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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霜河白(上)》
引子
是有份无缘令人惆怅?
还是有缘无份更令人遗憾?
十二月二十九日,深夜。
凛冽的狂风,倾盆的大雨,扑天盖地的横扫袭卷,不时传来树木折断、瓦砾飞走的声响,彻骨的寒意笼罩着整个天地。
街上已全无灯火,各家各户都早早的关门拥着热被窝进入梦乡,睡前都在祈祷着,希望明天天气能好点,毕竟明天就是年末了,一个团圆喜庆的日子。
位于帝都西侧的安豫王府却依亮着灯火,狂风有时从那没关严的门窗缝里灌进,将灯火扑灭,但很快的便有人再点上,关严实门窗,听着屋外的风声雨声,人人脸上都透出一份紧张与不安,不时有三两仆人聚在一起交头低语。
集雪园中,年轻的安豫王端坐堂中,英挺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只有扣在桌上时不时敲动的手指,泄出一分焦灼。
“葛祺,什么时辰了?”安豫王端起桌上的热茶问道。
“回王爷,子时刚过。”侍立在一旁的葛祺低声答到。
安豫王移首望向楼上,“还没生?”似自语又似询问。
“啊……”
楼上偶尔传来一声女子的痛呼声,声音压得极低,使人闻之更觉压抑。
“哼!”安豫王忽地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选在这种天气这个时候出生,这孩子非怪即异!”
“哇……哇……哇……”
像是回应一般,楼上猛然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葛祺惊喜的叫到,但当目光接触到安豫王那冷如冰雪的眼神时,那才涌出的一点喜悦便僵在脸上,慢慢萎缩,顷刻化无。
许是知晓这世间添了新生命,老天爷也缓了脾气,屋外的风雨忽的慢慢变小了。安豫王起身,欲往园外走去,可走了几步却又止了,转身目光望向楼上,幽沉复杂。
葛祺见他这模样,不由低声道:“王爷可要去看看王妃?”
安豫王闻言脚下一动,可才提步又止了,回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去,可走了几步又转回,然后又止步回走,如此反复,竟不知他到底是要离去还是要上楼。
葛祺一旁看着不再多言,只是心头深深叹息。
正在这时,“咚!咚!咚!”楼上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然后便见接生婆抱着婴儿快步走下来,一边喜哄哄的嚷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位小郡主哟!”
抱到安豫王跟前,掀开包裹着的锦袍,露出婴儿的小脑袋,“王爷,您快看看,瞧小郡主这眉眼,将来长大肯定跟王妃一样是个少有的大美人!”
安豫王瞟了一眼,婴儿已停止啼哭,眼睛闭成一条线儿,红红皱皱的一张脸儿,实在看不出哪里美了。
接生婆犹自把婴儿往安豫王面前递,“王爷可要抱抱?”
在她看来,安豫王肯定是想马上抱着女儿的,有哪一个才当爹的人会不想抱着自己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呢。
但安豫王却伸手一推,转过脸去,冷冷的道:“抱回去!”
“啊?”接生婆一愣,瞪着侧转着身子的安豫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豫王回过头来,目光冷如冰雪,一字一字的从齿缝中逼出:“本王叫你抱回去,没听到吗?!”
那一眼让接生婆打了个寒颤,抱着婴儿连连退后了三步,才定下身来。
“……是。”哆哆嗦嗦答一声,赶忙转身回走,堂内虽烧着炭火,但她却觉得透骨的寒冷,全身都打着抖,以至她紧紧的抱着孩子,似要吸一点温暖,孩子被抱得太紧,不舒服,又开始啼哭,走回楼上,看着那合掩的房门,不知怎的,心头便生出深深的怜悯。
这孩子出身于最尊贵的皇族,可此刻,她的父亲……
这孩子日?99lib?后的命运会如何?
微微叹息一声,轻轻推开房门,进到内室,便看到安豫王妃正虚弱的靠坐在床头,虽然衣鬓凌乱,神情疲怠,但仍不能掩你去收拾一间房,王大婶今晚就住这里。”安豫王妃吩咐一旁的侍女。
“是,王妃。”巧善低声应到,“王大婶,请随我来。”
“如此就多谢王妃了。”今夜天气确实不便回家,王大婶也就不推辞,施礼后跟着巧善去了。
“铃语,开一扇窗。”安豫王妃再次吩咐道。
“王妃,您才生了孩子,不能吹风。”铃语有着若其名一般清脆的声音。
“太闷了,就开一小会吧,让我透一口气。”安豫王妃皱着眉头低声说道,语气哀婉带着一丝祈求。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人这样的语气的。
所以铃语开了一条窗缝儿,一阵冷风立时灌进,竟夹着几片雪花。
“呀!王妃,下雪了,很大的雪呢!”铃语探出头望向窗外惊喜的叫到。
屋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已停,那柳絮般的雪花已漫天的飞舞起来。
“下雪了么。”安豫王妃目光望向窗口,朵朵絮雪在那一道小小的窗缝上飘舞着,有的调皮的跳进窗内,却在屋内瞬即融化了。
“是呢,这么大的雪,是个好兆头呢。”铃语伸出手去接那飘飞的絮雪。
安豫王妃脸上浮现奇异的神色,眼神里似是喜似是悲,沉沉幽幽的仿似凝了一生的哀乐。“雪……这个时候下雪……”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孩子,一滴泪悄悄滑落,坠入被褥,轻轻抚着孩子的脸蛋,“这孩子既然生在这个时候,就给她取名'倾雪‘罢。”
“倾雪?”铃语回过头来,“王妃,这名字真好!只是……王妃不等王爷给小郡主取名吗?”
“王爷?”安豫王妃唇角微微一弯,带出点冷诮,“他怕是没那份闲心。孩子我生的99lib?,当然我取名。”
“王妃……”铃语嚅嚅的轻唤,不知如何回应。
房门轻轻推开,巧善安置了王大婶回来了,一看开着的窗,就惊叫起来:“铃语,你怎么侍候的,王妃月子中不能吹风的。”说着马上走过去砰的关上窗户。
“巧善,看你紧张的,不怪铃语,是我要她开的。”安豫王妃看着紧张兮兮的巧善不由一笑,她一笑周身似有艳华浮动,美得摄人心魄。
“王妃。”巧善却是一脸严肃,“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奴婢有个姑姑也是月子中吹了风,便落了一辈子的病!”
“死都不怕,病还怕什么。”安豫王妃倦倦的说道。
“王妃,为着小郡主您也不能有这种心思啊!”巧善惶然道。
安豫王妃低头看着睡熟的婴儿,半晌后,幽幽一声道:“是啊,我还不能死,死了谁来照顾我的小倾雪。”
隔了一会,安豫王妃又问道:“王爷已回去了吗?”
“已回去了。”巧善答道。
“呵,难为他在这坐了一夜啊。”安豫王妃讥诮的笑笑,又道,“夜了,你们也去睡吧。”
“奴婢在这儿守着,铃语你先去睡,明儿早来换我。”巧善道。
“我这不用侍候了,都去睡吧,累了一夜了.99lib.
。”安豫王妃道。
“不行,奴婢要守着王妃。”巧善坚持着。
“是啊,夜里王妃若有什么需要也有个人照应啊。”铃语附合道。
“唉,你们俩……”安豫王妃叹口气,“罢了,随你们吧”。
铃语与巧善侍候安豫王妃睡下,一个先行睡去,一个留在外间守夜。
安豫王出身皇族,乃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深受宠信,是以安豫王府小郡主出生后的第二天,皇宫里便传下了皇帝的封赏。
赐名“倾泠”,封“宸华郡主”,赏赐之物不计其数,并将皇宫中珍藏了百余年的有着天下第一琴之称的古琴“倾泠月”赐予郡主。
圣旨宣读的那一刻,跪于最前的安豫王侧首,目光冷冷的射向安豫王妃。安豫王妃螓首微转看着他,一丝冷诮的笑浮上她绝美如玉的面容,转眼即逝,但已足够安豫王看个清楚。那一刻刻骨的怨恨从安豫王眼中闪过,安豫王妃同样清清楚楚的看到,却漠然对之。
此后,安豫王妃带着女儿幽居集雪园中,足不出园。安豫王则绝足集雪园,连纳青氏、成氏两位侧妃及滕姬虞氏,数年间,皆有所出,青氏生一子,虞氏生一子一女,成氏生两女。但安豫王这两子三女,皇帝虽也有封赏,却只是按皇族贯例行事,并不似长郡主的殊厚,这光从赐名即可看出,此五子皆只按皇族宗谱取名,分别是青氏之子名珎泳,虞氏之子名珎泓、女名珎汀,成氏两女长为珎汐、幼为珎沁。
皇帝这很不一样的对待,虽说也可按长幼有别嫡庶有分来说开,但朝中却也少不了暗中思忖。
想当年安豫王妃未嫁时艳绝帝都,连皇家的三位皇子都为其倾倒,为讨美人欢心各施手段,那时可谓是帝都第一等的奇闻逸事,让帝都百姓茶余饭饱之后也过足了话瘾,最后三皇子即现今的安豫王抱得美人归,大皇子(即当今皇上)、二皇子(现今宜诚王)则怅然失落。
皇帝这或许是爱屋及乌,又或许另有深意?
