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我是故意招惹你的》 第一章 初识谢云生 津北的冬天冷的不像话,风吹的跟刀子似的,一股一股直往脸上剌,周崇朝手心哈了口气,再继续捧着手里的红布方盒包裹。 里面捧着的是他爸,老头怕疼,死前都不愿多受罪,周崇一路把这个骨灰盒当眼珠子一般捧着,他怕把老头摔了的话,老头会疼到从底下爬上来找他。 老头的病,不是一两天了。 癌症,晚期,医生说骨头都黑了,没得救了。 老头年少离家,在外打拼了半辈子,到了临死了,唯一想的只有回家。 可他还是没回来,是他儿子抱着他的骨灰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跋涉了千里把他送回来的。 浑浑噩噩一两个月,周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妥帖的处理好老头的后事,把老头的股份都卖了个干净,抱着他的骨灰,踏上了津北的路途。 周崇是第一次来到津北。 这里没他想的好,空气冷,地方穷,入眼一处处都是灰扑扑的。 车站是露天的,是用三面发黄的墙体围起来的一个地,站前挂了个红牌,用白色的喷漆喷成车站的字样,里面只有几辆绿色的破大巴停着,挎着腰包的妇女三五不时吆喝着:“杨县!二王镇!南里拐的走喽!到点就发车啊!” “去南里拐多少钱?” “几个人啊?” “一个。” “一个人二十块钱。”卖票的女人抬眼看了看这个约莫刚成年的孩子:“小伙子,听口音不是本地的吧?怎么一个人来咱津北了?” 周崇抬了抬眼皮没理她,眸子平静的从皮夹里掏出张红色的一百块,递给她。 “哟!一百的啊!有零没啊?我看我这能不能找的开。”女人在挎包里翻来翻去,总算找了一把零票递到了周崇手里:“自个儿点点,回头半路发现钱少了,可不能再回来找我。” 周崇还是没理她,把钱往兜里一放,抱着包裹直接往最后面走去。 车子上没什么人,稀稀拉拉十几个座位都没坐满,最后一排是个四人坐,周崇刚到地儿就发现最后一排被人占了,那人横七竖八的躺在那四个座椅上,整个人成一个大字,一双长腿伸的无处安放。 那人穿了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裹着件军绿的大衣,三九的天,底下却穿了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搭了一双锃亮的板鞋!上身过着严冬,下半身却是三月如春,哪怕是最前沿的模特,也没他这般敢胡乱的搭! 他仰着面,却看不见脸,一本杂志横着盖在他的脸上,杂劣的书刊背面印刷着穿着清凉的女郎,胸脯上的二两肉都快隔着书皮跳脱出来。 乱七八糟! 周崇皱了皱眉,车子已经启动了,晃晃悠悠让人站立不稳,他只好就近坐在那位的前面。 车子晃悠的周崇想吐,难闻的机油味穿过空气,传到鼻尖,让人恶心的作呕。 他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整个人闭着眼趴在上面,好像这样趴着就会好很多。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周崇惊醒,睁开眼皮,确定骨灰盒还在自己的怀里抱着,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 抬眼看向一旁,地上正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色棉袄上的脚印十分明显。 后面还有一条没来的收回的大长腿,穿在脚上的白色的板鞋还凌空翘着,露出些许脚裸来,皮肤很白,但冻的却发青。 “做什么!” “你做什么!凭什么踹我!” “臭小子!你是想找死么!”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的举起拳头就要冲着后面打去! 那双白里透青的脚又动了。 “砰!”这一脚的力度用的有点儿狠了,踹在男人的心口上,让他好一会儿都没爬起来,捂着心口哎呦叫唤个不停。 “疼么?”轻飘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声音里透着股烟嗓的哑,但却很柔,可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温柔了。 “还有更疼的,想试试么?” 男人趴在地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他怎能想到今天自己竟然碰上个刺头! 真是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再敢把你的手伸出来,就别想要了。”那只白里透青的脚放下了。 周崇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往前门跑去,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看了下被掏出半边的钱,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是造了扒手了? “哥们儿,买个票掏这么多钱出来干嘛?傻叉么?你那皮夹里票子不少啊,这下被盯上了吧?信不信刚要不是我,你能被人偷的连个裤衩都不剩!” 身后那人开了音,声音还是烟嗓的柔,然而说出的话却是粗鲁不堪,让人觉得有点儿刺耳,好好的声音,就被这开口说的话给破坏了。 “哦,关你什么事?” 周崇抬了抬眼皮,语气依旧是冷漠,他侧了侧头,看向座椅后面的人。 这次倒是没有那黄刊遮面了,一张长相挺不错的脸露了出来,他留着寸头,皮肤很白,一双眉毛微微上挑,眼睛微眯的狭长,他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巴尖的右方上有一枚小痣,他嘴角勾着似是在笑,然而那笑却僵在了脸上。 “艹!” “你说什么?我是不是没听清?” 很明显,周崇的态度让那人有点怀疑自我。 “是我帮了你呢,要不是我,你被扒的连裤衩都不剩了。” “哎,对待恩人,你就这个态度?” 那上挑着的眼尾总算不挑了,勾着的笑也没了,颇有一副怀疑人生的感觉,那双黑亮的眼珠不断的盯着周崇的脸,像是要从上面看出点什么来。 然而周崇让他失望了。 “多管闲事!” 说完四个字,周崇扭回头,继续趴在骨灰盒上,被折腾这一番,他更想吐了。 车子一直驶到南里拐,用了约莫四十分钟,晃晃悠悠,差点儿没把周崇的胃都给晃荡出来。 他抱着骨灰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吐,就被人给截住了。 黑毛衣,军大衣,牛仔裤,白色板鞋,能把这么乱七八糟的穿着全搭一人身上的,周崇就只见过这么一个。 “站住。” “那个穿黑袄的,就你!站那别给我动!” “哎,我让你走了么?” 那人手抄着口袋,留着的寸头在寒风中凛冽,眉眼也随之凛冽起来,削薄的唇,此刻冻的有点儿发紫。 周崇没理他,继续埋着头往前走,他得找个地方吐一会儿。 “艹!” 后面那人似是怒了。 隔着几米远都能听到那身大衣随着风翻起的声音。 周崇还是连个头都没回,这地儿连个垃圾桶都没,胃里面实在翻滚的让人受不了,周崇索性靠着一旁的电线杆直接吐了出来。 “呕……” 那人刚把脚着地,就被周崇吐了一鞋,白的锃亮的板鞋上瞬间一股难以言语的味道涌现弥漫。 那人愣了。 “我……卧槽!” “我特么跟你有仇是么?” 他一把抓着周崇的衣领,眸子像是要喷出火一样。 “呕……” 一看周崇又要吐,他赶紧抬手把人推到一边,就跟烫手山芋一样,死活都不肯在往周崇那边靠上一步。 “去去去……别过来!别动!你离我远点儿!” “你是病秧子么?” “坐个车都能吐这么凶,还是个男人么?”那人弯着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把那双白色板鞋上的东西给轻轻擦去! “真够恶心的!”那人皱了皱眉,嫌弃的把那张纸丢了好远。转眸子一回头,就看到吐完了的周崇扶着电线杆,眸子闪烁的盯着他,目光颇为不善。 “看什么看?要打架么?” “哎!你吐我一身,我还没找你算这笔账呢!爷心里可窝着火呢!”他这鞋可是刚买的,就这么被人给弄脏了,心里气闷的可不是一般大! “哦。”周崇眸子暗了。“既然都窝火,那打一架吧。” “娘了吧唧叨叨个没完!” “啰嗦不啰嗦!”周崇晃了下脖子,把背包往一旁一丢,手中的骨灰盒往背包上一放,出手成拳就冲着那人打了过去。 “哈!你说什么!”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娘!“你吐的我!我还没动手,你倒是先火了!有毛病吧!” 他话还没说完,周崇这边就打上来了。 周崇出手狠,他学过格斗散打,都是狠招,只不过他没用,就单单拎着那人领子往身上招呼。 拳头落在厚厚的军大衣上,也没见多疼。他就是纯粹想发泄,郁闷了几个月的心情需要找人发泄,就好像得找一个出气口一般,需要释放。 然而释放可不代表要把人往死了打!周崇还没到那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那人一见周崇动了手,也不客气,抬脚就踹了上去,那双板鞋摁着周崇踹,他脚脖子挺细的,可踹人却忒有劲儿。 两个人你一脚,我一拳的就这么扭打起来,周崇出手重,那人脚踢的长,两个人都往身上招呼,意见统一的没有打脸,冬天穿的也厚,打了半天两人毛事也没有。 “停停停!打个屁啊!拳头软绵绵的,你用劲儿了么!” “跟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那人收了脚,嗤笑了下,眉眼弯了弯,下巴尖往一旁挑了挑。“爷不跟你不打了。” 他话音刚落,周崇抬手又给了他一拳,砸在了他心窝上,不过不重,估计也没多疼。 “停!我都让你一拳了!你再打,我可就真动手了。到时候你找人哭都来不及!”那人拍了拍军大衣身上的土,挑了挑眼看了看周崇,又看了看他一旁的那个红布包裹。 第二章 周家旧事 他不是傻子,自然早就看出那是个骨灰盒,不然下脚也不会那么轻了。 “家里人去了?”他靠上去,拍了拍周崇的肩:“人都已经走了,再伤心也得往前看啊,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呢。” “想发泄不是这么个法子,你也就是碰见了我,愿意陪你玩儿玩儿,要是碰见别的了,能把你打进医院去!” 周崇早停了手,对着这样一个人,他实在下不了狠手,也打不下去,不过这人啰嗦也是真的,婆婆妈妈的,叨叨个不完!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人,脾气来的快,走的也快,说火就火,跟炸毛似的,说好好的也快,瞬间就蔫旗熄鼓了。 见周崇没理他,那人索性换了个话题开口问:“你也是南里拐的?” “算是吧。”周崇皱眉开口轻轻道。 “不对,你看着不像,不像南里拐的,也不像我们津北的。”那人笑了,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来,叼在嘴上,点燃。 那烟周崇认识,带着三个圈的三环烟,三块钱一包,劣质烟卷,烟丝难抽的要死,给他姥爷抽他姥爷都不抽!可那人却浑然不觉,拿的顺手。 “烟瘾犯了,你将就点儿。”那人挑了挑眉,眼睛眯着笑了笑,白色的烟圈吐出,在空气中打了个转。 周崇抬了抬眼皮,下巴尖挑了挑,他五官生的凌厉,挑起下巴的时候,眉眼更加深刻了起来。 “还有么?给我来根。” 周崇抽烟,从初三开始就烟不离手,不过他抽的都是几百块钱一条的好烟,这种三块钱盒的,他以前是从来不会拿眼看的,可今儿莫名就想来根。 “你?算了吧。”那人吐了几口烟圈,把烟夹在指尖,狭长的眼睛微眯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崇,轻轻挑了挑眉:“你和我可不是一路人,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把别人孩子带坏了。” 