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酒家娘子怂巴巴》 第一章 炮灰小反派 “现在的小姑娘,走路都把手机看着,小心踩着香蕉皮!” 这是杜三思脚下一滑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听到这句话,当看着手机从眼前飞过、天空在视野中放大的时候,杜三思已经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她只感到了疼,就像脑袋被谁开了瓢,痛得浑身抽搐。 不就是跌了一跤吗?怎么像是灵魂都被人抽出来了似的,杜三思欲哭无泪。 她仿佛看见了许多人围了上来,但每张脸都是模糊的,只有一张极为艳丽、充满攻击性的少年脸庞清晰可见。 而下一秒,所有的痛苦都瞬间散去,那少年放大的脸逼近眼前,“本少爷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少年眉目淋漓,眼角一颗红痣,点出无边风情,让人怦然心动,连他嘴角那点讥讽的笑意都好像不那么刺眼了。 杜三思还没反应过来,只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热气充斥着,心脏怦怦跳动,就像……恋爱了一样。 但下一秒,杜三思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喂!”少年剑眉一竖,褐眸染上怒意,看着双眼发直的杜三思目光幽冷,阴沉的声音却如雷霆般在她耳边炸响,直炸了她一个透心凉,“本少爷跟你说话,你敢视而不见?” 他这动静实在太大,杜三思就是神经再大条也反应过来了。 因为面前的桌子被少年轻而易举地拍成了两半。 两半…… 这是桌子吧?不是泡沫吧?杜三思目露惊恐。 碎裂的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仿佛在嘲笑杜三思的“怦然心动”。 这……这特么哪里是什么怦然心动,这是怦然要命啊! 杜三思倒退一步,而后就被自己手中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个倒锥形的黑漆瓦罐,外面纹着双鱼抢珠,做工并不精细,罐身还带着裂痕。 还有她的衣服,洗得发白的淡绿长裙,对襟外褂,怎么看怎么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古装,还有……肩膀上这是头发?她不是为了打工把头发剪短了吗? 杜三思愣了一下,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而后,一段记忆穿破迷雾涌上心头,刹那间占据脑识! “三思啊……阿娘拖累你了,娘去后,这酒馆守不住,你便卖了它谋生……” “你舅舅不是个好人,你……咳咳,娘走了,你自己小心……” “三思,娘对不起你,不能看你嫁人了……” 什、什么鬼?! 杜三思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不对,这根本也不是她的记忆!而是自己看过的书中人物的台词! 她居然恶俗地玩了一把穿书?! 穿的还是自己只看过头几章的重生虐渣《凤凰倾城》里。 这、这不是做梦吧?杜三思难以置信,后脚跟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她低下头一看,是一只白皮长毛的小奶狗,正踩着小爪子对自己撒娇。 杜三思脸色一变,这个情景…… 杜三思记得自己在A市商业街发传单,中途就休息了一下看会,还因为里的炮灰配角跟自己同名同姓而狠狠悲情了一把。 因为那里跟她同名同姓的炮灰唯一的出场剧情,就是被人利用来对付开头的前期小反派段三郎。 不是她说,她刚看这本书的时候还以为这两个“小三儿”是一对儿呢,名字中间都有个三,结果这两个人……是妥妥的冤家死敌啊! 虽然她那本书只看了头几章,但后来的剧情基本是可以套路想象的。 这炮灰反派段三郎的存在就是为了重生女主打脸退婚用的,这还不算,为了让人明白这头期小反派不值得女主嫁,作者还安排了一段公案。 这公案便是段三郎欺男霸女之后到一家小酒馆喝酒,结果这家小酒馆的炮灰孤女杜三思被城中与其老爹临安知府段久不对付的富商胁迫给段三郎下毒! 结果因为炮灰孤女眼神闪躲被炮灰小反派给发现了,然后杜三思就悲剧了,被炮灰小反派用桌子上的筷子给戳瞎了眼睛! 这还不算,之后她还被抓进了知府衙门受进酷刑,而那个富商早就举家逃亡了,炮灰小反派没处发泄,只能将她送进青楼。 炮灰孤女结局一句话带过,连尸体都是被她养的小狗儿拖去了乱葬岗,没有人敢收埋! 这事伺候便就成了女主退婚的最好把柄,女主从此就开始了升级打怪斗恶毒嫡母庶女的人生。 但与众不同的是,这文的女主是个事业心极强、爱憎分明、颇有城府的女强人,文体偏女尊,不为情爱纠纠结结,最后荣登皇后宝座,又开始摄政,实际操控整个王朝,差一点就要登基为女帝了! 就是因为这样,杜三思那前几章才看得津津有味,因为女主的性格正是她没有的。 她,杜三思,孤儿院出身,打小吃饭抢不过奶娃娃、上学跑不过小学生、打工工资被人克扣都不敢大声嚷嚷的小怂包,是多么希望成为女主那种怼天怼地怼神佛的人啊。 然而…… 杜三思端着酒罐的手不停打颤,一张秀气乖巧的小脸几无人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形貌昳丽、眼角点痣的美少年,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这这这这不会就是那个前期小炮灰段三郎吧?而自己……好像正是杜三思? 即便她记忆里再差,如今这个情形,作为同名同姓的女配出场画面她还是忘不了的。 这不就是杜三思给段三郎下毒现场直播吗?! “汪呜!”断成两半的矮桌旁,白皮长毛小奶狗好像察觉到了自家主人不安的情绪,冲到前方凶巴巴地去咬那美郎君的厚底登云靴。 杜三思:“……” 小反派美郎君狭长的眸子微微一垂,危险地眯起眼,嗤声冷笑,“牙都没张齐,还想咬我?去!” 说罢,平常据说最喜欢欺男霸女、招猫逗狗的小反派就踢了那小奶狗一脚。 这一脚力气不大,小奶狗却没站稳,直接翻了个四脚朝天,可怜巴巴地躲到了杜三思身后,扒拉着她的绣花鞋呜呜诉苦,直接逗笑了小反派。 小反派面若好女,笑起来着实称得上惊艳绝俗,声音也清脆爽朗,但杜三思浑身僵硬,听得冷汗都流出来了。 因为此时此刻,手里端着酒,背后站着狗,前面立着一位似笑非笑的美郎君,手里好像正拿着一只危险的竹筷……离自己被戳瞎眼睛送进青楼被狗拖着走只有一线之隔! 杜三思眼前一黑。 美郎君段三郎收回视线,见杜三思头冒冷汗,眸中戏谑一闪,笑嘻嘻地拿筷子敲了敲她那双端着托盘白生生又颤巍巍的小爪爪,语带挑衅,“丫头,你抖什么?” 杜三思咽了口唾沫,犯了个一害怕就胡言乱语的错误,她说:“抖、抖你妹。” 段三郎挑眉。 “不不不不不,”杜三思怂巴巴地落下两行清泪,“我是说,我我我没抖,嘤!”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紧张就容易口胡,哭! 段三郎:“……” 第二章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汪汪!” 巴掌大的小狗在段三郎脚边摇着尾巴,长着一口奶牙逞凶,段三郎挑了挑眉,目光如有所思地看向前方。 女子还瞪着一双大眼睛,两只白嫩嫩的爪子抖得酒水都洒了出来,托盘一侧还纳着油星,像只吓傻了不敢动弹的百灵鸟。 段三郎漂亮的眸子划过笑意,撑着手臂拿筷子继续敲她的托盘,“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抖得这么厉害……” 小反派恶劣地扯起嘴角,“不会是干坏事了吧?” 杜三思……杜三思想一头撞死,但是她不敢!她欲哭无泪地动了动嘴皮子,魂不守舍地吐出一句书中台词,“这是新酿的酒,客官……” 等一等! 突来的危机感让杜三思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看向段三郎,果然,她看见段三郎的目光变得阴冷了起来。 杜三思在心里倒吸口凉气,本能地话题一转,“……千万不能喝!” 段三郎微妙的表情一滞,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哦?” 杜三思硬着头皮笑起来,虽然没照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笑得破绽百出。 管它呢,保命要紧! “这酒……不够醇厚,新酿的酒哪有老酒够味,所以客官不能喝,我这酒把它扔了!”杜三思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要逃离作案现场。 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臂却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 那双手很好看,指甲圆润,骨节分明,但又带着少年郎该有的力道,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 这双手要是用来当手膜,年入百万不在话下啊! 但这双手偏偏将她的毒酒给拿走了。 杜三思:“?!” “急什么,本少爷觉得这酒倒挺香,”段三郎皮笑肉不笑地晃着瓦罐,跃跃欲试地要用嘴巴去碰一碰,“倒了岂非可惜?” 杜三思快给他跪了,连忙伸手去抢,“算了算了,味道不好,没的让客官笑话,还是让我处理了它吧。” 不想段三郎却倒退一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若我偏要喝呢?” 杜三思的后背瞬间冷汗湿透,心下一个咯噔。 不对啊,这小反派明明知道酒里有毒,为什么偏要以身试险?该不会……是在故意试探她吧? 杜三思咽了口唾沫,也不敢靠近,心有余悸地扫了他手里的筷子,再看看这空荡荡的小酒馆,好像也没看见那富商派人监视自己。 书中说这富商拿了酒馆里的小二来威胁她,之后原主还没下毒那富商就害怕得卷铺盖走了人,所以说……现在她还是有弃暗投明的机会的啊! 太好了! “这酒真的不能喝!”杜三思脑筋来了个急转弯,登时眼眶一红,颤抖着开口,“真的,我、我是为你好。” 段三郎目光异动,“有趣,我认识你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瓦罐,酒水在倾倒的边缘跃跃欲试,却总是还留着那么一线生机,好像在刻意提醒着什么。 杜三思恨不得他干脆来了个手滑算了,但面上还是求生欲极强地难掩惊慌,“你不认识我,但……但我知道,客官是段知府的公子。草民、草民哪敢得罪知府大人,所以,所以……你不能喝这酒!” 她提醒得够明显了吧?这几乎是明示了! 杜三思委屈巴巴地抿着嘴,一张小脸都白了,欲哭无泪地伸手想去夺瓦罐,托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事关小命,杜三思也不得不勇敢一回了。 她丢开托盘就跟飞蛾扑火一样扑向了段三郎,结果那小反派却只是挑挑眉,直接将手伸得老高,杜三思这具身体才十五岁,蹦得再高都拿不到。 委屈的同时,不免气结。 “你、你给我!”杜三思大急,深怕那酒水晃荡出一点掉进段三郎的嘴巴里,那就真的玩完了,“我这店里有好久,你要其他的都可以,就这个……给我!” 段三郎好整以暇地举着瓦罐,微微垂眸,看着涨红了脸扒拉着自己袖子要抢瓦罐的女孩。 太近了,女孩身上的酒香味自然而然就飘了过来。 段三郎手中筷子不知何时滑过,见她急红了眼,整个人都往自己身上扒,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 腰很细,比家里的下人还要细,一摸就知道这丫头平常没吃好。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来主持家业…… “酒里下了何毒?” 杜三思瞬间僵了,脚下一软,一个没忍住就跌坐在了地上,四仰八叉地看着段三郎,瑟瑟发抖,“什、什么?” 手中一空,段三郎“啧”了一声,将瓦罐往地上一方,顿在她面前,冷艳的一张脸带上半真半假的愠怒,嗤笑道:“怎么,敢下毒不敢认?” 见她如此,杜三思反倒松了口气。 跟原著不一样了,原著小反派可没问这些,而是直接一筷子戳了上来。 但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杜三思白着脸,揪着发白的衣裙,眼泪啪嗒一声挤了出来,“我……不是我……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不是你,”怂成这样还下毒害人,当他段衙内没长眼睛?段三郎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语气冷淡,“让你家大人出来说话。” 我家大人? 杜三思愣了下,用力掐了把大腿,眼泪更凶了,“我……我娘上个月病死了,我……对不起。” 无奈提起“伤心事”,杜三思干脆放声大哭,将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儿都哭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杜三思都忍不住为自己暗暗点了个赞。 别说,她还是头一回哭得这么撕心裂肺。 以前就算被人欺负,她也很少哭。她虽然胆小,但又不蠢,只知道哭有什么用?你越哭别人欺负得越凶。 杜三思觉得自己肯定将段三郎给镇住了,因为段三郎半晌没有出声! 但…… 过了许久,杜三思突然觉得奇怪,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段三郎,却看到小反派不知何时居然搬了个矮凳子老神在在地在喝酒! 杜三思被自己的哭声给噎住了。 哭声一停,段三郎翘着二郎腿立刻看了过来,轻飘飘问:“没事,继续哭,本少爷有的是时间,你哭起来挺有趣的,就是声音像待宰的鸭。” “……”这、这还是人吗?不愧是反派啊! 杜三思气得打了个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眸中流光一转,段三郎年轻艳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淡淡道:“哭够了?” 杜三思胸口剧烈地起伏,后槽牙狠狠咬了下,但说话依旧很怂,“够、够了。” “够了就好,”段三郎拖着板凳到她面前,目光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杜三思殷红的双眼,“哭够了,那就告诉本衙内,是谁让你给我下毒,又是谁欺负你来着?” 杜三思鼻子一酸。 完了,书上没说!那富商简直是比小反派还要“小”的反派怎么办?! 段三郎见她怔住,轻轻一笑,颜色无双,几乎能够模糊性别,就是眼里的冷意有点吓人。 “放心,本少爷没兴趣欺负你一个孤女,但……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明白不明白?” 不是戳眼睛就是割舌头,这反派也太凶残了吧!难怪最后被炮灰! 杜三思脸色一青,好半晌,才讷讷道:“衙、衙内见谅,我也不知道啊,”杜三思被那双眼睛盯得心肝剧颤,“真的真的!他就是派了个下人,绑走了我的活计,我……” 我要是知道,早就去报官了好伐?! 段三郎见她抖得不行,不禁心生几分烦闷,“你抖什么?”从刚才就一直抖到现在,段三郎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本少爷长得很吓人?” “没没没有!”杜三思一个激灵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 段三郎:“……” 杜三思:“……” 妈呀,她在说什么?! 杜三思脸色爆红,突然间想给自己几个巴掌。 你在干什么?你居然说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男人好看?玛德,三思啊三思,没想到你个怂包居然也有色胆包天的一天! 段三郎惊异地看了她好几眼,噗嗤失笑,“小丫头片子,你又见过几个男人?”段三郎很不屑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丢给她一锭银子,“得了,等着吧!” 等……等什么?该不会,是等衙门来抓她吧?! 头皮一麻,杜三思僵坐在地上,看着段三郎大摇大摆地走出这间小小的酒馆,眼前一黑。 这次,她真的晕了。 但在晕倒之前,她却听见了小奶狗的呜咽,还有一个低沉仓惶的声音接近自己,似在惊呼…… 第三章 没出息,站起来! 现在是西晋十年。 当然西晋并不是历史上那个西晋,是原著作者衍化而出的架空世界,一个礼仪之邦西晋王朝。 当然这个世界还是很严谨的,就算本来不严谨,杜三思一朝穿书,世界大神也自动补全了各种细节。 这细节包括她现在得罪了反派段衙内,小酒馆濒临破产,小伙计生死不知,三五日后朝廷就要来收税了,酿酒方子虽有但买材料的钱没有,而且她才十五岁…… 十五岁?! 这炮灰孤女的设定也太仔细了吧! 她现在就是个快要国家负债的穷光蛋啊靠! 杜三思痛不欲生地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又跑到那蜡烛都烧没了的厨房拿起刀在自己手腕上跃跃欲试两个小时,最终还是没勇气痛下杀手,认清了现实。 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心理暗示,她就是穿书了,还穿到了一介贫困孤女身上。 至于她原身?保不齐就因为一块香蕉皮给摔死了呢? 还有她那时候已经赚足了一套一室一厅房子的银行卡?便宜银行了呗。 而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小反派就带人来抄自己家了,她甚至性命不保啊! 踩了香蕉皮之后的人生几乎与她之前的人生一模一样,甚至比那还不如,想到这里,杜三思就有些绝望。 难道她上上辈子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会下两辈子都孤苦无依受尽欺辱? 这个问题不能深思,一深思杜三思就抑郁得想撞墙。 话说回来,她现在应该要做什么才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跟炮灰小反派讲道理是不可能的,她怕自己一紧张,嘴巴一秃噜就开始怼人。 这不能怪她,任谁小时候被欺负狠了,都会有一两次想要爆发的时候,那谁知道她就落下这么一个后遗症呢? 所以除了逃命还能干什么? 她倒不是没想过炮灰小反派会放自己一马,但她怂,不敢赌。她这条命还是捡来的呢,可不能这么丢了,魂飞魄散的下场有点太对不起自己了。 深吸口气,杜三思看看厨房,拿起一把剔骨刀。又回到那破落小酒馆二楼四处搜罗,最后勉强让她搜罗除了几个铜子儿,估摸着就只能买俩馒头。 对了,昨天那小反派好像丢给了她一块碎银子? 呃,不过她后来被吓晕之后也不知道被谁给送回了房间,那银子还在不在? 杜三思塞了一套还算看得过去的衣服,学着电视剧里的打包方式结了个十字扣,而后就来到了酒馆大堂。 “……” 我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酒馆门虚虚掩着,地上还摊着断成两半的桌子,左右椅子都碎了,柜台上的酒格子一个都没见! 别说碎银子了,连她的狗都不见踪影了。 杜三思顿时有些心塞,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怕是有人见她昏倒送她回房,但这人又暗戳戳捡走了碎银子抱走了酒,以致于整个酒馆现在就处于一种被扫荡一空的状态。 她是不是该庆幸没有被人劫色? 杜三思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 虽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但她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好歹这些东西都是原生父母留给她的,送她回房的人没准就是左右的邻居,可就算要收取代价,也不该这么干吧? 