘫软在地上。 第65章 牟大人请听题 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的御案上摆着两封对弹的奏疏,文官和武官相争,文官是保定府的袁成,武官是守备保定府的都指挥史张忠。 两人相互弹劾,文官弹劾武官横行不法,武官弹劾文官以权谋私。 水火不容,争得不可开交。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且先不说此事如何,文武相争,若是朕只派文官去,难免有人会说不公。” “不如,就派一文一武去?”礼部给事中崔成浩道。 “若派去的两人意见不和,各为一派,岂不是助长了文武分裂的势头,臣以为,不可!”内阁首辅刘健反对。 看似解决两个人的纷争,实则是朝廷中由来已久的文官和武官相斗。 武官的地位比文官低一些。 做不到公平公正,难免有一方会不服。 就在这时,太监进来小声禀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求见。” 弘治皇帝眼眸微动:“让他进来。” 牟斌徐步走进,跪在大殿里:“陛下,那前来投亲的人说是姓纪,实则是姓李,在guang西土族的话中,纪和李乃是同音,连同前阵子册封的纪忠,也是假冒之人,姓李即为铁证。” 弘治皇帝心中悲凉:“真是胆大妄为,将二人都发戍宁夏卫所,贬为军户!” 牟斌道了一声是,正要退出大殿。 李东阳却站出来:“陛下,保定府弹劾一事,不如就派牟大人去吧,牟大人既非文职,亦非武勋,办事向来公正公平。” 弘治皇帝想了想,颔首点头:“那就交给锦衣卫吧。” 牟斌一脸懵懵然。 出了大殿,牟斌对李东阳道:“保定府的事,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李东阳噙着笑意:“纪太后遗族之事也是烫手的山芋,牟大人还不是把这山芋吃了。” “李大人不知其中艰辛,下官不敢对那人动刑,生怕他是纪太后遗族,能如此快破案,还是多亏了他人指点。”牟斌道。 陛下口谕,牟斌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由又想起了那个稳重又乐于助人的贤侄。 出了宫,牟斌驾着快马,来到严府,叩了叩门,只听门内传出:“少壮不努力。” 牟斌赶紧喊出最新的暗语:“老大求吉言。” 门吱一声打开了。 严府的旧院,成了菜园子和畜圈,归置得整整有条。 也不知严家的菜是吃什么长大的,种在这院子里的,就连野草长得比外头的好。 牟斌心知,旧院乃是下人住所,严家父子早就把厢房搬到新院去了,新院在后头。 大步穿过旧院,来到新院找严成锦:“贤侄啊,水落石出了,世叔如今要去保定府,也是十分烫手。” “恭喜牟大人得陛下重用。” 牟斌宛如吃了黄连一般,苦着脸。 严成锦忽然问起:“牟大人去便是,何故又来找下官。” 牟斌搓着手,面露难色:“贤侄不知,这案子棘手,乃是文武相争,不管如何,都会得罪人,世叔监视你多日,知你办事稳重,可有破解之法?” “牟大人可否往西城区增派一些锦衣卫,下官府邸周围,治安极差。” 牟斌翻了个白眼,除了皇宫,就你这里治安最好,锦衣卫日夜盯梢,临近的几户人家都吓走了。 “好说好说,毕竟是陛下想监视太子,世叔再派些人过来,加强周边的守备。” “有劳大人了。”严成锦道:“牟大人请听题,假如牟大人有两个儿子,小明和小小明,二人因一事打架,错在小明,牟大人要如何处置?” 牟斌心直口快:“自然是揍小明一顿。” 直男爹的做法…… 严成锦摇摇头。 牟斌觉得不解,又疑惑道:“不揍他,告诉他不能犯错?” 这是姨母爹的做法…… 严成锦又摇摇头:“若是下官,则会揍小明一顿,同时揍小小明一顿,但是力道要比小明轻九成九,并告诉他们二人,打架是不对的,最后再教做人的道理。” 牟斌眼睛中露出清明,恍然:“世叔明白了,若是此案顺利,世叔一定在陛下面前给贤侄美言几句。” 严成锦:“下官不要美言,派一百锦衣卫到此监守即可。” 牟斌:“…………” 今日,严成锦把要编修的典籍都整理了一番,下值晚了一些,出宫巧遇李东阳,两人在宫门前一同等轿子。 李东阳见他这轿子破旧,不由暗叹一声,后生总是对排面看得太重。 严府也是这样破旧,既然没有银子,那就应该省着点花才是,怎么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当了官,便要摆谱,真是不懂这些后生的心思。 严成锦上前一步,笑嘻嘻的道:“李大人好。” 李东阳不言不语。 严成锦仔细揣测李东阳的神态,细细品味,最近并无得罪过他:“李大人难道是因为下官的轿子破旧,大人怕与下官相认有失身份,才不与下官搭话?” 李东阳侧头怒视他一眼,面色有些痛苦,没好气道:“本官……生了口疮,嘴中疼痛难忍,如何说话!” 严成锦忙是道:“哦,那李大人便不要言语了。” “你不问,我又为何要言语!”李东阳冷哼一声,龇牙咧嘴,疼得眼皮子直打颤。 严成锦笑出声来:“真是太好了。” “???”李东阳瞪着他。 严成锦神色不乱:“下官有秘药,对治愈口疮有效用,敷上去就不怎么疼了,次日可缓解,或许对大人有用。” 李东阳身为内阁要臣,每天要说话,听闻次日就可缓解,大喜过望:“那就有劳你了,本官不便多说话,你说多少银两。” “大人见外,其实,大人私底下喊下官贤侄便可。”严成锦脸不红心不跳,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翰苑调任官职,李东阳一句谏言,都能将自己送到都察院。 不管弘治朝还是正德朝,李东阳都是不会翻车的老司机,妥妥的大腿,先抱住再说。 不过,李东阳似乎没有默许严成锦厚颜无耻的抱大腿行为,只是轻轻应一声。 第66章 天降大任于锦 回到府上,严成锦拿出一个药瓶子。 严成锦是谨慎的人,买零食必看有无山梨酸钾,买药必看主要成份和不良反应。 初到明朝,严成锦花去半年时间,将记忆中的东西梳理了一遍,整理成书,防止日久忘记。 西瓜霜的药瓶子上,就有药的主要成分。 薄荷、黄苓、冰片、黄连、金银花………… 经常吃的人,应该能记住。 当然也是低配版。 严成锦拔开药塞:“敷上去会有些疼,然后便是一阵清凉舒爽,大人要稍微忍住。” 李东阳点点头,有些难忍地张开嘴,喷不了,严成锦命下人用药匙,将药粉送进去。 只觉得一阵疼痛传来,李东阳后背都出汗了。 但紧接着,疼痛竟然缓解许多,一阵清凉的快意,甚至有些舒服,慢慢地竟就不疼了。 李东阳神清气爽,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我看严府也不富裕,这些银子,你拿增补家用吧。” 一个简单的掏银子动作,严成锦仔细揣测,“下官体恤大人为百姓操劳的苦心,万万不敢收银子,还请大人见谅。” 李东阳性情直爽,也觉得推来推去没意思,见他不要,又将手缩了回去。 严成锦嘱咐了大腿几句:“大人觉得口中不适,就可服用,无定量,忌鱼腥。”辣椒还未传入明朝,想吃也吃不到,就不用嘱咐了。 李东阳感慨一声,忽然起了爱才之心。 此子才华是有的,不爱钱财,不张扬跋扈,还乐于助人,就是太慎重了一些,思前顾后。 前朝首辅万安就是胆小畏事,空有一身才华,而无所作为,被人喊作纸糊阁老,也不觉羞耻。 做官不敢为生民立命,与万安何异? 李东阳便多问了一句:“入了仕途,有何打算?” 严成锦心下一喜,仔细品味,又斟酌了一番:“人算不如天算,仕途如何走,岂是下官能决定,不过,家父倒是希望,小侄能在都察院有一番作为。” 说了就是有所图谋,不如借老爹的名头来用用。 李东阳叹息一声:“你颇有才华,却缺胆魄,本官今日得了你的恩情,也不好就此离去,便提点你一下。” 严成锦道:“小侄谨遵世叔教诲。” 李东阳老脸抽了抽,我不过就是提点你一下,怎么成了你世叔了? 不过,拿人手短,也不好驳他面子,说了几句,便就此离开。 一大早, 弘治皇帝在内阁阅奏,十三科道御史传回的疏奏,皆言天下太平,心中稍稍安定。 萧敬惶恐地道:“陛下,太后今早请了御医。” 弘治皇帝一声厉喝:“太后病了,你怎么不早提醒朕。” 弘治皇帝是极为孝顺的人,与太后感情又深,李东阳宽慰道:“或许是太后怕陛下忧心,陛下不如先去看看。” 这些日子,宫中送来了跑步鸡,太后的胃口极好,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做。 可没想到,太后却吃出口糜来了,茶饭都吃不下去。 太医院来了几个女医官,给太后看过之后,束手无策。 弘治皇帝让人叫来太医院的院判刘文泰,刘文泰进屋查看了一番,便出来禀告道:“太后阳旺阴虚,湿与热淤,郁久则热,热气熏蒸胃口,致满口糜烂,需要服用一些汤药调理。” 太后张着苍白的嘴,有些吐字不清:“哀家疼得……茶饭都吃不下,如何吃这汤药?” 刘文泰面露难色:“恐怕还要让太后忍一忍。” 李东阳想了想,便站出来:“或许翰苑严成锦,或许有办法。” 弘治皇帝转过身:“李卿家此话怎讲?” “臣前日口中生疮,服了他调制的药粉后,如今已经好了。”怕弘治皇帝不信,李东阳上前一步。 刘文泰撬开他的嘴,只见里头的疮口,已经愈合,糜烂的白肉,只留下淡淡的痕影。 “不过两日。”刘文泰啧啧称奇:“陛下,是口糜所留痕迹。” 被弘治皇帝传谕时,严成锦整个人还是懵的,一听是太后生了口糜,这不是闹吗? 我是编撰啊,宫中就没有医官了? 太后年迈体衰,万一给人治得撒手人寰了。 这活万万不能接,得推脱掉才行。 到了仁寿宫,严成锦十分恭敬行礼:“臣是翰苑的文官,得知太后凤体有恙,心中望安,可臣对医术,着实一窍不通。”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转而又看向李东阳。 李东阳劝了劝:“你就用那药粉先试试。” 治死了算谁的? 太皇太后和弘治皇帝舐犊情深,必定不会宽宥。 严成锦苦着一张脸,“术业有专攻,陛下还是请御医吧。” 一旁清风道骨模样的老者站出来:“老夫正是太医院院判。” 严成锦知道他,这不就是被成化皇帝提拔的传俸官,最后把成化皇帝医死的蒙古大夫吗。 不对,他把弘治皇帝也医死了…… 蒙古界一流大夫。 万一太后有什么闪失,被他医死,好像也说得过去啊。 严成锦见左右推不掉,便恭敬地道:“陛下,臣并非大夫,只是知晓家中所传的药方,恐怕还需刘太医来主持大局。” 刘文泰站出来一步:“理当如此,老夫愿主持大局。”被如此推崇,不由对严成锦多了一些好感。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严成锦伸手道:“刘大人先请!” 刘文泰含笑谦虚:“严大人先请。” 严成绩道:“还是刘大人先请。” 弘治皇帝怒了:“人命关天,如今是讲礼数的时候吗!” 刘文泰吓得一激灵,连忙走进寝殿里,其实他也只是谦虚一下,心下对尊老爱幼的严成锦,又生出几分好感。 严成锦道:“刘大人,下官要看看太后是否是生了口疮。” 刘文泰道:“善!” 严成锦不敢乱下药,还是要先确认太后生的,真是口疮。 要真死了,还有刘文泰顶着。 此时,太后正躺在榻上,一旁站着几个太医院的女官。 严成锦行了礼:“臣严成锦,奉陛下旨意,特来瞧瞧太后的口糜。”说瞧不说看病,便扯不到自己身上。 太后忍着痛:“哀家这不争气的身子,皇帝一定费神了吧,你们去告诉皇帝,不必牵挂哀家,还有很多朝事……要议呢。” 刘文泰热泪盈眶:“臣斗胆,再给太后瞧一次,这是陛下的旨意。” 太后张嘴困难,每次张开都很疼,严成锦庆幸,叫了刘文泰进来,确认了口疮,就可以写方子了。 写下西瓜霜的方子,并让刘文泰过目一遍,在上头签上大名,才让太监速去太医馆取药。 不多时,研磨成粉的药被送过来。 “稍等,先试药,让刘太医先试试。”严成锦拦住那宫女。 刘文泰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入口中,点点头:“无恙。” 太后体虚,马虎不得。 又观察半个时辰,确认刘太医无不适症状。 严成锦才道:“可以给太后上药了。” 第67章 加官进禄 刘文泰把太后的嘴撬开,慢慢地伸了进去,起初太后很痛,随后就是一阵舒爽的冰凉。 刘文泰也是久经沙场的老中医了,尽量让太后不痛的情况下,把药全敷完。 手法娴熟,令人惊叹! 听到太后痛呼的声音,弘治皇帝走进来:“太后病情如何?” 不等严成锦答话,太后眸中恢复清明:“此药比刘太医开的好,哀家说话也没那么疼了,方才哀家没注意听,你说你叫什么?” 严成锦躬身道:“臣严成锦,是翰苑的文官。” 刘文泰老脸有点挂不住。 弘治皇帝脸色舒缓下来,对着严成锦:“将此方列入太医馆,并将此法传扬出去,让万民都能受益,对了,方子叫什么?” 我的药方就这么送人了? “冬瓜霜。”严成锦恭敬道。 刘文泰满心欢喜:“陛下宅心仁厚,实乃万民之福,若将冬瓜霜推行至科道,不知有多少口糜病患,感激涕零。” 弘治皇帝在兴头上:“严爱卿替太后看好了病,又贡献出良方,想要什么赏赐?” 李东阳却是心里打鼓,这个家伙不会又要免死金牌吧? 严成锦心中一动,当然是想当大官啊。 还没等他开口,太后却开口了,被口糜折磨许久,此刻再看严成锦越看越是喜欢:“赏赐钱财不足表露哀家心意,不如赐升迁吧,哀家见他方才办事,不骄不躁,持重有度,历经三朝,哀家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陛下自己定夺。” 先谢恩再说,免得弘治皇帝反悔,严成锦噗通一声跪倒:“臣什么都没做,蒙受太后这样夸赞,惶恐不安。” 太后含笑点头:“你倒是谦虚。” “升迁就升迁吧!”弘治皇帝高兴,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便看向一旁的李东阳:“就赐升迁,传朕口谕到吏部,赐严成锦翰林侍讲,官进一品,俸随官升,添入经筵之列。” 任命官员,要经过吏部的层层选拔,弘治皇帝不想再兴起传奉官,便让吏部去办。 状元充入经筵讲官,并不新鲜,像谢迁、王华等人都是。 严成锦是状元郎,又有陛下旨意,吏部很快批准了任命。 只是严成锦有点不开心,弘治皇帝没空听经筵,教的是朱厚照那个混蛋。 这月便开经筵,似乎是三日之后,就在文华殿。 严成锦正埋头补经筵的讲义,眨眼便过去三日。 刚忝添经筵之列,作为储备讲师,但严成锦也需要去听讲。 坐在一群翰林中间,朱厚照坐在前列,似乎没注意到他。 今日,讲师是李东阳,李东阳喜欢讲礼记,因为他觉得太子聪明有余,唯独不懂礼数,不分尊卑。 李东阳站在台上:“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乃是告诉我等要修养品性,太子殿下,请坐好听课,你才坐下,为何要这般扭来扭去?” 朱厚照pi gu下坐着针毡一般,不时就扭动一下,压根没有认真听课。 严成锦怀疑,这厮的pi gu,是不是得了帕金森。 不对啊,朱厚照来找他的时候,pi gu就像粘了五零二一样,撵也撵不走,老实又乖巧。 朱厚照诚实地道:“李师傅讲学,本宫就浑身难受。” 台下一片哗然! 严成锦面色古怪。 不知多少人求李东阳讲学,都求之不得,如此大儒给你讲课,你还浑身难受,这不是找抽吗? 不过,弘治皇帝不在这里,没人敢抽朱厚照。 李东阳七窍生烟,气得黑下脸来:“为何?” 朱厚照嗫嚅嘴巴:“上回本宫问李师傅,为何古人讲话,总是自相矛盾,李师傅还未回答本宫,为何古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却又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本宫不问清楚,就浑身难受。” 朱厚照的想法真是超前啊。 虽然说得有道理,可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老师答不出来多尴尬。 李东阳心里是尴尬的,因为他知道,就算答出来,朱厚照又会揪出一个这样的问题,继续问下去。 无休无止。 这经筵没法开了! 李东阳干咳一声:“殿下,臣现在教授的是礼记,殿下的问题,臣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殿下。” 朱厚照噢了一声,乖乖地把手放好,身躯坐直。 李东阳继续讲:“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太子殿下,何故又动来动去?” 朱厚照:“本宫难受……” 严成锦:“………………” 李东阳黑着脸,继续往下讲。 等到经筵顺利讲完时,他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把讲义合上,喝了一口茶。 每次经筵完毕,都恰逢是饭点,陛下会设宴款待经筵的讲官们。 严成锦默默地躲在角落里,享受晚宴,李东阳这些大儒们,在前方探讨刚才讲的内容,商业互捧。 朱厚照夹着一根青菜,愣愣地看了好久。 “殿下为何不吃,可是身体有不适之处,要不要让太医瞧瞧?”李东阳商业互捧一圈之后,回到座位上,对着朱厚照关切地问。 朱厚照将夹着的青菜,移到李东阳眼前,道:“李师傅,你看这根青菜。” 李东阳木然:“臣知道这是一根青菜。” 朱厚照一脸欣喜:“刚才还是绿的,现在变黄了?” 严成锦惊叹朱厚照的悟性,竟差一点就悟出了氧化现象。 不知道砸个苹果过去,会不会让他想起什么? 李东阳老脸抽了抽,连忙站起来:“臣吃饱了,先行告退,噢对了殿下,下一次经筵,是谢师傅开讲,殿下若是有疑惑,可以找谢师傅一次问清楚。” 在殿外,严成锦碰到李东阳:“下官方才听李大人的讲解,颇为受益,自感学识远不足大人万分之一,教不了太子。” 李东阳叹了口气,初列经筵讲官的人,都是这样的反应。 他也不想教太子啊。 李东阳拍拍严成锦的肩膀:“太子好学,是好事,其实太子懂的道理,还是很多的。” 精神胜利大法? 严成锦细细品味李东阳的意图,身为状元郎,完全有可能走王华的老路:“学生修业未成,任重道远,经筵,还是日后成了大儒再讲,比较稳妥。” 李东阳冷哼一声:“你学问做得好,怎么这般胆小怯事,经筵乃是给太子做学问,事关国运,你休要退缩。” 给朱厚照讲?他才不怕呢。 但自己有几斤几两,给李东阳和谢迁等人讲论经文,闹呢…… 第68章 皇权不下县 周家兄弟宁国公和长宁伯才听说太后不适,这才迟迟来探望。 太后不喜二人常入宫:“哀家身体无恙,严家的方子好用,哀家用了就没那么疼了,不用挂心。” 周彧眼珠子一转:“阿姊是说,安定伯府上的方子?” 太后宛如知道他心中所想:“你休要打什么歪主意,皇帝已经下令,将药方子昭告天下了。” 周彧悻悻然,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宁国公周寿和自家阿姊拉起了家常,说着说着都忘了时辰。 周寿和周彧两兄弟抱着手,从仁寿宫出来,周彧忽然捂着肚子:“哥,我肚子疼,要寻个偏殿出恭,你先回吧。” 周寿没多说什么,这个弟弟总是和张家兄弟一样,不正常。 严府, 傍晚下值,回到府上,严成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宁伯周彧抱着手在府门前徘徊。 见了他,周彧露出一抹狡黠,亲切地走上来:“贤侄啊,老夫有个急事,听说你有冬瓜霜的方子?” 严成锦脸上挂着黑线:“伯爷生了口疮,去找太医便是,下官是文官,不是医官,文官是在翰林院干活,医官才是在太医院干活。” 周彧一脸幽怨:“老夫没生口疮,就是想要个方子。” 周彧跟着严成锦进入府中:“贤侄不知道,这新药方上了,就需要药材,推行到各科道,还要许多时间,老夫先下手为强,先朝廷一步,将这方子送出去,卖给各地郎中,岂不是能赚一波银子。” 皇权不下县,下县皆自治。 朝廷的政令下达到各科道,恐怕还比不上通商的速度,尤其是南方那些土司在管辖的区域,对朝廷的政令有所抵制,商人反倒更容易被接纳。 在明朝,利用信息差,还是能赚到很多银子的。 与外戚往来,容易沾染是非。 严成锦不想搭理他:“药方就在太医馆,伯爷去取就是。” 周彧瞪着眼睛:“那个刘庸医?当年他来给老夫瞧病,说老夫命不久矣,让人操办后事,老夫就骂他是狗皮膏药大夫,老死不相往来,老夫就算是去舔一条狗,也不会去的。” 倒是有骨气啊。 若是周彧早日将冬瓜霜推行至科道,也算是百姓的福音。 严成锦进正厅准备吃晚膳,周彧也跟着进来,看样子还想蹭一顿跑步鸡,在桌边坐下来。 不料这时,门外哐当一声,接着传来一声娇弱的痛呼。 吓了周彧一跳,嚷嚷道:“谁把老夫的菜弄砸了!” 被周彧这么一吓,千金更不知所措,捡拾碎瓷片时割到了手,怕被责骂:“少爷从奴的工钱里扣。” 严成锦板着脸:“把手伸出来!” 千金低着头,害怕地把手伸出去,以为要被责打,不敢看严成锦。 严成锦从怀中掏出一瓶药,倒在她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 严成锦曾在农村呆过,农村里止血的法子,五花八门,有往伤口吐唾沫的,有往伤口洒土的,有敷马勃的,还有撒童子尿的…… 经常在院中练射箭,纵然稳如老苟,他还是调配了外伤药备用。 这药主要成分是三七、草乌和马勃。 目标是将低配版云南白药配出来。 严成锦记得,草乌是yun南白药的成分之一。 让何能试了许多次,一般大小的伤口,见血就封口。 望着千金手上的伤口,严成锦心中暗自记下,第一百零一次试验,试验体:女性,伤口长度:约二厘米,效果:可止血,暂未见异常。 千金眼眸流转,感激道:“谢谢少爷。” 周彧望着严成锦手中那瓶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要是将这药送到前线去,他岂不是发达了? 听说现在云贵米鲁那边,在打仗来着。 “贤侄啊,这又是什么药,可否借给老夫看一看?” 严成锦又看了周彧一眼:“家父临走前,特意嘱咐,若是有人敢打家中秘方的主意,就先打断他三条腿,再告知陛下,让陛下主持公道。” 周彧脑袋一缩:“哎呀,贤侄说哪里去了,老夫只是想借来看一看。” “爵爷又没病,看了也是白看。” 周彧朝门柱子狠狠一撞,流出血来:“哎呀,老夫刚才怎么没看见这柱子,出血了出血了,哈哈,贤侄,老夫要死了,快给老夫一点药。” 严成锦一脸懵逼:“长宁伯……莫不是脑子有病?” 人家都出血了,忽然又觉得这说不太好。 周彧笑嘻嘻的道:“快给老夫上药,老夫……好像有点上头了。” 严成锦拔开塞子,正要倒药。 周彧急呼:“别倒在伤口上。” “???”严成锦。 “药不倒在伤口上,倒哪里?” “倒在老夫的掌心就好。” 严成锦把药倒在他手心,见他流了那么多血,就给他多倒了一些,眨眼一瓶就倒完了。 周彧气啊,你早连瓶子一起给我不就完了吗? 不过转眼又乐了,京城里厉害的大夫,一尝就知道药中的成分,到时候将这药卖给军户们,不知要赚多少银子。 严成锦不敢留他:“爵爷要记得去看大夫。” “那冬瓜霜方子?” “下官是在仁寿宫写下冬瓜霜方子,又叫仁寿宫的伴伴念了三遍,直至他背下,才去太医馆抓药,伯爷想知道,去仁寿宫找那太监便可。” 次日一早, 晨曦洒下,紫禁城犹如散发着光辉的宫殿,日晷的针影正慢慢向辰时转动,宫门前,守了大半宿的侍卫打着哈欠。 午门前的下马碑,四个轿夫抬着轿子,停在此处,侍卫们看到这顶破旧的轿子,就知是翰林侍讲严成锦。 前脚刚落轿,严成锦便看见不远处,李东阳的轿夫们,快步向午门走来,便等一等他。 “李大人早。” 李东阳面色如常:“天还没亮,陛下就召了长宁伯进宫,听闻周彧去了你府上之后,便去打了坤宁宫的宦官,头破血流,与你没有关系吧?” 严成锦脸色凝固,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第69章 献药 严成锦坦然道:“长宁伯找下官要冬瓜霜的方子,下官未给,长宁伯竟朝门柱撞去,离去时便已头破血流,不知……” “倒是像他无耻的行事作风!”李东阳道:“顺天府尹弹劾,长宁伯欺善霸市,买尽了京城的一些药材,许多药方都无法开,到顺天府告状的不下十余人。” 见严成锦不语,李东阳又道:“你做些准备,以陛下的性子,恐会召见你。” 紫禁城,一处偏殿里。 周彧被几个太监抱住:“放开老夫,再不走,西南的仗都要打完了,你们这些阉狗,拦着老夫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弘治皇帝走到殿门前,干咳了一声。 周彧回头一看,是弘治皇帝来了,噗地一声跪在地上:“臣这些日子,未犯军令状,不知陛下召臣来,又有何事,臣今日要出远门,若陛下不急,可否等臣回来再议?” 弘治皇帝将奏疏丢在地上,压制着声音:“自己看,这是顺天府和都察院弹劾你的疏奏!” 周彧拿着折子,翻了翻,不忿道:“臣明明是赶去南方治病救人,陛下有所不知,臣这药,好用得很,见血就止,您看这伤口,臣前日撞的,今日就不流血了。” 弘治皇帝老脸一抽,前日撞的,今日若还流血,还得了? 但听他的讲述,又觉得事又蹊跷,疑惑地问:“冬瓜霜还能外敷?” 周彧神色略显不安,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弘治皇帝板着一张脸:“快说!” “不是冬瓜霜,是另一味药,臣将药铺的药材买下来,就是为了制这味药啊,如今安南和普安土司叛乱,臣带着药前去,定能助朝廷打赢这场仗。” 弘治皇帝一听能治外伤,变得重视起来,让萧敬找人来试一试。 功劳怎么能让阉党分了去。 周彧挽起袖子,一点也没带怕的:“臣自己来。” 只见刀口下去,雪白的肉绽开,流出殷红的液体。 弘治皇帝瞪着他:“怎么还不倒药?” 周彧老神在在一笑:“不急不急,再让它流多一点,不然陛下看不清楚。” “…………”弘治皇帝。 感觉晕晕乎的,周彧把一瓶yun南黑药倒下去,血顿时就止住了,再找来纱布包扎。 弘治皇帝眼睛放光,比太医院的外伤药都好用。 “哪里得来的药?” “严府。” 自知此事重大,命人叫来内阁三老,想了想,又道:“把严成锦也叫来。” 严成锦跟着接引的太监来到偏殿,三位内阁大学士都在,殿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地上,有一些血迹,让严成锦心里打鼓。 弘治皇帝让他不用行礼,到一旁站着。 吩咐萧敬:“去找个人来,割一刀。” 李东阳三人面面相觑。 这时,周彧又举起手:“这是我周家的功劳,谁也别想抢走,陛下,臣……还能再来一刀!” 自己这三刀都是为了朝廷,割都割了,再来一刀又有何妨。 割在自己身上,疼在陛下心里,下次陛下见到自己时,也要念及他的好。 眨眼的功夫,周彧已经划好口子了,这回伤口倒是不大,倒上药之后,血很快就止住了,内阁三人面色凝重。 周彧有点上头,被弘治皇帝赐了一个座,坐在一旁回血疗伤。 李东阳率先想到:“此药,若是用于军中?”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道:“不错,此药对利器造成的外伤,效果甚佳,我朝将士在云贵常年与土司纷争不断,又因兵力不足充数,无法休养,带着伤也要上战场,战力难免大损,若是将此药送去云贵,恢复我军精神,土司何惧!” 刘健和谢迁纷纷点头。 严成锦仔细斟酌了一下,才道:“陛下有所不知,此药只能治疗轻微的创伤,若是血溅如柱,恐怕也治不好。” 这年头要是割了大动脉,估计是没得救了。 虽说弘治朝的国力鼎盛,但军饷依旧跟不上,军饷不止是粮,更是指药。 英宗在前线打仗时,朝廷大后方竟玩起了断粮,在大明,军饷一直是个问题,军中连吃食都没有,更别提药材。 有道是: 小伤裹衣布,大伤马蹄铁, 生死安天命,死了埋清野。 在军营中受了伤,割下衣物包扎,伤口深的,用烧红的铁烫一烫,碰上紧急情况时,伤兵该舍弃就舍弃了,哪里还有什么医治。 兵力就是国力,士卒数量锐减,折损的是国力。 每年有多少士兵医治不及时,留下了隐疾,在战场上战死,朝廷要拨出一笔抚恤银子。 治疗外伤能如此神速,弘治皇帝已经很高兴了,宛如看到大明兵力即将稳步提升。 李东阳看向周彧:“这药材价钱几何?” 毕竟若是价钱太高,也只能给少部分人用。 周彧打起马虎眼:“所用的都是稀缺药材,若是朝廷种植,要花许多靡费,不如就让老夫代劳了吧。” 严成锦面色古怪,为了银子,周彧还真是不怕死啊。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么说来,顺天府倒是错怪你了,你将购置药材的单据取来,将药都给兵部,还有那药方子,朕给你银子。” 严成锦站出来一步:“草乌、马勃、三七并非名贵药草,山林或许就可以种植,也可向采药人征收,不知……长宁伯是不是用错了方子?” 弘治皇帝脸色勃然大变,李东阳等人也变得愤慨起来。 周彧面色如土,像吃了蟑螂一样难受,煮熟的鸭子啊,飞了,飞了啊。 严成锦掏出药瓶,递给弘治皇帝:“此药名为云南黑药,或许还需太医再试验一番,才敢用。” 这药看起来是灰色的,所以,严成锦叫它云南黑药。 正好让宫里的御医改良改良。 弘治皇帝望着那药,颔首点头:“严爱卿有心了。” 严成锦仔细品味:“陛下对臣有天覆地载之恩,前些日子才赐臣升迁,反倒是臣不能报答陛下厚爱,深感愧疚。” 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予之为取。 心中早已算计了一番,看似什么都没有要,但却要了最贵重的东西,弘治皇帝的信任。 当官最怕天子猜忌,君命如此,劫数难逃,韩信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稳中求进,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爬,这才是至高的官道。 以弘治皇帝裤腰带往死里勒的性子,八成会给几箱黄铜,家里的白银都没地方放,我要你的黄铜? 第70章 第一次夜游 每次弘治皇帝召见回来,王守仁就会盯着他很久。 要不是知道,王守仁在格物,严成锦都怀疑他有什么歹念。 “伯安兄,为何盯着在下看?” 王守仁陷入深思:“王某在想,老高兄何故总是得陛下召见,方才出门,老高兄分明脸色凝重,回来却神色轻松,想必是遇难成祥?” 王守仁这个家伙,没事就喜欢格他。 严成锦道:“不过是商议了一些小事,何来吉祥之事。” 王守仁摇摇头,他一向相信自己的洞察,不想与严成锦辩解,便继续抄录手上的典籍。 …………………… 早朝时, 牟斌从保定府赶回来了,特来向弘治皇帝缴旨,在殿外等候了许久,才得到召见。 “守备都指挥张忠蛮横无度,但也没有像奏疏中到了擅役乡民的地步,保定府御史袁成的疏奏,有些言过其实了,臣以为,二人皆有过错。”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张忠降职一品,令其悔过,袁成罚俸三月。” 牟斌心中忐忑,幸亏文武大臣没有异议,便松了一口气。 断然没忘记,给严府周围加派了三个锦衣卫,呈包围之势,还拎着两条腊肉上门拜访。 见府外又多了锦衣卫的兵力,严成锦笑嘻嘻的道:“谢过大人美意。” 牟斌欲言又止,看了眼何能,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方便说。 严成锦知道他出身干净,在弘治朝得到重用,思考了一番,便遣何能出去,准备助人为乐。 两人关上门。 牟斌颇难为情,腆着脸,搓着手:“世叔有一隐疾,从未对人说过,听闻贤侄献了两味药,这才忍不住想问,不瞒贤侄,前些年,世叔因公受伤,身子在男风方面有些障碍,不知贤侄……” 严成锦的脸瞬间黑下来,道:“牟大人忠肝义胆叫人佩服,可是,下官真的不是郎中,更不会瞧病。” 牟斌脸色惨白,大奸无后,万安的儿子万翼和孙子万弘壁都死了,全家绝种。 那是老天有眼。 可他为朝廷赴汤蹈火,又犯了什么错,一生正义凛然,却和万安一样,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这……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严成锦想了想,叹息一声,牟斌武功高强,还以为在男风方面更强才对,没想到…… “容下官再想想。” 严成锦叫何能去东市买了二斤韭菜,交给牟斌:“若是吃完这二斤菜,还是毫无反应,恐怕是难以东山再起了。” 加满了油车不动,只能说是车不行。 牟斌听还有一丝希望,大喜过望,便将那韭菜当草药一样,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严成锦又仔细介绍了韭菜的几种吃法。 牟斌一脸郑重:“还请贤侄守口如瓶。” “这是当然。” ………………………… 中元节将至,朝廷上下沐休。 休假过后的经筵,是由严成锦讲学,李东阳告诉他时,严成锦整个人都不好了。 考虑到经筵那日,陛下有可能会来听,若让陛下眼前一亮,对自己的仕途会有很强的加持效果。 严成锦想到了程敏政。 程敏政曾任东宫詹事府詹士,又讲过经筵,做的学问比李东阳还要刁钻。 便修书一封,盛情邀请程敏政来京城过节。 程敏政不想回京城这个伤心之地,但欠着严成锦的恩情,就勉为其难的来了。 褪去华丽的服饰,只穿一身蓝白的儒裳,看起来像私塾的老先生,跟着他来的,是个小书童。 从这身素朴的行头来看,程敏政对物质看淡了许多,现在需要的,是精神生活。 严成锦命下人备家宴:“笔中仙与狐斋向来受人喜爱,今夜恐怕会非常热闹。” 说起狐斋,程敏政感慨:“再入京师,已是另一番景象,若不是贤侄的书信,老夫恐怕不会踏入京师了。” 华灯初上,京师的大街换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戏班子将戏台搭在路边,摊贩挤着摊贩,一路都是叫卖声,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王越也来严府凑热闹,让严成锦意外的是,他还带着王守仁。 王越看到程敏政,冷笑一声:“你好啊,青山君。” 程敏政回应:“传世先生好!” 王越老脸狠狠地抽了抽,到底是谁走露了风声,竟然把老夫的名号暴露了。 王守仁瞠目结舌,原来二人就是被传颂的两位神秘先生,一直和老高兄有交情? 王越干脆死不认账:“克勤兄别乱扣帽子,传世先生何等惊才艳艳,就算与克勤兄相比,毫不客气的说,也是高出三尺半不止,岂是老夫能相提并论。” 走露风声的人,当然是严成锦,三人都心照不宣。 王守仁向程敏政行礼:“晚生见过程先生。” 进了严府,王守仁的小眼神东张西望,恨不得把严府上的物品,都格一遍。 王越堆着一张笑脸:“今日是上元节,老夫请贤侄去梨园看戏,就听新编的戏曲战争与太平,去茶楼听书也行。” 程敏政也翻阅过传世先生的书,虽然无人告知,但看到忏悔志中主人的生平际遇,就猜出来是王越。 去梨园和茶楼,无非就是满足一下王越的慕容心。 这还是严成锦第一次夜游,听闻弘治皇帝取消了今晚的宵禁。 严府有些偏僻,就算是这么偏僻的地方,出了府门的巷子,也有许多摊贩和行人。 在一幅画前,程敏政停留了许久。 画中,一个幽静的林子旁,有座破败的寺庙,一个秀才背着箱笼,正准备进去躲雨,寺门的牌匾上,写着兰若二字。 严成锦一看,这不是狐斋中的名场面吗? “多少银子?”程敏政问。 那落魄书生道:“五十两银子,买否?” 程敏政点点头:“老夫要了。” 文坛兴起之后,画坛也跟着兴起,宛如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有许多画师,以新派三贤的书作为作画的素材,在京城很受欢迎。 今夜,许久没有微访的弘治皇帝带着朱厚照走在大街上,他不喜带着太多的随从,会破坏欢乐祥和的气氛,只带了牟斌。 三人就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和家仆。 朱厚照兴高采烈:“爹,此楼进去的都是男子,定然有好玩的东西,我也想进去看看。” 弘治皇帝脸狠狠地抽了抽,恨不得就地亮出打龙鞭,想想有点破坏气氛,便算了。 牟斌凑到朱厚照耳边:“殿下,那是青楼。” 朱厚照不乐意了:“本宫识字,分明是叫春鸣阁!” 第71章 锦讲经筵 弘治皇帝仔细想了想,太子在宫中不知世事,也是正常。 看着一旁的鬼怪面具,许多寻常人家的父母都会给孩子买一副。 弘治皇帝便父爱大发,对着朱厚照道:“你过来挑一个,爹给你买。” 朱厚照看傻子一样看着弘治皇帝,瞧见弘治皇帝露出愠色,乖乖地过去挑了一个猪头面具。 弘治皇帝笑眯眯地问:“东家,这个多少文钱?” 小贩热情回应:“爷,这是笔中仙里的最新面具,要十文钱。” 弘治皇帝心中肉痛,瞧见别人父母都买了,便痛快的掏出半两银子。 付了钱,奶爸的心理顿时得到极大的满足。 今夜,李东阳打算去茶楼听听书,却碰见了弘治皇帝,主动迎了上去:“陛下和殿下怎么出宫了?” 弘治皇帝满心欢喜:“听说中元节热闹,便出来看看,盛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李东阳颔首点头:“臣听闻唐朝百姓富庶,长安街上商贩行人十里不绝,就如同眼下的景象一样。” 弘治皇帝听了,脸上笑意更浓。 到了春鸣阁外的大街,严成锦发现了弘治皇帝和李东阳。 不过,旁边这只大猪头是谁? “老高,你也出来放鬼灯,要不要猪头啊,本宫送你的一个。” 原来是朱厚照这厮…… 严成锦激灵地道:“见过朱爷和小朱爷,见过李爷和牟爷。” 九十度躬身,礼数做绝。 王越和程敏政等人也纷纷行礼。 弘治皇帝脸色复杂,深深地看了程敏政一眼,噙着笑意:“程师傅也入京了?” “陛下……朱爷喊草民师傅,草民不敢当。”程敏政声音有些颤抖。 “无事,一起游游京师吧。” 弘治皇帝仁慈宽厚,倒没有太多拘谨,心情豪爽地道:“今年的中元节,比往年热闹几倍不止,诸位觉得,与汉唐盛世相比,如何啊?” 严成锦暗自腹诽,这明显是陛下想要小红花奖励啊。 一首歌不由在心中响起。 全都是泡沫,虽然一刹花火…… 京师的盛世景象,都是迎客松、青山君、传世先生三人的书在京城形成一股风潮的假象。 京城无数士绅都藏着银子,寻常的时候没有花银子的由头。 如今一股新潮袭来,茶楼、酒楼和戏园子热闹非凡,刺激了这些士绅花银子的欲望,才造成了这般繁荣景象。 看起来好像人人都很有钱的样子。 其实……全都是泡沫。 弘治皇帝微访的范围,也只限于京师,有这般想法也是正常,不能骂人家是好大喜功的昏君。 严成锦斟酌一番:“陛下圣明,才有了这番盛世之景。” 文化兴盛繁荣倒是真的,说书唱戏都有了新变化,读书人卯足了劲写书。 趁着机会,牟斌对着严成锦小声道:“贤侄的菜,果然不同凡响。” 严成锦道:“能帮上大人就好,大人有空还是去看看郎中,这私疾并非见不得人的事,切勿捂着藏着,小病成大疾。” 朱厚照的猪头凑过来:“老高,你给了牟指挥使什么菜?好不好吃,本宫也要吃。” 严成锦干咳一声:“那是药膳,臣觉得一点也不好吃。”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显然是不信。 夜渐渐深,李东阳劝弘治皇帝回宫,让严成锦等人也就此散去。 “程先生,今夜就留宿晚生府上吧?” 王越心中一动,难不成是这小子又有了感悟,给青山君还得了? “咳咳……老夫今晚也要留宿严府,劳烦贤侄,安排一下。”王越道。 严成锦喜不自胜,这样一来,就有两个方向了,“那再好不过。” 至于王守仁,严成锦是万万不敢留的,万一这个家伙格到自家的大金库,岂不是露了财。 回到府上,关起门来。 严成锦才开诚布公:“留宿二位,是为了经筵,晚生初讲经筵,家父又不在京城,实在没有经验。” 程敏政早已猜到他有事所求,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 王越冷笑:“这有何难,贤侄稍等,老夫这就写来。” ………………………… 今日是经筵的日子,严成锦准备了许久,才到文华殿,站在经筵讲官的的位置上。 朱厚照对经筵没啥兴趣,看见严成锦,一下来了精神:“老高你怎么站那里?那里是师傅们站的地方,要被父皇揍的,快下来。” 不站这里我站哪里? 严成锦一本正经:“本官就是今日经筵的讲官。”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后张大嘴巴,感觉自己的智商被狠狠地来回反复摩擦了,恼羞成怒站起来:“你的学问和本宫差不多!算起来,咱们算是同级,一个学问同等的人,怎么能去教另一个学问同等的人?本宫不服!” 殿下,你的脸呢? 严成锦恭敬地道:“臣忝添经筵讲官之列,是陛下的旨意,殿下快快坐好,臣要开课了。” 弘治皇帝对经筵十分看重,李东阳又在旁边,在经筵上闹事,后果是在詹事府闹事的两倍。 果然,朱厚照一听就怂了。 朱厚照心中却是决定,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再揍死他。 严成锦早就发现,在经筵上,就算讲得不好,台下的讲官们也不会做文章。 因为总有轮到自己的时候,你挑人家的骨头,人家也挑你的骨头,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相安无事。 严成锦高声:“诸位可知,孔圣人的学问,概括为何?” 朱厚照一声冷笑:“本宫知道!” 严成锦道:“殿下,这是臣抛砖引玉,为了引出接下来的陈述,无需作答,请殿下坐好。” 朱厚照竟无语凝噎,悻悻然地坐下。 严成锦继续道:“今日,本官要讲的是中庸之道,所谓中庸之道,无外乎‘执两用中,过犹不及’这八个字,执两用中,就是做事情要合乎中道,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李东阳眼前一亮,期望高了许多,没想到严成锦年纪轻轻,竟然对圣人的道理,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是程敏政写出来的。 严成锦只是个复读机而已。 据程敏政说,讲官们喜欢听孔圣人的道理,弘治皇帝对其也是极为推崇。 至于朱厚照想听什么,那都不重要。 朱厚照举手:“老高,本宫有问题要问!” 正讲得起劲儿呢,李东阳等人投来刮目相看的眼光,严成锦想抽死他。 严成锦面上古井无波:“殿下有问题,之后再与臣探讨,否则今日的经筵,就要讲不完了。” 朱厚照:“本宫难受……” 李东阳等人纷纷朝朱厚照投出愤然的目光。 严成锦接着往下讲:“忠恕与孝悌,亦同样重要,君子务本,本立而生道,奉行孝道,友爱兄弟,是做人的根本,故而应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朱厚照又举起手来,不乐意道:“本宫做不到。” 李东阳怒了,压抑着怒火道:“人人都能做到,为何殿下做不到!” 朱厚照义正言辞:“本宫没有弟弟,如何做到兄友弟恭?” 严成锦懵逼了。 好像……有道理啊? 第72章 有人抢了太仓 朱厚照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让你找不到一点破绽,这厮的脑子,天生就是用来抬杠的。 严成锦连忙呷一口自带的枸杞茶,压压惊。 “朱厚照!”弘治皇帝不知何时出现在文化殿外,双目瞪圆,厉喝一声:“你休要打断严卿家授学!” 朱厚照悻悻地应了一声。 严成锦等人慌忙行礼。 弘治皇帝脸色一转,含着笑意:“朕方才听你讲,深有体会,你的学问倒是不浅,朕还担心你过早列入经筵讲学,想来多虑了。” 其实刚才严成锦早就发现,弘治皇帝在门外偷听,只不过,他悄悄地开启了无实物表演模式,假装弘治皇帝不存在,投入地讲了半天。 从中庸之道,讲到弘治皇帝喜欢听的尚贤和节用。 这是王越给他的讲义。 若说程敏政是正儿八经的教书育人,王越就是正儿八经的拍马屁。 可谓相当对弘治皇帝的脾胃,弘治皇帝正是推崇尚贤和节用的人。 严成锦风轻云淡:“陛下谬赞!臣之学识和李大人相比,如米粒之光比之皓月之辉,相差甚远。”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投来赞赏的目光:“严卿家不要太谦恭,腹有才学是好事。” 陛下,这讲义是王越和程敏政给臣的,臣不想当朱厚照的师傅,是你逼我的…… 为何李东阳也向自己投来的赞赏目光? 朱厚照冷着脸,不乐意道:“老高,本宫要跟你比一比才学!” 严成锦有些为难地看向弘治皇帝,只听弘治皇帝瞪他一眼,又看向严成锦:“严卿家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臣自然不会。” 经筵讲完,弘治皇帝要求和朱厚照单独聊聊。 今日不管饭,文官们都散了。 出了文华殿,李东阳欣慰地道:“讲得不错。” 严成锦一本正经:“时常受大人点拨,又有家父言传身教,方才有了这么深的感悟。” 李东阳见他脸上无讨好之色,故而也不觉得是拍马屁,慈眉善目一笑:“多学学安定伯,战场杀敌,三十九斩,何等英勇。” ………………………… 才进入八月,天气却越来越冷,各地的作物陆续收成。 天下忽然变得不太平起来,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少了许多,盗贼猖狂劫掠。 鄱阳湖盘踞着一群盗贼,竟敢把运往太仓的粮劫掠了。 奏疏送到宫里,弘治皇帝看到奏疏后,愤然起了剿灭之心。 一大早,内阁李东阳三人受皇帝口谕进宫,说是急召。 刘健年纪稍大了,路上有些滑,走得慢一些。 严成锦走在路上,发现李东阳三人,笑嘻嘻地:“三位大人早啊。” 李东阳颔首点头。 萧敬在午门的广庭等候,看见内阁三人出现,大步迎了上去:“还请三位大人快一些,陛下等了许久。” 刘健诧然:“何事如此急促?” 萧敬忙道:“九江府遭了盗贼,鄱阳湖的盗贼把太仓的粮截了。” 严成锦心头一动,有人抢了太仓? 苏湖熟,天下足。 苏湖被抢,天下凉凉。 尤其是小冰河期来临后,明朝的粮食收成,更加抓襟见肘,苏湖乃是朝廷的产粮重地。 最近的粮价恐怕要涨,一会儿回去,就让何能多屯一些粮,天凉了啊,就要入冬了,不知多少人要饿死。 李东阳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加快了一些脚步。 萧敬又道:“陛下欲起兵剿匪,直捣鄱阳湖,将那群盗贼一网打尽。” 严成锦并不看好朝廷出兵。 大明的水师不如狗,身为水师,还有不会游泳的,鄱阳湖那些盗贼聚散不定,以船为穴,又深谙水路。 湖域极为宽广,茫茫水路,大明水师少有涉足,想要在那里打赢湖盗,恐怕不行。 况且,guang东的海盗一样猖狂,兵力难以分调。 如果抽走了guang东的水师,海盗借机侵犯,湖海两头失守,更加得不偿失。 后世倒是有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增加兵备道,等这些盗贼上岸,兵备道和分巡道合力围剿。 但如今大明,只有分巡道来维护官道的治安,有名无实,没几个人,遇上盗贼,只能被团灭。 若有兵备道和分巡道两股力量维持道路之防务,二一添作五。 狭路相逢勇者胜,势均力敌谋者成。 只要兵备道和分巡道的官兵们,顺风不浪,逆风不投,敌进我退,敌跑我拖,等当地的官府或卫所来增援,盗贼迟早被灭。 严成锦仔细斟酌一番,陷入沉思,自己指手画脚,李东阳、刘健和谢迁会不会觉得被打脸? 这点不得不考虑。 李东阳自是不必说,他是一直鼓励自己“想唱就唱,有梦想你就大胆的说出来”。 刘健性子秉直,向来对事不对人,大概率不会记仇。 反倒是谢迁,捉摸不透,严成锦只知道谢迁善辩,好不好面子,不得而知。 严成锦脑中演习了一遍,试探一句:“大人,下官有些粗浅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东阳果然道:“我大明广开言路,举贤任能,你怎么又这般吞吐?说便是。” 严成锦将斟酌之后的言辞,说出来:“九江府地理位置特殊,面临大江的江防事务,又要面临鄱阳湖的防湖事务,难免顾此失彼,不如在分巡道之外,再设兵备道如何?” 严成锦一副“我只是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可不可行,李公您觉得可不可行,帮我判断判断呗?”的态度,更像是在请教,班门弄斧的成分,大幅度降低。 李东阳陷入沉思,九江府诚然如严成锦说言,面临江盗,又面临湖盗,若兵力都投入鄱阳湖,江盗岂不趁机上岸打家劫舍。 谢迁轻轻一叹,道:“官制之设已经完备,不可随意增减,若是增加兵备道,则需要增设官和兵数人,一官之设,会引出一串官职,多一官则多一份俸费,这需要仔细考量。” 刘健也陷入了沉思。 本着凡事留三分,日后好较真的原则,严成锦倒是没有执意争辩。 若朝廷执意派兵进湖,只怕会落个团灭的下场。 听不听,就是李东阳的事了。 “下官去当值了。” 第73章 臣有一计,不花银子 李东阳三人徐步踏入暖阁。 弘治皇帝正翻看着旧年九江府呈递的奏疏,这群湖盗盘踞已久,每年收成的时候,这群可恶至极的湖盗就会上岸劫掠。 “湖盗的事诸公都听说了,此患不除,朕心中难安。”弘治皇帝咬牙启齿道。 刘健同严成锦一样,有颇多思虑:“陛下先冷静一下,九江府的官兵入湖剿匪数次,皆无功而返,还折损了士兵和船只,由此可见,此匪不是一般的官兵能对付的。” 李东阳想了想,道:“方才入宫时,臣遇见了严成锦那个家伙,臣倒是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弘治皇帝眼皮抬了抬:“李卿家说说看。” “九江府位置特殊,面临江和湖,容易背腹受敌,如今只有分巡道和分守道,治安力量本就薄弱,据点又设在饶州,实在力有不逮,盗贼上岸屡剿不灭,乃是兵力不足,如果加设兵备道,增强兵力,等盗贼上了岸,任他有通天之能也逃不掉。” 增设官兵,弘治皇帝首先想到的是靡费。 眼下朝廷各处都在节省,军饷拮据,若是再增设一些官职,就得时刻养着,靡费又从百姓的赋税中来。 终究不舍得。 严成锦听下朝的翰苑文官说,弘治皇帝担心增设兵备道的靡费,他就知道,白说了。 过了十几日,九江府又传来盗掠的消息,这回不是湖盗,是江盗! 江盗们看同行的兄弟发了大财,朝廷也没个声响,纷纷上岸各显神通。 干了一票大的,把九州府留作粮种的仓粮截了,打人不打脸,骗人不骗钱。 割韭菜,还留个根呢。 “这是一点做贼的底线都没有了啊!”弘治皇帝彻底被激怒了。 翰苑,严成锦正在抄录典籍,顺带练练李东阳的行书,有小太监来传,让他即刻去暖阁。 进了大殿,李东阳等人分列一旁。 弘治皇帝先道:“朕听李东阳说,你对九江府遭贼的事,有些想法,再与朕说说看,这兵备道,如何才发挥作用?” 严成锦嘀咕道:“臣不知头不知尾,还请陛下给臣一些提示?” “九州府又遭劫掠了,这回是江盗!” 九州府可怜呐,是个人都来抢了……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演习一遍盗贼上岸的场景。 万一江贼和盗贼出现,又该如何千斤拨四两,一网全部打尽? “为何又这般思索良久?”弘治皇帝没好气道。 “且容臣先打个腹稿。” “…………” 严成锦当即表示:“朝廷想不想花银子?” 弘治皇帝白了他一眼,朕当然不想花,“能不花,就不花。” “臣有一计,不花银子。”严成锦心中有数了。 要先解决弘治皇帝关心的靡费问题,接下来再循序渐进,慢慢展开。 弘治皇帝果然来了兴趣:“如何不花?你接着说,不要再思索了。” “江盗和湖盗劫掠的,不仅是朝廷的岁粮,还有百姓的口粮,九江府的百姓,早就恨不得手撕了盗匪。 如果朝廷颁布诰令,设立兵备道,让加入兵备道的官兵,可以减免一定的税赋,并且黄册户籍不变,依旧为农户。 不改为军户,没有了户籍之忧,想必许多百姓会加入。 臣暂且把这些人称为,官府临时工! 江盗和湖盗作案,瞅准了官府往外运粮之时,正是农闲之际,意味着朝廷只要在这时,将官府临时工组织起来杀贼,不耽误农作,其余时间,依旧可以返回原籍做农户。 这样一来,朝廷只需派去稍懂兵法的军官,操练一番,不必花一分靡费,就可解鄱阳湖之患。” 弘治皇帝听得连眨眼睛,此法有些妙啊。 九江府和周围各府的百姓的有多少?壮丁加起来数十万人,要是联起手来,就是一支土军。 想到这里,顿时面露喜色:“传朕旨意,让文书房拟一道旨意……” 严成锦却心下无语,陛下总是这般猴急猴急的,嗫嚅着道:“陛下等等,臣……才说了第一个环节。” 这才第一个环节? 弘治皇帝又看了过来。 严成锦继续道:“鄱阳湖中盘踞的盗贼势力,恐怕不止一拨,可以派几个机灵的人,先潜入江盗和湖盗之中卧底,施以反间,挑起盗贼内斗,削弱一波盗贼实力。 若是不能,退一步,还能向官府通风报信,夺得先机。” 弘治皇帝道:“萧伴伴,传朕的旨意去文书房……” 严成锦眼巴巴地望着他:“陛下,臣刚说完第二环.…” 弘治皇帝暗想,难道还有更高明的计策不成? 严成锦决定一口气说完,免得挨揍:“等盗贼岸后,内应可以火烧船只,断其退路,盗贼退至江边无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官府再一网打尽。 至于督练的良将,臣首推王越。” 从兵力压制,到无间道,再到釜底抽薪,最后到将领的任用。 嗯 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老王再次被朝廷重用,对自己有莫大的好处。 严成锦这才道:“一套流程下来,便有了三成把握,臣说完了。” 李东阳老脸微微一红,这样才三成把握,我老李这谋士还要不要当了? 刘健和谢迁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这连一只苍蝇都跑不掉吧,竟才说有三成把握,没有这样侮辱人的。 李东阳干咳一声:“陛下,不如就这样办?” 弘治皇帝点点头。 一道诏旨,从朝廷流出,快马加鞭送往九江府。 同时设立兵备道的,不仅是九江府,还有永州府,琼州府,威州府等江盗或湖盗出没的地方。 …………………… 王府, 王越在厅堂里焦急地来回踱步,陛下旨意,让他去九州府剿灭贼匪。 到了他这个年纪,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心中自然会有许多想法。 陛下将他调回京师,差点没把他吓死。 现在又要调派去九州府,还不给兵将,孤身一人前去? 这就是贬谪啊! 老夫最近送礼了吗,送给谁了? 王越脑袋都想炸了。 想着想着,便伏案嚎啕大哭起来:“有生之年,怕是回不来京师了。” 收拾收拾心情,来到严府找严成锦。 王越破罐破摔,骂骂咧咧道:“不知哪个孙子,参了老夫一本,让老夫一个人去九州府剿匪,把老夫逼急了,一个也别想跑!这年头,谁手上还没点把柄?” 严成锦一脸懵逼:“所以呢?” “老夫引病致仕了。” 老朱家太难伺候,我老王不干了还不行吗? 第74章 旗开得胜 严成锦开诚布公:“正是下官举荐了大人。” 王越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大变:“贤侄为何要害老夫?” “这是帮大人建立功绩。” 王越沉吟几声,面露难色:“老夫就算立再多的功,也无法封侯,还不如当个受世人传颂的传世先生,说起来,老夫最近遇到瓶颈,正要思索如何继续往下写,实在无暇动身。” “那大人更非去不可。” 王越一脸茫然。 “大人想洗涮名声,非陛下赐名不可,这就是下官为大人制定的第二步计划,大人可将这段剿匪经历,写入忏悔志中。 章节名称就叫做…… 平定贼匪,盛世大治! 贼匪上岸作恶,百姓不堪其扰,若大人将这颗毒瘤拔去,百姓必定感激涕零,大人的口碑也会水涨船高,到时传世先生的真名暴露……” 老王你要做公益啊! 王越心思何等活络,这么一说他就想明白了。 他在戍边的时候,边陲百姓对他十分拥护爱戴,还来大帐给他送牛羊。 不就是因为他斩杀了掠边的虏寇,除了百姓心头大患,才受爱戴吗? 但回到了朝廷,却没啥名声,因为这里的百姓没有受过他的庇护。 王越老眼浑浊,叹息一声:“为了老夫的名声,贤侄都瘦了。” “大人帮我赚了不少银子,大人才幸苦。” 王越欣然答应前往,严成锦讲了一遍剿匪连环计,王越听罢,即刻进宫复命,命手下的人回府收拾行装,出宫就走。 他出征,向来只带一把青钢剑,如今那青钢剑送给严恪松,他只好带一把新的,又背上自己的万石弓。 九江府, 这几日,九江府知府江成大冷天的却冒着热汗,急得团团转,整日整夜在衙门里盼着,就是不见朝廷派人来。 江盗和湖盗一听有钱粮要押运,跟发钱了似的,一窝蜂上岸来抢掠,还给官府报上大名,压根不把官兵放在眼里。 “朝廷不理就不理吧,月末这批税粮再被抢了,老夫就给那贼头当亲娘舅去,反正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乌纱帽要掉,说不定还得去充军。”江成哭丧着脸,对一旁的师爷说着气话。 “老爷,外头有个老头,说是从朝廷派来的。”门皂跑回来禀报。 江成面色一喜,连忙出去迎接,没想到迎来的只有一个老头和两个随从。 江成急眼了:“难道下官在奏疏中说得不够清楚?盗匪粗略估计有上千人,怎么只来了大人三人?”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弘治皇帝只派了王越一个人来,两个随从还是王越自个带的亲军。 王越犯嘀咕了:“怎么只有区区千人?” “???”江成宛如被人划了一刀在心口上。 其实对于王越来说,来都来了,剿一百人是剿,剿一万人也是剿。 还不如声势浩大些,给传世先生添一则美名。 王越下了马就吩咐:“老夫来此地不可向外泄露,就说是朝廷只让九江府自己剿匪。” 江成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王越是朝廷派来的,还有文书,只好遵从。 王越让随从将朝廷的旨意张贴出去,加入兵备道预备役,减免一年赋税,保留民籍,斩杀贼匪有银子奖励,死了朝廷抚恤银子。 如今天气严寒,收成本来就少,听说减免一年赋税,还保留户籍,打完之后可以还民,斩杀劫匪还有银子? 这都快要活不下去了。 一听这么好的事,许多人抢着报名。 “流民要不要?” “只要有力气,一概不论。” 消息一下子便传开,十里八乡的人赶来入营。 王越带来的那两个人,从前都是军中好手,手上有功夫,装成了流民的样子,花了点银子引荐入了匪窝。 这年头,比较流行落草为寇,再加上两人手上有功夫,被匪头子相中。 过了两日就传来消息。 一人成功潜入湖盗卧底,一人成功潜入江盗卧底。 江成也不知这位军神要做什么,只见他平日,就写写书,练练字,也不着急。 他都急死了,眼看最后一批晚收的粮就要运往太仓了,王越军神之名,他早有耳闻,可纵然你有三头六臂,一个人也不可能打得过成百上千的盗匪吧? 报名完毕,眼下就有了三万人,王越自然是要操练的。 和分巡道官兵一起,操练十五日,便吩咐江成运粮,怕饵不够大,他还放出消息,今年的税银几万银子,一起运往太仓,还是那条路。 第二日,王越就得到了消息,江盗和湖盗要吃这批粮银。 王越拔出青钢剑:“跟老夫杀盗贼去!” ………………………… 眨眼便过去了十几日,不见九江府传回消息。 弘治皇帝有些焦虑起来,严成锦那个家伙说只有三成把握,莫非真的只有三成? 鄱阳湖匪患由来已久,屡剿不灭。 连先前一些支持的大臣,也开始摇摆不定,出现了猜疑。 兵部尚书马文升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以民为兵,冒险了一些,官兵也不能剿灭盗贼,寻常百姓又怎么会是盗贼的对手。” 兵部给事中屈申也道:“不知多少百姓要付出性命,恐怕还增长了盗贼的气焰。” 李东阳老脸微红,当初可是他同意增设兵备道的。 这时,一封从九江府送出的奏报终于送到了京城,由太监呈送到暖阁。 弘治皇帝面色凝重,打开一开:“臣王越仰见皇上委任腹心,慎重机务之意,臣自当涤虑省躬,尽忠补过……臣不负陛下厚望,夺回税粮,剿灭江盗三百八十二人,剿灭鄱阳湖盗一千三百二十四人,其中有恶贼,亦有妇孺,臣不忍屠戮,恳请陛下宽宥!” 李东阳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弘治皇帝,只见弘治皇帝哈哈大笑一声:“王越不负众望!” 剿灭了? 马文升等人面面相视。 寻常百姓固然不是盗贼的对手,但马文升不知道的是,九江府的百姓早已被盗贼逼得苦不堪言,应征者已有三万人之数,盗贼不过千人罢了。 一个盗贼能打三个,还能打十个不成? “陛下,可否让臣看看……”马文升不可置信道。 王越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说明陛下是如何看重自己,自己又是如何悔过反思,如何将功补过,又如何不忍心杀害妇孺。 马文升忽略这些废话,直接看重点,打赢了,夺回税粮,端了老巢,还得了不少盗贼囤积的钱粮? 第75章 不可抗之天灾 李东阳也忍不住接过奏疏瞅瞅。 王越这折子又臭又长,写了几千字,这还不算完。 一本折子不够,还分为上下两册来写,重点讲述他是如何操练土兵,如何上演反间内斗,如何烧了贼匪的船只,如何舍身忘死上阵杀敌。 君君臣臣,家国天下,就像他写的战争与太平一样,充满了大义。 弘治皇帝龙颜大悦:“王世昌堪当大用啊,祸不及家人,传朕口谕,这些妇孺,让九州府就地安置了吧。” 李东阳等齐齐叩首:“谢陛下隆恩!” 弘治皇帝想起来严成锦,便对着一旁的牟斌道:“严成锦那个家伙说只有三成把握,害得朕这十几日惴惴不安,让他来见朕。” 严成锦走进大殿,只见弘治皇帝坐在御座上,李东阳三人站在一旁。 他先对弘治皇帝行礼,随后对李东阳三人行礼,眼巴巴地望着弘治皇帝:“不知陛下召臣来?” 弘治皇帝饶有兴致:“你说,九江府剿匪只有三成把握?” 严成锦:“是。” “那你给朕说说,这三成是如何算出来的?”弘治皇帝板起脸来。 “这个……” 陛下,有个东西叫概率学,有随机事件、可能事件、必然事件、互斥事件、对立事件。 说出来,我怕你会抓狂…… 弘治皇帝没好气道:“你可知朕信任你!你说三成,朕便真信了,这十几日来,朕一直琢磨得难以入眠。” 严成锦懵了,喊了句:“臣万死!” 弘治皇帝心里难受了,但文官们都好大喜功,巴不得成日在他身边说祥瑞,反倒这小子实诚又谦虚:“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要多说两成。” “…………”严成锦。 从奉天殿回来,严成锦坐在王守仁身边,今日王守仁似乎对他不感兴趣,竟没有格他。 “伯安有事?” 王守仁叹息一声,有些羞耻地低下头:“今日,在下被都察院的御史蔡晋弹劾了。” “伯安今日入宫,遇到一个妇人在河边洗衣,便驻足看了许久,谁成想,这妇人竟是都察院御史蔡晋的夫人。”杨景新道。 严成锦知道蔡晋,蔡晋是都察院弹劾的主力队员,隔三差五就会鸡蛋里挑点骨头,出了名的清贫言官。 别说在明朝,就是后世你盯着个姑娘看大半天,也会被说流氓吧? 只是,蔡晋已经是大衍之年,其夫人想必也老妪一枚,王守仁这么盯着她,更会让人匪夷所思。 但严成锦知道,王守仁的心学之所以对后世影响甚大,正因为它建立在深刻的人性洞察的基础上。 而这些洞察人性的感悟,其实都来源于王守仁生活中做的一些荒唐事。 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比如喊来三五好友,屁颠屁颠的在竹林里格竹格了七天七夜。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伯安有所悟了?” 王守仁摇摇头,喃喃道:“还未看够,就被蔡御史抓了。” 李康看向严成锦小声:“伯安莫不是,得了脑疾?” 你这麻瓜才得了脑疾。 严成锦继续抄存心录,话说,这部典籍不是规定二十日抄完吗,怎么没人催我? 王守仁心中感激:“承蒙成锦兄不嫌弃,还愿坐在在下旁边。” ……………………………… 进入九月,天气宛如瞬间掉进了一个冰窟窿般,一夜骤降! 冻得人整夜都睡不着。 清晨,霜水结成一层薄冰冻住院中小径,有点湿滑。 一大早,严成锦换上了钉鞋,穿着暖和的伪装版裘衣,在院中晨炼。 何能跑过来道:“少爷,羊羔冻死了!” 严成锦走过去一看,羊圈里一只瘦弱的羊羔,僵硬地躺在地上,身上还未长出多少毛。 风吹过脸上像刀子划过一样疼,吹久了都能直接把人冻伤,更别提昨夜还下了冰雹。 严成锦叹息一声,不知有多少牲畜要被冻死。 古人对牲畜十分看重,牲畜是等同于银子一样的财产,这只羊羔养大了,少说也能卖几两银子。 至于起锅烧油…… 这类死畜,严成锦断然是不会吃的。 眼看就要入冬,加上小冰河期一来,弘治皇帝有的忙了。 天冷了,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除了当值的,估计谁也不愿意出门。 进宫时,严成锦往轿子里放了个火炉,这样才稍稍感到好受一些。 今日翰苑文官们见面的第一句,都是昨夜你家冻死了几只鸡。 翰苑有个老文官,家里有只下蛋的老母鸡,昨夜冻死,今日一早炖了老母鸡汤,鸡生悲凉。 那个文官俸禄微薄,这只母鸡是他的副业,一家老小全靠母鸡下蛋养活,如今……… 他把副业吃了。 严成锦听后,也不由叹息了几声。 小冰河期给明朝百姓最严重的影响,不是寒冷,是饥饿和疾病。 没有粮食吃,你身上穿得再暖,屋里的柴火烧得再旺,人也要活活饿死。 填饱肚子,就算是再冷一些,也总有办法熬过冬天。 内阁里,李东阳三人也在吐槽着今年的天气,九月就下冰雹子,从未遇如此怪异天气。 值房中连有喷嚏声传出。 刘健劝道:“宾之身体不适,今日沐休吧?” 昨夜睡觉没盖好被子,今日一早就着凉了,李东阳感觉有点冷,不由抖了抖身子,驱走身上的寒意。 “出门前喝了一碗姜汤,已经暖和许多,无恙,不碍事。” 谢迁叹息一声:“这天气真是寒冷彻骨,昨夜我府上,连仓中鼠都冻死了。” 李东阳和刘健也连声叹息,他们都如此,百姓的损失岂不是更惨重? 暖阁, 一大早,顺天府府尹刘庆就进宫面圣了,地方知府在三年大计的时候,才能进京面圣一次,顺天府府尹却随时能进宫面圣。 