但也只是心里想想,无人付予言表。天威难测,帝家之事岂是能拿来说长道短的。
那是庆云元年。
光阴荏苒,日子就在那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中流过。
第一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庆云六年,七月中。
眼见着明日便又是十五了,是郡主出园向王爷请安的日子,巧善早早便将明日要穿戴的衣饰打点好,忙完了,却不见了原先坐于房中的郡主,看看天色,申时过半,该用晚膳了,当下出门往园子东边寻去。
集雪园中植桃栽柳,养兰种芍,还有不少的叫不出名来的奇花异草,春夏秋冬,花开不断,且因王妃偏爱牡丹,是以专辟一个小园种植牡丹,姚黄、魏紫、二乔、墨魁等等品种应有尽有。而在集雪园的最东边,另有一个小园子,园中心有方圆五丈的池塘,池中种莲,池边还筑有一座赏莲的水榭,取名“流水轩”。
如同王妃最爱流连于牡丹园中,莲池畔流水轩则是长郡主倾泠最爱驻足的地方。
每到夏季,这池中总是绽满白莲,清姿玉韵,袅袅风流。那时刻,总能看到郡主坐在那流水轩的栏杆上,摇晃着双足,看着满池的白莲,静静的听着风送来的虫鸣鸟啼,若不去叫她,完全有可能呆上一整天。
在巧善的记忆里,似乎从郡主会走路起,到而今,年年如此。
有时她甚至会想,王妃与郡主皆容色美异凡人,会不会王妃便是牡丹仙子投生的,而郡主则是莲花仙子转世,要不,她们怎么会这般的喜欢牡丹与莲花呢?
曾与铃语嘀咕过,铃语听后,倒是吃吃笑着点头。
走至东园门前,远远的便看见那满池亭亭玉立的白莲,那个白衣白袜仿如雪堆的娃娃果然又坐在栏杆上,静静的看着那些摇曳生姿的莲花出神,粉妆玉琢的模样仿似白莲孕育出的小仙童。
巧善曾经问过郡主,那莲花虽美,可年年日日时时看着难道不厌倦吗?
可郡主的回答却很让她意外。
她说,我是在数莲蕊,可这池里的莲花老是还没数完便谢了。
一朵莲花有多少花蕊?
巧善不知道,可是她想,若她问郡主,郡主肯定能答出来。可她不敢问,她怕得到确切的答案。看着栏上坐着的那小小的身影,那一刻,她的心柔软又酸楚。这个孩子,她是太孤单了吧?
想当年亲眼看着郡主出生的,那时还只会嘤嘤啼哭的婴儿而今已会吟诗写字了。虽是金枝玉叶,可自小即跟着王妃在这集雪园中长大,甚少踏出园门,更不曾出过王府,也不知是这样的环境使然,还是天性如此,才六岁的郡主性子却比那十六岁的人更为沉静懂事。
别人家这般年纪的孩子都爱粘着爹娘撒娇耍性,又或是与小玩伴嬉戏玩闹没天没地的,郡主却非如此,她不粘任何人,她……也无任何玩伴。
集雪园中人少,侍候的仆从中年纪最小的她与铃语也大了郡主十多岁,所以郡主身边并未有什么同龄人。郡主初出生时,王府里曾派过四个五岁的小丫头,既是规矩,也是让其陪着郡主一起长大,亲近些,也用得长。但王妃看过后便叫人送出园了,是以贴身侍候的一直是她俩,予她俩来说倒是求之不得的事,只是郡主……
静静的站在园门前悄悄的看着水榭之中的那个孩子。
她们满心的喜爱着这个孩子,可是对着这沉静得出奇的孩子,她们除了侍候好她的日常生活外,再无他法。而王妃自嫁入王府以来便性情大变,清冷寡语,虽则疼爱郡主,言行里却也少带出亲热。至于王府里其他的公子、郡主,虽则是郡主的弟妹,但……唉,不提也罢。
或许真的该给她寻个同龄的伙伴。
巧善一边想着一边轻轻走过去。
“郡主,该回去用晚膳了。”
水榭中的雪娃娃闻声移首,看着巧善,稚声稚气道:“巧姨,娘说,入秋了,莲花便要谢了。”
“谢了就谢了,明年还有看的。”巧善笑笑。
“明年的花该与今年的不一样了。”倾泠小小的手指不舍的抚着栏边一朵莲花。
“莲花都一个模样的。”巧善开解道。
倾泠却摇了摇小脑袋,看着巧善道:“巧姨,明年的我就与今年不一样的,那莲花当然也会不一样。”
呃?巧善一愣。
“走吧,回去了。”倾泠跳下栏杆,牵起巧善的手往回走去。
这孩子真的早慧。巧善看着此刻刚及她腰间的雪娃娃,心头不知怎的便有些沉重。
“郡主,你想要个小玩伴吗?”巧善柔声问道。
倾泠抬首,黑亮得似水晶的眸子看着她,带着一点点疑问,“玩伴?干什么的?”
巧善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玩伴就是陪着郡主的人。比如陪郡主读书、写字、弹琴、下棋,还可以陪郡主一起玩,比如说捉迷藏啦,又或者一起编草虫啦,玩伴可以跟郡主一起做很多的事,郡主想不想要?”拂了拂倾泠齐肩的黑发,又道:“郡主若想要,奴婢就和王妃去说,让王妃跟王爷说一声,王爷一定会答应的。”
倾泠想了想,说:“读书、写字、弹琴、下棋我一个人就可以做了,不用玩伴。”
巧善一怔,然后轻轻问道:“郡主寂寞吗?”
倾泠不解的看着她,“寂寞是什么?”
这个问题巧善无法回答,所以她只能笑笑,道:“算了,郡主觉得好就行了,咱们回去用膳吧。”
第二日辰时,巧善送倾泠出园,王府大总管葛祺已领着两名侍女候于门前。每月的这一日皆是他亲自接送,从未假手他人,是以巧善很是放心。
那日,巧善如往常般,坐在靠近园门的长廊上,一边绣着帕子,一边等着郡主回来。白色的绢帕上以青线勾勒着几叶青荷,是绣给郡主用的。她一边绣一边想,按往常的贯例,郡主会和其他几位小公子、郡主一起陪王爷用午膳,用完午膳后再用一杯茶,然后会由葛祺送回来,不过偶尔有几次王爷有事缠身,并未一起用膳,那么午时前郡主便会回来,所以她还是要为午膳作点准备的。今天的午膳要准备些什么呢?只是还没等她思量清楚,便见早上随葛祺来接郡主的两名侍女中的一位疾步向这边跑来,刚进园门便喊道:“姑娘快去请王妃!”
“怎么?”巧善被她那惶急的模样惊得手一抖,针便扎在了指上,顿时青荷染上血色。
“郡主不好,快请王妃去救!”那名侍女急急道,又紧张的看了一眼身后,才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受总管吩咐而来,姑娘要快,否则……否则郡主便要给王爷鞭死啦!”