说好的礼仪之邦呢? “算了。” 反正原主本来昨天就该被戳瞎眼睛带走,这酒馆按剧情昨天就应该被查封了,与其纠结这些,还不如庆幸捡回一命。 杜三思看得很开,倒不是因为她心胸豁达,事实上她小气得很。 只是她记得左右邻居都人高马大,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小孤女,倒时候别争不过人家还被打一顿,那就得不偿失了,还是逃命要紧。 这样一想,杜三思那点阿Q精神立刻发挥了十成十,很有种“豁然开朗”的心境,打开门就……僵住了。 “哟,小三儿啊,这是要出门?” 谁是小三!你才小三!你全家都小三!! 杜三思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前摆摊的妇人,眼皮抽了抽,“王婶……是吧?您怎么把摊摆到这里来了?” 摆在人家大门前,这像话吗? 王婶是卖手帕的,刺绣功夫还行,生得并不壮实,还有些瘦弱,但在原主记忆中,其为人很是猖狂。 她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反正你这酒馆也开不下去了,我看你门前有地儿,空着也浪费不是?” 杜三思皱眉,想大声呵斥她离开,一张嘴声音却跟蚊子似的,“可我还没走呢……” 王婶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瞄了眼酒馆中的混乱,眼中讥笑一过。 “哎呀你这孩子,你看你酒馆里都空了,你爹娘又死了,你一个姑娘家肯定支撑不下去,迟早都要回娘家找个人嫁了,婶儿啊是怕这地方叫外人占了,我跟你娘好歹是旧相识,自家人占了不亏不是?” 杜三思气笑了,这酒馆的位置的确不错,当初还是原主老爹借钱买下的,后来钱刚还完人就没了。 再之后原身母亲勉强支撑,日子过得倒还行,但这王婶几次上门欺负孤女寡母,想方设法地要将酒馆低价买出去,买不走就造谣他们酒里用料不干净,以致于酒馆生意越来越差。 原主母亲病了后拿不出钱来治病,其中很难说没有这阴险小人的功劳,结果现在她还在呢,这人就把酒馆当自己家的,在门前摆起了摊? 欺人太甚。 不知是不是原身的情绪还残留在身上,杜三思只觉胸口火灼一般愤懑,眼睛直勾勾的,带着毒般盯着王婶。 反正都要走了,走之前替原主出口气好了,大不了等会撒丫子就跑! “王婶,”杜三思暗暗给自己壮了壮胆,“这酒馆我没说不会开下去,酒馆前的地还是我家的,请你离开。” 王婶瞬间脸色就变了,皮笑肉不笑道:“你这酒馆都被人偷干净了,还开得起来?别说笑了,要我说啊,你还不如赶紧把地契拿出来把房子卖出去,还能凑个嫁妆呢!” 尼玛!给脸不要脸啊这是! 杜三思黑了脸,“王婶!我敬你是长辈才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我娘病了拿不出钱是为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就不怕我娘半夜来找你吗?!” 王婶被她突然一声暴喝吓了一跳,左右两边看戏的邻居也都愣了愣。 从街前走过的路人也被吸引了过来,看着王婶的目光很是耐人寻味。 大家都是一条街的,什么事不知道啊,就是昨天这酒馆里发生的事,大家也都听见了风言风语。 “怎么又闹起来了?” “王婆娘又欺负人呗,你看这摊都摆到人家门前了,以为是自己家呢?” “怎么我听刚才那话,好像这段家婆姨的死有些蹊跷的样子……” 王婶只愣了一会,紧接着就蹭地站了起来,她比杜三思高了一个头,那凶神恶煞、刻薄激动的样子让杜三思都忍不住小腿打颤。 “你瞎说什么!”王婶疾言厉色,指着杜三思破口大骂,“你那老娘自己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她一身病恹恹的,本来就要死了!” 杜三思手指冰凉,胸口怒气却疯狂上涌,死死盯着王婶,“她本来可以活的!” 杜三思气得双眼通孔,下意识瞟两眼周围有没有趁手的兵器,一边大吼道:“我娘本来可以看病的,都是你,你造谣生事说我家的酒不好,所以我家才没了生意,没钱看病!” 杜三思福临心至,突然低头,脸上蒙着一片阴霾,冷冷凝视着王婶,阴森森道:“你晚上最好别睡觉,她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别说,这句话还真有些效果。 她本就生得瘦弱胆怯,天生带着一分阴郁,昨日又受过惊吓,眼里还有血丝,乍一看,还真有那么几分阴森鬼物的感觉。 街面上的人倏然一静。 杜三思心下暗喜,古代虽然科技不发达,但科技不发达也有好处,大家都喜欢说些神神鬼鬼的谬言。 她扫过众人,继续开口,“……凡事欺负过我家的,偷过我家东西的,都等着吧,我娘会一个一个找过去的!” 王婶瞬间就毛骨悚然了,她心虚干下了什么事,别人不清楚,她自己心知肚明,一下子就被吓得想要倒退。 但她泼辣惯了,害怕之后顿时恼羞成怒,“小杂种,你敢诅咒我!老娘我就替你娘教训教训你,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杜三思脑子一懵,看着跟熊一样扑上来的王婶一声惊呼,下意识低下头,抓起地面上断裂的凳子腿就往前一挥! “啊!!” 一声惨叫后,杜三思只感到手里一空。 凳子腿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霹雳哐啷的声响紧接着就响了起来。 杜三思都没敢看自己刺中了什么,眼泪刷地淌了出来,跌坐在地上胡乱抓住了一个东西胡乱挥舞。 好像这样就能百毒不侵。 但门外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闭嘴。” 少年烦闷的声音突然闯入,哭声戛然而止,杜三思手里的东西一下子被人抽走,面前覆盖下一片阴影。 杜三思一惊,条件反射地睁开眼,惊恐地望着前方。 昳丽冷艳的少年站在她身前,锋利的薄唇勾出恶劣笑容,随手丢出一只白皮长毛的小奶狗,扔进她怀里。 “之前嘴巴不挺利索的?你手里拿着武器,躲什么?”他挑眉,俯身一把将杜三思提溜起来,“她打你,你不知道打回去?” “没出息,站起来!” 第四章不是饿了吗? 小酒馆门前的人轰然散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离开,还是有人心有余悸地看向那敞开的大门。 门前摆好的摊面,连同桌椅板凳都被段三郎粗暴地踹翻踢飞,那满头是血的王婶更是被人直接推出了门。 推她出来的人嘴角还带着不以为意的冷笑,靠在门口抱手道:“西晋律《地法篇》十九条,无故侵占他人房舍、地皮者,罚银三百两,杖击四十,贬民夫筑城三年。” 此话一出,那痛得呼天抢地的王婶顿时瞪大了眼睛。 段三郎阴险地勾起嘴角,“对了,还有偷窃、盗取他人财物者,杖击二十,贬民夫三年。至于逼杀无辜之人者……当斩。” “当斩”二字轻飘飘的,但从段三郎嘴巴里吐出来,却像一把镰刀,狠狠割在了王婶的脖子上,吓得王婶脸色苍白。 老实说,在他人房子面前摆摊其实算不得什么。 可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是临安府尹的儿子,临安最嚣张跋扈的衙内!这话简直就跟判定死刑没什么两样! 而最可恨的还是……他说的是无可反驳的事实! 王婶嘴皮发颤,下意识想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可以帮忙,至少为自己说一句话也好。 可她的视线一扫过去,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目光,连路人也都不敢多加逗留了。 王婶恐惧到了极致,她昨天明明听说这段衙内在找杜三思的麻烦,在小酒馆大闹一场,还把人打晕了,怎么今天段衙内却突然出现为杜三思说话了呢? 她大惑不解,也惊恐万分。 而后,她竟连自己铺子上的东西都顾不得,捂着被打破的额头就仓皇逃走,头也不敢回! 段三郎倚在门前冷笑一声,倏然转头冲着背后看了一眼,“看个屁,再看一眼本少爷把你那招子挖出来!” 偷窥的邻居猝不及防,只觉口水扑面,然后一屁股坐到了自己面饼上。 顺便“噗”地放了个臭屁。 噫。 本来要在这里买菜饼的人登时散开,退避三舍不说,还一脸倒尽胃口的模样。 邻居:“???”我特么招谁惹谁了?! 段三郎哈哈大笑,不屑地扫了眼敢怒不敢言的邻居,而后转身就走进了酒馆。 他先是扫了眼被蝗虫过境般的大堂,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而后又顺脚勾了个小凳子过来,盯着那边抱着小奶狗、背着小包袱一脸警惕的杜三思。 “跑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点!” “不!”杜三思如同被踩了尾巴一样,嘴巴又一秃噜。 “嗯?”段三郎危险地眯起眼。 美眸狭长,却尽是冷刀子,杜三思瞬间清晰了过来,怯怯笑道:“哈哈……我是说,不急,我搬个凳子先。” 段三郎似笑非笑,就看着她磨磨蹭蹭找了半天凳子,好整以暇地摸着腰间一块玉佩不说话。 然而房间就这么大,东西就这么多,再磨蹭也耽搁不了多久。 小奶狗奇怪地扬起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碰了碰杜三思的衣襟。 杜三思下意识避开了。 小奶狗顿时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地挥着小爪子想往她肩上爬,杜三思惊了一下,忙将小奶狗按住。 不怪她反应大,实在是小时候被狗咬过,有点怕。 更何况,她还是个喵星人党! 这就很尴尬了,杜三思不好意思地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然后将小奶狗放在地上。 小奶狗要爬左腿,杜三思挪左腿。小奶狗要爬右腿,杜三思挪右腿…… 三番两次之后,小奶狗郁闷了,汪呜叫了一声,一头扎进段三郎的凳子下方,眼巴巴地盯着杜三思。 杜三思:“……”她怎么感觉自己像渣女? 不对,目前最要紧的不是这件事。 杜三思悻悻地抬起头,两只手还牢牢抓住自己的小包袱,紧张兮兮地看向小反派,一脸随时都有可能蹦起来往外跑的样子。 段三郎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吸引了过去,看着看着竟然有些想笑。 至于吗? 她给自己下毒,他都没拿她怎么样,刚才还给她解了围,现在却迫不及待想跑? “坐那么远你听得见我说话?”段三郎脚尖一点地,“坐这儿来!” 天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坐他的腿上!?他难道是换了一种把戏想羞辱我? 杜三思倒吸口凉气,而后拔腿就跑! 段三郎:“???” 搞什么鬼? 段三郎被她这一跑弄懵了,但身体反应还是很快。杜三思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原本在她身后的段三郎一个闪身就跑到了自己面前,并且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杜三思大惊失色,捡起凳子防备起来。 “我才要问,你想干什么?”段三郎被她一惊一乍给气笑了,“我让你坐近点,你跑什么?本少爷能吃了你?”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段衙内好不容易光明正大做点好事,还被人嫌弃成这样?! 啊?坐近点? 杜三思一呆,惊疑未定地看了眼他原先坐的地方,小奶狗正歪着头蹲在凳子下对她偏头卖萌,杜三思眨眨眼,瞬间脸色爆红。 “啊,我、我弄错了!”杜三思心虚地放下凳子,像个乖巧的小学生那样正襟危坐,讪讪笑道:“那什么,我就是看门开着,不好说话,去关一关来着。” “呵。”你猜我信不信? 段三郎算是看出来了,这死丫头的胆子估计只有指甲盖大小,对危机的警觉简直有些过了头。 而且…… 段三郎眯着眼,目光扫过她紧抓不放的小包袱,微微冷笑,“想跑?怕我害你?” “我不是我没有!”杜三思连忙否认,两只手瞬间搭在了膝盖上,脑筋倒是转得极快,“我就是……没钱了,拿衣服去当点银子花,真的。” 段三郎无动于衷,“是吗?” 杜三思疯狂点头,“当然了,”她咽了口唾沫,虚虚一指周围,“衙内请看,我这昨夜遭了贼,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我……我快没吃的了。” 这是真话,她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不然之前也不至于直接就腿软。 段三郎不动声色,犀利的目光却软了几分,沿着她单薄的轮廓扫了一圈,尤其在那巴掌大小没几两肉的小脸上顿了顿,撇了撇嘴。 “等着!” 啊?又等着? 杜三思眨眨眼,却见段三郎转身开门,才踏出去半只脚就回头盯了她一眼,笑得异常温和,“我离开后,你可以走。” 杜三思心下一喜,“真的吗?” “只要你走的出临安。”段三郎缓缓又道。 “……”威胁!这是威胁!! 杜三思欲哭无泪,方才的喜悦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巴巴地看着段三郎头也不回地离开,呆坐在凳子上,望着敞开的大门陷入挣扎。 现在走吧,反正小反派也不一定抓得到我。 可……要是抓住我了那后果岂不是很严重? 而且小反派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衙役欸,刚才还帮她赶跑了那个悍妇,就这么跑了好像有点不仁义? 不不不,这个小反派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纨绔子弟啊,他要是懂仁义那临安府内被他摧残的人怕是要从地府里跳出来骂她没长眼睛了! “汪!” 正在这时,那小奶狗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她的脚边。这次它没有胡乱爬了,而是乖巧地坐在她的鞋子上。 “……”杜三思默了一下,跟小奶狗面面相觑片刻,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它的小脑袋瓜。 老实说,她从小到大的愿望除了挣钱买房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买一只乖巧可爱听话懂事的小宠物。 虽说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但似乎两个愿望好像都突然间实现了? “虽然你是一只汪星人,但是倒挺干净的,”杜三思手痒地将小奶狗抱到膝盖上,小奶狗顿时高兴地在她膝盖上撒泼打滚,呜呜汪汪的声音又细又弱,听着好不可怜,“……跟我倒是挺像。” 都这么弱,好像谁都可以欺负。 她目光一动,忍不住将视线转去看那门边的凳子腿。 凳子腿上还有血,是她方才打中王婶额头留下的血。杜三思放在小奶狗身上的手指微微一颤,突然反应过来,她刚刚……是不是差点杀了人? 杜三思蘧然变色,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皮狂跳。 完了,更想跑了。 可老天爷偏偏跟她作对,段三郎突然提着个纸袋又走了回来。 他见杜三思脸色雪白,眼眶好像又红了,眉头不禁一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打就打了,怕什么?”段三郎一脚将凳子腿踢远,将手中的纸袋子递给她,“反正本衙内也出手了,有本事就让她去报官!” 向知府大人告他儿子?别闹了,除非王婶想扑街。 杜三思抬起头,段三郎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子,一股甜糯清香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小奶狗也闻到了,迫不及待地伸出爪子,直接站了起来扑纸袋子。 “拿着,”段三郎将袋子粗鲁地丢了过去,砸中小奶狗的白肚肚,“不是饿了吗?” 杜三思手忙脚乱地接过纸袋子,有些不可思议。打开往里一看,竟放着好几块白嫩喷香、热气蒸腾的软糕,旁边还塞了挺大两个鸡腿。 是吃的。 杜三思的肚子十分合时宜地叫了出来。 “这、这个……”断头餐? “赶紧吃,吃了我有事要问你,”段三郎似乎有些不耐烦,扫了眼空荡荡的酒馆,眉间阴鸷,“啧,一群欺软怕硬的玩意。” 杜三思哑然,欲言又止,半晌后,还是乖乖拿出了糕点,顺便分了一个给小奶狗。 段三郎微微挑眉,突然道:“王家人去楼空了。” “啊?”王家是谁? “逼你下毒的那位,”段三郎目光一暗,“你的伙计恐怕不是被绑架,而是跟着一起跑了。” 杜三思:“……” 啥?这跟写好的不一样啊! 第五章 三郎? 那书上明明说那伙计死了,怎么就跟着一起跑了? 那伙计是被收买了配合那个王家做戏吗?可那个王家她又不认识,记忆里也没有这个人啊。 杜三思有些懵逼,明明一个女主重生爽霸事业文,到了她这里怎么突然就变成阴谋探案文了? 就算是蝴蝶效应……她一个在回忆里出现的炮灰,有什么被算计的价值? 不对不对,杜三思发现自己的思路错了。 她是没有被算计的价值,而是面前这个炮灰小反派太招恨了,她只是受了牵连而已。 莫非这不是书中世界,而是平行世界? 杜三思眨了眨眼,魂不守舍的样子,看着好像极为不敢相信似的。 段三郎盯着这个才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默了默,有些无语。 他昨日查过杜三思的背景,孤苦伶仃、失了双亲还穷困潦倒的丫头片子一个。 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突然被抓走,她冒险下毒救人,事到临头却又善心大发反悔,明明胆小怕事,最后居然还敢跟临安第一纨绔对阿红,昨儿还被吓晕了过去,要不是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这也罢了,一觉醒来家还被偷了,自己身无分文,结果最后突然发现这个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居然是叛徒…… 即便是个成年人都要绝望的境地,不用说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了。 说起来,她家里被偷,也有自己昨天送人回房后没把门关好的缘故。 段三郎面色难看,说到底,这件事最初的原因还是因为有人想要对付他。 “这事既然跟你无关,本衙内也不会是非不分找你麻烦。”段三朗难得和颜悦色一回,“欠你的银子在这儿,好好经营你的酒馆,今后没有人会找你麻烦。” 杜三思还在穿书跟平行世界里纠结呢,段三郎就突然丢下一段神来之语,顺带还放下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我靠,一百两啊,可以在这个世界买一万个馒头了啊!换算下来就是她上辈子一个月的工资啊!就这么给她了? 杜三思惊了,这跟你的人设不一样啊亲! 找不到人不是更应该寻自己发泄的吗?难道这果然是平行世界? 杜三思瞠目结舌,讷讷地望着他,“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听见的意思,”少年居高临下,抱着手冷哼,“看你这样欺负起来都没成就感,至于昨天没给你关门,今天算是我赔偿你的损失。” 杜三思:“……”哦,所以我还要感谢自己太弱了是吗? 杜三思神情复杂,对这一善举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好在段三郎并没有期待她的反应。 他放下银票之后就将话题扯回原处,“王家虽然跑了,但我爹已经发下海捕文书,他们跑不了多远。抓到人后你可以自行去衙门里领王家的赔金,今年的人头税也给你免了。” 杜三思的嘴巴越张越大,这个人……是来报喜的? 