他一手夹着烟,嘴角嗪着笑,可那笑有点儿讽刺,也只是单纯的讽刺,倒不是冲着周崇来的,不然周崇肯定得再给他一拳。 “我得走了,你呢?”一根烟抽完,那人拉过不远处的一个纸箱子,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冲着周崇挑了挑眉。 “我?等人。”三个字,一句话,却是周崇唯一没跟他呛声的一句。 南里拐。 这是周崇的老家,虽然从他出生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来过。 他是给周家人打了电话,让人过来接的。来的人是周文武,他的二伯。他家老头兄弟姐妹四个,老大是个姐姐,老,二是周文武,老头行三,老四是个小叔。 “你是……周崇?”周文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侄子,隔着老远就看到一个大高个穿了身黑色羽绒服站在电线杆那,手里还抱着一个红色的包裹,不用问就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二伯。”周崇垂了垂眼皮,看了下面前的男人。 周文武个子不高,人也瘦,一张国字脸,眉毛乱糟糟的,只有那双眼睛和他爹有点儿像,老头说过他这个二哥从小身子骨就不好,小时候家里没吃的,身子就营养不良。 “你爸,这也算是回家了。”周文武吸了一下鼻子,眼睛也有点儿通红:“你跟你爸年轻那会儿长的可真像!眼睛像他,鼻子也像!你爸年轻那会儿,十里八村都数他长相出挑,你也是!跟他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走吧,跟二伯回家。” 一路沉默无声。 周崇没开口说话,他本来就是这么寡言的性子,老头死了之后,就更没开口的念头。 周家就住在南里拐这个小镇上,离周崇下车的地方也没多远,走路不过十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处老旧的胡同,胡同口有几处卖吃食的,有小商店,小面馆,包子铺,小发廊看起来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是你家的老房子了,二三十年了,之前拆掉重盖过。真快啊!你爸最后一次回来也快十七八年了,那时候,他和你爷爷奶奶吵架,吵完就走,谁也没想过他这一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周文武鼻尖还是通红的,心里还是难受。 他和周崇的父亲周文斌没差几岁,从小到大关系就是最好的,他没想过那个天天跟在自己后面的弟弟,就这么没了,在自己前面走了。 “你爷爷还住这,你奶奶住老四家。房子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洗漱的东西也都买好了,你自己看看,缺什么,再跟二伯说。”周文武带着他往胡同里拐。 还没拐进去,周崇就被一抹军绿色吸引住了眼球,还是那个白脸的小平头,只不过现在的他和之前的吊儿郎当不一样。 此时他正坐在胡同口的小面馆前,搬了把凳子坐在一个大盆前洗着菜,许是水太冷,一双手都冻的通红,他也浑然不觉,依旧跟着盆里的大白菜较着真,时不时挑出一些烂菜叶子丢到一旁的地上。 “那人是谁?”周崇抬了抬下巴,朝着那个军大衣的方向挑了挑。 “谁?你是说谢云生?”周文武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周崇会问别人。“这家面馆老板的儿子,不是亲生的,跟他妈一起改嫁过来的。” “你以后别跟这小子混在一起,他不学好,高考复读了两年,二十多岁了才考个大专。又在学校抽烟喝酒打架的!老师都找上门几次了,听说前几天,刚把一个同学的胳膊打断,被老师勒令在家休学,他这人可混了。”很明显,周文武对那人并没什么好的印象。 “你爸说过你成绩好,是好学生,就是……哎!你爸要是不出这事儿,你也不至于只考这么点儿分……哎!不过你可别跟这种人混一起啊!会被他带坏的。” 周崇没说话,沉了沉眸子,抱着骨灰盒迈步跟着周文武进了胡同。 他总算知道了谢云生之前话里面意思,他是好学生么?他要是好学生也不至于只考三百多分了! 周崇垂了垂眼皮,把心底里的那点狂躁给压了下去。 谢云生? 娘了吧唧的名字,怎就配上那样一副性子? 周家的房子是重盖的,原来这边都是清一色的瓦房。 后来条件好了,就都把瓦房拆了,重盖成了如今的平房了。 三间小平房,顶层是用水泥铺平再用石柱子把四周齐齐围上来,周崇姥爷家以前也是这种房子,夏天的时候可以在平房上铺一张席子,露天睡着望星星。 周家还有一个小院子,院里还搭了个葡,萄架,只不过现在是三九寒天,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葡,萄架。 “爹,我把周崇接回来了。”周文武先进屋,扶着一个老头出来了。 老头年纪大了,胡子一把,头发都掉的没几根了,脸上的皮肤皱的跟树皮似的,眼睛很浑浊,佝偻着腰,嘴巴哆哆嗦嗦的。 “是三儿么?”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颤颤巍巍的看向不远处,站立着的青年。 大眼,浓眉,五官锋利的如同刀刻一样。 “是三儿,三儿回来了!回来看爹了!”老头还是哭,却是笑着哭的,他佝偻着腰,迈着步子往前移,想要把面前的人看的更清楚。 “三儿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文武啊,你看看你弟弟,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啊?”老头仰着头看着周崇,那双浑浊的眸子一点一点在他的脸上打过。 周崇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他抬了抬眸子,侧了侧头,看向一旁的周文武:“二伯,老爷子这是?” “老年痴呆了,好几年了,认不清人。”周文武吸了吸鼻子,鼻尖又是通红的。“见谁都说是你爹,估计把你也当成老三了。” 周崇沉默,没说话。 他爹和家里的矛盾他是知道的,十八年前,周文斌是被赶出家门的,走的时候,连双鞋都没穿,一双脚冻的稀烂。 刚到外地人就倒下了,发了一个月高烧,差点儿把命都烧没了,他妈心疼的整日守在医院里,给他爹上药,那双冻烂的脚被她抱着捂在被窝里,一点儿凉气都不让见,足足养了半年。 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能把一个亲生儿子往死里逼? 周崇想不通,他对周家人没什么好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当年把周文斌赶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现在呢? “周崇,当年的事儿,你爸没跟你提过吧?”周文武低了低头,开口问道。 周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他爹当年被赶出去的事儿。 “没提过。” “我爸说,那是插在心头的一根刺,不能碰,一碰心就疼。”这句话周崇说的很平静,然而落在周文武的耳朵里,那就跟刀扎一样。 “你……你爸他……心里怨着呢。”周文武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觉着有些话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说的他难受。“老一辈的恩怨,就到这里吧,你爸也没了,你爷爷也这个样了,人死如灯灭,算了吧。” “你爸的坟,我给他弄好了,过几天把事儿再办一下,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周文武低了低头,把话说完,吸着鼻子走了,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可见刚才周崇一席话把他刺到了什么地步。 周崇说谎了。 他爹是个滥好人,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第三章 坐火车和坐飞机的纠结 周文斌想回家,即便当年被赶出周家,他也没怨过谁,到了临死了,都还想着要把一半骨灰跟他妈合葬,另一半带回老家,这是周文斌这一辈子最牵挂的两个了。 周崇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看着周家人那样一副假惺惺的样子来,如果不是老头的安排,他甚至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跟周家人打交道。 “三儿,三儿……你渴么?喝水么?对了,你喜欢喝茶,我让人买了茶叶了,你最喜欢的那什么……什么春,我给你泡,你喝啊!”老头颤颤巍巍的往里屋走去,不停的翻找着什么。 周崇看着老头自顾自的忙着也没去理他, 他平静的把包裹放在堂屋的大桌子上,拿出里面放好的相册往桌子上一放,眸子轻轻的闭了下来。 “爸,您回家了,安息吧。” 午饭周崇没吃。 饭是周文武送过来的,四个馒头,配着三个炒菜,一个白菜豆腐,一个红烧肉,一个酸辣土豆丝,放在两个搪瓷缸子里,端过来的。 周崇在南方生活了十七年,吃了十七年米饭,吃不惯这种把人噎的半死的食物,四个馒头,他一个也没动。 菜也没吃多少,白菜煮的太烂,红烧肉肥油都没出干净,看一眼就腻的要死,只有那个土豆丝周崇还尝了点儿。 周老爷子倒是吃了一个,他牙口不好,咬不动肉,只能吃的动豆腐,他一边吃一边盯着周崇,把那碗红烧肉往周崇那边放。 不停的嚷着:“三儿,吃。”“三儿,吃肉,你最喜欢吃肉了。” 周崇不是不吃,而是他嫌太油,肥的太多,肉用的不是五花,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部位的,肥油一片,看起来就没胃口。 “您先吃,我先出去一趟。”丢下一句话,周崇转身出了门往胡同口走。 说实话,他对周家人是怨的,但对着那么一个人都认不清的糟老头子,他心底的怨,浮不起来。 终究是老一辈的恩怨了。 “炒面,鸡蛋面,打卤面了哎!”胡同口的吆喝声开始,他声音不重,吐字却轻,喑哑的声音带着点烟嗓的味道,很好听。 “蛋炒饭有么?”周崇站在拐角,抬了抬眼皮看向那个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的男生。 还是小平头,还是军大衣,还是牛仔裤,只不过他刚才吐脏了的那双板鞋不见了,换了一双网状的运动鞋。 周崇看了眼他那冻的发青的脚脖子,皱了皱眉头,一个大男人,要俏不要命啊! 谢云生抬头一看,哟,熟人! “你是周家的?周文武是你什么人?”很明显刚才他也是看见了周崇的。 “二伯。”周崇轻飘飘的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感情。 “哦。” “亲的?” 谢云生也弄不清楚周家到底有几口亲戚,他不是南里拐的人,是跟着他妈改嫁来到这边的,除了熟悉的周文武几个,也想不出有谁了。 “亲的,我爸行三。”周崇依旧是淡漠的。 “有蛋炒饭么?”他是来吃饭的,目的还是没搞错的。 “没有。”谢云生皱了皱眉:“我这是面馆,不卖炒饭。” “哦。” “粉呢?米粉。”周崇退而求其次,换了个别的。 “也没有。” “那有什么?”周崇皱了皱眉,嫌弃的往旁边几家看了看,一家是小超市,另一家是个包子铺,大中午的,包子铺也关门了。 唯一能选择的,就只有这家面馆了。 “这是面馆,只卖面啊!”谢云生又看了看这尊神,他是第一次碰到个比他还要奇怪的人,沉默,寡言,却又执着的很。 周崇皱了皱眉,他现在不想吃面,只想吃点自己熟悉的东西,不想改变。 “从南方回来的?”