虽然拥有特权,但不是特殊情况,刘庆也不会贸然进宫。 今日就是特殊情况。 刘庆脸色悲恸:“陛下,顺天府流民与日俱增啊,纵然臣已开仓施济,可顺天府的仓粮终究有限,如何能支到明天开春?” 不光是流民,平常的百姓也排队领粥,一碗粥如何吃得饱,又给了一个大馒头。 刘庆这次进宫就是来讨靡费的。 弘治皇帝懵了,中元节时还一片盛世太平,怎么忽然窜出这么多流民? 他不知道的是,对于流民来说,人生是没有节日的。 流民和贫民,哪里有心思去逛庙会放水灯? 第76章 锦的物竞天择 弘治皇帝宽厚仁慈,顺天府又是天子脚下,终究有些不忍:“这赈粮就从太仓出吧,户部意下如何?” 户部尚书周经期期艾艾:“陛下,今年户部入账的粮、丝、银都比往年的少,且九边又该要支军饷了,恐怕……” 户部也没有银子了,当初监造淑敏亭时,周经还是用自己的银子贿赂了督工太监,让其用料千省万省,才省出来一点银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内阁三人也皱着眉头。 “那就从内帑出吧。” 李东阳如蒙大赦,陛下终于肯开内帑了,为今也只有内帑有银子。 正在这时,门外的小太监进来通报,去九江府剿匪的王越回来了。 王越穿着朝服,徐步走进暖阁中:“臣平剿鄱阳湖匪患,追回夏粮三万石,丝绢三千四百匹,银一万三千两。” 先前送回的捷报中,王越故意一笔带过,没有说详细的数目。 要是都写在疏奏上,回来说啥呀? 这次剿灭江盗和湖盗,不仅夺回了朝廷的夏粮,还把贼匪多年积蓄起来的家底都抄收了。 果然,弘治皇帝哈哈大笑道:“这次剿匪,王卿家记首功!” 王越大喜过望:“谢陛下!” 传世先生的御赐名号总该有着落了吧?这回老夫也要名垂青史了呀。 这时,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陛下,这些钱粮……不如不要运往太仓了,直接押送到顺天府府仓吧?” 又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马文升急眼了:“陛下,九边也该支响了。” “…………”弘治皇帝脸黑下来。 这些老家伙,一个个伸手向朕要银子。 “这些钱粮充入顺天府府仓,至于军饷,由户部先支,不足之数,再由内帑补齐。” 刘庆和马文升两人皆大欢喜。 李东阳总是要考虑得长远一些:“今日内阁的奏疏,多地知府上疏,大量耕牛冻死,保定府还的出现了牛疫。” 眼下虽然有赈粮。 没了牛,百姓来年如何耕种? 大臣们脸上的喜意被冲淡了许多,刘庆更是苦着一张脸,大明虽有禁牛令,但牛种的繁殖极低,再加上总有疫病,数量总是提不上来。 ……………… 严成锦听闻,有几个言官准备弹劾顺天府刘庆,辖管不力,以至于顺天府流民剧增,牲畜冻死。 由此看来,同史料一样,弘治中兴的盛世从十二年,开始要走向下坡了,虽然边境暂时无外患,但却有天灾。 你永远不知道,打败你的会是什么。 在这个畜牧业、农业和人口就代表着国力强弱的农耕时代,牲畜越多,粮食越多,国力也就越鼎盛。 而今的小冰河期下,流民日益增多,对于大明无疑是灭顶之灾。 “杨大人啊,如今大寒,老夫府上的鸡也冻死了许多,你看这跑步鸡可否宽限几日?” 严成锦微微抬头,看见了一道极为猥琐的身影,长宁伯周彧苦着一张脸,在一旁对杨编修说着什么。 一早起来,听说圈养的跑步鸡冻死了大半,周彧心痛到无法呼吸。 他已经收了那些狗官的银子,如今给不了鸡,可如何是好? 做人可以不讲信用,但做商人不能不讲信用啊。 大哭一场之后,收拾收拾心情,周彧就拿着当初的字据进宫了,这位大人,你的跑步鸡可否再宽限几天,老夫现在实在是供应不过来了,宽限几日吧? 没走几步,见了严成锦,周彧终于忍不住伤心落泪:“贤侄啊,老夫养的跑步鸡死了大半,你府上的跑步鸡,也冻死了不少吧?” 严成锦眨了眨眼睛:“下官家里的三黄跑步鸡、芦花跑步鸡、乌骨跑步鸡都活得好好的。” 周彧懵了,嘴巴定定的张着,心中却如被人拿刀子,一刀刀剜在胸口那样疼。 他能接受自己的跑步鸡冻死,但他不能接受的是,只有他的跑步鸡冻死啊。 这芦花跑步鸡、乌骨跑步鸡又是什么鬼? 周彧眼珠子直直的,凑近了一些:“贤侄啊,这个乌骨跑步鸡?” “自然就是乌鸡。” 周彧更加纳闷了:“可是……老夫听说京城许多牲畜都冻死了,为何贤侄的却好好的?” 严成锦又怎么会不知,周彧又想偷师学艺了。 仔细想了想,便浑不在意道:“万物生长,自然有其规律,古人云,龙生龙凤生凤,下官用于交gou的鸡,都是鸡中极品,耐寒极强,生出来的后代,自然也强。”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如今小冰河期来临,许多畜生冻死,进化论,或许可以拯救大明。 龙生龙,凤生凤,其实蕴含着进化论的道理,比达尔文还要早上几百年。 只是古人不懂将它运用到实际中,只用来夸人。 如今大多数牲畜冻死,留下的具有一定的抗寒性,环境的物竞天择要很长的时间,并且环境需要相对的封闭,才能让物种朝某一方向进化。 但如果人为来选择,就会加速这个过程。 上一世大明经历小冰河期,为何没有把牲畜培养得极为耐寒,一来是环境没有封闭,各种杂乱交育。二来是后来是环境有所变化,小冰河期过后不冷了。 严成锦之所以想到这个,全然是因为跑步鸡吃腻歪了。 想着府上那些身强力壮的跑步鸡强强联合,生出来的鸡,直接变成跑步鸡。 便从鸡群中挑选几只极为优秀的鸡王,让东市的兽医试验了数次,寻到了一些门道。 周彧心中微微一动,嘴上却道:“老夫不信,老夫怀疑你在骗人,不如你带我到府上看看?” 严成锦不高兴了:“伯爷不信便就不信,下官清白,自是不用向伯爷证明。” 周彧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啊,脸色一变,又笑呵呵:“嘿嘿,老夫方才不过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老夫还有事,你抄典籍吧。” 严成锦知道,周彧在打这个育种方法的主意。 小冰河期,拯救大明,从跑步鸡开始…………咳咳,从进化论开始。 若是一个寻常百姓得到这育种方法,或许没啥用,但一个官商得到这育种方法就不一样了,有大把银子折腾。 若被大明百姓所使用,也算救大明于水火之中。 第77章 休想有一丝丝可能 从宫里出来,周彧迫不及待地来到严府,跑到院中的鸡棚前,还真看见了一群小鸡崽子,嘚瑟的跑来跑去。 这些鸡还真有些不同,个个宛如斗鸡一样,精神得很,周彧不禁动了心思。 “伯爷,您这是偷啊……”何能哭丧着脸。 “哼,老夫就是借去看一看,一定会还的!” 周彧抓了大半跑步鸡塞进马车里,嗖地一声跑了。 严成锦下值回来,听何能说长宁伯又来偷鸡了,来到鸡棚一看,果然少了一大半。 周府, 从严府回来后,周彧就蹲在鸡圈前琢磨,一动不动,管家周旺财苦着一张脸:“老爷,这鸡有啥好看的?” 周彧骂骂咧咧:“你懂个屁!看看你养的瘟鸡,看看严成锦那个狗东西养的跑步鸡,你还有什么脸吃我周家的大米。” 周旺财一脸委屈:“老爷……” “如今大寒,人都要冻死了,更别说畜生,若老夫要是把这不怕冷的鸡养出来,卖给宫里那些大臣,不知能赚多少银子。”周彧又来了精神。 琢磨两日也琢磨不明白。 周彧一溜烟又来到了严府,搓着手对严成锦道:“贤侄啊,你这鸡是如何弄出来的,老夫怎么听不明白?” 这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你能听明白就当达尔文了。 虽然人为的人工选择转基因很简单,就是拿强的不断配种,就像杂交稻一样,不断筛选出颗粒饱满的进行杂交,直至所能达到的上限。 看起来还是高中生物知识,对于周彧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 说起来,除了马匹是朝廷大规模养殖的之外,明朝还没有大规模的养殖业呢,周彧算是京城第一个养鸡大户了。 “伯爷先把偷去的鸡还回来,下官就告诉你。”严成锦道。 周彧面露难色,终究还是掏银子把鸡全都买了下来,被严成锦狠狠地敲了一笔。 严成锦也是个讲诚信的人,不仅把法子告诉他,还送了他一个兽医。 周彧高兴啊!回去就给安排上了。 …………………… 暖阁, 弘治皇帝这两日在为耕牛的事烦心,也无心批阅疏奏,背负着手,对着太祖的画像看了许久。 禁牛令颁布后,耕牛也不见增长,如今还遇到了大寒。 百姓没有了牛,开春如何耕地?想想便觉得愧对历代先祖,看着看着,双眼变得浑浊起来。 “太子最近可曾跑去严府?” 牟斌躬身禀报:“太子这些日子都在东宫。” “没有就好,太子是储君,将来也要治理天下,天下,可不是那么好治的。”弘治皇帝叹息一声。 牟斌想了想,又道:“长宁伯倒是总往严府跑,似乎和严成锦在密谋什么……说是一起发大财……” 李东阳老脸狠狠一抽。 说到严成锦,弘治皇帝忽然来了兴致,这个家伙持稳慎重,反倒让他有种可以信任的感觉。 “让严成锦来见朕。” 严成锦跟着牟斌来到内阁,还没等他请安呢弘治皇帝便问:“朕听说,你这两日跟长宁伯在谋划发大财?让朕也听听,怎么个发财法?” 严成锦有些尴尬,陛下不是我说的啊,是长宁伯自己喊老夫发大财了…老夫发大财了啊。 “臣猜,是哪厂卫误报了消息,这都是因臣家中跑步鸡未被冻死而起,臣告诉长宁伯,用能抗寒耐冷的极品鸡配种,后代似乎一样能抗寒,并且身体强壮,更容易生下鸡崽,这是臣从龙生龙凤生凤中悟出的道理,故而长宁伯,就喊着发财了。” 龙生龙凤生凤还能这么用? 这倒是让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耳目一新。 想了想,似乎有那么一些道理,按照龙生龙凤生凤,那抗寒耐冷的鸡,生出来的可不就是抗寒耐冷的鸡吗? 弘治皇帝直勾勾地看着严成锦,声音有些颤抖:“当真?” “臣还不确定,不过……臣家中孵出的小鸡崽子,却是一只都未曾冻死,所以,臣又称它为,强者法则。” 嘶!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脸色大变。 严成锦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一些,不过抗寒性在进化论中,实在属于毛毛雨。 有些物种从水里游的,进化成地上跑的,从地上跑的,进化成天上飞的。 真要跟弘治皇帝说人是猴子变的,弘治皇帝等人怕是以为他得了脑疾…… 李东阳率先想到了关键之处,便急问:“此法……可用于耕牛上?” 弘治皇帝也一脸期待地看了过来。 活物皆可用。 “臣觉得,倒是可以让长宁伯试一试。”严成锦道。 进化论当然可以用在牛上,选种优育能增加牛的繁殖数量。 不过,严成锦更担心小冰河期带来的病疫。 一场黑死病,险些把东罗马帝国给灭了。 大寒之下,没有食物,许多流民开始抓鼠来吃了,任何一场大疫都会导致国力的衰退。 地里的田没有人种,人口锐减,百姓流离失所。 弘治皇帝想要盛世,严成锦也想要。 黑死病过后,带给了西方一场文艺复兴,进而推动了西方的工业革命。 但在大明却不行,历史证明,工业革命并没有诞生在大明。 为了防患于未然。 严成锦想了想,又道:“臣也有一事想请奏,如今许多百姓无米下锅,就抓鼠来吃,或会引发疫病。” 弘治皇帝沉吟几声,觉得不可思议:“还有人会吃鼠?” 何不食肉糜? 你贵为天子,虽然天天喊着节俭,但是太监们能真看着你吃糠咽菜? 弘治皇帝所谓的节俭,自然是从超级豪华,降到了一般豪华的规格,远远没有到食不果腹的地步。 严成锦想说,老鼠在吃货榜上,都还算比较正常的食物了。 正想着要怎么跟弘治皇帝解释。 正在这时,刘健却站出来一步,面色凝重:“确有此事,陛下可曾听说过,饥,不择食,臣还未入仕时,有一年大荒,乡中便有许多人以鼠为食,大荒闹疫,不无道理。” 弘治皇帝道:“严成锦,你这个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严成锦心中一喜,道:“鼠饿了,还会将地里的种子刨出来吃掉,臣想,不如官府收鼠,一文钱一只!” 李东阳傻眼了。 弘治皇帝老脸狠狠一抽:“朝廷要鼠做什么?” “此举看似朝廷在收鼠,实则是在灭疫,若朝廷花银子收鼠,流民们便舍不得吃,都拿来换钱,既然顺天府已经开仓赈粮,流民们吃饱了也是闲着,何不让他们找些事做,有了钱银过冬,也不至于整日想着造反。” 李东阳有些肉痛:“一文钱一只,你出银子?” “下官出便下官出。”严成锦当即应了下来。 有我严成锦在的地方,休想有一丝丝爆发疫病的可能,这年头要是闹个疫…… 就去看看埋哪儿吧。 刘健等人早已哑口无言。 人家掏银子除害,还给流民发钱银安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弘治皇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干咳一声:“严卿家献策有功,怎么能让严卿家出呢,朕出一半。” “…………”严成锦。 第78章 第二个勇士 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朝廷的政令,饲鼠换钱,所以这次朝廷对外宣称的时限是一个月,过了一个月,朝廷就不收了。 毕竟有了买卖,就有人会见利起意。 若只有一个月的时间,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会趁早打消念头。 收来的鼠应焚烧成灰,再将其灰埋在深土之下,埋土的位置,不可靠近水源…… 从捕抓到挫骨扬灰,严成锦点点头,已经找不到纰漏之处了。 顺天府, 萧敬亲自来到顺天府衙门宣读了旨意,刘庆收到朝廷的圣旨时,先是有一点懵,朝廷收鼠做什么…… 随后,他们就想明白了。 顺天府府丞吴文敬声音有一丝颤抖:“这是变着法子给流民钱啊。” 刘庆深吸一口气,感慨:“陛下是宽仁之人。” 顺天府每日开仓赈粮一次,流民们一天能领一碗稀饭和一个大馒头,这么冷的天,顶个屁用! 就是一天三顿,顿顿一碗稀饭和一个大馒头也吃不饱啊。 流民们被逼急了,就会去偷,去抢,去杀人,来顺天府报案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可这些他能和陛下说吗?陛下日理万机,两京十三道有多少个府?这些府县难道就没有流民?只有你顺天府需要赈济? 朝廷开仓赈粮,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就算有再多的难处,他也只能憋在心里。 可如今不同了,流民兜里有了钱就会安心,再难的日子,也会怀着希望过下去,不去偷,不去抢,不去杀人放火。 这看是抓鼠除患,陛下的深意却是在安民啊。 刘庆捋清楚弘治皇帝的深意后,当即命府上的书吏,快速将旨意抄写下来,然后张贴到顺天府各处。 同时命人将亲书送出,顺天府下还管辖着二十四个州县,每个县都有不少流民呢。 来顺天府领赈粮的流民,听到衙役的宣读告示,有点懵,全都围在顺天府,却没有一个人去抓鼠的。 一文钱一只鼠,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京城最有名的富贵茶楼,店小二一日也才二十文钱。 “官爷,我有两只……”正在这时,一个邋遢的老头掏出两只,这是准备烤来吃的。 “二文钱,给你。”衙役给了他两个铜钱。 看到那老头真得了银子,流民眼中放光,顿时一哄而散,是真的啊!朝廷真的疯了,竟还有这等好事,大冷的天,不知冻死了多少鼠,在路上都能捡到,捡钱了,捡钱了啊…… 围在榜下的流民四下奔跑,他们知道哪里有鼠啊! 说他们和鼠同吃同睡也不为过。 接着更多百姓看到,甚至传遍了京城,京城掀起了一场灭鼠行动,人人走在路上都盯着地上看,生怕放过一只过街鼠,那都是钱啊! 当然也有人不信,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抓鼠官府给银子? 来到顺天府看到衙役,看到衙役们正在发银子,顿时信了。 是真的! 第一日,顺天府就抓了三千多只,刘庆雇工匠在城外建了个大石窑,将它们全都烧成灰,再倒入瓮中,埋进了深土里。 严成锦命王不岁把几大箱铜钱送到顺天府,折合成银子,大约有五千两,在京城可以买很多座宅邸了。 虽然陛下说出一半,还真能让陛下出不成? 至于会不会有剩余,严成锦压根不考虑,反正严家不要铜板,给下人发的工钱都是银子,要铜板作甚? 多余的铜币,就当是给顺天府赈灾了。 朝中的大臣们怀疑严成锦是不是傻子,竟白白掏了那么多银子,安定伯卖书赚的银子啊,都让这狗东西给糟蹋了。 灾祸没有发生时,谁都不知道它的威力有多大。 等你见识到它的威力时,已经晚了。 严成锦仿佛没事的人似的,每日乐呵呵的去翰苑衙门当值,还到文华殿里讲经筵。 自从有了程敏政和王越的讲义,严成锦再也不用担心经筵了。 每次轮到他开讲,李东阳和阁臣们就一脸期待。 “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 “宇如天地一样广阔不可及,宙如时辰一样首尾相连,无始无终,合呼宇宙,足以言概天下万物。” 听听,这是多么有逼格的学问? 倒是朱厚照,每次经筵开讲他就睡大觉,老高这狗东西,成日当着他的面卖弄学问,偏偏还不许他提问。 真是气死本宫了。 朱厚照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严成锦一开讲,他便闭上眼睛呼呼大睡,看似坐姿端正,其实早已进入梦乡。 李东阳等人听得入迷,哪里顾得上去管他。 终于等到了经筵结束,老高那孜孜不倦的烦人声音消失,朱厚照才自动醒了过来。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老高,今日本宫把张永那个狗东西揍了一顿,张永说你出银子给顺天府捕鼠,本宫想啊,那不是大傻子吗?你的才华比本宫只差一点点,怎么会干这等和猪一样蠢的事,这是污蔑,本宫最讨厌别人污蔑了,父皇也是这般污蔑本宫的!” “殿下,这是真的。”严成锦坦诚相告。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不乐意了,小声道:“老高,你好歹也算本宫半个师傅,给本宫留点面子,说出去,本宫都要没脸见人了。” 严成锦深以为然地道:“殿下不知臣此举的深意,臣是怜惜顺天府的流民,饿了没饭吃,捕鼠,不过是发银子的由头,你想,如果臣白送银子,那岂……不是太高调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眼中放光,顿时觉得严成锦高大了许多,笑道:“本宫就知道你聪明,连送银子都干的这么漂亮!老高,你可是答应帮本宫找勇士的,本宫的勇士呢?” 勇士? 严成锦仔细回忆,与朱厚照相处画面的每一帧,好像是忽悠过朱厚照去找勇士来着…… 严成锦冷哼一声:“臣只说过,殿下找到七个勇士就能成就贤君的名声,什么时候会帮殿下找了?” 七个? 朱厚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冷笑:“老高,你上回跟本宫说是六个,怎么多了一个?” 严成锦额头冒出热汗,陷入深思,将记忆倒放回忽悠朱厚照的画面,好像是六个…… 怎么圆回来?在线等很着急…… 朱厚照却面露喜色,贼兮兮地凑过来:“本宫就知道有七个!还有一个就是你!” “…………”严成锦。 严成锦想了想,一脸认真的忽悠:“殿下不要乱说,勇士向来都只有六个,多一个就不灵了。” 谁知朱厚照竟一脸不信地看着他。 这狗东西,真是越来越难忽悠了啊…… 严成锦仔细斟酌一番:“其实第二个勇士,已经出现了,他就是……长宁伯。” 朱厚照怒了,掐着严成锦的脖子道:“本宫把你当兄弟,为何你总是把本宫当傻子?” “殿下……住手……请听臣慢慢……说来……” 第79章 臣穷啊 朱厚照之所以不信严成锦的话,是因为周彧在京城里干了不少城狐社鼠的勾当,只会给弘治皇帝添麻烦。 有时弘治皇帝来东宫视察他的学问,总会忧心忡忡地说起,长宁伯干了什么坏事,又惹太皇太后生气了。 连太皇太后也下了谕旨,不允许他轻易到后宫见驾。 朱厚照也不是傻子,断然看得明白,父皇虽然说得隐晦,但长宁伯就是个大奸逆! 只是父皇碍于太皇太后的面子,才没有砍了他的脑袋。 这样的大奸臣,老高这个家伙竟然说,他是本宫的勇士? 真当本宫同传闻那样傻不成?! “太子!你怎么能殴打严师傅!”李东阳目光不善。 “嘿嘿,李师傅,打是疼骂是爱,我疼老高所以才掐他的。” 严成锦忍不住吐槽, 朱厚照这狗东西,竟把自己上回忽悠他的话,原封不动送回给他。 臭不要脸的! 这厮手上的力气大,又是在文华殿里,严成锦没好意思揍他,要是在府上……估计也是被朱厚照揍。 朱厚照在东宫闲得无聊,成日和羽林卫、金吾卫打架,从小打到大,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看来,也就王守仁能揍他一顿了。 朱厚照把脸凑过来,一脸认真:“老高,你以后别忽悠本宫了,本宫真拿你当兄弟,你拿本宫当傻子,本宫的心,会痛的。” 严成锦白了他一眼:“臣说的是真的,长宁伯真是殿下的勇士。” “长宁伯把本宫的舅舅给打了,打舅舅之仇,不共戴天,本宫和父皇一样不喜欢他。”朱厚照却道。 严成锦知道,朱厚照对他的两个亲舅舅很不错,上回那头西域的贡狮,就是张家兄弟偷偷给他买下来的。 弘治皇帝给东宫的月例少得可怜,朱厚照那点银子,哪里有银子养那头畜生。 和长宁伯周彧的关系就没那么亲了。 周彧是太皇太后的兄弟,张家兄弟是皇后的兄弟,亲舅舅当然要比周彧亲一些。 不过,在严成锦看来,张家兄弟更加可恶,大哥也别笑话二哥。 “殿下不知道,其实,每次都是长宁伯被揍得鼻青脸肿?” 朱厚照一脸狐疑:“怎么会?本宫听大舅说,长宁伯把他们揍得如何的惨……”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殿下自己也常打架,长宁伯年老体衰,怎么会是寿宁侯或建昌伯的对手?加之还是两个人。” 朱厚照露出恍然,似乎有点道理,“可长宁伯还是个奸臣。” 这都忽悠半天了,你的智商再不下线,我的智商都要下线了…… 不过,周彧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一些,在京城出了名的蛮横。 严成锦倒是极想周彧为朱厚照所用。 因为周彧有个很大的优点。 不要脸。 眼下,耕牛的优育选种需要人去推行,进化论需要人去实践,这一点王不岁做不到,李东阳也做不到。 只有周彧能做到。 因为周彧,既是官,也是商,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身份,官商! 周彧能无视朝廷的禁牛令,能霸占百姓的良田,朝廷最多也只是伤饬一番,还真能让杀了他不成?这点王不岁就不敢,王不岁身为商人,有太多的条条框框。 再加上周彧富甲一方,有地有银子,比张家兄弟还要富裕,怎么折腾都行,这点李东阳比不了。 他虽然有点不要脸,但也不敢坑朱厚照。 小冰河期极为漫长,甚至延续到了万历朝后,也就是一百多年后,每一年都要冻死许多畜生,在万历朝,还爆发了一场大疫。 尽早推行优育选种,实践进化论,让牲畜们具有一定的抗寒耐力,抵抗力变强,增加繁殖,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小冰河期对大明的影响。 不断优育选种能没有一点变化?严成锦不信。 百姓们有了耕农,有了家禽,就不至于饿死。 最终目的,还是回到了百姓的温饱上。 严成锦深以为然:“长宁伯在做一项伟大的事,或将会留名青史!” 朱厚照眼前一亮,又凑了过来。 于是,严成锦就把长宁伯做的事,这般重要,又是那般重要,都分析给了朱厚照。 “殿下不信,出宫一看便知。” 不得不佩服朱厚照的越狱技术,堪称一流。 严成锦前脚刚出了宫,朱厚照后脚也出了宫,还得意洋洋在午门前等候,“本宫都等你半天了……” “………” 朱厚照看见了严成锦的轿子,略带促狭地道:“本宫还未见过这么破的轿子呢,你下来,让本宫坐坐。” “破轿子有什么好坐的?殿下还是走路吧。” 片刻之后…… 朱厚照欣喜地坐在轿子里,高兴地东翻翻,西瞅瞅:“老高,你这轿子好啊,还有暗格,本宫就知道内有乾坤,这才是你啊。” 外头看起来破旧,里头却别有洞天,奢华无比,连枸杞羊奶茶都有,还是热的,朱厚照连忙给自己整上两口,现在愈发觉得,老高就是他要找的勇士了,虽然老高不承认。 轿子里的暗格全都被朱厚照翻出来了,还有一些强力防身迷魂散,也被朱厚照揣进了兜里。 咦,这大棒是做什么用的? 只见轿子东摇西晃,也不知朱厚照在里头干啥。 严成锦扶着额头,有些抓狂:“殿下别弄坏了下官的轿子!” 到了长宁伯府, 朱厚照才从轿子里钻出来,门皂前去通报一声,随后将两人请进了院子。 严成锦道:“长宁伯好啊!” 周彧笑眯眯地道:“贤侄怎么有空来老夫府上,这位公公是……” 定眼一看,才发现这个太监是朱厚照,吓得他赶紧跪下来:“殿下怎么出宫了?” 朱厚照笑嘻嘻的样子:“老高说你在干一件造福百姓的大事,本宫来看看。” 周彧犯起嘀咕来,瞧了瞧严成锦,又瞧了瞧朱厚照,“臣什么时候干的,臣怎么不知道?” 朱厚照脸色古怪起来,看向严成锦。 严成锦道:“自然是伯爷用强者法则养的鸡。” 周彧满心欢喜带着严成锦二人来到旧府,大院中的一个角落被改成了鸡棚。 大冷的天,鸡棚四面的墙挡着寒风,棚里还放了干草,一群黄灿灿的小鸡仔在里头跑,生龙活虎。 周彧邀功似的欣喜地问:“殿下,有没有发现什么?” 朱厚照蹲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 严成锦道:“殿下没发现吗,这些鸡没冻死,还生了一大窝,若是此法用在耕牛上,从此天下到处都是耕牛,再也没有禁牛令了,牛肉想吃就吃。” 周彧白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大话呢。 朱厚照眼中放光,这可是连内阁三位师傅都没有办法的问题啊,此刻,竟是贼兮兮地笑出来,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长宁伯,此法用来养耕牛怎么样?” 周彧苦着一张脸,前些日子,弘治皇帝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被他回绝了。 这不是让他当小白鼠吗,真养出来了,有禁牛令在,他敢卖牛肉,也没人敢买啊。 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开始哭穷:“臣穷啊,兜里没有银子啊,牛太贵了,臣养不起啊……臣太穷了,穷得无地自容啊……”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本宫听说过一句话,叫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本宫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呀。” 周彧吓尿了,弘治皇帝尚且还有人性,朱厚照没有人性,只有兽性啊,这狗东西真做得出来的啊! “臣养……臣养还不行吗!” 握草…… 朱厚照啥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难道是我老高教的好? 第80章 都是谣言 从周家的旧府出来后。 严成锦忍不住对着朱厚照道:“殿下真聪明,今日见识过殿下的手段后,臣突然觉得,外头关于殿下的传闻,都是谣言!” 朱厚照大喜过望,哪里听得这样的夸赞,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道:“刘伴伴只教了本宫一次,本宫就会了。” 居然是刘瑾教的。 刘瑾真是个坏胚子啊…… 专门教朱厚照坏的,怎么好玩怎么玩。 史料记载,刘瑾不仅教坏朱厚照,还暗中把持了大明的朝政,一朝双皇帝,成为了当时的世界首富。 据说刘瑾还上了《华尔街日报》一千年中全球最富有的五十人排行榜,是个神一样的男人。 刘健、李东阳、谢迁、马文升、刘大夏等人联起手来,苦心积虑三年,不仅没把刘瑾扳倒,还都被刘瑾弄致仕了,唯有忍辱负重的李东阳,留了下来。 不过现在没事了,刘瑾被赶去了西域,今后太子身边,除了我老高,就没有可以唆使他干坏事的人了,赶走刘瑾,严成锦觉得,这个功劳比那些在明伦堂里,整日教朱厚照做好人的师傅们的功劳还要大,忽然发现,自己又升华了。 周彧抬起袖子,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他也不是没想过去宫里告状,可告状顶什么用,陛下就这么一根独苗,还能把它掐死不成? 如今是万般悔恨,当初王恕带头劝谏陛下纳妃时,自己咋没跟着起哄。 日子再难也要过下去不是?顿时深吸一口气,振作了起来:“来人!” “老爷你怎么哭着个脸?”周旺财赔着笑。 周彧一巴掌拍了过去,又踹了一脚:“你笑个屁!带上几个兽医,给我找牛去!”说着,昂首大步地出了门。 这些日子养跑步鸡,周彧对优育选种有了许多经验,首先是要把最优秀的牛种找出来,然后做羞羞的事,说起来,还要在城外的荒地搭个牛房,不然买回来的牛住哪儿? 方才步入十月,京城就下了第一场雪,天气变得寒冷起来,木炭有些供不应求,棋盘街上的行人都呼着白气。 内阁, 李东阳三人都在为耕牛发愁,没了牛,虽然人力也能耕犁,但那能和牛比吗,牛一日能耕一亩地,人三日也耕不了半亩。 错过了时令,收成就会大大受到影响。 最让李东阳等人痛心的是,禁牛令颁布以来,大明的耕牛数量终于有了些起色,如今损失了一大批,要如何才能屯得回来? 刘健叹息一声,终于翻起书案上的疏奏,突然脸色一紧,暴怒而起:“长宁伯如此徇私枉法,真是当诛!” 李东阳:“刘公何事如此愤怒?” 刘健道:“宾之,你看看,顺天府弹劾长宁伯的奏疏!” 李东阳接过一看,周彧强占了顺天府许多农户的耕牛,足足有百头之数。 刘庆头都大了,又不能把长宁伯抓起来,只好上了这封疏奏。 “走,去找陛下!” 李东阳三人愤然来到暖阁,将顺天府弹劾周彧的奏疏,呈上给弘治皇帝。 还敢抢牛! 弘治皇帝想到了太后,可下一刻,眼神却变得凌厉:“去打探一下,若是刘庆所言属实,朕一定不轻饶!” 在顺天府下辖大兴县的一个村子里,周彧正对着兽医和牛倌道:“都给我瞧仔细了,精壯的牛种都给我牵走,你看看,这牛pi股都瘦成什么样了,不要不要” 强者法则讲究强强联合,所谓龙生龙凤生凤…… 周彧早已牢记于心。 只要是瞧着强壮的牛种,通通牵走,不让?三十两卖不卖? “小人不要银子……小人不卖啊!”被强买了牛的农户哭嚎着,没有牛,地也没用了。 牟斌打马赶来,不料却看见这一幕,不由拦在周彧身前。 周彧早就不爽了:“老夫花银子,关你什么事!” 牟斌正色:“下官是奉陛下御旨前来,若伯爷执意如此,下官只好带你回去面圣了。” “刘庆那个狗东西!老夫花银子,碍着他什么事儿了?!”周彧憋红了脸,眼珠子一转,想了想,便讨好似地笑道:“牟指挥使可看清楚了,老夫是买牛,给银子!给五十两呢!老夫不干坏事,就是想花点银子。” 牟斌亲眼看着他给银子,这才回内阁复命。 听完牟斌的禀报,李东阳三人的脸色古怪起来,弘治皇帝对于五十两的购买力没有概念,便问道:“李卿家,这三十两银子的买卖,可是欺压了乡民?” 李东阳摇头:“亏了,寻常百姓一年工钱,不过才六七两银子,三十两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块供一家三口一年廪膳的良田了。” 弘治皇帝转念一想,一个普通京官一年的俸禄,也才十几两银子,便知道五十两银子是个什么数。 但,这才是奇怪的地方,周彧哪里像是有良心的人? 萧敬支支吾吾地道:“陛下,前几日……殿下扒了神宫监一个小太监的衣服,出了宫,似是和严成锦去了周府…” 不用萧敬说,接下来的剧情,弘治皇帝也猜到了。 前些日子,严成锦提过强者法则,可弘治皇帝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又和太子去了长宁伯府,此刻,弘治皇帝竟也暗暗希望,这个强者法则是真的。 “把严成锦叫来。” 翰苑, 严成绩已经在编写《畜牧业之强者法则》了。 若优育选种可以推行,那就必须有一本大概方向的书来指导,当然只是个苗头,写得不深,还得兽医去深入研究。 其中,进化论的道理,以龙生龙凤生凤为基础开始写,将现代进化论猜想暗含其中,写得极为隐晦。 在小冰河期中数量锐减的,不止是耕牛,还有战马。 陕西苑马寺,承担着为陕西三边,延绥、宁夏、甘肃输送军马的任务,但因小冰河期的来临,马匹的数量锐减。 寻常战马的数量在万匹以上,到了弘治中期,锐减了一大半,到弘治末年,更是只剩两千多匹,约鼎盛时的五分之一。 没有马,就没有骑兵。 鞑靼人就是凭借骑兵和大明抗衡,没有骑兵,致使大明边陲防务能力锐减,九边羸弱,更别提攻打鞑靼人了。 两千多匹马,三个边陲卫所分,除去老弱病残,每个卫所几百匹,进了草原还不够鞑靼人塞牙缝的。 后期爆发了严重的战马危机,著名的阁臣杨一清,就是被派到这个地方整饬马政,才正式开启了升迁之路。 严成锦估摸着,陕西苑马寺的奏疏,应该快要送到京城了。 太祖为什么特意颁布禁牛令? 如此的重视耕农。 就是因为明朝耕农的数量一直起不来,对于一个农耕社会而言,又极为的重要。 若推行选种优育,或许会让耕牛、战马以及猪等牲畜上一个新的数量台阶。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在值房门外探头探头,见了严成锦一乐,便走了过来:“严大人,陛下有请。” 严成锦掏出一两银子:“陛下要见我做什么?” 小太监心中一喜:“是为了太子出宫的事。” 等严成锦来到暖阁的时候,弘治皇帝:“前几日,太子跟你去长宁伯府了?” 严成锦有些冒冷汗,怂恿太子出宫,可是大罪,要不要承认呢? 不料,弘治皇帝却笑眯眯看着他:“这次长宁伯选育耕牛,你有几成把握?” 严成绩眨了眨眼睛,想了想:“两成……” 第81章 朱厚照的喜事 太子出宫还叫事儿吗? 此刻,弘治皇帝更担忧民生凋敝,严成锦这个家伙向来有所保留,不过,再加两成,也仅仅才四成…… 正在这时,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有一封急奏。” 弘治皇帝翻疏奏一看,渐渐地,眼中朦胧了,连日听闻各科道呈递的奏报,他心中早已积累了深深的愧疚:“难道是朕施政不仁,察有所失,才导致这步田地?” 李东阳见他脸色骤然大变,便关切道:“陛下,这是?”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是陕西苑马寺寺监送来的疏奏,诸位爱卿也看看吧。” 严成锦心中一动,没想到,陕西苑马寺的奏疏,这么快就送来了? 据明孝宗实录记载,应对战马严重不足的问题,弘治皇帝曾经开放以茶易马,也就是用茶,来跟少数游牧民族换马匹。 但完全依赖少数民族,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弘治朝的战马问题。 否则,到弘治末年也不至于仅剩五分之一,严重不足。 “马政危矣啊!” 李东阳看了疏奏,同样脸色大变,国之大事,莫急于兵,兵之大事,莫急于马。 如今陕西马政危机,紧接而来的,就是边军缺马骑操,防戍实力降低。 弘治皇帝向严成锦投来希冀的目光:“严卿家,此法可用于马上?” 严成锦道:“马同牛,应当是一个道理,若长宁伯试验成功,想来是能用在马上。”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闻言,皆是看到了希望一般,多了一丝期待。 “可长宁伯买走的耕牛足足有上百头,没了耕牛,那些佃户如何耕种?”刘健忧心忡忡。 “北方一年一种,如今是十月,再用耕牛时,是明年四月,时间还长,臣以为长宁伯此举并无不妥,只有足够多的耕牛,才能从中挑选出优秀的种牛来。” 春耕之后,几乎也不用什么牛了,等到明年十月,正好是耕牛产崽的时候。 也就是说,没有比现在更合适选种优育的时候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今日,或许是心中积压着太多的事,午膳时,弘治皇帝决定到坤宁宫用膳,还派人去东宫叫了朱厚照。 “前些日子,你又出宫了?”弘治皇帝也不看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夹着菜。 朱厚照傻眼了。 捧着碗,半天不吱一声,求助似的看向张皇后,张皇后看了父子二人一眼,陛下似乎有事要说,便不多言。 朱厚照只好道:“是,儿臣错了,今后再也不会了。” 一旁的萧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话,都不知听了多少遍了。 弘治皇帝淡淡地道:“做得好。” 朱厚照下巴要惊掉下来了,父皇的脑袋让驴pi股夹了? 弘治皇帝有些怨气:“这些外戚爵爷,朕每月给他们发俸禄,供养着他们,可到了要用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推诿不前。” 被弘治皇帝揍得多了,以至于没被揍对于朱厚照来说,都是值得普天同庆的事,顿时宛如受到莫大的嘉奖般。 父皇还没有这样夸奖过他呢! 放下了碗,屁颠屁颠的溜到了翰苑。 “老高,父皇刚才夸我了!”朱厚照手舞足蹈。 严成锦没好气道:“如今大寒,陕西苑马寺冻死了许多战马,若长宁伯试验成了,耕农和战马之事都能得以解决,或许陛下忧心于此,才没有责骂殿下。” 一听马政,朱厚照顿时来兴趣了。 严成锦道:“臣还要编修《畜牧业之强者法则》,殿下若是无聊,就去找太监玩吧。” 觉得呆在翰苑没劲,朱厚照独自一人溜出了宫,来到了周府。 “本宫的牛呢?” 周彧好声好气接待道:“牛?牛过得很好啊,有吃有喝,还不用耕地,臣派了牛倌和兽医照看它们呢,就在牛房。” “带本宫去看看。” 周彧正纳闷,太子怎么对这个上心起来了。 他的牛房,建在京郊的石景山下,从京师出来,就是骑着快马也差不多要一个时辰。 这里搭建着成片的茅草屋,一头头牛被单独隔养在里头,个个都是爷。 朱厚照转了一圈,顿时乐了:“本宫问你,有没有怀上?” 周彧苦着脸:“没有啊,殿下……这才过去了一个月。” 朱厚照也觉得自己太操之过急了一些,便隔三差五就溜出宫一次,跑来石景山看牛。 严成锦只用了两天就将《畜牧业之强者法则》写完了,高中那点生物知识榨得一滴不剩。 王守仁又开始盘他了。 见严成锦放下笔,便道:“老高兄,圣人说,格物才能致知,老高兄没有格物,怎么能从龙生龙凤生凤的话中,悟出物竞天择的道理?” 这狗东西,从他开始写,就在一旁看。 也不出声打扰,直到他写完,才来那么一句。 “道理总是有很多,如果不去做,光是看,又怎么知道可不可行?”严成锦问道。 王守仁顿时陷入了沉思:“可是……老高兄也没做什么呀?” “………” 我没做,但是有人做了啊。 严成锦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上一辈子,就有大把人证明了物竞天择和现代进化论的道理。 ………… 今日,严成锦去内阁还《存心录》,才知道李东阳告病沐休了。 在李东阳手下考得状元,算起来,也算是他的座下门生。 更何况,他还是弘治朝最稳的大腿,算计起来,估计要甩开自己几条街。 下了值,严成锦抓了几只上好的三黄跑步鸡,带着何能一起到了李府。 虽然李东阳的父辈是军籍,但他却混得极好。 李东阳的宅子有两座,一座是自己买的,一座是弘治皇帝御赐的。 是京城不折不扣的大户人家,丝毫不比比程敏政差,自住的宅子,是一座五进五出的宅邸,豪华宽大。 相传,这是前朝太监梁芳的私宅,被弘治皇帝赐给了李东阳。 前朝有三个手眼通天的太监,汪直、梁芳、尚铭。 汪直权势最大,梁芳最有钱,尚铭二者各占一半。 梁芳倾力打造的私宅,可想而知有多豪华,亭阁台榭,湖光山色,绿化面积规划得十分合理。 严成锦跟着门丁进了庭院。 李东阳因夜里没盖好被子,身体着了寒,此刻,正披着厚厚地袄子,在火炉边上看书,倒也没到不能下床的地步。 看上去气色还不错,端正的肃脸,下巴美髯须,戴着纶巾帽,像李东阳和程敏政这些文人,宅家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老儒生的形象。 严成锦笑嘻嘻地道:“特来探望恩师。” 李东阳咳嗽几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过来坐吧。” 严成锦走过去坐下。 一道袅袅倩影,端着热腾的药汤过来。 此女貌若天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臻首峨眉,美目生盼,倒是与李东阳,有几分相似。 见了她,李东阳一换在朝堂上的冷肃,露出老父亲般的笑容:“爹不打紧,快些回去,别着凉了。” 那灵美的女子,朝严成锦颔首点头,轻轻转身离去。 早听朱厚照说过,李东阳年少时也风流,到处作诗,故事情节,跟“大明湖畔”的夏雨荷”的故事情节高度相似。 如果猜的不错,刚才那位,应该就是“紫薇”了吧。 第82章 肱骨之臣 李东阳拥了拥外衣,深吸一口气:“陛下为天下黎明百姓,忧心呐。” 严成锦能理解他的心情,牛、马是这个时代的动力,上一世没了牛、马,顶多也就不吃肉了,似乎没啥影响。 但大明要是没有了牛、马,粮食用什么来拉?地用什么来耕?地方的急报和物资如何送到京城?矿用什么来开?边陲用什么来防御? 总之,整个动力系统就瘫痪了。 好比上一世没电了一样。 如今,陛下和大臣们都寄希望于他的强者法则,幸亏,当初稳了一手,只说了两成。 “这是小女子准备的一些点心,谢过大人来探望。”刚才那道纤纤倩影提着个红木锦盒。 “请问小姐芳名?”严成锦问。 李家小姐颔首,声音清脆动人:“清娥,李清娥。” “清娥画扇中,春树郁金红,真是好名字。”严成锦行了一礼,提着食盒走了。 李清娥还站在原地,美眸中却多了一抹异彩。 …………… 眨眼间,便过去了一月,天寒地冻,京城覆盖着一层白雪,这一日,周彧抱着手急匆匆往东宫走去。 东宫真是冷清。 朱厚照的地盘,鬼都不往这飘。 周彧火急火燎走进正殿,哭唧唧地道:“殿下,不好了,那些耕牛……出事了。” 朱厚照豁然而起,瞪着眼睛:“出什么事了?” “病了……都病了啊。”周彧战战兢兢地道。 败家玩意儿,叫你别养,你偏要养,糟蹋老夫的银子啊…… 先知会你一声,一会儿,老夫再到陛下哪儿告状去! 朱厚照这下有点慌了,要是弄死了一百头耕牛,父皇还不揍死他,手中的蚕豆忽然不香了,一个疾冲跑到翰苑:“老高,不好了,牛要病死了!” 严成锦差点吐血,还等着弘治皇帝封赏呢,连推行的《畜牧业之强者法则》都写好了,耕牛本就稀少,再养死一百头…… 这回他也不淡定了,连忙跟朱厚照出了翰苑,可上马时又停了下来,“殿下快去太医院抓个庸医,就说是他医死的!” 朱厚照眼前一亮,喜滋滋地跑到太医院,扛上太医院院判刘文泰就往外跑。 可把刘文泰吓坏了:“殿下……殿下要带臣去哪儿?” “去给牛治病。” “可臣不是兽医啊!” “是庸医就行。” 严成锦也顾不得坐轿子了,骑上一匹稍微快点的老马,就往石景山赶,和朱厚照一同到了牛房。 整个牛房臭气熏天,似乎许久没清理了,严成锦捂着鼻子一看,这些牛都狂泻不止,鼻口还流着涕。 朱厚照踹了一脚周旺财,怒道:“怎么不派人清理,你这是要害死本宫!” “清了啊,清了没一会儿又来。”周旺财差点没哭出来,自从太子说要养牛,他都在这里住了快三月了。 这年头,但凡识字的也不能去当兽医,严成锦问了周彧请的那几个兽医,也没问出什么来。 周旺财哭嚷着:“半月来,这些牛的胃口都极好,小人派人日夜寻草料照料给它们吃,生怕饿着,谁知就成这样了。” 刘文泰凑到牛棚一看,却是道:“这是吃了扁竹,这牛毛色发亮,牛腹隆起,性情温顺,臣怎么觉着……是怀孕了?” 扁竹是一种有毒性的草,牛吃了会慢慢中毒。 天寒地冻的,能找到的草料不多,有什么就给牛吃什么。 这些牛,每日都吃得肚子鼓鼓的,周彧还以为它们是吃撑了,哪里会多想。 朱厚照却是眼前一亮。 “臣少年时家里养牛,又懂一些医术,自然不会有假,定然是怀了孕,才胃口大增。”刘文泰又道。 刘文泰是匠人出身,在成化朝时,传奉官制度盛行,只要是不经过吏部,由皇帝口头任命的官员,都称为传俸官。 成化皇帝喜欢任命传奉官,尤其是懂丹药的术士,刘文泰托了御马监秉笔太监梁芳的关系,由匠人升至医官,加上本身有几分医术,连着升了三级,升到了太医院的院判。 严成锦长出一口气:“带本官去看看种牛。” 周旺财指着一头大黑牛,乐道:“就是这头大黑牛,刚才那些母牛,都被它碰过。” 这头大黑牛身躯庞大,四肢肌肉虬结,一身黑毛闪闪发亮,站在牛棚里,比其他雄牛要更加威风凛凛。 朱厚照神采飞扬:“老高你听到了没,被它碰过的都怀孕了啊,本宫一看就知道它不是凡牛。” 严成锦满脸黑线。 种牛找出来了,接下来就是让它的种子开枝散叶,推广优育选种,人工受孕能大大提高繁殖,这并不是高深的技术,在十八世纪的时候就有了。 这样一来,大明的耕农和战马就会大大繁殖,有了耕牛和马匹,就能开垦更多的土地,让大明的良田亩数大大增加,百姓有田可以耕种,有农业为基础,大明才会更强盛。 严成锦兴奋地搓着手:“快回宫禀报陛下!” ……………… 暖阁, 周彧前脚在东宫哭完,后脚就来到了东暖阁哭:“陛下,一百头病牛卖给谁?臣亏了许多银子,这些银子是臣辛辛苦苦攒下的……” 此番就是来找弘治皇帝赔银子的。 弘治皇帝愁眉不展,形势已如此严重,如今又赔进去一百头,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刘健叹息一声。 “严成锦呢?”弘治皇帝问。 萧敬支支吾吾:“去石景山了,太子也去了……还拐走了太医院的刘太医。” 弘治皇帝皱着眉。 此时,朱厚照和严成锦两人正喜滋滋地进宫,不一会儿,就到了东暖阁,一同来的还有刘文泰。 刘文泰心里偷着乐,要说人这运数无常呢,今日可是捡了大便宜,什么都没干就这样捡了功劳。 朱厚照如沐春风地道:“父皇,真有孕了,只是一头大黑牛,就让二十头母牛都有身孕了。” 弘治皇帝和大臣顿时眼眸一亮。 严成锦一脸正色:“蒙陛下隆恩,臣幸不辱命!” 刘文泰不知该说啥了,连忙喊了一句:“臣可以作证!” 弘治皇帝身躯微微颤抖,听着三人的话,竟难以言语起来,这些日子他在宫中度日如年,期盼着上苍有所怜悯。 “严卿家,你说此法叫什么?” 严成锦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此法名为强者法则,臣已经将它整理成书,又叫《畜牧业之强者法则》,陛下可将它推行至各科道,选出最优秀的种牛,来给母牛配zhong。” 殿中一片死寂。 弘治皇帝等人看向严成锦的目光,赞赏有加,此子大才啊,龙生龙,凤生凤,多么简单的一句话,竟悟出了如此深刻的道理。 弘治皇帝热泪盈眶:“卿,乃朕肱股之臣也!” 朱厚照傻眼了,老高这狗东西,原来早就有准备。 “父皇,儿臣也有功!” 第83章 棋分黑白 弘治皇帝竟大方了一回,赏赐严成锦京城外大兴县的皇庄两百亩,赏赐朱厚照,东宫月例,每月加十两银子,光是加十两银子,朱厚照就乐不可支地磕头谢恩。 周彧和刘文泰各赏“黄金”不等。 等到弘治皇帝封赏完之后,严成锦道:“陛下,民间兽医不通药理,极少有识字的人,实难推行此政,不如就让刘太医当个兽医?” 刘文泰把弘治皇帝治死了,其实也是个意外,严成锦相信他无心坑害弘治皇帝。 只是,明朝太医有个优良传统,束手无策的病,就喂红丸。 让他去当个兽医,也算是救弘治皇帝一命。 刘文泰脸都绿了,堂堂太医院重臣,去当个兽医,成何体统! “陛下,臣……” “父皇,儿臣觉着老高说的有道理,儿臣原先还以为他是庸医呢,今日去牛房,刘太医一眼就认出来牛吃了扁竹才中毒,儿臣才知道误会他了。”朱厚照一脸认真。 刘文泰脸都绿了,这样的夸赞,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弘治皇帝道:“善,石景山的牛房,就交给刘太医了,至明年产期,朕要这些母牛毫发无伤,让文书房传朕御旨,将此善政推至天下,两京十三道御史替朕督查,若有懒政失职者,绝不宽宥!” 刘文泰面如死灰。 才从奉天殿出来不久,周彧就收到了东宫太监的传唤。 周彧在外头再狠,遇到朱厚照,也得夹着尾巴做人,跟着东宫太监越走越偏,压根就不是东宫的方向,心里害怕极了。 “张公公,殿下找我何事?” 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道:“伯爷莫要害怕,就要到了。” 只见,前面是个死胡同,压根就没了路,小太监这才停下来。 周彧连忙回头,便看见朱厚照手持一根似狼牙棒的大木棒,笑嘻嘻地走过来。 这根棒球棒,是他从严成锦轿子里顺的,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趁手的兵器。 周彧身如筛糠般抖动,差点没哭出来:“殿下有话好商量,您让我办的事,我都办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东宫人太多,詹事府的师傅没事就去东宫找他,不太方便动手。 于是,朱厚照就把周彧约到了这里。 朱厚照笑嘻嘻地对着小太监道:“念吧。” 只见小太监张永从怀中掏出一份旨意,“奉天承运太子,诏曰,自今日起,特封长宁伯周彧为太子座下第二勇士,钦此!” 周彧傻眼了:“殿下,这奉天承运……太子?” “不用害怕,只要把这份旨意接了,本宫自然不会为难你。”朱厚照眉飞色舞。 太子竟然敢贸起旨意? 周彧却是心中一喜,乐呵呵的接了旨,这就是证据啊,拿到陛下那里,还不剥太子一层皮。 朱厚照一溜来到翰苑衙门,喜滋滋地对严成锦道:“老高,本宫收集到了第二个勇士,可长宁伯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本宫要如何用他?” 严成锦面不改色:“殿下可会下棋?” 朱厚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道:“本宫当然会。” 严成锦道:“殿下会下棋,就应该知道,棋分黑子和白子,还有明子和暗子,长宁伯名声虽臭,却能在暗中给殿下办事,脏活累活都可丢给他来做,人分善恶,棋有黑白,用得好,皆是贤臣,还请殿下不要歧视长宁伯。” 脏活? 这么一说,朱厚照眼中放光,忽然觉得,长宁伯能堪大用啊。 弘治皇帝的旨意,下达到各科道,由各州县的知府,派人选出几头种牛,老百姓家中有母牛需配种者,需牵到衙门,不得私自配种。 王守仁对此有极大的兴趣,跑去石景山格牛半天,却始终没有明白强者法则的道理。 朱圣人说,格物致知,格物致知,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格出道理来。 下值时,在午门的下马碑前,严成锦又碰到了李东阳,看起来病似乎好了,人精神了许多。 “李大人好啊!” 李东阳颔首:“有心了,你父亲在边塞如何了?” 呀? 不说严成锦差点忘了,便宜老爹还在戍边呢,说起来,他许久都不曾写过书信回来了。 如今西北的情况,只怕是更不容乐观,前些日子翰苑的言官说,那边还闹了大疫,这么一想,严成锦反倒有些担心起来。 ……………… 宁夏边境,严恪松披着黑色大氅,骑着战马,带领几名亲随,驰骋向边陲的粮仓。 在军中待久了,儒弱的书生气渐渐褪去,腰间配着青钢剑,更显武将的魁梧英姿。 下了马,严恪守把缰绳交给亲兵,幽幽地问:“这个粮仓可还有粮?” 粮仓的监管守卫小声道:“禀告伯爷,所剩之粮……已不足十石。” 十石? 严恪松轻叹一声,这已经是巡过的第六个粮仓了,天寒地冻,没有粮怎么行。 这次大寒冻死了不少羊,草原一片雪封,草料也比平日紧缺,让他意识到,整饬边境纳粮,刻不容缓。 ……………… 十二月中旬,大雪纷飞,天气异常的冷。 这一日,严成锦收到了老爹的信。 房管事从边塞赶回来了,严成锦跟严恪松说过,如果要送重要的东西,就让房管事送回来。 许久不见,房管事老泪纵横:“少爷比上次一见,长高了,老爷一定很欣慰。” 要不要告诉他,自己鞋里有暖和的增高软垫? “多日不见,房伯倒是又老了几分。”严成锦道。 寻常,房管事从边塞回来,总要捎带一些羊,这次空手而归,严成锦猜测边塞的情况不太妙。 拆开老爹亲笔书信一看,证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老爹要整饬宁夏边军粮仓,让房管事送了一封奏疏回来。 严恪松自知这次整饬,恐怕会伤及许多人的利益,怕伤到自家儿子,所以让房管事回来通报一声,顺便再运点粮过去。 一听还要运自家的粮去倒贴边塞,严成锦就不由感慨:做官家更贫,恨爹不成钢啊。 亲军就在府外等着,随时准备将奏疏送入宫中。 严成锦仔细推敲一番。 前段时间,户部已经拨出一批军饷,现在看来,并不是拨给宁夏府的,毕竟大明有九边之多,宁夏不过其一。 王越当三边总制的时间长,权利也比老爹这个总兵要大得多,连他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其中,一定有某些不能轻举妄动之处。 严成锦命人把王越请来。 王越喜笑颜开,搓着手道:“贤侄啊,怎么想起老夫了,可是要学练剑?老夫这就教你,拳法老夫也会啊。” 严成锦摇头:“下官有一事请教,或许只有大人能解答。” 第84章 让老夫来 王越洋洋得意,忽然感觉脸上有光,以前都是他腆着脸来求这小子,现在终于找回点面子了。 “贤侄但说无妨,老夫替你答疑解惑,牵线说媒也成,看上哪家姑娘,就跟老夫说,老夫回去就给你下聘礼去。” 严成锦递上那封疏奏,王越看完后,沉吟几声,面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叹息一声:“你爹有所不知,这些年来,粮仓入粮少,出粮也少,没有那么简单啊。” “还请大人细说。” 王越踱步一边道:“以前商贾输粮,换取盐引,再加上边陲当地的军户民户也会纳粮换钱,但如今盐法改了以后,就没有商贾运粮了,军边粮仓,自然无粮。” 严成锦不解:“可还有当地屯田的军户民户,不一样可以纳粮换钱?” 王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贤侄不知啊,有人变着法子,不让军户民户纳粮。 以前满十石就可以纳粮,现在官府抬高了规定,要满五百石,才可以纳粮换钱,否则官府不收。 哪个民户军户有那么多粮食?” 凑十石粮容易,凑五百石粮,难。 这就是变着法子,不让军户和民户把粮食卖给官府。 王越深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忽然露出一抹狡黠:“贤侄找老夫,算是找对人了,老夫不仅知道其中的门道,还知道,这不许民户卖粮的人是谁。” 严成锦叫何能上了一壶上等好茶。 王越乐着道:“百姓把粮食卖给官府,就说卖米吧,一石可以得到二钱银子,商人卖米给官府,同样也能得二钱银子。 但,官府规定,满五百石才会收,百姓只能把米卖给商人,商人却以一石一钱银子收购,再以一石二钱银子卖给官府,这样一倒腾,就白白赚了一钱银子。” 严成锦瞬间明白了:“哪个商人有如此大的力量,能驱动官府?” 王越哈哈大笑:“别人或许没有,但外戚有啊,他们既是官,也是商,实不相瞒,这宁夏府作乱的,其实就是张家兄弟。” 张家兄弟宁寿侯和建昌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 严成锦猜测,这二人断然是瞒着弘治皇帝干的,宁夏府山高皇帝远,弘治皇帝鞭长莫及。 但是这就难办了啊? 老爹上奏疏,就是和张家那两兄弟对着干,虽不知皇后对此事的态度,但和亲弟弟比起来,老爹终究是外人。 王越见他愁眉不展,便笑了:“这种事情,老夫完全可以代劳的嘛,让老夫来。” 严成锦有些被王越的觉悟惊到了,难道是为了报恩? 王越老脸一红,站起来大义凛然:“本官如今身为五军都督府佥事,按理说,这军粮也是份内之事,不足挂齿,千万不足挂齿的。” 严成锦笑嘻嘻道:“大人请吃茶。” 王越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眨了眨眼睛:“贤侄啊,其实老夫也有一事相求,老夫的忏悔志快写完了,如今又快到了陛下赐号的时候,这没了可以写的书,你看?” 以前,不敢弹劾张家兄弟,是因为他还在三边总制的位置上,穿着鞋,不好动手。 如今都光着脚了,还怕个鸟? 官去一身轻,人走清名在。 他位极人臣过,金戈铁马过,打过胜仗,还当过名颂天下的大文人,荣华富贵什么没见过,烟花柳巷什么没玩过。 这辈子值了! 现在唯一的小心愿,就是陛下御赐封号,就圆满了。 严成锦从袖口中掏出一沓稿纸,道:“这些书稿,原本是留给家父的,如今便送给王大人吧。” 王越欣喜若狂,嘴中却念道:“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啊!” 嘴上推诿着,手却很老实的抢了过来。 一看这书稿的名字,《将军是如何炼成的》? 王越心中大喜,这书不就是为老夫量身定制的吗?老夫这辈子,当过最多的就是将军啊! 严成锦本来打算,把这书当成老爹的升华之作,他现在也当了将军,写这书正合适。 不过,给王越也不算埋没,说起来,军神王越来写,更加适合。 大明虽说小说灿烂,但却缺乏多样性,还有许多的领域不知如何开拓,埋没了这个时代文人的才华。 传世先生颇受读书人推崇,想来也能赚不少银子。 “大人且慢!” 王越警惕起来,顿时捂紧了稿子,手握刀柄,仿佛谁要敢上来抢就与他拼杀一般:“贤侄,读书人一诺千金,这可不好反悔的。” 严成锦摇头:“书稿自然归大人,只是前些日子的灭鼠行动,下官捐献了两万两银子,如今家中窘迫,这稿费的分成………” 王越轻蔑一笑:“世伯自然是分文不取,老夫回去就写奏疏,弹劾张家兄弟。” 严成锦点点头。 王越的弹劾可不得了,他行军打仗前,当过都察院都御史,也就是朝廷专门掌管弹劾的言官。 一封弹劾奏疏,能写出花来。 次日一早。 弘治皇帝的案头早早就放着一份疏奏,看完这份奏疏后,眉头紧皱,怒斥:“宁寿侯和长宁伯,竟在边陲干起了蝇营狗苟的勾当。” 李东阳三人也是大吃一惊。 “陛下,可否让臣等看一看?” 萧敬把疏奏递给李东阳。 这封奏疏从如何发现长宁伯与宁夏官府的勾当,到如今宁夏粮仓境况,写得清清楚楚。 弘治皇帝沉着脸:“宁夏府知府祝祥是何出身,又怎么会和宁寿侯扯上关系?” 李东阳站出来一步:“祝祥是沧州人,前朝的进士出身,与宁寿侯不仅是河间府的同乡,还是姻亲。” 沆瀣一气! 只是让弘治皇帝不明白的,弹劾的人竟是王越。 王越在他心中的印象并不好,怎么当起清官了? 宁寿侯府, 这时,张鹤龄和张延龄在正堂里,围着暖和的炉火,吃着点心。 张鹤龄吃了一口茶,恨声:“听说周彧那个狗东西得了陛下一笔赏赐,弟,你不妨也去做一做?” 张延龄不乐意了:“哥怎么不做?哥哥又想算计我的银子。” “这如何叫算计,他坑你吃了板子,不能轻易放过他。”张鹤龄似笑非笑。 张延龄眼前一亮:“哥哥说得有道理,要不是被周彧老狗相激,戴了陛下的御冠,阿姊下令禁足三月,这跑步鸡的生意肯定是我的了。” 两人相视坏坏一笑,又打起了周彧的主意。 第85章 我儿成锦,有本事 门外,一个太监快步走进来:“不好了,陛下要杀人了。” 张鹤龄不以为意笑道:“谁敢砍你的头,我们兄弟给陛下说说情,让陛下饶你一死。” 那太监却心下冷笑,道:“不是要砍咱的头,是要砍你们的头,娘娘让你们速速进宫!” “哥,陛下怎么想起要砍我们来了?” 张鹤龄吓得从椅子滚落下来,对着张延龄一顿爆揍:“猪一样蠢的东西,你又背着我闯了什么祸!” 半个时辰之后, 坤宁宫, 此时宁寿侯和建昌伯正跪在地上,撅着pi股朝天,张皇后抄起板子一阵猛抽。 兄弟俩哀嚎震天,听得一旁的太监和宫女们连皱眉头,皇后贤淑端庄,这二位伯爷这是惹了什么滔天大祸。 张皇后凤眸中噙着泪:“当初本宫被选为太子妃时,阿爹就曾经告诫过本宫,不得以自家的烦扰,来烦扰太子! 本宫被册立为皇后时,阿爹又告诫本宫,不得以自家的烦扰,来烦扰皇上! 如今你们都忘了,还敢和边臣勾结,忤乱朝纲,陛下砍了你们的脑袋,也休想让本宫帮你们求情!” 张皇后的父亲张峦,是国子监生,饱读诗书道义,为人通情达理,和一般的秀才其实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才教出了张皇后这么贤良淑惠的女儿。 但是张鹤龄和张延龄不争气,还没参加科举,张皇后就选了太子妃,二人自然也不用念书了,懂得的道理就少了许多。 张家两兄弟一听,这次陛下要砍他们脑袋,顾不上痛,抱着张皇后求饶道:“娘娘饶命啊!” 王越递上弹劾疏奏后,严成锦紧接着就呈上了老爹的疏奏,毕竟最终目的不是惩治张家兄弟,而是要军饷。 老爹也就指望他了。 陛下召他进宫,严成锦跟着传唤太监来到奉天殿,心中早已准备了说辞,有备无患。 弘治皇帝风轻云淡地道:“王越的弹劾疏奏,是你让他弹劾的?” 严成锦老实点头:“是臣让他弹劾的。” 弘治皇帝又道:“你为何不自己弹劾?” “臣怕陛下包庇宁寿侯和建昌伯。” 全场雅雀无声。 弘治皇帝老脸狠狠一抽,李东阳皱着眉头,刘健心中暗自感叹,此子比老夫还要莽啊。 百官都看向他,这人不是脑子抽了就是没有脑子。 严成锦却像没事的人,跟弘治皇帝要银子,是一门技术活。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从弘治皇帝身上,拔下几根毛来。 只听严成锦继续道:“臣未曾统御过兵,说出来的话,陛下恐怕不信,王大人乃是前三边总制,深知其中的猫腻,如今宁夏边陲,以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除了疏奏外,家父还给臣来了一封信,让臣将家中存粮运往边陲,可想而知,边陲军饷到了何等紧缺的地步。” 这是倒贴啊! 朕还有什么脸来当这个皇帝? 弘治皇帝看了信,怒气烟消云散,不觉热泪盈眶,许久说不出话来,深吸一口气后才道:“安定伯是朕的良将啊。” 听说张家兄弟在坤宁宫,弘治皇帝便气势汹汹前来问罪,此时,听到殿里一阵痛苦的嚎叫,也不知要不要进去。 张皇后知弘治皇帝来了,欠身行礼:“家兄犯禁,陛下秉公办理,自不必因臣妾烦扰。” 弘治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见张家兄弟受了大刑,却未消半点怒意:“祝祥已被朕免去官职,充军一年,至于你二人,朕也不会轻饶!” 张鹤龄哭天抢地,如死狗一样趴在地上:“陛下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张延龄反应有点慢,看着自己的哥哥,有啥好哭的,陛下还没说怎么罚呢。 弘治皇帝瞪目怒视:“你二人纳粮三十万石!充入宁夏府粮仓,朕要让你们把贪墨的银子都吐出来,再加四十廷杖!” 张鹤龄差点没吓晕过去,亏了啊,亏本了啊! 弘治皇帝却是怒发冲冠,差点把他吓死过去。 张延龄可怜兮兮地道:“可是……陛下,咱们只有银子,没有那么多粮啊……” 张鹤龄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得弟弟七荤八素,不砍脑袋便是大幸了,哭嚎:“臣遵旨,定在一个月之内,将粮运至宁夏粮仓。” 弘治皇帝冷声:“是半月内!” 张家兄弟二人抱着pi股,从坤宁宫出来,圣旨不敢违抗,可是眼下去哪里筹措这么多粮食? 张鹤龄苦兮兮道:“延龄啊,这次你先出,下次哥帮你出。” 张延龄不忿道:“哥明明有银子,为何要让弟弟出?爹说了,长兄如父,应该哥哥帮我出了才对。” 张鹤龄气急败坏:“臭不要脸的东西,都一把年纪,还想给我当儿子?!”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时,瞧见一人迎面走来。 这不是死对头周彧吗? 兄弟俩瞬间进入眼神交流阶段。 ‘哥,揍他?’ 张鹤龄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又眨巴了一下眼睛,‘咱们现在打不过,下一次一定,不过……这狗东西一定有粮。’ 张延龄双眼放光,周家在江南和广东有不少米坊,肯定能收够三十万石啊! 周彧见了张家兄弟,暗道晦气,正想绕道走开,却听到一声叫唤,“长宁伯,别来无恙啊。” “大家都是国戚,过来叙叙旧嘛!”张延龄傻笑着。 这两兄弟有这么礼貌,倒是少见。 周彧冷哼一声:“听说你兄弟二人,被王越弹劾了?” 张鹤龄也不是要脸的人:“弹劾有什么大不了的,陛下又不会砍我们的脑袋。” 周彧懒得理他们,正要去仁寿宫,张鹤龄却忍痛拦住他道:“收粮!你卖不卖?” 周彧道:“一石三钱银子!你敢买吗?” 兄弟俩脸上一喜:“成交!” “???”周彧。 弘治皇帝罚粮三十万石,这个数字有点吓人,因为每年夏税收上来的粮,也不过四百万石。 粮食筹集完备后,兵部派人押运至宁夏。 严成锦把一封书信交到房管事手上:“让我爹亲启,看后即焚。” 房管事点点头。 宁夏府,大帐外飘着雪,呼呼的北风灌入口中,让人说不出来话。 军营断粮了,严恪松命下属用大锅把仅剩的米煮粥,再去草原上挖了一些草根,一同煮熟。 粮仓中没有粮,谁也不会多吃。 为了稳定军心,严恪松在军营里,与大家同吃。 一个副将对着他道:“总兵大人,昨夜,又逃了五百人。” 严恪松骂骂咧咧:“本爵爷说了,我那儿子在京城,一定会帮老夫要来粮,为何?因为我儿是状元,人聪明又稳重,我是他爹,他能不管他爹吗!这些怂崽子,一个个都不信本官!” 