段三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语气随即变得张狂轻蔑起来,“哼,我劝你以后也眼睛擦亮点,奴大欺主,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段三郎直接就调头走了,走了…… “等、等等!”杜三思突然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段三郎回头,“怎么?” 杜三思定了定神,“那个,刚才王婶的事,谢谢你啊。” “……”段三郎深深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蹦出一声嗤笑,“谢谢我?希望你过几日还能这么想吧。” 杜三思又迷惑了,难道段三郎还藏了什么后手算计她? 但她还没有想清楚,段三郎就大摇大摆地招招手离开,手里甩着玉佩,一派的纨绔公子模样。 行人见之则躲,乍一看,段三郎仿佛正切合了那个纨绔常用的词——横行霸道。 牛批,不愧是官二代。 …… 下毒和王婶的事一过去,杜三思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她的剧情应该走完了,今后跟炮灰小反派也没有牵扯了,那就安心当个路人甲吧。 至少,她不用跑了,可以心安理得地经营这家小酒馆和rua原身留给自己小宠物了! 一朝收获房产和宠物,杜三思翻出地契之后,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虽然这不是她习惯的时代,但她好歹有原身的记忆,要想支撑下去也不是不行啊。 再说做生意这种事她虽然不精通,可酿酒这种事她可是有先天优势的——她读过的大学里面刚好就有白酒学院啊! 虽说她只了解个三四分吧,但结果原主的经验和酿酒的工具,要弄出来一些新品也不会太困难! 杜三思兴奋不已,却没有急着聘人帮忙,而是先将酒馆里的上上下下摸清楚之后,将自己住的地方重新收拾了一下,而后就掏出原身留下的酿酒方子出去挑选酿酒之物了。 酒馆要再开,但不必太着急,得重新装修一下,再弄出点新口味的酒,还得加强宣传…… 她虽然胆子小,可为了养活自己,经常在外兼职,哪怕专业不对口,但销售却是过得去的。 不求发家致富,只求养活自己,杜三思很懂得知足常乐,一点都不会勉强自己干自己办不到的事,她就像认认真真、平平静静的生活而已。 然而过了几日,杜三思就发现,事情恐怕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没有电子产品消磨时间还是其次,某天半晚,杜三思一个人重新布置酒馆大堂,正在打扫厨房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大喊一声“谁”,紧接着声音就没了。 她也不敢开门,直至第二日才发现,自己门前堆了好多酒瓶瓦罐。 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她家的吗? “……”什么情况?偷走了又还回来? 杜三思想不通,这些酒她想了想,也不敢再用,全部都倒在了地上,当做消毒水拖地用了。 又是一日,她开始跟书本里的纸片人进行接触,壮着胆子去兑银票,并因为受不了马桶而想方设法想在小酒馆里挖一个流通空气的卫生间之时,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 这个时候人们已经知道堆肥的用处了,临安又是古都,街道都干净,各家的脏水都还有人专门收购去种田呢。 杜三思为此松了口气,并且跟牙人交涉买人挖坑,一不小心那些风言风语就溜进了她的耳朵。 “那就是杜家小三儿,生得还算端正,但也太小了吧?那段衙内也不怕损了阴德!” “嘿,人家十五了,可不小了。你还没听说吗?据说那段衙内为她出头,把那王家婶子打了个头破血流呢。” “男未婚女未嫁,而且还是个孤女,也无依无靠的,这不正好欺负嘛。得亏段衙内下手快呢,要不然……呵。” 杜三思:“……” wtf?!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段三郎那句话了!也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偷偷摸摸将偷取的东西都还回来了。 合着都以为自己跟那炮灰小反派有瓜葛了是吗?! 冤啊,太冤了好吗? 她怎么忘了,这段三郎就是个“欺男霸女”的纨绔人设啊!他主动帮忙,就是没有什么,旁人也都会牵强附会些什么了! 杜三思虽然没有想过在这里嫁个纸片人,可……可她更不想跟那小反派扯上关系啊! 杜三思脸色不好看,手里拎着糯米和各类花干抄小路走,想避开旁人的指指点点快点回去想对策,结果才走几步,就跟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打了个照面。 最开始,段三郎其实还没有看见她。 而且看见了也来不及应对。 因为小反派正被人围殴。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走路“横行霸道”,说话嚣张轻蔑的临安小霸王被人打昏头倒在地上围殴! 杜三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迅速缩回了巷子里。 不怪她胆小,而是因为她接受的教育就是“量力而行”,这个时候冲出去那不是送人头吗? 杜三思放下手里的东西,想着现在要不要出去喊人帮忙,可这小路上好像也没有人啊,再说就算喊了,谁回来帮忙? 他们怕不来补刀就不错了! 那边殴打声原来越重,围攻的四个成年男人嘴里不断吐出污言秽语,杜三思看见了地上碎裂的玉佩,被围殴的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抗。 “打!以为自己是官儿子就了不起了,老子就是看不官你这样!” “长得娘们兮兮的,要不是有个好爹,你以为老子怕你?我呸!” “打他大腿,娘的,给我卸了他的命、根子!” 我靠靠靠! 这特么是要杀人啊! 玛德,死就死吧! 杜三思来不想多想,站在巷子口一声大吼,“就是这个地方!衙内就在这里,知府大人快来啊!!” 几句话一吼完,杜三思就觉得自己半辈子的勇气都豁出去了,脑袋放空了,直接爆头蹲在墙角,也不敢吱声,暴徒还没有寻声找来,她就已经吓得失了人色。 她怕疼,怕被打,她胆子就这么小,自小到大就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不敢冲出去,只敢这么喊一声。 但好在,最后没有人杀来。 杜三思按着发软的腿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没有看见暴徒,只看见了趴在地上浑身狼狈的段三郎。 等会人就醒了,她还是不要露面得好。 杜三思松口气,然后提起了自己的糯米,才扛起来,却又忍不住一顿。 万一那几个暴徒又跑回来怎么办? “真是……我欠你的。” 松开糯米,杜三思跑出巷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少年驼到了背上,又看看那被丢在巷子口的糯米,瘪了瘪嘴,将人往记忆中的医馆背。 “我去,这得有八十斤糯米重了吧?!”小反派明明才十八岁,怎么这么重?! 杜三思欲哭无泪,踩着S型路线摇摆前进,感觉骨头都要被压塌了,丝毫没有想过其实是自己太弱的原因。 少年双手搭在那不盈一握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缠绵的酒香,缓缓睁开眼。 在一片暗红颜色里,看见了杜三思满头的冷汗,和泛红的眼角。 唉,怎么又哭了。 “你是兔子转世?” 杜三思愣了下回头,却见段三郎双眼紧闭,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段衙内?段三郎?”她顿了顿,“三郎?” 四野无声,一片死寂。 第六章 杜三思,你真行 广德二十七年,暮商九月,二旬日大雨。 暮色渐沉,临安长巷,艳阳高照的天空缓慢地飘来一朵硕、大无朋的雨云,眨眼就听惊雷霹雳震破苍穹,来往行人慌里慌张地收拾铺面,路人也躲在屋檐避雨。 骤雨来袭,好像在提醒西晋子民入了秋,青烟细雨密密麻麻地砸在地面,顷刻间天空就沉得像没了光。 “这雨怎么说来就来,怕不是是天公发怒了吧?” “我昨儿才买的新衣裳,完了完了,等会还是雇一顶轿子好了。” “让让、让让,给我挪个地!” 拥挤的屋檐下几乎没有站脚的地方,实在是因为今天刚好是开市放坊,各家各户都能涌出来做生意,这人实在比平常还要多。 旁边的酒楼老板就开心了,小二哥甚至站在门口拉客,脚不沾地地来回跑,吆喝着什么“芥辣豆儿”、“冬月盘兔”,一听就让人食欲大开。 杜三思不仅听饿了,还听累了。 这雨说来就来,她毫无防备,驮着段三郎想找个地方避雨,结果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提前跟她抢位置,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自己身后背了个狼狈的病人。 杜三思紧抿着唇,往前走了两步,瘦弱的身体有些恍惚,过了许久才遥遥看见一家“郑氏医馆”。 她眼睛一亮,头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往眼睛里淌,刺得眼角通红。 “终于到了。”杜三思回头看看段三郎,小反派早就昏厥过去,这会儿好像还发起了高烧。 她深吸口气,余光瞥见两旁路人在打量自己,那眼神……说是怜悯不太像,反而像是在幸灾乐祸,还下意识地彼此靠近了些,好像在故意排挤人似的。 什么玩意。 杜三思不禁皱眉,不帮忙就算了,连让个地方避雨都不肯? 好吧,杜三思也知道背后这人平常的声誉,在古代这道德重于生命的地方,她也是无能为力。 好在她根本也没想跟人挤。 段三郎的身体已经在往下滑,他又高又重,杜三思只能咬咬牙,憋住一口气往医馆冲。 “让一让!”杜三思埋着头,还没到医馆就大声道:“大夫!大夫救命啊……” 再不救我我就要被压死了啊! 医馆门口的人先是被惊了一下,而后看清杜三思背着的人,这才下意识让开。 别的地方还可以排挤一下,这可是医馆门口,真要出了事,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医馆的小学徒听到动静,忙派了两个人出来帮忙,杜三思顿时身体一松,带着段三郎整个摔倒在地上。 “哎呀,水都溅我身上了!”旁边姑娘狠狠瞪了杜三思一眼。 “这不是段衙内吗?被打了啊?”说话的人落井下石,“嘿,谁这么好心替天行道?” 杜三思背了这么久的人,又在雨中走了好半天,心情好不到哪里去,闻言登时脸色一黑,冷笑道:“这话说得好,回头我就告诉知府大人去。” 议论戛然而止,众人讪讪对视两眼,纷纷移开了目光。 小学徒这会儿已经将段三郎抬进去了,杜三思踉跄着站起来,眼前发昏,冷冷瞥了眼众人,哼了声,也走了进去。 她才抬步,方才那人就冷冷地嘀咕,“还没成亲呢,就帮着奸夫说话了……” 尼玛! 真当她是没脾气的是吧? 杜三思突然回头,仔仔细细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个高大男人,就是形容刻薄,男人见她看了过来,也是一愣,“你看什么?” “看你啊,”杜三思幽幽道,“我得把你记住了,不然回头怎么带衙内来找你麻烦?” 那人脸色刷地一白,却听杜三思紧接着道:“他是挖你祖坟了还是抢你姐妹了?就知道在后面嚼舌根跟长舌妇比长短,听风就是雨,给自己的儿女积点德吧!” 男人脸色难看,却不敢多待,竟冒着雨就跑了。 小反派乖戾跋扈,据说曾把人家大户逼得家破人亡,他一个平头百姓,可不敢真的跟他对上。 他是真怕被杜三思记住。 男人一走,两边议论的人也心有余悸地溜了,医馆门口霎时空旷起来,杜三思憋着的一口气才松开。 吓死我了,她刚刚恶狠狠地威胁了一通,但心里还是怕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那男人若是胆子大点反驳一句,心虚杜三思就要吓得跑进去躲起来了。 这会儿见人都走了,她才抚着胸口走进去,暗暗松了口气。 正围着段衙内的大夫见她整个人跟水里捞出来似的,秋风一吹,身体就忍不住打颤,忍不住道:“徒弟,给这位姑娘拿件薄被过来,再端一碗姜汤。” 数九寒天,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这个时候得了风寒,那可是能够要人命的。 杜三思感激地朝他一笑,“多谢大夫,不知段衙内怎么样了?头上的伤……不会危及生命吧?” 大夫看向段三郎,没什么表情,“衙内脉通律疾、高章有度、面色红润,并无大碍,然仍需仔细休养,养神驱寒……” 说到这里,大夫微微挑眉,打量段三郎的面向。段三郎虽则狼狈,却沉静安宁,并无凝滞躁郁之气。 这样的人,倒是不像传闻那般跋扈。 跋扈之人必定心火旺盛,面带阴戾,所谓相由心生,古来有之。 杜三思没听太懂,但反正是才道段三郎应无大碍就是,裹着小学徒送过来的薄被上前,屏息看了段三郎一眼。 又见他睡得几乎可称为安详,心里涌起小小的嫉妒。 你倒是睡得好,我是出力又出钱,还冒险跟人吵起来,回头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呢。 大夫又让小学徒把人抬进里屋擦洗身体,换药更衣,一边开了个药方要给杜三思。 杜三思却连连拒绝,“别给我,我跟他不熟!” 大夫挑眉,似笑非笑道:“不熟?”都把人背到医馆来了,还为人跟外面吵起来了,这还不熟? “真的不熟!”骤雨渐弱,杜三思心生去意,仓皇解释道:“我就是半路捡到了他,您等他醒了,把这东西给他吧。” 说完杜三思捏着荷包,脸颊泛红,不好意思道:“既然他没事,那我就走了,看病的钱您找他拿吧,那个……不要说是我送过来的,我走了!” 她可不想再跟这小反派有牵扯,赶紧溜了,顺便去看看自己放在巷子里的那些糯米还在不在。 大夫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杜三思已经放下薄被跑到了门口! “姑娘稍等!” 门口的小学徒还以为她要逃帐,一把将人拦住,“别跑!” “不是,他跟我真没关系啊!”杜三思心里一慌,回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夫,“您……您别找我啊,我没钱。” 大夫轻轻笑了,摇摇头,从桌上捡了一包药又在旁边取了一把油纸扇,温和道:“姑娘别怕,老夫不找你要钱,只是你刚才淋了雨,就这么离开怕是要着凉,还是带把伞吧。” 杜三思脸上一红,“那……多少钱啊?” “不必,几块老姜而已,”大夫看着这柔弱的小姑娘,将伞递给她,“赶明儿天气好了,你把伞送过来就是。” “那多不好意思啊。”虽是这样说,杜三思还是接了伞过去,犹豫了一下,怯怯道:“要不,回头我送您一坛白酒吧?” “这……何谓白酒?”大夫听过竹叶青、柳昙花各种酒,就从来没听过这么朴素的……白酒。 这个世界是没有白酒的。 杜三思从原主记忆里发现了,这书中西晋世界的酒普遍度数不高,还大多数偏甜口,所以平常人要是想不醉不归,一喝必得好几坛。 可杜三思记忆中的白酒,那可是一小瓶就能醉倒,让人觉得喉若烧灼、刀灌肠胃。 不过凭现在的蒸馏技术肯定达不到自己想象的那个地步,但尽管如此,只要稍有烈性,也可以算是与众不同,有了卖点了。 到时候独此一家,只要有人买、有人尝,必定有人喜欢,不说暴富吧,起码今后基本生活是稳定了。 至于原主脑子里的那些酒…… 简直毫无竞争力啊! 临安有酒,百家千行。 《东京梦华录卷二·酒楼》中言:“大抵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 其意就是在指临安的繁华,其中酒肆瓦市常年打开,风雨无阻、寒暑无碍,不分春夏秋冬、白天黑夜,聚集地人繁不胜数。 临安有古都之城,单此酒业就可对临安繁华管中窥豹,《凤凰倾城》这本书有借鉴宋朝临安繁华之处,这酒楼自然随处可见,谁会在意原主那家快要破败的小酒家啊? 不是杜三思看不起原主,实在是按原主那几张酒方酿酒,要想活下去那就只能卖房卖、身了。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杜三思打开伞,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大夫站在屋内轻笑,“这小姑娘……看着瘦瘦的,人还挺有意思。” 小学徒也觉得有意思,“她让段衙内付钱,段衙内肯吗?” 他反正是不看好的。 大夫瞥了他一眼,抬脚踢了过去,“笨不笨啊你?段衙内不肯,难道他爹不要面子的吗?还不派个人去知府衙门通知段大人来付钱!” 段久是开封府尹,开封又是古都名城,上面人都盯着呢。 小学徒悻悻,抓把雨伞走了。 不多时,小学徒就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位丰神俊朗、剑眉鹰目的美髯中年人。 中年人才要开口,那里屋小门就突然从里打开,穿着寻常布衫、绸发披肩的冷艳少年大步而出。 段三郎捂着头上的包,脸色阴沉地扫了圈众人,“那丫头人呢?” 大夫:“呃,走了。” “走了?”段三郎眼睛一瞪,一脸不可思议,“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然后走了?!” 大夫默了默,又道:“那位姑娘还说,让您醒了结银子。哦对了,她还喝了一碗姜汤,一个铜板。” 段三郎嗤的笑了,深吸口气,“……行。” 杜三思,你真行。 酒馆中,抱着一大袋湿糯米才进酿酒房的杜三思猛地打了个喷嚏,凝重地低喃。 “怪了,怎么有点冷,不会真的风寒了吧?” 第七章 想让我保护你? 当小酒馆的酿酒槽里传出刺鼻的怪味之时,杜三思就知道,自己的白酒成功了。 而这,花费了她一个月的功夫。 庆幸这一个月没人找她麻烦,杜三思想。 她本来以为只要一天就好,结果没想到自己低估了酿酒的难度,她以前听白酒学院的同学说酿酒过程,左不过选材、蒸煮、晾晒、培育发酵这几个步骤而已,至于同学之前说的什么大曲小曲……她完全不记得! 不过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也是有很多酒曲类型的,毕竟她上辈子也听白酒学院的学生提过,什么北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本酿酒的名著——《北山酒经》。 《北山酒经》里有十三大类酒曲,而且还盛传“无药不成曲”,故而要做酒曲,则一定要加入中草药。 但这个时代手艺人并不为人看重,所以那些酒曲方子几乎是各家的私藏,根本不可能流通在市面上。 而原主脑海里的那几个方子……贫瘠,太贫瘠了! 什么宫桂、白术、杏仁之类的,要去皮碾细,和入白面,再加无根水半斗,搅在一处融合成馅,立成可用。 杜三思想起这方子的时候,当时就笑了。 便是她未曾学过酿造白酒,但听那朋友天天鼓捣酿酒,耳濡目染也听说过几个大概的酒曲方子,就是她随口念叨的方子起码都有十来二十中草药,工序还且复杂。 不似原主的方子,半个时辰就立等可取了,那作出来的酒曲又能酿出多大的味道? 难怪那些人将酒偷走之后又还回来,里面的酒水居然是满的,她倒在地上拖地都没闻到多大味。 但仔细想想,她也能理解。 因为在这个时代,虽说有“酒药同源”这一说法,但毕竟很多人还是认为“是药三分毒”大多数人不敢用太多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酿出“奇酒”。 一来只有专业的酿酒人钻研此道,钻研出好方子肯定也是自家用,二来就是给别人用……他们也未必买的起药材来做。 杜三思兴奋了一日,借着还伞的时候就去将自己记忆力能够想起来的药材都买了下来。 白面五十斤不下细说,原主的方子上再加道人头一两,防风一两,碾细为末,且也分了五处拌面稍待。再选五斤苍耳剁碎捣烂,加水糅合,取汁拌和…… 这便是《北山酒经》之中的香桂曲,因分量择取不明,杜三思做坏了好几分才终于弄出一盆成品出来,这就已经过了三日,还得起早贪黑去找木工打造桌椅,盯着卫生间的打造不要偷懒。 日常生活卫生杜三思是有严格要求的,连室内颜色都不愿意弄得阴沉,所以一咬牙花了大价钱去步庄买了几块时下用来当屏风的琉璃扑在卫生间。上面还开了片琉璃瓦,墙上再放一个蜡烛台,搁了个专门的木桶放冲洗的水。 屋后面开了个天坑,平素很少有人过的,倒也方便。农夫若要买挑腌臜物,也不怕脏了屋里的地。 就为了这,就去了十两影子! 