谢云生站起身,靠在一旁从口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抽。 “那你知道南川么?”谢云生眸子微微迷离,他本就长的好看,眯起眸子来,就更好看了,绕是周崇这种见过形形色色的俊男美女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上天真的给了这个流氓一张好皮囊。 “不知道。”周崇诚实的回答。南川这个名字并没在他脑海中有熟悉的痕迹,约莫是个连小城市都算不上的小城市,在地图上也没标记。 “那也是南方,我查过,离津北很远很远,坐火车还要三十多个小时,要跨过大半个地图,才能到。”谢云生眸子又迷离了。 他侧着脸,叼着的烟还嗪在嘴上,下巴尖轻轻一挑,右边的小痣就格外的显眼,整个人有一股特殊的魅力。 然而那种魅力放在周崇眼里,那就是娘了吧唧! “那你坐飞机啊,从津北飞过去,不超三个小时。”周崇轻飘飘的开口,眉眼依旧是淡淡的。 “哈!你说天上飞的那玩意儿啊?”谢云生挑了挑眉,一脸看傻逼似的看着他:“我要能做的起那个,我还在这儿待?” “听说坐一次飞机得两千多块呢!我三年学费加一起,也就这么多。” “火车多便宜啊,三百块钱就能搞定了。” “哎,你说三百块钱就能搞定的事儿,我傻了么非得去花那两千多!都够我吃一年的饭了!” 周崇听他自个儿在那咕咕叨叨自言自语,脸都抽搐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自个儿都能跟自个儿说这么长时间话的人。 “啰哩啰嗦。”他皱了皱眉,转身朝着一边的小商店走过去,理都不再理谢云生。 谢云生没恼,只是嗤笑着把叼着的烟重新放了回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别扭的紧,南里拐好久都没个乐子了,这人还真对他脾气。 他就喜欢这人眼底淡漠的意,眸子跟俯视众生似的!高傲的紧。 周崇挑了瓶牛奶,拿了个面包去结账,看到柜台的香烟时,抬了抬眼皮开口道:“莲花有么?” “没有。”售货员是一个小姑娘,圆圆的脸,看起来年龄也没多大。 “爆珠呢?薄荷味的。” “也没有那个哦。”小姑娘继续摇头。 周崇皱了皱眉,他倒是不知道这小地方竟然偏成这样,什么烟都没有,那他抽什么? “那你这有什么?”周崇开口问道,脑子里却又浮现起谢云生抽的那三个圈的了:“三环的不要,拿好一点的。” “最好的就是苏烟了,市里刚拿的货,小苏,二十三,要这个么?”小姑娘抬眼看着周崇,上下打量一番,很是好奇,毕竟在南里拐很少有人买这种奢侈的烟。 “就这个吧。”周崇点了点头,掏了一把零票递给她,转身拿着东西出了门。 刚打算拐弯,就被一个烟嗓味道的人叫停了脚步。 “炒饭没有,米饭吃么?”谢云生倚在门边,抄着手,眼皮轻抬的看着他。 周崇白了他一眼。 迈着的腿果断的换了个方向,朝面馆走去。 饭还是要吃的,他没理由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面馆这个点还是有几个人的,一个两个都捧着个面盆似的大碗哧溜哧溜的吃着面,地方不大,也就放了几张桌子,一个柜台,再往里走就是厨房了,一个秃头的男人正在和着一大盆面,另一个女人不时抄起一把面往锅里丢去。 应该就是谢云生的妈,和他的继父无疑了。 “小伙子,吃什么面啊?”一见有人进来了,女人隔着窗口,笑眯眯的问道。 她长相和谢云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都是细长细长的,只不过她笑起来是温婉的,谢云生笑起来是邪气的。 “妈,我朋友。”谢云生赶在周崇开口前,迈着步子往里面走。“您不用招呼了,他不吃面,我俩吃一样的就好。” “哦……好。”女人有几分楞怔,似是在脑海里回想这个又是自己儿子的哪个朋友?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索性摇了摇头,就算了。 谢云生一会儿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碗来,里面装的是米饭。一份是大半碗,一份是满的,还有一碟炝锅白菜,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喏,这个你的。”谢云生把半碗那个递给了周崇,自己则拿过那个满的:“我可是把自己的饭匀给你一半了,不用太感动,谁让我人好呢!” 周崇也没多感动,他慢条斯理吃着碗里的饭,米和南方的香米不同,是珍珠米,圆的。 嚼起来很香,也没什么不习惯的,炝锅白菜也不错,酸酸辣辣的,很对周崇的胃口,从踏上来津北的路途,他就没正儿八经吃过一次饭了,十七年来的习惯,让他对北方的吃食难以下咽。 “多少钱?”放下碗筷,周崇抬了抬眼皮,看着谢云生开口道。 谢云生撑着手放在桌面上,眸子挑了挑,看着周崇轻轻的嗤笑了一声:“一百二。” 周崇皱了皱眉,看了下一旁的面馆标价,打卤面不过才五块钱一碗,加蛋也才六块,一碗饭要一百二?狮子大开口? 然而他并不打算和这人多做纠缠,一百二就一百二,于他来说也没什么。 “一百二是我那双鞋的钱,我攒了仨星期刚买的呢!让你给吐成那个样子,我该怎么穿?”谢云生眯着眼睛,侧着脸,下巴尖上的小痣又挑了挑:“饭是我分你的,菜是我炒的,不收你钱。” 第四章 你活该呀! 周崇回想了下之前的那双白色板鞋,又抬了抬眼皮,眸子冷清清的看着谢云生,把掏出零票的手又收了回去:“哦。” “哦什么?钱呢?”谢云生伸出手,他手指修长,又白又细,比女人的手还要好看。 “一毛都没有!”周崇手抄着兜,站起身,眸子难得弯了一下,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白净的脸轻飘飘的开口道:“鞋的事儿,是你自找的。” “不是么?” 这下谢云生乐了,下巴尖挑的高高的,眉眼也都是弯弯的,他仰着头看着周崇:“是你大爷啊!” “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不讲理的。”谢云生乐了,眉眼都笑得弯弯的,下巴尖上的小痣衬得他更加好看了。 他见过的傲气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可那些人在他面前,愣是吓得连个屁都不好放,唯独周崇例外,这人性子是真的傲! 书上怎么说来着? 高岭之花。 “鞋的事儿就算了。”虽然他心疼,可人家吐都吐过了,也没办法让他再收回去:“不过你吃了我的饭,你总得给我留个名字吧,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周崇。” 一个名字,周崇并不吝啬。 “虫?哪个虫?” “崇高的崇。” 谢云生又乐了,看吧,就连名字也是不一样的。 周崇实在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傻乐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么? “我叫谢云生。” “云生结海楼的云生。”谢云生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名字,是有出处的,多么文艺啊!他等着周崇有点儿不一样的反应。 “哦。” “白瞎了一个名字。” 周崇又看了看那人的脸,又在心里加了一句。 “白瞎了一张脸!” 津北人睡的床不叫床,叫炕。都是砖头砌的,连接着锅灶,下面烧着火,床上面是暖和的。 他回去的时候周老爷子已经在里间睡着了,周崇自己没有午睡的习惯,索性把自己包里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他离开的时候把老爸留下来的东西悉数都给卖了,除了一处房子他没动,其余能卖的,他一样没留。 他爸也不是什么大老板,也就普普通通一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做点儿小生意,摊上走时运,算是赚了点儿,但也不算是发。 那些产业一共卖了四五十万。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足够周崇生活的了。 这笔钱,周崇没告诉任何人,周家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估计觉着十万就顶了天了。 他包里还有一个手机,是个智能的,联想今年刚出的新款,是老爸活着的时候买的,里面的联系人不在乎就那几个,周崇没删,也没换卡。 他还是要回去的,迟早,都会回去的! 床单被罩都是焕新的,应该是周文武新买的,布料没多好,周崇用手摸了一下,有点硬,睡着肯定不舒服。 不过他现在也没得挑,只能先这么将就着。 他包里面没什么东西,大件点儿的东西和份量比较重的他都打包邮寄过来了,隔两天估计就到了,这边除了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随身用品,倒也没什么了。 掏出兜里刚才买的烟,叼在嘴里,周崇用火机轻轻一点,火苗发出橙红色的光,把卷烟点燃。 火机是小商店的姑娘送的,五毛钱一个的,塑料的,质量差,不防风。周崇摁的时候就感觉拇指下那个黑色的老在动。 一根烟抽完,周崇才抄起一旁的翻看了起来,书是他从江市带过来的,是他挺喜欢的一个作者,这本书带点儿灵异色彩,胆子小的要是去看头皮都是发麻的。 一连看了两三个小时,再抬眼,天都已经快黑了。 “周崇,还在看书么?”周文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收了书本,周崇抬手开了门。 “二伯。” “那个,我来给你爷爷送饭,我看上午的饭……你都没怎么吃,是不是吃不惯啊?”周文武搓着手,期期艾艾的看着周崇。 “嗯,我不喜欢吃面食。”周崇实话实说,口味这个事,他向来不喜欢委屈自己,他喜欢的就是喜欢的,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没必要去撒谎。 “那……那你是吃米饭是吧?南方人都喜欢吃这个的,我给忘了……咱们津北,都是吃面的。”周文武低了低头开口道。 “嗯。” 周崇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周文武没走,他还是站在周崇门前,穿着一身黑袄低着头,眸子垂着,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还有事?”周崇一手扶在门框上,眸子眯着看了眼他,目光里有几分不善,然而周文武没抬头,就没看到他眼底那些神色。 “那个……” “那个……你二伯娘,让……让我来问问……你爷爷以后,这个赡养费……是不是……是不是……” “我出。”像是早就知道周文武要说什么话,周崇开口直接把他没说完的直接堵死。 “一月一千是么?”周崇开口轻飘飘的开口,眸子里一片寂静,一点儿浮动都没有。 “嗯。”周文武低了低头,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是什么神色,不过想必也好不到哪去,能低下这个头,来问自己的侄子要钱,也没多少脸了。 “是二伯对不住你。”周文武还是低着头,语气里带着点儿哭腔:“可……家里实在没什么钱,二伯这身体又不好……还得照顾你爷爷,出不了远门打工……” 周崇被这人的哭腔,惹来了三分怒,他做什么了?说什么了?就这么哭上了? “你出人,我出钱,不用在这哭诉什么。一月一千,我会准时把钱给你。” “现在,可以走了吧?” “我还要看书。” 周崇说话实在是不留什么情面,也没什么情面好留,他跟周家人本身就没什么情份可言。 他生性本就薄凉,自诩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如果不是他爸嘱托,他是半步也不会踏上回津北的路,更不想和周家有什么牵扯,这个地方,没有给他一丝的好印象。 “好好!