副将苦着一张脸,大人啊,要军饷哪儿那么容易?要是能那么容易,还屯田干啥呀? 士卒们显然也不信,总兵大人吹自家儿子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们都习惯了。 副将颓丧着脸:“总兵大人,我等宁愿与鞑靼人厮杀战死,吃那鞑子的血肉,也不愿做个饿死鬼。” 一呼百应,附和声不断。 严恪松依旧坚定:“本官已上书朝廷,陛下很快就会派粮来了。” 副将终于忍不住道:“总兵大人不知,连总宪大人都没有办法,每年过冬,总会有很多人逃离卫所,只怕到明年开春,粮仓也还是空的。” 严恪松轻叹一口气,如何忍心看他们饿死在边城。 忽然又想起了儿子,眼中忽然泛出泪光,也不知道他在京城如何了。 “总兵大人!账外一里,发现行兵。” “可是鞑靼人来袭?” “风雪太大,看不清楚。” 军中号角吹响!士兵们纷纷待命,埋伏在雪地里,严恪松穿上戎装,率军前往。 “总兵大人!是朝廷的粮车!”探子大喊一声。 待到粮车走进,严恪松才看见是房管事带着粮回来了,只是这些粮,怎么那么多? “那小子不会把宅子都卖了吧!”严恪松问。 “老爷,不是咱们家的粮,是少爷跟朝廷要来的。” 严恪松哈哈大笑:“听了吗,本官就说,我儿成锦,有本事,你们总说本官吹牛,这回看见了吧,三十万石,躺着吃也吃不完啊!” 回到账中,房管事一直打着哆嗦,掏出信:“老爷,这是少爷给您的信,让您看后即焚。” 严恪松忙是将信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老爹亲启,看后千万记得焚烧,不可留下字据。’ 里头,写了整饬军粮的建议,让他张贴告示,改作五石以上准许纳粮,粮草百束以上准纳,并且将价钱调到一石三钱。 以前,是五百石准纳,现在是五石,降低了一大截。 告示贴出去之后,第二日就有百姓拿多余的粮食来卖了换钱。 第86章 请赏 今日一早,严成锦下床穿衣发现,似乎没昨日冷了。 庭院中的雪,前几日就消了大半。 春晓和千金提着早点的食篮来到厢房,一样一样端到台上,随后为严成锦穿衣。 看到熟悉的桂花芝麻糕,严成锦就知道是李府送来的。 如今仔细一想,这些桂花芝麻糕多半是李府的‘紫薇’做的。 拿起糕点,竟发现底下垫着一张纸条:家父的病好了,小女清娥代家父谢谢大人关心。 一大早,朱厚照就来登门,这厮头上戴着一顶虎皮帽,估计是在街上买的,龇牙乐道:“老高,本宫去石景山,你去不去?” 又要去看母牛了…… 让严成锦奇怪的是,朱厚照从不睡懒觉,一大早就起来玩,上课的时候再补觉。 不知王华的发量多不多,如果不多,怕是快要秃了…… “臣是勤勉的人,臣要去当值。”严成锦才不理他。 朱厚照喜滋滋地吃了早点,才打马往京城外去。 严成锦换上朝服,出门就撞到了王越。 王越一副急不可待,跺着脚:“贤侄,今日是陛下赐号之日,你说能评上老夫吗?要是评不上如何是好?” 严成锦一脸懵然:“王大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王越都快要哭出来了:“消息绝对可靠,你就别管了,你说老夫要不要进宫一趟,在陛下面前晃悠晃悠?” 行军打仗他擅长,送礼他也擅长,就是不擅长这些套路啊。 严成锦摇头:“大人不可,此时进宫,贪慕名利之心,昭然若见,陛下难道不会有所猜疑?大人还是留在家中吧。” 王越深吸一口气:“错过这一次,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老夫实在忍不住啊……唉!” 王越说的不错,若是说第一次有青山君这等强劲的对手,落选倒也正常。 可一次,压根没有比传世先生的名声更胜一筹的文人。 若弘治皇帝还不选他,想来也是不会再选他。 王越是明朝极为有名的将领,马文升因多次平定北方虏患,被称为弘治三君子。 王越比马文升还厉害得多,马文升未打败过小王子,王越不仅两度打败小王子,夺回大明的河套地区,还将小王子的爱妻,鞑靼人的女战神满都海,斩于马下! 可因为在前朝与汪直等人勾结,未得过任何肯定,在后世也是遗臭万年。 “不如大人回府等候?” 王越摆摆手,叹息一声:“不用,世伯在你府上会心安一些,府上的人会来通知我。” 暖阁, 弘治皇帝的案头放着一份旨意,拟旨通常是由文书房和内阁代劳,但这道旨意,他却要亲自拟定。 今日,要给大明的文人钦赐御号,御案上放着几个人的名单,还有他们的书著。 弘治皇帝露出春风满面笑意,抬了抬眼,望着殿中李东阳三人:“这次的御号,就赐给传世先生如何?” 传世先生就是王越啊。 刘健皱眉:“王越在前朝声名狼藉,若是得陛下赐号,岂不是等于陛下也认同了他的作为?陛下三思为好。” 弘治皇帝却是道:“自朕登基以来,王越为官就极为内敛,生怕与人为恶,如今敢于揭露国舅罪行,可见还有本心,朕方才翻了翻这《忏悔志》,已见其悔过之心。” 李东阳点点头。 ………… 严府, 王府的管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老爷!有……有消息了!” 王越心神一紧,身体绷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问:“如……何?我可选上了?” “方才户部郎中王琼大人派人来报,选……选上了!今年赐号,就是传世先生!大匾…还有皇帝陛下亲自提名的大匾和圣旨!” 王越怔了一下。 老眼变得浑浊,一世的骂名,终在他行将入土之前,洗清了啊! 王越老泪纵横,瘫软在地上,与相伴了几十年的管家抱头痛哭。 打了那么次胜仗,回到京师无人欢呼,落官之后门可罗雀,他的心也是肉长的啊! 王越喜形于色:“老夫现在就去昭告天下。” 严成锦仔细斟酌,道:“还不是时候,陛下接纳大人,多半是因大人揭举有功,百姓却不一定会接纳大人。” 王越这次揭举了张家兄弟,那也是边城的百姓得利,跟京城的百姓半毛钱关系没有。 换句话说,京城的百姓压根没得到王越的‘好处’。 传世先生这大号,可不能这么轻易毁了呀…… 严成锦到翰苑当值,刚到值房,王守仁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为了方便他格物,早日领悟心学,严成锦为大义无私地奉献出了自己,又坐到他旁边。 王守仁面露疑惑之色:“老高兄向来对我避之不及,为何今日要坐我旁边?” 严成锦道:“我怕伯安兄看得不清楚。” 王守仁面红耳赤:“不知为何,看着老高兄思索,总会想得清楚一些,老高兄不要介怀……” 王守仁,你怕不是有毒? 严成锦仔细一想,该不会跟自己有关系吧,便问:“说来听听?” 王守仁道:“以在下对王大人的了解,为了明哲保身,他是万万不会揭举宁寿侯的,此举与他性情不符,在下觉得,是因王大人的心变了,所以,他做事情的方式变了。” 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 这不就是王阳明心学吗…… 有启发了啊!严成锦也不知咋接他的话,只能来一句:“人是会变的……” 弘治十二年底,年关将近,各部各堂都在为自己的下属请赏或升官。 就像上一世的年底升职加薪,错过再等一年。 听说,牟斌为自己属下徐刚和沈让请赏,升了百户,看守朱厚照的东宫金吾卫刘俊有功,从百户升到了千户。 翰林院也很热闹,如果六部或者五寺的九卿官员举荐,就会被封官,调出翰苑。 毕不了业的士林,只能继续‘留级’,在翰林院继续当庶吉士。 严成锦想了想,内阁六部五寺,自己认识的,只有李东阳啊,要是程敏政还在就好了,他肯定会为自己请赏。 最靠谱的还是王越,说一不二,敢干敢刚。 但王越在五军都督府干事。 授官或升职,文官要吏部拟奏,武职要兵部拟奏,再经过弘治皇帝的照准。 自己是文官,王越一个兵部官员,也使不上力气啊。 至于自家老爹,刚封伯不久,底子薄,根基都在翰林苑,使足吃奶的力气,也就是减轻一下他抄典籍的负担。 第87章 聪明过头 下值的时候,在午门前的下马碑,严成锦又碰到了李东阳在等轿子,笑呵呵的上前。 “李大人好呀。” 李东阳皱了皱眉头:“食盒。” “什么食盒?”严成锦懵了。 李东阳吹胡子瞪眼,没好气道:“小女三番两次让人送去糕点,你怎么就光吃,不知把食盒送回来。” 严成锦有些尴尬:“下官连同糕点一起丢了。” 李东阳气得七窍生烟,瞪大眼睛:“为何丢了?” “下官怕有毒。” 噗…… 李东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看着严成锦,半点说不出来话,我家小女辛辛苦苦做的糕点啊,老夫都没舍得吃,这狗东西,说丢就丢了啊。 不过,这倒是符合严成锦稳重的性子。 李东阳抚了抚须,平复一下心情才道:“清娥这个丫头,温婉体贴,知你是我的学生,又登门探病,故而才如此图报,年关将近,说起来,你近日立了许多功,有什么打算呀?”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下官想去都察院。” “为何?” “下官还未步入仕途时,就帮大人纠察李广之罪,在翰林当差后,又屡次立功,为朝廷捐献白银两万两,又与王大人一同揭举了边粮之患,大人难道不觉得,下官很适合在都察院吗?” “………………”李东阳。 别看他谈话中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信息量很大。 首先是提醒了李东阳,你人笼嘴是我送的,口疮是我治好的,你病了我还上门探望,你要还是个人的话,就举荐一下吧。 其二,是我帮你告公公,银子是我捐的,宁寿侯是我让王越弹劾的,我虽然稳重,干的却是实事。 次日,暖阁之中, 弘治皇帝把该封的官员都封了,把该赏的银子也都赏了,慈眉善目:“詹士府王师傅,举荐王守仁去工部观政。” 李东阳笑道:“王守仁是王詹士的儿子,父亲举荐儿子,倒也是人之常情,臣见过那孩子,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再拿起了御案上的一封奏疏,眉头却一皱:“王越请封严成锦去吏部?” 李东阳三人面面相觑。 说起来,宫中还没有为严成锦请赏的人。 王越与严成锦有些私交,为他请赏,倒也合情合理。 刘健站出来一步:“臣以为不可,严成锦被授予翰林讲读时,已经升为从五品,如今再封,只怕今后封无可封啊。” 刘健善断,此断并不是单纯的做出决定。 而是能预知和推测事情的走向,提前做好应对的措施,在诸多的方法中,选择一个正确的。 李东阳道:“臣也以为有些太快了,经筵尚且未掌握,若再入吏部四司,他还是个孩子,如何能身兼多职。” 弘治皇帝点头,也知道封无可封的道理,严成锦有过人之处,但官封完了,就要封皇庄,赏赐俸禄,这些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的靡费。 严成锦竟收到旨意,和王守仁任一同,观政工部? 自己已是从五品大员,却还要观政,也不知弘治皇帝的心思。 叹了口气,总算是半只脚迈出翰林院了。 到工部观政,比在翰林院抄典籍强。 “伯安,你与我一同观政工部。” 王守仁有些汗颜低下头:“在下于家中,曾多次顶撞家父,不成想,家父还是为在下请赏了。” 詹士府的官和翰苑的官,是可以相互兼任的。 两个衙门离得很近,有时候,王华也会在翰苑这边坐衙。 但严成锦发现,他们父子之间少有交流,听王守仁说,他自己搬到了京城的西城区独住,严成锦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八成和王守仁这个不肖子孙有关。 王守仁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从小就想做圣人,研习兵法,耍枪弄棒,老师日日给王华告状,差点没把王华气得英年早逝了。 在家被儿子气,在宫中被朱厚照气,严成锦竟关心起王华的血压来。 程敏政致仕后,詹事府的官职出现了空缺,王华升上了少詹士,此刻,举荐一下儿子去观政,也是正常。 王守仁是个有大才的人,身列四家,精通六艺。 历经三朝都不得重用,其实与他的性子有关系,总是喜欢盘人,除了自己,谁乐意被人盘? 天凉了后,经筵便一直都在文华殿内举行。 今日,讲学的师傅,是内阁三辅谢迁。 弘治皇帝迈着魔鬼的步子无声无息地来了,不过严成锦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早就发现了他。 谢迁给朱厚照讲的,是皇明祖训。 估计也觉得朱厚照聪明有余,就是不知尊老爱幼,不识礼别尊卑。 不是严成锦看不起谢迁,就是请灵济宫那群道士来,日日对着朱厚照念,朱厚照也不可能学得会。 从经筵开讲起,朱厚照这厮的屁股,就像毛毛虫一般,在严成锦的视野里不停扭动,让听经筵的人,十分难受。 “谢师傅且慢,朕听高祖论事,颇有感悟,厚照,你起来念一段!” 朱厚照眼中放光,却是道:“儿臣不念。” 弘治皇帝瞪目:“不会,还不用心听讲!” “儿臣并非不会,而是父皇自己有感悟,为何叫儿臣来念?父皇出恭,还能叫儿臣代劳不成?”朱厚照若无其事道。 噗…… 周围的文翰们憋红了脸,笑了出来。 严成锦在想,朱厚照是如何活到今天的,真是个聪明的小机灵鬼。 弘治皇帝脸黑下来:“你念,还是不念!” 朱厚照缩了缩脖子,也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父皇这样的脸色,八成是要揍人了,遂拿起来书,准备诵读。 弘治皇帝却冷声道:“朕让你背诵。” 朱厚照不乐意了:“父皇是天子,天子出口成宪,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先是叫儿臣诵读,如今又叫儿臣背诵,儿臣听哪个?” 严成锦有点期待,帝王家的父子大战,看完就吃赐席,吃完正好下值,要是弘治皇帝能用打龙鞭来一场驯兽表演,那就再好不过了。 弘治皇帝眯着眼睛,反倒笑眯眯样子:“朕说的两句话,都是真话!你先诵读,然后再背诵。” 第88章 非凡之谋 朱厚照捧起书,摇头晃脑:“朕每石四鼓以兴,衣冠静坐,是时神清气爽,则思四方之事,缓急之宜,必得其当,然后付所司行之…………” 不知为何,别人摇头晃脑读书,看上去很惬意,朱厚照摇头晃脑,总会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一听不得了,字都认识,还没有背错,谢迁露出欣慰的笑容,在场的文官们纷纷点头。 弘治皇帝也不由露出一抹傲然之色。 合上书之后,朱厚照又开始背诵。 众人一听发现不对劲。 这厮,竟是倒着背…… 又纷纷惊叹这厮的记忆力。 历史上,鞑靼小王子败给了两个汉人,一个是王越,一个是朱厚照。 朱厚照显然对兵法很娴熟,但他又天生不爱看书,显然是得益于他惊人的记忆力,看过就记住了。 严成锦便教他背书要倒着背,方便装哔,没想到朱厚照竟听了进去。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岂可须臾怠惰,是何意啊?” 朱厚照神清气爽:“父皇以为儿臣答不上来?这是告诫天子,不能怠慢朝事,一旦懈怠和懒惰,则法度就会松弛,百姓就会受苦。” 弘治皇帝露出似是而非的笑容:“谢师傅教得好啊。” “陛下哪里话,臣分内之事,何须言谢。”谢迁连忙谢恩。 弘治皇帝没留下吃宴席,就起身回了暖阁。 宫中的赐席,严成锦吐槽过一次,如今忍不住想再吐槽一次。 过冬了,陛下越来越抠了。 朱厚照大口大口地吃着,看见严成锦不吃,便问:“老高你怎么不吃,难道宫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臣不饿,殿下吃吧,若是不够,臣这里还有,都给殿下。”说着,连桌子都推了过去。 朱厚照吧唧吧唧嘴,放下碗道:“本宫忽然没胃口了。” 弘治皇帝养自己儿子,也没给啥好吃的。 严成锦望着他那空了的碗,不挑食的孩子,真是好孩子啊,难怪朱厚照这么壮。 “殿下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架,把臣碗里的也吃了吧。” 朱厚照抹了抹嘴巴的油星子:“想到百姓饥寒交迫,本宫就吃不下了,嗝……”说着,还打了个饱嗝。 你会关心百姓的死活? 朱厚照生气了:“老高,你那是什么表情?本宫是储君,就是将来的君父,当爹的,自然要关心自己的儿子,就如同父皇关心我一般,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 严成锦忽然小声道:“殿下,臣好像发现了第三个勇士。” “哦,是谁?”朱厚照双眼放光。 严成锦道:“王守仁!” “你是说王师傅的儿子?”朱厚照张大嘴巴,一副‘王守仁怎么会是本宫勇士’的样子。 怎么比听见周彧当他勇士还要震惊? 严成锦不由心生疑惑。 朱厚照似乎与王守仁认识,而且很熟的样子? 难不成王守仁把朱厚照格了一遍,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朱厚照不屑:“李师傅在本宫面前夸耀过他,说他很有才华,本宫才不信,这天下的才华,都让本宫与你分尽了,哪里有他的份!” 王守仁第一次参加科举时,就考中了,王华高兴不已,带着他到处拜访旧友。 可接下来两次,王守仁接连落榜…… 当时,李东阳安慰他说,不必灰心,下次状元一定是你的,满朝文武都知道。 只可惜,再考的时候,李东阳被锦打脸了,拿了状元的人不是王守仁,而是严成锦。 王守仁中了二甲进士第七名。 不过,状元郎在朱厚照眼里也是大笨蛋,更别提王守仁连状元都没中。 朱厚照不禁多心起来。 每次老高给他推荐勇士后,便没了下文,刘瑾去了西方没了音信,长宁伯是暗子,不能轻举妄动…… 本宫的勇士,怎么看起来尽是些废物? 朱厚照却是道:“老高,你要自证一次,本宫不信,真金不怕火炼,你来证明给本宫看看。” “伯安的过人之处,在于对事物的敏锐观察,与透彻的领悟和思考,在这一点上,恕臣不能承认殿下比他厉害。”严成锦道。 朱厚照一听就炸毛了! “本宫自小记忆超群,便是来源于细微的观察,本宫岂会不如他,老高你别想用激将法,本宫自小熟读兵书,不吃这一套。” 严成锦浑不在意:“可事实,的确如此。” 朱厚照变得正经起来,眼中跃跃欲试。 要是比他还厉害,那岂不是很厉害的人? 次日,严成锦和王守仁来到工部观政,在工部主事徐恕手下,看工部一些修缮项目的文书和图纸。 两人都看得入神时,一个太监走进值房里,瞧见严成锦和王守仁便是一喜,上来请道:“太子殿下要见两位。” 严成锦看向徐恕。 徐恕摆摆手:“太子要见便去吧。” 不知朱厚照要搞什么把戏,反观王守仁倒是很淡定。 去往东宫的路上,王守仁忍不住道:“老高兄的脸色,似乎知道太子所为何事?” 王守仁的功夫虽高,但是教养极好,没被惹毛的情况下,就算挨了揍也会讲道理,严成锦大大方方承认:“在下曾在殿下面前提起,你的才华比殿下高,殿下好斗,我也不知晓殿下要玩什么把戏,殿下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一会儿搞出什么花样,你都不要惊慌。” 王守仁脸上挂着黑线。 到了东宫的宫门,却碰到了王华,严成锦道:“王大人好!” 王守仁低头行礼:“父亲!” “在宫中称为父为大人,莫称为父父亲。”王华只看着严成锦,却不看王守仁,父子关系显然有些僵直:“你二人来东宫作甚?” 严成锦道:“奉太子之命前来。” 东宫, 严成锦走进东宫大门的时候,朱厚照正在庭院中,旁边,有一口比一人合抱还大的青花白瓷大缸。 一个太监上窜下跳,急着脸:“哎呀!殿下,它爬到奴婢那里了……”说着不停地拍打身上,似乎有虫爬进去了。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老高,你先靠边站着,王师傅,你也靠边站着,等本宫比完了,就跟你回去念书。” 王华皱着眉头,不依太子,恐怕不会罢休,就站到了一边,看看他要搞什么把戏。 第89章 七步诗,有种你先来 朱厚照抱着手,用鼻孔看着王守仁道:“本宫听说,你观察细致入微?这是本宫让肖伴伴抓的蚂蚁,一百声之内,谁数得对,算谁赢,若都不对,则以最接近之人为胜。” 只见肖太监手上,有三个盖着的竹筒,正要把它们倒到白瓷大缸里。 严成锦抬手:“且慢,这黑蚁是肖公公所抓?” “老高,你以为本宫会作弊?本宫岂是偷奸耍滑之人!这竹筒里有多少,只有肖伴伴一人知道。” 严成锦却道:“为了保证比赛公平公开公正,殿下?” 朱厚照已经轻车路熟举起手。 “臣自然是相信殿下。”严成锦点点头。 “老高你来数数,我们要开始了!”朱厚照激动道。 他和王守仁分别站在大缸前。 这些蚂蚁,倒到白瓷大缸中,密密麻麻,又一直在爬动,十分很难数,有密集恐惧症的恐怕要昏过去。 朱厚照龇着牙笑了,这个玩法,他也是苦思冥想了两天。 严成锦道:“一” 王守仁眼中有神,紧紧盯着大缸,朱厚照则不断扭头,左看右看。 “二” “三” ………… 一个是自己儿子,一个是自己学生,当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王华扶着额头,怎么教出来这两个玩意儿,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 王守仁就像平时格物一样,进入了入定状态,朱厚照眼睛瞪如铜铃一样大,左右转头。 很快,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严成锦数到了最后:“九十五……九十七……一百!” “一千三百五十七只!”朱厚照抢先道。 王守仁却道:“一千三百六十九只!” 两人数目相差很小。 肖太监咬着牙,看了太子一眼,在严成锦的耳根旁小声说出来。 “殿下果然没作弊,是王守仁赢了,一千四百二十只。” 朱厚照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一脚踹向小太监:“说实话,到底是多少只?” “殿下,真是一千四百二十只啊!”肖太监委屈的都快哭了。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不是想赖账吧? 严成锦提醒:“殿下?” 朱厚照不服气:“本宫还要再比一次,让本宫想想,就比七步作诗!这裁判就让王师傅来!” “比完这次,殿下可要跟本官回明伦堂念书。”王华皱眉。 “好啊,王师傅可不许徇私!”朱厚照兴致勃勃,开始摩拳擦掌起来。 王华看向儿子:“守仁,你就跟殿下再一比一场。” 王守仁:“…………” 要求也不算过分,再说又是做学问,王华便答应了。 王华走到殿门前:“请殿下和犬子一同站在门前,以此为起点,七步之内,步数最少而做出来一首诗的人为胜,若两人皆成诗,则由本官来评判,谁先来?” 朱厚照看向王守仁:“有种你先来!” 王守仁点点头,想了想,迈出了第一步,嘴中念道: 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念兵法鬓毛皤。 只见他面露困惑之色,又走出一步,才继续念出后两句: 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 走完下来,刚刚好七步。 朱厚照兴高采烈:“接下来该本宫了,咳咳,你们都听好了,本宫要吟诗了。” 还没迈开步子,嘴中就已经念了一句: 只爱颜华好,休论岁月迟。 花情如骏马,虽老尚堪骑。 步子超慢,语速超快,走下来只有三步。 窝曹,这厮竟然作弊! 严成锦还纳闷他怎么会这么好心,让王守仁先来,原来是给自己时间,在一旁想诗词。 朱厚照笑嘻嘻:“王师傅,本宫与你儿子谁更厉害,快说!” 王华抚须道:“两首皆是好诗,殿下的这首诗写得不错,犬子作的是言志诗,但以步数算,是殿下赢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拍了拍王守仁的肩膀:“能跟本宫战成平手,你也不简单。” 明白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朱厚照这厮应当算是作弊了。 但反过来想想,如果让朱厚照先,王守仁后,那作弊的就是王守仁,七步作诗,谁先来,都会给后一个人思考的时间,似乎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有李东阳、刘健、谢迁这些大儒教导,朱厚照还是有点东西的。 严成锦知道,王守仁日后推行心学将困难重重。 从弘治到嘉靖朝,王守仁历经三朝,都得不到重用,压根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宁王之乱时,王守仁平定了叛乱,立下大功,却被人污蔑造反。 到了嘉靖朝,王守仁依旧得不到重用,想致仕归乡,嘉靖皇帝不许,将他困在京城。 晚年的时候,王守仁病重,再次请求致仕归乡,嘉靖皇帝依旧不许,王守仁就这么客死在他乡。 因为朝中的大臣,都不喜欢王守仁的心学。 朱厚照虽然不是东西,但他护短,极爱护自家小弟,连皇位都能让给刘瑾坐一坐。 日后有朱厚照罩着,若是谁敢质疑心学,朱厚照估计会第一个拿砖头把他拍死。 “咱们开始第三场吧?”朱厚照捋臂张拳,笑嘻嘻地道。 严成锦懵了:“什么第三场,没有第三场啊?” “本宫要和他打一架!” 王华一脸黑线,急喝:“殿下,不要打架,打架是不对的,守仁,你不许对殿下出手。” 王守仁愣愣地站着,像个傻子一般。 朱厚照你完了。 这家伙可是从小就玩刀枪棍棒的人物,看起来像个书生,打起人来比强盗还强盗,我老高都惹不起。 历史上,王守仁不知宰了多少强盗,因为名字里有个王字,强盗还送了王守仁一个外号,叫阎王。 “殿下,不可啊!” 王华越劝,朱厚照越是忍不住,咧嘴一笑:“不用刀枪,能有什么事。” 朱厚照朝王守仁挥了一拳,迅捷无比,显然练过,王守仁稍微一躲,就避开了。 王华急眼了,知道自家儿子动起手来,三五个大汉都打不过他,急忙跺脚:“守仁!你千万不可对殿下出手,不然……不然爹就没你这个儿子!” 两人动作极快,像电影里的动作大片,连严成锦都变得兴奋起来,为王守仁加油。 揍啊!不揍朱厚照怎么会让你当小弟? 朱厚照拳脚迅猛,有招有式,却发现王守仁一味地退守,便觉得没意思。 “你怎么不打本宫?” “家父不让臣出手。”王守仁憨憨地道。 “打!不用管你爹,打了本宫也没事,本宫恕你无罪,你不打,本宫就把你爹气死。” 王守仁是个实诚的人,一听朱厚照恕他无罪,不打还要把自家老爹气死,便也开始动手。 躲过了朱厚照一记勾拳,反手抓住朱厚照的手,一个背摔,将朱厚照硬生生摔在地上,接下来,便是一顿咏春。 王华两眼翻白,瞬间晕死过去。 第90章 一品玉轴 朱厚照和王守仁在东宫比试,还打了一架,自然瞒不过厂卫,很快就事无巨细传到了弘治皇帝那里。 弘治皇帝坐在御座上。 王华在下头跪着,哽咽:“犬子竟敢对殿下出手,是臣管教不力,臣万死难辞!” 朱厚照逼着自己儿子打他,不打就要气死自己。 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华心里苦,太子是储君,打了储君就是打了将来的皇帝,皇室颜面何在,陛下能善罢甘休吗? 他已做了革职归乡的打算,只等候弘治皇帝发落。 朱厚照生龙活虎的,今日一早,还来坤宁宫给他请安了。 弘治皇帝浑不在意:“无事,朕听厂卫说,是太子无端生事,王卿家就不用自责了。” 听说那小子还做了一首诗,弘治皇帝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只觉得打得少了,此诗意境,放荡不羁,急转跳脱,真是诗如其人,定然是那个逆子写得没错了。 “将太子叫来。” 朱厚照悻悻地走入殿中,王守仁打的时候,这小机灵鬼用手捂住了脸,所以,脸上都看不到伤。 “儿臣见过父皇。” 弘治皇帝皱眉:“你若是不想读书,就来朕身边观政。” 还不如听和尚念经呢,朱厚照悻悻地道:“儿臣想读书。” “那便好好读,再惹出乱子,朕第一个要你好看。” “儿臣知道了,儿臣再也不会了。” 萧敬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这得……有几千遍了吧? 两日过去, 严成锦看见朱厚照贼兮兮的来到翰苑,翰苑的士林们假装看不见这位太子爷。 惹陛下不算事儿,惹朱厚照,等着吧,指不定用什么法子整你呢。 故而,士林们干脆闭上眼睛,有的假装闭目养神,有的把头埋进书里,恨不得跟朱厚照完全隔离开来。 严成锦看他来了,便问:“殿下这是?”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本宫不是来找你的,本宫是来找王守仁的,他呢,快叫他来领旨。” 王守仁今日坐在严成锦背后,背对着背,听见朱厚照找他,也转过身来。 其实,这两日王守仁也是惴惴不安,陛下没有召见他,虽然老爹没说,但也料到了老爹帮自己顶了罪,心中有些愧疚。 见朱厚照来找他,连忙起来行礼,“殿下,先前是臣莽撞了一些。” 朱厚照乐了:“你跟本宫到外头,本宫有旨意要给你。” 到了无人处,朱厚照笑嘻嘻地拿出一道旨意:“老高,本宫没带伴伴,你帮本宫念一下。” 朱厚照竟去文书房偷圣旨?还是一品玉轴? 大明圣旨有严格的考究,不管是轴柄的质地,还是颜色,都会依照所受官品而定。 玉轴圣旨乃是用于一品大官,连弘治皇帝都不常用,朱厚照竟用来给王守仁,可见,还真把王守仁当小弟了。 “臣识字有限……”严成锦不敢接。 “王守仁接旨。” 朱厚照干脆操着一口太监的嗓音,自己念,听得严成锦头皮发麻。 王守仁一脸懵然,但还是跪了下来。 朱厚照亲自把旨意念完。 王守仁一听就觉得味道不对,呆呆地看着他。 朱厚照乐道:“你一定会困惑,你揍了本宫,本宫不但没怪罪你,还要给你封赐?” 这算是封赐吗? 不过,王守仁还是木然地点点头,疑惑朱厚照想让他干点啥。 朱厚照笑嘻嘻:“其实本宫是讲道理的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将军额上能跑马,当年太祖当乞丐时,天下人都欺负他,当了皇帝之后,他却善待天下人,本宫是太祖的子孙,所以也不会跟你计较,放心接旨便是。” 知道打不过王守仁,朱厚照只能讲道理。 在朱厚照的硬塞下,这道旨意还是落到了王守仁怀里,让他手足无措。 这道旨意上,写得是“奉天承运太子,诏曰”,没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朱厚照胆子再大,也不敢假传弘治皇帝的圣旨。 若是追究起来,也是治一个偷圣旨之罪,不算矫旨。 “本宫要回宫了。” 朱厚照走后,王守仁忐忑起来,看向严成锦道:“虽非矫旨,却也是大罪,我这就进宫禀报陛下。” “伯安,把圣旨收了吧。”严成锦道:“家丑不可外扬,你去面圣,非引起朝野震动不可,太子是储君,陛下定然不希望如此,况且,太子有厂卫在暗中护驾,陛下早晚会知道,我等且听陛下发落也不迟。” 弘治皇帝也是要脸的人,当初李梦阳状告张家兄弟,反被诬告下狱,弘治皇帝过意不去,用银子私了。 长宁伯和宁寿侯打架,又在偏殿摆宴席私了。 弘治皇帝要顾及皇室的颜面。 其实也不怪他,明朝的奇葩实在是太多了,自己儿子就是一朵。 严成锦不担心王守仁,王守仁天生自带光环,很多人都想整死他,但从正德朝整到嘉靖朝,一个也没整死他。 暖阁, 等到弘治皇帝议完朝事,李东阳等人退去,牟斌才支支吾吾:“陛下,近日,文书房的圣旨频频失窃,丢了两道圣旨。” “凶手抓到了吗?”弘治皇帝蹙眉。 竟有人偷圣旨,真是闻所未闻啊,要说拿去卖,可谁敢卖圣旨,谁敢…咦…他忽然一种不好的预感。 牟斌道:“是太子……”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许久说不出话来,红着一张脸,道:“摆驾,去东宫!” 很快,弘治皇帝就到了东宫,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朱厚照却先乖乖地跪了下来:“儿臣见过父皇陛下。” “圣旨呢?” “儿臣烧了。” 弘治皇帝勃然大怒:“为何烧了!” “好玩。” 朱厚照偷偷抬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弘治皇帝怒不可遏掏出打龙鞭,他就知道,来东宫,一定用得上。 两日过去,严成锦和王守仁感到很奇怪,此事就好像翻篇了一般,竟风平浪静,也无人来查。 便安心在工部观政。 这几日在工部观政,严成锦也对工部有所熟悉。 大致流程是,朝廷来项目了,计算靡费,找户部要银子,银子到手,召集各地的班匠开干,工程结束,请督工太监验收,再与户部清对账目。 但在严成锦看来,其中有许多漏洞。 项目来了,你不得评估一下风险和价值? 向户部要银子,你不得多要一些银子作应急资金,万一资金链断裂,烂尾了怎么办? 工程结束验收,无签字验收凭据,那些督工太监事后要挟,还要落人把柄。 难怪工部一直为一点靡费被言官弹劾呀。 太不慎重了。 工部主事徐恕勤勤恳恳干了十几年,也算是工部会画会写能算的优秀工程师,完全把两人当成自己的徒弟,倾囊相授。 工部的小书吏来通报,尚书召集衙内主事官员开会,徐恕让他们二人也来旁听。 第91章 下官有一些粗浅的想法 严成锦和王守仁站在徐恕身后,工部的都水清吏司郎中不在,其他工部官员都在这里。 今日工部遭到言官弹劾,花在冶铁方面的靡费太多,如今太平盛世,戊字库和广积库,储存的兵器和农具足够,应当停罢铁课才是。 工部尚书徐贯皱着眉头:“停罢铁课容易,如此多工人,应当如何安置?” 每一座炉,从凿矿搬运,到煽炉巡炉,有数百人不等,今年的冶铁量就达到了五十二万斤。 其中三十八万斤都是官冶,可见要遣散多少人。 在座的官员,画图纸都是一把好手,可想民生问题,着实需要引经据典,查阅资料,深入思考一番。 真有点难为他们了。 对于大明的冶铁,严成锦还算熟悉。 虽然洪武年间,停罢了各处的官冶,开放民间冶炼,但英宗在位时,战事不断,总不能让民间冶炼兵器吧? 所以,官冶还是保留了下来,只是产量占比低了一些。 这群蠢如猪狗的言官,竟想关掉冶铁。 铁是工业之母啊,冶铁不仅不能关,还要大肆发展。 严成锦思索一阵,仔细推敲,想了各种纰漏的可能,渐渐在心中有了答案。 可如何最小减少装逼的成份,把解决方法说出来? 嗯,这是个难题。 严成锦知道徐贯。 徐贯是个治水能臣,位高权重,办起事情来十分狠厉,带过的官员,都害怕他。 压根不懂治水,也敢拍着胸脯对弘治皇帝说“没啥问题”,当即走马上任。 之所以敢如此硬气,完全是因为徐贯有个了不得的亲戚,宁寿侯张鹤龄。 徐贯的小妾的姐姐,正好是张鹤龄的爱妾。 当初,徐贯当上工部尚书,张鹤龄在暗中也出了一把力。 徐贯这个人,也贪银子,但也办实事。 过不了半年,他就要致仕了,关心官冶的工人安置,就是为致仕之后,留个身后名。 也算是顺手做了一件好事。 严成锦看到了曾鉴,他坐在徐贯身边,恨不得抓耳挠腮。 一刻钟过去,工部个个官员摇头叹息,养着就要被言官弹劾,这有解决的法子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解决的法子。 直到散会,也没得出个方案来。 曾府, 这时,工部左侍郎曾鉴,正在家中的书房站着,一个老儒生摊开宣纸,准备舞文弄墨。 曾鉴有个癖好,就是自己不写,喜欢看书法大家写。 那些流畅的笔墨,油光发亮,字迹还未干,光滑顺畅,越大越舒服,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感。 曾鉴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喜欢看着儒生写大字,也不说话,默默地站在书案旁,发愣。 他想升任本部尚书,可碰到了一个难题。 如今,工部尚书徐贯有致仕的意向。 反观如今有可能升迁的,礼部左侍郎傅瀚,左都御史闵珪都是很强劲的对手。 横在身前的难题,正是今日徐贯提出的停罢官冶。 若能解决,他必定顺利升迁。 “老爷,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越大人来了。”下人来禀报。 曾鉴撇撇嘴:“他来作什么,又想送礼?本官是清官,不见。” 下人支支吾吾:“王大人说,他不是来送礼的,而且他说,想来给大人亲自写大字,写多少都行。” 王越的书法,不知比这老儒生好多少倍! 曾鉴心中一动,垂涎起来,若是能观摩他写一天…… “他真的说,写多少都可以?” “是啊老爷。” 府门外,王越捋须,老神在在的站着。 当过都察院的部堂,又热衷于送礼,朝廷哪个官员的小癖好,不被他调查得一清二楚。 也不担心曾鉴不出来。 曾鉴不喜欢结交朋友,却独独有个癖好,观摩他人的书法。 片刻,曾府的大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曾鉴本人。 曾鉴拱手笑道:“王大人怎么来?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 “可不敢称是下官,老夫如今的品轶,还不如你,若是托一声大,不介意,就称我世昌兄吧。”王越笑道:“近来无事,知道贤弟喜欢书墨,技痒得很,就来叨扰一下。” 曾鉴眼前一亮,连忙将王越迎了进去,道:“世昌兄里面请,我早已让人墨好了上等的笔墨,快请快请。” “瞧你一副猴急的样子。”王越闲庭信步走进庭院。 王越也不多说什么,进了书房就写字,曾鉴看得入神。 也说不出哪里好,就是有种传神的感觉。 王越忽然道:“听说徐贯那个家伙,要致仕,贤弟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当然不是脑子一热,来这里秀书法。 曾鉴苦笑:“如今工部弹劾,怕是部堂对愚弟的考验,若不能解决,这尚书之位,怕是也落不到愚弟的头上。” 王越当官多年,当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这槛过不去,吏部那边恐怕难批下来。 骑驴不如骑马,交人不如交心。 王越却是放下笔,在曾鉴耳边轻语了几句。 “你说严成锦?那不是在我工部观政的士林吗?”曾鉴瞪大了眼睛。 王越笑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后生可畏,你焉知来者不如今呐?” 次日, 严成锦再去工部衙门,准备就如何当好一个会画图、会弹劾、会计算的工程师,进行深入学习。 “你可是安定伯之子,严成锦?”曾鉴等了许久。 王越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既然他极力推荐此人,必定有其原因。 再加上,最近听说不少和严成锦有关的传闻,曾鉴不由信了几分。 赶在早朝前,他就来了工部衙门。 严成锦回一礼:“曾大人好啊,不知曾大人找下官何事?” 曾鉴急忙把严成锦拉到无人的值房,关上门:“昨日你也在,言官弹劾工部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本官听世昌兄说,你为人慎重,有许多主意,可有破解之法?” 严成锦早已想出了破解的办法,面露思索之色,为不让曾鉴看出来一丝一毫,先是受宠若惊,眨了眨眼睛,露出思索之色,演技拿捏,恰到好处。 “下官有一些粗浅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都快要上早朝了,曾鉴急道:“有何不能讲,本官自当会定夺,你说便是,还能出事不成!” 严成锦道:“下官觉着,官冶不仅不能关闭,还要大肆生产。” 啥? 这是什么路子…… 第92章 坐稳了 曾鉴听得云里雾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毕竟是王越推荐的人。 所以,他继续听下去。 片刻,曾鉴的脸色十分精彩,眼中的疑惑变成了清明,不由露出惊愕的笑容。 “妙啊!本官这就去上朝。” 严成锦摇头:“下官问大人,若是有人在朝廷上反驳,此举是养虎为患,大人应该如何反驳?” 曾鉴没反应过来:“这个………” 严成锦猜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凑到他耳边,将正确答案说了出来。 “本官这就上朝!” 严成锦又摇头:“下官再问第二个问题,如果这种情况,大人又该如何反驳?” 言官鸡蛋里挑骨头,倒也不是不可能。 半个时辰过去, 严成锦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才道:“大人,该上朝了。” 奉天殿, 百官都到了,徐贯旁边的位置,却是空着的,他心中纳闷,今早曾鉴与他一同进的宫,怎么还来迟了? 他回头望着殿门,余光瞥见张家兄弟,像两根相互倚靠的木头,无精打采,都快要睡着了,最晚的也来了。 一道带着帝王之气的身影,登上大殿的御座,朝下群臣皆行礼,嘴里喊着万岁。 弘治皇帝慈眉善目:“官冶兴废之事,议得如何了?” 都察院的言官道:“回陛下,臣尚未见工部有所动作,多一日,便要多一日的靡费。” 徐贯站出来一步,躬身行礼:“非是工部懒政失职,官冶工人数量不少,如果就此遣散,以后的生计该如何处置?” “民冶制铁场不在少数,总会有去处的,徐大人不要太担心了。”左都御史闵珪道。 刘健道:“铁器屯之过甚,极易腐坏,炼制过多,确实是浪费靡费,臣也以为,可!” 曾鉴提着衣摆,跑得太急,路上还摔了一跤,终于是跑进了奉天殿:“臣奏请,大兴官炼铁冶。” 百官一片哗然! 谁要大兴官冶?徐贯回头,恨不得把曾鉴掐死,来迟便算了,你还要大兴官冶,你出银子? 王越懵圈了,这咋跟昨日和贤侄说的不一样? 出奇的,大殿里出奇的安静,曾鉴忙是扶了扶官帽。 徐贯老脸一红,低声道:“克明,不可莽撞!” “陛下,请先听臣说完,再做定夺!” 曾鉴忙是道:“我朝的冶铁技术,万国难有其一能出左右,何不发挥我朝的优势,将这些铁器出口到暹罗、土番、chao鲜、安南等国,以换取钱粮,强盛我大明国力?” 这便是严成锦跟曾鉴说的话。 哪一个国jia不是产能过剩了就出口,换取稀缺的资源或者财物。 哪有把优势抛弃的道理? 在上一世已经证实,出口不仅可行,而且有莫大的好处。 暹罗和安南等地土地肥沃,适合种植,可却缺乏农具开垦,若大明以农具和暹罗等国换取钱粮,便有了一大笔钱粮度过小冰河期。 王越教他,可以派这些匠人,到边塞去屯田,既能替朝廷养活边军,又不至于饿死。 但王越的计策不好,谁愿意由匠籍变成军籍。 而向暹罗、安南等边国相互易物,却能让大明突飞猛进的发展。 弘治皇帝眼睛微眯,李东阳则是陷入沉思。 百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谁怒斥道:“这么做,岂不是涨他人国力,灭我朝威风?万一他们强盛起来,侵扰我大明边境,又当如何?” 曾鉴眼前一亮,这种情况,刚才早已探讨过:“不会,暹罗、土番和chao鲜的矿石,远远不如我大明,再则,我朝出口的铁器,仅限是开荒用的农具,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腐坏,反过来,还能换取钱粮供养我朝。” “你怎知,他们不会偷窃我大明的冶铁方法?” 曾鉴老神在在:“难道关闭官冶,他们就不会私下与商贾交易吗?民冶制铁不在少数,他们买通大明的匠人,就能将冶铁的方法偷去,为何至今未窃取?一来他们的矿石远比大明稀缺,二来国力衰弱,人丁稀少,即便开办,产量也是极低。 反之,若我朝停办官冶,反而给了他朝追上我朝的机会!” 王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不难猜到,这是严成锦那小子告诉曾鉴的。 弘治皇帝心中一动,陷入了深思。 停办官冶制铁,目的就是为了节省靡费,不至于让多余的铁器浪费。 但现在,不仅不浪费靡费,还能换来钱粮,强盛我大明的国力,为什么不继续办下去? 弘治皇帝开始思索,这能养活多少人? 说起来,冶铁是大明的长处。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冶铁也是一门学问。 明朝在冶炼方面能有如今的造诣,都是历朝历代的匠人,用智慧凝聚出来的结果。 内阁三人颔首点头。 那言官自知有点理亏,急中生智:“那……那要是他们将我朝出口的铁器融了,锻成兵器,攻打我朝,又当如何!” 曾鉴乐了:“我大明从未向鞑靼出口兵器,难道他们就没有兵器攻打我朝吗?盔甲,铁矛,钢剑,马嚼,鞍鐙,哪一个比我大明差? 让暹罗、安南等地,依赖我大明铁器,长年朝贡,也是一种牵制。 你先是弹劾我工部,如今又阻挠我大明昌盛,到底是何居心!” 那言官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在地上。 王越站出来:“臣久在边境,与鞑靼人交刃无数,不得不说,鞑靼人的兵甲优良,精锐难挡,若如今停罢了官冶,十载之后,不知两军差距,会是何等的一番景象!” 鞑靼人也有冶炼的铁匠,他们的骑兵装备精良,百骑可冲阵,千骑可冲城。 没有人能比王越更了解鞑靼人的凶猛。 要不是大明在诸多地方上占据了优势,深入北境,以大明军队如今的实力,胜负难料。 李东阳站出来力挺曾鉴:“工部所言极是,臣久寻不得良策,此乃壮大我大明国力之举啊!” 弘治皇帝龙颜大悦:“朕还担心,徐公退隐后,工部后继无人,得卿如此,何愁盛世不来。” 曾鉴眼中噙着泪光,连忙跪在地上:“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赏识!” “那就这么定了!” 曾鉴抬起头道:“陛下,臣还没有说完……” 李东阳脸色怪异,这个味道,怎么如此像严成锦? 很快他便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严成锦虽有才华不错,但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想出如此周全的计策,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为了抑制暹罗、土番、朝xian等国,不如增设大明律,民冶不可向大明之外的出口,这样一来,不怕他们不与我朝交换。”曾鉴道。 大明海禁,民冶本身也不得与他国交易。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善!” 从奉天殿出来,王越几步追上了曾鉴,乐道:“老夫举荐的人不错吧?” “此子当真稳重,思虑甚多,多亏了世昌兄推荐,曾某心中记下了。” 王越哈哈一笑,脸上有多了几分光彩:“得陛下如此言赞,曾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工部尚书的位置,曾鉴坐稳了。 第93章 圣人的光环 “今日在殿前说的话,你怎么不先知会本官一声?安南与我大明素有争端,又怎肯与朝廷合作,这次派使前往安南,若是被人宰了,你如何向陛下交代,粗心浮气!粗心浮气啊!”徐贯心里有什么事,当场就骂了,从来不过夜,隔夜会忘词儿。 啐! 从值房里出来,曾鉴不由暗啐一口。 不就是怪本官没分你功劳吗? 以铁易物,一来可以将这些钱粮充入国库,二来不用停止官冶,傻子都看得出来,是两全其美的事。 不过,安南与暹罗土司作乱,多有反抗,派谁去? 曾鉴思索起来。 工部, 严成锦趴在书案上,写写画画。 想要当好工部的官员,能说会道是不行的,还得会写会画,徐恕人好,分了他们二人一张书案。 王守仁静坐在书案前,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严成锦猜,他是在格纸,故没有打扰。 今日,朱厚照专程跑来工部衙门,见了王守仁,便对严成锦道:“老高,王师傅的儿子,怕不是傻子吧?” 朱厚照今日来,就是专门说这个事的。 他去詹事府时,看见王守仁趴在地上,盯着一个蚂蚁窝,一动不动,仔细端详。 回来时,见他还趴在地上,还盯着一个蚂蚁窝,一动不动,仔细端详。 曾夸过王守仁,‘能和本宫打成平手,你也不简单’。 这人要是个傻子,自己的名声要暴跌啊,朱厚照整个人都不好了。 严成锦面色古怪,你怀疑王守仁是傻子就罢了,还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王守仁反应过来,低着头羞愧:“臣或许,真的有些傻。” 严成锦和朱厚照下巴都惊得掉下来了。 头一回见,有人如此坦然的承认。 只听王守仁道:“圣人说,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成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惭愧,臣如今所格之物,包括老高兄在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之数,还没有达到豁然贯通,真是,惭愧至极。” 本宫收了个傻子? 朱厚照脸都绿了。 严成锦摇头:“大道至简,大智若愚,殿下不要多想,伯安兄正常得很,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如何能在七步之内,吟一首诗,伯安兄还精通六艺,他不过是在思考罢了。” 总要为王守仁开脱一下,万一朱厚照想退货咋办。 说起来,这算什么? 有些天才被人说成是疯子,是因为他们为了研究,可以做出任何怪异的举动。 这是研究学问的一种极致态度。 只是朱厚照不知道罢了。 对于王守仁这种不耻钻研的态度,严成锦也是佩服的。 曾鉴一脸喜色走进值房:“贤侄啊,你过来,本官有话要与你说,哎呀,殿下也在,臣见过殿下!” 朱厚照贼兮兮看了一眼严成锦,干咳一声:“曾师傅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都是自家人。” 在这里说,还不得被你听了去。 曾鉴面露难色:“这个…………” 朱厚照气急败坏:“老高你说,本宫是不是外人?” 你不仅是外人,还是坏人! 严成锦摇摇头:“自然不是。” 朱厚照手舞足蹈。 严成锦看了一眼王守仁,道:“这里有外人在,不能让他听了去,还是去外头说吧。” “…………”王守仁。 曾鉴带着两人来到工部的藏书房,里外扫了一圈,道:“本官看过了,这里没人,那本官就在这里说吧。” 曾鉴兴致不减,也不避讳,却是对着严成锦:“多亏贤侄提点,与邻邦交易铁具之事,陛下已然同意。” 见他面露难色,便知道此事不会太轻松。 如今陛下已经答应下来,那么剩下的,就是派使臣去游说了。 海禁,其实不只是指封禁海上,而是连内陆与邻邦之间的交易也关闭。 是一种完全状态的闭关锁国。 吐蕃还好说,弘治年间一直是大明的忠实舔狗。 倒是安南,自开明以来,与大明分分合合。 曾鉴即将升迁为工部尚书,虽然这条胳膊比李东阳大腿,要小许多,但也属于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是? 严成锦道:“大人,还有其他难处?” 曾鉴笑意更浓了:“没错啊,chao鲜和土番的游说使者已定,此番还缺一人出使暹罗和安南,此乃大功一件,本官想举荐你。” 眼下,越看严成锦越合适。 此子办事,持稳慎重,心思活络,加派一些人保护,定然能完成任务。 严成锦淡淡道:“下官体弱,劳途奔波,怕是会命死当场,再加上下官不懂游说,口才拙劣,还请大人另举他人。” 老高这狗东西,分明是胆子小,不想离开京城。 朱厚照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老高说谎,愈发高深莫测了。 听说安南那边贼匪盘踞,见了人就抢,老高胆子小,不敢去也正常。 他倒是想去,可惜父皇定然不许。 曾鉴叹了一口气,关切地道:“无事,虽然是大好的立功机会,千万不可逞强,日后还有机会。”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斟酌一番,道:“下官倒是有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曾鉴眼前一亮:“谁?” “王守仁!” 虽然说安南和暹罗有些凶险,但王守仁天生,自带圣人光环。 历史上,那些被贬到毒虫遍地,瘴气环绕的贵州龙场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贵州龙场,所以称为龙场,因为这里有许多十恶不赦的贼盗,落草为龙。 盘踞的“龙”多了,自然就成了龙场。 最可怕的是,那里的毒花毒草散发出来的气味,常年累月,积成瘴气。 据说,贬到龙场时,王守仁盛情邀请一个官员到家里做客,吃完饭,刚出门,或许是怕他没吃饱,阎王爷又送了他一个盒饭。 而王守仁,在龙场的棺材里睡觉,也没事。 曾鉴觉得愧疚:“这样一来,贤侄岂不是分不到半点功劳?” 严成锦道:“都是为了朝廷,曾大人何必觉得亏欠。” 曾鉴是个耿直的人,其实,就算没有他的帮助,曾鉴也会升本部尚书,他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 曾鉴轻轻拍打着严成锦的肩膀,此子高风亮节啊。 第94章 银子,最没用了 严成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朱厚照眼珠子滴溜一转,曾鉴的目光也落在这张纸上。 “这是与土蕃、暹罗等国,交易物品的名录,大人不妨看一看。” 曾鉴接过来一看,安南和暹罗以交换稻、黍等为主,土蕃以交换马匹、牛羊等为主,不足之数,以白银补足。 “老高,为何不要银子?”朱厚照知道,大米这东西,不值钱。 这罗列下来的比例清单,粮物太多。 曾鉴也同样疑惑。 “银子,最没用了。” 有了银子,就能买到京城最好的蛐蛐,就能养数不清的虎豹,能让父皇笑上三天三夜。 你说银子没用? 朱厚照感觉老高把他当成了大傻子。 曾鉴老脸狠狠一抽,哪一次去户部要银子,不是将那群狗官,当亲爹一样伺候,就差问一句,爹,舒不舒服,舒服了就给银子吧? 这小子竟说银子没用,不由脸蹭一下就红了,老夫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严成锦浑不在意:“如今大寒,不仅九边缺粮,天下也缺粮,若是交易白银,朝廷还要将这些白银,下发至州府,再买米粮,遇上贪吏,所剩无几。 安南和暹罗每年产的稻子很多,而土蕃和chao鲜不适种植。 所以,所易之物,有所不同。 虽说强者法则可以推行,马匹,也不可能在短期之内生出来,向土蕃交换马匹,可解陕西苑马寺的燃眉之急。 若我大明强盛,引得他国来朝,这些银子,多少便有多少。” 严成锦注意到,粮食减产后,市面上的粮涨价了。 就算现在种杂交稻,也来不及。 指望有人将番薯、土豆带回大明?还是先吃饱了,再做梦吧。 如今能做到的,就是引入外粮,来供养大明。 安南和暹罗盛产稻米,引进的稻米多了,除了让大明的米粮增多,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将粮价压下去。 安南、暹罗、吐蕃、朝鲜等国,会将铁具融成兵器吗? 必然会! 安南的各部纷争不断,吐蕃整日想着侵略周边小国,朝鲜如今正上演争夺王位的大戏。 他们,都需要兵器。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他们都不敢攻打大明。 严成锦对着王守仁道:“方才,我又举荐了伯安一次,出使安南和暹罗。” 王守仁愣了一下,想了想,却点了点头。 奉天殿。 弘治皇帝正与大臣们商榷铁器交换的事。 如何出口,换取多少银子,都需要仔细的商量。 曾鉴行礼后,道:“陛下,安南与暹罗的使者已定王守仁,这是与安南交换商品的名目,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名目上写得很详细,不由皱眉:“为何只要粮不要银子?” “陛下,臣以为,人,乃是一国之本,钱财可以掠夺,人丁却不能凭空多出来,以外粮填充国库,减免我朝百姓赋税……”曾鉴道。 朱厚照中途打断,喜滋滋地举起手来:“父皇,儿臣知道,让儿臣来说!” 弘治皇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来说说看。” 曾鉴脸色,如吃了蟑螂一样难看。 朱厚照眉飞色舞:“钱财可以掠夺,要是大明军队强盛,何愁没有人来贡奉,永乐朝时,万国来朝,送来多少财物? 这都是得益于大明国力强盛的缘故。 如今饥寒肆虐,大明还有许多百姓沦落为流民,丢了田地,田地无人耕种,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人丁就会凋落,到时候拿什么来守边。 财物再多,也是搁置在太仓蒙尘,又有什么用? 若是要了安南和暹罗的粮食,就能供养军队,增强我朝兵力。 到时候,安南等国为了寻求庇护,还要白白向我大明,进贡银子!” 朝廷一下子安静了。 朱厚照瞅了瞅周围,咋没人夸他聪明? “那个……父皇,儿臣说完了。” 李东阳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键之处, 活脱脱的一个死循环。 李东阳不禁惊叹:“看似简单的要了米粮,却是思虑十足,这些,都是殿下想出来的?” “除了本宫,还有谁这么聪明?”朱厚照脸不红心不跳。 呸!臭不要脸! 曾鉴其实很想说,这都是严成锦的主意。 不过严成锦千叮万嘱,让他千万别说出去,免得招来言官的弹劾,他才暗暗压下了冲动。 …………… 王府, 王守仁接到旨意,出使暹罗和安南,特意回家一趟,与父亲道别。 其实他心中一直都尊崇父亲,只是王华不爱搭理他罢了。 王守仁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儿要远赴暹罗,此行,怕是不下数日,这些日子,请父亲多多保重。” 王华长叹一口气,平日故作不理他,现在要出使安南,终究是自己的骨肉,又岂能这样视他而去。 “还是那般不务正业?” 自从王守仁不进油盐的格物,王华就只能叹息。 王守仁道:“儿子心中有困惑,圣人说格物致知,但儿子始终没有从格物中寻到答案。” 王华差点没跳起来:“圣人说的,会有什么错,你要这般固执!”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王守仁早已习惯。 王华也放弃了:“虽说此行应当没有什么阻碍,但你也需小心一些,办完事情,不要耽搁,早点回来,这是一些干粮点心,留在路上吃。” 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 王守仁欣然一笑,又磕了一个响头。 …………… 今日,张皇后摆驾到仁寿宫,看望太皇太后,太后与陛下舐犊情深,所以,张皇后对她也极为尊重,知她一人在深宫孤独,常常过来陪她说话。 张皇后行礼:“这些是从坤宁宫带来的茶点,特意让太后尝尝。” “皇后有心了,多日不见厚照,哀家想念他。”太后看着茶点,却没有一点心思。 自从朱厚照与严成锦厮混后,就极少来仁寿宫了。 张皇后也知道,太子近来常常溜出宫去,便安慰:“明日,臣妾就让他来仁寿宫请安。” “哀家听说,太子常常翻墙溜出宫去,还钻狗洞?” 张皇后脸红耳赤:“是。” 太后却呵呵大笑了出来:“太子顽劣,男人啊,成了家,就收心了。” 严成锦在工部学习,王守仁走了已好几日,他现在能徒手画出一个圆了。 周彧悄悄溜进工部府衙,做贼似的,一步三回顾。 见了严成锦,脸色一喜,搓着手,道:“贤侄啊,你和太子殿下熟络,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女子?是喜欢肥的,还是喜欢瘦的,是喜欢大家闺秀,还是喜欢小家碧玉?” 严成锦脑袋嗡地一下。 朱厚照该不会指使他去强抢民女吧?让弘治皇帝知道,还不得扒了他们俩的皮? 扒了朱厚照的皮,倒没什么关系,关键是六个勇士就会暴露,这可是自己忽悠他的…… 严成锦道:“太子让伯爷掳掠民女?” 周彧面露喜色:“贤侄误会了,是皇后,有意要为太子选妃!” 周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给皇后推选民女,能立功不说,哪个官员不想闺女当选,还能打着弘治皇帝的旗号,赚一笔说媒钱。 严成锦道:“伯爷为何不直接问殿下?” 周彧有些犯难了:“殿下说,只要是女人,他都喜欢。” 严成锦:“…” 第95章 朱厚照真相了 弘治皇帝被张皇后叫到了坤宁宫,说是有要事相商,来却让他喝莲子羹,喝了一碗还有一碗,喝完这一碗还有三碗。 肚子有点撑了,但弘治皇帝是不愿意浪费的人。 没过多久, “皇后叫朕来,到底所为何事?”弘治皇帝打了个饱嗝,再也喝不下了。 张皇后有些埋怨:“白日难见陛下一面,前些日子去了仁寿宫,和太后说起了厚照选太子妃的事,陛下是不是也帮着物色一下?” 张皇后久在宫中,不干涉朝政,尽力做好皇后的本分,辅助弘治皇帝。 与朝中大臣并无往来。 唯独拜托自己的兄长,和太后的兄弟,帮忙举荐京城的有德秀女。 张皇后道:“陛下且看朝中大臣,国子监生,可有温惠淑慎的秀女可以举荐,不妨提一提,陛下当太子时,臣妾都有身孕了。” 弘治皇帝老脸一红。 张皇后却自顾地继续说道:“纳了妃,也好让太子定下性子,在东宫读书。”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当初他在东宫时,宛如风雨飘摇中的浮萍,幸有皇后的辅助。 此事事关大明兴盛,趁他还身强力壮,可以担负起教导皇孙的重任,交给朱厚照,还不知道要教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回到奉天殿, 弘治皇帝将此事提上日程,叫来内阁三人:“朕想给太子选太子妃,诸位卿家觉得如何?” 纳太子妃不怕,刘健等人就怕,弘治皇帝把一夫一妻的坏习惯,传给太子。 憋了许久,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 非要将太子后宫充足三千不可! 刘健老泪纵横:“陛下所言甚是,想想太子虽也还年少,不过不打紧,臣这就回内阁拟旨,让大臣们把人选报上来。” 弘治皇帝饶有深意看了一眼李东阳,道:“李卿家,朕听说你有一女,勤俭节家,颜如春华,不知,是否心有所属呐?” 李东阳连忙躬身:“小女尚且待嫁闺中,臣自然是愿意,只是不知太子意愿如何?” 弘治皇帝心中一喜,不知强者法则,对人有没有效,李公才学冠绝,朕又博古通今,强强结合,这生出来的皇孙……哈哈哈 “太子那边,李卿家不必多虑。” 李东阳面色一喜。 回到府上,李东阳便去后院,寻自家女儿,看到女儿在窗边做女红,叹息一声,又觉得有些便宜了朱厚照。 “今日陛下降旨,要选太子妃,为父将你报上去,你觉得如何?” 李清娥心神,明显轻震了一下:“爹爹,怎会如此突然?” 李东阳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女儿的心意,背着手,在房中踱步,片刻才道:“爹方才看你心神激荡,若是不愿意,自是不必委屈,爹和陛下奏明便是。” 李清娥低下头道:“女儿自是没那般命,只想做个平常之人。” 李东阳颔首点头,踱走了几步,又抬头,直勾勾地望着女儿:“和爹说,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李清娥低下头,拽紧手中的女红,轻咬两瓣薄唇,许久才道:“没有。” “有也无妨,爹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李东阳叹息一声。 李清娥没再说话。 次日一早,刘健迫不及待把选女名单,抄录在折子上,老朱家的血脉,都单了十几年了,要快点生出子嗣来,太子万一有个不测,刘健摇摇头,觉得有些大逆不道。 “今年甚好啊,有不少贡生家的女眷。” “还有宾之兄的小女。”谢迁笑道。 李东阳道:“整理完,尽快去见陛下吧,别让陛下等着急了。” 三人一同来到暖阁。 暖阁里,弘治皇帝看着刘健呈上选女的册子,接连点头。 名册上有备案的大臣都来了,以便弘治皇帝随时了解情况。 朱厚照站在一旁,今日是仅次于大喜的日子,他必须亲自来挑选,弘治皇帝也不反对。 弘治皇帝看了看名册,发现不对劲,看向李东阳道:“李师傅,为何没有你的名册?” 李东阳想了想,正要说话。 “本宫不要娶李师傅的女儿!”朱厚照大声说出来。 百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活生生把李东阳的脸,打成胖子啊! 刘健和谢迁有些同情地看了李东阳一眼,太子当真无礼,就算不喜欢,也不要大声喊出来啊,人家李师傅不要脸的吗? 李公生得相貌堂堂,其女必定也不差。 太子点名拒婚,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还如何得了? 百官不由暗暗为李东阳打气。 李公挺住啊! 弘治皇帝怒了:“放肆!李卿家的小女,必然是温惠贤良,岂是你说了算!” 纵然自己女儿看不上朱厚照,被这么一说,李东阳也是有些生气的,躬身道:“听殿下所言,似乎有所喜之人?” 朱厚照乐了:“当然有,本宫喜欢的人,就在安定伯府!” 严府? 严成锦他们家? 弘治皇帝差点跳起来,拍死这作死的玩意儿:“安定伯何来女儿?” “分明就有!不信,父皇叫老高来!”朱厚照底气十足。 弘治皇帝微微蹙眉,难道安定伯偷偷生的?倒也有可能,怎么藏得如此之好,若是真有女儿,许配给太子也未尝不可。 严成锦还纳闷,今日选太子妃,有女的大臣们在暖阁觐见,弘治皇帝宣自己作甚? 