好在结果还是很漂亮又干净的,至少帮忙的雇工看她的目光都变了,还私下问能不能将这方法说出去,杜三思当然点头。 等这些事做好了,也过了四五天,那些桌椅也都送了过来,杜三思那晾晒的糯米和麦粒才终于可以用来堆酒发酵了。 而后杜三思的干劲才终于在蒸馏阶段惨遭打脸。 发酵的酒坛子分了五个大坛子,坛子都是洗干净的,她选了其中一个发酵了五天的试着蒸馏。 蒸馏其实就是对其进行熬煮,然后凝结水雾成液,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杜三思也知道这么短的发酵提纯出来的没有多少味道。 但……但一点味道也太欺负人了吧?! 难道真的要等她等上好几个月?杜三思分明记得那学院里的人有时候几天就能弄出酒香来,自己怎么不行? 她也不服输,左右现在并不缺钱少粮,而且那个小反派好像把她忘了,杜三思渐渐放了心,干脆一头扎进了酿酒房。 十天之后,终于弄出点酒味来了,味道基本已经可以跟她买回来的市面上的普通酒相差不远。 十五天之后,杜三思急出了黑眼圈,酒味更浓了,其中还夹杂这淡淡的药香,入口清凉,入腹低烧,回味已然回味有余! 这可把她开心坏了,喜滋滋地选了好几个酒坛子装了一批,大概也就七八度的样子。 二十天之后,十几度的酒也出来了,浓香味几乎可以冲破房顶。 杜三思小脸泛红,乐呵呵地又跑出去买了一批糯米麦粮备用,还想着将现代啤酒也作出来呢。 直至一个月后,杜三思小酒馆的酒气连过路之人都能嗅到,两边的邻居大为吃惊。 他们对酒是一知半解,但杜母酿酒的时候味道可从来没有这么浓香馥郁、悠久不散的,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动。 “小三儿这是寻着新酒方了吧?只是太冲了些,不知道酿出来是个什么感觉。” “味道还挺冲,别的地方可都没有这么齁鼻子的,我昨儿还见她抱了好几袋面粉回来,她哪儿来的钱?” “嘿……这还用说吗?” 他们面上露出几分意味深长,心底里却都有些羡慕。 杜三思上辈子被人当面欺负的时候多了去了,这个世界的人却更注重道德——至少是表面道德,不曾当面欺负她一个孤女,杜三思也就假装感觉不到他们眼红和戏谑了。 再说现在左右可还流传着段衙内替她伸张正义的传说。 杜三思一门心思都在酒味上。 时下众人多喜欢甜酒,烈酒都是军武之人、江湖浪客喜爱的,这片地方都是平民百姓,恐怕卖大好啊。 邻居很担心,但杜三思一点都不着急。 她知道众人都喜欢甜酒,但她更明白一个道理——奇货可居。 有的时候,不需要你的酒酿得有多好,可能只需要它与众不同,就足以让人记忆深刻,不愁卖不出去。 现代的鲱鱼罐头就是板上钉钉的铁例。 杜三思没钱的时候还搞过吃播,吃的就是那玩意,直接吃到胃痉挛,但也从一个大方的富二代手里赚到了自己的学费。 一个月之后,杜三思激动地看着货架上的排排酒坛,兴奋得半夜睡不着觉,月上中天还在房间里蹦跶。 “钱啊,都是钱啊!” 杜三思笑得眼中都带上了眼泪,想起自己发传单、搞直播时候的辛苦,突然觉得,在古代生活也不错嘛。 至少她除了酿酒之外,还知道一些现代的菜肴、零食,比如腐竹、辣条、蟹黄小笼包、桶子鸡…… 要顺顺利利的活下去,其实也不难。 她是个胆小心也小的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想要平平安安、不被欺负地活下去而已。 抱着沉睡的小奶狗坐在小凳子上傻笑半天,杜三思才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准备起身睡觉。 不想乐极生悲,突然梆的一声,酒店的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杜三思真高兴呢,这下子差点把她的魂都给吓飞,瞬间抱紧了小奶狗。 小奶狗很黏她,这会突然被惊醒也不害怕,还无辜地趴在她手臂上“汪呜”一声,疑惑地瞪着大眼睛。 “外面有人,”杜三思将小奶狗放下,拿起旁边的凳子,咽了口唾沫,“小白你退开点。” 小奶狗好像听懂了,乖巧地偏着小脑袋没动弹。 杜三思便走向门口,离门三步远的时候梗着脖子喝问:“酒馆还没开门,客、客官要打酒,还是过两日再来吧!” 三更半夜,肯定也不是为打酒来的,杜三思想给对方一个台阶,让对方知难而退。 结果门外的人低声笑了,声音很沉,像是看透了她的色厉内荏,别有意味道:“我不要酒,开门!” 杜三思快哭了,哪里敢开门? “开你爷爷!” 呸!又嘴瓢了。 杜三思脸上喜色褪去,尽数化作惊慌,“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这里就是卖酒的,你……你不买酒就走吧,你敢乱闯,我叫我哥哥打你了!” 门外的人吃吃笑了,“你一个孤女,这个月也没个亲戚上门,哪里来的哥哥?嗯?” 最后一个“嗯”字削冷玩味,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杜三思脚底生寒。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人监视了她一个月? 可是她一个孤女,又不跟人结仇,那刻薄婶娘肯定不敢来的,小反派对她……还挺关照的…… 妈呀,不会是这段时间她进进出出买东西,别什么宵小流氓给盯上了吧? 心下一慌,杜三思没出息地红了眼。 “你别进来!”她口不择言地乱给自己拉关系,“你……你知道段三郎吧,我跟你说,我救过他的命,你要是敢乱闯,他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你们干嘛要欺负我呀……” 小奶狗“汪”的一声凑过来,拿头蹭她的脚踝试图安慰,倒是让杜三思没哭出声了。 门外一片寂静,许久不听任何动静。 杜三思几乎都以为那人走了,跃跃欲试地上前探看,谁想还没走近,旁边的窗户就被人一把推开。 劲装黑衣、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翻身而入,抱手靠在窗边,戏谑地看着她,“我竟不知……原来你对本衙内这么重要?” 杜三思脑子一空,懵了。 靠? “傻了?” 段三郎走过来,眼神直勾勾的,气场摄人,语气慵懒,昏黄的烛火没能照亮整个屋子,他的面部只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杜三思只越发觉得那少年五官精致、幽艳美丽,眼角朱砂赤色撩人…… 活像从花丛里走出来的男妖精。 “想让我保护你?” 男妖精背过手,视线攫取她的心神,微微勾唇,“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能给我什么?” 杜三思刷地白了脸,蓦地反应过来。 卧槽! 为什么反跑小炮灰找来了?她不想跟书里的主角配角有半分关系啊!! 她很想咆哮道:你走,你赶紧走!麻溜地走!! 但她怂啊。 “我……我没钱,”她只敢巴着眼,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刚刚就是……就是随便吼吼,买不起你的。” 段三郎笑容微僵,眯了眯眼,目光逐渐危险起来。 “你还想过‘买’我?” 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说胆小如鼠? 第八章 死不瞑目 买,是不敢买的。 毕竟小反派得罪的人太多,真要把人买下来当保镖,还不定是保护自己还是伤害自己呢。 杜三思只能保持沉默,并用眼神控诉他找错了重点。 小奶狗蹲在两人中间,坐看一眼右看一眼,很萌,然并卵,它就是个吉祥物,起不到丝毫缓解尴尬的作用。 终于,在那双水汪汪的无辜眼睛盯视下,段三郎先败下阵来。 无趣地直起腰,段三郎抓过她还紧紧提溜着的凳子坐下,姿态轻松,左手按住冲上来的小奶狗,右手伸出。 “有伤药吗?” 杜三思微怔,仔细一看,才发现少年胳膊上带着血,血液浸透布料,几乎已经干涸,束袖绳松松垮垮,看起来像是随便绑了一下。 她呆了一下,“你又被打了?” 段三郎冷笑,眉间一片狠戾,“同样的亏本衙内会吃第二次?” 杜三思毛骨悚然,那几个混账怕是多半已经下了大狱,并且死相凄惨。 不过她有点不明白,受了伤明明该去医馆,小反派跑她这儿来干什么? 她又不是大夫。 杜三思诡异地瞄了瞄他的脸色,并不苍白,反而有些红润。 “我这里只有普通的金疮药,”杜三思小心翼翼道,“要不,你还是去医馆吧?” 抱着送走瘟神的心思,杜三思主动提议道:“医馆多好啊,有大夫,有伤药!” 段三郎一勾唇,语气温柔入骨,“你想死吗?” 杜三思……杜三思不想死,她心肝一颤,二话不说钻进了自己的屋子里,愁眉苦脸的取出自己都还没用过的新药。 讨厌,小反派果然是反派,动不动就要人死!呜,她怎么这么命苦啊?她也算救了他的命,还了他的恩,干嘛还要找上门来啊? 而且,他还知道自己这个月的动静……妈呀,变态! 怂包的思维,大家相安无事保持距离各过各的不好吗? 杜三思瘪着嘴,抱着药盒子走了出去,又从厨房石缸里接了一盆清水,将一边的蜡烛放近了些,然后又从哪里挑了块干净的白布…… 段三郎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她,轻抿的嘴角在看到她从柜台上来了一瓶高浓度白酒后,终于忍不住动了动。 “你拿酒干什么?” “消毒,”杜三思恹恹地走过去,在他身前坐下,血腥味直接溜进了她的鼻子里,让她不禁皱了皱眉,“你把袖子解开吧。” “我没中毒。”段三郎边说边解开袖子,一道手掌长的刀伤就露了出来。 杜三思眼皮一跳,不敢多看,低头打开药盒子闷闷道:“伤口要洗的,水也不是很干净,酒……是蒸煮过入了药的水,要干净很多。” 杜三思没说细菌感染,说了他也不懂。 而且……这是烈酒,等会痛死你个小兔崽子!! 段三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饶有兴趣道:“你倒是挺细心。”刚才还一副巴不得他走的样子,现在居然拿酒来给他洗伤口。 小白兔喜欢哭,还喜欢心软,啧,难怪总怕被人欺负。 段三郎自以为看透了小白兔的心思,全然未曾发现杜三思眼底暗戳戳的恶意。 · 小反派手很白,手臂肌肉匀称,伸出来简直比杜三思自己的手都要漂亮,只可惜那道伤口实在很难看。 皮肉倒翻,血液凝固,斑斑点点的血花在皙白如玉的手臂上绽放,看得人寒毛倒竖。 杜三思打小就不敢看这些,登时有些反胃,下不去手。 段三郎看她脸上泛白,僵住不动,嗤笑一声,直接抢过白布沾水,粗鲁地在手臂上摩擦。 一下,血就被逼出来了。 杜三思倒吸口凉气,条件反射地一把将他的手臂按住,“你别动!” 段三郎眼皮一跳,“干什么?” “血都流出来了,”杜三思收敛语气,有些尴尬松开手,“还是我来吧。” 这可是古代,一不小心破伤风就要人命的,她……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段三郎这自虐一样的洗伤口方式,还是自己来吧。 深吸口气,杜三思将手帕稍稍拧干,按着段三郎的手腕,忍着鸡皮疙瘩掉满地的恶心感,一点一旦将旁边凝固的血液擦掉,伤口里的鲜血也小心翼翼地用小指头勾出来。 她的手很软,并不敢用力,就像她的人一样,再凶巴巴的说话也都会无意识地压低嗓门。 段三郎素来是不喜欢这磨磨蹭蹭的功夫的,下意识就想抽手自己来。 但他才动了下手指,杜三思就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段三郎:“……” 眼波微动,段三郎垂了垂细密的眼睫,睫毛刷开的阴影挡住了眸中的精光,杜三思凑近时露出的一小截瘦弱的颈子就在眼前晃。 女子衣裳遮住的皮肤通常也很白,只是杜三思的白却倾向于一种病态,不似他那般百里透着红,看起来精气十足、风华正茂。 这颈子他一只手就可以掐断。 段三郎想,那天她居然可以把自己背起来,倒也是一件奇事。 那天还下着大雨,她这般瘦瘦小小的身体是怎么在雨里背了他半个时辰走到郑氏医馆的? 听大夫说,她在医馆前还摔了一跤,没人敢靠近,过了还一会儿才站起来……最后却什么都不要就走了。 既然这么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为什么又要救他?难道她不知道,救了他之后,那些本就不堪的谣言会越传越夸张吗? 她这么胆小怕事、这么瘦弱无力,一个老婆子都能吓住她,又是哪里来的胆色,居然敢顶着那么多的冷眼而我行我素? 段三郎很好奇。 他观察了她一个月,却并没有找到答案。 这丫头……这丫头好像只是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打理自己的酒馆,两耳不闻窗外事,同所有人一样在尽力维护自己的家,但……又不一样。 她好像,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怂得有些孤僻了。 “我要用酒了,”杜三思伸手去拿酒瓶,仍低着头,“有点刺痛,你忍一忍。” 段三郎回神,眼角红痣一动,扫了眼自己从未擦得如此干净的伤口,默了一下,“没关系。” 呵。 你现在当然没关系了,等你感受过来自现代高浓度白酒的奥义,怕你哭都哭不出来! 杜三思暗暗撇嘴,打开药盒子。 药盒子左侧摞着整整齐齐一叠药布,右边是各种瓶瓶罐罐,中间还放着两沓膏药。 段三郎笑了一下,“你准备得这么齐全,怎么不去当大夫?” “你懂什么,”此话一出,杜三思就僵了一下,讪讪抬头,见段三郎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才松口气道,“……这个是我自己准备的家庭医药箱,平常磕了碰了就不用去医馆了。” 能省钱就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保不齐将来有花钱的地方呢。 段三郎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不禁有些好笑,“这么缺钱?我给你的还不够你用?” “一百两省着用可以用一两年,可我总不能坐吃山空吧?”杜三思打开酒瓶盖,一股浓郁的刺鼻气味蜂拥而出,瞬间吸引了段三郎的注意力。 好烈的味道! 段衙内横行临安,什么酒家没有去过?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眸中讶色一闪,“这就是你花了一个月时间酿出来的酒?” 味道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平常小酒馆外面飘的味道也甚是浓郁,但却过于复杂,反而显得格外刺鼻难闻。但这瓶酒却气味清冽、香味醇厚而不刺鼻,倒有几分淡淡的桂香。 酒香大类有四:浓、酱、清、米。而后又延伸出诸多如凤、药、特、兼、鼓、芝麻、馥郁、老白干等不一而足,西晋朝内多半还只有七八种香气,纵有别的,未曾泛滥,也不为人知。 而古语有云“曲定酒香”,桂香曲酿出来的酒,自然有种偏桂花的香气,不过其实都是药材混合而出的气味,所以还是可以归类为“药香”之本。 杜三思心下意动,“我才酿的,出色还是琥珀色的,清澈见底,味道辛辣,要不……尝尝?” 她想试试西晋人对这种酒的接受度有多高,不求畅销,起码要叫人看得起。 段三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以。” 杜三思喜不自禁,抿唇笑了笑,然后取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边倒边想着既然他帮忙试酒,等会下手就轻点好了。 “喏,”杜三思将酒给他,一手拿着纱布却没碰伤口,双眸清亮地盯着段三郎,“喝一点点就好,这酒很容易醉的。” 段三郎不以为意,他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他看了看杜三思期待的目光,先是凑近闻了闻酒香,评价道:“酒色普通,但香烈透脑,神通明达,可谓中上。” 杜三思眨眼,这小反派虽然纨绔,说话还挺好听。 原身还也就会认个字而已,得亏她过了九年义务教育和大学,不然还真看不出来他的装逼。 品相之后,便是入口。 段三郎喝了一口,眉峰一动。 杜三思迫切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要是不行那这个月的功夫就白费了,早知道会穿书她当初的志愿就不填商学院而填白酒学院了衰! 段三郎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两口,将酒杯放下了,才掀了掀眼帘,看向杜三思。 眸藏异色,深不可察。 许久,他道:“此酒,上佳。” 杜三思正要高兴,段三郎却又道:“先送我十瓶试试?” 杜三思笑容一凝,因兴奋而抬起的手臂蓦地落了下去,不偏不倚的,沾着烈酒的纱布落到了段三郎的伤口正中。 段三郎反应不及,只感到一股强烈的刺激从手臂直插心脏! 一瞬间,杜三郎那双漂亮的眼睛就红了。 眼皮猛抽,他吸口凉气条件反射地弯了脊背,拳头一紧、脸颊痉挛、神色扭曲,仿若被人踩中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杜、三、思!!!” 杜三思虎躯一震。 卧槽! 要完!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我我给你洗洗伤口!” 杜三思手忙脚乱,六神无主地拿起旁边的水就冲伤口浇了过去…… 段三郎闷哼一声,整个人缩得更厉害了。 等等! 杜三思满头冷汗,看了手里的水,咯噔一声,脸都青了。 妈妈咪呀!拿成酒了! 杜三思眼皮狂跳,冷汗透背,一时间都不敢去看段三郎的表情,心虚而尴尬地屏息凝神。 “杜三思,你……” 段三郎缓缓抬起头,额上青筋直蹦,满脸通红,凶狠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抬起手臂,颤颤巍巍地指着她。 而后,扑通一声,仰倒在地。 即便痛晕过去,他的手指还冲杜三思支着,不停抽搐。 死不瞑目。 第九章 许你唤我三郎 段三郎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丝香气。 这气息比刚出锅的糕点甜一点,又比醇厚甘浓的糖浆淡一些,像是清蒸了藕合,或是清晨初细嫩可口的香梨,还没睁开眼,杜三思就忍不住紧了紧鼻子。 香气萦绕不下,段三郎还想多躺一会儿,却被勾得睡意却无,手臂上又传来阵阵酥麻刺痒的感觉,索性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他起来后,才听到僧侣在外瞧着木鱼报晓经过,声音很远,隐约间还能听见叫早食的挑担呼和,果子行也叫嚷着苹果雪梨捞儿,可见时间还很早,约莫天才亮没多久,怕是知府衙门也才开门。 “来人……” 他条件反射地想叫人来伺候,不想话还才出口就察觉不对,目光顿时一冷。 这里不是段府。 段三郎怔了一下,点朱的眸子轻轻一扫,便将这恰到好处但着实清贫的地方看完了。 他低头穿鞋,垂眸时看见了床褥上粗绣的鸢尾,抬头又看到洗得泛白的床帐。 他心神一动,低头轻嗅,香气更浓。 这是…… 段三郎有些惊讶。 屋里东西不多,一桌两椅,堆砌在窗边的石墩盖上块素净的桌布就可以当梳妆台,洗脸盆和洗脸架靠在入门左侧,右侧摆了个瓦岗,放着几尾游鱼,想必取的是“年年有余”的吉祥之兆。 除此之外,这清净素雅的房间里就只有那窗口上的手剪窗花可值一觑。 这空荡荡的屋子瞧着也不大,前后左右走上七八步就走到头了,那面墙可称为梳妆台上还摆着断了齿的梳子,和几只他用来斗蛐蛐都看不上的木簪,一点银饰、鎏金都没有,粉黛等物更是一件没有。 段三郎已经猜到这是谁的屋子了。 正是因为猜到,他才更觉得惊讶。 惊讶于自己是怎么上了二楼来的,还惊讶杜三思居然敢将一个外男留在自己的闺房。 虽说此朝风气开放,男女无大妨,贫苦些的人家更不要说那些礼仪规矩了,但……按照当时的情况,就算是把他丢在地上,那也比带进闺房要好得多。 段三郎摸着下巴挑眉,那丫头,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知道外头传言已经不可改了,所以她这孤女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攀扯他,想在知府里占个位置? 很有可能,毕竟他长得这么好看。 想到这里,段三郎就忍不住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结果这笑还没完全上脸,紧闭的房门就被一把推开。 