你……你看书吧。” “过几日就要开学了,你……你好好学,虽然津北医专不怎么样,但你要是学好了,以后做个医生,也是很有前途的,你爸给你报这个学校……也是为了你好。”周崇高考失利这事儿周文武知道的清楚,毕竟当初周崇分数下来填志愿时,周文斌跟他通过话,学校也是二人商量定下来的。 想了想,似是再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周文武裹了裹身上那件袄,低着头,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声响,周崇把门关的死死地! 背着门,一张脸沉的可怕!沉的发黑!恨不得能吞人一般! 周家人是一窝吸血鬼! 他爸活着的时候吸他爸的,他爸死了,就轮到吸周崇的血了。 连他现在是个死了父亲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周老爷子一辈子娶了两个妻子,前妻给他生了两儿一女,也就是周文武,周文斌,还有一个大姑周文玲。周崇的奶奶是病死的,那时候医疗跟不上,周家也穷,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人去世了,她死的时候,周文斌才三岁。 没两年周老爷子又娶了一个,也就是周崇现在的奶奶,又给周老爷子生了个儿子,周文宝。 从名字就能听出来,两个人对这个儿子有多么宝贝。 有了小儿子,两人一颗心全都歪到了小儿子身上,剩下的三个前妻的孩子就成了没人要的了,好在周老爷子虽然疼小儿子,也没真的彻底不管剩余的子女,也算是把几个孩子都给拉扯大了。 周崇知道他爸之所以被赶出家门,是因为娶了他妈。 他听过一些往事,说那时候周家给周文斌说好了一门亲,是周老太太的一门远亲,看上周文斌了,想要嫁给他,那户人家不仅不要聘礼,还愿意倒贴五万块的彩礼来给周家。 你说,多么奇葩? 那时候他爸已经和他妈在一起了,回来想要给二老报个喜,再把媳妇带回家办个酒席。 可他的行为挡了周家一家人的财路。 那可是五万块钱啊! 那时候一个人一月的工资也就一千多块钱,五万块相当于什么概念了? 周文斌不愿,他们就把周文斌锁起来,不准他出去。 周文斌是和周老四打了一架然后跑出来的,周崇听他爸说过,当年他差点儿把周文宝的腿都给打断了,才逃出来。 能让他爸那样的滥好人出手打人,可见那人得恶劣到什么地步。 虽说是老一辈的恩怨了。 但是周崇恶心。 后来周文斌在外面挣了钱,周家人就又贴了上来,再也不提当年的事儿了,每个月生活费倒是不少要,二老一人一月一千,周文斌脾气好,怕不够,还会再给添点儿,每个月都是给打三千块钱。 周家盖房子,置家具也都是找周文斌要钱,就连周文宝的小孩儿要吃奶粉,买尿不湿,也都是碘着脸去找周文斌要。 一家都是吸血鬼! 他这次抱着他爸骨灰回来,周老太太是连一个面都没露过,不过就算她露了,周崇也不会再给她一分钱。 他不是他爸那个温吞好欺负的性子,他向来是睚眦必报,吃不得一点儿亏。 第五章 动手和警告 老爷子再怎么说,也是他爸的亲爹,是他的亲爷爷,他爸死的时候嘱托过,要给老爷子送终,他会做到。 可周老太太和他却是半毛血缘关系都没有,他可不是他爸那个冤大头,会在多出那一千元,一千块,就算是打水漂都能听个响,可到了周文宝手里,连个屁都不会有! 夹着烟,吐着烟圈,周崇迈着步子往胡同口走去,他心里郁闷的厉害,压抑的要死,心口跟放了块石头似的,沉的很。 “臭婆娘!” “吃里扒外!” “你是不是又偷我的钱给那个白眼狼了!” “吃里扒外!老子养着你们娘俩!你还敢偷老子的!老子今天非得打死你!” 啪!啪!啪作响的皮带声,抽在人身体的皮肉上,听起来就发疼。 “孙大财又打老婆了?”路口蹲着几个人,跟看笑话似的,垫着脚往里面看去。 看这熟练的样子,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 “打着呢,喝了二两猫尿,又开始抽他媳妇儿了!” “刘芸嫁到这里,可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孙大财上一个老婆不就是被他打跑的么?” “呸!谁说是打跑的?是跟一个卖豆腐的跑了的!俩人办事儿被孙大财当场抓住了,那男的把孙大财砸晕,俩人一块跑的!” “真的假的?媳妇都给他带绿帽子了,他还把他那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是他唯一的独苗!是他亲生的,能不疼么?你看他那个继子,他管过么?除了管他吃,管他上学,可是连多余的一毛钱都不肯给!亲生的和外来的能一个样么?” 话听到这里,如果说周崇再听不出他们说的是谁,那他就是个傻子! 男人作骂的声音还在继续,女人声音低低的哭泣,连带着皮带声呼呼作响。 如果换在平时,周崇不会多管闲事,他本来就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只要是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向来不会插手。 可今儿,他心底本就不舒服,再加上他最看不上眼的就是打女人的,莫名的想要活动活动手腕! 他欠了谢云生半碗饭,就算还他了。 “砰!”抬脚踹开门! 屋里打骂的声音戛然而止,男人手里还举着皮带,一脸赤红着,屋里被砸的乱七八糟,一地的碎玻璃瓶。 女人披着发,趴在地上,嘴角额头都带着淤青,她脚上还带着血,深蓝色的棉袄被扯了丢在地上,她只穿了个毛衣,毛线都被扯的勾出来了,隔着衣服也看不见伤的怎样,但听刚才动手的声音,约莫伤的不轻。 “你……你谁啊?谁让你……你进来的?”男人举着皮带,朝周崇指着! “我关我……我的门……打,打……我的老婆!你多管什么……什么事!” “给……给老子滚……滚出去!”许是喝酒喝的大了,舌头也是不清醒的,满嘴的酒臭味恨不得能让人把胃都呕出来。“这是我家!我……我的!谁……谁让你进来了!滚!” 周崇侧了侧头,大步往前抬手一把夺下孙大财手中的皮带,指着他的鼻尖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东西指着我。” “你……你谁!”孙大财迷糊不清的道:“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让……让你……” “孙大财!我草,你妈!”外面猛然传来的声音越过众人,如狼一般的速度猛地冲进屋里,带起一阵冷风! 谢云生抄起桌上的一个啤酒瓶对着孙大财就砸,眼睛里的阴狠,让人毫不怀疑他会把人给弄死! “草,你妈!” “敢打我妈!老子今儿弄死你!” “砰!”酒瓶砸在孙大财的头上,连带着的还有那喷涌而出的啤酒,全都落到了孙大财那光秃秃的脑袋上。 一瓶下去,孙大财的酒醒了一半。 他抬手一把摸向自己的秃头,血,出血了! 他楞怔着,似是没反应过来一般,半晌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眼睛里喷出来的火似是要把谢云生弄死一般。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敢打我!老子管你吃!管你喝!管你上学!你特么还敢对我动手!” “要不是我!你娘俩都得大街上要饭去!你还敢对我动手了!了不的了啊!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白眼狼啊!” 孙大财一边骂着,一边挥着手要冲上来打谢云生,结果还没上的来,就被谢云生一脚踹到了桌子底下。 “孙大财!我警告过你,再敢对我妈动手,我就敢废了你!” “你这只手不想要就直说,我特么现在就可以给你剁了!” 谢云生一脚踏在他的心口,眉目之间都是拧着的,一张薄唇抿成一条线,脸沉的可怕,脱口而出的语气,让人毫不怀疑他今儿真敢把人弄死在这儿。 孙大财怕了。 他弄不过谢云生,不然也不会是抽着谢云生不在的时候动手。 “云生,松开,松开。妈没事儿,妈不疼。” “你不能动手啊,你要是进去了,让妈怎么活啊!” 女人的哭泣挽回了谢云生的几分理智,那双明灭的眸子最终还是败在了女人的哭泣中。 “孙大财!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对我妈动手,我就废了你!不仅废了你!我连你儿子一起废了!” “我说到做到,你要想试试,就尽管来!” 说着抬脚又在男人的心口处狠狠踹了一脚,孙大财的身子被他踹的震了震,又往后缩了缩。 周崇估摸着他这一脚踹的不清,应该能给那人踹出个内出血,再想了想白天他跟自己那几脚不轻不重的,还真就跟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 “带你妈去医院看看吧,脚上的玻璃都进肉里面了,得处理一下。” “我估计她身上也有不少伤,得让医生上点药,检查检查身体,最好做个全检。” 周崇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站在一旁,脚边还放着一根皮带,是刚才谢云生动手时候丢的。 正主来了,他没理由继续动手。 “谢了。” 谢云生声音有点儿哑,这次是真的哑,应该是刚才声嘶力竭过后的后遗症。 “今这事儿,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说完,就把地上的女人抱起来,往镇上的诊所赶,至于地上躺着的那个,他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 周崇是跟着一起去的。 他倒是不想继续掺和,可谢云生身上没钱,他得跟着一起去给出诊费,面都出了,周崇也不在乎这一点两点了,索性就跟在谢云生身后一起去了。 南里拐镇上有医院,医生不算太多,地方也不算大,平时能治点儿小病小痛,只要不是什么动刀子的大手术,其他的还都是能治的。 “谢哥?” “谢哥,这是……怎么了?” 周崇跟着谢云生刚到医院,就看到一旁的蓝色板凳上正做着一个黄毛,胳膊上正打着石膏,医生正在往他脖子上面挂纱布。 黄毛很明显是谢云生的跟班,一看见谢云生的影子,连脖子上面的纱布都不顾得挂了,推开医生一路跟着谢云生进了病房,等看清楚谢云生怀里的人一张脸也是难看至极。 “卧槽!” “是不是孙大财那个狗娘养的又对阿姨动手了?” “他妈的!我这就找人废了他的腿去!” 说着他就要冲出门去。 “给我站那,别动!”一句哑了嗓子的话脱口而出,只不过这次嗓音里却没半点儿柔了,严肃的有点吓人。 谢云生把他妈往床上一放,一旁的医生就开始给处理起伤口了,他抬眼看了下一旁的周崇,侧了侧脸道:“出来说话”。 周崇抄着手侧了侧头看了看他,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那轻佻的笑没了,下巴尖上的小痣被血渍给盖上了,应该是刚才给孙大财开瓢的时候喷上去的。 下手还真是狠呢!怪不得有自信能把人打进医院呢。 “谢哥。这口气,你能咽下去?”黄毛很明显了解谢云生的脾性,吊着绷带的手也不老实,晃晃悠悠的,要不是被石膏限住了,估计他得比划几下子。 “我妈不让,拦着我不让动手。”谢云生的眼皮垂下了,他抽出一根烟,划拉着火柴侧着脸点燃,明灭的火星燃着,把他的脸沉的阴暗。 “可我也没打算让他好过!打落牙齿和血吞这种作风不是我干的!” “他总得付出代价!” 周崇付完出诊费,刚出门听到的就是这样一番话,一听就知道是预谋着什么。 他不打算插手,也并没打算干预谢云生的决定,这人看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那只是没碰触到他心里的底线,一旦碰触了,他就跟疯狗一样,不把对方撕下来一块肉,决不罢休! 孙大财就是个例子。 “诊费加药费在加上做了个检查一共一千三。”周崇把诊单交到谢云生手中:“医生说她身子没什么大的问题,但有点旧伤,要注意身体,而且身子太虚了,要喝中药调养,又抓了十服中药,够喝半个月的了。” “先让阿姨养着身子,药喝完了再抓。” 谢云生倚着墙接过诊单,吐着烟圈。 “谢了。” “钱……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还你。”