严成锦来到奉天殿,躬身对着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道:“朕听厚照说,你爹有一双女儿,贤良淑德,怎么没听你爹提起过?” 严成锦瞬间炸毛了,原来朱厚照一直惦记着春晓和千金姐妹? “殿下怕是误会了,那是臣府上的一双丫鬟,乃是流民,被臣收养为婢,臣取名为春晓和千金,千金为小姐之意,怕是千金的名讳,让殿下误会了。”严成锦道。 大臣们冷声道:“陛下,这样的太子妃将来如何母仪天下!” 一众大臣跪倒在地,嘴里喊着万万不可。 严成锦长出一口气,也跪在地上,喊着同样的口号,可不能便宜朱厚照。 弘治皇帝恨不得打死朱厚照这无耻的东西。 他看向朱厚照,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你不是说,是女子便可,为何不愿意娶李师傅的女儿?” 朱厚照看了眼弘治皇帝,还有李师傅怒而不发的目光,有些畏惧:“儿臣不敢说。” 不带你们朱家这么欺负人的! 李东阳怒了,站出来,眼中噙着泪光:“小女一直在府上未出,不敢称贤良淑德,却也没有什么绯闻,只是出身卑微了一些,乃是臣与一民女所生,殿下不说清楚,让小女今后如何见人!” 陛下要朱厚照娶紫薇,朱厚照不愿当尔康?于是,拒绝了和紫薇的婚事? 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严成锦低着头,仔细想了许多。 弘治皇帝拍案而起:“你说是不说!” 朱厚照吓得瑟瑟发抖,老老实实道:“李师傅太严厉,又是内阁大臣,儿臣不想让他当儿臣的老泰山………” “……” 第96章 脱颖而出 被朱厚照升级过脑洞上限,严成锦见怪不怪了,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朱厚照已经被在场的大臣杀死千万遍了。 李东阳老脸一红,万万没想到,自己给女儿丢了脸,竟是羞愧起来。 弘治皇帝早已石化,张着嘴巴,半日说不出来话,脑中一片空白,世间竟有这等理由。 朱厚照茫然四顾,微微抬头,怯生生地看了眼弘治皇帝,又看了看李东阳,生怕挨揍,老老实实低下头。 李东阳正好借坡下驴:“小女出身微寒,难配得上殿下,身为殿下的师傅,自当尽臣的本分,还请殿下勿怪臣太严厉。” 女儿比严府那春晓和千金,定然还要胜一分,若见了清娥的容貌,太子定会怒拍大腿。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清娥似乎有了意中人,只是不知,此子是谁。 弘治皇帝觉得有些丢人现眼:“李卿家不要往心里去,太子和严卿家退下吧。” 等弘治皇帝看完册子,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从奉天殿出来,曾鉴低垂着脑袋,他也呈上了女儿的名册,想要从上百个秀女中,脱颖而出,何其困难。 听说,长宁伯和宁寿侯等也都在为选妃在奔走。 太子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曾鉴忽然想到了严成锦,这小子办事稳健,心思缜密,又与太子相熟,说不定知道太子的心思。 抱着一丝希望,出了宫,回到府上将官服换下,便出门去严府。 他一路打听,竟无人知道严成锦的府邸在何处。 转而换了一个问法,问迎客松的府邸,这回终于有点眉目了。 在京城西北角的小巷中,绕来绕去,曾鉴满头热汗。 瞧见有几个锦衣卫,便上前问道:“我乃工部左侍郎曾鉴,安定伯的府邸怎么走?” 那锦衣卫抬手一指,所向之处,就是眼前这座府邸。 曾鉴直想骂娘,他绕着这府邸转了三圈啊,怎么连个牌匾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来拜访迎客松的人太多,严成锦就命人把牌匾先取下来一段时间。 从外头看,自然是一座无名的宅子。 曾鉴轻轻叩了门,只听里面传来一句:“奇变偶不变,先生若能对上暗语,我便开门。”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报上家门:“本官是工部左侍郎曾鉴,通报你家少爷。” 片刻,严成锦打开了门,见曾鉴站在门外。 曾鉴有些埋怨:“你这府邸不挂牌匾,别人如何能寻到?正巧本官在工部当差,改日叫工匠,给你送一块大匾来。” “时常有人拜访家父,不得已才下门匾,大人找下官有事?” 曾鉴转念一笑:“这次来,是为太子选妃的事,实不相瞒,本官也呈递了册子。” 严成锦想了想,道:“等候宫中的消息便是,下官也无能为力。” 曾鉴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若陛下能一碗水端平,本官也没有怨言,只是张家兄弟和长宁伯也向陛下递了册子,是个秀才之女,你知道皇上历来喜欢从百姓中选妃,张家兄弟又是皇后的兄弟,再美言几句,这……” 太祖为了防止后宫和朝中大臣勾结作乱,大明的皇后和妃子,大多都是从平民百姓中选。 张皇后就是国子监生张峦的女儿,出身微寒,周太后也并不出身于官宦之家,大明在选妃这件事情上,有利于解决贫富差距。 张家兄弟找来了秀才之女,在皇后面前说一些好话,估计太子妃的位置就被暗箱了。 选妃不公平倒是挺难受的。 曾鉴沉吟几声,摇头:“惭愧得很,本官确实有一些私心,希望小女能选上,但更怕张家兄弟为了私利,向陛下推举,祸害大明朝纲啊。” 严成锦记得,历史上朱厚照并没有子嗣,不知是不是太子妃的缘故,亦或是朱厚照包pi过长? 严成锦仔细斟酌,细细推演,要是朱厚照有子嗣,会产生何种影响。 曾鉴提醒了一声:“贤侄?” 严成锦恭敬地道:“下官倒是有一些粗浅的见解,不知该讲不该讲?” “贤侄快讲,莫要客气!” 严成锦道:“不知大人的兄弟姊妹有几人?” 曾鉴心中暗数:“本官有兄弟姊妹九人,膝下儿女七人,家门在原籍也是望族,你问这个作什么?” “这就是大人的优势,能生就能脱颖而出。” 曾鉴懵了。 “陛下深知宁寿侯的品性,若知是他推选,必定会有所疑虑,大人不必担心。” 曾鉴眼中一亮:“贤侄有了主意?” 严成锦想了想措辞,就如何放大自己的优势,如何先入为主抢占先机,到如何俘获太子芳心,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几日,严成锦进宫时,常常看见许多的秀女,跟着内监宫女分批入宫,听说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亲自面见,连太后也在。 宫中的一处偏殿。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坐在御座上,这几日见的秀女多了,有些疲劳,接连摆手让萧敬换人。 正在这时,走进来一个秀女,引起了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注意。 与前些个秀女不同。 此女头上装饰极为简朴,首饰极少,连脸上的妆容,也画得很淡,宛如家中买不起胭脂水粉一般,但却不掩其清秀的样貌。 弘治皇帝抬眼问道:“你是谁家千金?” “小女曾媛媛,是工部左侍郎曾鉴之女,家父膝下有儿女七人,小女在家中排行第三,家族人丁兴旺,在原籍湖广是香火繁盛的大家族,家父虽居于京师,但得了空闲,也常回族中省亲。”曾媛媛轻声道。 别的秀女介绍自己时,皆是说琴棋书画,父亲却要她这般说,曾媛媛此刻已是面色羞红。 殊不知,人丁兴旺,香火繁盛。 这八字,宛如铁锤,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得张皇后和太后的心神激荡。 相视一眼,太后和张皇后皆露出笑容。 太监萧敬进来道:“陛下,内阁李大人有事要奏。” 弘治皇帝为难地看了眼太后。 太后笑道:“皇帝在这里陪了三日,想必耽搁了许多朝事,不必再作陪了,等哀家与皇后选出心仪之人,再跟皇帝说一声。” “那孙儿就告退了。”弘治皇帝缓步出了偏殿。 暖阁中, 李东阳三人早已在这里等候,见了弘治皇帝进来,刘健忙是行礼:“陛下,近来北虏入寇,京师戒严,京营提督各官都已年迈体衰,臣想,应该要换选了。” 京营是朝廷中坚守备力量,自然不可怠慢。 可是要选什么人才能堪当大任。 弘治皇帝问道:“李卿家有何见解?” 李东阳道:“臣以为英国宫张懋,有德有才,在京中威望甚高,不如就举英国公如何?” 刘健道:“臣倒觉得成国公朱辅亦可。” 弘治皇帝想了想,看向谢迁:“谢卿家以为呢?” 第97章 三天不能吃肉 “臣以为,南京守备也是个要职,不如就让英国公守北,成国公守南,两才并用,护我大明。” 谢迁低着头撇撇嘴,每当刘李意见相左的时候,陛下总要把选择的机会推给他。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大明有九边之多,每边又有总兵、副总兵、游骑将军等数将。 京中实在没有良将了,反观英国公和成国公,倒是极为合适。 “谢卿家言之有理,就这么办吧,让成山伯、晋宁伯这些老臣退了吧,两国公上位,也算是缓急得用。” 眨眼间,王守仁出使过了半月。 这一日,严成锦在工部研究弹劾奏疏。 言官们骂人不露脏,还能把人骂到诛心的地步,各有技术,实在是一门学问。 严成锦向工部官员虚心请教,弹劾奏疏应该怎么写。 可是工部的文官弹劾极少,大多是被人弹劾,实在取不到什么经。 严成锦不由想起了翰林三谏,翰林院最会骂人的三个士林,弹劾胜率高达九成以上,骂人不吐骨头。 所幸,翰苑三谏与老爹关系不错。 严成锦对着翰林侍读杨宝成道:“杨大人,弹劾疏奏如何写?” 杨宝成抚须一笑:“你向老夫请教是对的,这翰苑,就数老夫的弹劾疏奏写得最好,你且记住,无确凿之据不弹劾,行文用春秋笔法。” “本官有三不弹,不弹清流,不弹内阁,不弹都察院,要说心得嘛,那就是陈情利弊,字字珠玑,大局观上升到江山社稷。”翰林讲学李庆道。 翰林编修吴兼:“不可为名利而弹,不可为权柄而弹。” 正听得起劲儿。 朱厚照派太监来请严成锦,让他去东宫一趟。 严成锦跟着小太监来到东宫:“今日又无经筵,殿下找臣何事?” “嘿!你如何敢这样跟殿下说话,竟也不行礼!” 严成锦这才发现,朱厚照身边的太监换了,看着龇牙咧嘴的样不像好人,果然是太监不坏,照照不爱啊。 他私下见朱厚照,从来不行礼,这个新来的长随太监,估计还不了解情况。 朱厚照踹了他一脚:“滚一边去!” 张永讨好似的一笑,提防似的又看了严成锦一眼,还真的滚了出去。 严成锦能理解他,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个位置,当然要万般的讨好。 但他似乎低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翰林,狠起来连朱厚照都揍。 朱厚照笑嘻嘻:“肖伴伴笨手笨脚的,本宫让他去神宫监了,老高,张永的点子可多了,就是有时候欠揍了一些。” 八虎之一张永? 严成锦懒得看他一眼:“殿下叫我来,就是告诉臣换伴伴了?” 朱厚照手舞足蹈:“当然不是,本宫要有太子妃了!老高你猜猜是谁?” 曾媛媛,整个朝廷都知道了。 严成锦道:“臣猜不到。” 朱厚照又乐了:“本宫就知道你猜不到,是曾府之女曾媛媛!你猜本宫为何要选她?” “…………”严成锦。 “殿下可否一口气说完?” 朱厚照悻悻地道:“本宫没有兄弟,自小没有玩伴,本宫的儿子,不能像本宫一样!曾家人丁兴旺,母后和太后也很满意,本宫要生很多儿子,一个当皇帝,剩下的,都跟本宫去打仗,本宫见过曾媛媛,是个大美人! 更重要的是,曾鉴不似李师傅那样,要管着本宫,当本宫的老泰山也没事。” 严成锦对朱厚照的实力表示怀疑。 朱厚照又乐道:“老高你说,本宫给曾家下个什么聘礼好?” “陛下自然会考虑,殿下就不要操心了。”严成锦道。 朱厚照坚持:“本宫也要下自己的聘礼!”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道:“臣从古书中看到,在西边身毒国,有个叫大雷音寺的地方,寺中有个重宝,叫舍利子,这是臣知道最贵重的宝物了。” 朱厚照一脸狐疑,眨了眨眼睛:“本宫为何觉得,你又在忽悠本宫?” 严成锦神色淡定:“臣是在山海经中看到,若是骗人,也是山海经骗人,说实话,臣也不知虚实,殿下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有呢,反正又不必殿下亲自前去。” “好像也对!”朱厚照不厚道地笑出声来,反正也不用自己去。 遂命人把张永叫进来,道:“本宫大婚在即,听说身毒国有一重宝,名为舍利子,你去帮本宫取回来。” 张永一脸懵逼。 望着朱厚照说不出话来,这才出去多久的功夫,怎么就要去身毒国了? “殿下……身毒国在哪儿啊?” 朱厚照想了想道:“本宫也不知道,既然是西边,那就应该往西走,对吧老高?” “殿下真聪明!”严成锦竖起大拇指。 张永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被人坑了,他被人坑了啊,这才见了一次面,就下死手啊! 他吓得魂都没了,嘴角一裂,哇地一声哭出来,跪在严成锦脚边求饶:“严大人,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不,你没错。”严成锦发自内心道。 “奴婢真的错了啊,求求你,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你真的没错,是我对不起你,谁让你叫张永呢? 严成锦忽然有点内疚。 不过,朱厚照决定的事情,岂是他轻易就能改变的。 其实严成锦知道,朱厚照自己也乐得见人去寻找刺激,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说动他。 这厮还在一旁乐呢。 又扬了一只八虎,严成锦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影又高大了几分。 从此宫中,还剩六虎。 朱厚照不想耽搁,当即命人准备马车,这回不用拜谒各国,准备的东西少了许多,只给张永盘缠和吃食。 “去吧张伴伴。” 张永没比刘瑾强多少,直接是躺在马车上,抽搐起来。 下了值,回到府上, 严成锦看见了曾鉴,在旧院的正厅等着,面上春光无限。 曾鉴大喜:“小女真选上了太子妃,贤侄于我曾府有恩啊。” 严成锦道:“曾家人丁兴旺,曾大人又为官清廉,与下官并无太多关系。” 曾鉴点点头笑道:“三日之后,陛下亲自举行耕耤,要斋戒三日,且先告诉你一声,能吃肉,便先多吃一些,别饿瘦了。” 耕耤是古礼,就是皇帝亲自下田耕作,祈愿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太祖的时候制定了礼制,耕耤礼在二月仲春时节举行。 到了成祖的时候又规定,新皇继位的第一个二月,亲行耕耤礼,其他时候,开春由大臣代行。 去年收成不好,时至三月中旬,弘治皇帝决定亲自行耕耤礼,一来祈求今年丰登,二来也为太子大婚祈个好兆头。 内阁对此无比重视,还亲自制定了一套流程。 三天不吃肉,还真挺难受的。 第98章 普天同庆 今日耕耤,百官要随着弘治皇帝去城外的田里行礼祭。 天还没亮,百官就要进宫,在奉天殿等着,严成锦看见了张家两兄弟。 张家兄弟笑道:“严大人早呀。” “两位爵爷早。” 张鹤龄心中一动,面带笑容:“我兄弟二人说了个媒,本想举荐给太子的,如今想便宜了你,你要不要?就在府上。” 这张家兄弟又想骗说媒钱,听闻瀚林院有个士林,信了他们的话,给了说媒钱,结果人财两空。 严成锦道:“还是留给伯爷吧。” 周彧用眼神暗示严成锦,不要和那两个人说话,他们是傻子。 耕耤礼开始了。 弘治皇帝穿着黄袍,头戴翼善冠,在太常卿陈谆的引领下,出了宫,百官随行。 难得见到皇上圣驾,京城百姓像动物园看猴似的,分列街道两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见到弘治皇帝的车撵来了,便跪下行礼。 朱厚照今日也穿着华丽的黄袍,英武不凡,此时他身边的太监,又换回了肖安。 举行耕耤礼的地方,在城外的皇庄,不仅弘治皇帝要下田,文武百官也要下田。 弘治皇帝在太常寺卿的指引下,面向南方,礼部尚书徐琼跪在他身前,递上耒耜。 弘治皇帝顿了一下,看向严成锦:“严卿家,你来给朕递耒耜。” 年年都是徐琼,洪水地崩,一样也没少,今年,弘治皇帝决定换一个人,严成锦今年立功颇多,想来他的运势不错。 百官皆为震惊! “陛下,由礼部递耒耜乃是祖制,岂能轻易更改?” 都察院的一个言官道。 弘治皇帝还没说话,曾鉴先道:“严大人是状元,又是三元中第,此运势,臣以为,并无不妥,且去年灾患连连,换一换人,或许是好事。” 递了耒耜,今年运势不好,谁来背锅啊? 听曾鉴这么一说,连徐琼都觉得,耒耜沉重了许多。 严成锦本来还美滋滋的,这是普天同庆的好事,一听也高兴不起来了。 “严卿家,快一些,莫错过了时辰。”弘治皇帝提醒。 “臣领旨。”严成锦站起来,双手接过耒耜,百官纷纷点头露出笑容,此子懂礼数啊。 耕耤礼是庄严神圣的,但都被朱厚照破坏掉了。 这厮在田里看见了一只大蛐蛐,偷偷抓了藏在袖子里,奇怪的声音一直从他袖口传出来。 正想蹲在地上再抓一只,却被刘健提醒:“殿下,快跪下。” 朱厚照哦了一声,发现弘治皇帝和大臣们都在看着他,也连忙跪下。 接过耒耜,弘治皇帝开始勤勤恳恳地耕田,耕得有些累了,才停下来抹去额头的热汗。 他笑眯眯地对着朱厚照道:“厚照啊,你来把种籽,洒到土坑里,朕再把土盖上。” 父慈子孝啊! 百官露出祥和的笑容,圣君和储君同心同德,向上天祈福,今年就要丰收了啊。 朱厚照把种籽洒进坑里,耕耤就算是完成了。 可他半天不洒。 朱厚照灵机一动,看向严成锦,乐道:“老高,你说强者法则,可否用于谷物上?” 刘健等人急了,事关今年运势,太子可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稻种无雌雄之分,如何用得了强者法则,吉时快要过了,太子快快洒吧。”刘健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百官也听说过强者法则,可那要一公一母。 稻谷怎么会有雄雌之分? 这腿都跪麻了,殿下快洒了回宫吧。 弘治皇帝怒了:“快洒,回去朕再给你慢慢说。” 为了自己的名声,朱厚照不忿:“回去父皇定会在没人的地方,把儿臣揍一顿,稻谷分公母有何可笑的,你们说,稻谷分不分公母?” 这三十个农夫,是从顺天府找来的,皇帝象征性的耕几铲,剩下的地,都要由他们代劳耕完。 农夫们哪里敢回答,踉跄一声跪在地上。 弘治皇帝怒极了,深吸一口气道:“但说无妨!” “草民……草民从未听说,稻谷还分公母。”稍微年长的老农夫道。 张鹤龄和张延龄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百官也忍着笑意,严成锦也笑了,没办法,大家都笑了,自己不笑,好像有点异类啊? 不同的是,百官笑的是朱厚照是傻子,严成锦笑的是,朱厚照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朱厚照受了奇耻大辱,一副“本宫不给你们玩了”的表情。 弘治皇帝老脸都丢尽了,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储君,低声道:“还不快洒!” 朱厚照把种籽丢到坑里,弘治皇帝把土填上,赶紧把耕耤结束。 回到宫中,朱厚照自然少不了一顿惩罚。 弘治皇帝走后,朱厚照找到了严成锦:“老高,你说稻谷分不分雌雄?” 在古人的认知里,植物不分公母,倒也正常。 毕竟没有哪一种植物,有很强的性别特征区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ZJ水稻也算是符合强者法则吧,只不过这个“物竞天择”的筛选过程,是人为的。 朱厚照的猜想,是对的。 不过,这厮又想做什么? 严成锦眨了眨眼睛:“殿下想要做什么?” “本宫要打天下人的脸!” 被弘治皇帝揍了一顿后,朱厚照愈发对这个感兴趣,但他不知该如何做,只好来找强者法则的创始人严成锦。 严成锦想了想,倒是可以试一试。 “殿下大可让长宁伯试一试,在江南一带,招募最擅耕种的农夫,把好的稻谷,都种在一块田里,按照强者法则,不断筛选种,要是能结出来亩产高的稻谷,那就说明适用,稻谷的雌雄之分,不攻自破。” 其实,进化论的想法,早在庄子的时候就提出了雏形,后来宋应星更是提出稻和黍详细的差异表现,早期进化论基本成型,只是还没有科学来佐证。 江南的土壤也算肥沃,加上一些经验老道的农夫,培养zj稻完全有可能,只是不知多久能吃上。 朱厚照如醍醐灌顶般,眼底一亮,对啊!强者法则适用的前提是有公母,要是应证了能用强者法则,岂不就等于稻谷也有公母。 朱厚照大笑了出来,道:“本宫就说,天下才华有十斗,本宫占了七斗,老高你占了两斗,果然没错,哈哈哈” 周彧听说,要在江南试一试稻谷有无雌雄,立马就不干了,这不是拿他当傻子吗? 弘治皇帝知道他纵容太子胡闹,也要罚死他啊。 “不种!打死臣也不种,给银子臣也不种,太子要是逼迫臣,臣就喊人了啊!”上次是去了无人的小巷,这次绝不上当,自己是太后的弟弟,先帝的舅舅,他还不信太子敢杀他。 朱厚照笑道:“你喊一个试试?” “喊就喊,就命啊!太子……太子要干啥来着?”周彧想想不对,没杀人。 周彧想跑,哪里跑得了。 朱厚照浑不在意:“本宫还留有一道旨意,若你不答应,等本宫当了皇帝,第一个请你到奉天殿吃茶。” 周彧顿时老泪纵横,这是逼良为娼啊! 第99章 成锦啊,你爹被掳走了 从城外告祭回来,弘治皇帝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向天地和先祖说出愿望之后,心中果然舒坦多了。 刘健笑道:“陛下躬身力行,耕耤礼成,今年必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诚心诚意,相信定会感动上苍。” 这时殿外,兵部尚书马文升颠颠撞撞地往奉天殿跑,王越看见了他,笑着调侃:“家里是几个的姑娘啊,竟让大司马如此猴急?” 在前朝,王越得势的时候,曾对马文升有些照顾,两人又是同年而生,私底下喜欢调侃几句,不论官职。 “世昌,宁夏边陲出大事了!我没空和你贫。”马文升骂骂咧咧道。 宁夏? 那不是自己以前镇守的地方吗? 难道鞑靼人打过来了,如今北方无粮,还真有可能。 那地方现在由严恪松镇守,严恪松就是严贤侄的老爹呀。 王越的脸阴沉下来,看着还没跑远的马文升,快步追了上去。 马文升没空理他,一路小跑来到奉天殿,顾不得太监阻拦,推开太监就闯了进去,一同闯殿的还有王越。 “陛下,大事不好了!”王越火急火燎道。 弘治皇帝看着气喘吁吁的王越和马文升两人。 内阁三人也转过身来,只见马文升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眼尖的萧敬,早已快步接了过去。 马文升喘了口气,才道:“边军急报,安定伯在城外,发现了鞑靼人的踪迹,不料,却是鞑靼人的圈套,被鞑靼人所袭,一同被抓去的,还有兵部左侍郎,左宗彝。” 守将被生擒了! 弘治皇帝大惊失色,站了起来:“鞑靼人可曾入城了?” “还不曾入城,如今宁夏已坚壁清野。” 马文升喘着粗气,继续道:“鞑靼人说,要用三十万石军粮,来换取我朝将士性命!” “虏贼将领是何人?”弘治皇帝急问。 “正是达延汗,孛尔之斤·巴图孟克!” 弘治皇帝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方才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没想到,真是这个令他忌惮的名字。 李东阳和谢迁的脸色也变得严峻起来。 刘健失声:“要三十万石?” 如今大明一年交上来的夏税,也不过四百九十多万石啊!三十万石,足以养任何一个边陲大军一年。 李东阳陷入了沉思,他早该料到,今年朝廷损失惨重,在大漠深处的鞑靼人又岂能幸免,生死存亡面前,定然会铤而走险! “只怕是上次输粮三十万石到宁夏府,走露了消息,鞑靼人知道宁夏军粮充足。” 李东阳倒是猜对了,正是因上次输粮三十万石到宁夏军仓,小王子得到了风声,从草原深处,率部赶往到宁夏边城。 “陛下,巴图孟克这次率大军而来,显然是做足了准备。”马文升道。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思中。 三十万石不是小数目,大明九边都要军粮。 王越跪在地上:“达延汗狡诈多端,善于用兵,恐怕朝中无人能敌,臣恳请再次挂帅出征!” 朝中除了王越,其余人等都没有在达延汗面前吃过胜仗,派王越出征,当然最为稳妥。 李东阳叹息道:“鞑靼人极为灵活,若是他们避而不战,杀了我军将士后,退回草原深处,王大人出征也无意义。” 若是交出三十万石粮,不仅养活了鞑靼人的铁骑不说,还不一定能把人换回来。 弘治皇帝皱眉:“叫严成锦来吧。” 严成锦刚出东宫,还没回到翰苑,就被太监急宣到奉天殿。 弘治皇帝道:“成锦啊,你爹被鞑靼人掳走了。” 严成锦瞪大眼睛,今日刚给皇帝递了耒耜,老爹就被抓走了,耒耜这玩意儿,有毒啊。 见这孩子脸色凝固,想来也是极为悲伤,弘治皇帝隐隐有些心疼:“鞑靼人大军已驻扎在宁夏城外,要三十万石军粮,才能换回你爹的性命。” 王越恳求道:“三十万石粮对于江南而言,不过一夏之数,安定伯是难得的将才,这次定然是吃了人数的亏,陛下不能不救啊!” 老王果然够意思。 弘治皇帝点头,他虽然抠了一点,但是非曲直还是拎得清的:“这次由王卿家挂帅,将三十万石军粮押运到塞外,将安定伯和兵部侍郎换回来。” “陛下不可。”严成锦道。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都懵了,万万没想到阻止的人是严成锦,去救你爹你还不乐意,你还能是亲儿子吗? 倒不是严成锦不想救,而是,小王子读的书虽多,却不认识诚信这两个字。 在整合草原各部时,小王子的兵力并不是最强大的,但却能战胜火筛、朵颜等各部,将其归于麾下,可见其是一个极其善用计谋的人。 这次只擒宁夏主将,显然蓄谋已久。 严成锦面色郑重:“达延汗率大军来,若把三十万石军粮交到他手中,恐怕,他会就地攻城。” 就地攻城? 弘治皇帝浑身一颤。 李东阳等人张着嘴巴,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王越也是背脊发凉,救人心切,他也没往深处想。 是啊,不打仗,带着大军来干啥,吃喝不要银子吗? 并且索要的还是军粮,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是不给军粮,就要杀了安定伯等人。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严卿家以为如何?” 严成锦想了想,细细斟酌,道:“臣自然是想救我爹,但由王大人挂帅,臣以为不可。” 马文升急道:“王越曾两度打败过达延汗,再无比他更适合之人!” 严成锦道:“正是因为王大人两次让达延汗吃了败仗,达延汗必定会认为,朝廷此番要交战,如此一来又会防范,增加营救的难度,再加上三十万石粮运输起来,会拖延行军速度,达延汗必定会用其他手段先行下手,不如,让英国公挂帅,王大人乔装跟随。” 马文升想想也有道理,王越已经解了兵权,如今再次挂帅,那不是告诉达延汗朝廷要打仗? 若是英国公挂帅,他没打过几次仗,以达延汗的自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弘治皇帝道:“善!” “臣觉得,还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防,鞑靼人缺粮久矣,见朝廷如此痛快换粮,难免会贪心不足,再增粮食数目,不如朝廷放出消息,八边缺军饷,凑二十万石粮已是极限,再放出消息,我爹和左大人羸弱无能,对朝廷无关紧要,打消达延汗狮子大开口的念头。” 弘治皇帝点点头:“就这么办吧,只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达延汗见了军粮可能会杀人,换作是谁,也不会放虎归山。 众人心里都清楚。 第100章 不用出征了 朝廷派出人,八百里加急给达延汗送信,朝廷已在筹措粮食,需要一些时日。 虽然宁夏的军仓有三十万石粮食左右。 但朝廷依然决定,再筹三十万石粮,万一把宁夏军仓的粮给了达延汗,他就地攻城,自己却没粮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营救几个将领,自然不会调动京营出征,王越暗中派人,调动延绥、甘肃的兵力,三边军力汇聚宁夏。 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贤侄放心,手中没有粮,达延汗不会轻举妄动。”王越安慰严成锦。 现在要拖延时间,让延绥和甘肃的兵力,汇聚宁夏。 严成锦当然知道,既然达延汗想要换粮,就不会宰了筹码。 ……………… 宁夏城外,大约一百里的鞑靼军帐中,达延汗就在这里。 一个还算宽大的帐篷里,严恪松和左宗彝正被软禁在此处,由达延汗手下大将,呼和巴日亲自看守他们。 此时,严恪松正端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书写着一本书。 这是严成锦让房管事偷偷带给他的最新书稿。 戍边还写书,这不是告诉弘治皇帝,边陲守将不务正业吗? 所以,严成锦是让他偷偷写,别走露风声,等回到京城的时候,再给老王书坊印制发行。 但如今被鞑靼人抓了,谁知道能活几天,也就无所谓了。 王宗彝以为他写遗言,一看那书封上,写着《贺兰山伯爵》这几个大字,不由撇撇嘴:“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苍劲兄还有心思著书。” 严恪松长叹一口气:“不知陛下是否会用粮来换我等,若死在这里,想给我儿留个遗物。” 九边都缺粮,大寒让粮食大大减产,如今才刚过四月,不是收粮的时候,三十万石粮不是小数目。 别看达延汗对他们还算优待,若朝廷传来消息不换,达延汗会立刻宰了他们几只米虫。 王宗彝尴尬笑笑:“苍劲兄,我也有几句遗言要交代交代。” 是夜,大帐外头,亮着一盆盆火焰。 鞑靼的中央大帐。 一匹鞑子的快马直奔大账,那鞑子下了马,快步冲进账中:“大汗,急报!延绥和甘肃的明军,正在暗中向这里集结。” 达延汗眯着眼睛,思索起来。 半月前,他收到了大明朝廷的旨意,愿意交换,只是需要等待一些时日。 早就听说大明的皇帝,是个仁慈的人,他更没有怀疑,只要愿意换,他自然愿意等,毕竟筹措也需要时间。 如今看来,大明只是想拖延时间。 达延汗脸色变得冷峻起来:“这是要与我交战,这两个人是废物,大明根本就没打算换,把人拖出来宰了,把他们的脑袋,丢进宁夏城。” 王宗彝有点害怕了,今晚大帐外头,火光不断闪过,似乎有点乱啊。 “苍劲兄,你来看看。” 正在这时,一个魁梧的人快步走进大帐中,正是看守他们的大将,呼和巴日。 “大汗要杀你们,把你们的尸首丢进宁夏城泄愤。” 严恪松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不料呼和巴日接下来的话,更加让他震惊。 “先生收拾行装,今晚,呼和巴日带先生回城!” 信息量有点多,严恪松和王宗彝听得有点懵。 严恪松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为何要救我们,放了我们,岂不是卖国投敌,背叛了达延汗,背叛了草原?” “我祖辈曾是大元朝的光禄大夫,他曾告诫子孙,汉人的文化有许多可学习的地方,他娶了汉人,我的祖母也是汉人,我身上就有汉人的血统,呼和巴日敬重英雄,喜欢看汉人的书,被先生的书作折服,若先生身死此处,世间就少一个文匠。”呼和巴日道。 难怪他会说汉话,还能看懂自己写的书。 其实严恪松不知道,像呼和巴日这样不是纯正血统鞑靼人,在军中不受待见。 但呼和巴日凭借强大的武力,和从汉人兵书中学来的兵法计谋,当上了达延汗手下的将领。 月明星稀,处刑的鞑子在大帐前磨刀。 严恪松和王宗彝准备妥当,其实只要带一些书稿,其他都不重要,衣物什么的都是累赘之物。 账外不时有士兵巡逻,十人为队,一刻钟巡逻一次。 呼和巴日又带着几名亲军来到账中,给严成锦换了鞑靼的戎装,去马厩牵了几匹强壮的骏马。 军帐大门的守卫,对呼和巴日道:“将军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本将军奉命巡逻,放行!”呼和巴日大喝一声。 横木被移开,十几匹战马驰骋而出,行至一里之外时,身后响起了预警敌情的号角,火光冲天。 呼和巴日回头一看,顿时大喝:“达延汗追来了,先生快逃,我等在此迎他!”说着,扬起长枪。 严恪松却道:“你与本官一起走!” 呼和巴日苦笑:“今日我背叛了达延汗,草原必定是回不去了,身为鞑靼人,如何入得大明疆域,不如就身死此处。” 严恪松厉斥道:“胡说!你身上有我汉人血脉,便是我大明族人,我大明从来不歧视同胞,王大人你说!” 王宗彝点点头:“汝与我等有救命之恩!” 呼和巴日心中感激,当即下马:“谢过大人,此去大明,巴和呼日之名怕是不能用了,还请大人赐名!” 严恪松快速想了想:“你武力高强,以枪矛为兵,又能读懂文章,不如就叫林松吧?” 呼和巴日一喜,他喜欢这个名字,“林松谢过大人!” 一行人不敢耽搁,火速赶往宁夏的城门。 从收到消息,已经一个月过去,朝廷从各地调拨粮食,三十万石已经筹备完成,终于是要出发了。 有言官弹劾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防事懈怠,宁夏边军驻守在城外,才给了达延汗可趁之机,让朝廷蒙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 重点批评了王越,因为正是他当三边总制时,将军帐设在宁夏城外,加上贺兰山一战士气大涨,边军们放松了警惕,没把军营撤回城中。 王越骂骂咧咧:“哼!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臭秀才,又怎知老夫此举,还不是为了不扰边城的百姓。” 严成锦道:“大人此行,要稳重些。” 张懋骑在大马上,神色飞扬:“你就是安定伯的儿子吧?本国公一定会把你爹救回来,放心吧。” 终于能挂帅出征了,他激动啊! 恨不得达延汗把安定伯多抓几次,好让自己能冲锋陷阵,端了达延汗的老窝。 知道这位英国公憋了多久,挂着将领的头衔,一辈子没打过几次仗,严成锦道:“英国公骑在马上真威武!” 一个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不用了,不用出征了,安定伯用自己的才华感化了鞑靼人的大将,不用出征了啊……” 才华,感化? 王越和张懋等将领顿时呆若木鸡。 第101章 安定伯真是个人才 一听老爹用《贺兰山伯爵》打动了鞑靼的大将呼和巴日,已然安全回到城中,严成锦就一脸懵逼。 天下之大,无才不有啊! 严成锦从不相信人格魅力和信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其中的具体缘由,定然不像传回来的消息那样简单。 达延汗以铁腕和武力一统草原各部,流血无数,定然也有人不是真心归降。 但又不得不跪伏在达延汗的脚下,这些部族中,有许多诸如亦思马因之类的旧部残党。 就如同当初朱棣发起的靖难之役一样。 张懋骑在马上,单手将那报信的太监拎了起来,瞪着大眼:“你说什么,不用出征了?!” 王越暗自嘀咕,安定伯又出新书了啊。 堕落了堕落了。 老夫也要快点把《将军是怎样炼成的》写完,不然老王书坊的墙裂推荐之位,就要被迎客松抢去了啊! 任何一家老王书坊,进门都有一面墙,墙上只供奉着一本书,是老王书坊的排面。 小太监被吓得哆嗦:“皇帝口谕,让严大人进宫面圣。” 安定伯自己逃回来了,白白赚三十万石粮食,弘治皇帝看着前方传回的奏报,也能笑声出来。 不用花钱粮了,户部同样高兴,马文升更加是脸上有光,开朝至今都没有这样的壮举。 弘治皇帝喜出望外:“安定伯真是个神奇的人!” 王越跪在地上:“臣早就说过,安定伯是个人才!” 严成锦看弘治皇帝高兴,想着是不是要给老爹请个赏,想了想便道:“家父英勇闯入敌营,如今毫发无损脱身,扬我大明国威,实在是臣学习的榜样。”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岂会听不出来,这小子想请赏呢。 当初让安定伯戍守河套,正是为了培养一个像王越这样的将才,如今正是堪当大用的时候。 这次与达延汗小规模交锋,严恪松被俘虏前斩杀了几个鞑子,也算是有军功。 马文升点头道:“宁夏总兵李俊已老,前些日子乞奏归乡,河套是我大明重地,如今安定伯对河套已然熟悉,不如就遂了李俊的愿,将安定伯由副总兵升为总兵?” 弘治皇帝欣然应允。 从奉天殿出来,严成锦正准备谢过马文升,不过,马文升只听他道一声谢,就匆匆走了。 王越凑上来道:“大司马可是大忙人,九边事务都由他统御,贤侄啊,你爹当了总兵,日后可就由他一人戍边了,你不知戍边有多危险,随时可能丢了性命的啊,正好老夫对付鞑靼人有许多经验,不如就写给你爹吧,谁叫老夫是个热心肠的人呢。” 这老狐狸又卖什么骚? 严成锦白了他一眼:“大人是有事相求吧?” 王越搓着手,畅怀一笑道:“老夫就是想问问,贤侄最近,有没有感想,老夫整日在五军都督府喝喝茶,空闲的时间实在太多,用贤侄的话来说,就是三开也没问题。” 倒是还有许多书可以写,只是不太合适王越。 严成锦道:“大人多虑了。” 王越想了想:“你爹的《贺兰山伯爵》与老夫《将军是怎样练成的》相比,如何?” 人一旦得了名声,就怕会被比下去。 严成锦知道,王越太重名声了,如今他已经名满京城,怕老爹的新书出来,抢了传世先生的风头。 话说,你们这几个号,不都是我的吗? “这两部书就如同风牛马,毫不相及,下官的感悟没有高低之分,差别只在于大人和我爹的文笔。” 能不能传颂天下,那就是你们的文笔问题了,严成锦扪心自问对每一个号,都没有偏心。 王越对于自己的文笔有自信绝对:“那就好,若贤侄有了新的感悟,就告诉老夫,你爹戍边可是很危险的,就不要打扰他了。” 严成锦哭笑不得,应承了一声,传世先生这个IP,也给自己赚了两三万两银子了吧? 严成锦想起了程敏政,这段时间,不见他修书来了。 不过,他在老王书坊的书,倒是还没断绝。 回到府上,许久不见的王不岁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王不岁哭嚎:“严少爷您可回来了,小人的书坊……都要让人拆了!” 王不岁这厮,成了京城第一书坊的东家就飘了,严成锦道:“你报官便是,找本少爷作甚。” 王不岁哭丧着脸:“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跟严老爷有关系啊!” “我爹?”严成锦变得慎重起来:“关我爹何事?” “不知谁传出来的,说迎客松被达延汗虏去,却因写了一本书,感化了鞑靼人的将军,读书人都想看看,是何等惊世神书,书还没影儿呢,小人已经收到了预订白银五百两之多。 那些文官说,七日之内看不见书,便要将小人告到诏狱。”王不岁委屈啊,也不知怎么就把朝廷的文官得罪了。 “你是说我爹写的《贺兰山伯爵》?” 王不岁如蒙大赦地点头。 说起来严成锦也好奇啊,自己不过给了他一沓稿纸,老爹究竟写了个啥…… 如何去宁夏军中拿稿子?光靠王不岁,估计连驻扎的军营都找不到。 这时,何能小跑过来:“少爷!外头有一人,说是老爷的贴身亲军,很亲那种。” “房管事没回来?”严成锦纳闷了。 “没有,那人说,深知少爷谨慎,有一信物要交给少爷,少爷看了便知真假。” 何能这狗东西,竟直接把盒子举到他眼前。 严成锦连忙后退一步,斥责道:“怎敢如此不谨慎,面壁背诵严府做人小心经,一百遍,扣工钱三十文,等等,先把这盒子打开,到离本少爷十五步外打开。” 何能委屈巴巴把盒子拿到院里,打开一看,是老爹常年佩戴的青玉,还有一封书信。 信中不过是说了一些严府之前的暗语,来验证身份。 严成锦才命何能开门放人进来。 来人长得十分英勇魁梧,背着一把枪矛,见了他,便恭敬地跪倒在地上,声如洪钟:“卑职林松,见过少爷!” 第102章 锦舌如簧 “我爹在信中说,你便是鞑靼的将领,呼和巴日?”严成锦看着他。 杀人不眨眼的鞑靼人? 王不岁和何能惊得退后了几步。 林松摇头道:“卑职有老爷赐的汉名,叫林松。” 老爹在信中说他有汉人血统,穿上大明的戎装,除了魁梧挺拔一些,看起来与汉人,还真没有什么分别。 “我爹说,今后你也算严府的人,严府处世最新指示还有做人小心经,你一会儿自个儿抄一份回去,背熟了,还要领悟真意,才算是我严府的人,这次本少爷就不考你了,至于工钱,每个月就给你半两银子吧,对了,你回来是做什么的来着?”严成锦问。 林松有点激动,老爷说,少爷是个很有趣的人,对下人极好,还教下人做人的道理,今日一见,果然是如此。 林松将怀中的包裹取下,双手奉上:“这是老爷写的书稿,让卑职交给少爷。”为了尽快融入大明的生活,他一直在学习汉人的腔调。 鞑靼人善骑马奔袭,老爹恐怕是急着将书印出去,才让他马不停蹄送回来。 王不岁猛然一喜,鼓起勇气接了过去,翻了几页一看,果然是迎客松的味道。 这本书还没印制呢,就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极为神秘,说书先生恐怕要吹到天上去啊。 林松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封信是严恪松的亲笔,也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少爷,还有这封信,老爷让我看着您打开。” 严成锦打开一看:成锦啊,呼和巴日是鞑靼人,留在军中,朝廷恐怕容不下他,可他毕竟救了爹的命,爹知道你主意多,你帮爹想想办法。 信中只有寥寥几字,却让严成锦脸黑下来。 自古以来,河套地区就是鞑靼人最想要争夺的地方。 因为鞑靼人占据这里后,进入大明抢掠,会变得十分便捷,这里离京城很远,守备力量相对弱,抢了就跑,很方便。 所以,大明对河套地区也是极为重视。 老爹要让一个鞑靼人留在军中,一个人月前,这个人还是小王子的麾下将领? 听起来,还是直接造反简单一些…… 呼和巴日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背叛了达延汗,等待他的是五马分尸,外加天葬这个套餐。 朝廷又不能容忍他。 严成锦想了想:“你随我进宫。” 看了眼他身上那把包裹着的长枪,又道:“枪留在府上,入宫严禁携带武器。” 严成锦坐上轿子,来到午门,吩咐林松在这里等候,不可惹事,便快步进了宫,来到奉天殿。 “陛下,臣有事情要请奏。”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都在,听闻是严成锦求见,便让太监带他进来,慈眉善目道:“你说。” “臣是为了前鞑靼将领呼和巴日一事,恳请陛下,准许他留在宁夏军中,为朝廷效力,此人骁勇善战,在达延汗征讨草原各部中,立下许多战功,是个良才。” 殿中一片死寂。 弘治皇帝脸色渐渐沉下来,李东阳等人也微微皱着眉头。 “此人已是鞑靼的将领,前途不可限量,何故背叛达延汗?臣觉得蹊跷,将他留在军中,若是达延汗派的奸细,如何得了?” 吏部的一个郎中道。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大臣们也是纷纷点头赞同,这正说出了他们心中的顾虑,鞑靼骑兵本就强悍,大明凭借城墙才堪堪能抵御,万一来个里应外合…… 河套是兵家必争的重地。 严成锦料到不会那么轻松:“呼和巴日身上,有汉人的血脉,算是半个汉人,如今他为救家父,不惜背叛达延汗,应当对大明没有异心,他就在宫外,恳请陛下见他一见。” 刘健摇头:“即便他身上真有汉人的血脉,可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鞑靼人啊。” 刘健是内阁大臣,最擅长推断事情的走向,然后给出解决的办法。 连他都说不行,严成锦感觉,难度又上升了不少。 坑儿子啊。 严成锦道:“我爹为呼和巴日取名林松,林松不仅救回了我爹的性命,更是救回了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若达延汗得到军粮,与大明开战,要死伤多少将士?要耗费多少军粮? 可如今,林松避免了大明将士的伤亡,如果他有异心,又岂会扰乱达延汗蓄谋已久的计划?”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弘治皇帝沉默了,李东阳和大臣们也都沉默了。 道理他们都懂,可他们依旧不信。 弘治皇帝道:“朕也知道,他此举的功劳,可你如何证明,他没有异心?” “臣没有办法证明。”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都看着严成锦,没想到,接下来的话,差点没把他们下巴惊掉下来。 严成锦跪在地上:“臣恳请陛下,将林松拉到午门斩首示众!”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来求情的啊,怎么比我们还狠,说杀就杀,人家救了你爹,你还是个人吗? 弘治皇帝面色古怪:“严成锦,不要胡闹。”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说什么? 严成锦抬起头,一本正经:“信,便是信,不信,便是不信,林松背叛了鞑靼,避免了两朝战事,这样都无法让陛下和诸公相信,臣说再多,陛下也不会信,臣也说不过诸公。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松如今的境地,已经回不去草原,大明又不肯用,那还是将他斩杀了为好。”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反倒为难起来,大臣们也突然变得不忍了。 此事传出去,大明以后的招安工作,很难开展啊。 王越站出来一步:“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恳请将林松留在军中。” 老王补刀,够意思。 其实王越作为老臣,比严成锦更知道当官的套路,就差这一步了。 弘治皇帝轻叹一声,刚才严成锦说了那么多,他是信了几分的,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保证而已。 虽然还有一丝顾虑,但终于是道:“那就将他留在军中吧,但大明的兵权,不会交到鞑靼人的手中,所以,他不能为将。” 若是带着大明的兵,里应外合,反过来打大明,那还得了。 严成锦知道,这已经是陛下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便道:“臣和家父谢过陛下的恩典。” 老爹在宁夏的亲军,都是王越的旧部。 如此一来,也算是有自己的亲信了。 林松心知此事有多难,在午门外惴惴不安,见了严成锦出来,还不等他问,严成锦便道:“从今往后,你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死人。” 林松忙是跪下,感激:“卑职必定为老爷,赴汤蹈火!” 回到府上, 严成锦写了一封信,告诉老爹事情已解决,并将王越整理的对付鞑靼人的经验和战略,一并交给了他。 林松没有停留,只是将书收好之后,便匆匆回宁夏复命。 第103章 你下朝别跑 一个月过去,王守仁带着使节回到京城。 进宫向弘治皇帝缴旨,这次出使,谈了一个很好的价钱,暹罗愿意每年用五十万石稻谷,来换取大明四十万斤的铁具。 为了加强双方紧密合作关系,阿瑜陀耶的皇室还派人送了一万石大米,给大明皇帝享用。 王守仁被弘治皇帝封为翰林编修,终于有了个头衔。 严成锦发现这个家伙,似乎没什么改变:“伯安,恭喜你升迁了。” “多亏了老高兄将机会让予我。” 王守仁露出思索之色,有些惭愧道:“这次去暹罗,在下去一座寺庙里静坐了一日。” 暹罗寺庙多,在破旧立新前,王守仁几乎逢人就问怎么成为圣人,尤其是喜欢和道士和尚交流。 严成锦倒也不意外。 王守仁虚心道:“老高兄才识不凡,在下有一问题想问,格物可否能致知?” “你和和尚交流,有了新的感悟?” “他们说的暹罗语,在下一句也听不懂。” “…………” 在工部学习了一段时间,严成锦如今从一个圆,晋升到了会画一座房子的构架,王守仁经常看着他画的房子愣半天。 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今日穿着龙衮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之上,霸气威严不可侵犯。 平日慈眉善目,今日他却要装作一副很凶残的样子,因为鞑靼人的使臣要来面圣了。 大明向朝xian、暹罗、土蕃等地出口大量铁具,唯独不卖给鞑靼,鞑靼人顿时急了。 无奈之下,达延汗决定,派出使臣向大明谈判,用马匹和牛羊与大明交换铁具。 百官列于殿上,肃然而立。 萧敬喊了一声:“宣鞑靼使臣乌鲁斯博罗特!” 一个扎着小长辫,身披白色兽皮的鞑靼人,迈着孔武有力的步伐进入大殿,以鞑靼人的方式行礼:“尊敬的大明皇帝,我是成吉思汗的十六代孙,达延汗之子,乌鲁斯博罗特!我们愿意用马匹和牛羊,与大明交换铁具,不知大明皇帝意下如何?” 弘治皇帝静静地听着,这种场面自然不用他说话,百官也会炮轰他,能见乌鲁斯博罗特,已经是给足了鞑靼面子。 大明第一嘴炮,谢迁先开炮:“鞑靼犯我大明边境,掳走我朝守将,两国兵刃相向,生死弗容,你不请自来,堂而皇之踏入我大明疆域,已是侵犯了我大明国威,谈何尊敬!” 乌鲁斯博罗特不在意一笑:“大明有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乌鲁斯博罗特,听闻大明是礼仪之邦,才不请自来。” 谢迁也是笑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你鞑靼无非是想借大明铁具,熔炼成兵,再侵犯我大明,野心昭然,大明从来不和想侵犯大明的人做朋友。” 乌鲁斯博罗特哈哈大笑:“我听闻大明有个大臣,名叫谢迁,能言善辩,就是你了吧?” 谢迁笑得更放肆,喝声:“没错,本官姓谢,单名一迁!” 乌鲁斯博罗特仰天大笑:“世间哪有永远的敌人,大明战马不如我鞑靼,与我朝交换战马,大明也能得到好处,何乐不为?” 谢迁抚须大笑:“今日,鞑靼给我朝战马,我朝给鞑靼兵器,而后我朝骑着你们的战马,你鞑靼拿着我朝的兵器,战场兵戎相向?” 乌鲁斯博罗特不笑了。 一旁的言官急不可耐,谢公,让我等说两句啊! 这鞑靼二太子不会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了吧,战斗力那么弱,怎么好意思来当使臣的?言官们真替他着急! 乌鲁斯博罗特看着弘治皇帝:“我们的祖先成吉思汗,才是这片疆域的拥有者,你们偷了我们的土地,我们不过是拿回自己的土地。” 谢迁不急不缓,幽幽道:“几千年前,我汉人便生长在这片土地上,贼喊抓贼,不愧是你们虏寇所为。” 乌鲁斯博罗特想把这个人弄死:“大明军神已老,没有了仰仗,你大明迟早是我鞑靼的囊中之物。” 王越再也忍不了了,气呼呼地站了出来:“你说谁老了,老夫记住你了,有种下朝别跑!” 大明军神! 乌鲁斯博罗特惊得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可进宫的时候,刀早就被收走了。 弘治皇帝抬起手,示意王越退回位置上去,站起来,背负着手:“回去告诉巴图孟克,想要大明铁器绝不可能,若想开战,便叫他试试。”说完背负着手走了。 百官跪在地上,高呼恭送陛下。 言官们恋恋不舍,这都没有插上话呢,就散朝了。 不由纷纷暗骂乌鲁斯博罗特是蠢货,你来之前,不会先打听打听谢公是干什么的,跟他斗嘴连草稿都不打,你这不是打着灯笼去茅房找屎吗? 乌鲁斯博罗特悻悻地走出大殿,他不敢在大明的疆域上闹事,虽说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但如果主动挑衅,就另当别论了。 工部衙门,一间值房里。 严成锦在练习写弹劾奏疏,弹劾对象是王守仁,写完了,就给老师徐恕批阅点评。 当然不是真的弹劾,只是把王守仁当成假想敌,你格我,我弹你,很公平啊。 王守仁倒是浑不在意。 他已经习惯和严成锦相处了。 工部左侍郎曾鉴,把严成锦叫了出去,对着他道:“你知不知道,鞑靼派使臣来了?” “翰苑沸沸扬扬,下官不知也难。” 严成锦听说达延汗派了二儿子来大明谈生意。 言官埋怨达延汗的二儿子不顶用,竟然谈崩了,要是生在大明,早就弹劾他了。 不过,达延汗真是能屈能伸的人,一面和大明打得不可开交,一面又拉下脸皮来做生意。 曾鉴摇头苦笑:“不止鞑靼,土蕃和安南等国也来人了,都要预定新一批的铁具,短期之内,工部哪里拿得出三国的铁具,陛下说不能厚此薄彼,也怪本官没考虑周全,工部在这方面拿捏得不好,我知道你小子主意多,嘿嘿” 耕种在即,有了锋利的铁具就能开垦荒地,增加粮食的产量,哪国不抢着先要大明的铁具。 曾鉴露出希冀之色:“小侄可有办法?” 第104章 京城套路太深,我要回农村 (求收藏求推荐)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斟酌一番,道:“这有何难,增加铁具锻造即可。” 曾鉴白了他一眼:“本官岂不知增加铁具的锻造可以,但扩大官冶的规模,都是靡费啊,陛下还不把本官骂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严成锦道:“小侄说的是,改良铁冶的工艺,产出更多的铁具。” 算算时间,现在也是西方文艺复兴的时候了。 不只是文学兴起,接踵而来的,连同科技也有了极大的发展,大明现在还不起步,如何乘胜追击,如何把西方骑在屁股下。 且不说要欺负谁,总不能被人欺负吧? 虽然有迎客松、青山君、传世先生这些大号搅动着大明文坛,嗯……王阳明这号也快上线了。 严成锦自认在文学这块拿捏得死死的,但科技也得起飞啊。 若是要追溯从哪里开始落后的,恐怕还要从明朝说起。 说起来,大明的经济无比繁荣,但却不懂得将繁荣的经济,转化为强大的国力,这也是大明衰亡的原因之一。 不过,西方文艺复兴,东方阳明心学,现在起飞也来得及。 曾鉴却是愣住了,改良大明的冶铁工艺技术? 他从来没想这个问题啊。 “正是因为太明产的铁太多才往外卖,改良作甚?”曾鉴道。 “…………”严成锦。 “不用工部的大人劳累,只要从匠人里头挑几个师傅出来,研究研究就好。” 工部只要下一道命令,牵个头,把冶铁量搞起来,就是加快白银流进大明的速度啊。 曾鉴叹了一口气,始终觉得这个法子不脚踏实地,如今的冶铁技术已经是最大极限,想要提高,谈何容易? 终究是点头道:“无妨,贤侄有心了,暹罗的铁量,就先从坊间民冶采办吧。” 严成锦也料到了他不听从,这就是好比告诉他,人能飞到天上去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刺激民冶炼铁的规模。 回到值房里, 严成锦把弹劾王守仁的奏疏练习了几遍,到了下值时间,便坐上轿子回家。 在街道上,不时有人对着轿子行礼,严成锦起初还以为,是冲老爹的名气。 后来派何能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轿子太破,一看就知道是为民请命的清官…… 老爹的名气太大,压根没人注意自己。 “这位大伯,你可知道严成锦大人的府邸在哪儿?” “不知,未听说京城有这位大人。” 路过“出口成章”茶楼拐角的时候,严成锦忽然听到,有人提了自己的名字,竟是专程找自己的。 严成锦撩开帘子一看,问路的是个书生,手里拿着《畜牧业之强者法则》手册。 难不成《畜牧业之强者法则》出了问题? 轿子里有几套备用衣服,严成锦早已从朝服换成了普通的书生衣着,相貌堂堂地站在书生旁边。 “敢问这位兄台,不知找严成锦大人何事?” 那书生作了一揖,问:“敢问兄台,可知道严成锦大人的府邸?” 我就是严成锦啊,你说我知不知道? “在下也不知。”严成锦故作深思。 那书生一脸急切:“打扰了,在下找严成锦大人有急事,不得耽搁片刻,有缘再会。” 严成锦更加不能放他走了:“高某虽然不知,但高某对京城地界熟悉,寻个人不是难事,能帮兄台的忙。” 书生一听露出喜色:“谢过高兄!” 严成锦把他忽悠回自己府上,主要是周边有锦衣卫关照,再叫上十五个家丁,仔细想想,应该没啥问题了。 那书生跟着严成锦进了无人的小巷,本来怀疑,如今又到了一座无名府邸前,更加疑惑了。 “高兄,这是哪儿?” “这是我家府,在京城寻人也要花点功夫,稍后我自会派出家丁。” 进了严府后,严成锦对着那书生道:“兄台自何地而来?” “哦,还未自报家门,真是失礼,在下宋景,自江西奉新雅溪乡而来,此次进京,是找严成锦大人有事。”那书生彬彬有礼。 “敢问是何事?” “不便透露,高兄见谅!” 严成锦使了个眼神,何能带着十几个家丁,把那书生包围起来,那书生茶杯都掉到地上,这才意识到进了贼窝:“高兄,这是何故?” “你这般支支吾吾,可是想行不能见光之事?我与成锦兄相熟,据我所知,他不认识你,你今日不说,我就…………不让成锦兄见你。” 宋景眼前一亮,此人竟然和严成锦大人相熟,实在让他惊喜,激动道:“此事十分重要,但既然高兄与大人相熟,告诉你也无妨。 在下看了严大人的强者法则,想了许多,将家中的蚕卵用盐卤水浸过一遍,制造恶劣生存条件,发现幸存下来的蚕卵,所孵出的蚕,不仅耐寒,而且吐丝更多! 这强者法则不仅在牛上能用,在蚕上也能用啊!” 严成锦懵了,我没教你这么玩啊。 好强的动手实践能力,竟还能举一反三? 刚才说他叫宋景来着? 严成锦忽然皱着眉头:“你爹是?” “家父宋迪嘉,不知兄台为何关心起家父来?”宋景疑惑了,难道在下刚才说的不是一个很震撼的消息吗,为啥你一点都不吃惊? 严成锦可以确定了,这书生就是宋应星的曾祖,宋景! 关于宋应星,严成锦记得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高祖父宋迪嘉,一个是他的曾祖父宋景。 前者是因为名字实在忘不掉,毕竟凹凸曼的名头太响亮。 后者是因为宋景在大明当过官,并且官至六部尚书。 宋应星的祖先在元代以前本姓熊,后来为了躲避兵火,便跟了妻子宋氏姓,迁居到奉新雅溪一带,家境不好,以务农和养蚕为生。 眼前这家伙不正是养蚕的吗? 天工开物中,也有宋应星在蚕卵中发现物竞天择的记载。 见他半日不做声,宋景却急红了脸:“你说认识严成锦大人,莫不是欺骗在下?” “当然是骗你。” 宋景竟无语凝噎,他出门时,发妻几番嘱咐,相公未曾出过远门,一定要提防生人,没想到情急之下,中了奸人的奸计。 早知听夫人的劝就好了。 宋景老实地把包袱里的钱袋取出来:“在下把银两都给你,可否放在下离开?” 严成锦看着那几个铜板,一脸懵然,你确定这是银两? 宋景尴尬了:“……路途遥远,在下花去了一些,实在是所剩无几,还请兄台不要嫌弃,放在下离去。” 严成锦指了指正厅牌匾上巨大“严”字,道:“你找本官,就是为了蚕卵的事?” 望着头上的大匾,宋景呆住了,许久没回过神来。 这就是他要找的严成锦大人?! 他忽然有一种“京城套路太深,我要回农村”的感觉…… PS:想剧情翻史料,再精简提炼,尽最大可能做到最好,就是为了理直气壮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啊,喜欢的书友们,还请给个收藏和推荐,谢谢大家了 第105章 做本官的学生吧 宋景将方才的不快抛到脑后,有点激动:“想不到严大人如此年轻,来见大人,就是想让大人,把这个法子写进强者法则,让天下蚕民效仿。” “不写。”严成锦摇头。 宋景傻眼了:“为啥?” “因为已经完本了。” “…………” 历史上,宋景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前半生颇为坎坷,好不容易进了仕途,但因为太清直刚莽,得罪了刘瑾,一直被压制不得重用。 到了嘉靖年间,才复出做官,做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大明中期权盛一时的大臣。 也是宋应星家族里,当官当到最高的人。 不过,这个人就是有点呆莽,自己说认识严成锦,他竟怀疑都没怀疑,就跟着自己到府上来了,真是个没见过坏人的小萌新啊。 严成锦心里想着,能将举一反三将强者法则用到实践中,也是个人才。 或许是像老爹一样,是个被做官耽误的复合型人才也说不定。 读书人读了书,只想着做官,为科举而读书,为做官而读书。 他们哪里知道,除了做官,也是可以搞搞其他方向的嘛,比如当科学家,当医生,当建筑工程师。 这就是解放禁锢思想的重要性。 读书就等于做官,多迂腐? 这个想法不知扼杀了多少像老爹这样,能打仗能写小说的复合型人才。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这是从古至今,一代传一代的思想禁锢,要想打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宋景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大人,你为何要这般端详着下官?” 严成锦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宋景郑重地道:“见过严大人后,学生就要回去读书了,争取早日考得功名,说起来大人比学生年轻许多,却已经可以为朝廷分忧效力,学生实在惭愧。” 大明的未来就靠你了,请原谅我不能放你走啊。 “留在京城读如何?” 宋景摇头:“家有妻儿盼望,学生要早些赶回去。” 严成锦直接摊牌了:“迎客松是我爹,我还认识传世先生和青山君,你若留下来,本官给你他们的亲笔签名……题字,题字!送墨宝也行。” 宋景茫然呆滞住了,眨了眨眼睛:“大人说的,可是真话?真的能给学生迎客松、青山君、传世先生的墨宝?” “本官还能骗你不成?”严成锦一副‘你再不相信,我就生气了’的表情。 宋景嘟哝一句:“大人刚才就骗了学生……” 学精了啊! 竟然变得谨慎了起来,孺子可教也! “你可知道,迎客松的真名叫什么?”严成锦问。 宋景笑道:“学生知道啊,不是叫严恪松吗?” 下一刻,宋景又恍然地望着严成锦:“难不成你就是……” 严成锦正经道:“本官就是迎客松的儿子,并且有且只有一个。” 整个京城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迎客松的儿子叫严成锦,更别提奉新雅溪那旮旯的人。 宋景如捣蒜般猛地点头。 签了‘迎客松之子真容不得泄露之保密契约’,又抄了一百遍,发了一百个毒誓,严成锦带着他来到曾府。 曾府的门子通报了一声,将他们带至正厅,墙壁上挂着许多书法墨宝,似乎听王越提起过,曾鉴有收藏癖,喜欢收集墨宝。 曾鉴正在书房看老先生写大字,与三国交付铁具的事,想得他头疼,听说严成锦来了,就快步来到正厅。 “贤侄来了。”曾鉴瞧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愣头愣脑的书生,背着个包袱,便问道:“这位书生是?” “学生宋景,见过前辈。”宋景不知道,这里是工部左侍郎的府邸。 严成锦把曾鉴请到一边,道:“大人收不收门生?” 曾鉴回头一看这书生憨憨的样子,沉吟几声,有些为难:“世伯从来不收门生的,收门生太累,也不搞结党营私那一套。” 政治抱团在朝廷十分常见,要么是同乡抱团,要么是师生抱团,要么是南北直隶各自抱团,倒也不难怪曾鉴这么说。 严成锦想了想:“铁具之事,不知工部如何处理?” “从坊间收了大批铁具,库存的加上新炼制的,勉强能凑齐。”曾鉴道。 朝廷用粮食换民冶的铁具,然后再把铁具交给暹罗等国,其中粮食价格波动,和铁具价格波动,不是朝廷亏损,就是商贾亏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推荐此人给大人做门生,实在是因为他太特别了一些,大人可知道,他让桑蚕吐丝多了一倍?” 曾鉴惊喜若狂:“贤侄说的可是真的?!” 严成锦把强者法则能用在蚕丝上,让蚕吐出来更多丝说了出来。 其实大寒也冻死了许多桑蚕,只是桑蚕的地位不如耕农那样重要,才没被放在第一位,江南织造局冻死了多少桑蚕,工部再清楚不过。 这就是一个新科学理论的价值所在,一个看似简单的理论,却能掀起各个方面的发展。 严成锦看向宋景:“此人弄出来的,大人不如自己问他,天黑了,下官要回家了,晚了路上不安全。” 曾鉴心潮澎湃,大步来到宋景身前,殷切地看向他:“可是真的?” “大人一看便知。”宋景拿出竹筒,倒出几只肥得不像样的蚕虫。 比普通蚕虫将近大了一倍! 曾鉴满脸不可思议地抓起来一只,他也见过蚕,但没见过这么大的。 一匹丝绸在本土上不过卖几两银子,到了海外,却能卖到十几两银子,连生丝也很好卖,只是每年产的蚕丝不多。 