杜三思端着热水睁大眼睛,看着站在房屋正中央摸着下巴、笑容戏谑,仿佛又在装逼的某个人。 “你……你醒了啊?” 段三郎飞快收敛表情,木然放下了手,目光犀利地打量起了杜三思。 长相还行,气质差点,背景简直不用看,当大娘子不够格,做个伺候人的小妾倒还勉强。 杜三思见他半天不说话,表情越发地忐忑,端着水盆的手都在打哆嗦,想起昨天半夜的惨状就心中叫苦。 要不是段三郎狮子大开口,她怎么会吓得将酒往他伤口上泼? 现在一起来就瞪她,完了完了,这家伙肯定是在想怎么收拾自己了。 早知道,早知道……昨天晚上就干脆毁尸灭迹! 杜三思都快哭了,忍住想逃跑的冲动,战战兢兢开口,“那个……我昨天不是故意的,我、我还给你包扎了伤口。” 好歹我也算是帮了你啊! 为此酒家开门的时间都推迟了!所以拜托拜托,您也发发善心,可千万不要恩将仇报啊。 段三郎挑眉,继续上下打量她,半晌,突然侧身,“进来吧。” 说得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 杜三思没有听出杀意,觉得这声音还挺平静的,倒比昨夜还要从容些,迈着小步子走进去,恨不得离他八百米元的架势,贴着门框将水盆放在了洗漱架上。 然后又贴着门从梳妆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盒子,细声道:“这是我赶早买来的……面膏、牙粉和刷牙子,新的,你用吧。” 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其实现代有的东西,古人也不是不会生活,人家也有的。 就比如这面膏就相当于现代的洗脸香皂,妥妥的纯天然,而且也正是巴掌大小的,各色样式都有,椭圆的、方正、雕花的、攥美人的…… 真要说起来,那卖相有的比现代的还要好看,都是中草药所做成,效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类似的还有手膏、洗面药、牙粉、洗发剂等等。 这“刷牙子”跟现代的牙刷几无二致,而且更加精美漂亮。只是做牙粉的香料和青盐等对杜三思来说味道有些古怪,但也可以刷出一股现代风了。 《梦梁录》甚至有记载:“狮子巷口有凌家刷牙铺,金子巷口有傅官人刷牙铺。” 今早上杜三思还看见了卖面汤的,就是洗脸水。不过她以为,任何面汤都不如自己家烧的热水——省钱! 话说回头。 将东西放下,杜三思就乖乖地想要退出去,丝毫没敢提提将人赶出去的话,并且在段三郎那讳莫如深的目光下还硬着头皮道:“我还备了早食,买了牛肉和乌鸡,你失了血……我不打扰你了!” 妈呀,这货目光越来越可怕了。 杜三思头皮发麻,话还没说完就跑了,看得段三郎有些无语。 他不就是站在这里而已吗? 段三郎一大早就差点被气笑了,卷起袖子来洗漱,视线扫过那包扎得平平整整的手臂,又想起昨夜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盯着水面的自己便叹了口气。 “大意了。” 他原以为找到那几个流氓混混很简单,结果衙门的人都派了出去居然也找了一个月才找到,他们藏得这么深,可见早就做好了准备。 所以他才等得有些不耐烦,发现人后就直接杀了过去,没曾想那几个混混居然有两下子。 他们真的是混混吗? 打听他的行踪,拦路偷袭,撤退后藏得不露一丝痕迹,甚至这次被找到,段三郎也总有种对方是故意引他过去的感觉。 井井有条,计划周全,分明是早有预谋! 而他过去了才发现,他们三人居然早就设好了埋伏,所以他才不得不付出些代价。 而他自问在临安之内虽然行事我行我素,也得罪了不少人,但却没有一个有这么大的死仇,也没人敢这么精心策划地刺杀他。 而且,还是两次。 碰巧的是,两次都被杜三思搅和了。 段三朗微眯了眼,眼底划过骇人的冷意,从王家到那三人,究竟是什么人在针对自己?又为何每次都要找一些冠冕堂皇不着痕迹的理由? 此事太过复杂,幕后之人做得滴水不露,段三郎总觉现在自己就是那落入陷阱的羔羊,只能等待被宰杀,这样被动的现状让他感到无比烦闷。 深吸口气,段三郎一头扎进了水里。 温热的水涌入鼻子、耳中,有些难受,却瞬间洗去了他的杂冗烦恼。 啧,来多少,他杀多少! …… 一楼中,小白守在楼梯口啃骨头,不时抬头看看前面晃得它眼花的人类。 杜三思的目光已经在桌面丰盛的饭菜上看了好几眼,越看越心疼。 牛肉好贵,乌鸡也好贵,这年头的盐也很贵,而且等会怕不是还得开一瓶好酒,嘤,她的酒也很贵! 这一餐饭钱都可以够她吃上三天了! 不行不行,还是得想个办法将小反派打发走,绝对不能让人留在这里!她有种预感,跟这小反派接触得越多,她的麻烦就越大! 这小反派一开口就要十瓶酒,要是让他在这里待久了,那她的酒馆还开不开张了? 绝对不行! 深吸口气,杜三思在心里暗暗打好腹稿,就等着段三郎出现后好循循善诱将人赶走,还自己一个清净。 然而一转身,段三郎那张明媚冶艳的脸就跟神出鬼没似的突然出现在眼前。 “啊!!” 杜三思飞快捂嘴,魂都快吓出去了,“是……是衙内啊。” 段三郎一看她笑得这么假就冷道:“怎么?青天白日你还怕闹鬼?”有这么好看的鬼吗? “不!当然不是了,”杜三思转身,手忙脚乱地退到一旁,表情尴尬,“我这不是没想到衙内下来得这么快吗?哈哈哈……” 她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酒撤下去呢。 段三郎嗤笑,拿脚掇了下啃骨头的小白狗,“我都还没起来,你倒先吃上了。” 小白狗很委屈,明明是主人叫它吃的汪呜! 杜三思只当没听到段三郎跟狗相比这一幕,等人坐下后就抱着小白狗坐在楼梯口,想着该怎么赶人才好。 “你在哪里干什么?” 段三郎皱眉看着所在楼梯口的人。 “啊?”杜三思搂着小白讪笑,“衙内是还缺什么吗?小的还可以给您准备些腌卤。” 衙内?小的? 段三郎眼皮一跳,放下筷子,“你过来。” 杜三思嘴里发苦,这小反派怎么吃饭也这么费事?准备了这么多,也许比不上知府,但总算也够他吃的了吧? 她委屈巴巴地上前,才走到段三郎一步外,身体突然被大力往前一拽,而后猝不及防的……跌入了某个怀抱。 “嘶!”杜三思倒吸口凉气。 卧槽,他吃我豆腐?! 小白将骨头吐了,迈着小短腿来到他身边汪汪大叫,被段三郎一个冷眼过去,又凄凉地退了回去。 一步还三回头,最终舔着骨头忘乎所以,看得杜三思气结。 忒!白养你了! 段三郎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将杜三思两只手握住,琼勾似的眼尾一挑,手指轻挑一缕碎发,“好生生准备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只看着我吃,你舍得?” 那怕是舍不得的。 杜三思笑得很难看,点头如捣蒜,“舍得舍得!我很舍得!” “哦?”段三郎低声轻笑,拿筷子夹了一片牛肉送到她唇边,“我还以为你下毒了呢。” 下毒?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原来这厮竟然是想用自己试毒?! 杜三思忿忿不平,脸上却还强颜欢笑,只是咬下牛肉的力道像是要吃人,“没毒,小的哪敢给衙内下毒啊。” 他当然知道没毒。 他们第一次见面,杜三思就因为下毒而露馅,也亏得如此,否则他怕是早就死了。 杜三思见他不语,偷偷摸摸想要起身,结果肩膀上就像绑了跟钢筋一样动弹不得,顿时笑容就垮了。 “你这酒馆何时开业?”段三郎忽然问。 杜三思心平气和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不,八十代! 段三郎眯了眼,“你在心里骂我?” “哪有!”不骂你骂谁!? “哼,”段三郎冷笑,“骂我也没用……我问你的话,这酒馆什么时候开业?” 杜三思抿了抿唇,恹恹地回答,“本来打算今天的。” 段三郎诧异,左右看看,“就这样?” 什么准备都没有,没有舞龙舞狮,也没有鞭炮喜字,这就平平淡淡地开业了? 杜三思也知道他的意思,顿时有些赧然,“那些东西……也不是必要。” 段三郎无奈看了她一眼,“……后日午时开业,我带人来给你捧场。” “啊?”杜三思惊了。 “不过有个条件,”一缕酒香入鼻,段三郎不着痕迹地靠近她发髻,轻轻一嗅,“……以后不准自称‘小的’,也不准喊我衙内。” “那叫你什么?”杜三思惊疑不定,这货不会还想霸占酒馆和酒方吧?! “我名三郎,”他垂眸,眼里含笑,“许你唤我三郎。” 第十章 剧情开始了 卯时三刻,旭日东升,早茶市来往频繁,坊中有走骑斗马洒脱疾驰。 杜三思让了一让,扛着面粉麻袋好奇地张望,那快马上的人五官刚正,衣袂下好像有团团金花,白绸布料,腰间掐着皮革黑麒麟腰带,两枚金钩像是嵌了宝石,外罩一件低调华贵的黑色披风,脸上也带着半张黑漆漆的面具。 旁人只看那面具就要躲,杜三思也躲,看得却是那一身的料子。 怕是得不少钱吧? 杜三思艳羡地望了一会儿,不觉几匹快马早就跑远了,且听到路人议论,知是打京师过来的查案的天子近侍羽林卫,人心惶惶。 天子壮年,也算是个明君,杜三思那几分记忆盖也没寻出什么京畿之地的知识,便也不放在心上,仍是扛着面袋子离开。 走了几步就忍不住暗中抱怨,原本她不用这般辛苦的。 都怪那小反派,说什么要带人过来给她捧、场,那捧、场肯定就要准备家伙什,不必说酒肉花生,这些个普通的怕是那段衙内也看不上眼,非得叫她张罗些别出心裁的玩意。 杜三思郁闷得很,原本她想平平静静开张先试试风头,弄得大张旗鼓万一那酒不讨人喜欢,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她是心宽,不管别人嘲讽讥笑,可也不能平白无故地给赶鸭子上架啊! 收不回成本还得她自己吃哑巴亏,讨厌。 可偏她又不敢反抗,只能憋屈地想法子先拿原主母亲爱做的腊肉面花、三色团圆粉、各味腰子和羊肉蟹鲤等买的起的弄出来凑个数。 听说别家还要好些野味山珍,什么肚尖鱼虾、豹胎水龙……这就不必了。 辛苦将东西驮回去,杜三思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守着一大堆东西的小白狗立刻汪汪扑了上来。 杜三思一乐,先抱着小白rua了好一会儿,歇过气了才看着厨房门口那一大堆东西沉默起来。 “连上胡椒、姜蒜和蜂蜜酱油这七七八八的香料,统共花了快十两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梦梁录》卷十六中对于“鲞铺”中便有记载,说的就是“盖人家每日不可阙者,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个时候的各色酱料、香料、佐料已经很多了,虽没有现代这么齐全,可用来做现代的菜也可得六七分的味道了,只是酒馆里被杜三思重新装修了一番,厨房很多佐料连同盒子都扔了,再要补齐,比较费铜钱。 杜三思暗搓搓地希冀道,“那段衙内脾气那么差,想必应该没有几个朋友吧?”到时候如果不够,那就有点丢人了。 不过,他干嘛要帮我?为了报答昨天自己给他包扎伤口?那小反派还懂得知恩图报呢? 反正杜三思是有些起疑的,总觉得小反派的目的不简单。 毕竟小反派欺男霸女可是榜上有名的,书里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工具人,性格简单粗暴,就是欺男霸女和纨绔自我,她宁愿离他远点,也不要自以为是的去觉得小反派其实是个好人。 靠,杜三思突然想到那小混蛋吃自己豆腐的事来,虽然肚子是填饱了,但她心慌得很。 “她不会是想霸占我的酒店,顺便霸占我的人吧?!”杜三思变了脸色,瞬间就想卷铺盖跑人。 小白眨着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一脸懵懂地看着她。 杜三思瞧着憋闷,“你这双眼睛跟他倒像,他要是也跟你这么傻就好了。” 小白狗委屈。 “唉,算了,”买都买了,也不好浪费。杜三思低头揉着小白狗的脑袋,脑子里却想着上辈子在五星级酒店当帮厨的时候见到的菜色。 虽说自己还没能真正在那掌勺,但却偷偷学过,再说自己从小到大不也都是自己做菜做过来的,虽然……虽然也没人评价过她做得怎么样,但她自己觉得还可以啊! 西晋仿宋,这个时候已经有了酸甜苦辣咸等几味,各种菜色可以令人眼花缭乱,要想在菜色上创新很难,可在味道上却可以稍加调整。 说做就做! 杜三思拿起挂在厨房门口的襻膊儿,也叫臂绳,就是古人用来绑住宽大袖子的麻布或者丝,还有用银锁链的,那就跟绑坏人差不多了。 小白狗就见那厨房门口的一大堆东西件件消失,想进去蹭蹭自己主人的脚踝,没过多久就被杜三思吃笑着丢了块骨头出来。 “一边玩去,我还得洗菜调汤呢,你别把我盆里的螃蟹给咬走了。” 厨门一关,小白被拒之门外,呜呜地开始用爪子挠门,可惜里面除了锅跑瓢盆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它无聊地在外转了几圈,最后终于生气了,迈着小步子从门缝里溜出去,直接蹿上了大街。 几个左拐右拐之后,小白狗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也是刚从客栈出来,冷不防就被一个小东西碰到了靴子,他怔了怔,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那小白狗却先被撞了个四脚朝天,又从门口的石梯上打着滚掉了下去。 小白四脚并用地爬起来,气哼哼地回头跺了跺右脚,汪汪叫了两声又消失在人堆里去了,游走之间,倒是行动灵巧。 那人挑了挑眉,倒是被逗笑了,“好畜、生,好叫你撞着贵人,倒来摆我的脸子。” 伺候人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小狗毛顺皮白,想是主人家见猎心喜,便谄媚殷勤地建议道:“公子可是喜欢?若是喜欢,我这就叫人抓来。” 那公子生得才高八斗,一双剑眉入鬓淋漓,侧颊悍利挺拔,正面看却是雅致温柔的面向,肤色白皙,鼻山高挺。 尤其那双天生含笑的眼眸,碧波春水似的叫人赞叹,一眼看去,好像就能瞧见脉脉深情。 只他一垂眸,长睫将柔色一敛,偏又叫人觉得深不可测,一时间,左右虽殷勤奉承,却是不敢在他面前擅动,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势。 只因其是天生的,旁人也难觉出真假,大约就正应了那句话——目光如镜步如云。 既斯文雅致,又尊贵从容。 “何须如此,”那公子淡淡笑着,负手雍容,“随它去吧。” 左右相觑,亦无多言,尽护送此人入了长街,往正北方向走去。 却说那小白狗,兜兜转转也不知道是如何走的,最后竟来到临安护城河支流昌化溪处,对那水波不兴的湖面上的一只扁舟轻吠。 扁舟上躺着个消闲的人,二郎腿翘得极高,手中勾着狗尾巴草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小白吠叫的时候就看了过去。 “嘿,”扁舟上的人翻身而起,不是别个,正是段三郎,他盘膝坐下,吊儿郎当地敞开衣襟,对小白笑,“奇了,你居然还记得这里?” 小白在岸上来回徘徊,一副急切地想要下水又不敢伸小爪爪的样子。 段三郎挑眉,“不陪着那丫头,跑我这里来干什么?也不怕被人抓走炖了吃了。” “汪呜!”小白跺脚,一个扑腾“撞”进水里,向着段三郎游了过去,一身白毛都贴着肉,整个身形都小了一圈。 段三郎看得直乐,大、发善心地将长篙伸过去,直接将小白挑进了自己怀里。 小白“白日飞升”,顿时慌得汪汪乱叫,吓得还直望他衣服里钻。 “啧,你这爪子也该剪了,”段三郎将小白拎起来,有些苦恼地皱着眉,“我说,你该不会是那丫头派过来查探敌情的吧?” 小白四肢一缩,歪头不明所以,软哒哒地看着他。 杜三郎叹了一声。 早知道就不该夸下海口啊,说什么带人去捧、场,但他去哪里找人? 府里的家丁、衙门的衙役肯定不行,那跟自己贴钱有什么两样?可找那几个纨绔,就怕那几个人挑三拣四吓着丫头。 其他人……哪有什么其他人。 他没有朋友。 段三郎烦躁地伸手戳小白的肚皮,小白气得身体打转,段三郎挑眉,突然想到了什么。 “爹倒是有几个门生……”虽然那几个门生看不上他,可表面上还不是要捧着自己? 就他们了! “走,本少爷带你去知府衙门看看,什么叫横行霸道!” 小白狗呜咽一声,被丢在船中,又下意识往他衣服里钻。摇船的人就觉得一团凉丝丝的白毛在肚皮上拱来拱去,怪痒的,忍俊不禁。 “那丫头要是跟你一样,本少爷要省多少事?你说是不是?” 他轻笑着,手里的长蒿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水底,邹波泱泱,乱了一池清净,也散了倒影中的凉薄。 “我给他们制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应当懂得把握时机,对不对,小白?” 小白从衣服里探出头,迷惑不解地叫了一声。 这个人类在说什么?它听不懂。 “傻样。”段三郎嗤笑。 酒馆,后厨。 将螃蟹泡在兑了水的酒中,菊、花洗净,柑中置薄荷,留待备用;洗羊肉,切丁加香料去腥,泡鸡油留待备用;捡厨房里的腊肉腌菜摆放整齐,和面备用;鸡蛋和面粉齐了,豆干花生先炒热,明儿加熟放盐和胡椒…… 一切准备就绪,就只等明天早起烹饪蒸煮了,杜三思非常有成就感地看着井井有条的一切,然后数了数自己的碗筷和就被,足有几十个,也是个够用的。 “终于好了,”杜三思看看头顶,琉璃瓦放出的光芒渐弱,恐已将晚,“时间过得这么快啊?” 想到明天马上就要来临,她既兴奋又忐忑,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不缺什么了,这才走出厨房。 “小白?”骨头还在,狗呢? 又跑不见了?杜三思无语,改明儿还是给那小短腿拴个绳子,别回头就被人炖成汤了。 她疲惫地拍拍肩膀走出去,拿起翁里冷却的开水喝了一口,看着水光中的自己,忽地想到了今天看到的那几个羽林卫,幡然有误! 卧槽槽槽!! 羽林卫出场! 女主洛青梅出场去小反派家退婚的时候不就是正好撞到了羽林卫吗?而且羽林卫出场的原因还是因为太子司马青巡查天下累积政绩——也就是公费旅游——到了临安?! 水瓢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杜三思眼皮狂跳,所以,这两天恐怕就是小反派要被退婚的时候了?! 那小反派不是之后就要因为在退婚现场发飙惹怒司马青,然后被临安知府禁足,之后还要被洛青梅告发他欺男霸女、虐杀孤女而被司马青勒令临安知府大义灭亲血溅刑场?! 等等,自己还没死。 但小反派欺男霸女却是真的啊! 那……那她刚刚准备的这一切,不是都要泡汤了?那都是她的钱啊!!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不是要灭她双亲?OHSHIT! 这特么能忍?! 杜三思豁然变色,脑子一热,根本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冲。 两边就要收摊的邻居被吓了一跳,忙问了一句,“小三儿!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呢?门还没关呢!” 杜三思猛地一个急刹车,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忙心急火燎地回头锁门,“我赶着救人!范大叔您帮我看着点酒馆回头我送您一瓶桂花酿再见!” 邻居范大叔:“……” 这前两天才救了个衙内,今天又去她这是开酒馆呢,还是办医庐? 第十一章 董青,司马青 只听哐啷一声,板门洞开,段府后进院子里的人齐齐一震。 角落里顶着俩包子头的灰衣仆人差点咬到舌头,蹦起来就往后门石头路上一跪,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的衙内欸,小的可等到您了,您要再慢点,小的怕是要一头碰死在门上了!” 他说完就叩头,不曾想先进来的确实一只白毛小狗,而后才是那吊儿郎当的纨绔少爷。 段三郎回家从不走正门,因为正门上总有段久的人在盯着。 段久要压他读书,他志不在此,书房里的书都背下后就开始游手好闲,段久气他玩、物丧志整日家毫无正经,又总在外面惹是生非、被人暗算,便想方设法地要把人锁在屋子里。 可段三郎不以为意,该跑还是跑,读书也读,只不求精,聪明脑子都用在了段久最担心的地方。 段久见关不住他,回头夜里一想又怜他没娘教养,愧疚难当,又不忍太过苛刻,只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每月读几本书,其他事也就睁一只眼闭只眼罢了。 