“什么?!”巧善惊叫出声,手中帕子落在了地上。
“姑娘快去!”那侍女最后再嘱咐一句后便匆匆离去。
巧善提脚便跟着她往园外跑去,跑到门前忽地想起那句“快请王妃去救”,纷纷乱乱的脑子中顿时清醒了那么一分,自己去了又有何用,于是赶忙回身去找王妃救人。
安豫王妃那刻正在作画,铃语一旁为她磨墨,听后,她虽神色立变却依然镇定,吩咐此刻已是心慌神乱的巧善留在园中,自己带着铃语去了。
半个时辰后,安豫王妃抱着倾泠回来了,铃语两眼红红的跟在身后。
“王妃!”巧善忙迎上前去。
安豫王妃看到她也没有停步,只是抱着倾泠继续走,等到了内室,解开披在倾泠身上的袍子,巧善只看一眼,便心痛不已。早上她齐齐整整送出门的郡主此刻一身是血昏迷不醒,她亲做所做亲手为她穿上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破裂如烂布。
“王妃,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郡主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巧善忍不住泣声问道。
但安豫王妃并没有答她,她将倾泠小心翼翼的置于床上,然后吩咐:“铃语你去打盆水来,巧善你去拿药来。”
“是。”两人应了,很快便打回了水取来了药。
小心的脱去倾泠身上的衣,顿时露出背上一道道纵横的鞭伤,皮开肉绽,在那小小的玉雪似的身子上更显触目惊心。
巧善、铃语看着直掉眼泪,却不敢吱声,帮着王妃为郡主清理伤口,擦去一身的血污,上药,包扎,再换上干净的薄薄的轻若无物的纱衣。其间倾泠一直昏迷着,可即算昏迷着依时不时呻吟一声,眉头紧紧皱着,足见其有多痛。等到一切弄妥,巧善、铃语只觉得这短短半个时辰却比过一辈子还要累。
正松一口气时,王府总管葛祺领着一名大夫来了。大夫想来已被告之事因,所以只是号了号脉然后开了一副方子,吩咐了一些避忌事宜便退下了。葛祺向安豫王妃一礼后也离开了。
其间,安豫王妃对一直沉默不语,葛祺他们离去后,她也只是吩咐巧善、铃语一个去王府药房里抓药,一个去准备些益于外伤痊癒的膳食。
巧善、铃语应着退下。
房中,安豫王妃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破堤而出。轻轻擦去女儿额间因痛而冒出的汗珠,想着她安静地趴于地上被安豫王鞭打的模样,顿时心如刀割。“对不起,泠儿。”泪珠儿断线似的落下,有几滴落在了倾泠受伤的背上。“嗯……”昏沉中的倾泠忽然一声轻哼,眼皮缓缓睁开。
“泠儿!泠儿!你醒啦?”安豫王妃惊喜的唤道。
倾泠睁开了眼,似乎望了安豫王妃一眼,但很快又闭上了,口中却模模糊糊的念着:“娘……父王为什么打我……我……我没有做坏事……父王为什么那样骂我……”
“泠儿!”安豫王妃闻言悲不自禁。
可倾泠却无答应,显然还在昏睡中,刚才不过是无意识的呓语。
一整日,安豫王妃片刻不离的守在床前,巧善、铃语做好的午膳她一口未进。
到了晚间,倾泠终于自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烛光之下看到的便是母亲憔悴的容颜,以及红肿忧伤的眼睛。
“娘。”轻轻唤一声。
“泠儿,你终于醒了。”安豫王妃欣喜的抚着她的面颊。
“娘,女儿让你担心了。”倾泠抬起小手握住颊边母亲轻柔抚着的手,“女儿以后不会再犯错惹怒父王了,你放心。”
“泠儿!”看着小小年纪却如此懂事的女儿,安豫王妃心头悲切更甚,眼中泪光再次浮动,“都是娘的错,累了你,对不起……泠儿……泠儿……”忍不住将女儿小心的搂进怀中,一声声的唤着,却不知是想要安慰女儿还是要从这呼唤中得到安慰。
“娘,没事了,女儿现在还有一点点痛,明天就会不痛了。”倾泠伏在母亲怀中乖巧的说道。
“泠儿,对不起,对不起……”安豫王妃却只是一个劲的道着莫名的歉。
巧善、铃语听得里头的声音知道郡主醒了,当下忙端着早已准备好温着的饭食补汤进来了。服侍着母女两人将午膳、晚膳一起用完,铃语便强行扶着安豫王妃去休息,留下巧善照顾倾泠。
倾泠因白日睡得多兼之背上的伤痛,所以没有困意,眼巴巴的看着巧善道:“巧姨,我睡不着,你说说话吧。”
“好。”别说是说说话,便是叫巧善立时唱歌跳舞来取悦病中的郡主那也是愿意的。
所以搬了张凳子在床前坐下,东一拉西一拖的把那些个陈年往事说了一通,其实这些平日早就和倾泠说过了的,但除此外巧善也没得说了,她可不似王妃有着满肚子的文章,好在无论巧善说了多少遍,倾泠从未表露过厌倦,一直静静的听着,不过她也从不插口,即算巧善说到极有趣的地方,她也只眼中飘过一层淡淡的笑意。
就这般说了两个时辰,巧善脑子里所有的事差不多都说完了,床前矮几上的茶水也给她喝光了。
“郡主,该喝药了。”这时,铃语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了。
“正好你来了,我去打水。”巧善顺便起身。
因倾泠不便起身,是以铃语一口口的喂她喝药,一边喂一边道:“巧善她又在给郡主说起在风府时的趣事了吗?这么多年都不知她说了多少遍了,郡主还没听腻她的那些话呀。”
“不会。”药很苦,倾泠皱着眉头咽。
“到王府都这么多年啦,她还老是念叨着昔日的事,想来是很想家吧。”铃语叹一口气道。
“铃姨呢?”倾泠抬眼看着她轻轻问道。
“奴婢也很想家,很想老爷夫人。”铃语幽幽答道,“风府的富贵虽不及安豫王府,但日子却快活多了。而且那时候的小姐……郡主你是不曾见到,要是见到了那才明白什么叫艳惊天下,只是从小姐嫁到王府后便完全变了个人,整日整年的憋在这园子里,奴婢看着都心痛,自……自那以后,小姐也差不多算是死了半个啦。唉,真想回家去,可老爷夫人而今全不在了,我们想回也回不去了。”
“铃语,你在乱嚼些什么呢!”巧善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铃语猛然省起,看了倾泠一眼,见她拧着眉,显然为着汤药的苦涩而苦恼着,放下心来,看看药已喝光了,忙给她倒了杯水漱口,又喂她一颗干梅去味。
因着外伤没法沐浴,巧善素知倾泠爱洁,是以打了盆水为她擦拭身子,又重新上了葛祺送来的伤药。铃语一旁帮衬着,看到背上的鞭伤又忍不住心疼,恨声道:“王爷怎么这么狠的心下这么狠的手!一个女孩儿,这要是落了疤可怎么办!”
“总管说这药是御制的最好的金创药,不会留疤。”巧善一边以极轻柔的手势上药,一边关切的问道,“郡主痛吗?”
“没有白天那么痛。”倾泠轻轻吸着气道。
铃语看她嘴唇咬得发白心疼更甚了几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一边催促巧善动作快点,一边又埋怨她用力过重让郡主痛了,巧善本来就心里不好受,被铃语这么一说,少不得和她伴几句,于是两人一边忙活着一边吵着嘴,倒是让倾泠稍稍分心散了几分痛。
等到上完药已是亥时了。
倾泠抬起脸让巧善擦去额上又冒出的汗,擦完了她道:“巧姨,铃姨,我已经没事了,你们去睡觉吧。”
“嗯,是时候不早了。”巧善听着寂静的夜里传来的更声,道,“铃语你回去休息,我就在郡主这里睡下了,也好照应。”
“嗯。”铃语将铜盆、药碗带上,一边安慰道,“郡主要乖乖睡觉,明天就不痛了。”
“嗯。”倾泠点头,“铃姨,你睡前去看看娘睡了没有,她要是没睡,你告诉她我不痛了,让她安心睡。”
“好。”铃语闻言心头大感欣慰,“我们郡主真是孝顺。”只是……想起王妃卧房里的烛光,暗自叹了一口气。王妃今夜岂能睡得着呀。
“郡主睡吧。”铃语离去后巧善扶倾泠换了个姿式,又放了一个长枕在她胸前让她靠着,这样睡得舒服些。
“嗯。”倾泠乖巧的闭上眼睛。
巧善放下纱帐,吹熄了烛火,便在外间的卧榻上睡下。
只是这一夜睡睡醒醒极不安稳,半夜里起身,只见窗外月光如银辉泻地,映得屋内也是一片银白,走至床边撩开纱帐,见倾泠闭目侧卧,睡得安然,当下放心,放下纱帐正要走开,却听得身后传来轻语。“巧姨,我看到了。”
巧善一惊,转身,隔着纱帐见倾泠睁开了眼睛。
“巧姨,我看到了。”倾泠的声音如呓语般轻悄,她的眼睛望向窗口,“我看到了外面。”窗外的银辉仿似全射入了那双眼睛,灿亮得如梦如幻。
巧善心头一震。郡主说的外面,难道是指……府外?她白日里难道是跑出了王府?是因为她擅自出府所以王爷才……
“巧姨,你别告诉娘。”倾泠又开口,目光从窗口移回落在她身上,那样的一双眼睛秀美至极,却怎么也不似六岁孩童的童稚懵懂。“我就是很开心,所以想和你说说,你不要和娘说,不然她会担心的。”
巧善心头一酸,然后点头,“嗯。”她重撩开纱帐在床边坐下,问:“郡主从外面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很多。”倾泠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外面有……”语气微微一顿,似在回想,片刻后,却只是轻轻道,“外面很亮……很亮。”
“郡主喜欢外面?那奴婢去请王妃和王爷说,以后让郡主也多去府外去玩玩?”巧善当下道。
倾泠闻言却是凝了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以后不去了。”
“咦?”巧善不解。
倾泠却伸出手去勾巧善的手,道:“巧姨,今天和你说的话不要和别人说哦,我们拉勾约定。”这是铃语曾经告诉过她的,只要是拉了手约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巧善看着她那模样不由一笑,道:“好,巧姨答应你。”
“嗯。”倾泠闻言放下了心,重又闭上眼,“巧姨,我现在睡了,你也睡吧。”
“好。”巧善看着她睡了片刻才将纱帐轻轻放下,回到外间躺下。
纱帐内的倾泠忽又悄悄睁开了眼,微微仰头望向了窗外,银白的月光虽是耀眼,可还是比不上白日她在外面看到的朗日来得炫丽。
重新阖上眼,被鞭打时父王那冰冷憎恶的目光,那永远都不会遗忘的斥骂,再一次浮上心头。
“外面”虽然让她记忆深刻,可父王与母亲对视的眼神却更令她刻骨铭心。
这世上还有许多的东西是六岁的倾泠未能了解的。
比如缘何母亲与她独居于集雪园?
比如弟妹们可以每日与父王相见,为何她却只是一月一次?
比如母亲为何从不与父王见面?