工部要立大功啊! 曾鉴哈哈大笑出来,看以后哪个言官还敢说工部只花银子,不挣银子,本官一巴掌呼死他! “你可知道,带你来见本官是为何?” 宋景犯嘀咕一声,有些戒备:“严大人说,只要给您当学生,就会给晚生迎客松、青山君、传世先生的墨宝和题字。” “嗯,做本官的学生吧。” 宋景看了眼他,此人好歹也是个官,便做了一揖:“学生拜见恩师!” 曾鉴满心欢喜地让宋景在府上住下后,便带着那几只蚕进宫了。 夜深,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和内阁三位重臣,还在商议六部官员任命的事。 工部尚书徐琼请求致仕,刑部尚书白昂也请求致仕。 一个掌管着大明的土木之工,一个掌管着大明的刑法之正,选拔接班人,乃是重中之重。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工部尚书该选举谁为好?” 刘健想了想:“工部左侍郎曾鉴为官清正,素有功绩,他当选工部尚书也是众望所在,为何陛下还要择选他人?”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摇头道:“朕原先意定之人,也是曾卿家,可曾卿家如今成了外戚,朕再提拔他为尚书,岂不是为亲是用?选其女为太子妃已是有反祖制,再升尚书,怕是百官也不同意。” 刘健点点头。 萧敬对着弘治皇帝道:“陛下,曾大人说,有要事禀报。” 刘健和李东阳相视一眼,说曾鉴,曾鉴到。 弘治皇帝点头:“宣!” 曾鉴徐步走进大殿,手里拿着一个竹筒,行礼后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虽然快要当皇亲国戚了。 但他礼数还是毕恭毕敬,不如张家兄弟那般散漫。 曾鉴把宋景改良的蚕种,全倒了出来,慷慨激昂大喝:“陛下,祥……瑞啊!” PS:感谢字不寒书友的再次打赏,回应一些书友的疑惑,说这本书没有大纲,可以肯定的告诉大家,这本书肯定是有大纲的,以一笑的笔力,没有大纲,写到这里早就……(那个字说出来不吉利,就不说了,书友们懂就好),这其实也是网文作者比较尴尬的地方,有些有明确大纲的,被读者说成“光看开头,就猜到了结局”,吓得作者赶紧改大纲。一笑花了很多心思去做大纲,好不容易读者可能没看出来,又变成了没有大纲……呃,这个……… 第106章 京城大动 弘治皇帝一看,只是几只蚕,没发现什么不同。 李东阳和刘健也没看出异样。 谢迁却看出来了不同,他的老家江南一带有许多人养蚕,诧异:“这几只蚕,怎么如此蚕肥大?” “这正是下官要说的地方,此蚕还是个卵的时候,就用盐卤水浸泡过,不仅耐寒,吐丝也更多!” 内阁三人站不住了。 在江南冻死了许多桑蚕,导致岁末结余时,丝匹入库才五十万斤,比上一年足足少了二十万斤。 若此筛选的方法推行蚕农,岂不是…… “弗朗机人对我朝丝绸爱不释手,连生丝也极受欢迎,若让蚕民改进,何愁今年无丝。”曾鉴道。 弘治皇帝脸色变得精彩起来,看向这几只蚕时,没有了先前的轻视。 “你可知道,朕方才和内阁在商议工部尚书选任一事?” 曾鉴神色大变,忙是跪在地上:“臣绝非是听闻了消息,才故意进宫献蚕。” “朕知道。” 李东阳站出来:“自古以来,举贤不避亲,既然曾大人是陛下的意定之人,何必为了避嫌,而故意不用,还请陛下唯才是用!” 曾鉴额头出现密汗。 弘治皇帝望着曾鉴,觉得李东阳说得有道理,为了江山社稷,连惧内的坏名都背上了,何怕再加个举贤唯亲:“这工部尚书,就要劳累爱卿了。” 曾鉴猛然震惊了一下,幸亏来报信得早,满怀激动:“臣,不累!” 严成锦听说陛下下了圣旨,曾鉴升本部尚书,曾鉴还在府上摆了几桌,要请他和王越等人去吃酒。 王越对严成锦埋怨:“贤侄啊!你可知道改良蚕法是多大的功劳,你竟不懂自己上报,真是糊涂啊,多好的机会!” 严成锦浑不在意:“下官不想要。” “傻啊!”王越被他气得拂袖而去。 严成锦自然有自己的考虑。 今日,到曾府赴宴。 曾府的宾客不是太多,只是工部的一些文官。 听说翰林三谏最近盯上了曾鉴,准备从他身上搞点业绩,所以曾鉴很低调。 曾鉴如今位列九卿,位高权重,又准备升为外戚,寻常官员已经不配翰苑三谏出手了,盯上曾鉴这样的大鱼也正常。 “这是答应给你的墨宝,都是先生们著书的初稿,亲笔所写,耗费无数心血,你好生收藏。” 严成锦把老爹、程敏政和王越等人写的初稿,都拿了出来,一本本摆在宋景眼前。 宋景瞪大眼睛:“这些……都给学生?” 三位先生名声在外,这些亲笔书稿,不知多少读书人为之疯狂,其中的价值,自然不用多解释。 宋景发光的小眼神,就如同小学生收集到所有卡片一样。 “本官有个小小的请求,答应了才能全部给你。” “大人请说。” 严成锦道:“你可愿意在读书之余,当个匠人。” 宋景望着这些书稿,若是发妻在此,定会说不务正业,不许他收,但如今,他可以自己拿主意,便又问:“当真将这些书稿给学生?” “本官说话算话。” “学生愿意!” 宴席正当欢乐中,曾鉴却不见严成锦和宋景两人,便出来寻找,在后院的长廊,看见两人嘀咕着说些什么。 “贤侄和以贤可是有什么需要?” 来得正好。 严成锦道:“先前和大人说过的事,不如让宋景试试,让他去王恭厂当个匠人。” 王恭厂制造火器,自然会炼铁。 “既然贤侄执着,那就试试吧。”曾鉴笑笑。 宋景忙着数得到的亲笔书稿,更不在意。 交杯换盏中,文官们喝得酩酊大醉,倒是少有人搭理严成锦,曾府的饭菜不合胃口,他吃过几口就离开了。 三日过去, 在文华殿举办经筵,主讲的讲官是刘健,讲得是唾沫横飞。 台下, 朱厚照睁着眼睛呼呼大睡,上刘师傅的课,睡觉自然是要讲究一些技术的,刘师傅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他不敢太放肆。 但是,呼噜声出卖了他。 呼…… 呼…… 极其轻微。 坐在一旁听讲的文官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样也能睡着? 刘健全情投入到书中,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经筵的时间太短啊,要讲的又有许多。 严成锦往朱厚照的方向瞅了一眼,这厮竟没在扭动屁股,便知道他睡着了。 别说朱厚照,严成锦也快要睡着了。 要是评论内阁三人讲的经筵。 李东阳博学,谢迁风趣,刘健则是刻板。 李东阳偶尔旁征博引其他知识,谢迁则是各种延伸开车,刘健大多是照着书来念,实在太过无趣。 经筵时间到了,合上讲义,刘健才发现朱厚照睡着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都已经讲完了。 “殿下?今日的经筵讲完了。”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来,转而笑出来:“老高,这些日子,怎不见你讲了,本宫还是觉得,你讲才有趣。” 你是想光明正大的睡吧? “臣的讲义还没准备好,开讲还要一些时日。”经筵并无太固定的顺序,这些日子,程敏政没有送讲义来,严成锦也不知道要讲什么。 刘健黑着脸走过来:“敢问殿下,臣刚才讲了什么?”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努力的在回想着,可是他压根就没听课,能想起来才怪。 “臣今日讲的是《中庸》,殿下又不听课。” 朱厚照也不反驳,干脆可怜兮兮低着头:“本宫下次再也不会了。” 不知道为什么,严成锦都想揍死他…… 你丫的下次,到底是哪一次? 刘健气得连赐席都吃不下,甩手而去。 严成锦也不理他,开经筵还算好,吃完了就能下值,最近与外邦易铁后,大量外粮输入,赐席又丰富了起来。 不敢与朱厚照厮混太久,吃完赐席,戌时就出了宫。 今夜,月朗星稀。 严成锦如往常一样,除去外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明显感觉到床震动了一下! 地崩? 严成锦一个翻身跳起来,嗖地一声冲出门外。 何能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地崩了……地崩了啊!” 轰隆一声,巨响实在太大声,让京城许多人纷纷跑出来。 接下来等了许久,地倒是没再晃了。 严成锦也搞不清楚状况。 不管是不是地崩,先让人把床搬到屋外,今晚就在睡外头。 宫里早已慌乱不堪,坤宁宫外的太监韦泰大惊失色:“地崩了!地崩了!护驾!快护驾!” 弘治皇帝躺下没多久,只听见了一声巨响,赤着脚,抱着张皇后从殿里跑出来。 “怎么回事!” 太监韦泰连忙跪倒:“奴婢也不知,刚才就是听到一声吓人的声音,像天狂地怒一般,奴婢以为是地崩……奴婢该死!惊扰了圣驾!” 第107章 王恭厂炸了 次日一早,严成锦入宫的时候,碰到了曾鉴,只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大人早啊。” 曾鉴叹了一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了看严成锦,快步往奉天殿走去。 严成锦转身,便看见朱厚照笑嘻嘻地走来。 “老高,本宫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昨夜,京城的军器局炸了,你住在西区,本宫还以为你被炸死了呢,看到你有手有脚,本宫就放心了。” 严成锦一脸黑线,这熊孩子,就算大明亡了,也能拍手称快吧? “殿下,昨夜的地崩动静,是西区的军器局?” 朱厚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对啊!” 严成锦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样大的动静,宋景还能活着吗? “可听闻有人伤亡?” “本宫哪里知道。” 回到翰苑,苑里的言官已经开始在写弹劾奏疏了,王恭厂炸了,那是天大的事情。 翰林三谏先人一步,将弹劾疏奏送去了宫里。 昨夜震动过后,锦衣卫就开始着手调查,工部官员半夜赶到王恭厂,至于具体原因,恐怕只有厂卫才知道。 奉天殿, 曾鉴正跪在大殿上,前几日刚放言,谁要是敢再弹劾工部,就一巴掌拍死他。 没想到,今日就收到了铺天盖地的弹劾,他一个也不敢拍,真特niang的晦气。 弘治皇帝被扰得一夜不得安宁,便问道:“昨夜军器局之事,可调查清楚了?” 牟斌点头:“调查清楚了,是曾大人的学生不慎,炼铁时误用了有硝石的炉子,将王恭厂炸出了一个大窟窿,幸亏夜深人不多,只压倒了五人。” 刘健疑惑:“曾大人的学生,怎么会跑去王恭厂?” “是前两日改良蚕法的书生,下官试着让他改良冶铁的工艺,没想到……他真的一窍不通。”曾鉴惭愧。 虽然没死人,只是把王恭厂炸出一个窟窿,花一些靡费就能修复。 但也够言官们骂他几天几夜的了。 “朕听说,此人是严成锦那个家伙举荐给你的?”弘治皇帝皱着眉头。 严成锦被宣到奉天殿,不用问也知晓了缘由。 弘治皇帝风轻云淡:“你让宋景到王恭厂当匠人?” “是臣举荐,宋景改良了蚕法,臣觉得他有天资,便试着让他改良制铁的工艺,不成想竟出了这样的意外,这修缮的靡费,就由臣来出吧,还请陛下对宋景从轻处罚。” 估计也花不了多少银子,宋景要是落得像唐寅一样下场,永世为吏,就有点麻烦了。 “他只是个读书人,又不是匠人,懂些什么?”刘健摇头。 弘治皇帝叹息一声:“不是逆贼谋反就好,后事交予工部自行处置吧。” 下值回到府上,严成锦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背着包袱,蹲守在门口,见了他就迎了上来。 正准备掏出一两银子施舍这叫花子,谁知竟是宋景。 宋景有些羞愧:“学生见过大人。” “才来京城四天,你就把军器局给炸了,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严成锦无语凝噎。 宋景急忙辩解:“小人试着改善冶铁的办法,往炉里投了许多东西,去外头再搬点木炭回来,炉子就炸了……吓死学生了。” 什么你都敢往炉子里扔啊!王恭厂是什么地方,那里可是制造火炮的地方。 严成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错!” 宋景懵了,我可是把王恭厂炸了啊,你说我不错? 一定是听错了,宋景摇摇头。 严成锦却是依旧保持着笑容。 听说科学家都是疯子。 宋景铁定是科学家无疑了,什么都敢往里扔,连命都不要了啊。 幸亏,当初留了一手,将他举荐给了曾鉴,没自己留着。 宋景面露羞愧:“酿成大祸,如何对得起恩师对学生的器重,学生实在无颜再回曾府,这些书著,学生也不配收,还给大人。 此行来,还望大人替学生送一封书信回乡,告知夫人,学生在京城闯了大祸,怕是要入狱了。” “你也不必太悲观,本官叫你拜入曾大人门下,便是给你留了一手,有你恩师做靠山,你要记住,曾大人是清流,清流是不会推卸责任的。”严成锦道。 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弘治皇帝向来仁慈,让工部自行处理,曾鉴自然不会为难宋景。 严成锦把他带回曾府。 曾鉴对着宋景惭愧摇头:“都怪为师贪功,不该让你去改进什么冶铁工艺,今后你就留在府上,好好准备秋闱吧。” 宋景心头一暖,却是道:“学生……还想再试一试。” 还试? 曾鉴脸上狠狠一抽,顿时怂了,“以贤啊,为师只收了你一个门生,专心考取功名,不要再想其他了。” 宋景安心在曾府留了下来。 严成锦也不敢这个时候再让他回到王恭厂,估计宋景自己也不敢回去,还是等风头过了再说。 从仓库从运出来两箱银子,用作修缮王恭厂的靡费。 将王恭厂修好,这事也算了结了。 这些日子,曾鉴见了言官都躲着走,别的外戚,哪一个不是横着走,他自己也觉得丢外戚的脸。 也没有办法,谁让学生把军器局炸了呢。 言官本来就盯着工部,稍微动用银子弹劾就来了,如今要兴修军器局,骂就骂吧,谁还没被弹劾过。 严成锦没想到的是,他没去找宋景,宋景反倒不甘心。 下了值时,有好几次在街上看见这个家伙,蹲在铁铺前看人打铁。 派人去打听一番才知道,这个家伙在找铁冶厂。 严成锦仔细考量了许久,细细琢磨其中利弊,宋景总不能把铁冶厂炸了吧? 于是,写下依稀记得的一些冶铁记载,派人送给宋景,纸上谈兵猛如虎,一到操作二百五。 能不能弄出来,他也不知道。 这一日,宋景在大街上逛,竟有人来主动找他,还给了他一张纸条。 经人指引,终于在城外找到了一家铁冶厂,正式开始学铁冶。 白日,他就偷偷来此拉风箱观摩,傍晚曾鉴下朝,他就在府上看书。 第108章 臣还有办法 宋景用力拉着风箱,他再也不敢乱来了。 决定跟着老师傅好好学习,认真观察每一个步骤,严大人做事小心谨慎,自己却因改善了蚕法,得意忘形,酿下大祸,此刻是愧疚不已。 他看得有些入迷。 原来锻造铁器,要用炒过的熟铁做原料,烧红之后锻打成型。 但是一炉铁矿石熔炼出来的铁并不多,要想提高铁具的量,还得先提高产熟铁的量。 这样一来,就得加大投入铁矿石的量,出来的铁才会多。 见他如此卖力,铁铺的老师傅叹息一声:“秀才啊,你不专心考取功名,日后想像老朽一样当个力役?” 宋景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小生刚拜入老师门下,就干了一件罪恶滔天的事,让老师蒙了羞。” 老师傅笑容中带着几分促狭:“你还能干坏事?” “小生……把王恭厂炸了。” 老师傅顿时面色凝固。 宋景料到了他的反应,炸了军器局,无异于杀人放火之罪,若不是由恩师为他顶下罪责,现在恐怕早已身处大牢之中。 总之这铁法,他要再试一试。 才过去七日, 周彧就找到严成锦,骂骂咧咧:“贤侄,宋景都要把老夫的冶厂拆了啊!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打死都不会让他去铁冶厂,除非,你给银子,对,给银子。” 指引宋景去铁冶厂的人自然是严成锦,不然,哪家铁冶厂会要一个文弱秀才。 “宋景要做什么?”严成锦迷惑不解地问。 周彧不忿道:“他要在老夫的冶厂建一个大炉子,说要用巨木和盐泥塑成,巨木可不便宜,这还是按着自己法子做,能做出来吗!这小子还要用火矢,好好的铁炭不烧。” 这不正是自己给他的法子? 大明炼铁的炉子很小,一次能装下的铁矿石少,产出的铁量自然就少。 但炉子变大了,炉温又成了问题。 烧热一个大炉子,需要大量的热量。 所以,宋景要用火矢。 火矢是一种由坚硬木条烧成的的火墨,火焰比煤更猛,并且燃烧碎裂的时候,不会变成碎末堵住通风口,能让鼓风机充分发挥作用。 如今用的活塞式鼓风机结构,与近代鼓风设备一致,效力极强。 严成锦心中大喜,对着何能道:“去库房取五百两银子来。” 周彧却傻眼了。 严成锦比自己还一毛不拔,一个书生跑去铁冶厂本就让他奇怪,周彧诧异:“贤侄,难不成这个书生还有来头?”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道:“他是当今工部尚书,兼太子的老泰山曾鉴大人的门生。” 曾鉴? 周彧眨了眨眼睛,他知道曾鉴啊。 当初他想让同乡的官员进工部,让曾鉴举荐一下,结果让他拒绝了,他不是不收门生吗? 不过,军器局炸了的事,他虽有所耳闻,但却不知道就是宋景干的,否则怎么也不敢留他在自己的铁冶厂。 周彧上朝,只关心哪里又发水灾旱灾了,粮价盐价一涨,立即运过去卖。 “五百两银子,能在京城能买一座不错的小院,造个炉子足矣。”严成锦把五百两银子交给他。 周彧笑眯眯地接过去:“还是贤侄爽快!可老夫还是不明白,贤侄让他造个炉子做什么?” “自然是改良铁冶,将大明的铁具交换生意,做到弗朗机国去。” 周彧的笑容渐渐消失,你咋不说陛下才是你真正的亲爹呢? 接过银子后,美滋滋地走了,可又总觉得不对劲,严成锦这个家伙,大方起来是真大方。 回去问问宋景那小子去! 曾府, 这些日子修缮王恭厂,曾鉴亲自监督,无暇顾及其他,今日空闲了才想起宋景来。 “以贤啊,若有不懂之处,尽管向老夫提问。” 宋景道:“能让学生进入书房看书,已经是大恩,不敢再劳烦恩师了,学生一定会勤奋考取功名,不辜负恩师的重望。” 曾鉴点点头,真想把宋景招为上门女婿,可惜他已有了家室。 “老爷,宫里来人了,送来了许多东西。”下人高兴道。 礼部尚书韩文和司礼监萧敬亲自前来,太子的婚事总算是提上日程了。 朱厚照又溜出了宫,悄悄来到严府,直勾勾地看着严成锦,怀疑起来:“老高,本宫要大婚了,张永怎么还没将本宫的聘礼取回来,世间可真有身毒国?” 徒步去印渡要多久? 这个严成锦也不知道。 不能用上一世的标准来衡量,毕竟路况是截然不同的,海禁之后,丝绸之路少有人走,或许已经荒芜。 西北又常有马匪出没,连唐僧去都要四个保镖保护呢。 严成锦浑不在意:“张公公只怕是失败了,殿下还是把他忘了吧。” 朱厚照笑眯眯地盯着严成锦,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严成锦冷哼一声,命人去书房,把山海经取来:“殿下自己看,这上头写的,可是身毒国?” 朱厚照瞪大眼睛,还真有身毒国,认真地眨了眨眼睛:“你说本宫要不要再派一个人去?” “只怕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那本宫的聘礼要如何办!”朱厚照掐着严成锦的脖子。 在自己家里,严成锦也不怕他,急忙吆喝一声:“没看见他揍本少爷吗?快,给我揍他!” 何能等人面露难色,谁不知这个成日来府上的朱公子,就是当朝太子,哪里敢上去动手。 “朱公子,别打我家少爷,你要打就打小人!” 片刻之后,朱厚照问道:“老高,本宫的聘礼怎么办?” “这有何难,在这儿等着,臣还有办法。”严成锦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出了门。 “本宫也要去。” 轿夫抬着轿子,一路到了李府。 朱厚照正要进去,却被严成锦拦住了:“殿下不能进去。” “为何?” “殿下把李大人的女儿拒绝了,一会儿见到李清娥,岂不尴尬?” 严成锦怕朱厚照这厮见了李清娥的容貌,后悔不已,会把曾鉴的那门婚事退了。 事情就大条了啊。 朱厚照想想也是,便坐在轿子上等候。 门子知严成锦是李东阳的学生,便请他到正厅。 严成锦刚落座,又看到李清娥,她手中端着一盏茶,身上的一种书香气质,颇似李东阳。 她端着茶放到书案边:“家父用过午膳,总喜欢小憩一会儿,还请大人先等等。” “无妨。” 李清娥眸中露出一抹异彩,又端来一些糕点。 不一会儿,李东阳才走进正厅:“找本官何事呀?” “学生想求大人的一副墨宝,越大越好。”严成锦道。 在京城中,李东阳的书法堪称一流。 曾鉴喜欢大字的墨宝,让朱厚照送他一副墨宝,也算是投其所好。 李东阳笑容有些得意:“早就知道你喜欢本官的字,怎么现在才来求?” “…………”严成锦。 李东阳带他来到书房,摊开纸便问:“你要写什么?” 严成锦想了想,便道:“就写一个囍字吧。” 李东阳也没多问,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练练手后,便屏息凝神,在纸上落下一个大囍字。 墨迹还闪闪发亮,严成锦就端出来给朱厚照:“还热乎,殿下快给曾大人送去吧。” 第109章 宫中秘事 曾府, 听闻门外有人求见,没想到是太子来送聘礼,太子向来行事无状,曾鉴不以为意,反倒关心:“殿下怎么出宫了?” 朱厚照大大咧咧呈上去:“这是本宫的聘礼,还热乎呢,你快看看吧,一会儿干了就不好看了。” 曾鉴见了字后愣住了,端详了许久。 这不是李东阳的字吗,殿下出宫,专门为他求一副字?顿时有些感动起来。 朱厚照眼睛直直地盯着曾鉴,老高出的馊主意,一副字画不值几个钱,他真有点不好意思。 “臣谢过殿下恩赐!” 朱厚照笑嘻嘻:“好好收着吧,本宫要回宫了。” “臣送殿下回去。” “不用,本宫有轿子。” 曾鉴忙是跟着出门,只见朱厚照上了一顶又破又旧的轿子,觉得不放心,遂命几个家丁护送回宫。 奉天殿, 弘治皇帝正举着书,读得有些累了,便放下来,问:“太子在东宫?” 牟斌连忙道:“刚从宫外回来,先是去了严府,随后又去了李大人府,最后去了曾大人府,似乎,是给曾大人求了一副墨宝当聘礼。” 聘礼?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自从生下朱厚照后,生活总是有惊喜。 礼部已经给曾府下了聘礼,这小子还送,转念一想,也算有孝心,便不计较了。 “太子大婚在即,经筵停一停,让礼部教授太子礼仪,不要丢人。”总觉着朱厚照会闹出些什么来,弘治皇帝叮嘱一句。 太子成婚有诸多礼节,朱厚照定然是不懂的。 今日,严成锦去了城外的铁冶厂,听闻宋景的大炉子建起来了,不知能不能成。 这里,有许多工人在搬运矿石。 大明也向民间开放矿石开采,商税依旧是三十税一。 铁具向外出口后,忽然间民冶有了极大的需求,铁冶厂的炉火,日日不灭。 多少也吸纳了一些流民。 严成锦看见一个庞大的竖炉,炉顶倒入铁矿石和焦炭,底下熊熊烈火,工人们卖力拉着风箱。 应该就是新建的大炉了。 周彧暴跳如雷地指挥着,让工人卖力些,别让炉温掉下来。 宋景看见了严成锦:“大人怎知学生在这里?” 宋景还不知道,纸条就是自己送的。 “能烧起来吗?” 宋景有些惭愧:“废了一个炉子,学生又改进了一次,这次,终于烧起来了。” 真烧起来了,难怪炼废了炉子,周彧也没来他要银子。 这门技术改进,第一个得利的就是周彧。 一次可以投入的铁矿石量增加了好几倍,不知能炼出多少铁来,远远超过其他民冶,甚至是朝廷的官冶。 经过礼部和钦天监的多次探讨,共同定下太子大婚的良辰吉日。 就是五月四日。 各司都将此事列为重要项,提上日程。 礼部尚书傅翰,来东宫亲自教朱厚照各种繁文缛节。 大婚当日该怎么做,见了陛下皇后该说什么,祭拜天地四方的先后顺序。 “殿下不能这样……殿下错了错了……你看老臣……” 各种声音在身边围绕。 连詹事府的王师傅也伸出脚来,比划比划,朱厚照像吃了苍蝇屎一般,苦着一张脸。 这几日没有经筵,都见不到老高。 “本宫要去出大恭。” “殿下不是刚回来吗。” “本宫吃坏了肚子。” “去吧去吧,不要蹲太久,早点回来。”韩文急忙吩咐。 朱厚照拐了个弯,一溜烟跑到了翰苑,见了严成锦就吐槽:“老高,本宫要退婚,你出出主意。” 翰苑的人,宛如五道闪电劈在脑袋上一般,顿时黑化。 “太子妃温柔贤惠,殿下怎么又不满意了?”严成锦问。 “倒不是不满意,大婚有太多礼节,就算不大婚,本宫也可以让她来东宫侍寝呀。” 渣男…… 不过,在大明算是正常情况。 许多大户人家的子弟,在幼小的时候,就完成了启蒙,像严成锦这种出身清贫,到现在还没启蒙的人,才不正常。 王守仁深有同感:“大婚,的确太复杂了一些。” 严成锦道:“殿下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陛下已经诏告天下,岂有收回的道理。” 朱厚照跑了没多久,韩文就命人来追,又将朱厚照请了回去。 五月的日子,乍暖还寒。 早在大婚的前几日,京城就有了喜气洋洋的气氛。 曾鉴不由老泪纵横,受够了被言官弹劾的日子,不就是炸了个王恭厂吗,至于逮着老夫弹劾两个月?如今终于有一桩喜事冲冲晦气。 太子大婚,按周礼办置。 两日后,太子妃被迎娶入宫,场面浩大,足以见弘治皇帝的重视。 张皇后的生母金氏,也被接入宫中,共享外孙大喜。 弘治皇帝坐在座首,太皇太后周氏和张皇后分坐两侧。 严成锦有幸凭借翰林讲学,太子之师的身份,来蹭个饭吃。 人人脸上都露出笑意。 太皇太后老怀欣慰:“如今太子也大婚了,曾家之女虽不是出自庶民,但哀家相信曾氏今后也能如皇后一般,母仪天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张皇后含笑:“曾家人丁兴旺,对于太子妃,本宫也是喜欢。” 张皇后的生母金氏,也含笑着点头。 站在金氏身后的张家兄弟,则像是弘治皇帝欠了他们银子似的,苦着一张脸。 礼部尚书韩文松了一口气,太子向来爱惹事生非,大婚之日能这么平平静静过去,也算是完成礼部的任务了。 严成锦站在靠近殿门的位置,瞥见有个太监,死命地往这边跑来。 跑得太快,帽子都晃歪了,扑似地跑进殿中,破坏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弘治皇帝皱起眉头:“何事!” “陛下……方才坤宁宫的偏殿起火了。”那太监慌道。 弘治皇帝大惊失色,朕和皇后的寝宫起火了? 百官深吸了一口气。 难道是朱厚照放的? 严成锦觉得不可能,朱厚照虽然行事风格诡异,但却很聪明,绝对不会无脑到,去烧自己爹妈的寝宫。 那太监又道:“所幸宫娥们及时发觉,已经扑救了。” “如何烧起来的?”弘治皇帝质问。 “是尚衣监的宫女,点着熏香,不小心就把殿给点着了。” 严成锦觉得,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点个熏香都能把殿点了,你是瞎啊,并且今日又是朱厚照大婚的日子,闹婚也没有烧房子的啊。 他能想到,弘治皇帝和大臣们自然也能想到。 弘治皇帝面色凝重:“锦衣卫彻查此事。” “是!”牟斌额上一层密汗,锦衣卫就在宫中,竟还出了这等事。 第110章 祥瑞不能乱放 张延龄小声道:“哥,太子大婚之日就起火了啊。” “延龄你说跟太子有没有关系,为兄觉得,就是太子放的,咱们堵一亩良田如何?嗯……一亩太多了,就半亩吧,你敢不敢?”宁寿侯小声问。 “哥耍赖,怎么不让弟弟先选?”张延龄也想选是太子放的。 “那我让你先选。” 这两个傻子,是不是以为扬起袖子遮住脸,其他人就听不见了啊? 百官们面色古怪,弘治皇帝面色阴沉:“宁寿侯,建昌伯,慎言!” “臣等二人错了,陛下恕罪。”张家兄弟二人小声道。 坤宁宫离清宁宫和乾清宫,都不是很远,弘治皇帝听太监说明白才能安心,幸亏发现得早,救了下来。 张皇后的生母金氏,忧心忡忡:“陛下,命妇的儿子虽然口无遮拦,但太子大婚,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命妇恐是有人相克之兆啊。” 曾鉴、韩文和周经三人啪嗒一声,跪了下来,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今日嫁的,是曾家之女,又是礼部看的生辰八字,钦天监看的大婚时辰…… 眼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你说跟太子妃没关系,怎么偏偏太子大婚就起火了呢? 太皇太后吃斋念佛,对此更是深信不疑,道:“金夫人说得不错,哀家也觉得奇怪,还是稳重一些好。” 弘治皇帝自然是不信僧侣那一套,前朝就是因为先皇过于痴迷丹药,所以被继晓和梁芳祸害朝纲。 他登基之后,亲笔下诏杀了继晓和李牧省,更不相信堂堂天子的隆运,会被一个凡人女子相克。 弘治皇帝故作郑重地问:“礼部和钦天监可仔细看过曾氏的生辰八字,与太子如何?” 韩文道:“回陛下,运程走势,此女,旺夫。” “韩大人,本侯知道你与曾鉴私交好,谁知是不是包庇?不如你拿给我娘看看,我娘也会看生辰八字,你看我张家,香火昌隆,财势亨通,就是我娘看的生辰。”张延龄多了一句嘴。 张鹤龄怒视他一眼,蠢货,怎么把自己家的财势也说出来了! “命妇的确会瞧八字,如陛下不嫌弃,可给命妇一看。”金夫人关切道。 弘治皇帝心中不喜,太子选妃,乃是朝廷的事,岂能交由外戚来左右。 这金夫人不过是个农妇,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成何体统! 曾鉴也是气极了,声泪俱下:“陛下,臣天顺八年入仕,历经两朝,清正廉明,体察民瘼,也曾教导家人,要温纯待人,不事矫饰,如今小女得嫁入宫中,本是喜庆之事,难不成,陛下此时还想退婚不成?” “曾卿家先平身吧。”弘治皇帝叹了一口,纵然他不相信,但太皇太后、皇后和金夫人担忧不已,着实是难办。 严成锦心知,看似朱厚照选妃之争,实际上却是文官集团和外戚的争斗,弘治皇帝显然是不信这套,但又没有办法说服。 这时候,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帮弘治皇帝。 说起来自己也有几成把握。 宫女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烧寝宫,他想到了一个人,宁王朱宸濠。 历史上的宁王叛乱不必多说。 重要的是他叛乱的借口,当朝皇帝不是先皇弘治的亲儿子,本王奉太后御旨讨伐,让皇位回归正统! 显然,他对朱厚照的身世耿耿于怀,大婚之日,放一把火黑一黑朱厚照,好像也说得过去。 据史料记载,宁王花十年时间,收买了宫中不少人,上到权臣,下到宫女太监。 正在这时,太后却道:“依哀家看,还是先让金夫人看看八字吧。” 弘治皇帝道:“去通知太子,先不要洞房。” 曾鉴老脸狠狠一抽,忽然紧张起来。 萧敬连忙递上了朱厚照和曾媛媛的生辰八字。 金夫人仔细看了看,还掐起了手指,不知为何,严成锦想起了一个职业,神婆…… 推演天象,称骨算命,钦天监应该有两把刷子。 生辰八字大抵不会有错。 果然,金夫人掐完手指后:“此女与太子,八字合婚,确无相冲,不过,也可能是命妇看不出来。” 严成锦替朱厚照捏了一把汗,最后一句话严重了,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你来一句可能我也看不出来,把事情又升级了。 不出所料,此话一出,太皇太后和张皇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火急火燎跑去东宫传旨:“殿下等等,陛下说先不要洞房。” 祭拜完天地,辛辛苦苦行了一整日礼节,就是为了这一夜。 朱厚照懵逼了。 本宫裤子都脱了,你告诉我先别洞房? “那本宫什么时候才能洞房?”朱厚照扒开床帘露出脑袋,对外喊道。 “奴婢也不知道。” 朱厚照心中一万头不可描述马奔腾而过,狗皇帝,难道让本宫一直晾着吗?话说这样也挺冷的啊。 想了想,朱厚照穿上衣服,气咻咻地来找弘治皇帝,看看是谁搅了自己的好事。 “儿臣正要行人生三大喜之乐,父皇为何不让?” 太后劝慰道:“厚照,你先等一等。” 一听是太后和金夫人,朱厚照顿时收敛了许多。 严成锦站出来一步,恭敬地道:“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夫人,还有尊敬的诸公,可否容许臣发表一下粗浅之见?” 声音突兀,但是却不刺耳,拿捏得恰到好处,诸公听得是极为顺耳。 弘治皇帝抬眼一看,竟然是严成锦,这小子倒是挺多主意的,谨慎近妖,敢站出来,想必是有了主意。 心中狂喜,淡淡地道:“严卿家说便是。” 严成锦道:“太子大婚,臣以为,或是祥瑞之兆。” 朱厚照不乐意了:“本宫大婚,当然是祥瑞之兆啊,老高你加个‘或’是什么意思?” 弘治皇帝和百官的脸上一脸茫然,如今朝廷哪里有什么祥瑞,饭可以乱吃,祥瑞可不能乱放啊。 但大臣们随即转为疑惑,想看看严成锦能编出什么花来,祥瑞?哪里有祥瑞,本官怎么没听说,陛下最憎臣子好大喜功,你偏偏往刀口上撞。 大臣们一副摇头叹息的样子。 第111章 遇难成祥 严成锦作为三元中第之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又算是自己的学生,李东阳正要斥责他,别好大喜功,若犯了律法,一样要受处罚。 正在这时,只听见一声嚎叫:“不能说!那是本伯爷弄出来的,凭什么是祥瑞啊!才不是什么狗屁祥瑞,阿姊,快让他住口,那是我们周家的啊,不能说啊!” 乍看之下,声音是长宁伯那儿传来的,他气急败坏地跑出来。 太皇太后虽然偏袒自家人,但如今在朝堂之上,又不是自家后宫,愠怒:“住口!” 周太后是经历过土木堡之变的人。 当初英宗被瓦剌虏去,她一介女流,在宫中尚能在景泰皇帝的统治下安然无恙,可见其铁腕手段。 周彧吓得不敢作声。 严成锦道:“前些日子,在长宁伯的铁冶厂,有人改创了冶铁之法,每炉一次能出的铁量,比寻常多了两倍不止,故臣称之为,祥瑞。” 弘治皇帝身躯微微一颤。 内阁三老震惊了。 如今才知道,平日恨不得关闭的官冶,是个金馍馍,能换来大量的粮食。 并且与邻邦易铁,极有可能是个长期生意,供不应求…… 周彧在一旁哭嚎着。 守住这个秘密,他的铁冶厂不知能换来多少粮食,再将粮食拿去卖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走了…… 严成锦继续:“还有炽铁所用的燃料,可用一种煤炭代替木炭,名为铁炭,其燃烧时火势向内,焰火极为集中,可大大节省靡费。” 炼铁向来用的是木炭,如今用煤炭也能炼制,煤炭不值什么银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如此一来,冶炼铁的成本就大大降低了。 若将这个方法推行,官冶和民冶不知能产出多少铁,换取足够的粮食后,就可以开始换白银了,大大加快白银流入大明的速度。 并且铁具多了,铁具价格就会下降,其实就算在大明,也极少有农户买得起铁具。 这样一来,铁具普及之后,还有利于扩大大明的屯田版图。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此等大事,你之前为何不报!” 严成锦有点委屈:“新法刚琢磨出来没几日,或许还存在隐患,臣想多观察一些日子,若不是今日之事……臣或许,还想再观察一年。” 弘治皇帝竟凝噎无语。 李东阳等人面色古怪,从未见过如此不贪功冒进的人啊!别人看见兆头,争着要喊祥瑞,而这个家伙,明明是祥瑞却憋着不喊…… 言官们咬牙切齿,此子实在是太过慎重了! 弘治皇帝干咳一声,道:“严卿家啊,日后再有这等幸事,你先给朕通报一声。” 严成锦委屈巴巴:“臣遵旨。” 朱厚照不乐意了:“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严成锦:“改良此法的人,正是曾大人的门生。”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瞠目结舌。 “炸了王恭厂那个?” “没错,就是他。” “自太子妃确立之后,就带来了两大幸事,一是改良了蚕法,二是改良了铁法,此乃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为大明带来的祥瑞。”严成锦道。 曾鉴张着嘴巴,以贤一直在府上读书,何时改良了铁法,他竟不知道。 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偏殿起火之事,想必是宫娥不慎所为,生辰八字不必看了,夜深了,先让厚照洞房吧。” 太后和张皇后颔首点头,皇帝出口成宪,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弘治皇帝看向太后:“曾卿家是朝廷重臣,又两次立下大功,还请祖母不要怪罪皇孙。” 太后却道:“你比先皇要刚硬果断,大明不该由女子把持朝政,后宫祸国,纵然哀家心里有气,但你才是皇帝,就这么办吧。” 百官皆面朝太后,跪下齐声高呼:“太后圣明!” 弘治皇帝心中捏了一把汗,若是太后不应允,他也只能当着百官的面,顶撞太后。 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以天下奉一人。 大明是百姓的大明,不是朱家的大明。 这一点是程师傅教他的,他始终记得。 弘治皇帝露出慈祥的笑容:“厚照,你回去洞房吧。” “谢父皇。” 朱厚照喜滋滋地告辞,屁颠屁颠的跑回东宫。 周彧面如死灰,呆坐在地上,好不容易琢磨出了新法,还以为能占为己有,严成锦这狗东西竟说了出来。 市价铁具的价钱不变,但他的冶炼成本要低许多,量又大,一个发财机会就这样在自己眼前破灭了。 弘治皇帝对着曾鉴:“工部先将此法用到军器局,先让我朝廷沿用此法,至于曾爱卿的门生,朕不能封传奉官,就赐他千两白银作为赏赐吧。” 正好让宋景回到王恭厂。 严成锦道:“恐怕匠人们也不懂,不如让宋景回到王恭厂,再建几个炉子。” 弘治皇帝点头:“善!” 周彧死猪不怕开水烫,弱弱地站出来:“说来惭愧,臣也有功,这次用的是臣的冶铁场,陛下不知,耗费了臣多少银子,那煤炭先要从矿场采来,还有铁矿石也要开采,炼一炉铁,要五六个工人,这可都是银子……” 弘治皇帝轻哼一声,岂会不知他的心思,方才竟还想瞒着牟利,不治罪便不错了,他当然是置若罔闻。 曾鉴忍不住道:“不瞒陛下,其实多亏了严成锦向臣举荐了此门生,说起来,严成锦才有大功。” 要是被皇室退婚,顶上克大明隆运的罪名,曾家这辈子,怕是都抬不起头来。 多亏了严成锦出口相助,才使得遇难成祥,此刻,是打心里感激。 严成锦安静地立在一旁。 方才出言时,早已算计过,会博得陛下、曾鉴、内阁三老、朱厚照的喜欢,却有可能得罪金夫人还有太后。 这种选择题,吃奶的娃娃都知道怎么选。 精打细算,稳赚不赔。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严卿家要什么赏赐,当然,免死金牌除外!” 严成锦仔细琢磨一番,不能要品轶和钱财,要清直,要大公无私。 “臣身为朝廷命官,自中第之日起,便指天誓日,为朝廷竭尽忠智,为百姓立命安身,如今不过小有功绩,何足陛下称赞。” “就赐你一身麒麟服吧,韦伴伴记下,传旨尚衣监。”弘治皇帝对着一旁的韦泰道。 赐服不是官员穿的朝服,而是宫中“特供”的衣服,这是一项极高的荣誉。 麒麟服正是最低品的赐服,但严成锦连五品都不是,得到麒麟服已经是光宗耀祖了。 严成锦万万没想到,得了个新皮肤。 宴席散去,严成锦怀着美好的心情,从宫里走出,在离午门还有百余步时,一道身影窜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差点没给他吓尿,一看竟是朱厚照这厮…… “殿下怎么没去洞房?” 朱厚照大喜过望:“本宫正要洞房,可是想了想才发觉,那门生极有可能是本宫的勇士!” 第112章 本官有三问 次日,宋景就来到了严府。 “这是陛下给学生的赐银,总共一百两,还请大人帮学生捎回家中,夫人种稻养蚕,甚是辛苦。 家中上有耄耋之老,下有嗷嗷待哺之儿,全凭夫人一人打点,晚生实在惭愧,在京城除了恩师,学生最信任的人,便是大人了。”宋景奉上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可不少,将近一个人二十年的工钱了,普通人家哪里见过银子,全都是用铜板。 严成锦却疑惑:“陛下赐了你一千两,怎么只有一百两?” 宋景犹豫片刻,才道:“煤炭先要从矿场采来,还有铁矿石也要开采,炼一炉铁,要五六个工人,这都是银子…………” 怎么有点耳熟? 宋景惭愧道:“新炉建造,长宁伯让学生填补,拿去了九百两。” 严成锦无言以对,长宁伯在大殿上就是这么说的啊,自己给了他五百两,又从宋景这儿磨去九百两。 白白赚了一千多两银子。 “你可知道,长宁伯从本官这里拿去了五百两,用作新建炉子。”严成锦问。 “少爷,是五百八十七两。”何能提醒。 还给了周彧八十七两好处费。 宋景双眼瞪的像铜铃一样大。 严成锦轻叹一声,道:“本官的银子不用你还,只是想告诉你,男子汉出门在外,要稳重一些。” “说来惭愧,学生自幼在家中苦读,极少花过银子,都是夫人料理,夫人不在身边晚生就……不过大人放心,学生记住了。”宋景用力点头。 不管是哪个朝代,初来乍到,总是要吃一些苦头的。 严成锦忍不住多问一句:“真的长记性了?” 宋景毫不犹豫的点头。 严成锦道:“那本官便考考你,看你是否真的长记性了,听好,若从此刻起,你我并不相识。” “敢问阁下是谁?” “在下宋景。” “敢问阁下从哪里来。” “自南昌府奉新县而来。” “敢问阁下要到哪里去?” “留在京城,哪里都不去。” 严成锦失望地摇了摇头,“只答对了一道,方才你说长记性了,我还信以为真,真是高估了你。” 宋景脸色羞愧地通红,又有些不甘心:“学生哪里答得不对了?” “初次见面,不知对方是何居心,你怎么能报上姓名,应当先报上自己的字。 问你从何而来,你怎能如实作答,若是寻仇的人,岂不给妻儿老小招惹祸端?你当先反问对方,探明对方来意才是。 问你要到哪里去,便是探明你的目的,哪里都不去,堪堪算是答对了。” 宋景瞠目结舌。 严成锦郑重地道:“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人生在世,不过三问而已,你若是能想明白,日后,长宁伯也骗不了你的银子。” 说着,把一百两银子接过来。 这几日,王不岁要南下江南,正好可以让他帮宋景把银子捎回乡。 宋景还没离去,朱厚照就乐不可支地走了进来。 昨夜刚洞房,今日就出宫了。 严成锦知道,这厮肯定是偷跑出来的。 洞房第二日,太子和太子妃要拜见皇帝和皇后,内官还要记录昨夜洞房的情况,弘治皇帝知道他又跑出来了,不知会不会拿着打龙鞭出来找他。 朱厚照春风得意:“老高,你知不知道宋景在哪儿?” 朱厚照没见过宋景。 严成锦想了想,看向宋景,眉目传言,如同在对宋景说‘看你将这三问领悟到什么地步’。 宋景点点头,先是对着朱厚照作了一揖:“不知阁下找宋景何事?” 朱厚照注意到了旁边这个书生:“你是何人?” “在下宋以贤。” 严成锦点点头,深得本官的慎重真传。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此人竟与宋景同姓,“你可认得宋景?” 宋景又问:“敢问阁下找宋景何事?” “瞧你说的,本宫没事就不能找他吗?”朱厚照不忿。 宋景一脸求助地看向严成锦,仿佛在说‘大人,这题超纲了啊……’ 严成锦轻叹一声,有些人天生就会,有些人,怎么教都不会。 这倒不怪宋景。 朱厚照成日在詹事府与文官们斗智斗勇,早就变成老滑头了,非我辈智商与经验,不能对付。 “站在殿下眼前的,就是宋景了。”严成锦道。 朱厚照双眼放光,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份契书,又拿出红泥,一脸猴急:“快快快,在这里盖个手印,本宫还要回宫给父皇母后请安呢,回去晚了,是要挨父皇揍的,本宫问过刑部了,按了手印,什么都可生效。” 宋景听得云里雾里。 严成锦知道,这八成又是‘奉天承太子运,诏曰’的圣旨。 宋景茫然:“阁下这是……” “你先按了,本宫再与你解释。” 宋景挽起袖子,在朱厚照说的位置按下手印,再签上自己的大名。 哪知朱厚照卷起纸张就跑了,“本宫要挨揍了,下次一定给你解释。” “…………”宋景。 朱厚照说的倒是实话,严成锦估摸着他再不走,锦衣卫就要来抓他了,良久之后,宋景才回过神来。 严成锦道:“不必担心,他是你恩师的女婿,当朝太子。” ……………… 坤宁宫,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等朱厚照来请早安,时间悄然流逝,茶都凉了两壶了。 寻常这个时候,弘治皇帝已坐在暖阁批阅奏疏,等太子请安,纯粹是浪费时间。 张皇后看他着急,便劝一声:“洞房花烛夜,起晚了是好事。” 太监韦泰走了进来,但通报的,却是内阁之事:“陛下,内阁三人有要事急报,候在暖阁。” 弘治皇帝站起身来:“内阁三人一同急奏,定是十万火急,太子之事,有劳皇后了。” 张皇后知道他也坐不住,说不定,一会儿还要把气撒在朱厚照身上,便颔首点头,让弘治皇帝先行离去。 此时,内阁三老面色凝重,弘治皇帝从偏门大步走进来,还未落座,就问:“三公如此着急?” 刘健郑重道:“是建州女真,请求朝廷发放堪合,恢复与大明通商,作为交换,他们愿意把俘虏的汉人放还。” 此事都是因交易铁具而起。 建州女真和鞑靼一样,大明都未对其开放铁具交易。 堪合是明朝给建州女真的通行证,有了堪合,他们就能进入大明的边城,做一些买卖。 建州女真生活在浑河流域一带,他们并不善耕种,更别提铁冶,连耕种,也是抓捕汉人和chao鲜人去耕种,有时也侵扰边城。 高皇帝的时候,曾在辽东一带封给他们官职,建立卫所,让他们抵御鞑靼人。 给他们的好处,就是发放堪合,让他们与大明边城通商。 但后来建州女真人起了歹念,为了发展自己的技术,竟敢俘虏大明的匠人,把铁匠、木匠、织女虏去不少。 朝廷一怒之下,就起兵讨伐,杀了不少酋领,建州女真人也退居到了浑河流域,以捕猎为生。 捕猎需要大量铁具,大明向暹罗等国出口铁具,引起建州女真的注意,但他们又没有资源来换,只能请求恢复堪合制度,从坊间交易零散的铁具。 李东阳道:“臣以为,不可恢复堪合!陛下有所不知,据辽东巡抚陈瑶来报,海西前卫都督极不安分,甚至有叛逆之势,早已不向朝廷通贡,背后便是建州怂恿,若以人去换铁具,日后恐怕建州会俘虏更多汉人,来要挟朝廷。” 第113章 弹劾李东阳 严成锦没想到,这一日翰林三谏之首的杨宝成来找自己,这翰林的字中有一个宝字,所以他很不客气的称他为大宝谏。 大宝谏堆着笑意:“有一封弹劾疏奏,本官想让给你,你久练弹劾奏疏,不如今日就写一封,快些动笔,别让人抢了去。” 让别人代写弹劾疏奏,在明朝非常常见,一般要共同弹劾一某个官员时,就会让文笔最好的人,来主笔。 严成锦提防起来,无论用哪只眼睛看,他都不是文笔最好的人。 “大人要弹劾谁?” “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大宝谏笑眯眯道。 果然…… 严成锦傻眼了。 虽然说言官连皇帝都能弹劾,但李东阳,可是被太平盛世耽误的纵横家,口才比谢迁,只差一丢丢。 你弹劾李东阳,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吗! 严成锦还没反应过来,大宝谏又笑道:“还有内阁首辅刘健,内阁三辅谢迁,也一并弹劾。” 你还想团灭内阁? 我是哪里看起来像傻子吗,会帮你主笔? 不过,翰林三谏的消息向来灵通,内阁三谏一起弹劾,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严成锦想了想,平复了一下心情:“不知大人,为何要弹劾内阁三公?” 大宝健愤然:“内阁三人,草菅人命!建州女真请求与我朝通商,并将交还俘虏,内阁三人却向陛下进言,不可通商,你说说,那些汉人俘虏不是命吗,这不是草菅人命又是什么,你放心写这奏疏,本官自会与你联名,一起上奏。” 杨宝成之所以选严成锦主笔,倒不是因为他文笔好,纯属这小子最近风头盛,又是状元郎,就算文笔不好,也不会太差。 严成锦却深思起来。 建州女真? 建州其实是个部族的称呼,在明初的时候,建州分为三种,分别是海西女真,建州女真和野人女真。 他们靠打猎和采人参为生,和汉人以物换物,俘虏汉人和chao鲜人替他们种粮食和采矿。 对于大明来说,建州还真不能通商。 因为在大明几百多年中,建州就像墙头草一样,在大明和chao鲜、鞑靼三边示好,谁给好处就向着谁,根本养不温顺。 努尔哈赤就是从建州走出来的猛人。 这封疏奏不能写。 大宝谏和内阁三人一比,高下立判,大宝谏是为了立功而谏,那几百汉人的死活与带动的蝴蝶效应相比,或许真不能通商。 “大人,可是辽东巡抚陈瑶传回的消息?” “咦,你怎么知道?” 是了,如今的边塞不止请求通商那么简单,是海西人起兵,想要攻打辽阳城,俘虏恐怕都是现抓的。 巡抚陈瑶怕朝廷怪罪,暂时隐瞒了事实! 朝廷还不知道。 事到如今,严成锦都开始怀疑交换俘虏,是不是陈瑶捏造出来的了。 倒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严成锦在思索,要不要告诉禀报弘治皇帝,应该出兵了。 想了想,便直接来到内阁。 “大人,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东阳差点没一口老痰气出来:“说便是。” 严成锦道:“方才,杨大人想要弹劾李公,下官就觉得事有蹊跷,建州若真想通商,为表诚意,应该派使臣来朝廷言和才是,连鞑靼人想要铁器,都敢来我大明京城,朝贡国都知道,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不杀使臣,如今两国通商如此重要的事,建州竟然没派使臣来,下官在想,会不会边境出了什么变故?” 李东阳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还有点道理。 一旁的刘健却摇头:“不可能,陈瑶乃是本官举荐,此人忠直,定不会隐瞒。” 正在这时,刘健话音还在耳边呢,一个文官小跑进来:“三位大人,兵部来通报邀三位大人去面圣。” “可知是什么事?”谢迁问。 “据说是海西人大批骑兵,驻扎在辽阳城外,准备攻城。” 刘健瞬间被啪啪打脸了,李东阳顾不上其他,陛下肯定在等他们,看了眼严成锦,道:“你与本官一起来。” 弘治皇帝看着兵部左侍郎王宗彝传回的疏奏,辽阳城外,在十日之前就坚壁清野了。 那些在城外的百姓,就是陈瑶口中的俘虏。 严成锦跟着李东阳三人进殿,只见弘治皇帝大发雷霆:“此人好大的胆子!” 刘健老脸火辣辣的痛,是他举荐的人啊。 “老臣同罪!” 严成锦真的有点心疼刘健。 刘健断谋很强,但看人的眼光,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史料记载,刘健举荐的许多人都有问题。 看在刘健的面子上,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奏疏递给萧敬,送下来一一传阅。 早已知晓消息的马文升道:“幸亏,派了王宗彝巡边,否则就酿成大祸了。” 马文升还清楚的记得,前朝汪直就杀了几个女真人,隐瞒不报,结果导致了边境摩擦不断,最后大军压境。 没想到今日,陈瑶又重蹈覆辙。 “王宗彝屡次巡查有功,日后,就让他巡边吧。”弘治皇帝道。 王宗彝,不是和老爹一同被俘虏的那位吗? 严成锦面色古怪,哪里都有他呀,有陛下这一句话,这位王大人后半辈子都别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李东阳道:“如今之计,还是尽快平息乱反,上回英国公和王越出征未能如愿,不如这次,就派他们去吧?” 弘治皇帝点点头。 如今京中守将不多。 于是便下令,英国公张懋和王越再次挂帅出征,张懋为主将,王越为副将。 旨意火速传出,即刻整军待发。 张懋骑在战马上心里高兴,这回总不会被感化了吧?呸呸……晦气,张懋连忙甩了甩脑袋。 “英国公且慢!” 一声长喝,把张懋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张懋望着跑来的严成锦,哆嗦着嘴巴:“又不打了?” 吓到张懋,严成锦表示深深地自责,当然还是要打,他只是来给王越送点东西。 “还请英国公先别发号师令,下官有话要与王大人商谈。” 英国公松了一口气:“别太磨蹭,一会儿陛下改主意,就不好玩了。” 王越对着严成锦笑道:“贤侄不必担心,不过是几个海西毛贼,本将一刀砍个干净。” 王越还不知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大人可知,翰苑三谏和都察院御史都等着弹劾大人?” 提起那帮言官,王越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倒不是无的放矢,他的名声可不就是言官弹臭的。 “贤侄的意思是?” 严成锦道:“这次出征,若能不刃而解,视为上策;若实在无办法,大军强力镇压叛乱,视为中策;与女真通商,开放堪合,视为下策。” 王越想了想,不刃而解的办法倒是也有,那就是谈判,与女真通商。 “大人可读过我爹的书?” “那是自然。” 严成锦掏出一本书递给他:“下官仔细推演了许久,不刃而解的答案,就在书中。” 包公怒判天下公案? 这里头会有答案,王越一脸狐疑。 还不等他翻开来看,张懋就催促着王越。 一声令下,营队徐徐向京城外而去。 第114章 断大义 上半年的最后一次经筵,由严成锦主讲,再开或许要三月后了。 严成锦选了二十个讲学主题,向程敏政虚心请教。 又预判了弘治皇帝可能会来听,李东阳提问,朱厚照捣乱等等各种可能,准备了许多应对之策,只希望,能圆满的落幕。 文华殿里, 开讲之前,严成锦轻车熟路地向在座翰林学士,经筵的其他讲官,还有朱厚照微微行礼,然后开始讲学。 他讲的是孟圣人。 严成锦与程敏政深入探讨,双方就孟子的讲学交换了意见,可谓是完全将功夫做到家。 “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其深意在于说……” 翰林学士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赞同。 一旁的朱厚照,却撑着脑袋呼呼大睡。 严成锦滔滔不绝:“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为一乐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这狗东西竟在睡觉。 朱厚照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便看见老高站在身前,迷糊:“老高,方才你叫本宫?” 李东阳等人叹息一声,如此有深度的学问,太子殿下竟然食之无味,不由绝望地摇摇头。 严成锦道:“臣请殿下作答,方才臣说的,君子三乐,所指是何意?” 朱厚照不乐意了:“是你说经筵不用提问,本宫才睡的!” 我不提问,你就睡觉啊? 严成锦真想拿一块豆腐和朱厚照同归于尽,死了干净。 朱厚照也在暗自生气,老高这狗东西,趁着本宫不注意,竟想找本宫茬,严成锦朝他使了个眼色‘你看窗边’,朱厚照不屑地侧头,下一刻,立即正襟危坐起来。 父皇来了! 弘治皇帝背负着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文华殿的门口,只露出半个身子。 朱厚照老老实实:“老高,你方才问本宫什么来着?本宫知道的话,一定会给你解惑的。” 难道我自己出的问题,我自己会不知道,朱厚照你侮辱谁呢? 若不是陛下正在看着…… 严成锦若无其事道:“臣问的是,圣人所说的君子三乐,所指是何意?还有,在经筵上,请殿下不要称呼臣为‘老高’,可直呼臣的名讳严成锦,亦可称‘严卿家’。” 弘治皇帝颔首点点头。 朱厚照哦了一声。 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本宫想起来了,君子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本宫说的可对?” 弘治皇帝再次微笑着颔首点头,露出老父亲般老怀欣慰的笑容。 李东阳抚着美髯须,嘴角噙着笑意。 严成锦点点头:“殿下说的不错。” 那知朱厚照突然来一句,差点没把弘治皇帝和李东阳气得原地升天。 “可是本宫觉得,圣人说的不对!” “父皇的乐趣,是治理江山,此乐不在君子三乐里,天下人都把父皇称为君父,君父自然也是君子,老高,你说圣人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经筵黑洞啊! 朱厚照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严成锦不经意间,闪过一抹冷笑,这种揍朱厚照的事,哪里用得着自己出手。 只听下一刻,弘治皇帝龙行虎步地走入大殿,冷声:“朕看你是皮痒痒了!严卿家用心良苦,你可知道,君子三乐,其中蕴含治理天下的王道,你竟然当成儿戏,还敢戏弄朕!” 严成锦稳如老苟,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讲起孟圣人的君子三乐。 它蕴含着博大精深的治国王道。 可惜啊,朱厚照没有参悟透它的深层含义。 君子三乐后面,还有一句: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意思是,有这三种乐趣,统治天下又算得了什么? 正如朱厚照所说,君子三乐中,并不包含治理江山,那反过来就是,教导天下人,做一个老实的君子,不要整天想着造fan,皇位没啥意思。 这就是蕴含在君子三乐中的王道! 朱厚照还不死心,顶嘴:“儿臣问的是老高,你让老高来答,儿臣保证,他肯定答不上来。” 弘治皇帝感觉七窍都在冒烟,反而笑了出来。 好啊朱厚照,竟然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有劳诸卿了,都退了吧,太子留下。” 臣还有很多内容没讲完呢…… 严成锦预料了种种可能,却没想到,最后一节经筵,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 文官们散去,严成锦也回到了翰苑。 被弘治皇帝揍了一顿,朱厚照不服气,拖着‘病躯’,来到翰苑,气哼哼地对严成锦道:“本宫问你,你为什么不帮本宫?” “因为臣也觉得,殿下该打。” 朱厚照顿时屁股也不疼了,准备要和严成锦大干一架! 敢这么说,严成锦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朱厚照可不是顺毛驴,你顺着他跟他讲道理,他的逻辑反而理解不了,得按神逻辑来。 “陛下先是天子,才是君子,天子当然要以治理天下为任,今后太子也一样,并且陛下说了,君子三乐中,有治国之法,殿下不妨向陛下请教。” 何为王道,这是弘治皇帝说了算,不是他能够随便议论的。 即便刚才讲经筵时,严成锦也只是点明了它的表层含义,不敢对更深一层含义妄加评论。 “陛下在为辽阳城边扰烦心,殿下没事还是少触陛下霉头的好。” 朱厚照激动双眼放光:“本宫听英国公说了,是不是要打海西人?” ……… 辽阳城外,风声呼啸,掀起一阵阵黄土。 在城外的屋舍,早已被洗劫一空,也无人影,几棵老树立在官道两旁。 张懋站在城墙上:“王副将呢?快让他准备出兵!” 亲兵道:“王将军说先休整一下。” 辽阳府兵备衙门中。 行军不便,此时,王越终于翻开严成锦送的书。 书中折着一页,章名为断大义。 王越读过这章,这章乃是写包公当监察御史时,查破的一桩官员蒙蔽案,隐瞒了实情,酿成大祸。 在诸多朝代,官员蒙蔽上官的事情常常有发生。 王越自己也写书,一眼便看出来,严恪松定然是从哪本典籍看到,然后编成故事写进去,也没在意。 却看到,还有一封信,是严成锦所写。 “大人,建州女真既是来求堪合,有求于我大明,应当派使者交涉,又怎会大军压境威胁?此中有许多说不清之处,恐怕是边城守将故意蒙蔽实情,如同断大义中一样。” 王越正色起来,他爵位丢了,和边城大臣蒙蔽敌情有极大的关系。 看了一遍断大义,这小子说的不刃之法,就是让他出城找建州女真交涉。 严成锦深知这次动乱的前因后果,这次兵临城下的女真首领是猛革忒木儿,他本意只是想要朝廷惩罚尚古。 尚古是另一个女真部落首领之子,他把持了女真向朝廷通贡一事,只许自己部落向大明通贡,不许别的女真首领向大明通贡,想获得大明独宠,大明边臣与他关系极好,才有蒙蔽之意。 恢复堪合交易铁具,只是猛革忒木儿的其次目的。 史料毕竟是后人所写,严成锦也不敢断定。 王越当即把书和纸条都烧了,找到辽东巡抚陈瑶:“外头压境的海西首领是谁?” “猛革忒木儿”陈瑶道。 王越继续追问:“可曾派使者前来?” “没有。”陈瑶有些躲闪。 “真的没有?” 陈瑶一口咬定:“没有。” 王越目光闪烁,遂来到辽阳城的城墙上。 张懋催促:“行途劳顿,若你身体不适,可由本将独自出兵。” “慢着!”王越道:“这次由老夫先带人前去,老夫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张懋有点懵了。 王越是什么人,前朝谁没收买过,还怕搞不定一个英国公。 王越循循善诱:“国公是本次征战的主帅,若不折损兵力平乱,最大的功劳就是国公,何不让老夫一试,若老夫死在城外头,国公再出兵也不迟。” 有道理是有道理,但怎么听都觉得是做白日梦啊。 辽东巡抚陈瑶急了:“王大人难不成想以一敌万,横扫千军?” 王越不理他,命属下取来青钢剑,背上自己取名的爱弓,万石弓。 “给老夫三日时间,若三日不还,定是死在了外头,还请公爷平定后事。” 王越此举实在太大胆,令张懋瞠目结舌,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见他坚持,当即命人打开城门。 他本来对王越这种文官升调武将,有些轻视,但此刻也变得佩服起来。 只见王越带着自己的五个亲兵,飞奔出城。 第115章 年间大计 出了辽阳城五里,一片荒芜,远处,一行人驾马而来,近了才发现是海西人。 王越不躲不闪。 海西人将他们包围起来。 亲兵们拔出了刀,双方对峙。 王越不悦:“别叽里呱啦的,老夫听不懂,带我去见猛革忒木儿!” 这海西人中,似乎有人能听得懂汉话,他对着为首的海西人叽里呱啦几句,让出一条路来。 王越不怕他们听不懂,海西人长期掳掠汉人的匠人,每个部落里,总有几个会说汉话的。 那海西人,以为他是大明派来的使者,也不敢杀他,遂带回了大营。 在建州的大帐里, 王越见到了一人坐在兽皮大椅上,海西人打猎为生,会用兽皮制作许多东西。 “你就是猛革忒木儿?” 刚才那个海西人对着大椅上的男子解释着,随后对他道:“没错,在你面前的,就是猛革忒木儿首领,我们首领说,你敢独自一人闯营地,是个英雄,他喜欢用英雄做俘虏。” 王越冷笑一声:“就你也配?” 那海西人面露难色,不知要不要翻译。 王越怒视:“原封不动告诉他!” 果然,那人说完后,大帐里的海西人都拔出了大长刀。 王越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我乃大明重臣,奉陛下旨意来此,问你们头领,为何带大军压境。” 那人向猛革忒木儿说了一大堆,猛革忒木儿愤然说了几句。 他才对王越道:“我们头领请求大明皇帝,出兵相助杀了都里吉,恢复和我们海西人通商,他将向大明献上贡奉,并放了俘虏。” “杀了都里吉可以,你们也可以向我朝通贡,但开放堪合,绝无可能!”王越道。 猛革忒木儿沉吟几声,随后笑了,那人道:“我们首领问,大明愿意派出军队助我?” 王越摇头:“不,只有老夫几人。” 猛革忒木儿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站了起来,差点就要砍人。 那海西人问:“我们首领问,你凭什么?” “就凭老夫是王越!”王越气势不弱。 那海西人眼睛差点没掉出来:“你就是打败达延汗的王越?” “正是老夫!” 王越戍边的时候,自然听闻过都里吉,此人是建州分部另一个强大的首领。 听这海西人一说,他才知道为何会大军压境。 建州各分部素来不合,都里吉自持实力强大,派儿子尚古镇守要道,不许建州各分部向大明进贡。 而他自己则向大明进贡,得到大明的诸多好处。 朝廷以为都里吉统一了建州各部,安抚了他,就安抚了整个建州,所以才对他有一些额外的恩泽。 实则,建州各部对他积怨已久,同样对大明朝廷不满,只有猛革忒木儿敢跳出来反对。 这次召集兵马,围住辽阳城,也是想逼大明皇帝要一个交代。 城中, 张懋始终不放心王越一个人出城,想了想,还是派出了探子。 两日过后,谁知探子竟回来禀报,令他大吃一惊。 “你说王越率领敌人的大军,去海西卫了?” “公爷,是真的啊,王将军真的带着猛革忒木儿的骑兵,往海西卫去了!” 张懋瞬间懵逼了,咱们不是来打猛革忒木儿的吗?你咋把敌人的军队拐跑了? 