只是上次段三郎被人围殴,段久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时之间草木皆兵,段三郎无语,每每出门都只好暗暗避着他了。 往日也不见这段仆这般惊慌,今儿就跟火烧眉毛的矮脚鸡似的,段三郎挑眉,“老爹发现了?” “并不是老爷!”小仆站起来,心急如焚道:“只家里来了贵客,老爷亲自招待的,叫小的带少爷过去拜见,这都叫人来寻了三遍了,小的没法子,这才在后门槛上等着。衙内您快随我去更衣见人吧!” “见客就见客,更衣多麻烦,”段三郎不以为意,“纵是官家来了,说的也是正事,与我这陪衬有甚相干?” 段仆无语,便见段三郎低头将小白狗又抱起来,他暗暗叹息,如此貌好少年,好歹做个人五人六的样子也能装个天之骄子了,但这位段衙内却偏我行我素,狡而不正,令人对其印象大打折扣。 今儿上门的人却是连个下人都气度不凡,恐怕来历匪浅,还有老爷几番遵遵叮嘱,让他领少爷去时务求恭谨、态度端正,就这么去了,回头受罚怕是也得他来担。 段仆一咬牙,几步上前,“少爷听仆一言,今次老爷可是切切吩咐过了的,您这次去必然要谨言慎行,不可得罪京师的贵人,否则老爷也难自处啊。” 段三郎脚步一顿,懒懒挑眉,明艳的眉眼竟露出几分古怪。 “这么大的人物?” 段久已经是临安知府,从四品的官,虽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何等人物竟然让他爹都要如此小心谨慎? 那高一品半品的怕是不可能,他爹那性子也不会轻易对人点头哈腰,若不是三品之内的大员,便是京中荫封的贵人,总不可能是皇子龙孙吧? 啧,麻烦。 “我知道了,一边去,叫厨房准备点吃的,将我昨日带回来的酒取出一瓶来。” 既然是贵人,那就正好拿那酒试试,若是那所谓贵人也喜欢,倒是可以想办法把那酒馆的名气给打出去…… 等等,那酒馆好像还没取名字? 段三郎无语,小丫头莫非以为酿出好酒就能高枕无忧了不成? 笨死了。 打后院去前厅,一路女使仆役眼观鼻鼻观心,廊庑左右,峻桷层榱,朵楼庭阙交相辉映,过中门入外院,乍见游廊阔亭中乱坐着几个陌生面孔。 小白打着呼噜,睡得很快、很沉。 段三郎面不改色,足下未有半分迟疑,直接走了过去,不意外地同那几人对上了目光。 他们乍一看像是酒馆里的闲汉,段三郎嘴角缓缓上扬,距离几人十来步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看了过来。 “什么人!” 那人条件反射地大喝。 段仆登时头冒冷汗,忙几步上前解释,“几位相公见谅,这是我家少爷,不是什么坏人!” 那人也是喊了之后才知不妥,忘了这里不是京师了,只是抬眼对上段三思的时候,却一时无语。 “怎么……”长得这样一张脸? 四下几个侍卫,也都是瞳孔一缩,面面相觑,神色微沉,十分吃惊的模样。 段三郎也没在意,满不在乎地走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补刀。 “本少爷还以为这是进了别人家呢,段仆,回头四处问问,咱们段家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呼三喝四了?” 那人冷下脸,“你——” “行了!”左侧青衣男子沉声,皱着眉头收回放在段三郎身上的视线,“记住你的身份。” 那人讪讪,顿时不敢多言,只尤不忿地坐了回去,瞪着廊庑上边的牡丹盆景。 过了会又忍不住开口,“那张脸……” “天下之大,形容相似者不在少数,”青衣男子语气冷淡,“休要大惊小怪,做那没见识的事出来。” · 段三郎一眼不错,完全没将那几人放在眼里。 看他们脸色不好,段仆也不敢多待,拱了拱手就赶紧追上了段三郎,心虚道:“公子,您何必跟他们置气呢,没得落下话柄,到时候叫别人反倒蹬鼻子上脸了。” 段三郎鄙夷道:“钟鸣鼎食之家,自该懂得上下尊卑。天子垂堂尚且要对大臣以礼相待,他区区一个护卫,不知揖让,出言不逊,若我这主人还要如你这般逢迎作态,岂非叫人觉得我临安段家与蝇营狗苟的跳梁小丑毫无区别?” 段仆哑然。 这说得什么啊,他反正是没听懂。 段仆憨笑,眼见正厅就到,遂又压低声音,“那少爷,您至少将这畜、生放下吧?别回头惊了贵客。” “既是贵客,怎惧这巴掌小物?”段三郎拧紧眉头,不耐他罗里吧嗦唠唠叨叨的,显得小家子气,没好气道:“你话怎么这么多?你不烦我都烦了,滚远点!” 段仆被他呵斥,也不敢恼,反而松了口气,“是,少爷。” 段三郎大踏步走了进去。 堂屋之外竟然也有陌生面孔站着,不多,只两个。更多的还是段家的家仆,且老远就能看见那厅内左上正坐着一个龙章凤姿、清新俊逸的男人。 打侧面看,竟跟自己还有几分相像。 段三郎心情微妙,脚迈过门槛就定住了,只盯着那男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冷不防那男人也瞧了过来。 乍一对视,彼此都下意识一怔。 堂上段久摸着美须长髯,见他本就来得迟了,怀里还抱着个玩、物,一分气顿时生成五分,将茶杯一放,顿时没好气。 “又跑哪里野去了?这成日家就没见你读过一本书,倒是招猫逗狗溜得利索!” 段三郎回神,上下打量他好几眼。 奇了,以前都是直接撩袖子抽扫帚,今天居然只是呵斥两句,有贵客就是不一样啊,老爹居然也知道爱面子了。 段久见他打量自己,不禁有些耳红,随即眼睛一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见客!” 说完他就对那年轻俊挺的男人叹道:“董公子见笑,吾儿年纪尚小,有些顽劣过了头,这么大了也没个家室,一应只知道四处闲逛,没得叫公子笑话。今后在府里只当没看见这个人便是,才不冲、撞了公子。” 段三郎飞了个无语的眼神过去,大刺刺地直接坐到了男人身边,懒懒地翘、起二郎腿。 “没错!我爹说得对极了!” 他一勾唇,琼玉冶艳的面孔就露出几分邪气,直勾勾地打量那男人,“本少爷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东走走西逛逛,府里左右没我的位置,公子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我不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 段久的脸瞬间黑了,抓起茶杯要扔不扔的样子,额上青筋直蹦,估计是看在男人的面子上,才没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抽他。 男人比他年长,如今二十有五,比段三郎大上八岁,性格亦不可同日而语。 饶是段三郎态度散漫,语气欠揍颇带嘲讽,但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那么平和温柔。 他转头看着少年,将少年姣好的面貌纳入眼底,视线尤其在他那眼角的红痣上停了停,净眸含笑,幽幽一叹。 “竟生得这般好……”他微微摇头,意味不明道,“在下倒是自愧不如了。” 段三郎摸着小白狗的手一顿,表情微露古怪,惊疑不定地盯了他一眼。 有病吧?你管我生得好不好? 段久掀了掀眼帘,不动声色,放在桌上的手指缓慢地敲了敲桌面。 气氛无来由的一紧。 “汪!”小白狗灵敏地动了动耳朵,从段三郎怀里抬起头。 “在下董青,内阁学士董万年子侄。” 董青仿佛未曾察觉堂中气氛诡异,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十七年华,正是生机勃勃叫人陌上回头的好时候。 少年忍不住想起诸多断、袖龙阳的传闻来,登时头皮发麻,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没见过男人?” 董青表情不变,他的笑容似乎永远都那么完美。 他瞄了眼那怀里的小白狗,微笑莞尔,带着段三郎还未养成的成熟稳重,温声笑道:“你如今才十七岁,四个月后才行冠礼,不过是个男孩罢了,比我最小的弟弟还小一岁。” 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有四个月才满十八? 这想法一闪而过,来不及深思,段三郎就听自家老爹欣慰道:“世侄说的是。董兄与我也是同窗,三郎,这段时日世侄便要在府中落脚,唤他表哥便可,平日里……啧。” 他似乎本来想让段三郎多亲近、亲近董青,话到嘴边却忍不住嫌弃地看了看自家儿子,长长一叹,“我也不求你跟着人家长进,只不要去给老子惹麻烦,把你表哥往那勾栏青、楼里带就好!” “……” 段三郎脸都绿了。 这是亲爹?! 董青忍俊不禁,不知想到了什么,对段久笑说:“依小侄看,世伯严重了,衙内年少风、流,正是性情中人,然也是世家出身,当也是知道轻重的。” 段三郎宁非知他身份贵重?不然。 他若不知,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便足以叫他口出恶言了。 其言谈举止说是无礼,却也可说是落落大方,颇有几分放浪不羁、威武不屈的姿态。 段三郎却被夸得有些警惕丛生,“我觉得我爹说得对,今后我们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段久微笑。 董青却一挑眉,玩味地看了他一眼,“表弟……可是误会为兄了?” 谁是你表弟? 段三郎忍不住快要爆发了,正在这时,段仆却去而复返,惊慌地跑进来道:“不好了老爷,那……那洛家长女来了!” “她来干什么?”段三郎一惊,“又是来逼婚的?” “不是!”段仆尴尬,“她带着人,捧着咱们家当初送过去的定亲礼和……和生辰贴呢。” 洛家同段家也算是临安的旧族世交,两家早早定了亲的,在洛家放了一年不到,却叫人送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来退婚的吗?! 屋中蓦然一静,有人欢喜有人忧。 段三郎怔了怔,眸中精光一闪。 董青抿唇,柔和的脸上划过戏谑,看了看右手边喜形于色的少年郎。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可是叫他撞着大戏了。 段久嘴角一抽,“既无拜帖如何就登门?洛家也太没有规矩了……就说我们在招待贵客,有什么事叫她大人过来谈!” “欸,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来都来了,说不定有什么迫在眉睫的急事呢?你好歹也是青天大老爷,哪有问都不问就把人打发走的?” 段三郎一脸正色,眸子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飞快地将小白往桌子上一放,眉飞色舞,“未婚妻来了,本衙内当然要亲自去迎接!” 话音刚落,那脚就已经迈出了门槛,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看得段久眼皮直跳。 这个混小子,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他有多不想成家是吧?! “你给我回来!”段久气结。 董青目光一闪,“听闻临安洛家还在郑国侯九族之内,虽是分支,却也是遵仪之家,表弟若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于仕、途也是大有裨益的。” 段久长叹,站起身来,“仕、途?世侄莫要说笑了,这孩子如今童生都未过,读书也不求甚解,谈何仕、途?他早年丧母,我只盼他今后在临安做个普通富户也就罢了。” “令郎天纵美玉,可惜了吧?”董青也站起身,提腿欲往外走。 “人活一世,平安顺遂便可,”段久笑着,额头却溢出一滴冷汗,被他不露痕迹地擦去,“……这孩子也就在临安当个土霸王可行,至于其他的,还是不要多想得好。” 董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出堂屋。 段久跟在身后,眸中的怒火却渐渐消失,只有一股莫名冷意,缠绕不下。 董青,东青……东宫太子,司马青! 终于还是找来了吗? 段久苦笑。 而此时段府门前,凤眸红衣的女子亦浴火重生而来,踩着前世凄苦,冷然丢下生辰帖…… “等一下!!” 女子被自己的口水给噎了一下。 段久与董青刚出影壁,就见一个急赤白脸的女孩一把将段三郎往身后推,而那英姿飒爽的红衣女郎却咳得昏天黑地,段三郎……段三郎猝不及防,一头撞在猛上,痛得直抽抽。 两人:“……”什么情况? 杜三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看到一堆人挤在这里,场面非常契合女主重生逆袭第一幕——退婚杀人。 这特么是正在断她的财路啊! 杜三思脑子一热,面红耳赤地边喘边抖边威胁:“你、要是敢乱来,我……我跟你没、没完!” 像红了眼的兔子在护食。 第十二章 混乱的退婚 洛青梅前世是洛家庶长女,当然这一世也是。 洛家是临安大户,洛父妻妾成群,洛目却是个不能容人的,只喜欢在外人面前强装和谐,旁人道她大度,然而只有内院的妻妾才知道她心性有多毒。 因段家与洛家的交情好当年家中无女,就因为她是头胎姑娘,洛父宠妾,便将两家联姻的责任就落在洛青梅身上。 然而洛父实在薄情,生母再美,未过三月,就又纳了一房美妾,她的阿娘于是就成了内院中最微不足道草芥,不幸染病,英年早逝。 洛青梅也被接到了主母洛氏麾下,然而洛氏岂会真心对她好?她对外惯做表面文章,对她看似宠爱,实则捧杀,并且不时带着嫡妹在洛父面前上眼药,最终让洛父厌弃了她。 婚嫁那年,洛母怨毒她有好亲事,嫡妹恨她倾国美貌,竟联手让外男闯入自己闺房欺辱于她,她拼死抵抗,好不容易从院子里逃出去,不曾想,最后得到的却是洛父一个巴掌。 还有一句“恬不知耻,当以鞭笞,血溅三尺,方能洗净门楣”。 鞭笞…… 她被人抓到祠堂,当着祖宗的牌位,被抽得遍体鳞伤,她求洛母救她,她那时候竟还荒唐地幻想着,哪怕她更偏爱她的亲生女儿,却一定会救她。 滑天下之大稽! 是她太蠢,从小将她当做救赎,以为生母去后,她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她是真心敬爱她的,结果,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这个自小爱她疼她的嫡母,才是她短短十七年中见过的最蛇蝎心肠的妇人! 当嫡母关上院门嘲笑她粗鄙蠢笨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一切竟都是阴谋。当嫡妹一脚踩上她染血的手指之时,她才明白原来当年生母并非病逝。当嘴里被灌满毒药之时她才看清,原来自己不过是她们眼中的笑话…… 她重生后就发誓,这一世一定要让她们血债血偿!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退婚! 推掉这门曾经带给她莫大伤害和屈辱的婚事,她已打听到,这临安衙内不过是个纨绔顽劣之人!她已经看透了洛父的薄情,也看清了女子不能掌握命运的痛苦,她已决定活出新生! 然而…… 理想是伟大的,现实是贫瘠的。 “咳咳咳咳……呕。” 这个新生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洛青梅脸都咳红了,一身红衣,凤眸含春,朱唇轻喘,靠在丫鬟身上直拍胸口,眼角微微一挑,美艳而妩媚。 看得杜三思眼睛都直了。 女主啊!这是她一直最想成为的那种杀伐果断、恩怨分明、笑骂自如的女主啊!这世上竟有如此出尘绝艳的…… 等一下!她怎么咳成这样? 杜三思目光灼灼,怀揣着一种见偶像和为了工作不得不跟偶像保持距离的复杂心情僵在原地,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 对不起了偶像,为了活命,我只能暂时背叛你了! “杜三思!!” 沉浸在纠结情绪中无法自拔,杜三思猛然听到背后一声怒吼,肩膀随即一沉,偏头一看,就见到小反派一脸阴霾,眉目狰狞,一口白牙碾着血肉似的。 她打了一个激灵。 “你今天不给老子解释清楚,老子现在就把去拆了你那破店!” 怒吼间,他额头上已经拱起了一个大包。 杜三思:“……” 终于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杜三思立将所有精力都从女主身上扯了过来,拔腿就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敢跑?!”段三郎气坏了,捞起袖子就要抓人。 那模样凶神恶煞的,杜三思习惯性地想到了原身书中的结局,脸色一白,脚都差点软了,下意识就冲着女主跑去。 不管怎么说,一个文里的主角永远都是最好抱的金大腿! “我真不是故意的!”杜三思声音都抖了。 洛青梅猝不及防,才站起身怀里就见杜三思往自己背后一躲,她就只怔了一下,段三郎已经神色扭曲地也冲过来了。 洛青梅怕他冲撞到自己,手臂顺势抬起,定了定神,“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欺负女人?” “我?欺负她?!”他阴沉地指着自己脑袋瓜,手指气得直哆嗦,“你好好看看,这是我在欺负她吗?你是不是眼瞎?给我让开!” 洛青梅尴尬,那青紫大包被那夕阳余晖一照,简直让人想忽视都不成。 “那、那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能打人呢?” 洛青梅前世养了一世的跋扈嚣张,这辈子也不可能一下子改掉这臭毛病,仍旧输人不输阵,一袭红衣就跟展翅的凤凰一样严防死守。 杜三思顿觉有了保障,便在女主身后小声嘟囔,“就是就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跟你道歉就行了嘛。” 段三郎气笑了,“躲在别人后面道歉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站出来说这话!” “我没本事!哼!”杜三思理直气壮。 段三郎:“……”他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人家都说了要给你道歉,你恁说那有没本事的话,难道还想跟她打一架吗?”洛青梅早就听说这段衙内欺男霸女、纨绔不堪,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幸好自己机灵,这婚一定要退! “我打了又如何?”段三郎最讨厌被人挑衅,见杜三思躲瘟神一样避着自己,更是火气上头。 杜三思吓得吸口凉气,惊慌道:“别啊,大家都是成年人,要以理服人……” 洛青梅也将杜三思往后一挡,像个女战士一样瞪着他冷笑,“众目睽睽之下都敢打人?今儿本姑娘就站在这儿了,有本事你打一个试试?” “你真以为我不敢打女人?!”段三郎拳头咔咔作响,眼看着就要动手了。 段久忙叫人上去拦着,“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旁边董青下令,“还不去将人分开?” 两人说话一前一后,几无间隙,于是紧接着就是一大堆仆人就涌了上去。 有京中的羽林卫,也有段家的家仆。 羽林卫人高马大力气足,奈何对面却是几个女子,只好来抓段三郎。段家家仆自然护着自家主子,将洛青梅和杜三思给包围了。 洛青梅大怒,一声暴喝,“好啊你们,敢以多欺少?姑娘们!拔下簪子给我刺!” 洛家女仆大叫一声“是”,然后也挤进了战圈。 段三郎不知被谁踩了下脚,气得咬牙,“都给老子让开!嘶、谁踩我?!” 那厢杜三思也惊呼一声,“哎呀,别挤啊……” 羽林卫声若洪钟,而后半路夭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哎哟我去!谁抓老子大腿?!” 洛青梅浑水摸鱼,双眼精明,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对面一踹,不巧正踹中了段仆。 不想段仆下盘不稳,抓住了羽林卫的衣服,羽林卫往后一倒,撞在了洛家女使身上,女使又撞翻了送回的定亲礼…… 杜三思踉跄躲避间,就见剽悍的女主带着往前一扑,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于是女主飞起的身体一顿,扑通一声栽进了人堆里。 