像是怕周崇不相信一般,又开口加了一句:“等我把手里的货处理完,就能还你了。” 周崇笑了,想到了初见这人时他盖在脸上的那本二两肉。 “你是说……你的那些黄刊?”他挑了挑眉,难得嗤笑了一下。 第六章 周家破事儿 他难得一笑,挑着的眉毛配上那张笑颜,如刀刻般的脸就跟海报上的明星似的!让一旁的黄毛都愣了一下,回想着整个南里拐好像都没这号人物! “你怎么知道?”谢云生倒是被他弄得一惊,像是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一般。 平心而论,他不想让周崇知道这种事,贩卖这种书的算不上什么有面子的,他不想让周崇看低自己。 这人和南里拐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两个世界的,就如同一个灰扑扑的世界,突然多出来的一抹光亮一般,谢云生想靠上去,让自己的世界也多上一抹色彩,可他却又怕这个光嫌弃自己。 周崇没回他,还是手抄着兜,站在台阶上,低着眸子看向谢云生,还是那副高傲的不行的样子,颇有一副俯瞰众生的感。 要是换成别人这般看着谢云生,他准是一脚踹过去! 可偏偏周崇不同,他骨子里的傲气似是与生俱来的,谢云生就觉着他天生就该这样!就得是高傲的!就得是那高岭之花! “我以为你大大咧咧把它盖在脸上,是在昭告天下呢?”周崇侧了侧脸,眉毛一挑,话里的意思不可置否。 谢云生:“。。。”操! 他怎么忘了在客车上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过就是嫌阳光刺眼,找个东西盖了下,就顺手的功夫! 谢云生颇有一种被人抓住把柄的感觉,就跟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很奇怪,他平时倒卖这玩意儿的时候都没这种感觉! 怎么如今在周崇面前,就跟抬不起头来一样! “走了,钱的事儿不急。”周崇抄着兜,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半回头往谢云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那些……书,不是正常渠道弄来的吧?” “小心点儿,你被抓不要紧,我的钱可是不能白白打水漂的。”语气里没什么感情,依旧是很平静,可谢云生愣是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三分笑。 黄毛也愣了,看着那道黑色身影从他们二人面前大摇大摆的过去,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般和谢云生说话,那小子!怎么敢的? “谢哥?” “他谁啊?那么拽!连你的钱都敢要!” “要不要我找人揍他一顿?” 谢云生的脾气可不像是他的长相这般看起来温和,他下手狠,做事儿毒,在津北这一片混过的都知道谢云生就是一只孤狼,没什么他不敢的! 一般人都是能绕着他走,就是绕着他走,如周崇这样在谢云生面前嚣张的,还真是第一个,真的是亮瞎了黄毛的眼! “你胳膊怎么断的?”谢云生又抽出一根烟,两个指尖轻轻的掐着烟身,然后再次掏出火机点燃,烟头已经有了橙色的星火。 “啊?” “胳膊?翻墙摔得。” “谢哥,我最近真的没惹事儿,就是昨晚喝了点儿酒,回家晚了,被我妈锁门外面了,我翻墙进去呢,然后特么比较倒霉!栽了个马趴,胳膊也给摔断了!” 黄毛啐了一口!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还是疼得呢! 谢云生掐着烟屁股,咬着烟头抽了一口,他眼角微微挑着,眸子里神色明灭,下巴上的小痣被星火微微照亮,徐徐的烟圈喷到空气中,蔓延开来。 “三儿。”语气还是轻飘飘的,没什么温度。 “刚才那个人,你要是敢动他一手指头。” “你剩的这条胳膊,我亲自给你废了!” 烟嗓的味道有几分柔,却让黄三儿激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妈妈呀! 黄三儿觉着自己的另一条胳膊已经在隐隐作痛了,不仅胳膊痛,头也痛! 他跟着谢云生这么多年,可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护着一个人! 一个外地新来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究竟有什么好的?能够让谢哥这般另眼相待的? 黄三儿已经隐约看见了自己地位不保的前路了!以后谢哥身边的第一跟班,自己可能无缘了! 周崇晃着步子回到了周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伸出手腕,看了看腕表,已经快要七点了,在谢云生这边折腾一会子事儿,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不过也没什么好吃的。 周家没菜,米面油什么的都没有,只有一个空锅,厨房就是个摆设,没有实际用处。 周老爷子平时吃饭,一日三餐都是靠着周文武送,也用不着厨房。 可如今周崇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周文武会养周老爷子,可不会养他,那一个月一千块钱,是给老爷子的,里面没有他周崇的份。 今天是他第一天来,所以周文武把他的饭也给带上了,可明天估计就不会这样了,就算周文武想这样,他二伯娘也不会让他去做这种没便宜可占的事儿。 周文斌活着的时候,周崇多少听到过周文武的一些事,懦弱,骨头软,没本事,怕老婆,他媳妇儿大声说一句话,他就吓得不敢动了。 周崇也不想让他为难,主要是他不想跟周家人打交道,各过各的就挺好,再说了周文武送来的饭,他也嫌弃的吃不下去。 他爸活着的最后那段日子,把他志愿填报到了津北医专,他知道老爷子是什么意思,无非不就是想让他落叶归根,那时候周文斌躺在病床上,瘦的就剩一把干骨头了,周崇也不想违了他的意。 踢着一路的石子,一路踏进了周家的大门。 堂屋的灯是亮着的,他房间里的灯也是亮着的,隔着几米远,都可以看到堂屋椅子上坐了几个身影,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周家就一个孤老爷子,哪来的特么热闹! 周崇猛地一心惊,一双眼睛深的跟浓墨一样,阴沉的吓人,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偏房,一脚把门踢开! “砰!”的一声,把堂屋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周崇理都没理,直接进屋看自己的东西。 包裹是被人翻过的,一件千鸟格的大衣被翻出来丢在床上,毛衣,长裤也都散落着,就连换洗的内裤都被人翻找了出来。 他自己带的洗漱用品也被人挪了位置,好在没有打开,估计觉着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可翻吧。 他放在桌面上的资料,也跟走之前摆放的不是同一个位置,夹在书本里的那只钢笔也没了,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他上午买了没吃的面包牛奶。 周崇脸色难看的有点儿厉害,他实在是被恶心到了,想吐却吐不出来,周家这一群人,比他想的还要恶心! 如果他没有留一手,把重要的都带在身上,那现在这个场面肯定就成了入室抢劫!不过现在这个行为也离那个结果差不多了! “周崇啊!你回来就回来,哪来的那么大火气?还踹门了!看把你奶奶吓得!” “我们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你,你看你!回来的这么晚,让老人这般等着你,多没礼貌啊!” “就是啊!你看这孩子!” 一男一女一唱一和跟唱双簧似的,凑过身子堵在周崇的房门口。 男的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不算矮,脸有点儿长,眉眼也算挺不错的,只是鼻子却不怎么好看,塌鼻梁,厚嘴唇,若是只论长相来说,他还没有周文武长的好。 女的微胖,盘子脸,眉眼中带着几分刻薄,她烫着个小波浪头,但打理的不好,头发毛燥干枯的要死,炸毛炸的厉害,隔远了一看就跟往头上放了个狮子狗似的! “周崇,你奶奶来了你还不赶紧出来见见啊?” “你这刚回来,可不能让人说咱们周家的孩子多没礼貌!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说出这两句话的,是那个一头炸了毛的狮子狗。 周崇也没想到,同样是薄薄的两片唇,可偏偏有些人愣是可以从里面吐出些不是人话的东西! “我的房间,谁动的?”他没动,就这么抄着手站着,周崇个子高,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就已经有一米八的身高,站在两人面前,那是完完全全的俯视! 都不带拿正眼看的。 “这……你看,我们不就是看看么?” “看看你有没有什么缺的,好让你四叔给你补上,你这刚回来,肯定什么没办全呢,这儿你又不熟悉,我们这不是看你缺什么,好让你四叔帮你去买回来么!”女人眼神闪闪烁烁的自圆其说,这种最低劣的谎言,让人都不屑于去揭穿。 “谁允许你动的?” “谁允许你动了我的包,翻了我的衣服,拿了我的笔?”他语气很沉,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然而那一个字一个字就跟从嘴里蹦出来一样,格外的清晰! “周崇!你怎么说话的!”许是周崇的态度,踩到了男人的痛脚,周文宝终于是一张老脸挂不住了。 “你怎么跟你四婶说话的!不就是翻了你几件衣服,拿了你一根破笔!有什么了!我们是你的长辈,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周文宝一脸阴郁的仰视着周崇,脸上很明显带着不痛快。 “怎么了?吵吵什么?” 坐在堂屋的老太太总算是坐不住了,迈着步子往这边走,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 第七章 争吵 她五官其实不怎么好,尤其是那个塌鼻子和厚嘴唇,和周文宝是如出一辙,但她是个瓜子脸,水杏眼,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有点儿资本的,不然也不能让周老爷子迷的听了她一辈子的话,只不过再好的长相都经不住岁月的蹉跎。 如今这老太太也是满脸褶子,皱的跟桑树皮一样。 “周崇!你怎么跟你四叔四婶儿说话的?他们可都是你的长辈!别说动了你几件衣服,就是他们拿了去,那也是应该的!你是周家的子孙,就得听周家的话!” “你连你四叔四婶都不放在眼里,是不是把我这个老太太也看不上了!” 老太太语气冲冲的,一上来,就跟要拿棍子把周崇给打死一样。 可见周老太太在周家作威作福多少年了? 周崇也算是想的通,当年他爹周文斌的事儿是一点儿都不夸张,把儿子卖了换钱这种事,这老太太是真的能做出来,反正也不是亲生的! 不孝?一上来就这么打顶的帽子想要扣在周崇头上! 要是换了别人,可能还真的受不起。 可偏偏她没打听清楚,碰上的也是个硬茬,这可是周崇,从头到尾都不想跟周家有一毛钱联系的周崇! “说吧,你们来是要做什么的。”周崇懒得跟这些人废话! “这……这不就是……看你回来了,来看看……么?”炸了毛的狮子狗还想委婉点。 可周老太太却连打花腔的意思都没了,她本来在周家就作威作福多少年,说什么就没人敢不听,自然以为自己的底气十足。 “你爸既然已经去了,你也回到周家了,有些事情我老太太也是要跟你说的。”周老太太站在周文宝夫妻二人中间,觉着自己就跟个太后一样,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你爸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也存了不少钱吧?