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便问陈瑶:“海西卫那边,可有异常?” “没有,倒是建州分部的古尚在那边盘踞。”陈瑶不知在想些什么。 “伯爷你看,是俘虏!” 张懋看见城外的官道上,有成群难民走回,这到底是哪一出? 海西卫,在辽东极北极东部,这里是都里吉的地盘。 王越骑在马上,静静的等待探子回报。 建州女真各部的局势,和西南叛乱极为相似。 西南的土官向上谄媚朝廷,向下却欺压百姓,以至于百姓想造反。 如今都里吉,也是谄媚朝廷,欺压女真各部,致使女真各部都对大明不满。 只能把他杀了。 “果然,还是贤侄稳重,多亏老夫赶来。” “大人,咱们真的攻打都里吉?”亲兵的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本来是来打海西人,怎么变成带着海西人去打海西人了? “嗯,这些蛮人不会打仗,一会儿,你们几个带着他们的兵,听我号令。”王越道。 猛革忒木儿找来了一些会说汉话的海西人,当传话筒。 探子驾马回来,已经探明了都里吉的营地。 夜空寂静, 这时,王越正带着猛革忒木儿的兵马,火速冲向都里吉的部族。 王越打鞑靼人时,就是这么打。 奇袭! 猛革忒木儿的部族,虽然比都里吉弱一些,但也看是谁用兵。 两日时间,王越早就想出了计策,并派探子摸清了情况,就等着夜晚奇袭。 千人骑兵,杀气腾腾,快若奔雷,冲向营地。 借着夜色掩护,距离几百米时,终于被都里吉的人发现了,军号响起,许多人从梦中惊醒。 都里吉和尚古走出大帐时,敌军早已到了眼前。 骑兵冲入大营中,周遭一片混乱,哪里还有时间排兵布阵,只能硬着头皮上,火光剑影,哀嚎不断。 王越举起万石弓,对准从主帐中走出的那道人影。 一支暗箭,嗖地一声射出。 …………………… 京城,天气和风日丽, 本来是美好的一天。 但是奉天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越修了一封急报传回京城。 弘治皇帝看后皱着眉头,辽东巡抚陈瑶得到都里吉的好处,将建州女贞之事隐而不报。 先是宁夏边陲有官员不许百姓纳粮,如今又出了这等瞒报之事。 陈瑶固然要处罚,可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官员。 “朕意已决,举行年间大计!”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严成锦听到消息,由于陈瑶徇情曲奏,再加上为节省靡费,弘治皇帝决定举考察大计。 天下凡是入流的官员,都要进京朝觐,接受吏部的考核。 吏部将考核成绩分为上等,中等,下等。 上等,自然就是非常棒,中等,意味着一般。 至于下等,那就是不称职了,有可能要致仕的。 在京外的县官都要考核,更别提在朝廷的京官了。 考核大计,洪武十八年就有,京外官员共四千一百余人进京接受考核,结果非常棒只有四百人。 严成锦心中一万头不可描述马奔腾而过。 上一世打工要考核。 没想到,穿越回了明朝,还要考核。 第116章 出乎意料 有些人直到致仕,也遇不上一次年间大计。 严成锦这身官服还热乎呢,就碰上了一次,刚刚上岗就要考核,真是官生艰难。 不过,他的目标当然是,上等! 吏部宽限了十五日,让五湖四海的官员,有充裕的时间赶到京城。 严成锦下了值,来到曾鉴府上,向他取取经。 听闻陛下要进行年间考核大计,曾鉴最近立功不少,将他的功绩细数下来,必定能得上等。 曾鉴叹息道:“年间大计想评上等,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严成锦道:“还请世伯,将吏部评定流程,细细说一遍。” 两个时辰后…… 曾鉴嘴唇干裂,不由出声:“贤侄,只是评个级别罢了,不必如此慎重啊。” 严成锦终于弄清楚了评定流程,负责评定的吏部官员会走访,并将功绩和评定结果,写在访单上。 比如严成锦观政工部,吏部官员就会到工部,询问严成锦的情况。 要了解严成锦的经筵讲得如何,吏部就会寻访同为经筵的讲官。 曾鉴道:“贤侄放心,若是问到世伯头上,世伯给你个好评。” “有劳世伯了。” 严成锦甚至还没被人弹劾过。 至少也是个上等吧? 朝廷上下磨刀霍霍,都准备近期突击一下业绩。 这几日,翰林三谏找了一个倒霉的官员,收集罪证,联手弹劾,一下子就得了个新业绩。 翰林三谏开始不满足起来,于是,目标渐渐落到了王越身上。 大宝谏对着严成锦笑眯眯道:“严大人要不要一起弹劾呀?” 听说他们想弹劾王越,严成锦纳闷了:“王世昌大人有什么好弹劾的?” 大宝谏轻哼一声:“王越自持军功,不听主将指挥,擅自一人出城,这是一罪;他的挑衅之举,或许会激怒海西人斩杀俘虏,这是一罪;扰乱军法纪律,这又是一罪。” 严成锦暗自咋舌。 难怪王越平日总是对翰苑言官骂骂咧咧,同一件事,他们能从十个方向挑出毛病来。 弹劾自家大号,这种傻事他自然不会干。 京师出现了许多官员,吏部的寻访陆续进行着。 吏部官员邓清在东宫寻访太子:“殿下认为,经筵讲官严成锦,讲授的经书如何?” 朱厚照眼睛眨了眨:“你说老高?老高讲得不好啊……” “还请殿下仔细说一说。”邓清道。 邓清快速在纸上写着,半个时辰之后,这都用了三份的访单了:“那个……殿下,差不多了吧?” “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年间大计,屠大人怕严成锦学问作得不深,耽误了殿下的学业,特意让下官来来问您。” “擦掉擦掉,重新写。” “……”邓清。 朱厚照眉飞色舞:“老高的经筵,讲得比李师傅好,愣着做什么,快写快写!”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邓清写满了访单,上头全是严成锦的好人好事,与先前相比,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邓清苦着一张脸:“殿下……差不多了吧?” 朱厚照想了想,点点头:“本宫想到了再告诉你。” 几日过去,经过吏部昼夜不停歇的寻访,评定结果出来了。 这次年间大计,总共考察四千五百一十六人。 上等为五百人,中等为三千五百余人,剩下的四百余人,皆为下等,要被罢斥。 曾鉴是上等,翰苑三谏是上等。 严成锦也是上等。 而王守仁,竟只得了一个下等。 严成锦万万没想到,这厮竟是下等? 王守仁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一看,真的是下等! “伯安可知道,吏部官员寻访了谁?” “在下也不知。” 王守仁立功不少,在出使暹罗和安南中立了功绩,翰苑抄写的典籍,也不下十余部。 严成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王守仁平日动不动就格物,这种行为在官员们的眼里,是十分古怪的行为。 甚至有些不务正业…… 朱厚照来到翰苑,笑嘻嘻地道:“老高,本宫有事要跟你说,呀,看你的脸色,本宫怎么觉得你已经知道了,听说要年间考核,本宫就让吏部的官员把你的好事都写下来了。” “殿下让一让,臣要去奉天殿。” “去奉天殿做什么?” 严成锦得快步去奉天殿,否则陛下口谕一下,乌龙就闹大了。 奉天殿, 弘治皇帝看着今年年间大计的审查结果,被评为下等的,共有四百零七十一人。 内阁三人和吏部的官员都在,就等着弘治皇帝的过目。 弘治皇帝一看,只觉得触目惊心,支付这些俸禄,朝廷一年要开支多少靡费,不再犹豫了,在吏部的折子上写上,准! “内阁拟旨,将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都致仕了吧。” 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和严成锦求见。” 严成锦快步走进大殿:“陛下,今年的年间大计,有冤屈!” 从小在极为不公正的环境下长大,弘治皇帝最忍受不了的,就是不公不正。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朕还特意看了你的,你不是评为上等了吗?” 严成锦摇头:“不是臣,是王守仁,此人在下等之列。” 弘治皇帝仔细翻开,还真在下等的名册中,看见了王守仁的名字。 王守仁出使暹罗和安南游说,立下功绩,又无触犯过错,被评为下等,实属不该。 弘治皇帝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吏部作为主持大计的衙门,要如何解释?” 吏部尚书屠滽惊得后背都湿了。 陛下的声音低沉,分明怒不可遏,他连忙跪下:“臣有失察之罪,此事……臣的确不知。” 要考核的官员有四千多人,屠滽只看三品以上大臣,考核九卿,王守仁才是个翰林,哪里用过他的眼。 弘治皇帝声震瓦砾:“朕举年间大计,本意是查处懒政失职的官员,你们却反其道而行之。” 屠滽又是一层冷汗。 年间大计是要经过内阁的,但李东阳三人只是看了人数,并未细查谁是什么等级。 “臣等失察。” 严成锦道:“年间大计,全由访单上的过错而定,只凭访单评定,而不去一一查访,访单不得给本人过目,更不能申辩,全凭吏部评定,无凭无据,如何能公正?臣恳请陛下,还那些误判之人一个公正!” 严成锦不敢说自己能活成一道光。 但也希望大明这个世界,有公平可言。 严成锦又道:“那些被评为老、病、贪、酷的人,是否真的老到无法治事,是否真的病到无法理政,人人都会生病,若以一时之病,一时之过,来评定一生,是否有些不妥?况且,像王守仁这样的人,并无过错。” “儿臣觉得老高说的不无道理,再好的官员,也有可能会犯错,若不看所犯何事,一概以下等评定,实在将一个人看得太偏,古人云,盖棺定论,岂能以一时过错,来度量一生。”朱厚照道。 朱厚照这次,竟没有让弘治皇帝想揍他的感觉。 第117章 老高,本宫真是看错你了 弘治皇帝眼里平静,陷入了深思之中。 他在想,连王守仁这样的好官都被吏部评定为下等,吏部主持的年间大计,到底有多不合理,又有多少好官被迫致仕,留下的都是好官吗? 屠滽跪倒在地上,欲辩无言:“祖制如此,臣只是遵从祖制罢了。” 弘治皇帝问:“祖制是如何规定疾患罢斥的?” 屠滽道:“未满六十,有疾妨治事者,不留治事。” 李东阳想了想,耿直道:“臣观察,这些日子,私下走访吏部官员者无数,听闻京外的官员进京觐见,至少要准备一年。” 弘治皇帝想不明白,不过是进京觐见而已,如此简单的事,为何要准备一年。 李东阳继续:“这一年时间,是用于搜罗奇珍异宝,打点宫中关系,朝廷例行觐见考察的本意,是为了肃清污吏,节省靡费,而每一次觐见考察,实则,都变为劳民伤财之举,只因评定之权,掌握在吏部的手上。” 以往的年间大计,弘治皇帝只是一声令下,全由吏部去办理,然后给报个数。 屠滽感到羞愧不已。 他也是历经几朝的老臣,一向忠正,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 弘治皇帝命人找来王守仁的访单,上头那些对王守仁的评定,连他自己都觉得好气又好笑。 看老妇在河边洗衣…… 经常对着某物发呆,一看便是半日…… 常常问上官奇怪的问题…… 殿外,夕阳斜挂,金辉静静地躺在皇宫的琉璃上。 一道人影正急匆匆穿过奉天殿前的广庭,快步走上侧旁的玉阶。 马文升提着衣摆,虽然是着急,但脸上,却是满面春风。 辽东传回急报,建州女真的大军压境之患,已解。 奉天殿里, 小太监跪在地上通报:“陛下,兵部马大人来了,说是辽东急报!” 弘治皇帝双眼放光:“让他进来!” 马文升跪倒在殿中:“恭喜陛下,辽东大捷,王越将军带领猛革忒木儿的部族,剿杀了都里吉的部族,建州各部,愿向大明进贡!” 王越带着敌人的大军,剿灭了敌人的大军? 弘治皇帝懵了。 严成锦也有点懵。 马文升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前些日子的疏奏,是王越到了猛革忒木儿大帐后,命亲兵传回。 而这封不一样,是由英国公传回。 王越带着猛革忒木儿的部族,打了十几日,都里吉剩余的残部,已逃往了北方。 此前,王越这个老滑头,只是说了尚古不许建州各部进贡一事。 对于他带猛革忒木儿部族攻打都里吉,倒是只字未提。 “朕的大军呢?” 马文升道:“京营连城都未出,陛下请看疏奏。” 弘治皇帝惊疑不定,大臣们一片嘈杂议论。 严成锦对他们的失态表示理解。 一件事情总是有许多解决的方法,朝廷不知女真的局势,才会盲目派出千人大军镇压。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对弘治皇帝道:“王大人似乎在评定中,只得了中等。” 弘治皇帝也想起来了。 翰苑还有三个文官弹劾他来着。 “当初弹劾王越的三个文官,评定如何?” “三人皆为上等……” 屠滽的两腿如同打秋风一样,不停颤抖,匍匐跪在地上,反了,全反了啊。 王越立了大功,竟然只评为中等。 若说王守仁是失察,王越这又算怎么回事? 李东阳等人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成锦暗自可惜,这次年间大计,被吏部办得像一坨翔一样。 屠滽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臣已年迈,主掌吏部,实在力有不逮,请求陛下……准许臣,致仕归乡!” 弘治皇帝沉吟了许久,心中颇不是滋味。 屠滽在成化二年就考中了进士,那时候他还小,但也听怀恩说过,屠滽为官清名,勤于政事,鲜有过错,若太子以后当了皇帝,要重用此人。 没想到如此失职。 或许,屠滽真的老了吧。 “朕准了,屠老为朝廷尽心竭诚,传朕的口谕,由朝廷供给车马,沿途驿站优越款待,送屠老回乡。” 今日之后,便要远离朝堂了,这是他今日踏入奉天殿前,想都不敢想的。 人生处处充满了惊喜。 屠滽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哽咽道:“多谢陛下隆恩!” 望着屠滽踉跄走出奉天殿的背影。 曾鉴等人无不叹息,屠滽为官清直,得到内阁和其余八卿一直公认。 但清直和能当个好官是另一回事,力有不逮,一样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弘治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但下一刻,却目光坚定,深吸一口气:“命吏部右侍郎王鏊,对大计中,评定不公的官员,重新彻查。 此外,王守仁和王越,均评为上等。 翰苑的那三个文官弹劾王越的文官,俱为中等!” 从奉天殿出来, 天色渐晚,天际边的金霞泛光,夕阳沉落到宫墙之下,有点冷又有点暗。 严成锦觉得浑身一轻。 今日之后,不知有多少个官员会被重新评定,得不到公正的,不仅是王守仁,或许有几十甚至上百个官员。 他们因没有钱银打点,落得下等的评定。 这次由内阁和都察院再次审核,年间大计将变得更加公正。 “老高,本宫真是看错你了,本宫还以为,你胆小怕事,贪生怕死,没想到,你竟肯为王守仁那个家伙求情。”朱厚照笑嘻嘻道。 圣人大号都要下线了,玩家能不着急吗? “殿下没看错,但凡是危及性命的事情,还请殿下不要找臣。” 几日之后,王守仁再次收到吏部的评定,被列为上等。 重新评定之后,结果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有六十多个原本被评定为下等的人,变成了上等或者中等。 最明显变化的是上等,竟然少了一百多个人,有些上等的改为下等,直接致仕了。 翰苑三谏从上等,变成了中等。 王越和英国公解了建州之患,弘治皇帝大为高兴,给英国公每月加俸一百石,王越升任为五军都督府同知。 位列正一品,俸随轶升。 但实际上,同知也和佥事一样,没什么实权,只是领的俸禄多一点罢了。 第118章 报复性请命 近来朝廷多幸事,又得到建州女真通贡。 弘治皇帝感到功绩斐然,便传命下去,令光禄寺举行醮斋,以告慰天地。 这次醮斋的规模太大,礼部也一同参于其中。 次日一早,天灰蒙蒙亮,在奉天殿的广庭前,跪满了吏部官员和其他六部的官员。 官员们个个仰着头,脖子粗红,齐声高喊: “醮斋所用器物,皆取于民脂民膏!陛下举年间大计,是为了节省靡费,却又在醮斋上,铺张浪费,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啊!” 一大早宫中清冷,声音传遍到了后宫。 坤宁宫中,弘治皇帝还在熟睡,被这一声大喝惊醒,迷糊睁开眼睛,又一声“陛下三思啊”传来。 撩开帐帘,不悦:“外头在吵什么?” 萧敬连忙道:“陛下,吏部和其他六部的官员,寅时一过就跪在奉天殿前,说要节省靡费,请您取缔醮斋。” “陛下,这是?”张皇后隐隐有些担忧。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他们分明是为朕改了年间大计的评定结果,却打着为江山社稷着想的幌子,反了他们了!” 弘治皇帝起来穿衣服,大步走向奉天殿。 萧敬道:“陛下,这次请罢醮斋的官员多达五十七位,他们说,若是陛下不收回圣命,他们就不起来。”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不起来便不起来,朕是天子,醮斋乃是告慰上天,有何不妥!” 萧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暴躁,看来这次是动了真怒了。 严成锦去翰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向来勤勉的翰苑三谏没来。 这是又上哪里收集罪证去了? 到了午时才听说,吏部官员带头反对弘治皇帝大举醮斋,跪在奉天殿前不食不眠,翰苑三谏也加入了战斗。 不难看出来,在年间大计中,弘治皇帝犯了许多官员的利益,这些官员利用请命的名义,反制弘治皇帝。 显然是有组织有目的啊。 不得不说…… 这读书人就是会玩。 你不给我五星好评,我也不让你办醮斋,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这是捏准了陛下是个好人。 要是高皇帝,早就泼皮示众了。 奉天殿, 弘治皇帝到了之后,官员们喊得更大声,弘治皇帝却不理他们,时间静静地过去。 朱厚照屁颠屁颠来奉天殿请安,愣住了,一看这么多官员跪在殿门前,顿时乐了。 今日父皇定然没空管他,又可以撒欢去了。 刘健忧心忡忡:“这次罢斥的官员太多,连屠滽也致仕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必理会。”弘治皇帝淡淡地道。 几个时辰过去, 天气有些热了,奉天殿前的官员们从寅时跪到了末时,穿着厚的常服,顿时变得恍恍惚惚,晕倒了好几个。 “不要……不要扶本官,本官要跪着,要让陛下看见,本官的忠心!”一个快要倒下的文官,颇有几分壮烈。 正在这时,谢迁从奉天殿里走出来。 “诸位跪得也闷,要不,本官给诸位讲个故事解解闷?” 我信你个鬼! 文官们自知,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谢迁的对手,便道:“我们不听故事,就要请罢醮斋。” 谢迁想了想,道:“那本官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陛下已经让步,裁减醮斋的用度,诸位回去吧,否则陛下动怒了。” “再减也是民脂民膏,臣等恳请陛下,取缔醮斋,若能为民请命,砍头又如何!” “对,砍头!” “砍头!” 若是严成锦在这里,一定会被大保谏的演技惊呆,此时,喊着为民请命的,就是大宝谏。 年间大计只得了个中等,这简直是官生污点! 这个污点不去掉,日后就是软肋,还怎么好意思弹劾别人。 大宝谏是有名的谏臣,他一喊,其他官员也跟着喊。 深知这是为百姓请命,占着大义,陛下若是把五十七位官员都拖出去砍了,必定会被骂为暴君,失去民心,形象自毁。 料定了陛下不会这么干,有恃无恐! 五十多人放声大哭,整个宫廷都是哭嚎之声。 谢迁摇摇头,他深知这根本不是醮斋的事,难道以前就没有醮斋,分明就是为了年间大计。 “屠大人因老而请求致仕,诸位何必如此?”李东阳道。 “李大人在说什么,我等是为了醮斋的事,是为民请命,李大人说什么致仕?”众官员一口咬死,就是为民请命。 李东阳叹了口气,和谢迁回到奉天殿,躬身对弘治皇帝道:“陛下,他们不肯。” “哼,他们这是在要挟朕!醮斋乃是祖制,怎么可以取缔,竟妄想以贤君的名义束缚朕,真当朕同先帝一样,软弱不成!”弘治皇帝拽紧拳头,打在御案上。 前朝,大臣集体跪在文华殿前哭谏,为了钱太后的墓穴之事,后来先帝也不得不从。 如今又上演同样的一幕。 言官们平时就深谙弹劾之道,脸皮比什么都厚,是不会乖乖就范。 次日一早,严成锦到了翰苑,看见翰林三谏又没来,听说吏部的官员和翰林三谏们,在奉天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这是报复性请命啊! 脏,玩心计的都脏。 虽然受屠滽致仕的影响,但主要还是年间大计。 内阁和都察院重新考核,让原本上等变成中等的官员,心中不平衡起来。 翰苑三谏就是其中之三。 坤宁宫, 朱厚照来给张皇后请安,张皇后让人拿出坤宁宫最好的糕点,朱厚照喜滋滋地吃了两个,见她容颜憔悴,便问:“母后,你怎么了?” 张皇后轻叹一声:“昨夜,你父皇一夜都在奉天殿,大臣们跪在奉天殿前,你父皇心中定然难安。” 朱厚照若无其事放下糕点:“本来儿臣还高兴,父皇终于没空管束儿臣了,但见母后伤心,儿臣就想想办法,帮父皇一次。” 张皇后柳眉微蹙:“这话在坤宁宫你也不许说,你是太子,陛下自然要约束你,你能有什么办法,不许给你父皇添乱。” 他没有办法,但是老高有啊! 老高那么精明,一定有应对之策! 于是,朱厚照跑到翰苑找严成锦,宫里闹得不可开交,翰苑却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老高,宫里出事了,本宫想让你出出主意。”朱厚照笑嘻嘻道。 第119章 解局 严成锦道:“殿下是说奉天殿劝谏?” “你知道就好,快给本宫出出主意,母后茶饭不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就没靠山了啊。”朱厚照道。 想必弘治皇帝也是寝食难安。 年间大计其实相当于整饬吏治,是极为敏感的事。 看似为了醮斋,其实是抗议年间大计,弘治皇帝只是稍微整治了一下吏治,就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应。 文官们占着理,人家是为民请命,弘治皇帝才不好下手。 他们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一口咬定了不讲理,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一般的办法必定不会奏效。 “臣也不是没有主意,只是……”严成锦看了朱厚照。 朱厚照瞬间秒懂,开始轻车路熟地举起手,把“朱厚照誓死保密协议”默默地抄了十遍,又发了一百个毒誓。 “老高,你总是叫本宫发毒誓,不怕本宫当了皇帝找你算账吗?” “臣早就想过了,等殿下当了皇帝,臣就同神勇太监一样,出游西方,再也不回大明了。”严成锦心想,家里的白银,也够花一辈子了。 果然留了后手啊! 想到日后宫中没了老高,岂不是很无聊。 朱厚照急了,笑嘻嘻地道:“本宫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严成锦看朱厚照誓也发了,保密协议也写了,还是以他最为看重的名声做担保。 于是,就凑到朱厚照耳边:“此事,天底下,只有一人能解。” “谁?本宫让谷大用把他抓回来!” 严成锦满脸黑线,朱厚照又换长随太监了啊! “正是殿下!” “本宫?” 朱厚照眨了眨眼睛,双眼发光,想不到,那个人竟是自己? 严成锦凑到他耳边,把该如何做,都告诉了他,又让朱厚照自己说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纰漏。 严成锦又问了一次:“殿下可知,此计最关键的是什么?” “要演得真实,不能露出马脚?” “错,是不能跟任何人说,是臣出的主意,否则,臣小命不保,以后殿下就再也看不到臣了。”严成锦纠正道。 朱厚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回到东宫, 朱厚照兴高采烈对谷大用道:“去奉天殿宣本宫的口谕,就说本宫病得很重,快要死了。” 啥? 谷大用下巴差点下来,这是什么玩法…… 跑去宣读太子病重的口谕,摆明了就是欺君,陛下要是知道了, 要把他全家脑袋都砍掉吧? “奴才和殿下玩蛐蛐怎么样?蛐蛐也挺好玩的,殿下就用威武大将军,奴婢用老高出战。”谷大用快哭出来了。 这两只蛐蛐是朱厚照取的名。 本宫干正事呢,你叫本宫玩蛐蛐,心中暗自鄙夷。 不过,朱厚照也料到他不敢去,还是刘伴伴好,转身便抽出一把长刀架在谷大用的脖子上,乐道:“你若是去了,本宫保你不死,你若是不去,本宫只好换个伴伴了。” “奴婢这就去……” 谷大用哭丧着脸,好不容易才混到这个位置,心一横就去了。 日正中天,太阳把地砖晒得有些滚烫。 奉天殿, 弘治皇帝与文官对峙了一日,日夜不休,此时,已经有些困乏,眼皮抬不起来。 忽然,殿外一声大呼:“陛下,太子殿下得了重病!” 弘治皇帝立即惊坐了起来,面色严肃,他第一次感觉有些害怕。 自己可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 奉天殿外,那些跪得萎靡的大臣们,个个精神起来,太子殿下得了重病? 这可是天大的坏消息啊。 顿时也不哭嚎了,一个个眼巴巴望着那个来报信的太监。 “陛下揍了太子那么多次都没事,怎么会得了重病?” “对,宫墙那么高,太子也能翻出去。” 大臣们纷纷质疑。 谷大用哭哭唧唧:“奴婢也不知道,昨日太子就深感不适,方才就卧床不起了啊。” 血脉断绝,还谈什么大明盛世。 弘治皇帝脚步虚浮,从奉天殿里走了出来,急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谷大用吓破了胆,支吾:“昨夜……” “快,去东宫!” 此时,东宫里, 朱厚照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周围几个太监在哭嚎着,就怕太子真死了要被问罪。 弘治皇帝大步来到床榻前:“厚照?快叫御医!” 朱厚照的额头上都是汗,就那么躺在床上,“儿臣也不知怎么了,就是肚子里头,疼得难受,父皇,儿臣是不是要像秀荣妹妹一样……” “不许胡说!” 太康公主就是突然患上了怪病,才年仅几岁就薨逝了,弘治皇帝忽然感到惶恐不安,伸手摸了摸朱厚照的额头。 看到朱厚照这个样子,他最后一丝怀疑也打消了。 太医院的院判刘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朱厚照心中大喜,这不是那个庸医吗? 刘文泰替朱厚照把脉,皱起眉头,觉得压根就没有异常。 朱厚照十分痛苦:“刘兽医,本宫肚子里头痛,很难受……本宫是不是要像秀荣皇妹一样,英年早逝……” 说谁是兽医呢! 刘文泰老脸狠狠一抽,刚想跟弘治皇帝禀报,压根没什么问题。 可太子突然提起太康公主,让他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不怕病,就怕突然病。 因为突然发病的,一般都是不治之症。 太康公主就是患上了怪病,突然就薨逝的啊。 刘文泰犹豫一番:“臣也看不出来什么,但从太子的脸色看……” 朱厚照忽然疼地满地打滚,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直喊疼。 “太子恐怕真有不适。”刘文泰赶紧道。 话音刚落,朱厚照这才好了一些。 刘文泰变得不确定起来,万一他说太子没事,太子真像太康公主一样薨逝,岂不是欺君? 朱厚照心中大惊,老高说得对,反复提起皇妹薨逝,父皇和太医果然都信了啊,就算瞧出自己没病,也不敢讲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弘治皇帝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握着朱厚照的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儿臣昨夜……梦到了皇妹,说她一个人很是孤单,让儿臣去陪她,儿臣身为哥哥……” 梦? 弘治皇帝一愣,连忙道:“去叫钦天监监正!” 钦天监是掌管天象和节气的衙门,善于推演天象。 在大明的历朝历代,他们推演的天象都会被记录在史料中。 后世的史料,有许多天象的记载比例,非常高。 弘治皇帝虽不信僧道,却信钦天监。 深信天子所做的一切,冥冥之中会得到天助,需要钦天监来解读上天的预示。 “太子这样,可是与天象有关?”弘治皇帝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唯有天象可解释。 钦天监监正罗经道:“昨日,确有月犯氐宿东南星,太子所说的梦,或许……与此有关。” 朱厚照暗自腹诽,本宫明明是胡诌的,你竟然说与此有关? 他以前也相信钦天监,以后再也不信了。 第120章 这出戏,朕陪你做到底 其实严成锦敢笃定,是因为明朝记录的天象变化是在太频繁了,五日之内必有一个天象。 当初先帝听从万贵妃吹枕边风,要废了弘治皇帝这个太子,百官劝谏都无果,幸得泰山发生地崩,震动京城。 天变莫大于彗孛,地变莫大于地震。 地崩,乃是天兆中最严重的大事。 先帝以为是上天的警告,为了化解东南地崩之兆,才保留了弘治的太子之位。 弘治皇帝迫切地问:“要如何化解?” 钦天监监正问朱厚照,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适,朱厚照抢先道:“是昨日,百官跪于奉天殿后,就初感不适,本宫本以为没事,没想到,夜里却梦到秀荣妹子来寻……” 弘治皇帝脸色不忍,你不要再提秀荣了,朕心里痛啊。 钦天监监正本来没什么头绪,忽然眼中放光:“是了,大臣请谏废除醮斋,醮斋是祖制怎么可以轻易废除,定是冲撞了先皇,所以才派太康公主……” 果然,像老高说的一样,不会胡说八道的人,是当不上钦天监的。 弘治皇帝坐在朱厚照床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太子妃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看得朱厚照直心疼。 张皇后闻讯从坤宁宫赶来,看向朱厚照的目光,满脸疼惜:“今日还去坤宁宫吃点心,怎么忽然就病了。” 这个家伙昨日不是不适吗? 弘治皇帝疑惑:“厚照去坤宁宫吃了点心?” 朱厚照心头咯噔一下,突然又痛不欲生地喊着:“好痛,儿臣的肚子里,好像长了东西,它在撕咬儿臣。” 弘治皇帝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皇后和罗卿家先出去,太子妃也出去,所有人都出去吧,朕和太子有话要说。” 张皇后在太子妃的搀扶下出去了,萧敬把门关上,只留弘治皇帝和朱厚照。 弘治皇帝暴跳如雷:“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朱厚照还想挣扎一下,躺在床上喊痛,弘治皇帝怒瞪过来,吓得他瑟瑟发抖。 弘治皇帝一看他真是装的,便掀开被子,扬起手来准备揍他。 朱厚照连滚带爬躲到床角里:“儿臣昨日去坤宁宫,母后说父皇为大臣请谏之事,寝食难安,儿臣只是想替父皇分忧……” 弘治皇帝凝固了一下,脸上的暴怒,瞬间融化掉了,终究是没打下去。 竟然没挨揍? 朱厚照继续道:“大臣们以为天下百姓的借口来要挟父皇,父皇跟他们讲道理才没有用呢。” 大臣们铁了心不讲道理,如此耗下去,只能重蹈先帝的覆辙,顺从他们。 要么取缔醮斋,要么重新更改年间大计的结果。 弘治皇帝心知,一旦钦天监说大臣请旨取缔醮斋,冲撞了大明的隆运,大臣们就不占理,反倒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他还可降罪责罚大臣,随意处置。 如此一来,被动变成了主动。 此法有效倒是有效,只是弘治皇帝觉得下流了一些。 “你过来。” 朱厚照一副‘你当我傻’的样子,躲在床角里死活不过去。 弘治皇帝轻叹一声:“你过来躺下。” “???”朱厚照。 弘治皇帝道:“这出戏,朕陪你做到底,这些日子你先呆在东宫,哪儿都不许去,此事,就当朕不知道,你也不许乱说。” 朱厚照不乐意了,岂不是变相将他禁足? 寝殿的门打开,张皇后和钦天监监正快步进来,只见弘治皇帝背负着手,端着脸的样子。 “大臣请旨取缔醮斋,冲犯了历代先皇,令太子身体有恙,命他们速速散去,否则,朕严惩不贷!”弘治皇帝说出这番话时,老脸通红,心中却是念到,这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可没有人在意他的脸色,除了朱厚照。 朱厚照暗自腹诽,父皇连谎话都不会说,比起他来差远了。 为了配合,他又开始喊:“哎哟……本宫肚子又疼了,刘兽医你快给本宫看看。” 弘治皇帝老脸狠狠一抽,这厮演实在太像了,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 奉天殿前的广庭, 大臣们还在跪着,弘治皇帝去了东宫,他们可以暂时歇一歇了。 却不敢动弹一下,他们跪了一夜,膝下早已麻木,若是动弹一下,说不定就会倒下来。 “不能泄气,不能白跪了。” “对,说什么都不能起来。” “为了百姓,为了江山社稷!” 大臣们相互打气。 正在这时,钦天监监正罗经大步走来:“醮斋是祖制,岂能轻易废除,你们以为百姓请命要挟,冲撞了先皇,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是罪臣!” 大宝谏等人一脸懵,太子生病与我等有什么关系…… 我等是为民请命的贤臣,怎么眨眼就变成罪臣了? 萧敬道:“陛下口谕,醮斋乃是祖制,绝不可废除,只可裁减醮斋用度,念在你等是为百姓请命的份上,宽宥一次,若仍不知悔过,一律罢黜。” 大宝谏等人一口老血喷出,瞬间栽倒了下去。 想让官员们不跪在奉天殿前,其实很简单,每个人拖出去打五十大板,打得下不了地,就可以了。 但关键要占理。 文官们用为民请命,抢占了道德至高点,才让弘治皇帝没有办法。 太子是皇帝的唯一血脉,克死太子要被百姓诟病,要成为记录在史的大奸臣。 取缔醮斋而致太子薨逝,恐怕天下人和朝廷其他百官,都会站在弘治皇帝这边。 就算砍了他们五十七个脑袋,也只会被人拍手称快。 “监正……这可是真的?” ”天降异相,月犯东南星,你们说呢!“ 大臣们个个脸色黯然,连他们自己也心虚起来,此刻想站起来,脚却麻得不听使唤。 “扶……老夫一下。” 萧敬挥了挥手,一大群厂卫冲出来,将这些大臣送回家中。 弘治皇帝命牟斌亲自在东宫看守,三日之后,才许太子出东宫。 醮斋开始选良辰吉日,这时再也没有官员敢提出异议。 光禄寺奉旨,以最低的用度操办。 五月中旬,弘治皇帝沐浴更衣,穿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去正阳门外的大祀殿祭祀天地,保今年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祭祀完之后,皇帝和百官都要斋戒三天,不吃荤腥,不近女色。 所以,三日之内,弘治皇帝是不得去坤宁宫的。 这也是百官不喜欢斋戒的原因之一。 严成锦倒是还好,肉吃腻歪了,正好换一换蔬果,前院栽种着许多,真正绿色无添加。 当然,醮斋是否要守戒全凭自觉,像长宁伯和张家兄弟是不把斋戒放在眼里的,跟着到宫里拜完天地,回到府上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第121章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今日下值,在午门外的下马碑,严成锦又看见了李东阳,他也在等轿子。 这下马碑,就好像公交站台一般。 时不时就碰到李东阳在这里等公交车。 不过,他的轿子,通常会比李东阳早来一些。 他到了下值时间就按时出来,轿夫也会按时赶来。 而李东阳事务繁多,下值的时间飘忽不定,轿夫会来得晚一些。 “李大人好。” “太子装病,是你出的主意?”李东阳轻飘飘问了一句。 严成锦不意外,朱厚照来自己的府上一趟,回去就装病,锦衣卫查查就知道。 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事情已过去了几日,弘治皇帝还用了他的法子,说明也不会找他麻烦。 严成锦谦虚了一下:“是下官出的馊主意。” “本官倒是觉得,这主意不错。”李东阳嘴角挂着笑容。 李东阳和明朝许多读书人都不同。 他是个懂得变通的人。 为了扳倒刘瑾,假装跟刘瑾保持着亲密关系,救了许多被刘瑾迫害的官员,包括杨一清。 忽悠文官这种事,在李东阳的忍受范围之内。 相比于刘健和谢迁,严成锦倒更欣赏李东阳。 “多谢大人夸奖,轿子来了,下官先行一步。”严成锦抬腿上轿。 李东阳摆手,露出老父亲般的笑容:“慢着,今夜去本官府上用膳。” “这个……”严成锦犹豫起来。 知道这个家伙谨慎,李东阳没好气道:“你到底在怕什么,本官府上的饭菜,还能有毒不成!” 严成锦想了想:“那就谢过大人了。” 李东阳笑眯眯地点头,这就对了嘛。 自从太子选妃之后,就发现清娥似乎有心事,如何能看不出来是有了心上人。 他左思右想,平日里去府上做客的,除了自己的门生,便是严成锦这家伙。 可自己的门生都年纪不小了,多有家室,必定不会是清娥的心上人。 那就只剩这小子。 今日便要试他一试。 严成锦却是心中忐忑起来,刚才分明看见,李东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 严成锦跟着李东阳到了府上,落坐后,下人们端上来清水洗手,很快摆上了几样家常小菜。 “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没事,本官身为内阁次辅,还用求你小子?怎么不见清娥?”李东阳回身问。 下人连忙去请。 听闻严成锦到府上用膳,李清娥一直在闺中躲着不出,手里握着女红,心中焦虑。 一旁胖胖的随身丫鬟风娇道:“小姐,你日思夜想严大人,严大人来府上了,你又不去见他。” “是爹爹特意让他来的。”李清娥冰雪聪明,如何能看不出来,这是爹爹想试试她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纵然心里清楚,一会儿可见到严成锦,难免会芳心大乱,被父亲看出来,不如不见。 “风娇,你就跟爹爹说,我身子有些不适。” 风娇却问:“严大人长得有一点英俊,又有学识,老爷知道了,说不定会把小姐许配给严大人呢,小姐怕什么?” “我怕爹爹相迫,不是严公子的本意。”李清娥声音婉转。 在京城,拐状元来做上门女婿的有许多,如今在朝廷中,除了陛下,少有人能和爹爹的权势相比。 李清娥虽是喜欢,却不愿严成锦为难。 虽然她躲着严成锦不见,会被爹爹猜疑,但总归只是猜疑,若此时过去,见了严成锦流出异样,便一眼能被爹爹看出来。 胖丫鬟快步走到正厅,对着李东阳躬身行礼道:“老爷,小姐说她身子有些不舒服,便不过来了。” 李东阳放下筷子:“请大夫瞧过了吗?” “小姐说,睡一觉就好了。”胖丫鬟明显有点心虚,被李东阳看出来了。 严成锦犯嘀咕,在史上李东阳的儿女不少,但几乎全病死了,不得已从弟弟那里过继了一个养子。 该不会…… 李东阳沉吟几声,女儿聪明过人,想来是猜出了他的意图,他也不能强行逼迫,跟严成锦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便说起朝中的事情。 “此二年灾祸频频,河间府发了蝗灾,今年的夏税收成,怕是又要减少许多。” 严成锦觉得正常,天下那么大,不是东边出事,就是西边出事。 消息封闭,寻常百姓或许没有感觉。 但各地的知府,都把疏奏汇聚到内阁,李东阳当然会觉得事情多。 要是有新闻报道,蝗灾、地崩、涝灾、旱灾、匪患等恐怕天天都要登报,别说处理,看也看不过来。 不过史料记载,河间府这个时候,是有一场蝗灾来着。 蝗灾发生也不是一两次了,朝廷自有处理办法,在李东阳面前,严成锦不多发表意见。 闲聊了一会儿文坛,少谈官场多扯淡。 说起来,观政工部已有一些时日,陛下也没有让他升迁的意思。 严成锦自然是想升官的。 但这个明着与李东阳说,与行贿没啥区别,加上他对李清娥也有一些念想,万一日后真成了老泰山,难免被人嚼舌根。 天色渐晚,严成锦便起身告辞。 次日清晨, 河间府, 一阵罕见的大风刮起,飞沙走石,天上一团黑云在慢慢移动,可定眼一看,哪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不计其数的蝗虫。 河间府知府王兴吓坏了。 昨日烧了许多熏烟,不但没赶走它们,今日一早反倒觉得多了许多。 只是短短半日的功夫,农田里除了蝗虫,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河间府紧紧挨着的就是顺天府,不出三日,这些蝗虫便会飞到顺天府境内,或许还会飞过皇宫。 王兴哪里敢耽搁,连忙派人火速出发,再送一封奏报入京。 李东阳当值时,又看见了王兴的疏奏:河间府蝗虫日渐增多,烟熏也无用,所过之处,寸草不存,如今正往北迁移而去,三日之后,恐会侵入顺天府境内。 看到奏报时,李东阳和刘健大惊失色。 “还是不要写票拟了,直接送入奉天殿吧,我等也一并过去!” 刘健和谢迁也知事态紧急,当即火急火燎地往奉天殿赶。 等弘治皇帝看完了奏报,李东阳道:“奏报送至京城,又过了半日,不知河间府如何了。” “蝗虫数以万计,似一片片乌云,遮天盖日,袭击了不计其数的农田,将刚长出来的庄稼蚕食一空,若不治理,三日之后,恐怕会进入顺天府境内。”刘健道。 李东阳叹息一声:“今日的蝗虫之数,与昨日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弘治皇帝在御前来回踱步,自古治蝗之法,便是用火驱逐,但会将庄稼一并烧去,效用并不好。 第122章 牧鸭治蝗 顺天府内有许多皇庄和官田,听说蝗虫正大批往北来,大臣们都着急了,那是吃自己家的庄稼啊。 “陛下,悬赏驱虫如何?朝廷颁布昭告,以蝗换银,就如同当初灭鼠行动一般,想来二万两银子,应该能除去。” 户部大臣急忙提议。 二万两银子灭蝗,让流民去抓?亏你想得出来,这蝗虫之数不知是鼠的多少倍,靡费岂止二万两银子。 “不妥,一来靡费太高,二来蝗虫都在田里,人人都下田踩踏,良田都要变成荒地。”李东阳道。 刘健和谢迁点点头。 弘治皇帝在御前来回踱步,大寒刚过去,如今又来了蝗灾,顺天府的数十万顷良田,不仅是有皇庄和官田,还有许多百姓的田地。 沉吟片刻,他忽然想到了严成锦。 这次治蝗岂不是和上次灭鼠有同工之处? 弘治皇帝对着一旁的牟斌道:“让严成锦来见朕。” 翰苑, 严成锦翻阅着大明律,一旁的王守仁正在埋头苦抄《新唐书》,这原本是严成锦的活。 可他帮王守仁争取到了上等的评定结果。 为了感激他,王守仁主动将他三个月之内的编修任务都揽了下来。 “老高兄,你看这样成不成?” 王守仁知道,老高兄是个极为慎重的人,要求自然极高,做不到他满意,谈何感激。 抄完之后,老老实实将新唐书递给严成锦看。 传闻王守仁的家族,是书圣王羲之的后代,王羲之的书法冠绝古今。 是不是属实严成锦不知道,但这个家伙的书法,是真的好。 “嗯,可以,伯安啊,往后我的编修任务,就要麻烦你了。”严成锦怕他松懈,只是轻轻夸了一句。 王守仁心中大喜,能让老高兄说出可以的人,除了老高兄自己,似乎没有别人,他是第二个。 老高兄谨小慎微,如果不是他自己亲为,极难有他满意的。 王守仁继续埋头抄录。 正在这时,牟斌健步如飞走到严成锦身前,打断了他的阅读:“贤侄,陛下宣你,即刻与我去奉天殿。” 醮斋刚过,严成锦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牟斌亲自来请,便问:“大人透露一下,我做些准备。” “河间府的蝗灾,往顺天府来了。”牟斌大步在前头带路。 严成锦早已陷入了沉思。 他在顺天府有许多良田,除去陛下赐给的千亩,还有后续购置的三千多亩良田。 真要让蝗虫白嫖了,今年定然损失惨重。 “本官常年在陛下身边侍奉,倒是有一些经验,你若是不知,一会儿便告诉陛下,当用火烧,这样既不会显得太无知,对陛下也有个交代。”牟斌怕他一会儿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连田都没下过的读书人,不懂治蝗也正常,可陛下毕竟对严成锦抱有期待。 到了奉天殿,刚准备行礼,弘治皇帝就急道:“河间府发生了蝗灾,朕观你上次灭鼠时,步线行针,八面圆通,无可挑剔,朕知道你谨小慎微,怕你心中压着什么想法不敢说,便直接召你过来了。” 严成锦黑着一张脸。 这不能怪我啊,史书都说您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可我看你揍朱厚照的时候,也没少下狠手。 史书不可尽信,不得不多留一些心眼。 不过,与弘治皇帝接触多了之后,弘治皇帝在他心中的信任排行,也在慢慢水涨船高。 不过关于治蝗,后世倒是有个办法。 严成锦躬身行礼:“臣有个粗浅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东阳老脸狠狠地抽搐一下。 若是日后这小子真当了自己的女婿,定要让他将这个坏毛病,纠正过来。 大臣们有些不以为意。 弘治皇帝却眼中放光:“严卿家尽管说便是。” 严成锦道:“臣要先问几个问题,蝗灾是何时发现的,数量几何,北上的路线是否清楚,天气状况如何?” 在讲之前,当然是要先做足充分准备,了解更多情况,以便于分析。 “就在前日,不计其数,至于路线嘛,尚未有人来报,今日无风无雨。”李东阳道。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摸不着头脑,可是听他这么一问,这个家伙似乎很有经验的样子,不由多了几分期待。 严成锦沉吟几声。 这几个问题看似没有关系,其实有很大的关系,只是弘治皇帝不知道罢了。 天气状况,大雨会让蝗虫繁殖得更多。 知道迁移的路线,可以提前准备应对。 弘治皇帝等人眼巴巴地望着他,正等着严成锦开口,没想到,严成锦一开口的一句话,就让他们感到很失望。 “在河间府,臣也无能为力。”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失望之际,严成锦却又开口了。 “但蝗虫敢来顺天府,臣有个办法,或许能叫它们有来无回。”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什么办法?” “恳请陛下,立即召集十万鸭子大军,在京城待命!” 弘治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李东阳投去询问式的眼神。 李东阳懵然点头,没错啊陛下,他方才说的,就是十万鸭子大军…… 大臣们下巴惊得掉到地上,差点捡不起来。 连奉天殿里,那些一向老神在在的太监,也向严成锦投去惊为天人的目光。 严成锦没有瞎说。 在河间府他的确没有办法,这年头没有空运,等你把十万只鸭子赶过去,蝗虫早就换地图了。 河间府的损失是必然。 但蝗虫迁徙到顺天府,还要三日左右的时间,可以提前做足准备。 河间府的蝗灾不过短短几日形成,虽然嘴上说不计其数。 但严成锦不信。 古人看到震撼的景象,都喜欢用夸张手法来描述。 他猜测数量不过百万而已,牧鸭治蝗可以在一定条件下实现,若飞在天空鸭子还没办法,落到地上鸭子就有办法了。 弘治皇帝和大臣们一脸懵逼。 什么时候听说过用鸭子来治蝗虫,怎么听都觉得是在开玩笑啊? 李东阳却陷入深思,严成锦这家伙平日十分谨慎,又岂会说出招致祸患的话,难道真的奏效? 严成锦知道他们不信:“此法为牧鸭治蝗,鸭以蝗虫为食,一只鸭子可日食蝗虫百余只,只要在京城和顺天府召集鸭子大军,赶至蝗虫迁移的路线上,蝗灾或许可解。” “蝗灾耽误不得,若是不奏效,你如何承担。”一个大臣质问。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严成锦想了想,道:“耽误了时机,臣当然罪该万死,但臣手上有免死金牌,不如就还一枚给陛下,充当臣的项上人头?” “……”弘治皇帝。 第123章 你行,就由你来吧 弘治皇帝和大臣们都沉默不语。 严成锦也知道这个法子听起来,就像摩擦他们的智商一样。 如今别说是农药,连化学这两个字还没有人听说过呢,火烧和烟熏这些土办法都用过了。 总之,大明如今是要啥没啥,唯独剩下牧鸭治蝗这一种。 眼下要么放鸭子,要么放任不管,它什么时候吃饱喝足飞出大明疆域算完,陛下你看着办吧。 严成锦站在大殿中,坦然接受来自四面八方鄙视的目光。 弘治皇帝叹息一声:“严卿家,你有几分把握?” 严成锦掐了半天手指,十分谦虚道:“回陛下,两成不到。” 其实,严成锦是有四成把握的。 外来物种入侵的概率几乎为零。 大明的蝗虫应该是东亚飞蝗,这是一种本土蝗虫,与沙漠蝗虫有极大的不同。 沙漠蝗虫主要是在非洲地区,繁殖之后大面积迁徙,进入其他国家。 这种蝗虫聚集在一起,会改变颜色和生理机能,释放苯乙腈这种有毒的化合物。 东亚飞蝗则是一种可以入药的蝗虫,后世专门用大棚养殖东亚飞蝗,数量密度也是极大,批量用于入药或者食用。 而其二,便是现在距离后世还有五百年之久。 蝗虫是在几百年后,才进化出这一个能力,还是在现在已经会释放苯乙腈,没有人研究过。 上一世,严成锦在农村待过一段时间,稻蝗和东阳飞蝗是本土品种,鸡鸭见了都追着猛啄。 大殿中落针可闻,弘治皇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严成锦,真想把这小子的脑袋打开看看,里头装着什么,连鸭子治蝗都想得出来。 “还有补充的吗,没有朕就下旨了。” 严成锦犯嘀咕了,是不是适时让陛下给他升个官,不过,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办砸…… 李东阳想到了关键之处:“十万只鸭子,要在三天之内聚齐,谈何容易。” 严成锦点头,召集十万鸭子大军难度极大,就算放在后世,也还要请求跨国支援呢。 在明朝,除了马匹,牲畜并未形成大规模的养殖,资本还没萌芽,压根就没有大型的养殖场。 但唯一庆幸的是,普天之下,京畿的鸭子是最多的。 在两宋时,炙鸭就成了一道民间美味,许多酒楼都有烧鸭和炙鸭,自然就有许多人家饲养,向酒楼和大户人家供应。 尤其是到了明朝,烧鸭成了宫廷的御膳菜之一,连外省的鸭子都往京城送。 他报十万之数,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并不一定要这么多。 严成锦道:“唯今的办法,只能尽最大数量凑齐,若是不够,鹅也可以,还请陛下速速决断。”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就这么办!” 顺天府, 刘庆接到宫中的一道圣旨,陛下要征集十万鸭子大军,出征战蝗。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哪个傻子把陛下忽悠了? “这个……这个……”刘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府丞连忙提醒道:“陛下要即刻召集,还是快点下令各州县吧。” 旨意虽然传出去了,但严成锦还在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犯难了,但凡大军出征必定有将军和监军,可这鸭子…… 这次征蝗不能没有将军,想来想去目光还是落在严成锦身上:“既然主意是严爱卿提的主意,就由你来当鸭子大将军吧。” 噗~ 大臣们笑得合不拢嘴。 李东阳看着严成锦也乐了。 严成锦黑着一张脸,朱厚照那厮明明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他是不敢举荐朱厚照的。 “臣还没走出大殿,就遭到了百官嘲笑,若领着大军去灭蝗,岂不遭天下人嘲笑,臣还小,心中受到摧残,就会影响一辈子…” 弘治皇帝打断了他,板着一张脸:“都不许笑,若真有成效,朕自然会赏赐你。” 唉,左右是推脱不掉了。 严成锦道:“臣出任自然没问题,还请陛下出动厂卫,臣说的是东厂厂卫和锦衣卫,还有五城兵马司。”生怕陛下只派出东厂厂卫,他着重地声明了一下。 来,让你们笑。 萧敬和牟斌的老脸通红,堂堂令人闻风丧胆的厂卫,竟然要去干这等活…… 弘治皇帝觉得有道理,单靠顺天府,当然不可能短期之内就召集十万鸭子大军。 蝗虫或许不日就到京城了,稳重一些也好,命萧敬和牟斌速去查办。 “陛下,臣觉得京营……” 抓个鸭子你还想出动京营?李东阳看不下去了,瞥了他一眼:“只是抓一些鸭子,成锦,够了。” 严成锦悻悻地应了一声,只好作罢。 “此次征战,必然困难重重,还请陛下给臣一道旨意,臣好调动五城兵马司。” 弘治皇帝点点头。 拿到旨意后,严成锦迅速出了宫,来到五城兵马司衙门。 五城兵马司衙门有些冷清,没几个人来报案。 严成锦走入衙门中,见他穿着朝服,衙役不敢怠慢,迅速进去通报。 徐勇正翘着二郎腿等人来报案,他做梦都想得到陛下重用。 五城兵马司听起来威风。 但实际情况却是,负责京师街道的安全,巡捕缉盗,管理街道和摊贩的秩序,疏通沟渠,保证百姓的周全,负责京城的火禁。 身为指挥使,他的官阶只有正六品,比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足足低了三品。 堂堂一个指挥使,却跟六品芝麻官似的。 “今日怎么还没有人来报案?”连偷盗案子,也是要跟顺天府抢的。 平时来个人报案,徐勇都当贵宾招待。 衙役小跑进来通报:“大人,来旨了,宫里的!” 严成锦快步走进内堂,道:“陛下圣谕,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徐勇接旨!” 徐勇激动得难以自禁,真的是陛下圣谕啊。 “臣徐勇,接旨!为陛下尽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严成锦道:“徐大人言重了,陛下不是主杀伐的人,这次来,是让五城兵马司抓鸭子,将京城的鸭子都抓捕起来,听候本官指挥。” 鸭子犯了什么罪? 徐勇眼巴巴地望着严成锦,就这,陛下口谕? “可否让我亲眼看看圣旨?”他甚至有点怀疑严成锦的来历。 严成锦将圣旨递给他:“顺天府、东厂厂卫、锦衣卫都已经开始行动了,徐大人不要拖后腿。” 锦衣卫都出动了? 徐勇变得正色起来,锦衣卫都开始行动了,必定不是小事,“小的们!把京城的鸭子都揪出来,不能让锦衣卫抢功!” “大人放心,京城这地界上,谁都比不上咱五城兵马司。” 第124章 全军出击 徐勇没瞎说,专挑酒楼客栈下手,还有一些京城里的养鸭民户,都被五城兵马司找了出来。 这都是他们平时抓贼摸穴的经验。 锦衣卫和厂卫出动,本来就会闹出极大的动静。 现在又多了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顿时朝野震动,京城百姓还以为,哪个贼子要造反了呢。 却在京城里看到了奇怪的一幕,锦衣卫、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东厂的人,都赶着鸭子。 听说朝廷要用十万鸭子大军消灭蝗虫,百姓们都乐了。 东宫, 朱厚照丢掉手里的兵书,来了兴致:“你说老高被封为十万鸭军的督军?” “是呀,厂卫们都在抓鸭子呢。”谷大用刚打听回来。 朱厚照陷入了沉思,不行,老高不会打兵打仗,本宫要帮他。 随后灵机一动,笑嘻嘻道:“叫周彧来见本宫。” 严成锦派人跟踪蝗虫,摸清前进的路线,打开舆图,画出行进轨迹,推测出将从永清县飞入顺天府境内。 两日下来,不论大小,是鸭子全买来了,加上一万只鹅,总共四万兵力。 一只成年鸭子一日能吃三百只蝗虫左右,只按一百只算,吃掉三百万只绰绰有余。 严成锦让五城兵马司连夜赶往永清县。 次日一大早,天刚灰蒙蒙亮,空气十分清新。 严成锦吃完早点,骑上一匹温顺无比的老马,随同顺天府的刘庆和领班厂卫敬向之赶往永清县。 紫禁城,奉天殿。 刚下早朝,弘治皇帝匆匆回了寝宫,李东阳三人来到暖阁,左右不见弘治皇帝来,便问:“陛下怎么还不来?” 小太监去了乾清宫一趟,才回来禀报:“李大人,陛下出宫了。” 李东阳三人面面相觑。 陛下心系蝗灾,恐怕等不了严成锦禀报,要亲自去看。 三人相视一眼,全都出宫了。 正是巳时,永清县的郊野十分热闹,满地山林全是鸭子,声撼九天。 在田埂上,许多人从京城赶来围观,弘治皇帝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儒裳,站在人群中,实在是没见过鸭子大军出征啊。 快等了一个时辰了,还不见蝗虫来。 严成锦倒是不怕它们飞走,据五城兵马司来报,蝗虫已经在永清县的边缘,距离这里才五里地。 弘治皇帝的身旁是萧敬,李东阳等人也穿着便服站在人群中,还有许多的官员,田埂上和山包上,人多得有点站不下了,穿着便衣的厂卫围成一圈,才给弘治皇帝腾出地方来。 在鸭子大军前方,是严成锦、刘庆和五城兵马司徐勇三人。 被百姓当成傻子看的感觉很不好受,刘庆低声问了一句:“这蝗虫怎么还不来。” 徐勇注视着前方,下一刻,却是大喊:“大人,来了!” 只见天边飞来一团黑云,越来越近,数不清的蝗虫纷纷落在田里、草地,视野中的一切,都是蝗虫。 严成锦喝一声:“全军出击!” 号角响起。 赶了一夜路的鸭子们,早就饿极了。 争先恐后涌出,扑向田里。 天上密密麻麻是蝗虫,地上挨挨挤挤是鸭子。 场面十分震撼! 百姓们目瞪口呆。 这些鸭鹅平日的喂食,远远不如后世丰富。 后世一般投喂剩饭和玉米,此时,玉米还没传入大明,百姓们能投喂的少之又少,见了蝗虫就生猛多了。 严成锦抓了一只蝗虫,和预料中的一样,真的是东亚飞蝗,个头远不如后世的大。 这是没受到化学污染的原生态蝗虫。 只见许多蝗虫不断落下,天上的黑云仿佛散去了一般,只有零星点点,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鸡儿大军!给本宫冲,谁敢当逃兵,立斩不赦!” 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严成锦满脸黑线,朱厚照这厮赶着一大群鸡,气势如虹从后头冲来。 “殿下哪里找来那么鸡?” 朱厚照笑嘻嘻地道:“本宫自有办法。” 严成锦估计,周彧养的跑步鸡全在这儿了,鸡见了蝗虫也会啄食,甚至还飞起来啄。 萧敬认出了来人,慌忙对弘治皇帝道:“那不是……” 弘治皇帝站得有些累了,他更关心鸭军能不能灭蝗。 时间慢慢过去,到了傍晚,天空上的黑点越来越少。 百姓们渐渐正色起来,他们希望鸭军能把蝗虫吃完,毕竟吃的是他们的庄稼。 严成锦知道这不可能。 任何生物都有应激行为,蝗虫也不例外。 果然,飞蝗开始迁移,肉眼可见的减少,比起最初的时候稀疏了许多,开始顺着风,往北飞去。 观望的人早已从嘲笑变成了惊讶! 自古以来,火烧烟熏难以见效,多少人对蝗虫束手无策。 如今竟是歼灭了大半。 弘治皇帝不动声色道:“回宫!” 一路赶来,百姓们都在谈论朝廷召集鸭军的事,有嘲笑,有戏谑,但终究是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严成锦松了一口气。 歼灭了大半,也不算办砸了。 至于剩下的,只能希望它们再往北飞,进入鞑靼人的草场…… 回到奉天殿, 弘治皇帝脑海中,鸭子大军出征的场面依旧萦绕不去。 李东阳等人也是余味十足。 严成锦大步流星走入殿中,礼毕后:“臣严成锦,特来缴旨,蝗军侵我京师,来势汹汹,我大明鸭军四万雄兵,已将六成蝗军就地正法!” 这玩意儿算不算军功? 打了胜仗,总要给个说法吧。 弘治皇帝嘴角噙着笑意,那场面他都看见了,打趣道:“你想要什么,免死金牌?” 臣暂时不想要免死金牌,臣想升官…… 严成锦道:“陛下愿意给,臣也不会推辞。” “治蝗不能算作军功,朕就赐你白银五百两,良乡县田地一百亩吧。” 严成锦叩首:“谢陛下隆恩。” 朱厚照扒在奉天殿门前,探头探脑,弘治皇帝拉下脸来:“你有何事?” 朱厚照快步走进大殿,跪在弘治皇帝正下方:“儿臣的鸡儿大军也立了功,想要赏赐。” 严成锦猛地咳了一声,差点没震出内伤来。 弘治皇帝脸色倒是没有异样,反倒慈眉善目,“你想要什么?” 朱厚照心中一喜,上一次装病替父皇分忧后,父皇似乎对他好了许多。 没想到父皇真会给,所以问到要什么,还真是难住他了。 “儿臣……要一块免死金牌。” 弘治皇帝脑袋嗡地一声,连忙扶住御座,才没栽倒下去。 自从严成锦要了两块之后,这个东西,似乎就成了他的梦魇。 李东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严成锦被噎得无语。 不过,江山都是朱厚照的,这厮什么都不缺,自然就随着性子来了。 弘治皇帝眉头皱成川,今日高兴,也不跟朱厚照计较,耐着性子:“回东宫想清楚了,再告诉朕。” 朱厚照走后,严成锦被弘治皇帝留了下来。 弘治皇帝道:“这几万鸭子大军,如何处置,总不能叫朕一个人吃吧?” 治蝗前没想那么多,现在一看,牧鸭治蝗就是个馊主意。 后世有大规模的养殖场,原路返还随时可以,在大明却不行。 鸭子大军是从许多百姓手里买来的,朝廷想退货,谁还记得是谁的。 严成锦苦着一张脸:“臣也吃不完啊。” 李东阳等人沉下脸来。 弘治皇帝在御前踱步,心里算着,要吃几年。 片刻之后,严成锦道:“此事因臣而起,陛下不要的话,臣便买下来吧。” 弘治皇帝愣住了。 这些鸭子吃过了蝗虫,就算卖也卖不出去吧? 李东阳三人望着严成锦,如何看不出来这是为陛下分忧。 第125章 就叫迎客松 弘治皇帝正色:“你可想清楚了,真要买这四万只鸭鹅?” “臣想清楚了,若是臣能将这四万只鸭鹅卖出去,还请陛下不要怪罪,也请百官不要弹劾下官。” 在明初时候,禁止官员做买卖。 你要是大赚特赚百姓的银子,言官们眼红,就给你扣上贪官污吏的帽子,玩命弹劾。 卖四万只鸭鹅动静不小,显然不太可能瞒得住,稳重起见,严成锦还是先求个定心丸。 李东阳等人点点头。 在他们看来,严成锦就是冤大头,白白帮朝廷买了四万只鸭鹅,那得倾家荡产吧…… “朕准了。”弘治皇帝倒要看看严成锦如何处置,便卖给了他。 几万鸭军还等在城外,由五成兵马司看守。 眼下,严成锦将这四万只鸭鹅买了过来,五成兵马司是朝廷的衙门,不会一直帮他看守下去。 严成锦让春晓和千金的老爹老王头,带着当初修建新院的流民,把这四万只鸭子赶到良乡县安置,那里有陛下赐的一百亩地。 何能哭丧着脸,听说少爷买了四万只鸭鹅,该不会要养跑步鸭吧,这是要跑死他啊…… 严成锦蹲在鸭笼前:“去把刘兽医请来。” “少爷,哪个刘兽医?” “自然是太医院的院判,刘文泰,不知道,就问门外的锦衣卫。” 刘文泰医人的技术不怎么样,但是医兽的技术,还是深得严成锦信赖的。 虽说这些鸭子吃的是东亚飞蝗,但慎重起见,还是让刘文泰过来看看。 这时才吃下蝗虫没多久,如果真有毒,现在就是毒性最强的时候,刘文泰应该能瞧出来。 御医是皇室的御用大夫,一般不给外人瞧病。 但刘文泰对严成锦印象极好,一听是他请,背着药箱就来了。 严成锦客气道:“刘大人帮我瞧瞧这些鸭子,吃了蝗虫,不知可否食用。” 刘文泰面色古怪,还是蹲了下来,抓了一只左右瞧瞧:“无事,飞蝗可以入药,吃了几只蝗虫算什么,你放心食用便是。” “劳烦刘大人跑一趟,不如就在府上用膳吧,正好将这几只鸭子烤了。” 一斤鸭肉比一斤猪肉还要贵一些。 刘文泰笑道:“那就叨扰了。” 烤鸭烤鹅端上来,刘文泰倒是不客气,撕下一只鸭腿就吃,严成锦还把剩余几只全都送给他。 三日过去, 听说刘文泰活泼乱跳,活得好好的,严成锦就放心了。 王不岁许久没来严府,一听严成锦找他,便知道又有生意要做了。 “京城最好的酒楼是哪一家?本官要买个酒楼。”严成锦问。 王不岁面露难色:“是前门大街上的醉仙居,大人要买,可要花不少银子呢。” “旁边可还有其他大酒楼?” 王不岁想了想:“还有一家,醉仙居把它的生意都抢了去,大人若把醉仙居买下来,倒是不用怕它。” “就买这家,帮我盘下来。” “???”王不岁。 这家的生意并不好,把这里盘下来,就意味着要和醉仙居抢生意,不过严成锦把银子交到他手上,也只能乖乖地去办了。 严成锦把它买下来,是因为这里挨着醉仙居,有极大的客流,来往都是有银子的士大夫。 至于和醉仙居抢客,他一点也没带怕的。 富贵楼的掌柜正愁盘不出去,没想到今日就有人来把酒楼买了,价格也没多谈,痛快地就跟王不岁交易了。 严成锦刚坐上轿子,准备去新买的酒楼看看,还没走出几步,轿子就被压下来,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轿顶上。 掀开帘子一看,朱厚照这厮竟压在他轿子上,笑嘻嘻地道:“幸亏本宫快,老高你要去哪儿?” 他出宫来找严成锦,没想到,在巷子里碰见了严成锦的轿子。 