比如母亲为何从不带她出府?
比如父王为何从不允她出府?
……
可有一些六岁的她已看得懂了。
比如,长久以来父王看着她时眼中的冷漠与憎厌。
比如,今日父王与母亲对视时彼此眼中的怨毒与憎恨。
父王不喜欢我。
父王与母亲彼此憎恨。
父王打我时母亲会很伤心。
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可是……只要安份的如以往一般呆在集雪园中、呆在安豫王府中,便不会触怒父王,便不会挨打受骂,母亲便不会伤心……那么一切都好。
睡着前,六岁的倾泠是如此的想着。
日子一日日过去,青荷枯落了,丹桂又飘香。
许是葛祺送来的药真的十分灵效,倾泠的伤只半月便全都结疤癒合了,再过了半月,已有些开始脱疤,疤落后的皮肤粉粉嫩嫩的,果然是没有留下痕迹,这令巧善与铃语大为欣慰。
伤好后依旧按例出园请安,安豫王冷漠如昔。
一日,安豫王妃将倾泠带到书房,指着满室的书对她说:“泠儿,娘早已教过你识字读书,从今日起你每日都多到这儿来看书学习。这里的千余本书都是当年你外祖给娘的嫁妆,这些书都是前人的智慧所结,你读它们,可以博学增识,可以拓展眼界胸怀,也可以懂得为人处世。”
“嗯。”对于母亲的吩咐倾泠只是乖巧的点头。
安豫王妃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抚着她的头,道:“泠儿,娘此生已误,也不知要如何才能让你更好,所以娘只盼着你能在这些前人的智慧中取道,切莫若娘。”
倾泠闻言再次点头,以她童稚的声音向她的母亲承诺:“娘,你放心,女儿会好好读书,女儿不懂的就向娘请教。”
安豫王妃闻言心头一时悲喜难辩。到而今,她唯一的欣慰与欢喜是生有这么聪明乖巧的一个女儿,可她负疚深重的却也是这个女儿,悲怜的也是她的聪明懂事。
“泠儿,莫要小看了这些书,其中的智慧可敌千军万马,娘只希望你可从中学到自己保护自己的本领,也能知晓日后你要走的路。”
倾泠看着母亲,片刻后,她伸手抓住母亲的手,以那双乌黑晶亮得不存童稚的眼睛迎视着母亲深深藏着忧心的眼睛,道:“娘,女儿知道,女儿也会做到的。”
“好。”安豫王妃暂屏心头的悲意,起身开启一扇柜门,从中取出一具古琴,置于琴案上,抱倾泠坐上琴凳,道:“泠儿,这便是有着天下第一琴之称的古琴‘倾泠月’,乃是前朝遗物,珍藏于宫中久矣,可你出生时陛下却将此琴赐予你,他一番厚意你不能辜负,也不要有辱这第一琴的名号。”
倾泠看着眼前这简朴暗沉无一丝华饰的古琴,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一拔,顿时一缕清音扬起,再袅袅而逝,余音萦耳不绝。“娘,这琴比以前的都要好。”只这一拔,倾泠便喜欢上这琴,忍不住欢喜的对母亲道。
“这是当然。”安豫王妃淡淡一笑。
“那以后我都可以弹它吗?”倾泠微仰首看着母亲。
安豫王妃再次一笑,道:“别人家或许要将御赐之物当神物般贡起来,可我们不用。他给泠儿当然是希望泠儿能用它。”
“嗯。”倾泠微笑点头,手指舍不得离琴,“娘,这琴叫‘倾泠月’,那女儿的名字是不是取自于琴呢?”
安豫王妃弯腰伸手抚向女儿娇嫩如粉荷的脸蛋,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过得片刻,才轻轻夹着一丝喟叹道:“一半。”
“嗯?”倾泠微有些疑惑。
“一半缘于琴,另一半……”安豫王妃转身走至窗边,目光投向远处,半晌后才听得她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的名字是他特别赐的,那是他的心意,泠儿以后会明白的。”
“嗯。”倾泠看母亲的模样便不再追问,只是细细的观察着手下的古琴。
书房中顿时一片安静,一会儿后,安豫王妃回神,看着抚弄着琴的女儿,道:“今日便作罢了,明日起你便来书房读书,这琴你带回房去,以后便由你自己保管着。”
“嗯。”倾泠抱琴下地,走到门边,铃语接过她怀中的琴,送她回房。
书房外,巧善目送倾泠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树影之中,回头看着窗边的安豫王妃,几次启唇,却终未成言,倒是安豫王妃察觉了,有丝稀奇的问道:“你今日竟也有话说不出口吗?”
“小姐,巧善是怕说错了话。”巧善走进书房道。
“你与铃语我从来视作妹子,一家人便是说错了话又有何妨。”安豫王妃从窗边回转身柔和的看着她。
巧善抬眸,看着她侍候了十余年小姐,虽则已近三旬可岁月的转轮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可这样的绝代芳华却就要这么孤寂的自开自落吗?“小姐,既然已入了王府,为了小郡主,你何不与王爷……”话说到此忽然断了,只因安豫王妃顿时变冷的眼神。
书房中的空气似被寒气凝结。
巧善一颗心忐忑着,可是她不悔刚才的话,那是她早想说的,既为了郡主,也是为了小姐。如同她不明白怎么眨眼间小姐会嫁了安豫王,她也不明白昔日到底曾经有过什么事让她明朗绝丽的小姐一夕间变成了今日冷漠寡情的王妃。
良久后,安豫王妃才开口:“你是叫我去讨好他?巧善,这样的话再不要说。我与他,此生莫想!”最后一语绝然冷彻,似冰落寒潭。
巧善闻言默然,一颗心却是凉凉涩涩的。
“巧善,泠儿长在这园子里,虽则孤寂了些,可另一方面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许久后,安豫王妃忽幽幽叹息道。
是什么样的幸运巧善并不懂,可她只愿她的小郡主真能如王妃所言。
自安豫王妃交待后,倾泠果然每日都前往书房读书,几乎是大半的时间都呆在了书房里。坐在大她数倍的书案前,认真的看,认真的写,竟不嫌枯闷,倒是巧善、铃语看着郡主那么个小小的身子每日里埋在书堆里很是心疼,劝王妃不必要小郡主那么的用功,这么多的书,这样日日夜夜的读,也太累人了。
安豫王妃看着书房里安静看书的小小身影,轻轻叹道:“我虽则让她读书,却也未要求她时时日日都这么用功。这孩子呀,都不像是个孩子。”
是的,我们的小郡主从来不曾像个孩子。巧善、铃语心中叹息。无奈之余只得每日里变着花样做些点心或是煲盅好汤给心爱的小郡主吃,或是强行推开那些书让她休息,又或是摘些花草编些小玩艺儿逗她玩。
若一定要说倾泠还有些孩子的天性,那莫过于挑食这一项,她的嘴极刁。
虽说安豫王从不到集雪园来,安豫王妃也不踏出集雪园一步,但集雪园中从未短缺过什么,更甚至送到集雪园的吃穿用度永远是最好的,而且每逢节庆,宫中赏赐时从未漏过集雪园这一份,是以,集雪园从不缺精致珍稀的吃食。
但是,无论多么费工费心的东西,若做得不到味,倾泠不吃。
无论是多么稀罕珍贵的东西,做得再好,只要是她不喜欢的,她同样分毫不动。
安豫王妃曾笑叹:“这孩子该说她物欲极高,还是说她物欲极寡?”