杜三思:“……” 那情形,就跟浑水下饺子,还带着声嘶力竭的伴奏。 “我的脸!靠,这是谁的鞋往我、嗷!” “自己人,冷静点哎哟我去……谁他娘的扯我头发!” “非礼啊!” “谁敢非礼?!杜三思?!大爷的,谁敢伸手本少爷剁了他!!” 围观者越来越多,目瞪口呆的人们几乎走不动路。青天白日的……在知府门前打群架? 董青目光人群中那撩起袖子脱颖而出独占鳌头的红衣女郎身上掠过,嘴角轻抽,扶着门板努力维持偏偏风度,眼角却盈满戏谑,扫向一旁脸色铁青的段久。 有趣,临安简直太有趣了,比那兄弟阋墙的皇宫,有趣太多了。 “都给老子停手!!!!” 刹那间,石破天惊。 世界清静。 · 段三郎被扯得衣襟大开、披头散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简直不想再讲话,冷静下来已弃疗。 就在这时,一只颤巍巍的小爪子从人堆底下伸出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快起来吧,你手上还有伤呢。” 段三郎看过去,只见杜三思那小小的身板被两三个人给压住,就漏出一张瑟缩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而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不知何时,竟被她抱在怀里,她自己的脑袋瓜反倒被洛青梅的手臂给压住了。 “嘿嘿。”小怂包向小反派示好。 小反派气结:“你还笑!都是你惹出来的!” 他一个翻身站起来,毫不怜惜地扯开洛青梅、踹开羽林卫,然后黑着脸抱着杜三思两腋将人拖出来,没好气地把人往府里带。 洛青梅本想发火来着,但见段三郎将杜三思带走,忽然郁闷极了。 今天本来是来退婚的,结果莫名其妙出了这么大个丑,现在脑子还是晕的。 她叹了口气,正想招呼人回家,改天再来的时候,董青走到了她面前,递出了一方白帕。 “这位娘子,可要进去更衣?” 洛青梅抬起头,挑了挑眉,凤眸轻佻地一打量,记得他也是从段府里走出来的,本想拒绝,可一看自己这满身的狼藉,嘴角一抽,“啪”的将帕子拿走。 而且,正好可以将定亲礼还回去。 “谢了这位相公,”洛青梅回头龇牙,脚踝有些扭到了,“我们也进去。” 这么好的机会,今儿就是死在这里,她必须把婚退了! 第十三章 令郎似乎另有缘分 “段大人,小女的来意想必段大人已然心知肚明,”这一幕还是来到,“今日青梅亲自来此,一来是为了表达诚意,而来便是退了这生辰贴。” 生辰贴,即是古人婚假之时的“庚帖”。 杜三思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在原主的记忆里,退换庚帖这种事不是媒婆就是家中长辈来干,自己亲自上门……说明女主是真的强悍啊! 且不说洛家愿不愿意退这门亲事,单论这直接抬着礼单过来就足以让人称道一句前无古人了。 难怪原著男主对女主感到好奇,以及惊艳。 杜三思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视线悄悄儿从手里的小白狗往前移,慢慢地落在了右上方的男人身上。 那就是东宫太子司马青,也就是原著男主!书中对他的描写是“气度稳重、温柔君子、贵气天生”,跟段三郎这冲动易怒的少年郎比起来,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不过老实说杜三思从来都想象不到什么叫“贵气”,但现在定下心一看,司马青身上果然有种让人自惭形愧的气势,再温润无暇也让人无法忽视。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贵气”吧。 杜三思暗忖,而后又注意到他的目光果然饶有兴趣地停在了女主身上,顿时激动了起来。 靠靠靠她居然有幸见证男女主的初见,说不定还能一下子抱住两条金大腿,那以后她的生活就不用愁了! 杜三思盯着司马青的目光越发的灼热,丝毫没有发现坐在自己旁边的狡美少年正冷冷盯着自己。 见杜三思看着董青目光灼灼,视线几乎可以称得上火热了,段三郎暗暗咬牙。 少年郎很不满,将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 因为洛青梅的话而陷入沉寂的空气瞬间有了波动,众人还道段三郎是因为被当面退婚而恼羞成怒了,气氛一瞬剑拔弩张起来。 杜三思也很紧张,女主可是有光环的,小反派可千万不要自寻死路啊。 虽然知道自己儿子的名声不好有可能会影响姻缘,可真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儿子心疼。 他的儿子,从小拉扯大的乖乖肉,旁人不知,他却是心知肚明的。 三郎是个好孩子。 可…… 视线掠过一旁看戏的董青,段久心中发苦,只得板着脸放下茶杯,“青梅,这婚姻大事还要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此冲动,不怕将来后悔吗?” 女主有勇有谋,当然不会硬着头皮在段府跟知府大人当面怼,她只是笑了笑,道:“段大人所言不错,然而小女生母亡故,家父出门在外,嫡母卧病在床,实在不方便挪动。” “而媒婆只有拉纤保媒的,何曾见他断他人姻缘?故而小女只好亲自上门,奉还此贴,”洛青梅不卑不亢道,“况且……这段时日小女广有耳闻,令郎似乎另有缘分,小女又岂好做那无情大棒毁人鸳鸯?” 语毕,洛青梅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杜三思。 杜三思懵了。 洛青梅最后居然还是用自己为借口退了婚!可……可这原因也太特么荒唐了吧?但凡是个有脑子都能看出来自己方才对小反派有多避之唯恐不及! 杜三思脸上阴晴不定,又不敢发作,最后只好委委屈屈地暴喝小白狗对女主眨眼睛:我这么弱小无辜又无助,你也好意思利用我? 好在洛青梅还算有良心,眼神一飘,慢吞吞又道:“况且生母病逝之时曾告诉青梅,女子一生多系于一人,还是要定个良人,方能不负此生。” 段久的脸色彻底黑了。 什么叫“定个良人”?这不是当着他这个父亲的面说段三郎不堪为良配吗?这是在打他的脸! 段久胡子一吹,声音也瞬间变得冰冷低沉,“洛大姑娘,吾儿是不是良人没有人比我这个父亲更清楚!洛姑娘今与吾儿还是第一次见面,能对我儿了解几分,还请慎言!” 他目光如炬,极为愤怒。 段三郎却“嗤”的笑了一声,“不就一张生辰贴吗?爹,那玩意放着都搁出灰了,我还缺那东西?” 洛青梅眉头一皱,但马上就能功成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冷斜睨了眼段三郎。 吊儿郎当,不学无术。 庚帖这种东西其实说拿就能拿出来的?凭他的名声和行事,怕是临安城里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杜三思没有错过这一眼,心里悻悻。 洛青梅方才还拿自己当挡箭牌,说什么不能棒打鸳鸯,虽然也不是真的鸳鸯吧,但转眼就又露出这样一幅鄙夷的态度来……怎么说呢,就是有点让人不舒服。 段三郎却不以为意,这样的鄙夷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还劝段久,“爹,别愣着了,拿出来吧。” 段久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你给老子闭嘴!” 被人家姑娘抬着礼单直接闹到门口,今后还有哪个媒婆敢上门?没长脑子! 段三郎撇嘴,正要说些什么,手臂却被杜三思拉扯了一下,见她眨巴着眼睛有些心急,“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女主怕是要觉得段三郎不敬长辈了。 在这个时候,不孝可也是一桩大罪过,要受尽唾骂的。而据它所知,书中的小反派对段久其实是很关心的。 在司马青发怒让段久大义灭亲的时候,段久自己都恨不得当场造反,还是段三郎拉住了他。 他唯一说的是,“父亲,儿认罪。” 一句认罪,保住了段久,带着临安城所有人的鄙弃和骂名,在男主与女主的漠然之下,身首分离。 这个结果以前杜三思能够接受,但是现在……她不想这样。 段三郎眉间一拧,杜三思紧张了一下,她发现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 于是张口结舌地讪笑解释,“因为……因为成亲不仅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个家族的事嘛,明明可以和平分手,不必闹得两家人难看,我看段大人好像有自己的考虑……那个,何必急于一时呢?” 长长心吧孩子,你差点就死了! “麻烦!” 他说着“麻烦”,却只是不耐烦地抽出手,狭长的眼睛孩子气地瞪了她一眼。 段久……段久扶了扶自己的下巴。 董青看出来了,这段久是想维护儿子的颜面,可段三郎好像并不把自己的颜面当回事。 不过他在临安想必也没有什么颜面了。 “杜小娘子说得在理,”董青戏看够了,也终于出声,“小侄以为婚姻大事成于长辈,也当断于长辈,如此,洛家娘子回去后也不至于被刁难,大家也体面。” 洛青梅沉吟了一下。 若是之前没有在门口大闹一场,自己这个时候恁是言辞狠厉不留情面也无妨,毕竟那也是家门里的事情,回去后也可有个说法应对那毒妇。 可如今事情已经闹大了,一家一族中讲究“兴衰一体”,若是无法善了,反倒让自己今后的路不好走。 忍一时风平浪静。 洛青梅深吸口气,“这位相公说得在理,此行还是小女鲁莽了些,还望段大人不要怪罪,至于这婚事……小女在洛府恭候段大人消息。” 段久不轻不重地盯了她一眼,“洛姑娘能够想明白,自然再好不过。家中尚有俗物,就不耽搁姑娘了,段仆,送送洛家大姑娘。” 洛青梅不以为意地笑了下,转眄流精,对给出了台阶的杜三思、董青点点头。至于段三郎,她只抛了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过去。 紧接着人就离开了段府。 堂屋之中,段家父子与董青皆松口气,杜三思也不好多待,起身正要告辞。 “杜姑娘方才在外可有受伤?”段久笑眯眯的,无来由地垂询。 杜三思差点给自己呛住,话到嘴边狐疑地一变,“多谢段大人关心,小女无碍,我……天色已晚……” “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府中将就一夜如何?”段久温和地打断她的话,丝毫不见方才同洛青梅说话之时的冷肃,反倒有些殷勤,叫杜三思心里打怵。 这……什么意思?他该不会把女主的话当真了吧? 嘶,真要这样,那岂不是明天大街小巷就要再掀一波谣言?! “不了不了!”杜三思连连摆手,动作有些失礼,但在场之人却无人点明,“我明天酒馆就要开张,家里还有酒菜明天赶早要起来张罗,大人好意小女心领了。再说大人家中好像有贵客……” 女主拿她当挡箭牌,那她当然可以拿男主当挡箭牌! 段久微愣,热切的情绪一下子淡了下去,他倒差点忘了,今儿本该给某尊大佛接风洗尘。 也罢。 他深深看了眼杜三思,此女虽是商女,性格一见便是怯懦,但确是个好孩子,先前那般混乱,还知道用心护着自家三郎,上回也是她救了三郎的性命,这一回……更是误打误撞解了大围。 如此看来,倒是一个福星啊! 且他家三郎虽说有个“欺男霸女”的名声,可面对洛青梅那样的美人都能说舍就舍,平常更几乎称得上是洁身自好了,若不是对此女有好感,何必把人拉进来? 有招! 想到这里,段久心情又好了些,一边拿脚支棱段三郎,“没听见人家要走了?还不出去送一送!外头都快天黑了,你还叫人家一个小娘子独自走夜路?没出息的东西!” 这孩子,也不看看临安还有谁看得上她,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这时节还不赶紧把这傻的抓住,还等下一只兔子撞上门不成? 段久拿目光威胁,段三郎极为无语。 他也没说不去送啊。 “多此一举,”段三郎白了他一样,将地上的小白狗抱起来,对杜三思挑眉,“走吧。” 杜三思还以为这“多此一举”说得是她呢,脸色尴尬,“也、也不必……” “让你走就走!磨蹭什么。” 杜三思:“……”嘤,好凶。 段久:“……” 董青却蓦地失笑,“……少年郎总是口不对心,倒也有趣。”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一勾,“但不知那杜姑娘的酒馆在何处?” 第十四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色已晚,寒月露空。 烟柳巷子传出了红粉轻笑,脂粉香气朝着下风口过来,远远可见绣袄带锦团公子老爷正往里去。 他们穿的是皮裘,这会儿虽然才九十月,可这有没有蒸汽污染的天气本来就比较冷,这时候晚上穿正合适,这还是富豪官员们用来攀比的物件呢,大多选用动物皮,做得风雅大气或精致美观,都能高人一筹。 而普通的百姓则多半穿的是楮树皮熬煮打磨缝出来的“纸裘”,这也算是宋时造纸术兴起的一种见证了。这种纸裘便宜、耐用,质地结实,多穿几件衣服多烧几块炭也就能熬过冬天了。 那棉、絮之类,只有皇室中人或者极有钱的人才常备着,棉花这种东西更是极为少见,按历史记载,只有明朝前后才普及,西晋仿宋,正是那就实在少见了。 杜三思暗叹,她要是穿在农村保不齐还有可能弄出来,偏偏原身家里只有一个酒馆,土地老屋都买了个干净。 而且为了给原主母亲落葬入殓,她原乡差点连纸裘都买不起了,幸好如今手里还剩了五十两银子八百文铜钱,后头买作料和必需品算在里头,买套冬衣和纸裘倒是绰绰有余。 反正让她自己缝缝补补做衣裳,她是没有那个能力的。 她搓了搓手,将艳羡的目光收了回来,想到家里的酒,又安心了。 有酒傍身,冻不死她。 “我到了。”半刻钟后,杜三思带着小白回到了店里。 天已黑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明灯,段三郎也没打算进去,只提醒道:“明天照常开业,正午我就带人来。” 说完他就准备离开,杜三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那你……一路小心啊。” “还用你提醒?”段三郎拢着袖子,头也没回。 杜三思耸耸肩,她也是一片好心,小反派不领情就算了,反正又没办坏事。 杜三思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然后就钻进了厨房。 她好饿。 段三郎在街口看着酒馆灯火亮起,不多时就见烟囱冒烟,轻笑了声,转身绕道走进了烟花巷子里。 烟花巷子里有的不仅是舞姬歌女和青楼脂粉,还有教坊司、曲馆,迎着昼夜不停歇的叫好声,锣鼓金钵、胡琴拍板不绝。 打卦算命的假道士旁有几书生摆摊卖酸文曲词,随手还放着点茶工具,因又近着衣市,色彩斑斓的女使妇仆打点布料驾车经过,车上的绢扇香珠引得他们翘首观望,将圣贤书忘了个一干二净。 段三郎走过品类繁多的中坊食街,直接钻进了一家“张人婆婆足衣店”,拍了五十两银子在柜台上,轻轻挑眉。 “给我包两套女子冬衣,矮我一个半头的,再拿件新到的狐裘,要最雪白柔软的,再取三五对袖套。” 段三郎中途又去了趟胭脂铺和边上的酒楼,耽搁一个多时辰同几位纨绔见了面吃了饭,而后才回府衙。时下已近三更,段久都安置了董青休息。 段仆习以为常,只是看着他身后的大包裹奇怪了一下,“少爷去买东西怎么不叫上小的,小的好给您拿东西不是。” “不必,我自己来。”段三郎推开他的手。 段仆摸摸头,“少爷要添置衣裳?那可巧了,前两天老爷还叫张婆婆给您订了几套新款的衣服,如今怕是才下针,预备您及冠之时穿呢。” 及冠。 说起及冠,段三郎就忍不住冷哼。 “那董青不过就是个学士侄子,爹倒是什么都跟他说,连我何时及冠都告诉他了。” 段仆对这事知道得并不清楚,“恐是因为董家相公毕竟是京中的人,后面说不定就认识什么龙驹凤雏也不一定,老爷自然要亲近的。” 亲近,他看着倒是像在忌惮。 段三郎撇嘴,正好走到自己院子门口,一进去就发现那亭子里做了个对月饮酒的男人。 “……” 爬虎垂柳,月泠泠清照琉璃壁;青柏翠湖,光淡淡影摇斑斓枝。 园子是好园子,清净雅致,那院中四四方方的大亭子最是适合盛夏六月在外消暑,如是光着膀子躺在那刷了桐油的地板上,最爽快不过。 但那亭子现在被董青占了,不仅如此,这院子里还多了很多侍卫在墙角路边站着。 段三郎脸色不是很好,扬着下巴一脸高傲地鄙夷两边的侍卫一边往里走,路过那亭子的时候,故意冲董青翻了个白眼。 “哼!” 侍卫们:“……” 董青还挺稀奇,见他一个小少爷却跟下人一样抱着个大包往屋子里走,精致艳丽的脸板着,侧颊削利,眼角红痣点得恰到好处,可以想见再过几年,怕不是天下又要出一个美男子。 只是段三郎还太年轻。 董青手里摸着酒杯,手指圆润饱满,骨节分明,眼底倒映着酒中自己的面貌,禁不住摇头失笑。 “喂,你为什么住这里?” 段三郎进去没多久就又出来了,一脸不爽,显然是把董青当成了不速之客。 两边的侍卫不知是不是对董青太放心,还是被董青吩咐过了,竟没有去计较段三郎的无礼,只是用余光去打量少年。 越看越是心惊。 董青身上带着醉意,那双眸子倒是越发的深情真挚了,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表弟特特让下人备了好酒,为兄家中规矩甚严,难得一品,不舍得放下了。” 段三郎挑眉,他倒忘了,自己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还是从杜三思那里才拿回来的。 “酒呢?”段三郎按住亭边的栏杆,手臂一撑就翻了进来,抱起那酒坛子晃了晃,气得咬牙,“你喝完了?!” 可恶,他都还没吃呢! “此乃烈酒,饮之不多,其余便让伯父收了起来,”董青笑眯眯地将边上一个阔海大酒盘递过去,“再说你还没及冠,就该少饮,此一海足够你饮了。” “要你管。”段三郎眼疾手快地将那阔海大酒盘拿过去,二话不说就咕咚咕咚给倒进肚子里,然后瞪他一眼靠栏杆坐下。 董青但笑不语,心道我要管,却也管得着。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段三郎皱眉,“府里不是有客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很怀疑,这恐怕不是段久的主意。 他爹什么性子他还不了解?下午见面他就发现段久态度矜持故作正经,分明是在董青面前做戏。 而且段久还暗示让自己离他远点,决计不会将人安排到自己身边休息才对。 果然…… “在下或将在临安带上一月半月,自该寻个‘临安通’才好,为兄细想,此人或许除了表弟再无别个能担当此重任,”董青理直气壮道,“如此也好叫我们兄弟亲近、亲近。” 亲近你妹! 段三郎眼神警惕,“你到临安是来游山玩水的?”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董青笑问,“临安繁华,苏杭一绝,文人墨客争相访之,吾来何妨?” 说得很好。 但他不信。 段三郎微眯了眼,突然灵机一动。他爹明明在忌惮此人,却偏偏要佯装亲善,似乎有些棘手的样子,该不会这个董青……别是京城派过来的密查使吧? 临安是大城,还是外放的肥差,若是朝廷中有人嫉妒弹劾也非寻常。而且如果真的要找他爹麻烦也不苦难,毕竟身为临安知府衙内的他刚好是个纨绔子弟。 段三郎不动声色,心下暗暗叫烦。 虽说只是猜测,但也不无可能,这一个月难不成自己也要跟爹一样装模作样? 怨念地看了他一眼,段三郎翻出亭外,哼了声,“要找临安通你去寻别人便是,本少爷明天有事,恕不奉陪!” “无妨,为兄可以陪你。”董青从善如流。 段三郎:“……”这个人果然在故意接近他! 突然,杜三郎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两次刺杀,心中一紧,看向董青的目光有些阴鸷。 “你到底想干什么?” 董青笑而不语,少年郎还太年轻,和朝廷里笑着吃人的饕餮与盘龙座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相比,少年郎再凶狠,在他眼中,与炸毛的猫儿无异。 段三郎分外无趣,但想起明天小酒馆开业的事情来,又眯了眯眼睛,抱着手威胁,“你要来便来,只莫要后悔便是。” 董青莞尔,“某做事从未考虑过后悔二字,但求问心无愧。” 段三郎又哼一声,调头就走。 侍卫寒剑从亭外走了进来,“这段衙内脾气倒是比皇宫里那几位还大。” 另一人也冷道:“他是地头蛇,自然以为可压强龙。” 