你年纪还小,不会存钱,我怕你拿着钱乱花,你就先把这钱交给你四叔替你保管着吧。” “你一个小孩子,拿那么多钱总归不好,还不如让你四叔帮你管着,以后吃穿什么的就让你四婶儿帮你办了。” 周老太太分外觉着自己这个安排是不错的,是极好的! 一番话说完,听在周崇耳朵里,让他简直怀疑是不是人年龄越大,就能越不要脸皮,要不然怎么能够厚颜无耻的把这种话都说出来呢? 他是真的小瞧了周家的这一筐子烂事儿,如果处理不好,怕是他在这儿呆多久,这些人就能够恶心他多久!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把钱交给你四叔,让他替你管!” 老太太明显是火了,语气都是带着刺耳的声音。 周天宝夫妻俩一人站一边,眉眼里都是带着得逞的笑,他们当然知道周老太太胡搅蛮缠的能力,要不然也不会把老太太给拉来了。 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还不是任由他们摆布么? “还真是……够不要脸的。” 轻飘飘的几个字从口中吐出,清晰的不已。 周崇抬了抬眼皮,插进兜里的手伸出来,抄在胸前,一双眸子里阴阴沉沉的,五官依旧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一句话,让三个人脸色都难看之极,就跟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你!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周老太太气的喘着粗气,一张枯皱的脸都快被气绿了,她一手指着周崇,身子都气颤了,仿佛随时都能够晕厥过去一般! 几十年了!还是头一次敢有人这般跟她说话。 “我说,你们可真不要脸啊。”周崇挑了挑眉,往一旁的书桌上靠了靠:“没听清么?还是耳朵聋了?也对,年龄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他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可不是谁都能够骑到他头上来撒野的! “你……你!不孝啊!周家怎么……怎么出了这么不孝的子孙啊!”周老太太浑身都颤,指着周崇哆哆嗦嗦的,像是马上就不行了一般。 “周崇!你怎么跟你奶奶说话的!看把你奶奶气的!赶紧跟你奶奶道歉!听到没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周文斌这么多年都教你什么了?就是教你这么不孝的么!”开口说话的是周文宝的媳妇儿,周文宝扶着老太太,拍着她的心口,一口一个妈,正喊着呢,像是怕老太太随时气的背过气去! “别一口一个奶奶,给我带不孝这么高的帽子。”周崇抬了抬眼皮,伸手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上,点燃,一气呵成。 “是亲的么?”冰冷的嗤笑从他口里随着烟圈一起吐出,“我亲奶奶死了四十多年了,这个,是地底爬上来的?” 一句话,恨不得能直接把人给噎死。 周崇说话毒,狠,不留情,如果不是怕自己一动手就能把面前这把老骨头给拆了,他绝对是动手不动口。 他懒得跟周家这一群人浪费口舌! “你……小王八蛋!你说什么!”周文宝火了,他是第一次被人骂的一丝脸皮都没有了,一张脸被周崇骂的都疼,面子都不要了,还要什么里子? “怎么?” “你们一家子耳朵都不好?还是都聋了?听不懂人话?” 周崇也没想过要给他留什么面子,干脆说,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给周家人留脸,如果说周家人有自知之明,不多做打扰的话,他也不会去找什么麻烦。 可偏偏周文宝上赶着要往周崇的枪口上撞,那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王八蛋!跟你那个死人爹一样的白眼狼!周家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两个不孝的东西!” “我嫁到周家这么多年,做牛做马照顾一家老小!竟然被一个毛小子这般打我这张老脸啊!不能活了!没法活了啊!” 周老太太嗷的一声就坐在门框边上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的涕泗横流!比死了亲爹的哭的还要凄惨。 周文宝火了,老娘都这般被人欺负了,他再不动手还是个男人么?他抬手就要往周崇脸上打去。 周崇就等着他呢。 只要他这手敢落下来,周崇就敢把这只手给他废了,就算是出了事,他最多也就是个防卫过当! “干什么呢!周老四!你做什么呢?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对一个孩子动手!” “你们一家人还要不要点儿脸了?都分家这么多年了,也没看你们来过这院子,如今周崇一回来,就跟狗一样舔上来了!还要不要点儿脸了!” 泼辣的声音从后面发出声音,女人的声音急匆匆的,一听就是急着赶来的。 “老二,赶紧拦着他,可不能让他打到那孩子!” 周文宝这边抬起来的手,也被周文武拦了下来。 一众人,总算是齐了。 周崇抽了口烟,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周文武?你来做什么?”周文宝一看见自己这个哥哥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是看不上周文武这人的,懦弱,又没本事也没出息,在媳妇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是真的看不上周文武的。 “来做什么?我们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还能在这儿翻天啊?” “你们这一家老小的还要不要点儿脸了?文斌刚去,你们就连一个孩子的主意都打!还把你那撒泼打滚的老娘都一起搬来,周文宝,你是真觉着你那张老脸值钱啊!” 女人的叫骂带着几分爽利,连带着趴在地上嚎啕的周老太太都一起骂着了。 都能骂到这个份上,可见这么多年,她也没少和周老太太掐架。 这倒是让周崇对他这个泼辣的二伯娘多看了一眼,柳叶眉,圆杏眼,脸盘有点长,嘴唇适中,但骂起人来可以滔滔不绝,个子不算太高,但看起来有点儿壮,一头乌发梳成个大辫子,看起来就是泼辣的性子。 “王翠花,你嘴巴给我干净点儿,你要是再敢骂,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周文宝很明显对她是有点儿恐惧的,想必以前也没从王翠花的身上占过什么便宜。 “夭寿啦!一个两个白眼狼都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了!不能活了!我要让他们这些白眼狼都欺负死了!” “不能活了啊!” 周老太太还是坐在门口嚎啕着,王翠花哪里管她?她早就和周老四一家撕破脸了,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骂的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早就不在乎了! “我见你嚎死都嚎了八百遍了,怎么还没死呢?”她叉着腰,擦着周老太身子,从一旁迈过来,指着周文宝的鼻子道:“周文宝!你可真不愧是你这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不要脸的德行,学的可真像啊!” 周崇就靠在一旁,也不说话,主要是也插不上去话。 他这个二伯娘一过来,整个战场就已经升级了。 如果要是单刺几句,放几句狠话,他还可以,可是这种噼里啪啦跟连珠炮一样的,他做不来。 即便周崇对他这个泼辣的二伯娘没什么好感,都不得不服她这种一人力压三个的本事,他总算清楚为什么他二伯在家里抬不起头了! “王翠花!” 周文宝脸色红一道绿一道的,怎么看怎么难看。 “这是我们老周家的事儿,关你这个外来的娘们儿什么事儿!有你插嘴的份?” 第八章 谁做孝子 王翠花一听这话就更炸毛了,手指头都快要戳到周文宝的脸上。 “放你娘的屁!”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先不说我嫁到周家二十多年,就说我们文武和文斌那还是一个肚皮里爬出来的呢!你又算个老几?一个后娘生的,怎么就有脸提是你们老周家了?”王翠华的战斗力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几句话把周文宝堵的死死地,一张老脸赤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文武,你还管不管你老婆了!”实在受不住王翠花,他只能看向一旁的周文武。 然而周文武哪里敢出声?他怕老婆怕了二十多年,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老四,你不用问我家男人,我们家谁做主,你心里不清楚么?” “我本来以为你们白天不过来,是还有点儿良心呢,行!既然现在到这个份上,咱们都把话说清楚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惦记着周崇手里面那点儿钱么?” “先不说老三才刚去,你们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不肯放过,连一点儿良心都没有。就说当年爹生病时,咱们是不是就已经分家各过各的了?当年你嫌爹老年痴呆,啥也不能干,带着你娘扭头就走,把老头子丢给我们一家,如今你怎么还有脸皮带着你家老娘上门来的?” 王翠花终究是一句话揭了底。 周崇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周家的分家是真的分家了,断的干净的那种分家。 “就,就算是分家了,但是我娘好歹也养了他们兄弟几个那么多年吧!孝顺老人本就是他们应该的!”周文宝气的不行,只能拿别的话来压。 “我呸!” “还不如不养!老虔婆的心都是歪的了!你小时候吃的是杂粮细面,我家文武吃的是什么!一天两个黑窝窝,给狗吃狗都不想啃!要不是你娘,我家文武能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么!” “当年她还想着把文斌卖给王大庄那胖女人,想拿那五万块给你娶媳妇儿!幸好文斌跑了,才没被这老虔婆给毁了,她的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儿子就都不是人了是吧?” 很明显,在周家这么多年,王翠花知道的事情也不少。 周崇就夹着烟,在一旁静静看着,就跟看笑话似的,他这二伯娘还真的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啊! 也不知周文武那个性子是怎么娶的了这个媳妇儿的?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这周围跟唱大戏似的一群人,终究开始开了口,他不想跟周家人再这么没皮没脸的闹,戏唱完了,总得有个收场。 “戏闹够了,有些话,我也得说说了。”周崇还是开了腔,许是刚才抽了烟,嗓子里有一点儿哑,但也不影响什么:“我回周家只是回周家,咱们各做各的,还能相安无事,可要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别怪我动手不客气。” “可千万别觉着我是个温吞的性子,若是我犯浑,你们谁都兜不起。” 