严成锦黑着一张脸,又偷跑出宫了。 “臣买了个酒楼,要过去看看,殿下快起来,臣一会儿还要去王恭厂呢!”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嗖地一声钻进了轿子,把严成锦挤了出去。 “…………”严成锦。 “老高快走吧,本宫也不能出来太久。”朱厚照乐道。 半个时辰后,严成锦来到新买的酒楼。 这里冷冷清清,厨子和小二都被前掌柜遣散了,只留一座空空的酒楼。 王不岁递过契约:“大人,你看醉仙居,在这里生意可不好做。” 十步之外,就是醉仙居酒楼。 门庭红红火火,人流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醉仙居的门槛。 外头豪华无比,就像是开在京城的七星级大酒店。 严成锦浑不在意:“不打紧,咱们卖的是鸭子,有特色,你先把牌匾摘下来,本官想个名字。” 朱厚照兴高采烈:“就叫天下第一鸭如何?” 严成锦恨不得把朱厚照按在地上暴揍一顿。 “用我爹的笔名,迎客松,让木匠做个牌匾,要气派一些。” 王不岁知道,严成锦想把那四万只鸭鹅卖掉,迎客松名声虽响,可读书人是冲着他的书去,买炙鸭未必肯。 这就好比卖炊饼的武大郎,改行卖豆腐了一般,别人肯买你的炊饼,未必肯买你的豆腐。 况且炙鸭在各大酒楼都有,也不稀罕。 严成锦没想赚读书人的银子,那些穷秀才,才有几个钱?说不得吃完了,还得骂骂咧咧呢。 他的目标,是京城有银子的士绅。 朱厚照不敢呆太久,先行回宫了。 严成锦去了一趟王恭厂找宋景,听曾鉴说,这个家伙最近一直呆在这里。 在王恭厂的角落里,宋景坐在地上,周围散乱地放着图纸,看样子似乎是火炮。 “帮本官造个炉子,不是炼铁,而是炙鸭用。”卖鸭子最好的办法,严成锦觉得只有烤鸭了。 “学生还要跟师傅学一学。”宋景道。 读书人都自视甚高,宋景也不例外。 可当他炸了一次王恭厂后,对待任何事物,都变得谦虚起来。 做炉子极为简单,没过两日,就在后厨搭起了炉子。 正在这时,醉仙居里, 小二讨好似的道:“掌柜的,那边的酒楼又换东家了。” 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对面的酒楼,一年少说也得换三次东家,大多都是从江南来的富商,想在京城寻个赚银子的买卖。 哪一个不是倾家荡产收场。 “这回又是谁开的?” “听说是个翰林,不过,小的在里头,看见了那个书商王不岁。”小二道。 掌柜薛贵一听就愣住了。 他身为张鹤龄的二管家,可是清楚得很,王不岁出过迎客松的书,而迎客松不正是严成锦的爹吗? 那这酒楼,不就是严成锦开的? 听到这里,薛贵赶忙回府禀报:“老爷,严成锦在咱们醉仙居旁,开了个新酒楼。” “严成锦是谁?” “就是那个,让老爷运了三十万石粮到边塞的翰林。” 张鹤龄差点没跳起来。 “消息可靠?” “酒楼名字,就叫迎客松。” 张鹤龄气呼呼地道:“明日醉仙居降价,狠狠地降价,老夫要让他开张就关门大吉!” 张延龄眼前一亮:“哥说得对,赔死他,哈哈哈” 明日一早,酒楼就要开业了, 王不岁紧张起来,一打听才知道,这醉仙居背后的东家,竟是张家兄弟。 让人更害怕的是,宁寿侯还放出狠话,明日就让他们倒闭。 严成锦听了只觉得有意思,这张家兄弟真如王越所说,翻脸比放屁还快。 “放心,明日照常开业,本官先进宫一趟。” 第126章 哥,这小子太会玩了 奉天殿, 弘治皇帝瞥了一眼御案上的疏奏,还有三本,张皇后等他用膳,正打算看完就去坤宁宫。 牟斌轻声提醒:“陛下,严成锦求见。” “他来找朕做什么,让他进来。”弘治皇帝眼皮也不抬。 严成锦快步走进大殿,跪在地上行礼。 内阁三人下值了,殿中只剩弘治皇帝和牟斌。 “来找朕何事?” 严成锦先奏明情况:“臣想将那四万只鸭鹅卖出去,开了一个酒楼,宁寿侯扬言,要臣的酒楼倒闭。”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转头看向一旁的牟斌。 牟斌适时道:“严成锦开了酒楼,就在宁寿侯酒楼的旁边,宁寿侯扬言,明日狠狠降价,让严成锦的酒楼开张就关门,似乎,是为了三十万石军粮的事。” 张鹤龄自持国舅身份,放狠话从不藏着掖着。 锦衣卫心里都感激他,打听消息比以往方便了许多。 弘治皇帝眉头皱得更深了,这种行为固然可耻,可他却犯难了:“降价也不犯律法,你让朕如何惩治他?” 就算他再不食肉糜,也知道这是正常商业竞争。 “臣不求陛下惩治,只是想跟陛下借人。” 其实,不管张鹤龄有没有放狠话。 严成锦也要进宫中借人,否则,四万只鸭鹅卖到猴年马月也卖不完。 张鹤龄要让他的酒楼倒闭,严成锦不仅不怕,反而乐了,只要跟陛下借到人,醉仙居就要倒闭了。 弘治皇帝疑惑:“你想借谁?” “御膳房庖长黄宝善,以及御膳房的庖人十人。”严成锦微微抬头,瞥了弘治皇帝一眼,只见他皱着眉头。 御膳房不下百人,庖长却寥寥无几,严成锦也是从王越那里打听来这个人。 弘治皇帝沉吟几声,他平日生活节俭,尤其是用膳方面,将人借给严成锦倒是没有什么,可重要的是颜面。 “宫中御厨,岂能为坊间所用!” 严成锦自然没想过这么简单就借到人,来之前,早已想好了许多应对的方案。 “臣不是贪婪之人,只是想将手中的鸭鹅卖出,可四万之数实在太多,臣才不得已开酒楼,知道陛下用膳节俭,也用不上御膳房的人,臣才斗胆跟陛下借人,并愿意将所得的银子,献出一半用于顺天府赈灾,只要这些鸭鹅卖完,臣就将这些人还给陛下。”严成锦有条不紊道。 御厨为民间所用,固然会有损皇室颜面。 可他是事出有因,用完了就及时归还,并非无缘无故占用。 此举还能帮顺天府赈济,对朝廷也有利。 弘治陛下是皇帝,他说可以,自然无人敢反对。 “有多少银子。” 果然,陛下还是看重靡费。 “半年之内,必定有一万两银子。”这还是严成锦保守估计,落到王不岁这些商人手里,估计还要翻出几倍。 毕竟京城的士绅极多,都有银子。 但他还是说了一个比较低的数字,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到时候不够,就要自己倒贴。 弘治皇帝正视起来,一万两银子说多不多,可要让他掏出来给顺天府赈灾,他也舍不得。 “朕只是借几个御厨给你,就能赚这么多银子?”弘治皇帝质疑。 他自幼被太监和宫女抚养,对宫中的一切都比较熟悉。 据他所知,许多庖人进宫之前,工钱并不高,进宫就是想谋个生计,要是在外头凭手艺能赚这么多银子,还进宫做什么? 严成锦却道:“或许……比一万两还要高。” 弘治皇帝心中咯噔了一下。 是了,这个家伙稳重谨慎,又怎么会给朕报一个太高的数字,这个数字恐怕只有两成。 半年之内就能收到一万两银子,简直比矿税收上来的还要多。 弘治皇帝眉头都没皱一下:“准了,但黄宝善是宫中的御厨,朕也要顾及皇室的颜面,不能让他长期留在坊间,你用完了,要还给朕。” 严成锦心中一喜:“谢过陛下,只是,臣怕黄宝善用不惯房间的厨具,还请陛下准许他带一些锅碗瓢盆出宫,到时臣一并奉还。” 弘治皇帝老脸狠狠抽搐一下,你借人就算了,连锅碗瓢盆都要借。 想到那笔银子,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嗯,在宫中也是闲置,准了。” 次日大清早, 严成锦让何能带了一支十人奏乐队,在宫门外等着。 何能看见,宫里有人带着金锅铜盆走来,忙迎上去:“敢问可是黄宝善大人?” “正是!” “快,奏乐!” 喇叭吹起来,铜锣敲起来,气氛搞起来。 没走出几步,就有许多人来围观。 黄宝善老脸羞红,感觉不是去做菜,而是去成亲,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这道旨意是司礼监下的,他早就甩手不干了。 可这道旨意是陛下下的。 王不岁苦着一张脸,酒楼开张,严少爷也不来看看,到时候倒闭也不知道怎么倒闭的。 相隔十步的醉仙居,今日生意极好,人来人往,自家酒楼连苍蝇都不往里飞。 门外一阵嘈杂,一大群人涌了进来,争先恐后抢了座位,菜还没上呢,就满座了。 王不岁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一个穿着官衣的人大步走进来,气淡神闲对他道:“庖厨在哪儿,带本官去。” 王不岁连忙带路:“这边……” 黄宝善来到后厨一看,便训斥:“这么做挂炉鸭子?浪费了浪费了,都让开。” 黄宝善入宫之前,曾是江南一带的名厨,后被采办太监王敬发现,带回宫中举荐给成化皇帝。 成化皇帝和万贵妃都喜欢珍馐玉食,所以他在前朝颇受赏识。 可弘治皇帝极为节俭,平日几乎不开灶火,他自然也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此刻,见了这些食材,有些技痒难耐。 这个厨房虽小了一些,可食材一应俱全。 黄宝善指挥着庖人们开始动手。 王不岁震惊了,这是宫中的御厨? 御厨那可是给皇上做饭的,这么说来,这些金锅金盆不也是皇上用过的?一时间,竟激动了起来。 别说满座,就连江南的士绅专门跑到京城来吃一顿也不稀奇啊。 御厨做的菜,好吃自然不用说。 重要的是,吃了御厨做的饭菜,岂不是间接当了一回皇帝? 谁不想吃? 今日酒楼开张,严成锦在府中,就算不出门他也知道酒楼爆满了。 何能小跑回来:“少爷,酒楼爆满了。” “嗯,将这纸条给王不岁送去。” 严成锦决定把外卖也安排上。 酒楼位置有限,坐不下还可以外带嘛,一日卖掉两千只,怕是还要从江南进一些货。 满汉全席还没出来,严成锦觉得现在可以登场了,士绅的银子,还是好赚的。 张家兄弟听说迎客松酒楼生意很好,一点也不信。 来到前门大街一看,迎客松酒楼里的客人,差点没从窗户挤出来,醉仙居最多的时候,也没这么火爆,顿时傻眼了。 “哥,这小子太会玩了,咱们怎么没想到请御厨。” “走!进宫去。” 弘治皇帝许久没有出宫微访,今日严成锦的酒楼开张,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出去转转。 走到前门大街,看到迎客松酒楼,人山人海。 “怎么会如此多人?”弘治皇帝诧异。 牟斌有些不忍道:“黄宝善出宫时,严成锦派人敲锣打鼓,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这家酒楼是御厨下厨。” “严成锦这个家伙,总是出人意料。” 弘治皇帝嘴上责备,却是笑着说的,牟斌知道他心喜,便问:“朱爷可要宣他过来?” “不必了,回宫吧。” 趁着时令还没过去,严成锦在院里栽种了一些瓜苗,让何能将草木灰埋在坑中,又淋上自己的有机肥料,就等着它长出又大又长的大黄瓜。 不出意外,两月之后,就有拍黄瓜吃了。 宋景来找严成锦,有些手足无措道:“大人可否借学生一些银子?” 曾府管吃管住,还有曾鉴的书房免费开放,严成锦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家伙又被长宁伯骗钱了。 “要银子做什么?” 第127章 宋景借银子 宋景道:“学生想做一副叆叇。” 叆叇? 在南宋的《洞天清录》中,叆叇指的就是老花镜。 前朝的时候,眼镜就已经从西方传入大明,在广东一带能看见戴眼镜的弗朗机人。 这东西大明还做不了,只能从弗朗机商人手里交易,价格非常昂贵。 “曾老太爷眼神不好,学生想给他做一副。” 在曾府住得久了,宋景知道曾老太爷有眼疾,看东西不清楚,恩师请了许多大夫也看不好。 他见过弗朗机商人的叆叇,戴着它,就能看得清楚东西。 但买一副叆叇太贵,他决定自己动手给师公做一副。 严成锦陷入沉思,曾老爷子看不清楚,是得了白内障,不是老花啊。 不过,他没打算打击宋景的积极性。 “你知道怎么做?” “学生可以去天津卫找弗朗机人问问。”宋景道。 港口,是弗朗机的出没最多的地方,广东一带常常有弗朗机人来做交易,但离京城太远,奔波一趟要太长时间。 离京城近的港口,就是天津。 宋景打算去哪里找找。 说起来他从心底感激和敬佩严成锦。 当初从未出过远门的他,独自一人背着包裹,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想把改良的蚕法推广至天下,造福百姓。 那时他,或许只是凭着一腔热血。 但改良铁法,让大明能与邻邦交易的大量粮食,养活千千万万人后,宋景从严成锦身上发现,除了考取功名之外,还有更多值得去做的事。 天下有多少读书人像曾老太爷一样,患有眼疾,却买不起叆叇。 这个东西弗朗机人能做,他也想试试。 “别去天津卫,就凭你,就算找十日,也不见得能找到一个懂做叆叇的弗朗机人,去找长宁伯,就说是本官让你找他的。”严成锦道。 弗朗机人和大食人的主要通商对象,其实不是坊间那些士绅。 而是外戚和一些官员。 从前朝开始,周彧就偷偷与弗朗机人和大食人有往来,凭他的本事,找个弗朗机的匠人不难。 眼镜虽然在大明是稀罕物,在西方却早就有了。 大明有玻璃工艺制造工艺,宋景找一副叆叇琢磨琢磨,做出来应该不难。 严成锦让何能取来五百两银子。 宋景连忙推辞,道:“只要一百两就好。” 严成锦义正言辞:“不用跟本官客气,来,把这张欠条写一下。” 算上制造的器械,要花不少银子呢,等宋景真要动手的时候,就知道了。 宋景有点茫然。 这张“欠条”上写着的,并不是要让他还银子。 而是写着:‘此叆叇项目,乃是严成锦出银子研发,归严成锦所有,未经严成锦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制造叆叇。 宋景不明所以:“大人这是?” 到时候周彧少不得要问宋景,眼镜可是十分值钱的玩意儿,只要制造出来,就直接垄断大明甚至邻邦,是一笔能做几百年的长期大生意。 周彧常常和弗朗机人打交道,岂会看不出来。 严成锦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宋景,上次教宋景三问时他就明白了,宋景这脑子读读书做做研究还行,玩心机基本属于智障那一拨的。 让周彧来卖叆叇,估计大明的读书人都买不起。 还是让他来吧…… 严成锦对叆叇没啥兴趣,但是叆叇的发展,却能带来一样神器。 “本官何时骗过你,快把名字写了,给你的五百两,切记别让长宁伯骗了去。” 宋景点头:“大人放心,学生再也不会被他骗走银子了。” 紫禁城,坤宁宫。 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也想来求个厨子,张皇后听他们哭诉完,却不想理会。 “严成锦跟陛下要了御厨,本宫听说了,你们当宫中御厨是你们家奴,可以擅自役使?” “严成锦不就役使了吗……”张延龄不忿。 张皇后微微一怒:“滚出宫去!日后没有本宫的召见,不得踏入后宫。” 虽然不干涉朝政,张皇后却也知道他们在京城胡作非为,自知说了也是无用,便不想再见他们。 张家兄弟只好悻悻出了宫。 夜晚的京城,华灯初上。 迎客松酒楼如同白日一样,红红火火,京城第一酒楼一日易主,十步之外的醉仙居宛如要濒临倒闭一般。 黄宝善累成了狗,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多挂炉鸭子,得有两千多只了吧。 这家酒楼的掌柜精明,不光有坐席,还发展出来外送服务,这炉子就一直没停过。 王不岁鸡贼,在菜单前,都加上了“御制”二字。 御制的,自然是最贵的。 迎客松酒楼的一盘“青龙出海”,也能卖一钱银子。 一只御制挂炉鸭子,二两银子。 加上了御制二字,士绅们都能接受这个价钱,连京城的纨绔子弟,都喜欢来迎客松酒楼。 迎客松酒楼算是出名了。 黄宝善想见见这个酒楼背后的东家,王不岁总是说改日,结果改到月底也没见一面。 一晃一个月过去,王不岁就给严成锦送来一万二千两银子。 严成锦又给顺天府衙刘庆送去,刘庆乐不拢嘴,还派人加强了迎客松酒楼周围的治安。 醉仙居挂出了转手的招牌。 张家兄弟知道,御厨来此是弘治皇帝授意,不敢生事,索性把酒楼卖了。 翰林院, 宫里送来麒麟皮肤后,严成锦穿衣服就有了讲究,若是要入宫,就穿着麒麟赐服,若是去翰林院衙门,就穿着寻常官常服,两个皮肤来回换。 这样会低调一些。 王守仁代劳了典籍编修工作。 严成锦品一品枸杞茶,可谓十分轻松惬意。 今日也一样,在翰苑中查阅一些史籍,坐到了傍晚,便按时出了宫。 天色已晚, 轿夫们在午门外的下马碑旁等候着,严成锦上了轿子,轿夫缓缓抬起。 说来奇怪,近几日,锦衣卫似乎多了起来,从午门到西城区,一路见了不下三队锦衣卫,再多一些,都可以夜不闭户了。 回到府前那条小巷,严成锦撩开轿帘,从轿子的后视镜里发现,后头有人跟着。 幸亏,府门前有锦衣卫的暗哨。 严成锦找出藏在轿子里的大棒,大喊道:“有人跟着本官,欲行不轨,锦衣卫,快出来!” 第128章 非进宫不可 四个埋伏在严府周围的锦衣卫,飞奔过来,发现真有三个人跟着严成锦,迅速围着来人。 那人连忙喊道:“误会了误会了,严大人,是自家人,下官五城兵马司徐勇。” 举着灯笼,严成锦这才看清楚,真是徐勇,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你跟着我的轿子作甚?” 徐勇连忙解释:“最近京城不安生,我看大人一个回府不安全,顺道护送护送。” 上回五城兵马司立功,弘治皇帝给五城兵马司的人多赏了三个月的俸禄,徐勇心里还念着这份恩情。 在大街上看见了严成锦的轿子,就跟了过来。 京城的锦衣卫突然多了起来,严成锦也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个不安生了?” 徐勇小声道:“陛下御旨,五城兵马司和厂卫正奉命抓捕坏人,大人不知道,据说天象要有变化,有贼子想借天象作乱,近日在散播谣言,大人若无事,还是早一些下值好。” 天象变化? 作乱? 难道是受了朱厚照装病忽悠百官的启发? 史料记载,弘治年间有过几次血月来着。 严成锦知道此事不宜多谈,便对徐勇道:“送人送西,还有一小段路,劳烦徐大人了。” 徐勇笑了几声,却道:“不劳烦不劳烦。” 沿着这条小巷走到底就是严府,徐勇跟在轿子后头,目送严成锦进了府门才离去。 没过两日,严成锦发现,坊间议论也愈发多了起来,说天象要起变化,大乱将起。 能传播如此迅速,定然是有人在后操控。 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京城中流传出天象将变,皇帝是天子,天下将变岂不是要换天,这是要和朝廷对抗的节奏。 厂卫和五城兵马司出动,只抓到了两个小罗罗,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审问。 牟斌速速走入殿中,禀告道:“陛下,那人招供贼子头目已然不在京城。” 难怪,顺天府和厂卫等衙门抓捕了这么多天,都无功而返。 李东阳道:“此人用心,应该是蛊惑百姓。” “关键是天象。”弘治皇帝道。 不一会儿,钦天监监正罗经走进大殿,禀报道:“这两日天象确是反常,至于是如何反常,还推算不出来,臣万死!” 罗经家住在东城区,听闻坊间有贼子谣传,所以他这几日夜间,一直都在观天。 “看来逆贼也有善观天象之人,且看天象如何变化吧,朕克继大统以来,天下阜安,定然是吉兆。”弘治皇帝自信道。 宫外有贼子要作乱,朱厚照被严加看管着,听说宫外乱他就越想出去。 “你们放开本宫,本宫就去看看母后,不出宫。” “殿下啊,陛下说不许您出东宫。” 三五个太监死死抱着朱厚照。 这次弘治皇帝不仅派了羽林卫,还有金吾卫,将朱厚照看得死死的。 时间悄悄过去,月上柳梢头,不同的是,这轮月亮却是红色的。 朱厚照怒骂道:“不就是月亮换个颜色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翰苑里,严成锦看着一轮红色的月亮越来越亮,应该说天色越黑,它越红,像一个大红月盘。 “凶兆啊!” 不知谁咋咋呼呼一声,顿时乱成一团,文官们都走出值房观望,惊呼声和悲痛声四起。 严成锦不知道他们在哭啥,不哭得泪流满面,仿佛就是对血月的不尊重似的。 弘治年初的典籍录过血月,不过却没有这一次,但眼下却看到血月就挂在天边。 多美的月亮啊,严成锦想吟诗一首,可旁边哭声震天,打断了他的思绪,害得他半天都没吟出来。 奉天殿外,弘治皇帝看着天上月亮久久说不出话来,天上满天的血光,岂不是意味着天下动荡,他兢兢业业换来的太平盛世,难道就要这样易主吗? 不,他不信。 弘治皇帝大喝道:“笔墨伺候,朕,要拟罪己诏!” 通常朝廷出现灾祸或者皇帝自感懒政失职的时候,就会写罪己诏,细数自己的过失,鞭策自身,并平息百姓的怨愤。 出了宫,李东阳三人见到红色的月亮之后,去而复返,又回到了宫中。 听说陛下在写罪己诏,这才放心下来。 夜晚,红色的月亮对于百姓来说,格外的瘆人。 说来也奇怪,虽然害怕,却个个都站在屋外,望着这轮又大又红的月亮。 之前便有流言,如今百姓更是相信了几分,变得躁动不安,今夜的京城变成了不夜城。 次日一早,京城里不知谁放出了消息,说昨晚的月红异相,乃是弥勒在月亮上所为,就是对大明天子的不满,要降下灾祸惩罚。 严成锦心中肯定是谁放出的流言,弥勒降生,明王出世,不就是白莲jiao打的广告吗? 庖厨老白慌慌张张跑来,递给他一块帛布:“少爷,小的在鱼腹里发现了这个。” 严成锦打开一看,字虽小,却能看得清楚:贼君朱佑樘,非皇室正统,乃宫女纪氏所生,卑身贱体,难承大明皇运,引来弥天大祸…… 他首先想到了宁王! 宁王一直在暗中图谋着大明江山,想来也是借着这次祸端先打一波广告。 他都收到了,想必京城很多百姓都收到了。 不过,写这帛书的人也是极为有才。 竟然在上面画了一头猪,猪的头上还有一把菜刀,生动又形象的还原了杀猪的场景。 大明皇室的国姓为朱,配上一副杀猪图,文字瞬间就升华了。 这是充分将艺术运用到谋反中了啊! 严成锦派人请来了王越。 “大人的功夫了得,可敢跟本官进宫一趟?” 王越没好气道:“贤侄啊,现在进宫做什么,不是触陛下的霉头吗?” “下官自然是有事要禀报陛下,十分重要,非进宫不可。” “那老夫就陪你走一趟吧。” 见王越空着手,严成锦道:“京城或许会有贼子趁机作乱,大人这样进宫,实在让下官不放心。” “那贤侄说应当如何?” 半个时辰之后,王越腰间挂着青钢剑,肩背上万石弓,还带上了府上的十名精锐亲卫。 严成锦才稍微放心道:“有劳大人了。” 王越老脸狠狠地一抽,你这是要进宫行刺吧? 第129章 朕再信你一次 严成锦和王越一路来到午门,兵器自然是不能带进去的,全都交给亲卫后,王越跟着他进宫。 严成锦怕弘治皇帝沉溺于这异象之中,忽视了京城的防备,让人趁机继续作乱就不好了。 进了奉天殿,内阁三人都在,稍老的刘健和马文升被赐了座,其余人等都站着。 众人的目光落在严成锦身上。 严成锦对着弘治皇帝道:“天象异常,臣恐有人趁机作乱,特进宫向陛下禀明,还请陛下加强京城守备,尤其是治安不佳的西城区,更要派人严加驻守。” 东区比西区繁华,东区有许多大臣的宅邸,西区则是百姓聚居之地。 弘治皇帝回过神来, 昨夜,他在奉天殿反思了一夜,一心一意写完罪己诏,顾不上其他。 听严成锦这么一说,弘治皇帝想起来什么,看向一旁的李东阳:“京城的百姓如何了?” 李东阳面露难色:“有一些传言在坊间流传。” “说了什么?” 只听见李东阳压根没有迟疑,直接把白莲广告说了出来,严成锦暗暗佩服李东阳。 弘治皇帝眉头猛地一皱,冷声道:“岂有此理!让厂卫和五城兵马司加强京中守备,将此贼人揪出来!” 牟斌和萧敬两人领命,各自打点去了。 弘治皇帝写好了罪己诏,让小太监递给刘健和李东阳等人过目,问道:“诸公有什么补充之处,但说无妨。” 严成锦问:“陛下写的可是罪己诏?” “正是!” 严成锦把袖口里的小广告掏出来,递给弘治皇帝:“今日一早,臣的家仆给臣炖制鱼汤,却在鱼腹里发现了这个,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眉头越皱越深,看完之后龙颜大怒,他勤勤勉勉,苦心经营出如今的盛世,贼子却要将它毁于一旦,还想图谋江山。 李东阳等人一夜都在宫里,自然不知道宫外的事情,见弘治皇帝面色如此难看,不由问道:“陛下可否将字条给臣等看看?” 当他们看到帛巾上的字时,也是脸色连变。 关键是,还有一把刀架在猪脖子上,这是侮辱谁呢? 严成锦知道,其实白莲跟明朝的爱恨纠葛,要从元末的明jiao说起,永乐时也有白莲,文皇帝剿灭了许多,时不时就出来打个小广告。 但前朝成化皇帝对剿灭白莲没什么兴趣,又让白莲得到发展的机会。 许多百姓都收到了此物,弘治皇帝若下罪己诏,就是直接承认天象真与他有关,还不如让百姓慢慢平复为好。 严成锦仔细揣测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最后才道:“臣以为,不下罪己诏为好。” 还不等弘治皇帝说话。 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叱问:“不下罪己诏,如何平息百姓的愤怒。” 失民心者失天下,这个道理人尽皆知。 刘健点点头:“自古以来,但凡天有异相发生,必定预示着祸患,下罪己诏,一是平息天怒,二是平息民愤,不下罪己诏可如何平息得了。” 老天爷可没空看你的检讨书。 罪己诏一下,本来能说清楚的也说不清楚了。 严成锦面不改色。 弘治皇帝直勾勾的眼神打量着他:“严卿家有什么法子,就不必‘臣不知当讲不当讲’尔尔了,直接说出来便是。”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月时间。”严成锦道。 一片嘈杂响起,一个月实在太久了些。 弘治皇帝摇摇头道:“朕给你十五日。” 严成锦答应了下来,其实快的话十日就够了。 大臣们都觉得弘治皇帝吃了猪油蒙了心,眼下罪己诏,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王越却觉得严成锦有些莽撞,小声道:“贤侄可知道,若是办砸了,可就不是一本弹劾奏疏的事了?” 严成锦当然知道,只不过这次闹得太大,弘治皇帝下罪己诏实在不妥,大臣们没有太好的解决之法。 严成锦总觉得与前些日子朱厚照用天象装病有关。 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处,可知道朱厚照装病反治大臣的人并不多,若真是宁王所为,只能说明东宫有宁王的间隙。 他想到了杨延和,历史上,杨延和与宁王私通,不过史料毕竟是史料,他如今也拿不出证据。 一晃就过去了十几日,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严成锦,等着他的大动作。 可日子都快到了,不见他有什么动静,严成锦每日的行程,就是去翰苑坐班,等着下值。 坊间的传闻愈演愈烈,有些压不住的趋势,变得更加嚣张了。 弘治皇帝都坐不住了,将严成锦召来:“严卿家为何还不行动。” “陛下有所不知,一切都在臣的计划当中,为的就是找出潜藏之人。”严成锦道。 朝廷没有动作,藏在暗中的人定然会出来推波助澜,兴风作浪。 此时再派锦衣卫顺藤摸瓜,就能找出暗中的人。 弘治皇帝始终有些心切:“即便暗中主谋抓出来,民愤又如何平息?” “三日之后的戌时,在午门,臣自会向天下百姓公开真相!” 弘治皇帝有些急切道:“可否先透露给朕?” “陛下,臣也想,可是为了江山社稷……” “朕再信你一次。” 其实玩砸了没啥,自己有一身功劳在身,老爹又是大明最有潜力的将领,三块免死金牌在手,难道还能砍头不成? 就算言官想要对他发难,估计弘治皇帝也会帮他挡下来。 锦衣卫将潜藏在京城的贼子抓了出来,押入北镇抚司审问,流言渐渐消散。 但百姓不说,未必心中就没有疑惑,再受人蛊惑还是会传,严成锦就是要把百姓心中的根,给斩掉。 三日过去,还没到戌时,弘治皇帝和百官就在午门等着了,就想看严成锦卖什么关子。 然而事实却是,除了围观的百姓,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嘛! 这种热闹怎么会少得了朱厚照,弘治皇帝现在没心思搭理他,他就自己跑来了。 “老高,你在卖什么关子?” 严成锦转头发现一脸兴奋的朱厚照穿着太监的衣服,站在自己旁边…… “你是哪宫的伴伴,严卿家说了什么,你过来跟朕禀报一下。”弘治皇帝道。 朱厚照小声道:“老高,本宫怀疑会被父皇发现。” “殿下自信一些,把怀疑这二字去掉。” 第130章 不用护驾 玩大了! 严成锦替朱厚照捏了一把汗,大臣们和百姓都在,穿着一身太监的衣服,弘治皇帝不揍死他。 他帮朱厚照算了一下,天色已经黑了,周围的火把也不是很亮,他有一成可能不被发现。 朱厚照头都快低到胸口了,不过太监为了显示卑微身份都这么走路,他几蹑手蹑脚走弘治皇帝身边。 忽然,严成锦耳边响起一道娘炮的声音,“回禀陛下,严大人未曾和奴婢说什么。” 弘治皇帝浑身一酥麻,连萧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谁主的刀,怎么阉成这样?” 朱厚照感觉身体和灵魂都受到了侮辱,瞪了萧敬一眼,萧敬吓得差地没哭出来。 弘治皇帝看见了他的脸,顿时满脸怒容,却也没有揭穿:“胡闹!站在朕的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弘治皇帝坐在御座上,左边是牟斌,右边是萧敬,萧敬自然乖乖地腾出位置给朱厚照。 眨眼间,戌时到了,百官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牟斌走到严成锦身边道:“陛下让我跟你说,若是骑虎难下,就跟他说一声。” 严成锦心里感动了一下,弘治果然是好皇帝啊。 “陛下放心,来了!” 一声喝下,轰隆隆的声音传来。 只听见街道深处传来车轱辘碾压在地上的声音,萧敬见了大惊失色,百姓更是大惊失色。 “护驾!” “快护驾!” 那推过来的东西正是‘火炮’!它的炮口正对着午门。 严成锦连忙道:“不用护驾,陛下别担心,那是臣请的匠人,并且那也不是火炮!” 宋景这个蠢货,竟然把‘炮口’直接对着这边,不被锦衣卫射死真是命大,靠近了一看,曾鉴与他一起来了。 ‘火炮’被推到弘治皇帝面前。 宋景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炮口对准了月亮,百官暗自咋舌,这难道还要把月亮轰下来不成。 弘治皇帝从御座站了起来,走到‘火炮’身旁,牟斌和萧敬紧跟着他护驾,弘治皇帝发现这火炮与寻常火炮不同,炮口竟然是一面圆的镜子。 李东阳等人也是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这门“火炮”。 弘治皇帝纳闷道:“严卿家,这是什么?” “这面镜子能看到千里之外,所以,臣称它为望远镜,陛下一看便知。” 弘治皇帝凑近镜口一看,月亮如同被拉到眼前一般,顿时吓了一跳,萧敬连忙扶住他,弘治皇帝把脸一转,看了周围一眼,才发现自己没看错,啧啧称奇:“眨眼之间,月亮怎么变大了数倍?” 严成锦道:“陛下可否命人把京城的灯火都熄了?” 弘治皇帝点头:“牟斌速速去办。” 夜空里的黄光一处处在熄灭,京城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严成锦又道:“陛下再看!” 弘治皇帝再凑近镜面,瞧见了灰蒙蒙的山川,还有坑坑洼洼,像被挖过的矿山一样。 “这便是天上的月亮?”弘治皇帝声音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 “这旁边的又是什么?” “回陛下,臣把它叫做成锦星。”严成锦脸不红心不跳,其实那是木星,木星在行星中最大,极易观察到,第一台望远镜做出来时伽利略就发现了它。 朱厚照不乐意了:“老高,为何它不叫厚照星?” “天上的星星还没有名字,谁先发现的,便叫谁的名字,是臣先发现的,自然要叫成锦星。” 望远镜是从眼镜发展而来的神器。 宋景做眼镜时,严成锦就让他做一个望远镜,放在院子里,闲来无事看流星用,古代的流星多,也最亮。 他想了许久,用来破谣再合适不过。 镜片的制作是从眼镜的工艺延伸而来,切割之后打磨,抛光得细之又细。 管身则是由铜和皮革做成,本来没那么长,被宋景加长过一次,但也只能依稀看到月亮的轮廓,并不太真切。 镜筒内的反射光,会影响观测的清晰度,上一世把最黑的材料,用来当天文望远镜的涂层,减少光的反射。 但眼下的大明,只能用可塑性强的铜来做镜筒,再配以皮革解决。 这是伽利略做第一台天文望远镜的方法。 朱厚照急不可耐了,也不顾会被认出来:“父皇你快让儿臣看看,儿臣还没见过月亮呢。” 百官听说能看到月亮,急不可耐地往上凑,哪里顾得上朱厚照,先是内阁的谢迁按捺不住了,“陛下……臣也想看看。” “臣也想看!” “臣也想!” “臣也要看看!” 严成锦却道:“陛下,不如让百姓先看,贼子说血月乃是弥勒所为,这月亮上哪里有什么弥勒,百姓看了后,谣言不攻自破。” 因为太激动,弘治皇帝的肩膀微微颤抖,呢喃着道:“对,让百姓先看!” 见那么多官员和侍卫在,百姓哪里敢上前。 弘治皇帝立即命令锦衣卫和厂卫退开,百姓才一个个走上前来,随着一声惊呼,越来越多的百姓蜂拥上来。 朱厚照急道:“你们轻点,别弄坏了,本宫还没看呢。” 弘治皇帝老怀欣慰,贼子揪着他是宫女所生的由头,污蔑他给大明百姓带来了祸端,这是多大的罪,此刻,竟然有罪名洗清的老泪纵横之感。 严成锦知道从今晚过后,流言将止于宋氏望远镜。 “请大家自觉排队,文明观月,别损坏了本官的宋氏望远镜。” 宁寿侯和建昌伯两兄弟也在排队,一听就不乐意了:“这是朝廷的,怎么说成是你的?” “哥说的对,这是朝廷的。” “这是臣让宋景打造的,手中还有字据,朝廷可没拨给靡费。”严成锦知道这哥俩打宋氏望远镜的主意。 手上有三块免死金牌,又有老爹在边陲戍守,这话,当着弘治皇帝的面说也不怕。 弘治皇帝也知道张家兄弟是什么德行,递给他们警告的眼神,才对严成锦道:“花了多少银子,朕买了,就放在午门前,给百姓们看吧。” “回陛下,一万两银子!” 弘治皇帝老脸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这么贵?!” “臣请了全国最好的工匠,又耗费了许多材料,就说那碾磨钻刻的器械工具,都要花不少银子。”严成锦也不怕弘治皇帝不买,不买自己正好推回家玩。 周彧试探性地问一句:“陛下要不要?不要的话,臣买了。” 这‘火炮’,就是在他那儿做出来的。 宋景这狗东西,一直没告诉他是用来干啥的,早知道能看天上的月亮,他说什么都要买下来,弗朗机人和大食人说不定会出天价买这玩意儿。 大臣们眼巴巴地望着弘治皇帝,陛下,这会儿可不能抠啊! 只见弘治皇帝咬咬牙,一狠心道:“朕买了,就放在午门,让百姓轻着点看,别弄坏了,银子从内帑出,你跟朕回宫取银子。” 弘治皇帝回了宫,百官却没跟着,都想看看这个新鲜的玩意儿,尤其是钦天监监正罗经,他日夜推算天象,有了这东西将如虎添翼。 但人实在太多了,弘治皇帝说让百姓先看,谁敢造反? 官员们都到后头排队,排在最前头的是朱厚照,随后是内阁三人,再就是张家兄弟和长宁伯。 像罗经这种小官,早就被人挤到了后头。 第131章 升迁 这只能算个半成品,严成锦卖了也不心疼,回头再让宋景做个更好的,反正那帮工匠有了经验,就能再做出一个来。 回到宫里,弘治皇帝很爽快地给了一万两白银。 太监们将银子抬了上来。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你想当都察院御史,朕就如了你的愿,升你为都察院御史。” 严成锦连忙行大礼:“臣叩谢陛下皇恩。” 弘治皇帝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看向严成锦的眼光,透露着长者的慈祥和蔼,“李公总说你才华是有的,只是太过持谨慎重,日后当了御史,该弹劾就弹劾,该伤饬就伤饬,不可再畏手畏脚。” “臣有个粗浅之见,不知当讲不……” 弘治皇帝脸瞬间黑下来,才刚讲完你又来了,严成锦也有点不好意思,道:“臣恳请陛下广开言路,准许臣匿名弹劾。” 在大明,弹劾对于言官来说,是一个件很风光的事。 可你居然竟然要匿名弹劾? 弘治皇帝没好气道:“为何啊?”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斟酌好语气,才道:“臣弹劾了他人,必定惹来不满,冤冤相报何时了,臣当然不会无故弹劾,必定有凭有据,还请陛下恩准。” 此子秉性纯良,好好栽培日后定为大明栋梁。 弘治皇帝想了想便道:“不许。”朕若许了你,日后你岂不是更加谨小慎微。 一万两白银由弘治皇帝派人送到府上。 严成锦两手空空的从奉天殿出来,只见一个太监往奉天殿跑来,仔细一看不正是朱厚照吗? “殿下还不回东宫?” 看完天上的月亮之后,朱厚照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不忿:“宋景是本宫的勇士,功劳应该算本宫一份才对!本宫要去请功,老高你快让开!” 你偷跑出宫去,还穿着太监的衣服,陛下不揍死你才怪! 严成锦道:“殿下想挨揍便去,可别怪臣没提醒你,陛下刚花了一万两银子,正肉痛着呢。” 朱厚照瞬间怂了。 次日一早,天灰蒙蒙亮,院子里栽种了许多名贵树木后,空气愈发清新了。 严成锦乘着破轿子来到午门外。 弘治皇帝让他跟随百官一起上早朝,听政议事,上朝的官员,一般是内阁和六部五品以上品轶的官,他们是常参官,每日都要上朝。 都察院院的御史也能上朝,还有一些弘治皇帝特召的官员。 昨夜来午门看月亮的百姓还在少数,经过一夜,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今日一早,连士绅都来排队。 听说宋氏望远镜能看见天上的月亮,也不知道谁传的,还能看见嫦娥呢。 “快来快来,看一次月亮半两银子,运气好还能看见嫦娥。” 严成锦顿时懂了。 谁那么大胆,敢占着宋氏望远镜收银子! 从人群中穿过去,只见宁寿侯和建昌伯两兄弟扯着嗓子喊,地上盆满钵满,都是银子。 “哥,该我收银子了,一个人收一个时辰,现在是辰时了!” “一个人收一个时辰是不错,我虽收了银子,可他们都还没看呢,这时候换你,岂不说咱们哥俩坑钱?” 半两银子,几乎是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工钱,掏银子的自然是士绅。 交了银子半天不能看,士绅们有了怨气。 “亏了啊!这就是蒙钱的。” “我卯时就来了,交了银子半天没排上呢。” “你们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张延龄站在边上,听见了一旁的闲言闲语,脖子猛地一缩,小声道:“哥,不会揍咱们吧?” “怕什么,后头就是皇宫,咱们跑到宫里去,他们还敢闯皇宫不成?” 张家兄弟犯愁了,倒不是他们不让看。 而是现在是大白天,月亮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哥,我有个主意,月亮没出来,咱们先看太阳怎么样?” “聪明!” 随即,张鹤龄敲着铜锣大喊:“看太阳了,二两银子看一次!” 严成锦顿时说不出话来,拿望远镜直接看太阳,也不是不行,瞎了而已。 就算是上一世,拿望远镜观测太阳,也是在经过了虑光,以及各种保护措施,才能观测太阳表面的现象。 望远镜的镜片聚焦于一点,连木头都能点燃,更别提眼睛。 宁寿侯在人群中看见了严成锦,这个家伙逼倒了他的酒楼,不坑他一把实在说不过去,喜滋滋道:“贤侄要不要看啊?五十两银子,我让你先看。” “不要钱也不看。” 张鹤龄黑着脸,不看就算了,竟然说不要钱也不看,这不是砸场子吗? 气不打一处来,便不理他了。 严成锦傻眼了,还真有不少士绅补交了银子,这两个大傻瓜,真的打算让人直接看太阳? 身为新晋都察院御史,见了也不能不管,这事弘治皇帝和皇后必定还不知道,进宫再禀告,只怕是晚了。 “此镜只能观月,不能观阳。” 士绅们听闻之后,有些迟疑。 宁寿侯急了,这小子真是来砸场子的,定然是见他收了银子心生嫉妒,不让他生意好做。 “谁说不能看!弟,你先看,然后告诉大家!” 兄弟俩平日虽然分家分得很清楚,但有人来砸场子,他们都会一致对外。 “嘿嘿,还没有人看过太阳呢。”张延龄跃跃欲试。 他凑到宋氏望远镜前,睁大了眼睛,望着天上的太阳,霎时,一声痛呼震动了京师大地。 “哥,我瞎了,我好像瞎了啊!” 哐当一声! 张鹤龄吓得手中的铜锣掉到地上。 “我瞎了……我真的瞎了啊,是的真的啊!” 士绅一听哪里还敢看,连忙喊着退钱,更有甚者,还不等宁寿侯把银子发回来,自己就上去抢。 “退钱!” “我的银子!” 严成锦叹息一声,好人说什么,坏人都不会信,坏人随便说什么,好人就信了,世道啊。 转身便进宫去了。 ………………………… 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正在看着各科道传上的奏疏,昨夜去午门观月,许多奏疏都耽搁了,御案上堆放着一摞奏疏,等着他批阅。 一个小太监急忙禀报:“陛下,建昌伯的眼睛,好像瞎了!他们要状告严成锦!” “什么!” 弘治皇帝眉头一皱,顿时站了起来,放着这一大堆奏疏,他也批阅不下去了。 “是因何事状告?建昌伯的眼睛为何瞎了?” “奴婢也不知。” 坤宁宫里, 张家兄弟正跪在地上哭嚎,建昌伯的眼睛上蒙着白布,御医也束手无策,张皇后眼中噙着泪光。 “阿父临终前嘱咐我们兄弟,有万不得已的事,才能来求娘娘,娘娘,我的眼睛瞎了啊……”张延龄哭喊。 提起前任宁寿侯,张皇后眼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严成锦如何害瞎了你的眼睛,告诉本宫,本宫绝不轻饶!” 第132章 廷杖 张家兄弟委屈地哭嚎。 终究是自己的亲弟弟,张皇后嘴上虽然训斥,心里却还是心疼的。 弘治皇帝缓步进入坤宁宫,张家兄弟见了他来,哭得更加大声了,让他有点心烦意乱:“怎么回事?” 张皇后显然不知弘治皇帝会来,心想又是兄弟差人去告状了,起身行礼:“妾弟出言无状,不知差人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万万不可往心里去。” 坤宁宫门前的两头石狮子,头上有四十五卷髻发,但与奉天殿的石狮子有细微不同,它们耷拉着耳朵,寓意后宫不得干涉政事。 张皇后又怎么会不记得。 事关朝廷官员,弘治皇帝来了,她自然不会多加干涉。 弘治皇帝更关心如何瞎的,与严成锦有什么关系,踱步到张延龄面前:“你跟朕好好说说。” “陛下,臣用望远镜收银两,严成锦说看太阳会眼瞎,臣不信,谁知一看真的瞎了啊!”张延龄委屈。 张鹤龄对着兄弟就是一顿胖揍,沙币,这能说吗? 听闻自家兄弟仗着身份,霸占宋氏望远镜收取士绅的银子,张皇后也气得凤冠摇晃:“陛下将宋氏望远镜买下来让百姓观看,谕旨你们也敢违抗,瞎了便是活该!” 弘治皇帝沉下来脸来:“传严成锦来见朕!” 严成锦猜测张皇后会宣他,没想到来宣的,竟然是司礼监萧敬,不用问就知道,是弘治皇帝要见自己。 “公公身上可有黄米?” 萧敬大惊:“难不成你还想hui赂陛下不成?” “借来一用,一会儿就还。” 到了坤宁宫,严成锦见了弘治皇帝跪了下来,弘治皇帝冷不丁道:“你可知罪。” “臣知罪。” 萧敬老脸一抽,陛下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招得也太快了吧? 弘治皇帝面色古怪,本来想好的一连串问罪流程,此刻竟是憋着说出来,说不出的难受。 想了想,又问:“建昌伯这辈子真的瞎了?” 张鹤龄看了看一眼弘治皇帝,表情仿佛在告诉他,陛下不是明知故问吗? 张延龄哭喊了出来,“我瞎了啊……我瞎了啊!” 严成锦却从怀里掏出来一根金条,砸到张延龄脚边。 哐当! 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张鹤龄忙是撩开眼上的纱布,大喜:“我一听声就知道是金子!哥,我捡到了金子!” 他又放到了嘴里咬了咬,“真是金子!”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看得清清楚楚,刚才张延龄如何撩开纱布,又是如何准确无误的将金子捡起来。 这分明就是装瞎诬告大臣啊! 占着朝廷的宋氏望远镜收银子就算了,竟还敢诬告大臣,他们险些就信了。 弘治皇帝声震大殿,怒不可遏道:“真当朕不会处置你二人吗!” 张家兄弟身如筛糠,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喊着饶命之类的话,又看向张皇后。 张皇后一脸愠怒,她听闻兄弟的眼睛瞎了,潸然落泪,心中疼痛,更是觉得对不起死去的阿父,弄出来这么大的闹剧,竟是诬告? “你们二人是该好好教训一番了!” 只要不取他们性命,就算发配到边塞去修筑长城,张皇后不会有丝毫怨言。 既然建昌伯的眼睛没瞎,岂不是说…… 弘治皇帝看向严成锦,严成锦知道他想问什么,便道:“建昌伯只是看了一眼,所以,臣才断定他是短暂性失明,而不是永久失明,真的用宋氏望远镜观日,恐怕不出半个时辰,真的会失明。” 别说用望远镜了,就是光用眼睛看,也会有失明的风险。 弘治皇帝沉吟几声:“你方才为何还要认罪?” “臣没有事先告知陛下,不能观日,确实有罪,当然要认。” 有此御史,何愁朝廷不官风清廉。 弘治皇帝心中感慨道:“严成锦举荐有功,宋氏望远镜乃是朝廷之物,岂能奸臣营私牟利,命锦衣卫看守,宁寿侯和建昌伯,皆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陛下且慢!” 严成锦打断道。 张家兄弟顿时感动不已,严御史是好人啊,诬告了他,他却还为吾等求情,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像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那锭金子,是臣跟萧公公借的,请还给臣。” 张延龄不想还,但感受到弘治皇帝那杀人一般的目光,连忙把金子交出来。 廷杖是由朱元璋发明的,目的只是让文官受到精神上的羞辱,并不是真要打残。 所以受廷杖时,能在衣服里垫被褥。 五十大板一棍都没少,太监们常年打板子,手上的力道操控自如,知道怎么隔着皮把骨头打断,也知道怎么打得啪啪响,一点都不疼。 张家兄弟是国舅,他们也不敢下太重的手。 挨完板子,兄弟俩从条凳上起来。 “哥,我pi股疼!” 宁寿侯气咻咻地道:“咱们要让严成锦致仕,当不成官!” “对!让他当不成官!” 兄弟俩相互搀扶着,出了午门,又看见了宋氏望远镜,心中痛惜不已。 今日早上,至少收了三百多两银子,天上白白掉下来的银子啊!就这么飞了。 不禁肉痛起来。 弘治皇帝派了锦衣卫看守,谁都可以看,不收银子。 张鹤龄转念一想:“弟,京城有,可江南没有啊!江南比京城还要富庶,若是弄到江南,岂不是数银子数到翻白眼?” 出了宫,严成锦就被张家兄弟叫住了,张鹤龄堆着满脸笑意,让他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兄弟两长寿是长寿,就是不太聪明! 在嘉靖朝的时候,气到了嘉靖皇帝,一个被关在牢里,活活关死了,一个被斩首于西市。 玩阴谋诡计,真是有点为难兄弟两人。 张鹤龄扶着屁股,笑眯眯道:“贤侄下朝了啊?” “宁寿侯可是想报复下官?光天化日……”严成锦声音提高了几度,周遭的锦衣卫都看向这边。 “哎呀不是,你误会了,不就是挨了一顿板子吗!我兄弟没放在心上。”听张鹤龄这么一说,张延龄急了,他可是想把严成锦按着地上,狠狠地揍一顿的啊。 但张鹤龄毕竟是哥哥,递给一个眼神,张延龄就不敢吱声了。 “不是报复?两位爵爷找下官何事?” 张鹤龄恨得牙齿咯吱作响:“我想造一架宋氏望远镜,宋景那狗东西死活不答应!非要你同意,这是五十两银子,你跟宋景说一声,这便是你的润口费。” 读书人有润笔费,你这润口费是什么鬼? 第133章 圣人道理可疑矣 张家兄弟也想造天文望远镜? 不用猜也知道,兄弟俩的流氓动机,当然是把宋氏天文望远镜,当成旅游景点一样,收取门票钱。 这应该是最早的旅游观光业了吧。 谁知这二人又会闯出什么祸端来,严成锦仔细考虑一番:“不给!” 张鹤龄吹胡子瞪眼:“再加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宁寿侯就是再加一千两,下官也不给,除非……” 张鹤龄眼前一亮:“除非什么?” “除非宁寿侯得到陛下的旨意,并且让百官为证,否则,给再多银子,下官也不同意。” 跟陛下讨旨?这才刚被轰出宫啊…… 张鹤龄陷入了沉思,下一刻便咬着牙齿:“你等着!我们兄弟现在就进宫,讨旨去!” 张延龄有些后怕,扯了扯兄长的袖襟,显然对皇帝妹夫,有不可描述的可怕阴影,“哥,不是说好了,半月之内不进宫吗?” “哼!你这般胆小,如何做得了大事,不勤快一些,宫里的银子,早晚让周家贪了去!”张鹤龄训斥道。 兄弟俩又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宫里。 不一会儿,张家兄弟便出来了,还带着萧敬,萧敬对着严成锦道:“陛下的旨意,准了,让你放心去办吧。” 严成锦面色古怪,心想难道是陛下和张家兄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萧敬知道他心中所想,凑上道:“钦天监监正请乞造一台用于观测天象,推演时令,这银子,宁寿侯出了。” 这一提点他全明白了。 原来是为了节省靡费! 还真有交易啊! 严成锦暗自咋舌,这么一来,弘治皇帝又节省了一万多两银子,这便是权力的好处了,真正的一言千金。 张家兄弟多弄一台出来,当做景点观赏,给士绅们普及一下天文知识,少被白莲蛊惑,倒也没有坏处。 张鹤龄瞧二人嘀咕了半天,也不知在说什么,嚷嚷道:“旨意我讨来了,你可不许反悔!” “宁寿侯将银子送到工部尚书曾大人府上,宋景自会督造。” 这台望远镜是自己家的,收多少银子朝廷也不能管,张家兄弟欢天喜地地回府筹措银子去了,一路上没少合计能赚多少银子。 如今大明有五千万人,江南有银子的士绅至少有十万人,每人只要给一两银子,就是十万两银子。 而建造一台宋氏天文望眼镜只要一万两银子! 发财了呀…… ………… 严成锦来到曾府,此时,工匠们正把雕刻好的石狮替换掉。 在明朝,门口摆放的石狮是有讲究的。 一品大员的家中,摆放的狮子,头上有十三缕圆圈发髻,寓意十三太保,而品轶每降低一品,头上的发髻就会少一缕。 曾鉴升官了,品轶由三品升为二品 如今曾府狮子的发髻,也由十一缕,变成了十二缕。 正在这时,宋景在书房读书,曾鉴对这个学生是越来越喜欢了,由一般门生变成视如己出。 只要有闲暇,就会给宋景讲学,更是将书房开放给他,让他可以研读到外头买不到的孤本。 严成锦本想将弘治十四年的乡试题目,透露给他,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上一世,宋景本就是二甲进士出身。 加上曾鉴的指点,只怕会考得更好。 见了严成锦来了,宋景连忙行礼。 严成锦道:“凭匠人们现在的手艺,打造一台宋氏望远镜要花多少银子?” 宋景拿出算盘,在纸上算了一下,才道:“五千两,不知严大人问这个……” 和严成锦猜测中的一样,手艺熟悉了之后,连打造的成本和时间都降低了。 “再打造三架,一会儿,宁寿侯会送来银子。” 张鹤龄估计会送来两万两,正好匀出银子给自己做一台,上次那台严成锦也不是太满意,正好让宋景想着法子再改良一下。 正要走的时候,宋景有事相求:“今日一早,陛下送来恩赐的白银二百两,学生也用不着,还请大人托人寄回家中。” 宋景这些日子,魂牵梦萦都是结发之妻的身影,不能替妻子分担家中农务,只能寄一些银子回去,自己也能安心一些。 严成锦看着这个家伙。 明朝好男人,宋景也! …………… 午门前, 今日下值,严成锦与往常一样在下马碑前等轿子。 这段时间,聚集在午门前观月的百姓很多。 就像商鞅立木取信一样,当一个百姓用宋氏望远镜看了月亮,不收银子,便越来越多百姓相信。 “这书生都看了半个时辰了!” “报官吧!” “对,皇帝陛下说了,咱们老百姓只要排好队,就能看天上的月亮,这人却霸占着不让我们看。” “几位官爷,这书生都霸占几个时辰了,你们不管管?” 严成锦发现,那个霸占着宋氏望远镜的人,不正是王守仁吗? 这货不会在格月亮吧? 几个锦衣卫想上去把王守仁拖走,发现他双脚生根了一般,几个人也拖不动他,王守仁就如同一根木桩,趴在镜口前,一动不动。 严成锦提醒:“别动手,他是刑部主事,王守仁。” 王守仁现在是刑部主事了。 刑部的主事请求致仕,出现了空缺,王守仁论边疆防备八事和出使暹罗立功,便有人举荐了他。 想必是王华在京中的关系。 不然,王守仁整天忙着格物,怕是恨难有机会升迁的。 “当官,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不知哪个愤青喊了一句,百姓们跟着附和起来。 再不走恐怕要挨揍了,严成锦只得推他一下:“伯安,不如改日再来?” 王守仁转过脸来,激动道:“老高兄,我想明白了!格物不能致知,圣人的道理可疑矣!” 嘶! 紧接着,一片哗然。 在场的读书人不少,竟然有人敢质疑朱圣人? 读书人们涨红了脸,对王守仁怒目而视,只是王守仁是刑部主事,他们没敢骂出来,剑拔弩张的望着他。 “王大人何出此言!”一个读书人质问。 “方才,我观这宋氏望远镜一个时辰,却未得到想要的答案,这不是可疑又是什么?”王守仁摇头。 “敢问……王大人说学的理学,师从何人!” 理学传承至明朝,分为三派,每一派都有本质的区别,一是以朱程为代表,二是以陆九渊为代表,三是以张载为代表。 其中又以朱程最广为流传。 “本官师从娄谅。” 娄谅是明朝著名的理学大儒,此名一出,那几个读书人更愤然了:“你要欺师灭祖?” “我只是说了实话,若兄台觉得,格物可以致知,便来格一格这台望远镜,而后告诉本官,它能观月的道理,否则,格物就是不能致知。” 严成锦心头咯噔一下。 王守仁总算是要推翻理学的禁锢,开始自己的心学了。 严成锦准备跑了,王守仁方才霸占了望远镜许久,现在又质疑圣人,愤青说不过他,撸起袖子,准备要上来揍人。 他撒腿就往宫里撤,无语的是,王守仁跑得比他还快……这家伙也知道要挨揍了。 折返跑进宫中,严成锦才停下来喘一口气。 还等严成锦回答,身后就传来一声咆哮:“孽子!你跪下!” 只见王华气冲冲地跟着他们跑进来。 第134章 我要做圣人 王华一副要揍人的架势:“方才‘格物不可致知,圣人的道理可疑矣’,是不是你这逆子说的?!” 严成锦还怕自己打不过王守仁,没想到,他爹来了! “下官可以作证,是伯安兄说的。”心中出了一口恶气,忽然心情舒畅无比。 王守仁一脸黑线。 王华气得跳脚:“孽子!尔怎敢质疑圣人的道理!跪下!” 王守仁只好乖乖地跪在地上。 王华是神童,自小就苦读朱程理学,学习圣人书,以圣人的道理,作为安身立命之本,可以说,是大明的儒学代表,深受士绅们的拥戴。 据说王华还没中状元的时候,有豪绅以请他去当私塾老师为名,让小妾给王华侍寝,借种来改善家族基因,可见他有多受人欢迎。 一个奉圣人之学为教义的人,又怎么会让儿子,质疑圣人的道理。 说起来也巧,王守仁打小也是神童,只是他学圣人学问的目的,与王华完全不同,打小就跟朱厚照一样叛逆。 竟然质疑圣人的道理,真是反了天了! 严成锦知道,不用自己说什么,王华也会狠狠揍王守仁一顿。 王华呵斥:“你学读书是为了什么!” “做圣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王守仁沉声道。 王华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做圣贤?” 世上没有比亲爹的嘲笑更打击人的了,连严成锦在一旁听了,也觉得心哇凉哇凉的。 王守仁一听怒了:“儿子为何就不能做圣人?孔子是人,儿子也是人,孔子精通六艺,儿子亦精通六艺,是故,孔子能成为圣人,儿子也能成为圣人!” 王华克制不住脱下腰间的裤腰带,要抽王守仁。 王守仁不慌不乱:“这里是皇宫,儿臣已是朝廷命官,父亲打我,便是殴打朝廷命官,按刑律,可下狱!” 王华踉跄后退几步,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岁:“好啊,你长大了,当官了,翅膀硬了,我打不了你了,呵呵” 这王守仁就是一头犟牛啊! 严成锦暗自立誓,要是自己生了这样的儿子,肯定揍死他,死了干净。 只见王守仁不由分说地站起来,走向刑部的值房。 等他走远之后,王华叹息一声:“本官便教遍江南才子,教过天子和太子,却独独教不了我儿子,可笑,真是可笑啊。” 其实,严成锦很想安慰他,你不是个例,有许多学识极高的人,他们的子女都不咋样,甚至混成了人渣,很正常的好不…… “或许,伯安兄有自己的想法呢?” 王华叹息一声,摆摆手,去了詹事府。 ………………… 次日一早, 上早朝,严成锦在奉天殿里等候。 百官趁着弘治皇帝还没来,会提前开个小会,商议朝野的大事。 都察院的位置在殿中的左列,严成锦挨着殿中的顶梁柱站着。 弘治皇帝徐步走上御座,面对着百官,脸色有些严肃,沉声道:“边陲传回奏报,火筛侵扰大同,到处劫掠!” 大臣们愤慨的声音四起。 刘健力荐:“陛下,不如令大同总兵马升与威远守将王杲共同御敌!” 严成锦陷入了沉思,他记得大明派出了马升和王杲去迎敌,结果马升战死,只有守将王杲逃了回来。 火筛是小王子旗下最凶猛的支部,善于行兵打仗,在草原上名声赫赫,并且,甚至比许多大明将领更懂汉人的兵法。 原本贺兰山一役,挫了鞑靼人的锐气,让大明得到暂时的安定。 要是这一仗输给鞑靼人,必定会让鞑靼人士气大振,再起侵扰边陲之心,到时候九边都不得安宁。 守将极为重要。 王杲此人的缺点,敌强则猥琐不前,敌弱则贪功冒进。 这一仗让他出击,必败无疑。 严成锦站出来一步,声音恰到好处:“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 虽然看不到人,但李东阳听到‘当讲不当讲’这几字,就知道是严成锦。 弘治皇帝脸色如常:“严卿家但说无妨。” “臣以为,鞑靼人吃了贺兰山一仗大败,此番还敢前来,定然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不可以寻常手段应付,不如让英国公率领京营前去,也多一分保障。” 在京城的将领中,严成锦一个都不信任,他最信任的是王守仁,但王守仁是文官,不是武将! 其次就是王越了,王越要留在京城给自己当保镖,去了边陲,就没人保护自己了。 所以,在矮个里挑高个,严成锦选了张懋。 “区区御史,乃敢谏言兵事?” “你可知前线性命攸关,这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 都察院的御史平时就喜欢插上一两句,没事就弹劾,兵部早就不爽了。 严成锦知道,他们对事不对人,自己刚晋升为御史,又不熟读兵书,人微言轻,说话自然不受重视。 若是自己是兵部的官,恐怕也不会相信一个御史的话。 弘治皇帝似乎也没当一回事:“兵部以为如何?” “仅有火筛一个支部来袭,我大明有威远和大同两军共同抵御,在兵力上占据优势,应当无恙!”马文升说道。 他相信兵力压制,乃是兵法第一要素。 “那便传朕的命令,威远守将王杲为游击将军,邓洪为都指挥使,携大同各部所,举击虏寇!” 出了奉天殿,王越便对严成锦道:“王杲向来居功自傲,目中无人,当初在老夫账下时,没少挨老夫责骂,此战恐怕要吃亏。” 王越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王杲又在他帐下待过,他能看出来,严成锦并不奇怪。 严成锦奇怪的是:“大人既然知,为何刚才不向陛下禀明?” 王越看四周无人,才道:“大明素以文治天下,在前朝时,官阶相同的武官见了文官,都要行跪拜大礼,哪里有武将说话的份?你若是不明白,看兵部就知,兵部名为兵部,却全都是文官。” 老滑头啊,知道弘治皇帝不会听取他的谏言,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 出了午门,眼前的一幕,让严成锦震惊了。 只见,一个老儒生拿着竹棍,追着王华打,王守仁想拦都拦不住。 王华可是天子之师,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午门殴打天子的老师? 这个士绅很大胆,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是气得不起,不过严成锦倒是奇怪,王华到底惹了什么事,让这老儒生这么大的反应? 锦衣卫在一旁,却没有一个上去帮忙的。 严成锦正想,要不要帮王华报个官。 老儒生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给老夫跪下!” “父亲,这是午门,我是詹事府的官员……”王华面色为难。 老儒生气得敲手中的竹棍:“当了官又如何!你当了官我就管不得了?跪下!” 周围议论声如潮,只见王华噗通一声,真的跪了下来。 “我和云儿离开前,不许起来!” 老儒生终究是给他留了一些面子,没想着让王华跪太久。 第135章 老王力挺 “大人要不要帮忙报官?” 王华抬起头,看见是严成锦,不由怅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方才那是家父……” 那是王华的爹王天叙? 老爷子这脾气也太暴了…… 王华叹息一声:“本官只是口头威胁一下,和逆子断绝父子关系,老爷子就来给孙子出气了。” 严成锦面色古怪,这是隔代疼啊! 老爷子对王守仁的疼爱,那是出了名的。 王天叙年轻的时候就常带着王守仁游山玩水,寻访旧友,王守仁这个家伙会吟诗,让王天叙赚足了面子。 王华考中状元之后,王天叙也跟着从江南搬来了京师。 王华是个大孝子,不问对错,当爹的让他跪,他就跪了。 王天叙爷孙俩走远后,王华才慢慢地站起来,挨了一顿揍,王华后背撕裂了一般的疼:“你的云南黑药可否给本官一些?” 王华不敢回家,怕再被老爷子揍一顿。 像云南黑药,轿子上是常备的,严成锦打开轿子里的药箱。 王华不由感慨:“若守仁如你一般懂事,家中又何必鸡犬不宁。” “大人严重了,伯安兄精通六艺,我不过涉猎三艺,怎么比得上伯安兄?” 王华的脸反而黑下来,在他眼中,琴棋射御都是不入流的奇巧淫技,只有江南那些风流才子才玩。 拿了药,他便回了詹事府,老爷子脾气暴躁,他打算暂住在詹事府衙门,避避风头,这几日都不回府了。 一晃十日过去, 今日上朝,兵部队伍比平日多了一人,正是被弘治皇帝任命巡查九边,不是在九边,就是在去九边路上的左宗彝。 左宗彝跪倒在地上,悲声道:“陛下,火筛七千余人自小南山窜入我大明边境,威远九百余人战死,游骑将军王杲败逃,都指挥使邓洪,殉国!” 威远城的南边,是大南山,而西边是小南山,正值春季,草肥林密,火筛部族就是在这两座山中设伏,引威远的明军出战。 将军王杲见鞑靼人少,不听指挥使邓洪的劝告,还没等大同的将领马升前来,就举兵追到了小南山,谁知中了鞑靼人的埋伏。 追到了小南山王杲才发现不对劲。 原本一支仅几十人的鞑靼小队,竟然变成了几千人。 这尼玛………… 不仅如此,山上又冲出来几百骑兵,一轮冲锋,就将王杲的军队杀得人仰马翻。 王杲连忙骑马逃了回来,而都指挥邓洪还不等上马,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刀两段,身首分离。 弘治皇帝手臂微微颤抖,奏疏掉到地上,百官们震惊不已。 这是三年来,九边最大的一次败仗。 他们震惊的,不止是吃了败仗,更是因为火筛对汉人兵法运用得如火纯清,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 鞑靼人向来是依仗骑兵的蛮冲,极少讲究排兵布阵。 这一次,大明竟然在兵法上输了?其中固然有王杲的疏忽大意,但又何尝不是鞑靼人用兵如神呢? 严成锦轻叹一声,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没死。 王杲果然同王越说的一样,好大喜功。 见了几十个鞑虏就追,谁知道反被人将了一军。 抢军功,是九边诸多将领的通病,有时候士兵斩了敌虏,军功却落到了将军的身上,这种事情在大明九边屡见不鲜。 王越虽然在朝廷喜欢送礼,但他行兵打仗,却懂得将军功分给手下的将领,上回贺兰山一役,他就什么都没要,将首功给了老爹,军法公正严明。 所以,王越虽然在京城备受诟病,但在军中,呼声却很高。 李东阳道:“大同营地与威远相近,若是王杲等待大同将士掎角救援,威远之败不至于此。” 兵部尚书马文升颔首点头:“王杲贪功冒进,亏损兵力让国威受挫,按大明律,当不能轻饶!” 惩罚容易,可如今火筛已经攻入了威远,该派谁去迎敌呢? 刘健道:“不如命平江伯陈锐充总官兵,户部侍郎许进提督军务,前往抗虏。” 弘治皇帝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之中,严成锦曾经谏言过,如今看来颇有道理,刘公断其他事尚可,举荐的人,真是不能用…… 不由想起严成锦:“严成锦,朕记得你上回驳斥王杲出击?” 严成锦正在听呢,没想到弘治皇帝会指名道姓叫自己,不过,这许进也不能用啊。 王杲战败之后,明朝派出的下一个将领,就是许进。 严成锦不知道,他竟又是刘健推举的。 许进倒是没啥大毛病,就是和自己一样,有点苟。 让他举兵迎击,谁知道他来个坚壁自守,火筛一路畅通无阻,这回威远倒是没吃败仗,害得大同被屠杀了许多士兵。 