然而龙和蛇到底还是一个天一个地,坐井观天无异于自寻死路。 董青微皱起眉,警告,“三郎不过是孩子脾气,又是段久独子,性格骄纵些也在意料之中,你们年纪比他大上一圈,还与个孩子计较什么?” “公子就是脾气太好了,”寒剑无奈,只好转移话题,“那段知府倒是个清明中正的人,公子决意在此停留一月,莫非是想将段大人……提拔入京?” “京师混乱,皆是因为顺天府尹与司马岳中饱私囊、尸位素餐,的确该将之换下,”董青敛眸,带出若隐若现的隐晦幽深,“不过,倒不急于一时。” 若是在拉下顺天府尹之时,能够顺便坑一把司马岳…… 或者,将三郎带回京师,或可分化父皇对司马岳的偏爱,也未可知。 “派人先去查一查那……”司马青淡淡道,“杜家小娘子。” 第十五章 三娘酒家 天还未亮,杜三思已经在厨房开始蒸蟹烧肚了。 鉴于自己并不是专业的厨师,她一举一动都是按部就班人家五星级大厨。好在她昨天晚上已经试验过一道菜,成果虽然比不上八珍玉食让人垂涎欲、滴,但却至少也算是津津有味了。 她忙着收拾酒馆,将桌椅板凳都对称放好,之前定做的低矮带扶手的坐具和抽空去市场买来的盆栽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晨曦洒满长街的时候,橱窗里已经飘出了馋人的香味,再将酒馆里卖相最好的几瓶酒放在柜台上后,杜三思就到门口叫住货郎。 今天怕是要忙活一天,她不能饿着肚子,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被占用了,也来不及做早饭,就只能临时买点豆羹来填填五脏庙了。 邻居范大叔气得比她早,在和尚敲着木鱼路过的时候就已经起来和面烙饼,破天荒地见杜三思也开了门,有些诧异。 “小三儿,今天准备开张了?” 杜三思:“……”行吧,她已经不想吐槽小三这个名了。 “是啊,范大叔,”杜三思笑笑,进去拿了一小瓶低度数的琥珀色“白酒”出来,“昨天劳您提醒,今儿又是我开张,这瓶酒就送您了。” 范大叔连连推拒,“这怎么好意思,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 之前酒馆失窃,他还偷偷做过小动作呢。 他也不是脸皮那么厚的人,没想到杜三思会给自己送东西,想到平日私底下议论的话,登时有些脸红。 杜三思却没在意,旁人议论什么她心知肚明,但她是要生活的,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今后说不定有什么需要范大叔帮衬的地方,她可不能跟邻居交恶。 “没事的,范大叔,前些时候还是您帮我搬的麦米,我还没感谢您呢,今日就当开门大吉图个彩头,您拿着吧。” 杜三思忙得很,没工夫跟他浪费时间,将酒瓶放下就要走。 范大叔怔了怔,忙包了个肉饼叫住她,“你这孩子,这彩头哪有自己送出去的,晦气……你还没吃饭吧?来来来,这肉饼算是大叔给的银子,你也拿着。” “欸,那三思就不客气了,谢谢范大叔。”杜三思嬉笑着走了进去。 范大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起那酒瓶看了看,又想起杜三思如今才十五岁,已然父母双亡,却要自己支撑一个家,待人却不记仇…… 是个好孩子。 以后还是多帮忙看着点吧,毕竟但年杜母也是照顾过他家娘子的。 这样想着,范大叔顺手打开了酒瓶喝了一口。 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直冲小、腹,范大叔吃惊地咳了一声,盯着酒瓶慢慢地吸了口气,“这……” 从未品尝过的味道啊! 范大叔心下一动,也顾不上肉饼摊,异样地看两眼酒馆,将酒瓶抱进怀里。 乖乖,小三儿怕是要发财了。 就在他忙着藏酒的时候,肉饼摊前,两个男人抬着一块卷起的红旗杆子走了过去,为首的不是别人,真是段仆。 段仆笑嘻嘻地往酒馆里看看,这酒馆陈设虽然朴素,但却胜在干净清爽,两边挂着酒旗翻布,正面大堂里的柜台上摆着酒瓶账簿,还有一叠厚皮纸。 就是没看见杜三思。 “杜姑娘?”段仆抬着红旗杆子进去,“杜姑娘可在?” 他才喊完,就见那右侧幔帐帘子底下跑出来一只小白狗,而后帘子才被人掀开,杜三思绑着缚膊与围裙,偏头看着段仆,怔了怔。 “段仆?” 段仆欣喜,没想到杜三思居然记得他。 想起出门前少爷的叮嘱,段仆立刻殷勤地上前,“娘子安好,仆替少爷送东西来了,还请娘子相看,这要挂在哪里好些?” 段三郎送来的东西? 杜三思吃惊,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送的什么?” 那小反派昨晚还跟她不欢而散,一大早居然派人送东西给她? 这不就跟开业被人送花搭礼一样吗?杜三思大感兴趣。 “是酒旗旌名!”段仆让下人打开,“连夜赶出来的,都是金花的绣娘镌了紫气云彩好运道的,少爷说娘子的酒馆缺个店名,不够体面,特地叫我送过来的。” 当然原话可能不这么好听。 杜三思愣了愣,突然“啊”的一声,脸色尴尬,“难怪我觉得却了点什么,原来是这个……” 店名这种基本的东西都忘了,这跟考试忘了学号有什么区别? 杜三思悻悻,段仆忍俊,问她,“那敢问娘子,这酒旗挂在哪里好?” 杜三思定睛一看,那红布酒旗上下四个圆绸白布缝在长条红帐中,每个圆块里都龙飞凤舞用粗豪毛笔写着一个大字。 旌旗四面都有紫云描边,看起来格外贵气! 她虽然从来没有练过什么书法,却也看的出这笔字的气势格外不同。 若是走在路上,纵然不进这酒家,也会一眼便被那游云惊龙、颜筋柳骨给镇住! “三娘酒家……” 杜三思念了一遍,骤喜若狂,“这、这字真好,没想到三郎居然还有这样一笔好字!” 段仆噗嗤一声笑了,“娘子这可猜错了,这点子虽是少爷想的,可这字,却是老爷清早起亲自题的!” “什么?!”知府大人给她题的字?! 段三郎……段三郎竟然对她这么上心的吗? 她禁不住有些恐慌,那个乖戾美貌的少年总以恶相示人,为何对她这么好?这跟里的那个横行霸道的少爷一比,人设都崩到姥姥家了。 杜三思诚惶诚恐,呆呆道:“段大人辛苦了,那……那就挂在二楼檐下吧,靠窗的位置,既好收拾清洗,也能叫人瞧见,还不挡路。” 段仆但笑不语,受宠若惊,他理解杜三思情绪,但他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杜三思怕是还不知道,如今外头又有了一个传言。 “洛女退婚,三郎有喜”。 昨日段府门前的事情早就已经传开,百姓们以讹传讹,等段家下人早起后门收菜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此事。 他们说洛青梅烈女退婚,说段三郎不堪为良配,却也有说段三郎心有所属不愿成亲的…… 一段三角恋就此产生。 段仆慌里慌张将此事说给段久,段久却并没有预料中的愤怒,他早就料到此事,只说“风言风语不值一提”,转而就问起了杜三思。 段仆这才将这酒旗之事说给了段久,段久听罢,冷哼一声,“那混账小子的字能见人?真叫他落了笔,三娘子丢脸事小,今后谁还会去那酒家?予我来!” 段仆自小机灵,怎会看不出段久的意思。 比起段三郎因为品行拙劣被人退婚,还是段三郎心有所属主动退婚来得好听。 段仆便主动领了这送酒旗的差事,张罗着叫人寻地方挂上,总是这地方太小,店名总该挂在外头,很快就吸引了路人的主意。 “那小的这就走了,今儿娘子开门,仆就祝娘子生意兴隆,今后若是遇着麻烦,只管往段府寻小的,小的能帮的一定尽力。” 卖了个好后段仆就离开了酒馆。 杜三思还有些神情恍惚,进厨房看了眼蒸笼里的东西,转而有心痒难耐地跑出来看向那迎风招展的旗帜。 三娘酒家。 她的酒家。 她的家。 从今以后,她就自己顶门立户,有了自己的事业,也不会因为给人打工克扣工资欺负。 小白狗从里面跑出来,也蹲在她身边。 杜三思嘴里咬着肉饼,傻傻地笑了两声,抱起小白进了屋。 从今以后,她就是老帮娘了! 范大叔藏好酒旗出来,就看见路人抬头往上看,定睛一瞧,便看见了那气势恢宏的“三娘酒家”,微微一笑。 以后不能叫她小三儿了,得改叫她三娘子了 · 将近正午,烟囱里酒蟹飘香、腌卤成堆,羊炒好的花生与香炒羊丁也放了十几盘,其余的辣子鸡丁、虾肚牛肉屯了一锅,只等段三郎上门。 而在段三郎来之前,杜三思喜出望外地先等来了两个路过的客人。 “老板,有吃的吗?” 杜三思彼时正在逗弄小白,冷不防见两个背着包袱的灰衣男人进来还惊了一下,一秒后才反应过来,忙站起来,扬起了专业的服务员微笑,上前给他们倒了两杯菊、花茶。 “有的,客官先请坐,这是菜单,”杜三思从柜台上拿出一张薄木板放在两人面前,眼睛瞪得透亮,“小本生意,客官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本店的盐花生和酱肉、牛酿蟹和辣子鸡丁,米饭也有,还有新出的琥珀白酒。” 当然最重要的是酒! 他这里是酒家不是饭馆!那些饭菜也不过是下酒菜,所以准备得并不是很多。 更重要的是,这酒馆没有帮手,只有她一个人。 一客人看着菊、花茶愣了愣,“这水里是何香?倒是很很清爽。” 这个时候的饭馆客店,小二上来迎客通常就送的是白水,或者好一点的就是那种花椒桂角跑出来的茶,对长途跋涉的人来说,其实有些油腻。 杜三思便笑,“只是泡了秋菊进去,清心保肺,还提神醒脑呢。” 花瓣也是香料的一种,干货行里有卖,但用来泡茶的很少。 这个时候的茶还加着盐椒桂叶呢,杜三思觉得那个有点浪费材料,索性直接泡了秋菊来。 主要也省钱省力,毕竟点茶也需要功夫和阅历。 那人看看杜三思,“年纪小小,倒是有几分巧思,”想到这里,他又看看这新奇的菜单,想了想道,“来二两牛肉和一盘花生,还有你那琥珀白酒……虽没听过,也来两杯吧。” 杜三思连声道好,很快就准备出来。 东西才放到桌子上,还没等两人用饭呢,那小小的门口就突然走进来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紧接着就是几个穿着金缕衣、富贵袍的素面公子优雅步入。 杜三思微愣,还没反应过来,这些人就新奇地看看她,眼中玩味,“三娘子?” 杜三思同那客人一样,愣愣的,下意识颔首,“我是。” 几人互相看看,忍笑散开,随即,杜三思就看见了……司马青。 “三娘子开业大喜,不介意在下来此坐坐吧?” 什么叫贵客营门?这才是贵客盈门! 但是……但是男主大大也跑到我这里来了?这金大腿很粗,可她抱不起啊!等会不会连女主也来了吧? 杜三思感受到了来自剧情的森森恶意。 她还没反应过来,小反派又就拉风的出了场。 他穿着一身深红新衣,将他那张唇红齿白的的漂亮脸衬托得越发惊艳,他非要挤着董青走进酒馆,懒懒地掀了掀眼帘,“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帮忙。” 话音刚落,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就依次进来,对着杜三思突然来了个封建意味浓厚的跪拜大礼。 “小的给老板娘请安!” 杜三思:“!!!” 客人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了,他们……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第十六章 烟霞火烧 杜三娘心情很复杂。 手忙脚乱地将几个小学生给扶起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局促有些上不了台面,而四周的人都这么体面富贵,她脸色微红,就觉得有些丢脸。 她就是个普通的打工妹,还很怂,面对那些体面的有钱人和好看的帅哥之时总是忍不住有些心虚。 “来、来就来吧,这几个人是……啊不对!那个,你们先请坐,我给你们倒茶。” 杜三思尴尬极了,她真没想到小反派会把男主角都忽悠过来。 那些个富家公子其实还在他预料之中,可男主……是东宫太子啊!! 杜三娘两腿打颤,无来由的有些怨小反派将阵仗搞得太大了,这违背了她的“普通”原则。但她又明白,小反派是一片好意,她自己不敢拒绝别人的好意,那就不能怪别人大张旗鼓。 可是,可是…… 好吧,她就是怂。 面对坏事怂,面对大好事也怂。 好在三个小子机灵,自觉地拿过了她手里的茶壶,旁边的茶杯给众人添茶。 “老板娘交给小的就是,这点活小的在其他地方干过的。” “是啊老板娘,您有事只管吩咐,小的们一定尽力。” 而那些个公子哥也很自觉,男主笑着摇摇头,并没有注意杜三思,只是无奈地看了眼小反派,自顾自地选了个干净地方坐下,轻声道:“三娘子不必紧张,我等只是随心而来。” 小反派见她眼圈微红,勾了勾唇,“也不用太过感动。” 杜三思手指扭曲在一块,深吸口气。 不管了,反正人都来了,就不能让他们白来。她看见外面路人已经跃跃欲试地往里面看。 看门第一天便贵客盈门,还有知府大人题字开业,更有衙内带着太子和体面的公子进来,至少她的名气都打出去了。 就算酒菜不合口味,怎么着他们也不会不给知府面子。 杜三思慢慢打直脊背,冲小反派笑了笑,“那……你自己先找个地方坐下吧,我给你准备吃的。” 她笑得含蓄,配合那微红的眼圈,看着好似含羞带怯般,叫人心里一动。 小反派摸摸鼻子,本来想说自己去帮忙的,但又住了嘴。 他得在外面稳住这群讹人的纨绔,还有……如果开业第一天杜三思都不能打起精神来应付,酒酿得再好也没用。 她可以更勇敢。 “行。” 段三思挑了个地方坐下,旁边两个桌子都坐着一水儿的纨绔子弟,看着他的目光多带戏谑。 对面的蓝衣公子笑了笑,手里握着扇子打量了两眼酒馆,不算富贵,却让人眼前一亮,尤其这个座椅,居然还有扶手和坐垫,倒是比那大酒馆的木桌方凳舒坦多了。 “前些日子我们还打赌你会看上什么人,结果……啧啧,出人意料啊。” “屁的出人意料,”段三思白了眼那人,此人名叫周权,是他狐朋狗友之一,交情算是好的,但不到交心的份上,“一年前你还说老子这辈子都要打光棍呢!”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谁说我看上她了?我就是见她可怜,随手帮一帮罢了。” 周权同旁人吃吃笑了,“真要只是可怜人家,昨晚上还半夜来敲我等的门?平常我们要约你狎技吃酒你是十天半个月才出来一回,昨儿怕是头一次教你来求我们吧?” 别说,他昨晚那一敲门,倒让他们刮目相看了。 原以为这是个纨绔之中的清流,没想到这清流居然也有染上桃色,对他们低声下气的一天。 段三郎眼睛一瞪,“谁求你们了?谁?!我那是邀请,邀请懂吗?!” “噗。”口是心非。 董青清净,没有跟其他人坐一桌,倒是饶有兴趣地看了几眼那酒柜。 寒剑咳了声,“公子若是想喝酒,我们可以直接去拿。” 董青无奈地看他一眼,“急什么,没看到三娘子还在准备?” 他们这群人突然上门,三娘子没防备,这会儿忙不过来,正跟三个被请来帮忙的小子说话,怕是要等一会儿才能到他这里来。 其实这茶也不错,董青想,不像平日喝的茶那般浓郁百味,只有一股子清香,提神醒脑。 其他人也是如此想。 杜三娘这会儿终于搞清楚了,那三个小子都有名字,亓官、王勾、周旦旦,竟然不是小反派路边上随便买来的,而是那几个纨绔从自家产业里凑了三个打下手的过来帮忙。 他们这是暗戳戳地通过自己,卖给段三郎一个面子,给他的人情。 杜三思突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几个所谓的“纨绔”,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反而很懂人情世故。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不可能小反派本人就什么不懂,可他为什么会恶名压临安? 奇怪…… 她没时间多想,也没有直接戳破这件事,将菜单和茶壶分给三个小子,“就按我说的做,辛苦你们了,做得不好不要紧,你我都是第一次,尽力就行。等会要是饿了,可以来厨房拿吃的,乖,去吧。” 指使童工,杜三思还有些心虚呢。 “知道了老板娘!” 三个孩子大概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好说话的老板娘,心下一松。 菜单上八九个菜,虽说不多,但名字至少还上得了台面,而且还有这酒馆主要卖酒的,他们也不用像先前东家里那样需要将菜单都背下来,背不下来还要打手板罚钱。 几人互看一眼,紧接着就下去了。 “客官,这是本店菜单,酒菜勉强入口,却是老板娘亲自做的,价格也便宜着呢!” “这‘琥珀白酒’客官可一定要试试,老板娘说了,这虽只是一种酒,却与别处不同,有六个口味呢!” “老板娘还说,今儿谁要是能够将最后三个‘烟霞火烧’喝上六杯,今儿的酒钱就免了,还送您一个月的会员!今儿可是只有三哥名额供应呢。” 六种酒,分别按照从低到高的度数所拍,名字还挺有意思。 白雪、甘霖、阳春、楚霞、红莲、火烧。后三种都是烈酒,统称“烟霞火烧”,是杜三娘想了半夜才想出来的名字,也是个噱头。 董青挑眉,大概能猜到其中真意,只问:“何为‘会员’?” 亓官也不太懂,但他记得杜三思的话,“就是今后客官要是再来店里,只要是会员就能够打七折,还有积分。一两银子一分,凑足了一百分,老板娘免费赠送一瓶精酿红烧!” 董青莞尔,小姑娘还挺聪明,知道用人之贪心来留客。 “三娘子既提了这话,我等自然要试试,”他笑了笑,对旁边道,“寒剑,你也来。” 而另一边,段三郎更是大手一挥,“酒酿蟹、牛肉、虾肉粉丝……就这三个,再将六种酒都摆上来!” 他扫了眼几个纨绔,志得意满,“别的不说,你们只要将最后一种酒喝下第二杯,我就服你。” 周权不以为意,“你对她抱有这么大期待,就不怕最后下不来台?” 在他看来,这小酒馆能有什么好酒?城里的三秋阁可是又京师送来的百花酿,极为难得一见,香醇浓烈堪称一绝! 段三郎也不跟他争辩,只教王勾将就带上来就是。 周旦旦在厨房门口偷偷瞧着,回头便将众人的反应告诉给了杜三思。杜三思也不着急,只让他将亓官、王勾报的菜名对上,端菜出去便是。 连小反派都差点给弄晕了的酒,她才不信镇不住他们。 就算口味不适,但那辛辣刺骨也算是别出心裁了吧? 而此时此刻,最开始来到酒馆里的两位客人对视一眼,拿起了那琥珀白酒问路过的王勾,“小二,这是什么酒?” 王勾嗅了嗅,方才他已经送过几种酒,还记得香气。 想了想,“应该是前三种的一种,像是甘霖,客官觉得如何?” 王勾很好奇,毕竟刚才打开酒坛子的时候,他都惊了一下。 前三种还好,同其它酒馆的差别不大,只是酒味浓郁,带着缕缕药香。可后三种酒一样比一样清列少见,最后的火烧只闻一下,便如芥末刺鼻。 而且他突然发现,这六种酒的香气好像比他以前闻过的酒更香一点?而且是那种纯粹的香,不带浑浊冗腻之气。 他很好奇,谁想客人还没回答,另一桌子上的周权却突然惊呼一声,“好烈的酒!果真如火在烧!” “不仅烈,还很清香!”另一人显然是个品酒行家,“毫无沉坠腻涩的感觉!” “不会吧,这居然才是‘楚霞’?不是‘火烧’?!” 另一边,寒剑直接拿起火烧往嘴巴里灌。 入喉一刹还不觉什么,两秒钟之后,那张沉冷的脸居然突然红了,直接抓起旁边的菊花茶往嘴巴里倒,差点把王勾手里的小羊排给撞飞。 “这、这酒……”寒剑诧异地看向董青。 董青似笑非笑,微微点头,“火烧之名,名副其实。” 惊呼声此起彼伏,段三郎哈哈大笑,“我就说你们喝不了火烧,哼,如今可是信了?” 厨房中,周旦旦跟杜三思在幔帐后兴奋不已。 成了!成了!! 段三郎若有所觉,突然回头看向厨房,挑了挑眉。 杜三娘正在兴奋中,故事神差地抬起手,冲他竖起大拇指——干得好! 段三郎一怔,耳根发热,收回视线,继续逼他们试酒。 董青便在边上笑看着。 说来也怪,虽然这酒一味比一味烧灼辛辣,但停下来后,却有一股回甘在舌、心迸发,并且这清香干脆不黏腻,让喝惯甜酒的他们都有些爱不释手。 这么辣,有点吓人啦。 但是……唔,试一试也没关系吧? 那就……试试? 而后,越试,越停不下来。 渐渐的,酒馆越来越热闹,门外的客人终于试着走了进来,坐在了酒馆一角,又响起了新的惊呼…… 杜三思捂住嘴窃笑,随手塞了几块牛肉给三个孩子,“今儿老板娘高兴,你们也一起吃。” 周旦旦吓到了,“这个……” “没关系,”杜三思眨眼,“灶上还有窝窝头配红豆猪蹄,我看他们也不吃了,我们吃就行。” 三个人惊了,这里的待遇这么好?! 杜三思啃着窝窝头,就要出去招呼客人,她开了业,总要说几句话才好。 就在掀帘的时候,杜三思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小反派还有伤在身。 她默了默,打开蒸笼,将里面一道菜端出来,走出了厨房,走向段三郎……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