他这些话说的沉,一字一句就跟蹦出来一样,吐字不快,却很清晰,就跟咋在人心口上一样,压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周崇抬了抬手,在桌上摁灭手中烟蒂,烟草味夹着些许烧焦木头的味道点点弥漫,他抬了抬眼皮,像是看见那一众人心底的欲望一般。 然而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把一众人都打落在了谷底。 “还有惦记我爸留下来的钱的那些人,要是你们想打这笔钱的主意,也可以,只要在场的你们谁愿意给我爸当儿子,披麻戴孝在他灵堂前跪上七天,每年清明上坟时给他磕三个响头叫声爹。 “我愿意给他拿一半。” 在场的这几个不是他叔,就是他大爷,还有周老太和两个婶娘,唯一没出来的就是在里屋老年痴呆的周老爷子。 除了周崇,哪个人都不比周文斌的辈分低! 让他们去给周文斌披麻戴孝当儿子,只要是个人,都干不出这样不要脸皮的事儿! “好!说得好!就这么干!我王翠花第一个赞同!”王翠花在一旁看着那脸色铁青的三人,笑得简直都合不拢嘴,她嫁进周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周文宝一家吃这么大的瘪。 “老三的钱是留给他儿子的,想要这钱没问题啊,只要你愿意给老三当儿子,给他披麻戴孝,磕头认爹,周崇就把钱拿出来,这法子可真好!一点儿毛病都没有!二伯娘第一个赞同!” 多损啊! 周老四不是想要这笔钱么?那就得先叫周文斌爹!让一个弟弟,改叫自己哥哥为爹,这是多损的主意啊!周崇怎么就想起来这个法子的呢? “你!你们!行啊!就是这么下我面子的!”周文宝气的都哆嗦,他抬手指尖指着周崇的鼻梁骂道:“小王八蛋!你就是这么对你四叔的!呸!不就是几个臭钱么!老子还不稀罕了!周崇,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你会求我的!” 周文宝的媳妇儿赵莲英还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王翠花那满眼的戏谑给憋回去了,有这个搅事的婆娘在,今晚,他们讨不了好。 “走!把娘扶起来!咱们走!” “小白眼狼!跟你爹一个德行!只会吃白食,不念人的好!不就是几个臭钱,嘚瑟的都要上天了!” “爹娘都死绝了,就他一个人!咱们想照顾他还不让,呸!谁稀罕!让他跟他那些钱去过吧!老子以后半分也不管他!” 周文宝一边扶着老太太,一边带着媳妇儿,骂骂咧咧的扭头就走! 想来是被周崇气的急了,毕竟周崇的那一番话,可不是在打他的脸,而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他就算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这般的羞辱! 哪有让弟弟给哥哥披麻戴孝的! “哈哈哈!我嫁进周家这么多年,跟周老四一家斗了这么多年的法,可没有一次有今天这么痛快过!大侄子,你那句话,可真是诛心啊!周老四就算再不要脸皮,也做不来这种事儿!”周文宝刚走,王翠花就在旁边乐的不行,能让周老四吃这么大瘪,她能不开心么? 今儿可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 “周崇,二叔今天来的晚了,我也没想过周老四会这么不要脸皮,就逼上门来。”周文武在一边站着总算是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性子软,为人懦弱,今天敢挡住周老四已经出乎周崇的意外了。 “迟早都要来的。”周崇倒是平静,周家人有多奇葩,他心里清楚,别说周老四,就是面前这个和他爹同父同母的,怕也不是没有打过钱的主意。 不过今天他一句话也是把这事给做绝了,那笔钱是他爹拼了大半辈子留给他的压箱底,他谁都不会给! “就算不是今天,明天,后天,迟早他也是要来的。”周崇侧了侧头,看向周文武开口道:“只要钱在我手里,他就惦记着呢。偷不着腥的猫,可不会轻易罢休。” 一句话,讽刺的却不止周文宝一家,至于里面是什么意思,周崇不说,周文武也听得出来。 “你这孩子!有什么说什么!这么刺闹人干嘛!你二伯还真没惦记你那点钱。”王翠花怎么会不明白周崇的意思?从周崇那番话她就知道,这小子针对的可不止是周文宝一家。 “今晚我都不打算来的,是你二伯非拉我来的!如果我说你爸留给你多少钱我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但我王翠花穷虽然穷,好歹还有点良心,你爸刚去,我再怎么算计,也不会算计到你一个小孩子的头上。你二伯和你爸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跟周文宝不一样,你是他的亲侄子,他不会想着占你便宜。”王翠花说的是实话,周文武本来就不打算要周崇一分钱,但也只是周文武而已,她可没说她不打算要。 话锋一转,王翠花看着周崇笑眯眯的道:“不过,钱我不要你的,可老爷子的生活费,你却是一点儿都不能少的,还有啊,如果你以后也要在我家吃饭的话,那可得加钱的。” 一旁的周文武听不下去了,脸色很明显有点儿难看,他赶紧抬手扯了扯自己媳妇的衣服,让她不要这么说。 “你扯我做什么!”王翠花瞪了周文武一眼“我话还没说完呢。” “这话是我说的,你二伯滥好人一个,他倒是想养你,可也不看看家里能养起来么?你二伯身子骨不行,干不了什么活,还得常年吃药,以前你爹还在的时候,都是靠你爹接济点,家里里里外外都是靠我一个女人,你也别怪他,他不当家,事情都是我说的算。”王翠花直接就撂了底,她说话做事儿一向都是爽快的,不喜欢拖泥带水,有什么说什么。 但无论怎么说,周崇都是自家男人的亲侄子,王翠花不希望周崇怨她,要怪就怪自己好了,反正主意也是她定的。 王翠花的爽快超出了周崇的想象,比起周文宝一家,王翠花这点简直不算什么,老爷子的生活费本就是说好的,他肯定会出,至于他自己,如果多养一张嘴,那多收一份钱也是没什么毛病的。 第九章 早餐油茶 “周崇,别听你二伯娘的,你来家里吃饭,二伯……二伯不跟你要钱。”这句话几乎是从周文武口里犹豫不决说出来的,然而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气的话了。 “不跟他要钱,你养他啊!你养的起么!一家老小还不都是我一个人养着,你有什么能耐?你要是一个月能给我挣两千块钱,你想养谁,你养谁,可你自己都得吃这么多药,啥活都不能干,你养谁啊!”王翠花瞪了他一眼,语气里也带着气,带着埋怨。 她家穷,周文武身子弱,干不了什么活,只能在家里养个老爹,她一个妇人拖家带口的,养活这一家子老小,本就是不容易,如今再要添上一张嘴,那岂不是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再说了,周崇又不是没钱,老三这么多年在外面可没少挣,少说也得有个十万吧,那可是十万啊!王翠花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们家家底掏干都不一定能凑够五位数,周崇可最少有着自己的十倍呢!哪里需要让他们养了。 媳妇儿一番话,让周文武不再说话,他闷着头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牌子模糊的都看不清的卷烟,蹲在门口埋头抽了起来。 家里也难啊! 他想养侄子,可他没钱,他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二伯娘,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既然您挑开了,那就更好了,爷爷养老钱,我出,还有我爸办葬礼的钱,我也不会让你们掏一分,该是我出的,我一分都不会少。”周崇很平静,这本就是他如此打算的,如今也没什么出入,倒也是挺好。 “至于我,我不打算去您家吃饭。” “我一个南方回来的,口味和你们吃不到一块去,就算了吧。” 他倒是没多下王翠花的面子,好歹给了个解释。 “好,那正好。”王翠花也没什么意见“既然什么都说好了,那就这么办了。” 她看了看周崇,又想了想开口道:“你二伯这两天找好了人,过两天就给你爹下葬,亲朋好友的咱们就不请了,这些年亲戚也都散了,除了你大姑和咱本家的人要来,其余的也没谁了,不过就算人再少,这流水宴也得摆,也得请帮忙的人吃顿饭,这是镇子上的规矩,不过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总得让你爹走的体面。” 周崇对这些规矩什么的都不太懂,他爹去世的时候,事情都是他姥爷一家操办的,那时候他脑子还混沌不清,什么事也没管,倒也是知道些琐碎的事儿。 下葬有下葬的规矩,倒也不是随随便便的。 “好。”周崇点了点头,看向门口蹲着的周文武:“二伯,我爹的事儿麻烦你了,需要我做什么和我说就行,到时候钱我一起给你。” 周文武还是蹲在门口不说话,他一手抽着烟,另一只手抬起来往脸上抹,也许是哭了,可最终他仍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王翠花答应的爽快:“放心,这事儿肯定会给你办妥。老三是周家人,是文武的弟弟,你二伯不会委屈了他,会让他一路走好的。” 周崇抬了抬眼皮,半点神色都没有。 弟弟? 周家人何曾惦记过周文斌半分?从头到尾惦记的不过都是周文斌的钱,不然能逼得周文斌一个老好人十几年连家都不敢回么! 这话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呢? 周崇觉着真的是讽刺。 夜很静,周围不时传过来几声老猫的叫声,跟小孩子哭一样,倒是有些瘆人。 周崇没睡着,晚上已经停电了,他在桌子上点了根蜡烛在画图。 雪白的素描纸上画着的是服装设计图。 周崇不是没想过,如果他爸没有去世,如果他没有因此缺考一门主课,也许他就能够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就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服装设计,就能一路顺风的做自己的服装,有自己的工作室。 周崇也不是没考虑过复读的事情,可他爸想让他回津北,其实他哪里不清楚老爷子的算计呢? 老爷子不想让他学设计,认为那是花里胡哨,歪门邪道,没什么好,不如做个老师,或者医生来的好,毕竟是铁饭碗嘛! 如果说那时候老爷子不是躺在病床上说的,也许周崇会一拗到底,可没有如果,周崇就算再冷心冷情,他也没办法去违拗老爷子的遗愿,所以,津北他回了,卫校他也报了。 可梦想这回事吧,还得追,人总得为了喜欢的事有个奔头吧! 烛光还在亮着,灯火不熄灭,人影也不曾离开。 天蒙蒙亮。 周崇洗了把脸,看了看表,已经是早晨七点半了,他一贯起的早,在江市的时候还有晨跑的习惯。 只不过如今在这胡同里,倒也跑不开步子来,索性收拾了东西去吃早饭。 昨天晚上他就没吃饭,清早自然是饿得紧了。 这个点,胡同口的包子铺应该开门了。 周崇穿上自己自己的羽绒服,哈了一口气,往胡同口走,早晨的风依旧是冷的刺骨,好在今儿他多带了顶帽子,倒也没那么难受。 包子铺是一对老夫妇开的,看年纪得有六七十岁了,老太太负责包包子,老头端着包子往蒸笼上面放,俩人都忙起来的时候,摊子就没人管了,大包一个五毛钱,汤包一笼三块,自己拿了往钱盒子里放就好。 周崇来的时候摊位上的人不是很多,包子已经蒸上了,老大爷也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守着摊子,不时给过来的客人收钱装包子。 “一笼汤包,一杯豆浆。”周崇开口道。 “喝什么豆浆啊,来了津北,不尝尝这儿的油茶么?”熟悉的烟嗓在耳后响起,周崇回头,谢云生正站在他的身后。 那人今天倒是没再穿那身军大衣,但却换了件驼色的风衣,还是个双排扣的,下面穿了一条黑色长裤,脚底却又配上一双黑皮鞋。 实在又是个车祸现场一般的打扮! 乱七八糟!花里胡哨! 零下十几度的天,这货不冷么? 