铃语的回答倒有几分道理:“无论高寡,有一点可以确定,咱们的小郡主不好养。”
这个不好养的孩子,换一个方位来看,却是极好养的。
因为省心。
还是婴儿时只要不饿便不会吵闹,稍大能走能说了,也无需操心她似那些活泼的孩子一般眨个眼便不见了影儿,或是今日摔了一身泥明日扯破一件衣,她永远一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坐在某个地方。便是巧善、铃语费尽心机的去逗弄她玩,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你,最后浅浅一笑。那样安静乖巧的模样令得巧善、铃语觉得自己才是孩子。
如今,自她伤好后,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以前她遇到了什么不知道的事还会问母亲,问巧善、铃语,偶尔也会央着她们说些趣事给她听。现在她不再问了,自己安安静静的看书找寻答案,而书中似乎有更多的奇事、趣事吸引着她。
巧善有时也会问她,从书中看到了什么。
小小的倾泠用她那稚气依存的声音答一句并不稚气的话:看天下。
是的,看天下。
书中有整个天下。
那里有山岳河川,有花草树木,有茅庐高楼,有帝王将相,有高官贫民,有卑奴乞丐,有权谋争斗,有闲情逸志,有歌舞升平的盛世,有血流成河的乱世……这所有的在集雪园中看不到的,她在书中全看到了。
书,给了她一个宽广无垠的天地。
集雪园中的日子便是这般静然如水的度过。
眼见着秋叶落尽,霜雪又染,一眨眼又是红梅烂漫,再一转身,却已是春水如碧,粉桃白李如云。
半年过去了,又是三月春色最妍时,安豫王妃却染了风寒,情势颇重以至卧床不起,倾泠十分忧心,书房不呆了,每日里侍候汤药于前,过些十来天,安豫王妃病势大好,见屋外春光明媚,想着牡丹也该开花了,便想去看看,又让倾泠携了琴一起。
牡丹园里果已有许些早开的花儿开了,还有些则含着花苞儿,紫的、白的、红的。黄的、粉的,一朵朵一树树,春日和风中,丰姿丽韵香气袭人,让人一见便神清气爽起来。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花儿,若错过了多可惜。”挨着长廊坐下,安豫王妃看着眼前的明媚春色微有感叹,回首看着身旁的女儿,又道:“泠儿,这里有满园的国色天香,合当弹一曲《重芳华》。”
倾泠当下依言抚琴,弹了一曲《重芳华》。
春日里暖阳融融,微微轻风熏人欲醉,琴音如水低回婉转,满园清香萦绕沁脾。
长廊如带,迤逦于摇曳生姿的牡丹花中,廊上有人,紫白相依,容胜花色神如月秀,天工难描,神笔难画。
巧善、铃语两人捧着茶水果品过来便看得这样一幅景,不由齐齐止步静赏。
过年时倾泠已满了七岁,半年多的时光让她长高了不少,圆圆的脸儿也拉长了,五官极其精美,可预见长大后相貌定是不凡。
“郡主的模样简直就是按着王妃的模子长的。”巧善望着长廊上的两人感叹道。
铃语闻言则道:“幸好脸型不同,否则郡主长大了后岂不要和王妃一模一样,那可难分了。”
巧善点头,看着牡丹环绕着的两张丽容,道:“王妃是瓜子脸儿,郡主则是鹅蛋脸,这点倒是像了王爷。”
铃语闻言偏首想了想,然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一笑。
巧善回头看她,带着一分疑问。
铃语掩嘴,道:“我只是想起了王爷与陛下、宜诚王昔年的模样。那时小姐未嫁,咱们都还在风府,他们三位身为皇子却常来府中,弄得全府的人都去看他们,看后便感叹说‘这三人怎么长得那么像,不但身高差不多,便连形容都差不多,而且都是年少英姿的翩翩美男,这可让我们小姐选谁好’。”
巧善听得这话不由也笑了,道:“他们三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当然相像了。”
两人正说笑着,琴音歇止,却听得安豫王妃的咳嗽声,不由都快步走过去。
“王妃病还没好,吹不得风,还是回房歇着吧。”巧善倒了杯热茶给她润喉。
“就是,等病好全了再来看牡丹,反正自家园里又不会跑了。”铃语也道。
安豫王妃喝了茶止了咳,舒服了些,看她们三人皆一脸关怀,便道:“也罢,反正今日的春色也看了。”说着起身,又道:“泠儿你不必陪我,想赏花便赏花,想弹琴便弹琴,也不要每日里都看书,省得看成书呆子。”
“嗯。”倾泠点头,起身送母亲,“娘要是明日好了,女儿再陪你来赏花。”
“嗯。”安豫王妃点头。巧善自是扶着她回去了。
“铃姨,你也去吧。”倾泠又道。
知她素来喜独处,是以铃语也没坚持,放下手中果盘,道:“那好,午膳时郡主记得早点回来。”
“嗯。”倾泠点头。
铃语便也跟着去了。
一时园中便只余倾泠一人,独对满园春色,几只彩蝶翩翩相伴。又随手弹了几曲,便也歇了,取过丝绢,擦拭着古琴。琴身是梧桐木的,并未漆有颜色,然年代久远,木色幽沉光滑,虽无华饰,但一见便知并非凡品。琴身的正中的左侧刻有两排行楷小字:高山流水永以为记这八字刻得极其飘逸,再看却又觉字底筋骨暗藏。观字可观人之风骨,想来刻这字之人定是风神出尘品性高洁之人。看着看着,倾泠忍不住伸指轻抚,指尖触及字时,一瞬间心头微微一动。
高山流水。
她是知道这个典故的。
母亲曾经说过那个琴师和他的朋友的故事,母亲说“知己相交当如是”。是以,自那两人之后,后世皆以“高山流水”来形容知己情谊。只是这古琴上却为何刻下这几字呢?是不是当年这琴的主人也曾有过一位“高山流水”的朋友?那这琴的主人是谁?他的朋友又是谁呢?若并非如此,那当年又是谁刻上去的?又为什么只刻了这几字?这几字 53c8." >又有何特别的意义吗?
一时间心思竟全沉到了这八字之中,指尖反复的摩挲。
高、山、流、水、永、以、为、记……
一个字一个字的抚过去,来来回回的慢慢抚摸着,摸着摸着,忽觉得指下的触感略有些不同,于是再摸一遍,这回知道了,是“高山流水”四字略高于下排的“永以为记”。
高、山、流、水。
抚着这四字,倾泠不自禁的微微一笑。琴曲中是有一曲 href='/article/6503.htm'>《高山流水》的,母亲曾经教过她,这么想着时,指尖便忍不住在这四字上一字一字的按着 href='/article/6503.htm'>《高山流水》的调轻轻敲了起来,一边敲一边想着,这才是真正的“高山流水”在奏 href='/article/6503.htm'>《高山流水》。?99lib.
只是当她一曲敲完时,奇事却发生了!
“永以为记”四字忽地弹跳起来,于是琴身上便露出了一个长约两寸的小口。
倾泠当场呆住,实想不到这样奏一曲 href='/article/6503.htm'>《高山流水》竟会奏出这样的结果,待得回神,从小口看去才发现竟有物藏于琴腹之中,当下取出,触手柔软,竟是折叠齐整的白绢,只是色已变黄,想来年代久远。
惊奇之下,她翻开白绢,却是一大一小两块白绢折于一起,绢上皆有墨迹,虽年久失色,但依可清晰辩认。于是她先看了那块小的白绢,只见其上记有:予今日抚琴,信手弹来竟为《倾泠月》,此曲自与无缘别后再不闻,予亦不曾弹起,多年过去,予竟记忆清晰,不觉默然。昔年天支山巅,予与无缘知己相约琴歌相合,然自别后,予周游天下,寻幽访胜遍阅世间奇士,却不曾再与无缘一会,亦不曾闻其踪迹。山河壮丽,天地无垠,竟不能留君兮?
此曲乃当日无缘随心所弹,此琴亦是其当日所用,予今日再抚,心头怅然,神思茫茫。
“倾尽泠水兮接天月,镜花如幻兮空意遥。”
忆无缘当日曾念念此语,感君之意,念君之心,予今日便以此曲为凭,写心法一篇,既和此曲亦酬知己,以记天支一夜。
风夕于延治十二年七月七日
这些字写于白绢右侧,但其后又记有数行,字小且紧凑,想来是后来添上去的。
皇朝十九州以玉州最为秀逸,予与息常游于此,近日再游,邂品琴大会,天下名琴皆聚于此。忽记当日别时,无缘曾曰“《倾泠月》中记我一生所学”,细察,果于琴身中觅得白绢三幅,分“君策”、“兵言”、“武学”三篇,阅毕,予叹服。然息定不屑一观,更不愿子孙后代习玉家之文武。可此三篇乃无缘一生心血所结,岂能就此绝世。予思量再三,‘君策’、‘兵言'若现民间反生祸端,是以予留之。《倾泠月》琴谱、心法及玉家武学予复藏琴中,以琴遗会,愿有缘者得之,他日武林可再现玉家风采。
再,得者须记,汝之师,乃“天人玉家”玉无缘,汝得其绝学,当芝兰品性君子行事,切不可有辱玉家之名。
风夕于延治十五年七月七日
白绢的左侧又另记有数行字,还有一些似字似图的符号,但倾泠一看便知这些是琴谱,估计这谱就是绢上所言的《倾泠月》,而另外那几行字想来就是契合此曲的心法。倾泠便先放下了又取过另一块大的翻看,这一块上虽也记有许多的字,却未有任何言语,只是记着“玉珥心法”、“无间之剑”、“御风指”、“撷云掌”等字,上还画有一些小人图。那些小人或躺、或卧、或蹲、或坐、或跳、或跃、或是执剑、或是屈指、或是抬掌、或是握拳……等等各式模样动作,图旁还记有文字,倾泠一时也看不懂便先收起重又研究起小的白绢来。
从绢上的文字猜测,风夕应是一名女子,曾经是此琴的主人,而这琴起先应该是她的朋友玉无缘所有,玉将琴赠与了风,风在延治十二年时想念起她的朋友便记下了玉曾经弹过的琴曲以及她所创的心法,并在延治十五年时与她的夫君息同游玉州时将此琴遗在了那一年的品琴大会上,想来此琴当日定是一鸣惊人夺得天下第一琴之称,尔后可能是辗转民间,再于百多年前由皇家收于皇宫内,最后陛下在她出生时赐给了她。
此琴名“倾泠月”,可琴曲中若有《倾泠月》此曲那定当是与琴一般名扬于世,但母亲说起历代名曲时并未有提到,想来此曲定是自玉、风之后即绝音于世,由此看来,这琴许就是这位玉无缘所制,琴名则可能是他又或是风夕所命,然后从延治十五年的玉州品琴大会后流传于世。
延治十五年,到今日已过去了两百二十年了。“倾泠月”是第一琴,那这《倾泠月》的琴曲是否也是妙绝天下呢?