这时,大殿中响起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臣确实有一些粗浅的想法,可是,兵部说臣还未打过仗,不知,要不要多言?” 因为严成锦站的位置比较特殊,就在柱子后头,也看不见他的脸。 威远吃了败仗,已是兵部失职,如今似乎又加一条阻塞言路的罪名…… 兵部的大臣老脸挂不住了,却又不好发作,不就是怼了你一次吗?至于这么记仇,在朝堂上有争议,实属正常好吧…… 弘治皇帝直言不讳:“说便是,朕来拿主意。” 严成锦道:“臣以为,派平江伯不妥,不如,就派英国公张懋如何?” 百官议论声飞起,英国公虽然是武将,但却没有多少与鞑靼人交手的经验。 兵部给事中道:“鞑靼人尤其善战,王杲都不能对付,况且是英国公?” “英国公虽然统帅京营,但极少有与鞑靼人交战的经验。” 争议的声音越来越多,除了王越,李东阳和谢迁还没说话,其余皆是一片反对的声音。 说完之后,严成锦闭上嘴巴,没再多说什么。 弘治皇帝眉头微微一皱:“你想让张懋带着京营大军去威远?” “不是,英国公只需带上五十门火炮,和三百神机营便可。”严成锦道。 话音刚落,百官们更加不干了。 “五十门火炮?!” 威远的士兵损失了大半,你不带刀牌兵,如何抵御鞑靼人的骑兵冲阵? 火炮打鞑靼人,其实没有什么用,准度太低,指着东边打向西边,除非是非常近的距离,否则是极难打中的。 听起来,像是纸上谈兵。 王越却站出来:“严成锦言之有理,以臣推断,火筛部族恐怕不下两万人,若想守城,此战非用火炮不可。” 第136章 圣人出征 若这次再失事,鞑靼人只怕会更加猖獗。 弘治皇帝叹了一声:“只派英国公前去,朕不放心!” 陛下,你怎么比我还苟了…… “陛下若实在不放心,臣再举荐一人,有此人在,威远之患至少多两成胜算。”严成锦道。 “是谁?” “刑部主事王守仁!”严成锦道。 王守仁的圣人光环不用实在可惜,除了王华,好像没有什么是王守仁搞不定的。 “王守仁?那个整日发呆的西翰林?” 一个傻乎乎的书生形象,顿时在大臣们脑海中浮现。 “此人娴熟兵法,虽未上过战场,却对九边境况,了如指掌!”王越站了出来。 得王越这一句话,弘治皇帝心中大定:“就命王守仁督军,但三百神营太少了些,再加二百五军营精锐!” 别说百官不信,当听说陛下就给五百人的时候,张懋自己都不信。 没有刀牌兵,就敢去打鞑靼人的骑兵? 张懋心中一凉,陛下圣旨已下,只能期望威远还有足够的兵备力量。 “你还要看多久,本官要出发了。” 王守仁对这三台宋氏望远镜很感兴趣,蹲在地上,对着镜筒看了半天。 这次押运去威远的,除了五十门火炮,还有三台宋氏望远镜。 张懋早就注意到这个文绉绉的书生了,听说是詹事府王华的儿子,怎么看都是一副不太聪明的亚子! 见这个书生置若罔闻,张懋加大了嗓音。 “咳!你可是叫王伯安?” 王守仁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下官。” “上马吧,路途遥远,火炮运输迟缓,要尽早出发。” 严成锦远远看了一眼,王守仁的身影渐渐远去。 大臣们不放心,他却是放心得很,王守仁的圣人光环一亮,没准九边又要再出一个让鞑靼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了。 曾府, 门前十分热闹,宋氏望远镜刚做好,就被拉去了威远,张家兄弟掩面痛哭,讨债来了。 “你兄弟二人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官打人了啊!”曾鉴也是急眼了,抄起了门闩。 张延龄把头伸过去,哭嚎:“砸,你往这里砸,你不砸是我孙子!” “还银子,抢银子了啊!延龄啊,两万两银子啊,那是张家积攒下来留给子孙用的,全都没了,不甘心呐……”张鹤龄跪倒在地上,哭天抢地。 兄弟俩铁了心,拿不到银子就不走了。 曾鉴冷哼一声:“你们找陛下要去,又不是老夫贪墨了你们的银子。” 砰地一声! 曾府大门关上。 张延龄傻眼了,可怜巴巴道:“哥,别哭了,他关门了。” 张鹤龄崩溃颓坐在地上。 “哥,要不咱俩进宫说曾鉴的坏话?” 张鹤龄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太子和太子妃刚成亲,正是得宠的时候,除非你还想吃板子!”张延龄脖子一缩,悻悻然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银子难道不要了?” “要,去严府!” 陛下口谕,让严成锦造出两台望远镜给他们哥俩,如今一台没交到他们手上,当然要找严成锦算账。 只是,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严府怎么走………… 詹事府, 王华听闻儿子要出征威远,此时离王守仁出发,已经过去了半日,他连忙来奉天殿找弘治皇帝。 “陛下,犬子不能出征,还请陛下派快马去追,还来得及!” 儿子上了战场,做父亲的担忧,也是正常,弘治皇帝安慰:“王师傅放心,有英国公在,王守仁性命无忧。” 王华却急得跺脚:“陛下有所不知,臣这儿子,不靠谱!” 他哪里是担心王守仁,他是怕王守仁脑门一热,又对着什么东西发呆半天,延误了军机,让大明再吃败仗。 怕弘治皇帝不信,王华将王守仁的黑历史说了出来。 在竹林里呆呆地看竹子,看了七天七夜。 还有洞房花烛夜,丢下新娘,到寺庙里打坐了一夜,天亮才惊觉,自己娶了媳妇。 弘治皇帝老脸狠狠一抽,果然是脑子有问题啊,正常人能连自己娶了老婆都不记得吗,忽然觉得,我儿厚照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片刻之后,严成锦被宣到奉天殿,弘治皇帝皱着眉头:“你为何向朕举荐王守仁,你可知王守仁的脑子有问题!” 严成锦两眼茫然,摸不着头脑。 王华叹息一声:“不怪严成锦,这些事情,只有臣的家人才知道,要怪,就怪下官的儿子,看上去正常,实则……唉……陛下,多说无益,还是派快马把那逆子追回来吧,千万莫要出了祸端。” 这么吐槽自己儿子的爹,天下恐怕只有王华了。 封建礼教做怪,也不怪王华,谁要当了王守仁的爹,都会觉得这孩子是个怪胎。 怀胎十四个月才生出来。 到了五岁还不会说话。 会说话的时候,开口喊的不是爸爸,张口就将礼记通篇背出来。 逃课戏弄老师不说,小小年纪,就敢背着弓从浙江府离家出走,一个人北上去看长城,看长城不说,还出关了。 谁当王守仁的爹,估计都得提心吊胆一辈子。 严成锦道:“王大人放心,伯安兄已经顿悟,此生,或许不会再格物了。” “你如何知道?” “就凭伯安兄在午门时说过的一句话,格物不能致知。” 你管这叫顿悟? 欺师灭祖的东西啊,王华气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方才听王师傅这么一说,连弘治皇帝也不确定起来。 严成锦面露难色:“不瞒陛下,这一战的关键,不是英国公,是王守仁。” “那便如此吧,王师傅休要多说了。” 王华脑袋嗡地一声,有点晕晕的。 二十日晃眼过去, 这些日子和王守仁相处,张懋发现,这书呆子不仅懂马政,而且还极会讲笑话,逗得他哈哈大笑,与一般的书呆子明显不同,很快就喜欢上了王守仁。 “哈哈哈,你说的笑话笑死本官了,竟然有傻子,去竹林里坐了七天七夜,对了,那个傻子后来怎么样了?”张懋一脸期待笑问。 王守仁仿佛在诉说他人的故事:“那个傻子,被他爹揍了一顿,从此以后,见了竹子就躲着走。” “哈哈哈” 在沟通交流上,王守仁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他年少溜出关外,还跑到鞑靼人的帐篷里,与鞑靼人喝得称兄道弟。 被贬谪到龙场,听不懂当地的语言,却能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王守仁突破语言界限的交流能力,是心学得以广为流传的重要原因。 第137章 下官有句话 到了威远城。 王守仁命人把宋氏天文望远镜,架到城墙上,还有火炮和巨石,巨石防止火炮后震。 一门火炮逾千斤重,将五十门搬上城墙,绝不轻松。 “行军疲惫,还是先修整一下吧。”张懋道。 王守仁坚持:“不可,火炮运输已拖延一些时日,想必鞑靼人下一波攻势,很快就要来了。” 赶来威远的这段时间,守军一直与鞑靼人周旋,知道威远城守备越来越弱,鞑靼人必定乘势追击。 王守仁亲自将宋氏望远镜搬上城墙,老高兄给的东西简直是神器,十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楚。 夜里,王守仁抱着被子,就睡在城墙上。 次日一早。 张懋和王守仁猛然一惊,似乎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是鞑靼人的铁骑? 王守仁凑到宋氏望远镜上。 铁蹄踏在大地上的声音,烟尘扬起,浩浩汤汤,哪里止有两万人,至少有五万之数! 正奔袭而来! 张懋大喝一声,城墙上的神机营都打起了精神。 “大人,战还是不战?”副将问。 王守仁道:“攻打威远哪里用这么多骑兵,鞑靼人真正想要攻打的,是大同!若是威远闭关守城,鞑靼人就会越过威远,直接攻向大同,以大同的兵力,必败无疑!” 鞑靼人越来越近了,眼看还有六七里地。 “将军可敢去诱敌!”王守仁看向张懋。 “咱们加起来才五百人,对方五万人,这敌,如何诱?” 王守仁却陷入了沉思。 起初他还不明白,为何严成锦不派骑兵与鞑靼人正面抗衡,而是给他火炮,如今看了一眼他终于明白了,派骑兵打不赢。 与鞑靼人有一战之力的,只有王越带出来的宁夏边军,但从宁夏掉来威远,或会致河套失守。 王守仁想不明白的是,老高兄怎么会提前知道火筛的兵力? “下官有一计,大人尽管去迎敌,纵然大人身死,下官也能保住威远城。” 张懋老脸微微一抽,似乎也没有办法了,“你说说看。” 王守仁和张懋商议好了计划,张懋带着一支百人骑兵,出城诱敌,将鞑靼人的大军引过来,进入火炮的射程,鞑靼人还不知他们装备了五十门火炮。 严成锦隐晦的提点过王守仁,火炮和宋氏天文望远镜如何用。 用天文望远镜来辅助火炮瞄准,在一百年后的崇祯中期有过。 当时流寇进犯安庆,张国维就是用天文望远镜当做观测,指挥战斗,看五十里之外近如咫尺,兵力虽少,却打得流寇死伤惨重。 张懋却质疑:“这门火炮能打出这么远的距离?” “这个……还没试过,听严大人说,此炮经宋景改良过。”王守仁道。 张懋望着城外,叹息一声:“本将去了!” 张懋从威远守军和京营中挑选了两百精锐,驾着快马,朝鞑靼人冲去,在城外三里左右,和鞑靼人相遇。 原本要奔袭大同的鞑靼人,见威远这么点人也敢来战,号角响起,大军包围过来。 一支小股遇大股。 “撤!” 张懋不恋战,一个冲阵后,勒马往回赶,离威远城还有二里地呢,火筛骑兵奋力追击。 眼看就要追上之际。 轰地一声, 天上降下数道流火,落地便炸开来,在前方炸开,烟尘弥漫。 守城上,王守仁透过望远镜清楚的看见炮弹落地点,立即大喝:“没打中!第二排把炮口再抬高一些!” 火炮安装的角度不同,射程也会不同。 刚才一排的几门火炮,只是作调试用,此时士兵们快速将还没发射的二排火炮,炮口抬高了许多。 火筛知道,火炮没有准头,继续追。 张懋一看天上忽然哑火了,直想骂王守仁他爹,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 可旋即, 天上又有数道流火飞来,轰地一声落入鞑靼人的军阵中,顿时血肉横飞,盔甲混着肢体飞到天上。 竟然调整了火炮? 火筛大惊失色,此地距离威远城,至少还有一二里地,人目怎么可能看清楚炮弹落下的地方? “停,不要追了!” 爆炸声不绝于耳,兵荒马乱,天上的火光如同下雨一样,每一次落下,就有一大片焰火炸开,震得耳膜生疼。 他发号施令晚了! 张懋驾马飞奔,身后一阵轰隆声,这门火炮的威力,惊得他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大明什么时候有这么强悍的火炮了? “曾鉴那孙子,有如此强的火炮,也不跟老夫说一声,哈哈哈” 这门火炮的威力比碗口将军强许多,射程二里有余,但在严成锦看来远远够不够,弗朗机炮的威力足足有五里,还有很大差距。 若不是火筛攻来,严成锦还要宋景再研究一段时间。 城墙上, 王守仁大喝:“将弹药全部打出去!” 副将却问:“大人,不留一些防备,若火筛再来袭,要如何抵御?” 按寻常人的想法,定然会留一些。 但王守仁不会。 带来的弹药不多,若不能一次将火筛击溃,火筛再来袭时,威远并没有抗击之力。 这次把他们打痛了,他们就不敢来了。 ………… 严成锦出宫的时候,在午门旁的下马碑,又遇到了李东阳,“李大人好啊,下官也等轿子。” 李东阳侧头一看,是严成锦这个家伙,笑道:“衣冠禽兽。” 严成锦乐了:“多谢李公夸奖。” 在大明,衣冠禽兽还不是个骂人的词,官员的衣服上,有各种各样禽和兽的图案,所以,衣冠禽兽一般是说人当了官。 真正理解,应该把衣、冠、禽、兽四个字分开来念。 禽自然是天上飞的,云鹤,鸳鸯,锦鸡等都算,兽就是地上跑的,斗牛,麒麟,狻猊等。 他说的,是今日自己穿着钦赐的麒麟皮肤。 严成锦当了都察院御史,李东阳不由聊起了业务:“近日,可曾有弹劾啊?” 严成锦一脸惭愧:“下官还没有想弹劾的人。” 身为御史,大明堂堂言官,你竟然没有想弹劾的人? 李东阳轻叹一声:“本官当初就该跟陛下说,让你去礼部。” 严成锦想了想,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便是!” “下官……可否弹劾李大人?” 李东阳气得一甩衣袖,你个笨蛋,让你弹劾,不是让你弹劾本官啊! “倘若有一天,本官聚敛无厌,懒政失职,你尽管往死里弹劾本官,不必留情面!不过……如今嘛,你先不要弹劾。” 严成锦悻悻然。 本想跟李东阳说,下官第一次弹劾,能不能给下官练练手。 见李东阳一脸警告之意,他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李东阳知道他谨慎入微,怕打击了他的积极性,便又安慰:“善者怀德,恶者畏威,你不用顾忌,尽管弹劾就是。” 严成锦知道,想弹劾李东阳,这辈子恐怕都不大可能。 从弘治朝到正德朝,李东阳没犯什么大错,倒是可以考虑弹劾刘健,他屡次举荐的人,都啪啪打脸。 第138章 借了天兵? 威远城, 王守仁在城墙上盯着,自火筛率领部族退去后,城外两日没动静了。 派探子追寻鞑靼人的踪迹后,张懋道:“骑兵往北去了,想来暂时不会再来侵扰,今夜设宴,老夫与你痛饮。” 王守仁看了眼一旁孱弱的威远士兵,摇头:“下官觉得威远卫所有些奇怪,有一事想要探明,要消失两日。” 张懋知道他是刑部官员,便点点头。 ………… 坤宁宫, 今日,弘治皇帝来陪张皇后,命朱厚照也来,一家人和和睦睦吃一顿晚饭,谁知落座没多久,弘治皇帝就睡着了。 困了想睡觉,是人之常情,詹事府的师傅,却总说他偷懒。 朱厚照笑嘻嘻地喊:“父皇!” 张皇后瞪了他一眼,朱厚照乖乖闭上嘴巴,张皇后找来一件外袍,给弘治皇帝披上。 “陛下心里记挂着威远城的百姓,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 朱厚照有意无意,在桌底下踹了弘治皇帝一脚,弘治皇帝慢慢醒过来,朱厚照乖乖地:“父皇,儿臣吃饱了,想回东宫。” 弘治皇帝懵圈地看了周围一眼,眼前的饭菜吃得七七八八,朱厚照这气人的玩意儿把肉都吃完了,他挥了挥手,让朱厚照滚蛋。 朱厚照刚出门,就撞到了慌忙跑进来报信的萧敬,萧敬吓得哆嗦着身子:“是威远城传回的疏奏,实在太急,冲撞了殿下,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放下象牙筷:“快!拿来给朕看看!” 这是威远城传回的第二封疏奏。 弘治皇帝看完后哈哈大笑。 萧敬又道:“陛下,王杲已经押送回京城,等候陛下发落。” “请内阁三位师傅,去奉天殿。” 奉天殿,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威远失事官员王杲等人已经押回京城,下了刑部的大牢,诸公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李东阳沉吟片刻:“王杲敢于举兵迎击,有勇,但他贪功冒进,一意孤行,无谋,该重罚,马升和秦恭手握大同重兵,却未率兵营救,致使威远大败,臣以为,虽然罪不当诛,但为肃整大明军法,当将三人发去番卫,充军!”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看向萧敬:“这次威远大捷,严卿家功不可没,传严成锦。” “陛下,严成锦三日前,就告假了,说……身子有恙,需要调理一些时日。”萧敬支支吾吾。 “分明是躲着朕!” 弘治皇帝笑容略带促狭:“去叫他,就说威远送疏奏来了,且先不要告诉他战果。” 正在这时,小太监进来通报:“陛下,詹事府王大人跪在外头,想求见陛下。” 这几日,王华不敢回家,老爷子听说孙子去了前线,差点没把他打死,怪他这当爹的没在朝廷护着他。 骂归骂,儿子是王家的独苗,真绝种了,下去如何跟十八个祖宗解释? 王华大步走进大殿,跪倒在地上:“陛下,臣听闻,威远来了疏奏?” 弘治皇帝点点头:“这次王守仁立了功。” 王华听眼眸渐渐变得失神起来,竟打了胜仗? 严成锦被宣召,给银子也没从小太监嘴里套出话来,忐忑的来到奉天殿,正要给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却深深地看着他,目光耐人寻味:“朕听说,你病了,可从你方才踏入殿中到现在,朕怎么没看出来?” 严成锦跪在地上:“臣患的是郁症,郁症是看不出来的。” “那你说说,如何患上的病啊。”弘治皇帝若无其事问。 “臣也担心,威远会打败仗,担心王守仁和英国公,战死沙场,臣虽然稳重,却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弘治皇帝脸色舒缓许多:“朕没说要罚你,瞧你那样,动不动便躲,朕岂是不分好歹的人,这次英国公立了大功,就加俸三十两,粮二百石吧,至于王守仁……” 打了大胜仗,按理说应该要给军功,加官进爵。 国公已是大明最高爵位,封无可封。 一旦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只能通过加俸,来表示恩赐。 王华站出来一步:“此次大捷,想必是英国公的功劳,犬子微不足道,陛下万万不可重赏。” 严成锦面色古怪。 在王华眼里,或许王守仁比朱厚照,也就是大哥和二哥的区别。 弘治皇帝想了想:“给王卿家加俸粮十石,严成锦加俸粮十石。” 大明官员工资连各朝的平均都不如,给加十石粮,真是一点也不多。 “臣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正色起来:“可知朕找你来何事?” 严成锦猜到了几分,但揣测圣意,慎重而为! “臣愚钝,自然是不知。” 弘治皇帝道:“朕看你知道,你说出来也无妨,朕只是想问,五百打五万怎么还打赢了?” 马文升颔首点头,直言不讳:“土木堡一战,睿皇帝率领三十多万京军,丧没几尽,英国公用五百人对抗五万人,竟打赢了,这……借了天兵不成?” 马公,你错了,这不是人的力量,是科技的力量。 严成锦知道,弘治皇帝还停留在用人数的多少来衡量兵力强弱的水平,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殊不知,科技才是硬道理。 薄钰造出东方第一架天文望远镜后,望远镜就用在了火炮的实战上,令火炮的威力提升数倍不止。 他不过是仿制了一下。 严成锦道:“若英国公率五百兵马与鞑靼五万兵马正面交战,必败无疑,臣猜测,此战并非如陛下和马大人所想那样光明磊落,王守仁定是用了城墙做掩护,才使得火炮发挥威力,且火筛部族只是折损,并非歼灭,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史上这一战,大明败得相当彻底。 先是威远城大败,随后火筛率部南下,大同又大败。 想打跑歼灭火筛,谈何容易。 严成锦又继续:“火炮可阻挡鞑虏骑兵快速冲击,可缺乏瞄准,臣便想着,用宋氏望远镜来提升火炮的准头,没想到,真的成了。” 马文升心头一动:“此法用于其他卫所如何?” “下官以为不可,火炮装填极为麻烦,拉开距离配合宋氏望远镜使用,有奇效,但若是失去了城墙保护,敌方骑兵冲营,恐怕还来不及装填,就会被屠杀殆尽。” 弘治皇帝叹息一声,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第139章 如释重负 宁寿侯和建昌伯一直苦苦寻找严成锦的府邸,雇人要花银子,他们舍不得,今日才进宫来托托关系。 “哥……你看,是不是那小子?” 宁寿侯视线一转,从奉天殿里出来的一群文官,其中有一人,穿着御赐的麒麟服,有些显眼。 张鹤龄脸腾一下就红了。 “对,就是他!” 严成锦刚下奉天殿的御阶,两道人影嗖地一声,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 “赔钱!” “对!赔钱!” 有人敢在宫中碰瓷?真是不把他这身皮肤放在眼里啊!严成锦一看,竟是张家兄弟,听曾鉴说,这兄弟俩要找他算账来着。 “二位爵爷可是说宋氏望远镜?” 张鹤龄冷笑,就怕这小子不认账,如今自己供了,正好跟他算算清楚:“那两架望远镜,花了我们兄弟两万两银子,过去那么多日,钱又生钱,借钱庄的银子还要还利息呢,你要还四万两!” 张延龄看向哥哥一笑,哥你真是太聪明了,白白赚两万两啊! “两位爵爷可知,威远打了胜仗?”严成锦问。 “关我们兄弟屁事!” “对,快还钱,别想抵赖,没有钱,就卖宅子,卖了宅子还不够,就把你父子二人的薪俸,一并交出来!”张鹤龄得意洋洋。 严成锦漫不经心道:“怎么不关伯爷的事,打了胜仗,就有军功,两位爵爷贡献了宋氏望远镜,就是大功。 银子可换不了军功,你们可想好了,下官给了银子,这两架望远镜可是下官的,到时候就是下官向陛下请功了。” “想骗我兄弟?陛下岂会这么大方!” “下官只是谏言,就加了俸禄,刚加的,十两银子。” 张鹤龄沉思起来,他一直想当国公,却没有可以请功的由头。 像他这样的外戚,不可能领兵打仗,更不可能立军功。 眼下这个由头,似乎跟军功沾点边,到时候求一求娘娘…… 张鹤龄把张延龄拉到一旁:“哥早就看英国公不顺眼了,等哥当了国公,哥护着你,这次就由我向陛下请功试一试。” “哥想要贪图我的功劳?”张延龄不干了。 “当弟弟的,要谦让哥哥,张家还是我做主!” “我也出了银子!” 严成锦道:“两位伯爷先商量,下官下值了。” 奉天殿里, 百官才散去不久,萧敬就小声进来禀报:“陛下,宁寿侯和建昌伯求见,似乎想请陛下封赏。” “他们要什么封赏?” “宁寿侯说,威远卫御敌用的,是他们家的宋氏望远镜……”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 萧敬又道:“陛下不知,当初征用这两架宋氏望远镜时,宁寿侯和建昌伯,还到臣府上哭闹……” 弘治皇帝叹息一声。 真是不要脸。 朕月月给他们发薪俸,一到用时还要跟朕讨价还价。 只是沾着一点关系,就敢来讨要军功,城墙还是贩夫走卒建的呢,难不成﹢也要他们军功,还有造火炮的军器局。 弘治皇帝让萧敬喊他们进来。 张家兄弟进了奉天殿后,就老老实实地跪倒在地上,“陛下,臣听闻臣的望远镜在威远打了胜仗?” 弘治皇帝懒得多说,示意萧敬给赏赐。 只见托盘上整整齐齐,放着两锭银子。 萧敬小声道:“陛下说了,每人十两,不要抢。” 就这?打发叫花子呢! 张鹤龄老脸一红,这还用抢吗,看不起谁呢,“陛下,臣想升爵。” “陛下,臣也想……” 弘治皇帝一拍御案,震得兄弟俩吓傻了抱在一起,弘治皇帝目眦欲裂:“你们兄弟越来越放肆了,竟敢向朕讨要爵位。” 情况好像不对劲,张延龄吓坏了:“哥,严成锦太坏了,让咱们来讨军功。” 张鹤龄吓得瑟瑟发抖,此刻不说点什么,恐要被杖责,想起前些日子被打板子,张鹤龄身体本能的打了一激灵。 “只要把宋氏望远镜还给臣,这军功,臣不要了。”张鹤龄也不嫌丢脸,伸手将二十两银子一收,逃似的退出奉天殿。 两日过去, 严成锦呆在都察院里,张家兄弟倒是没来找他,想必是被弘治皇帝训斥,暂时不敢惹麻烦。 午时,奉天殿的小太监传唤他过去,弘治皇帝急召。 奉天殿。 弘治皇帝翻阅御案上的弹劾疏奏,都察院隶属皇帝,独立于朝中,不归六部管辖,他们的奏疏会直接被送到了这里。 严成锦这个家伙,当了半月御史,竟然一封弹劾奏疏都没有。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严成锦那个家伙,最近在干什么,为何不见他的弹劾疏奏。” 牟斌道:“想来是陛下励精图治,天下河清海晏,无事弹劾吧。” 弘治皇帝沉下脸来,眼光直勾勾地看着牟斌,看得他一阵心虚:“牟指挥使也学会拍马屁了,朕看他是怕得罪大臣,才不敢弹劾。” 李东阳颔首点头:“此子很有才华,却异常慎重,臣上次见他时,便提醒过他,要敢于陈言讼状,臣觉得,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逼他交上来一道弹劾奏疏。” 弘治皇帝点点头,凡事都有第一次,想起了自己十七岁,登上了大明宝座,第一次当皇帝,也是这般畏首畏尾,不敢训斥大臣,不敢轻易下诏。 但上天恩宠,给他派来怀恩这样的清臣,教导他如何当一个好皇帝。 又有王恕,丘睿,徐簿这样的清流,给他鼓励,教他如何拟诏,如何治理天下。 有了他们的辅佐,才渐渐走到了今日。 谁没有第一次呢? 弘治皇帝便让人去叫严成锦来。 严成锦来到殿中,老老实实行礼,不知弘治皇帝找他何事,在心中种种猜测和推演。 弘治皇帝板着脸:“上任半月有余,怎么不见你的弹劾疏奏?” “臣还在学习,如何写弹劾疏奏。” “还要学多久?”弘治皇帝欣慰地问。 严成锦正色道:“三年。” 噗…… 李东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目光看向别处,不想搭理他。 刘健摇摇头,当年他还是东宫属官的时候,弹劾内阁首辅丘睿,何等英勇。 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弹劾。 弘治皇帝早料到他会推诿,命人拿来御纸,送到严成锦跟前:“你今日要弹劾一人!朕替你做主,不必害怕,弹劾朕也行。” 严成锦面色古怪。 还有求着别人弹劾自己的? 弘治皇帝果然是一个喜欢反思自己的人…… “陛下,臣还没想好要弹劾谁。” “那就随便弹劾一人,今日无论如何,你也要给朕一道弹劾疏奏。”弘治皇帝道。 还能随便弹劾? 迫于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的yin威。 严成锦想了想,拿起笔, 众人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140章 殿下,借一步说话 (求收藏求推荐) 弘治皇帝和李东阳等人有点期待,此子性情谨小慎微,不敢得罪大臣,究竟会弹劾谁。 严成锦托着下巴,时而又笔走龙蛇。 “臣写好了。” 是兄弟,就让我插一刀。 他弹劾的,正是朱厚照,太子与自己以兄弟以相称,今日被弘治皇帝和百官相逼,实属无奈。 弘治皇帝还不知他要弹劾谁。 萧敬把疏奏呈了上去,看到疏奏的时候,弘治皇帝脸都绿了,直勾勾地瞪严成锦:“太子懈怠学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不用弹劾。” 李东阳方才还高兴,一听弹劾的是太子,脸渐渐黑下来,怒其不争。 这个家伙还是不敢迈出第一步。 严成锦和太子沆瀣一气,朱厚照才不在乎别人弹不弹劾。 弘治皇帝面色古怪,叹息一声:“实在不敢,你就从朕开始弹劾吧,朕恕你无罪。” 言官弹劾皇帝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御史,上弹天子,下弹百官。 严成锦面露难色:“陛下的励精图治,朝野清明,天下民富国安,臣……实在找不出来任何瑕疵。” “朕让你弹,你就弹!”弘治皇帝怒了。 冤枉啊。 千古奇冤啊。 皇帝竟然逼着自己弹劾他,说出去没有人相信,可这等千古怪事,就落到他的身上了,严成锦委屈,突然觉得他比孟姜女还倒霉。 弘治皇帝也是经过了深谋远虑,用人不能发挥其长,还不如不用。 此子有才华,就是太过慎重了一些,有时候在这小子身上,隐隐能感受到,朱厚照那种气人的感觉。 “你终究还是缺乏胆气和历练。” 严成锦拿起笔,硬生生地又写了一封疏奏,呈了上去。 弘治皇帝看了看,直皱眉头,这个家伙,叫他弹劾自己,还是不敢。 这回更甚,连弹劾的人他都不认识了。 “朝中大臣,可有叫马玠的人?” 李东阳想了想:“官中并无此人。” 弘治皇帝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家伙弹劾的,是个平头百姓,正当他纳闷时,马文升却打了个寒颤:“马玠是犬子,严大人怎么会知道我儿?” 严成锦目光闪烁,期期艾艾:“我瞎编的。” 胡说什么呢,瞎编能把我儿名字编出来? 马玠无官无禄,说不上弹劾二字,严成锦真正意指的人,正是他爹马文升,慎重起见,才从马玠下手。 马文升七窍生烟,这个家伙太气人了,正欲辩驳的时候。 严成锦又递上来一封弹劾疏奏。 弘治皇帝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严成锦终于交出一份令他满意的答卷。 “你要弹劾兵部尚书马文升?” 全场鸦雀无声。 马文升气得跳脚,陛下让你弹劾他,你又弹劾本官作甚? 弘治皇帝含着笑意:“不过是练习,只是说了马卿家教子无方,无碍,不必动气。” 教子无方毕竟是家事,比起徇私枉法,擅役乡民之类的差远了。 马文升却不乐意了。 他也是个暴脾气,有话当面就说,绝不藏着掖着。 “就算是练习,严大人又怎么会知道犬子的名讳,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练习。” 李东阳等人也觉得有道理。 难不成你严成锦还能掐会算不成? 严成锦睁眼说瞎话道:“臣委实不知,马玠是马大人之子,只是今日坐轿子,听闻有人自称是王法,还高喊他叫马玠,臣一时情急,就把他写上去了。” 这是一时情急吗? 不过李东阳等人注意的却是另一句话,竟有人敢自称是王法? 反了! 马文升吓得差点没昏过去,哆哆嗦嗦:“你……你可不要乱说。” 弘治皇帝脸色沉下来,王法乃是朝廷的律令,是皇帝的治国之器。 自称是王法,岂不是说他是皇帝。 谢迁看情况不对:“严成锦,这是演习,话不能乱说。” “下官亲耳所闻。” 弘治皇帝陷入沉思,片刻之后,才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严卿家,你先退下。” 马文升松了一口气,有这么拿人练手的吗?瞪着严成锦,给了一个眼神,你丫自己体会。 “臣告退。” 严成锦悻悻地告退,出了大殿。 “陛下,顺天府刘庆求见。”萧敬道。 刘庆神色慌张,快步走进大殿:“陛下,菜市口打死了人,还妄称王法,臣已将他收押入狱,只是此人……乃是兵部马尚书之子马玠,且牵扯到了宫中御马监。” 众人脸色一变。 这么说来,严成锦刚才说的,全是真的…… 打死人还不算,还敢自称是王法,真是嚣张至极。 马文升脚下虚浮,抓住一旁属下的手,才能勉强站立,慌张不定地望向刘庆:“刘大人,你可……不要吓老夫。” 刘庆轻叹一声,他比马文升晚入官场几年,马文升任都察院都御史时,对他多有照拂,但马玠打死的是个官,陛下早晚知道。 李东阳忙问:“打死的……是何人?” “是矿监税使,蒋宗。” 打死了税监? 弘治皇帝记得这个宦官,曾伺候过他,后来一高兴,就赐给了他一个差事,去监管矿税。 刘庆继续:“马玠与商贾在西山开了煤矿,矿监税使蒋宗要收税,而蒋宗收税奇高,取十税五,马玠气不过,直接把他打死了。” 要是蒋宗知道背后的人是马玠,或许打死也不敢贪心。 马文升无力跪下,悲恸道:“臣管教不利,任凭陛下责罚。” 李东阳眼神微眯。 明初规定三十税一,渐渐地,甚至连税都不收了。 这蒋宗实在当诛。 马文升晚年得子,兵部事务繁忙,他又无力管教,才宠溺出这样的儿子来。 严成锦从奉天殿出来,准备去都察院衙门走一圈,就看见朱厚照义愤填膺冲过来:“老高,本宫听说,你弹劾本宫?” “殿下,那只是演习。” 当严成锦承认的时候,朱厚照心头宛如被锋利的刀片划开那样痛,不乐意了:“演习也不行,会败坏本宫名声的!” 刚从奉天殿出来,朱厚照消息也太快了吧…… “殿下如何知道是臣弹劾?” 朱厚照笑嘻嘻道:“萧敬那个狗东西安插在本宫身边的眼线,叫谷大用,被本宫策反了。” 弘治皇帝让萧敬盯着点东宫,萧敬让谷大用盯着东宫,朱厚照又让谷大用盯着奉天殿? 一旁的太监堆着笑容:“严大人好,奴婢谷大用。” “殿下,借一步说话。” 第141章 谷大用的人生规划 (求收藏求推荐) 严成锦来到一旁,偷偷帮谷大用规划了一下今后的人生,澳洲好像还没有人去。 “殿下,臣考你一个哑谜。” 一听猜谜,朱厚照来了精神:“本宫很聪明,一般的哑谜,难不住本宫。” “这个哑谜,保准殿下猜不出来。” 朱厚照瞪着眼睛:“你说!” “此物很奇特,肚皮有个窝,窝中能养鼠,身下生两足,五步作一步,快若草中兔。” 不是臣瞧不起你,就算告诉你答案,你也不知道是啥。 “给殿下一刻钟的时间。” 不一会儿,朱厚照抓耳挠腮,急道:“老高你再等等,本宫快要猜到了,再等等。” “是袋鼠。”严成锦才不管他,直接揭晓了谜底。 朱厚照傻眼了,他见过奇珍无数,对虎豹之流也颇有研究,何曾听说过袋鼠。 “袋鼠,是何物?” 严成锦云淡风轻:“臣也是听弗朗机人所说,此物跑得比赤兔还快,在倭岛还要往南,也不是很远,最重要的是,这畜生只吃草,不花靡费,殿下可以让谷大用去抓一只回来。” 朱厚照眼睛放光,吃草好啊,出了京城,遍地都是草,不花银子,随便吃。 正愁最近没乐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请问你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严成锦想,这么高深的问题,谷大用肯定答不上来,顺手就帮他规划了。 其实有时候,人生压根用不着自己规划。 突然,朱厚照露出几分玩味,碰了严成锦胳膊一下:“老高,本宫听说,你还弹劾了马师傅。” “殿下怎么说这个?” “看看你后头。” 马文升冷不丁站在身后,尤其是那一副干瘪的老脸,龇牙咧嘴笑出来,半黄的牙齿,狰狞得像鬼一样。 差点没给严成锦吓得穿越回去。 朱厚照笑嘻嘻,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恨不得马文升揍老高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一顿。 等老高还吊着一口气,他再出手相救。 那样的话,老高一定会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继而给他当牛做马。 马文升伸出手来,亲切地握住严成锦的手,拍了又拍,和蔼至极:“贤侄弹劾之恩,老夫没齿难忘啊。” 朱厚照惊得下巴掉下来了,严成锦也没反应过来。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脑疾? 马文升感慨几声:“犬子打死鱼肉百姓的税使,立功了。” 打死了人,还立功了? 严成锦和朱厚照面色古怪。 不过,一听鱼肉百姓和税使这两个词,严成锦就明白了。 在大明太监行业中,除了司礼监外,就业率低但收入高的职位有三个,镇守太监,采办太监,税监。 明朝的商税按三十税一,对商人极为宽放。 但却收不上来什么银子,十年下来,收到的矿税也不过十万两银子左右。 算下来,一年才一万多两银子,支去宫中用度和大臣薪俸,几乎所剩无几。 到后来,矿税的收税变成了口头形式,几乎不收了。 但税监们却打着朝廷收税的名号,擅自拟定税额,甚至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一些税。 有些地方根本不养蚕,却还要交丝税,其实朝廷并未下旨征收这些税。 父母官与税监勾结,言路堵塞,百姓们无路可告,没有盼头,要么反,要么逃。 蒋宗仗着自身是税监,贪墨银子,幸运地摸到弘治皇帝的逆鳞,死了也白死。 马玠这个家伙踩到了狗屎。 弘治皇帝要处置,也是从轻处理。 不过,严成锦倒是真不知道,马玠打死的是个税监。 “下官就是看他做了好事,才上奏陛下的。” 朱厚照满脸错愕。 老高这家伙真坏啊,明明告了别人,还说是做了好事,朱厚照觉得自己又学到了…… 马文升觉得有点尴尬,阴沉得滴出水来,打死了人是好事吗,是打死了徇私枉法的税监,你可不要乱说啊。 “陛下已经下旨彻查此事,若是记了功劳,本官向陛下禀明,记你一功。” “那就有劳大人了。” 等马文升走后,朱厚照凑上来:“老高,打死人,还能立功?” “殿下要不……拿谷大用试试?”严成锦眨了眨眼睛。 谷大用吓得脸色惨然:“奴婢没有得罪严大人啊……” 太子身边的长随太监,为何频频消失,凶手究竟是谁? 谷大用百思不得其解,幸亏今日跟过来,才知道怎么回事,感情都是被人“安排”了啊。 严成锦摇摇头,不与我为敌,就不用消失了吗,不是的,只要你叫谷大用,还是要消失。 朱厚照道:“算了,谷伴伴还有用。” 谷大用松了一口气,朱厚照又露出笑意:“谷伴伴,你收拾一下行李,老高,那个地方叫啥?”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明朝还没发现澳洲,也没有名字,反正推到弗朗机人身,不关他的事。 “据弗朗机人说,似乎叫……澳州?” “就是澳洲!”朱厚照手舞足蹈:“你去帮本宫寻个坐骑回来,本宫要将它养在东宫,此物叫袋……袋鼠!” 谷大用没挺住,昏死了过去。 “老高,怎么办,他好像吓死了?” “依臣看,谷伴伴是装的。” 抬回东宫后,朱厚照当即命人浇醒谷大用,谷大用醒过来时,车马都准备好了,只得立刻启程。 朱厚照对打死人能立功很感兴趣,世上还有这等好事,谷大用前脚刚出宫,他后脚就命人把在京城的税监都喊来。 奉天殿中, 弘治皇帝命厂卫彻查蒋宗的府邸,看这些年他在京城,都干了什么坏事,贪墨了多少银子,又牵涉多少人。 正伤神之际,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闯入殿中,急得都快哭了:“陛下,太子殿下抓了大同的两个税监,说要杀了他们立功。”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 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时间,竟然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子的生父来,朕温恭谦良,贤明有德,怎么生出这样的儿子。 “因何事而起?” “奴婢也不知道。” 萧敬皱着眉头,这么大的事,谷大用怎么不提前来报。 陛下自小在宦官和宫女的身边长大,对身边的近臣极好,太子恐怕要惹陛下生气了。 果然,弘治皇帝丢下折子,怒不可遏去了东宫。 第142章 不幸言中 (求收藏求推荐) 东宫, 这时,朱厚照拿着金吾卫的长刃,对着两个太监喊打喊杀,两个太监抱头鼠窜。 他们本是回京城省亲,太子相邀,过来吃酒,谁知吃酒吃到一半,太子忽然抽出白刃,说要砍了他们,建功立业。 二人摸不着头脑,若不是有金吾卫拦着,他们早被朱厚照斩于刀下。 但金吾卫哪里拦得住朱厚照,又怕伤了他,只好挡在两个税监身前。 “马伴伴,给本宫守好宫门…” “太子饶命啊……” “本宫要砍了你们,为民除害!” 弘治皇帝赶到时,朱厚照正拿着长刃追砍他们,一声厉喝:“朱厚照!” 朱厚照一看弘治皇帝来了,长刃往桌子底下一丢,秒怂了。 “儿臣问过他们,是不是收税的税监,他们承认了,儿臣才砍他们的。” 两个税监脸色惨白,跪倒在弘治皇帝面前,嘴上喊着陛下救命,心中大松一口气。 弘治皇帝凌厉的目光看向朱厚照,沉声:“他们乃是朕立的税监!” 朱厚照虽不敢正视。 弘治皇帝四下扫一眼,想找趁手的物件,最好是长长的,硬硬的,打在身上很疼,却又打不死人的。 可除了刀,却没看见合适抽人的物件。 只是一个眼神,朱厚照便知父皇又想揍他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父皇可是忘带打龙鞭了?” “你怎知道?” 朱厚照连忙认错:“儿臣错了,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为何要斩杀税监!” “儿臣听闻……马师傅的儿子砍了税监,立了功,严师傅说,是个税监九个贪……” 严师傅自然是严成锦那个家伙。 弘治皇帝满脸黑线,气极了反而平静下来:“你以为天下税监,都如蒋宗一般!” 朱厚照却振振有词:“敢问父皇,税监收上来的银子,可是用于宫中的用度开支? 宫中却过得清贫如水,太后还好一些,儿臣的用度,却连老高都不如,不是被他们贪墨了又是什么?” 弘治皇帝老脸一红,哪里是贪墨,那是因为朕下令节省用度…… 一听到贪墨二字,犹如厉鬼敲门一般,两个税监吓得瑟瑟发抖。 陛下最不喜的就是贪墨之人,宫中刚刚斩了李广。 念及此处, 两个税监齐齐磕头:“陛下饶命!” “来人,去乾清宫,取朕的打龙鞭来。” 朱厚照吓得心惊肉跳,蔫着脸:“父皇等等,儿臣说不清楚,老高一定能说清楚,让老高来,等他说完,父皇再抽儿臣也不迟。” 这世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人,他有幸认识一个,就是老高! 老高这狗东西,骗本宫说砍税监能立功,说什么也要拉他垫背。 都察院值房。 门边上,一个小太监动作无比熟悉地往里探,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这儿呢。”严成锦认识他,老熟人了。 小太监道:“严大人,陛下宣你。” 出了都察院的值房,严成锦从袖口掏出一两银子:“陛下宣我作什么?” “是太子……” 严成锦疑惑地来到东宫,朱厚照拿刀要砍税监,他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何要叫他来。 看见弘治皇帝不怒而威地站在殿中,又看见朱厚照发来求救信号。 朱厚照这狗东西,坑人啊! 严成锦直挺挺地跪倒:“臣严成锦,叩见陛下。” 这小子胆小慎重,不能吓唬,省得又各种揣测朕的意图,弘治皇帝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你可曾跟太子说过一些砍了税监能立功的话?” 严成锦仔细想了想,斟酌了一番:“臣说过,只不过是对马文升大人说,太子恰巧在一旁。” 弘治皇帝沉下脸,就知道是这般,遂拿起打龙鞭朝朱厚照走去。 朱厚照如梦初醒。 老高这狗东西,见死不救,又坑本宫…… 只听严成锦道:“臣有些粗浅的见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露出喜色,老高偶尔还是讲义气的。 弘治皇帝扬起的打龙鞭,忽然顿住了,冷着脸:“你说,不许为这逆子求情。” “既然两位税监来都来了,不如,就请厂卫查一查,看看结果如何,再惩罚太子也不迟。” 天下税监一般黑。 坐上了税监这个位置,清的也变成贪的,像怀恩那样正直的太监,实属异类。 不用查,严成锦也有六成把握,他们是黑的,只不过是大黑还是小黑的区别罢了。 由弘治皇帝自个决定,查还是不查,最为稳妥。 朱厚照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说到底还是要揍他,脸顿时黑下来。 弘治皇帝见两个税监哆哆嗦嗦,将鞭子一丢:“那就查查吧,等查出来,朕再找你算账。” 在朱厚照的目瞪口呆中,弘治皇帝走出了大殿。 竟然没抽本宫? 朱厚照手舞足蹈:“老高,今日父皇心情好,没抽本宫。” 陛下像心情好的样子吗? 严成锦漫不经心:“陛下今日是借坡下驴,太子要砍宦臣,传出去成何体统,太子别用这样崇拜的眼神看着臣,臣不是殿下的勇士,更不会与殿下沆瀣一气,殿下趁早打消念头,别打臣的主意了。” “老高,如何你才肯当本宫的勇士,本宫把一半江山分给你?”朱厚照龇着牙。 严成锦吓得直冒冷汗:“绝无可能,殿下成日作死,臣是热爱生活的人。” 朱厚照露出茫然:“什么是作死?” “就是……勇敢的人。” 朱厚照乐了:“本宫好像是喜欢作死。” 次日, 厂卫将大同矿使税监何昌和李定两人的家底翻了出来,藏污纳垢之数,堪称大蠡。 弘治皇帝又惊又怒。 当真被太子言中了。 这等怙恶不悛的大奸,正是祸害天下的罪魁祸首,不杀他们,天下难有河清海晏。 当即命牟斌收押诏狱,择日问斩。 他倒是没有表扬朱厚照,在他看来,朱厚照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 朱厚照却乐了,竟被他不幸言中,随便一抓还是真是污吏,又向京城的一些税监发出热情的邀请函,吓得回京的税监们仓皇离京。 这两日,朝廷接到急报。 英国公班师回朝,弘治皇帝命司礼监主掌各监准备,在午门前迎接归来的将士。 第143章 这回不用按本官的标准 (求收藏求推荐) 这两日,都察院的言官们脸上无光,太子随便也能砍出两个污吏,他们这些专门纠察朝纲的言官,竟毫无建树。 都御史戴姗面子挂不住,将所有言官都训斥了一番,唾沫横飞。 言官们羞愧地低下头。 都察院御史上可弹劾天子,下可弹劾内阁和六部,唯独有一个人他们需谨慎弹劾。 那就是他们的长官,都察院都御史,戴姗。 轮到严成锦时,戴姗却颔首点头,难得露出笑容:“本官借阅过你的弹劾疏奏,写得不错,可会骂人?” “???”严成锦。 “都察院御史与六部言官不同,光会写疏奏可不成,还要习会唇枪舌剑的本事,且通读大明律法,这样才能弹无不胜。”戴姗决定重点栽培严成锦。 他说的不假。 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通《明律》是御史的基本功,在弹劾时,你得在奏疏里意指,此人犯了什么罪。 弹劾高手,专挑罪无可赦的名目来弹劾,达到一弹必死的目的。 李东阳就是这样的高手,刘瑾被凌迟处死,他写的一份疏奏起决定性作用,条条致死。 严成锦早有准备,还在翰林院时,就研习了大明律法,不用翻书,也能知道具体内容。 今日,英国公率军凯旋。 午门前的广庭,文武百官位列两侧,禁卫列队,气氛凝重,又有点喜庆。 弘治皇帝眺望着街头,厂卫早已做了一些“安排”,空荡荡的街头,没有几个百姓。 朱厚照站在一旁,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他站不住了,步子悄悄往后一移,消失在弘治皇帝身旁。 弘治皇帝不想搭理这个家伙。 “老高,本宫想跟父皇说,王守仁是本宫的勇士。”朱厚照小声道。 严成锦嘴唇轻轻一动:“殿下说就是,何必告诉臣。” “本宫怕父皇追查下去,那道一品玉轴圣旨,在王守仁那儿,你忘了?” “殿下小点声……” 弘治皇帝脸上抽了一下,正想着是不是趁英国公没来,先回宫揍这逆子一顿,发泄一下心情。 张鹤龄也觉得太子殿下像苍蝇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真讨厌。 兄弟俩眼巴巴地望着街头,期待两台宋氏望远镜出现在视野中。 这段时间,损失了不少银子。 若按一日有十人看月亮算,一人一两银子,那就是十两银子。 忽然,张鹤龄觉得心中绞痛,损失了三百二十两,陛下才给了他们哥俩二十两。 血亏…… 只见远处街道尽头,缓缓出现两道人影,是英国公和王守仁,随后越来越多的将士。 弘治皇帝大喜过望,征战鞑靼人的京军,终于回来了。 英国公和王守仁下马,跪在弘治皇帝身前。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英国公扬我大明军威,朕深感欣慰啊。” 张懋有些热泪盈眶,张家许久没有得到这样的表彰了。 百官颔首称赞。 气氛一片喜庆洋洋。 朱厚照乐道:“父皇也夸夸王守仁。” 宛如一颗老鼠屎掉进锅里,气氛变得不美妙了。 王守仁率性:“臣不敢居功,出兵前,曾与严成锦大人探讨过,应当是严大人的功劳。” 众人随着弘治皇帝回到奉天殿,严成锦走在后头,却看见王华神色复杂,似乎有些不快。 朝廷有此大捷,弘治皇帝决定恩幸百官,破例沐休一日。 次日清晨,京城的天空一片蔚蓝。 严成锦换了一身宽松的上单,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春晓在旁轻摇蒲扇。 朱厚照溜出了宫,还带来了两个人。 进门,张家兄弟便打量着严府:“哥,严成锦害咱们吃了板子,咱们坑他一回?” “你有什么好主意?” “咱们过几日再坑他,免得他觉得是咱们兄弟下的手。” 朱厚照却不乐意了:“老高是本宫的兄弟,你二人休要让本宫大义灭亲。” 张鹤龄哈哈大笑:“舅舅也是替他担忧。” “这儿真破……” 三人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听何能说朱厚照带了人来,严成锦连忙来到旧院正厅,没成想,竟是张家兄弟。 张家兄弟一脸亲切,热情洋溢。 朱厚照这个狗东西,怎么还把他老巢给暴露了…… 百密一疏啊。 前几日,张家兄弟还喊打喊杀呢,严成锦心中提防起来。 “贤侄啊,我兄弟二人想再订十架宋氏望远镜,九万两银子,你看如何。” 严成锦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银子,而是这两个傻子要那么多宋氏望远镜做什么。 “爵爷用于何处?” “咱们愿意买,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张鹤龄财大气粗道。 “不说,恕下官不能应许。” “咱们要卖给弗朗机人啊,他们愿意花两万两银子买,你说傻不傻……” 张鹤龄揍了兄弟一拳,瞪了眼,示意他别说话,又换上笑容:“贤侄别听他瞎说。” 大明有海禁,国初立法,寸板片帆不许下海。 但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初的海外贸易就已经十分繁荣了。 主要是大臣和外戚与弗朗机人做交易,能从海禁中获得好处,守臣不敢问,戍哨不能阻。 只要不卖战略物资,战马、武器、甲胄、船只这些,都还在朝廷忍受的范围。 弗朗机与大明的通商十分活跃,尤其是在广东一带,常年有弗朗机人做贸易,买古玩,茶和丝绸。 威远大战中,宋氏天文望远镜声名大噪,宋氏天文望远镜是个新科技,弗朗机人盯上也正常。 西方各国并不平静,严成锦估计,弗朗机人就是借鉴威远一战,想买回去侵略他国而用,再贵也愿意掏银子。 “开海犯禁,两位伯爷慎言。”严成锦道。 张鹤龄道:“我二人已经卖了两台,也没怎么样,此物又不是朝廷管禁之物。” “开海绝不卖。” “那你要如何才肯?” “两位爵爷写下字据,因家中有需,才请下官造宋氏望远镜,不能用与弗朗机人交易,签下大名。”严成锦漫不经心道。 张鹤龄笑眯眯:“府上可有纸笔,我兄弟二人现在就立字据。” 张家兄弟知道,这家伙怕死,就是想撇清关系,可他们不怕呀。 “老高,你不要银子吗,本宫在此,你不用怕,尽管开口。”朱厚照诧异。 张家兄弟想揍死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外甥,想了想会被砍头,便肉痛地道:“就给贤侄十两银子辛苦钱吧。” 严成锦道:“两位伯爷将九万两银子送来,下官才能命宋景制造。” 张家兄弟点头应是,立了字据之后,连忙回府筹备银子。 不一会儿,九万两银子,被抬进严府。 一打开箱子,遍地都是白银,就像掉进钱窟窿一般。 清点验收就用了大半日。 傍晚时,宋景来到严府。 严成锦道:“这一万两银子,拿做十五架宋氏望远镜的靡费。” 第一架宋氏天文望远镜贵,是因要做器械,又耗费许多材料才做出来。 如今造宋氏望远镜的各种开模器械,已经做好,匠人有工部养着,不花银子。 朱厚照傻眼了,张家兄弟给了九万两银子,老高白白赚了八万两? “还请殿下守口如瓶。” 朱厚照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严成锦不放心,让他来了一百遍毒誓才放他离开。 宋景面露难色:“大人,算下来,一千两银子就要做一架,实在太紧凑了一些。” “给弗朗机人做,用料可以节省一些,用剩的那些边角料,可以再用,这回不用按本官的标准。” 第144章 献银 (求收藏求推荐) 今日上朝,严成锦站在御史的队伍中。 王守仁谏言,要整饬边防卫所和京营,想必是出征察觉了威远卫所的许多弊政。 大明卫所和京营的制度崩溃,严成锦心中清楚。 只听王守仁还没说几句,就有兵部的言官反对,以需要花费靡费为由,将王守仁的谏言驳回了。 整饬的确需要大量靡费,首先要保证九边供给的军粮充足,其次更换甲胄和兵器。 这些不知要花多少银子。 王守仁从威远卫回来,就谏言要整饬卫所,一定是看到了卫所制度的崩坏。 卫所士卒的生活极为贫苦,就以衣服而言,他们的衣服虽然由官库支给,但家属的却需要自己制备,妻和子无衣蔽体,小冰河期不冻死才怪。 再加上粮食也只有一个人的份,全家人吃,有时候,朝廷还拖欠军饷,士卒们才逃离卫所。 老爹所辖的宁夏卫,还好一些,因为常有鞑靼人进犯,朝廷不敢不支响。 王守仁寥寥几句谏言,难以打动弘治皇帝和百官。 严成锦猜测,最重要的,还是陛下和百官不知卫所衰败到了何种地步。 六月的中旬, 京城有些闷热,宋景终于是将十五架天文望远镜做了出来。 作为匠人,他却没有按严成锦说的,用边角料,而是尽量减少材料损耗,从牙缝里剔肉。 铜是铸币的金属,很贵,只能在宋氏望远镜的内壁用铜料,外头用铁,来降低铸造的工钱。 张家兄弟喜不自胜,祖宗保佑,银子没打水漂,只要卖给弗朗机人,银子就像天上白白掉下来的一般,“弗朗机那些傻子,花银子就是比士绅痛快。” 关口流入白银三十万,自然瞒不过朝廷。 十日后, 奉天殿中, 牟斌快步走进来禀告:“陛下,天津卫有弗朗机商人与朝中大臣交易,数约二十万两。”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朝中何人敢犯禁?” “据说……是宁寿侯和建昌伯。” 弘治皇帝心中愠怒。 早些年,他便知晓,宁寿侯和建昌伯向弗朗机人倒卖古玩和丝绸,那时候便警告过他们。 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又卖了什么。 不过,除了田地和商铺,什么东西能卖三十万两银子? 弘治皇帝实在想不出来,便问:“卖了什么,何时卖的?” 牟斌如实道:“臣也不知,前些日子,宁寿侯和建昌伯送了许多箱子去严府,似乎是宋氏天文望远镜,太子殿下……也在。” 严成锦和太子? 弘治皇帝陷入沉思,命人将宁寿侯兄弟召入宫中,想了想,让人把严成锦也叫来。 牟斌来到都察院时,严成锦并不诧异。 他跟着牟斌来到奉天殿,张家兄弟早已跪在殿中,兄弟两恶狠狠地看着他,宛如苦大仇深一般。 还有太子朱厚照,朱厚照脸色有些惨白,嘀咕:“老高,本宫都招了……” 还不等他行礼,弘治皇帝劈头就问:“朕听闻,你将宋氏望远镜一万两一架卖给宁寿侯,成本却只有一千两银子?” 朱厚照发的毒誓,果然不能信…… 张家兄弟双目通红,看着严成锦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哥,这狗东西,比咱们还黑啊!” “你住口,我不知道?” 严成锦眨了眨眼睛,无辜道:“陛下看这字据,臣未开价,是宁寿侯非要将九万两银子交给臣。” 张鹤龄竟是一口老血涌上来:“陛下,臣冤啊。” 这个狗东西,贪了他们的银子,还说是他们非要送的…… “哥……我揍想揍死这个家伙。”张延龄委屈地哭了出来。 弘治皇帝看了字据,还签了宁寿侯和建昌伯的大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字据写得清楚,朕一会儿在跟你们算犯禁的账。” 提起海禁,张家兄弟没敢吱声。 弘治皇帝看向严成锦,皱着眉头:“你可知道,按明律,商贩哄抬价格,当从重处置?” “臣身为御史,自然清楚。” 明律规定,商人哄抬价格,行同贿赂,处罚的轻重要依据相关的律法定罪。 “臣并未哄抬价格,敢问当初臣卖给陛下第一台望远镜时,收了陛下多少银子?” “一万两。”弘治皇帝道。 众人石化。 卖给弘治皇帝一万两,卖张家兄弟也是一万两,似乎……没有哄抬价格啊? 张家兄弟傻眼了。 弘治皇帝似乎也不关心这个,目光落到严成锦身上:“朕问你,弗朗机人为何愿意花两万两银子的高价?” 严成锦想了想。 市值这个东西,还真的很难向弘治解释清楚。 有些东西用对了地方,就是资源,用错了地方,就是垃圾。 就好比大明的丝绸,去到了西方价钱翻了一倍,在大明却没那么受欢迎。 严成锦仔细斟酌一番:“威远大战中,宋氏望远镜和火炮大显神威,弗朗机国与大明一样,也会频发战火,若用宋氏望远镜和火炮攻下一座城,价值何止两万两银子。 退一步说,即便他们没运回弗朗机国,将这些火炮和望远镜倒手卖给倭国,臣敢说,一样价值不菲。” 只要有战火,这些东西就有价值。 落到老百姓手里,看看月亮,能折腾不出来什么。 这些弗朗机人鸡贼得很,没准过几年,将宋氏望远镜改造得更加高端望远镜,再倒卖给大明。 弗朗机炮不就是这样吗? 刘健大惊失色:“陛下,如何敢卖给倭国。” 弘治皇帝心知肚明,杀人的目光落在张家兄弟上,这两个家伙,竟卖了十一台出去。 若倭国用它与大明水师交战,岂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迁面色担忧:“陛下,想来弗朗机的船还未走远,不如让天津水师,将那弗朗机商船击沉!” “击沉了好,击沉了咱们再卖给他们。”张延龄乐了。 严成锦微微抬起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弘治皇帝沉下脸来:“讲” “若将弗朗机人的商船击沉,恐怕再无大食人和弗朗机人敢与大明交易丝绸和茶叶。” 大明常年向弗朗机出口丝绸和茶叶,本来就触犯海禁。 弘治皇帝和大臣们都心知肚明,只是弗朗机人和大明的来往让沿海的港口变得繁荣起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成锦想让弘治皇帝干脆开海禁好了。 但如今谏言没有多少把握,自己只是小小的御史,谏言开海,会触犯许多人的利益,恐怕不用第二天,就会有人弹劾。 弘治皇帝的深意,不在于责罚碰了海禁,他馋的是自己收的银子…… 想起王守仁的谏言,严成锦道:“宋氏望远镜和火炮已经运出,担忧弗朗机和倭国对我朝不利,不如整饬京营,扩充三军,臣愿将九万两银子献出,充做靡费。” 第145章 凭空生财 (求收藏求推荐) 弘治皇帝一副“那怎么好意思”的表情,反倒客气起来。 “准了,严卿家献银充盈国库,此乃大功,传朕口谕,御赐严卿家银钑花带一条。” 严成锦黑着脸,竟得了一个皮肤挂饰。 明朝官员有明确的规定,官员从一品到九品,佩戴的带板不同。 一品官员束玉带,二品官员束犀花带,三品官员束金钑花带,四品官员束素金带,五品官员束银钑花带,六、七品官员束银带。 就是一块块玉或者金,别在一根普通的皮带上。 少说也得半斤重。 见他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弘治皇帝皱着眉头:“难不成你还想要玉带?” “臣当然想。” “……” 弘治皇帝心中为难,总不能给严成锦升官和封地,否则,此举同向朝廷买官有何区别。 只能赐严成锦一条银钑花带,御赐的与官服上的不同,刻有瑞兽图案。 严成锦心酸得说不出话来。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八万两银子虽然不少,用于更换甲胄装备尚且还可,可用于扩充京营兵马,恐怕不足。” 李东阳颔首点头:“扩充了就得养,八万两银子看着许多,可到了明年,就该朝廷花银子了,国库哪里还有银子。” 京营发的月响,自然是从百姓的税赋中出,会加重百姓的赋税。 严成锦心中早有准备:“其实朝廷一直有银子,只是陛下不知道罢了。” 只听一声哈哈大笑,却是张延龄凑到张鹤龄耳边:“哥,他说陛下有银子,陛下自个不知道…” 弘治皇帝不耐烦了:“将他们拖出去,廷杖二十。” 张家兄弟吓得魂不附体,被拖出去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弘治皇帝倒是好奇:“你说朝廷哪里有银子?” 严成锦继续道:“命王守仁操练三军,王守仁自然能给陛下找出来银子。” 弘治皇帝冷笑一声:“王守仁一个西瀚林,有何能耐训练京营,且他为文职,如何任命,此事不可!” “臣也以为不可,严成锦你说什么胡话呢!”刘健劝道。 “大明九边,除了家父镇守的宁夏铁骑骁勇善战,其余九边连吃败仗,王杲等人孱弱无能,若要重振边军铁器威风,非王守仁不可。”严成锦道。 王守仁训练出来的兵才厉害。 宁王谋划了十年,起兵叛乱,朝廷没给王守仁一兵一卒,他临时组织一支军队就把宁王给灭了。 可见其用兵有多神。 只是阳明心学名声过大,忽略了王阳明是个军事大家,当前朝野中除了王越,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京营在明初到正统年间十分强盛,那时候的京营能行军打仗,敢杀入大漠斩去鞑靼人的头颅。 如今的京营,种的田多了,连仗都不会打。 要安定九边,非整顿京营不可,而整顿京营,又非王守仁不可。 弘治皇帝陷入沉思,此子一向慎重,今日却说出这样言之凿凿的话。 “若他找不出来银子呢?” “臣愿献上一块免死金牌。”严成锦坦然。 弘治皇帝老脸微微一动,这牌子还是朕给发的,朕要你这破牌子有何用…… 刘健摇头:“九边孱弱固然是事实,可京营乃朝廷根基命脉,岂能交给一个翰林,王守仁虽然学问做得好,始终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若兵部的人在,恐怕也不会答应。 严成锦想了想:“那便举行校阅大典,如今九边,最骁勇善战的,是我爹戍守的宁夏卫军,各取五百精锐,就赌校阅时,京军胜于宁夏卫军。” “京军是朕的亲军,自然胜于宁夏边军,朕何须跟你赌?” 李东阳三人颔首点头。 京军是守护大明的中坚所在,胜于边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臣觉得,这倒未必,陛下不相信,不如,先让王守仁将藏在京营的银子找出来?” 弘治皇帝不相信王守仁能找出来银子:“准了,若他真能找出来,朕自会考虑。” 从奉天殿出来,严成锦准备下值,朱厚照也出了奉天殿。 “老高你真狠,连自己的爹都坑。” “殿下彼此彼此。” “让王守仁这个大傻子操练京营,你打什么主意?”朱厚照笑嘻嘻问。 严成锦纠正他道:“殿下,王守仁不格物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请殿下不要侮辱人。” 朱厚照实在想不出来,王守仁哪里聪明了,不过想起和王守仁比试,他龇牙咧嘴笑出来,王守仁的智商似乎不怎么稳定。 ………… 王守仁听闻圣旨时,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从刑部衙门来到都察院,找到严成锦:“老高兄,何故推举在下去京营找银子?” 严成锦漫不经心:“伯安兄说过,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伯安兄要抓住这个机会。” 王守仁惭愧摇头:“可在下如何去找这笔银子?” “威远卫所的情形和京军无异,伯安兄在威远卫所看到什么,便也能在京营中看见什么,一月为限,在下可是押了一块免死金牌,若伯安兄在乎在下的免死金牌,就不要让在下失望。”严成锦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王守仁黑着脸,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老高兄怎会知道他在威远看见了什么。 早朝时, 百官林立于朝堂,弘治皇帝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各部大臣汇报工作,严成锦在御史的人堆里,不吭一声。 马文升站出来一步:“陛下,臣听闻昨日,陛下下了一道圣旨,到京营中找银子?” 弘治皇帝也不知道王守仁有何德何能,纯属信任严成锦,便问:“严卿家,你来替朕说说。” 只见严成锦面色如常:“是为了兵部,也是为了户部。” 大臣们脸色诧异,怎么扯到户部来了。 “臣有一句话,不知……” “你这小子,有话就快说!”马文升性子急躁。 严成锦老老实实道:“兵部常常以军饷不足,向户部支取靡费,户部又以国库空虚,不予支给,臣让王守仁来,就是为了让他凭空生出这笔银子。” 凭空生出这笔银子,小子,你说什么梦话呢? 马文升脸都绿了,恨不得站在严成锦脑袋上撒一泡尿,把这小子浇醒。 文官们像听笑话一样,笑出声来。 马文升憋红了脸:“其余暂且不论,我且问你,如何凭空生出银子?点石成金还要石头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