周崇看了眼他那冻的发青的脚脖子,没搭理他,转回头还是对老大爷道:“一笼包子,一杯豆浆。” 谢云生一看这人不听,也就算了。 “王爷爷,给我来碗油茶,多放辣椒。”谢云生自来熟的开口道。 包子铺里有小桌子和凳子,他径直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碰上小凳子不得不蜷起来。 “来,坐啊。”谢云生笑眯眯的冲着周崇招呼道:“站外面你不冷啊?这可零下十几度呢。” 周崇看了看他那冻青的脚脖子,只觉着这话从这人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可笑。 究竟是谁冷啊? 不过屋里的确要比外面暖的多,包子蒸汽一出,屋里就跟有暖气似的。周崇也没拒绝,直接迈着步子大刀阔斧的往谢云生旁边一坐。 “哎,我跟你说啊,不要看这家铺子小,那味道是真可以的,王爷爷家的油茶可是在整个津北都是有名气的,几十年的老字号了,老人家做这个做了一辈子,味道那是绝了!”谢云生眯着眼睛笑,一边竖起个大拇指。 “你是真不会吃,喝什么豆浆啊,油茶多好。” 周崇觉着这人真是个话唠,啰啰嗦嗦没完没了了。 “你管我?”周崇抬着眼皮刺了他一下:“我喜欢豆浆。” 他是南方人,习惯了这么多年的吃食一时很难改,不得不说南北的饮食文化是真的差距大,一时半会他很难接受。 “也对,你是南方来的,和我们这儿不一样。”谢云生笑了笑,侧着身子往周崇身旁靠了靠:“你是从哪个城市回来的?能告诉我么?”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周崇有点微愣,一股浅淡的烟草味充斥在鼻息指尖,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让人难受。 “大清早就抽烟?烟瘾挺大啊。”所问非答,周崇侧了侧眼,微微仰头看了谢云生一眼。 谢云生被他这一眼看的有点发毛,他也看不出周崇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生气还是不生气?这人天生一副冷淡的样子,他也看不出个什么来。 “咳!” “那个……” “包子,油茶来了!”老大爷一声吆喝打断了谢云生的话,正好给谢云生一个转移话题的时机。 “来来来,先吃饭,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谢云生接过油茶放到桌子上,狠狠吸了一口气。 一个字,香! “这是津北的灌汤包,和你们南方的不一样,但味道好吃,都是现做现包的,汤鲜的很!”谢云生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只包子,然后捏着包子皮,把皮咬破,小口小口的喝着里面的汤。“王爷爷,再来一笼包子!” “你吃啊,别光喝豆浆,这玩意儿淡了吧唧的,有什么好喝的?要不你来碗油茶尝尝?”谢云生极力推销着自己的油茶。 周崇还是没理他,他端着一碗豆浆,拿了个吸管一口一口吸着,桌上的包子还有两个,周崇夹起一个挑破皮,喝了一口汤,原本微皱的眉头不由得舒展开来。 鲜!味道是真的好,一点儿都不比江市的蟹黄包差到哪里去,真的很好吃。 第十章 你没骨头么? “好吃吧?这包子都是皮冻做的,就是用猪皮熬成皮冻,然后再放进包子里,皮冻一化就成了汁,味道那叫个好!”谢云生喝完汤,包子里还剩下个大肉馅,连馅带皮一口咬下去,味道好极了! “你知道这油茶是怎么做的么?”吃完一个包子,谢云生拿着勺子搅和着自己面前的碗,一边眯着眼笑眯眯的看着周崇道:“这可是津北的一大特色。” “做油茶,首先得把这花生,芝麻,核桃仁都给炒熟,小小火炒,炒的焦黄,香味都出来了,然后放盐把他们都碾碎,跟炒熟的面粉搅和在一起,吃的时候用开水烫,一边烫一边搅,越搅越香,最后再滴几滴辣子油!这味儿可是好极了的!” 周崇突然就觉得自己手里的豆浆不香了。 “既然你会,怎么不自己做?”周崇看了眼他碗里那团浆糊,虽然被谢云生说的有几分心动,可那卖相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麻烦啊。”谢云生摊了摊手:“这玩意儿做起来麻烦,我那么忙,哪有这个时间?” 好吃是不错,可动起手来得半天,为了口吃的,还真不至于,再说了王爷爷家的油茶不香么?有这五毛钱一碗的油茶,他自己还折腾什么。 “忙着卖你的那些黄刊?”周崇一句话差点又把谢云生给呛着,合着这个事儿是过不去了是吧。 “你……吃你的包子,喝你的豆浆,管我做什么?” “那点儿破事儿,你怎么还惦记着呢!忘了吧!赶紧忘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儿!记它干嘛!”谢云生无奈的笑了笑:“等我手里的东西卖了,就把你的钱都还上。等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我就能把你钱全都还上。” 这话他说的肯定,眸子里的神色是非常认真的。 周崇其实并不在乎那点儿块钱,别说谢云生晚点儿还,就算是他不打算还了,周崇也没打算说什么,他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钱就这么斤斤计较。 可谢云生这个样子,又极为较真,如果那一千多不让他还,怕是会伤了这人高傲的自尊心吧? “除了那些书,你还做别的呢?”单论卖书能赚几个钱?一本也就只能赚个几块钱,得卖多少才能赚回来? “做啊。” “书也卖,碟片也卖,二手机也有,我跟你说啊,就是二手电脑我也能整来,就是贵了点儿,也不是整不来。我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只要不犯法,我什么都卖。东西都是我找人从市里弄得,南里拐这边都没有,片和杂志你要是要看的话,我免费送你两张,不收你钱。” 谢云生拿着勺子扒拉着剩了小半碗的油茶,头也不抬得开口回。 “真这么好喝?”看他吃的那个香,周崇不自觉动了下喉头,侧了侧眼往那碗里看了一眼。 “好喝啊!真特好喝!”谢云生抬了抬头,正好看见周崇往这边打量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乐啊,他拿起勺子挖起一勺,往一边递:“你尝尝呗!真的,可香了。” 勺子都快送到周崇嘴边了,周崇不自然的眼皮都在抽搐,从他记事起,这还是第一个要拿勺子喂他的人。 简直把他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用,你……你自己吃自己的,我用筷子沾点,尝下就好。”周崇推开他的手,然后取了筷子,轻轻在油茶上点了点,夹起一丢丢浆糊,递到自己嘴边,然后探出舌头轻轻尝了尝。 一股坚果芝麻的香味在口里蔓延开来,味道是有点奇怪,但绝对可以接受。 谢云生没说谎,真的很香。 但周崇不能吃辣,油茶里的辣椒让他舌头有点刺痛,他连喝了两口豆浆才压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谢云生看他连喝两口豆浆,有点懵,难道一点儿都吃不来油茶么? “不是,油茶很好吃,但我吃不了辣。”谢云生这碗还是放了挺多辣椒的,老爷子也不知用的什么辣椒,味道那叫个冲,好在周崇只是点了一点,倒也不至于辣的那么狠。 谢云生反倒是紧张了,他忘了问周崇的口味了。“那,那你还吃啊?算了,我再给你要一碗得了。我这碗你可别再碰了。” 说着他抬手就要再要一碗。 周崇压下他的手,阻止了他。 “我都吃好了,还点什么?”他勾了勾唇角,探出微红的舌头尖:“虽然我不能吃辣,但我喜欢吃,老爷子这辣椒真够狠的,得是从外地弄来的朝天椒吧?” “呦,小伙子,你这口也够毒的,这都能吃出来?”老爷子在一旁笑呵呵的回应道:“这辣椒味道好,够味!炒熟了配上芝麻一起砸碎,炸成辣椒油,特香!” 一顿饭花了十块钱。 钱是周崇付的。 谢云生个二皮脸从头到尾就是打算蹭周崇的,一点儿掏钱的打算都没有。 “多谢崇哥您款待。” “小的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谢云生软着身子扒在周崇肩头,他比周崇高,这个姿势只能让他弯低了腰,下巴颏卡在周崇的肩头上。 “滚!” 周崇被他气的乐了。 “你没骨头么?” 这般被人靠着,还真是第一次。周崇本来以为自己性格就已经够奇葩的了,可却没想到会碰上个谢云生,一个生就奇葩的人。 “骨头当然有啊,只不过在您这都成绕指柔了。”谢云生扯皮的功夫那可不是一般的高深,他笑眯眯的靠在周崇肩头,颇有一副无赖的样儿。 “你是想让我把你嘴给缝上是么?”周崇后肘怼了他一下。 他实在是不太习惯有人靠他太近,要是放以前他早就动了手,不过现在刚吃饱,没那个动手的心情,再者说回来,谢云生这个样子也让人揍不起来。 “你还真动手啊!”谢云生被撞了一下,捂着心口一脸受伤的看着周崇,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崇把他怎么样了。 “再装,我就把你打到吐!”他就胳膊肘轻轻抬了下,到底有多重他自己还不清楚么?周崇对谢云生的评价又多了个无赖。 谢云生这次倒是不闹了,站直了身子,笑眯眯的看着周崇,不得不说这人是真的对极了他的脾气,比他还狂的人估计整个南里拐也就这独一份了,不同的是,他是被逼出来的,周崇的狂是骨子里自带的! “你到底是哪个城市过来的?”究竟什么样的城市能够养出周崇这样的人? “江市。”周崇没瞒他,倒也没什么好瞒的。 “江市啊?”谢云生上下打量了周崇一番,弯着眼角笑眯眯的道:“挺符合你的。” 江市有名,很有名。 毕竟是经济领先全国第一的大都市,听说到处都是摩天大楼,小轿车人手一辆跑的遍地,人多的不行,公交车都坐不下,就连地下都通上了火车。大都市自然是一天一个新面孔。 那和他们这津北简直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也只有在江市长大的人,骨子里才会带着自然的骄傲,那是耳濡目染的,是自然形成的。 “符合我什么?”周崇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符合你的气质。”谢云生从口袋里抽出根烟,夹在手里却没抽:“你不觉得你跟津北格格不入么?” 这个词包括了很多,但也能够说明很多。 周崇嗤笑了下,侧了侧身往前一抬手,抽走了谢云生指尖夹着的烟。 “黄山?”周崇打量了一眼,然后拿过在鼻尖嗅了一下,味道有点儿冲,和他兜里的大前门一比差远了,然而他好不嫌弃的叼在嘴里,幽幽的看着谢云生。 “这比上次那三环贵了点儿吧,这烟多少钱一盒?”昨儿周文武抽的好像也是这个。 “贵两块呢!这盒五块,我跟老板熟,又送了个火机。” “这比三环好抽,镇上抽这个的人多,只有特别穷的才抽三环,比如我。黄山也就是偶尔抽次,改善改善生活嘛!”谢云生站在周崇身边,从兜里掏出火机,啪的一摁,火机冒出火苗来,他一只手摁着火机,一手挡着风,凑到周崇嘴边,给他把那只烟点燃。 “你可是第一个能让我亲自动手给点烟的。”烟丝冒出星光,谢云生甩了甩手中的烫人的火机,然后收到兜里。 “那可真是荣幸之至了。”周崇也没跟他客气,夹起烟抿了一口,烟丝的粗细并不均匀,味道也是很冲,对周崇来说并不怎么好抽,但是劲儿却足够,倒也没想的那么劣质。 “昨儿周文宝上你那闹去了?”谢云生也拿出一根烟来静静的抽着,他手指修长,夹烟的动作特别的好看,他本就长相文弱,忽略那身招摇的皮夹克,倒是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气度。 可一开口说话,那就什么都暴露了。 “你没揍那孙子一顿啊?我跟你说,就周老四那德行的,打一顿他就老实了,你要是能把他打进医院,他得半年都绕着你走。”那人叼着烟,一开口一副流氓像。 “你跟他动过手?”周崇吐了口烟圈,眼神轻飘飘的看了谢云生一眼,这人天生样貌就不错,下巴尖上那颗小痣更是添了几分独特,可只要一开口,完全就是白瞎了这张好皮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