当下,倾泠的注意力便全集中于琴谱之上,细细研究起来,直到巧善到园门前唤她用午膳才醒起,忙小心原样的收回去。抱起琴走到园门前,巧善帮她接过。回去的路上,倾泠一直想着琴身里的白绢,想着要不要告诉母亲,再一想,母亲的生辰快到了,不如等她学会了此曲到时弹给母亲听让她惊喜一下。
第二章 何事春风偏带恨
可惜还没等到倾泠将琴曲练好便发生了一件事打断了她的计划。
三月十五日,倾泠按例出园请安。
那一日,几个孩子刚请安毕,即有人来报威远侯携两位公子过府拜访。安豫王一听忙前去迎客,留下了六个孩子在堂中。六个孩子中倾泠为长是年七岁,青氏所生之子珎泳是长子已满了六岁,虞氏所生之子珎泓小了两月是为次子,她所生之女珎汀则刚满了五岁,成氏所生长女珎汐与珎汀同年小了半月,幼女珎沁才四岁。
几个孩子起先因未有父亲的吩咐不敢妄动,都还乖乖的坐在原位,但过得片刻,小孩的天性便冒出来了,都坐不住了,先是珎泓说他藏着一样好玩的东西,几个孩子便全嚷着要看要玩,于是几人都跑了跟着珎泓去看好玩的东西了,几个侍从见着了忙跟过去。
倾泠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跟随,这几个虽说是她的弟妹,但并不亲近,除却每月的一次见面外,他们话也没说过两句。她一个人又静静坐了会后,见安豫王依旧没回来,总管葛祺也没见影儿,便也下了座,打算自己回集雪园去。
安豫王府占地极大,楼宇庭园极多极广,但简单来说分为前府、中庭、央阁、后府四部分。前府是安豫王日常见客、处理政事的地方,中庭最大,许多的庭院、花园、楼阁,一目望不到尽头,华丽雍雅尽显王家富贵气派,更专门修有练武场、跑马场等,央阁则是安豫王书房、寝殿所在,后府便是女眷所在。
请安的贤乔堂在中庭,集雪园则在后府的东边,是以倾泠要回去有颇长的一段路,虽说每次都有葛祺接送,但倾泠早就自己记得了路。从贤乔堂出来要先绕过舜英楼,再穿过王府最大的花园舜华园,然后再穿过一道贯穿练武场与跑马场的长廊,尽头便舜韶园,过了舜韶园便至后府。
绕过了舜英楼,眼前的舜华园百花绽放,红白紫黄如火如荼,人行其间花叶拂衣,香气袭人,倍感清爽。只不过刚转过一座假山猛然间迎面便被一撞,砰的一声两边都给撞倒在地。立时便是一阵剧痛,待痛稍缓了睁眼一看,才发现撞她的是一个小孩。小小的身子上披挂烂布条似的衣裳,身上多处可见褐红的血痂,,一头纠结的乱发下是一张乌黑的小脸,几乎看不出模样来,却嵌着一双圆圆的栗色的大眼睛,许是因为痛,蓄满了泪水令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湿润又明亮。
倾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见那小孩依坐在地上,便伸手去扶。
那小孩见她伸手反而抱头缩成一团,于是倾泠便看着了小孩的双手,那双手的尾指旁都多长了一指。
虽有些惊讶,不过伸出的手未停,触及小孩的身子时才发现他全身都在颤栗,那是极度的恐惧。不解,用力将小孩从地上拉了起来,过程中小孩的颤抖未曾停止。
见那模样,倾泠想了想,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孩子脑袋,“不痛。”然后放开了手。
许是那轻轻的一拍,让小孩放下抱头的手,悄悄看了倾泠一眼。
倾泠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回集雪园,只不过才走了两步便见前方的曲桥上跑来了珎泓、珎泳,再后面还跟着珎汀、珎汐、珎沁及几名侍从。
“啊,在那里!”珎泳指着倾泠这边叫道。
“跑得还真快,这回看你往哪逃!”珎泓也叫道,一边往倾泠这边跑了过来。
倾泠先是一愣,可紧接着便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却是那小孩躲在了她身后抱紧了她,满眼的惊惧。一看这情形,倾泠大略也明白了些,估计珎泳他们是在追这小孩,而小孩因为害怕逃了,正撞到了她。
眼见着珎泳、珎泓已跑过了曲桥,再跑过小径便要到这里了,忽地一个声音传来:“两位公子,王爷传唤你们。”
这一声令得珎泳、珎泓脚下齐齐止步,回头看去,便见园门前走来王府大总管葛祺。
“王爷要在练武场考量威远侯家两位公子的武技,传唤大公子与二公子前去观摩。”葛祺再道,眼光淡淡的瞟过假山那方,然后落回珎泳、珎泓身上。
珎泳、珎泓素来畏惧安豫王,此刻听到传唤哪里敢怠慢,望了望假山那边只得作罢,忙随葛祺去了。后边追来的珎汀、珎汐、珎沁一听哥哥们要去练武场也叫嚷着要去,于是侍从们忙带着她们一起去看热闹。
顷刻间,那些人便全走了,偌大的舜华园中又只余倾泠与那小孩。倾泠伸手欲拉开小孩的手,可小孩依旧紧紧抱着不肯放松,拉扯了半天未果,反弄得倾泠气喘吁吁,作罢。歇了片刻,她转身轻轻抚了抚小孩的头,这一招果然奏效,小孩的手放松了些,于是倾泠又抚了抚,小孩偷偷抬起头看着她,片刻后慢慢放开了手。
倾泠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拉乱的衣饰,然后抬步离去。可走了几步,却发现那小孩也跟着她走,她一回头,小孩便惶然的蹲着,她一走,小孩便悄悄跟着,如此反复,眼见着舜华园都要走过了,小孩却依旧跟在身后。
园门前,倾泠停步转身,看着小孩。
小孩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望着她,有畏惧,有惊疑,还有一丝希冀。
倾泠看了会儿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
小孩在她的目光下慢慢的避开视线低下头。
见那模样,倾泠想他应该不会跟了,于是转身,可才抬脚走了两步,身后便照旧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再次停步回头,倾泠看住小孩,问:“你是谁?”
小孩没有回答,只睁着一双栗色的大眼睛巴巴的看着她。
倾泠等了片刻见小孩不答,便作罢,转身出了园,小孩依旧跟在身后,倾泠也不再理会,自走自的路。
出了舜华园,便是一道长廊,长廊两旁各植有一排树,高高密密的将长廊掩于翠色之中,也将庭园一分为二,左为跑马场,右为练武场。
穿过长廊时,蓦地传来一声有力的赞叹“好!”,令得倾泠脚下一顿,那是父王的声音,可她从未听过他这样饱含兴奋愉悦的声音,于是她好奇的转头往右边看去。
右侧虽有浓密的高树遮挡,可那密密的树枝不过是把长廊给遮住了,令外面无法看清长廊里,长廊里的人却可透过枝缝清楚的看到外面。
一眼看去,只见一团耀目的银光,再看时,才发现那是剑光。
舞剑的少年约莫十二岁的样子,一身银白的武服,发束紫金冠,齐眉勒着金抹额,中嵌一颗珍珠,更衬得面如冠玉。
以倾泠的眼光看去,只见一柄闪着光的长剑在半空中飞舞着,时高时低又疾又快,那少年时跃时翻,矫若惊龙,飘若游云,刹是好看。看了半晌,忽见那少年腾空跃起,半空中蓦然翻身,一剑直指场中树起的一排长枪,那一刹,剑光更胜骄阳,倾泠不由得闭目,再睁眼时,那少年已稳稳落地,长剑横于胸前,剑身上满满铺着一层红缨,再看长枪上,枪缨尽失。
“好!”安豫王又一声赞叹,“意亭剑法如此了得,秋兄,本王真是羡慕你有这等英儿。”
“哈哈……王爷谬赞了,小儿这几式剑法不过是个样子好看罢。”答话的人声音哄亮如钟。
倾泠移目看去,便见练武场前的台阶上正中站着安豫王,他左旁丈远处站着珎泳、珎泓、珎汀几人,他右边并肩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威武的中年男子,想来这就是声名赫赫的威远侯了,威远候的身边则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
这少年穿一身白色深衣,腰围玉带,显得身形格外的瘦削纤长,齐肩的黑发披着,衬得一张脸异常的白,五官秀致,额上同样勒着金抹额,嵌着一块白玉。
“秋兄你莫谦虚。”安豫王显然心情十分的好,“兄长有好剑法,弟弟又有何绝技呢?”
“意遥的剑法一样好!”刚舞完剑的银衣少年抢先答道,此刻他已收起了长剑走到了白衣少年身边。
两人站一处便看出了不同,银衣少年双眉如剑眼眸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而白衣少年虽也是身姿修逸,眉宇间却隐透一份病态的纤弱,似体有不足之症。
“哦?”安豫王目光落在白衣少年身上。
白衣少年步下台阶,向安豫王一礼,道:“王爷已看过哥哥的剑法,意遥就练练弓箭,请王爷指点。”
“好。”安豫王点头。
于是很快有人送上长弓羽箭。
“意遥,我来扔环。”银衣少年跳下台阶道。
白衣少年轻扬一抹笑看着他,点头。
于是银衣少年从怀中取出数枚银环,侧头看一眼白衣少年,微笑道:“看好啦。”同时手中银光抛出,瞬间便已飞出数丈远。
白衣少年目光追着银光,搭箭,拉弓,“噔”的一声羽箭射出,然后半空中传来“叮”的一声清响,那是箭透银环的声音。
“嗯。”安豫王与威远侯相视一笑。
“再来!”
银衣少年这一回却同时抛出了三道银光,一左一右一上,白衣少年见之不慌不忙的抽出三支羽箭,眼见着银环从半空飞落之际,只闻弦响,刹时三箭齐出,半空中“叮叮叮”三声清响,箭透银环。
“好!”安豫王见之不由大赞,“小小年纪竟能一弦三箭,真乃神箭手!”
威远侯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显然是对爱子箭术极为自信。
“意遥,这一回你射得到吗?”只听得银衣少年一声长笑,便见他飞身跃起直落于场中一根蟠龙石柱之上,那石柱足有两丈多高,银衣少年立于其上,再扬手挥出,暗运内劲,刹时银光疾射,眨眼间便隐入高空不见影儿。
“哥哥你使诈!”白衣少年见之不由叫道。
“哈哈……”银衣少年闻之反笑。他借柱高再运内劲,银环射出之远之高前所未有,此刻银环隐入高空,便不知方向不知落点,白衣少年要射中就更难了。
白衣少年环视一圈,见练武场上有一排丈高的木桩,当下飞身跃起落在木桩上,仰首观望,足下不停,从一个木桩又跃向另一个木桩,目光不移半空,当他跃至第四个木桩时,长弓一拉,“噔”的长箭飞出,遥遥一声“叮”的清响传来,显见是又射中了。
“好身手!好眼力!”
眼见这一手绝技,安豫王不由得连连赞道,便是威远侯也由不得抚着颌下短须微笑点头,更不用提已看傻眼了的珎泳等人。
白衣少年足下一点,飞身跃下,同时,羽箭挟一抹银光从半空坠下,正落于他脚下。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
抑若扬兮,美目扬兮。
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蓦然,倾泠想起了前些天从一本诗集上看到的一首诗,当时未有感觉,可此刻,场中持弓而立的白衣少年却是如此契合生动的诠释了那首诗。
“意遥,你还不多谢我。”银衣少年也飞身落下,“要不是我,怎能显出你的箭法之妙。”
许是刚才一番动作,白衣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增添了几分神彩,只是气息却有些急奏,一开口,话未出反是“咳咳咳……”先一阵咳嗽起来。
银衣少年见之忙拍着他的背,“不舒服吗?”
白衣少年本无大碍,只是气息急了便有些咳,一会儿便止了,抬首,一双秀如秋水的眸子中蕴着一丝慧黠,道:“这也是哥哥的功劳。”
银衣少年见他没事了放下心来,手一挥,道:“可射大雕者岂能只射燕雀。既然是让你展示技艺,当然就要做到最好。刚才若不是我扔环,你大概就射靶了事。”
“怎么?意遥贤侄身体不适吗?”安豫王步下台阶关怀的问道。
“意遥没事。”白衣少年忙摇头。
“多谢王爷关心。”威远侯也步下台阶,“小儿因幼时受寒颇重,是以体质稍弱易生病,常有些喘气咳嗽的小毛病,其他倒没什么。”
“喔。”安豫王放心,他与威远侯相交多年,自是知晓这位侯府二公子的身世,当下了然的点点头,目光转向银衣少年,眼中满是欣赏,“意亭贤侄的话甚合本王心意。男儿行事,要么不为,要为当全力以赴至最好!”
银衣少年闻言双目一亮熤熤生辉,看着阶下常服素冠依英姿不凡的安豫王,道:“当世之中意亭最敬佩王爷,他日意亭也要仿效王爷建勋立业,位列‘天策上将军',统领天下兵马!”
“放肆!”威远侯闻之马上喝叱一声。
“哈哈哈……”安豫王却反是仰首大笑,笑声畅亮显示其心情十分愉悦,“好!有志气!”收笑看着银衣少年,越看越喜,“秋兄,意亭必是栋梁之才,本王恨不能有子若此!”
“哪里!这孩子素来野惯了,王爷快莫再长他志气了。”威远侯谦笑道,“两位世子一脸聪慧,他日毕是贤王良将,岂是小儿可比的。”
>.“罢了。”安豫王摆摆手,“秋兄,你我之间还需如此客套么,意亭、意遥天纵英才,岂是他们能比的。”说着目光淡淡一瞬阶上的儿女,无喜无忧。
“哈哈……”威远侯到底是武人性格,昔年又与安豫王并肩杀敌交情不一般,闻安豫王之言当下放开胸怀,坦言道,“王爷莫笑我,说心底话,我秋远山有意亭、意遥这两个儿子,我……嗯,用他们文人的话来说‘有子若此夫复何求’!”
安豫王闻言一笑,目光看着阶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道:“本王若能有子若此愿为布衣。”
“哈哈……”威远侯大笑,一脸畅意,笑罢收声看向台阶上的珎泳兄弟,道,“王爷也莫只夸小儿。两位世子年纪还小,有道是‘虎父无犬子’,在王爷的熏陶下,他日必也是英雄少年。”
“秋兄你就莫虚言慰本王了。”安豫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移步上前携起秋氏兄弟的手,“本王堂上收藏了几柄宝剑与宝弓,你们随本王前去,看中了哪一件便带回去。”
“王爷收着的可都是好东西,你们还不快快谢过王爷。”威远侯闻言也不推辞。
“多谢王爷。”秋氏兄弟忙双双致谢。
遥遥见他们并肩行去,安豫王望着秋氏兄弟眼中有着满满的赞赏与喜爱,威远侯望着两子时眼中有着浓浓的无法抑止的宠爱与喜悦。
那一刻,倾泠恍然。
那样的目光她从未从父王眼中看到过,便是母亲也不曾有过威远侯那样的眼神。
“咕噜!”身后忽的一声拉回了倾泠的视线,转身,便见那小孩抚着肚子栗色大眼有些窘迫的看着她。
重提步,忽又侧首,练武场上已空无一人,可刚才银衣少年与白衣少年飞跃的英姿却已烙印于脑。
那就是武功吗?可以令得父王如此喜欢,而且……
“跳那么高……”倾泠喃喃,目光穿过练武场望向远处王府高高的围墙,“……可以飞出去罢。”
回到集雪园,巧善一见她身后跟着的小孩便叫道:“天啦!郡主,你从哪里寻得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倾泠回头看着那个小孩,道:“他一直跟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巧姨,他很饿了,你给他弄些吃的吧,他身上还有伤,给他敷些药吧。”
“哦?”巧善去看那小孩,谁知他却往倾泠身后躲,巧善这一看心下顿不舒服了,郡主雪白的衣上赫然印着几个脏乎乎的黑手印,当下道,“这孩子还是先给他洗洗吧。”说着伸手去拉小孩,可小孩却手一伸又抱住了倾泠,顿时黑手与白衣相映,鲜明得令巧善想握拳,口里却还是和善道:“来,乖,先和我去洗洗,呆会儿吃饭。”手也拉住了小孩抱在倾泠腰间的手,这一拉才发现小孩的四肢柴棍似的瘦弱,那身子竟似只有倾泠的一半大,当下心中一软,拉扯着的力道也松了大半。
小孩还是抱着倾泠不放,倾泠这次有经验了,伸手在小孩的头上轻轻抚了抚,道:“你先和巧姨去洗澡,我去找铃姨给你做些吃的。”
小孩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她,然后放开了手,巧善接手带走了她,小孩边走边回头看着倾泠,直到看不到了才罢休。
倾泠想着这时,母亲不是在牡丹园里便是在书房,当下也不去扰她,先去找了铃语。等到饭食做好时,巧善领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儿走了进来,瘦骨伶仃的身子,巴掌大的小脸嵌着一双圆圆大大的栗色眼睛,脸上有些细碎的小伤口,额头上一块肿得高高的紫青印子,穿着一身倾泠的旧衣裳显得空荡荡的,一进门看到倾泠便挣脱了巧善的手跑到了倾泠身边,仰着脑袋眼巴巴的看着她。
“这孩子身上都没几两肉,郡主四岁时穿的衣裳给她穿都有些偏大。”巧善语气中带着怜悯,“而且她似乎不会说话,问她什么都不会答。”
“哦?”铃语闻言当下从笼中夹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乖,你叫什么名字?说了就给你吃包子。”
小孩闻得香味不由转头,看见了包子当下吞了吞口水,可也只是如此,很快目光又转回了倾泠身上。
“这孩子看来很喜欢我们郡主。”巧善见之笑道。
铃语作罢,重用碟子装了包子摆在桌上,一边问道:“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
巧善看看静默的倾泠,道:“郡主回来时就见她就跟在后面。我琢磨着,许是府里新收的丫头,饿极了时想去寻些吃的,不想遇着了郡主便跟到了这里。”
“那等她吃饱了依旧送回去?”铃语问,“要不呆会儿他们定得寻人。”
巧善闻言却是沉默。
“怎么?”铃语问道。
巧善叹息一声,道:“这孩子身上没几处是好的,到处都青肿着,还有许多不知是刀划的还是什么刺开的伤口,叫人看着真不忍心。”
“啊?”铃语一听不由一惊,“你是说府里的人打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谁知道呢。”巧善再叹一口气,看着那两个静静相视的孩子,心思忽地一动。
“那就不能送出去了,干脆留在园子里。”铃语向来性急直爽,“你看这孩子这么喜欢我们郡主,不如就留下给郡主作伴。”
巧善沉默,只是看向倾泠,留不留这孩子在于郡主。
小孩一直望着倾泠,湿润柔软的眼睛中带着莫名的依恋,那一刻几令倾泠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全天地只有一个她,是以小孩只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没有问。
牵起小孩走到桌边,将包子往她面前一移,又递给她一双筷子,“吃吧。”
小孩眼睛看了看倾泠,伸手,却不是接筷子,反是直接伸向了包子,抓住一个便往口里塞,大大的肉包子她几口便吃完了,又继续抓向另一个。
倾泠倒也不阻止,放下筷子看着她吃。
很快的,盘中装着的三个肉包便全被小孩吃完了,吮着油腻腻的手指,又眼巴巴的看向倾泠。
倾泠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道:“一次不要吃太多,下顿再吃。”
小孩看着她,眼中依有渴望,显然还想吃。
巧善走过去帮小孩擦干净手,又柔声道:“吃太多了会不舒服,等到午膳时再吃。”
小孩没有吭声,擦干净了手见倾泠往外走去便赶忙跟上,巧善忙也跟上。
铃语留下收拾碗碟,顺便准备午膳。
“郡主,留下这孩子给你作伴吧?”路上巧善试探着问道。以前她也曾问过,但郡主回答她不需要伴。
倾泠依旧没有答话,一直往前走,看样子是要去流水轩,只是经过回廊时听得门口有吵吵闹闹的声音,巧善不由惊奇,集雪园中向来安静,从未有人敢在这里吵闹的,当下前去看何人在此喧哗,倾泠想了想也跟过去,小孩自也跟着。
出了回廊便见园门前珎泓、珎泳两个叫嚷着要往这边来,而跟着他们的两名侍女则一边拦着他们一边劝说着“不能去”。
忽地珎泓看到了倾泠,当即叫道:“把小怪物还我!”
倾泠一愣,巧善也是惊疑不定,未解其言。
原来昨日珎泓随母去上香,回程时虞氏见时辰尚早又难得出府一趟,是以便领着他在街上逛了逛,途中听得有人吆喝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物,珎泓闻之好奇,嚷着要看,虞氏只得随他,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污浊的汉子扯着一个瘦猴似的孩子,那汉子见他们过来忙将孩子的两手往他们面前一摊,口里道:“夫人,这双手十二指的可是百年也没一个的哟,够稀罕的吧?买去吧,不贵,也就五银叶,您要嫌贵,那再少点,四银叶如何……”汉子一边说着一边把孩子往他们面前推。虞氏哪里看得上,可珎泓却觉着稀奇嚷着要玩,虞氏拗不过他便丢了片银叶给汉子领着小孩回了府。
珎泓生于王府,平日里什么金贵的东西没见过没玩过,可这长着十二个指头的人却真没见过,他小小年纪见事不多,在他看来人一只手只有五个手指,长了六个手指那是怪物,两只手都长了六个手指那更是了不得的怪物了!是以,他完全是把那孩子当成了好玩的怪物带回了府,还叫人弄了个关猴子的笼子来关着。只是关在笼子里的“怪物”不似猴子那样被逗时会吱叫会邀宠会和人玩,他使尽了手段“怪物”都不曾理会他,令他又是气恼又是不服,逗了半天天都黑了人也累了,作罢,决定明日再想办法。
于是,今日趁安豫王迎客时他便领着珎泳几人去看他新得的玩物,既是炫耀也是看他们有什么法子,几人围着笼子又是喊又是叫又是骂又是打珎汀甚至用头上的钗去刺了,可小怪物就是不肯看他们不肯理他们。后来珎泳提议,切掉小怪物的一个指头试试看。可小怪物缩在笼子里他们抓不到手,于是只好打开笼子把小怪物拉出来,不想小怪物却趁机逃了,几人忙追,追到舜华园正碰上了倾泠,然后又被传唤去了练武场。
后来威远侯父子告辞离去,安豫王自是相送,珎泓挂记着小怪物,便拉着珎泳悄悄往中庭寻去,府里的人都忙着送威远侯也没怎么注意。只是到了舜华园哪里还有小怪物的影儿,想着那时看到了倾泠,认定了是她带走了,当下便往集雪园来寻人,不想寻他俩的侍女追上来了。
侍女一听他们要去集雪园忙劝阻。
集雪园中住着安豫王正妃与长郡主,这是王府人人都知的事,尽管府中暗地里有着王爷王妃夫妻不和、王妃失宠、王爷幽禁王妃、王妃有怪病、王妃为人古怪等各式各样的传闻,但府中之人无论是先入府的还是后入府的,都曾由葛祺大总管亲自告诫一句“王爷交代,王妃爱静,是以府中之人除了侍候在集雪园的外一概不许擅入打扰”。可珎泳、珎泓如何肯听她们的,一心要找回刚得的玩物,于是一边要去一边要拦,磕磕绊绊的还是到了集雪园门前,好巧不巧的巧善带着倾泠出来了。
“我刚才明明看到你跟小怪物在一起,现在小怪物不见了,一定是你带走了她!”珎泓一把甩开侍女跑到倾泠面前道。
“一定是她藏了起来了。”珎泳也跟进来,似模似样的扫视着园子,仿佛要从哪里揪出证据来。
倾泠眉头一皱,不语。
巧善不解,目光望向那两名侍女,两名侍女一脸莫可奈何的模样,见已无法挽回只得拉过巧善一边说事由,但盼着今日这事不要给王爷知晓才好。
“啊,小怪物在那!”珎泳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站在倾泠身旁的小孩袖子下露出的六个手指的手。
珎泓目光一扫,也认了出来,叫道:“哼!你以为换了衣裳我就认不出来么!”说着便过去扯小孩,小孩一躲转到倾泠身后,这一下珎泓更怒了,抬腿便是一脚踢过去,“竟敢逃,看我怎么惩罚你!”那一脚结结实实的落在小孩身上,小孩立时被踢翻在地。
“你!”倾泠瞪眼望着珎泓。
“小怪物是我的,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珎泓也瞪着倾泠,认定了她要跟他抢小怪物。他虽与倾泠是姐弟,但到底隔母,平日又不常见更不曾亲近,况且母亲虞氏偶尔提及集雪园时也总是神色不豫,是以对于这位长姐他完全谈不上好感与尊敬。
“她不叫小怪物。”倾泠却道。
“她就是怪物!”珎泓争道,并一把揪起小孩将她的手举起,“长着六根手指当然是怪物!”
小孩在珎泓手中使劲挣扎,口中“呦呦……”的叫道,眼睛望着倾泠,身子也往她那边挣去。
“啊!小怪物会叫啊!”珎泓却惊奇的叫道。
“真的呢。”珎泳也走了过来,“原来她会叫啊。”
小孩忽地闭嘴,只是越法的挣扎得厉害,珎泓差点没抓住她。
珎泳伸手帮他抓住小孩,一边哄道:“小怪物,再叫。”
小孩当然不理,只是挣扎着,可那瘦小的身子哪里挣得过珎泳、珎泓两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反倒弄得身上伤口绽开,一身才穿上的干净衣裳又透着点点殷红。
“放开她。”倾泠走过去。
“这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放!”珎泓横一眼她。
倾泠也不多言,只是伸手去扳珎泓、珎泳的手,两人当然不干,于是三人便你扯我推你拉我拽……结果一个没弄好,倾泠的手便甩上了珎泓的脸,“啪!”的一声甚是清脆,刹时园中响起了珎泓尖锐的叫声“你敢打我!”然后他便一巴掌挥向了倾泠……
等到巧善三人反应过来时,便只见三位小主人已纠斗一起,拳脚相加扭打一团。
“天啦!郡主,快住手!”
“大公子,二公子,你们这是怎么啦?”
巧善与两名侍女忙走了过去想把他们三人拉开,不想这时又是一声尖叫“大哥!二哥!”却是珎汀、珎汐、珎沁三人找寻了过来,眼见着倾泠一掌打在珎泳身上,顿时全叫了起来“啊!你竟敢打大哥!”说话间三个全都冲了过来,扬起小拳头便往倾泠身上落下,接着又响起了尖叫声“小怪物打我!”立时又一场混乱开始……
“郡主住手!”
“公子快住手!”
“都别打了!”
巧善与那两名侍女以及跟着珎汀三人来的一名侍女拉了这个那个又打来,拉住了那个这个又打来,一双手怎么也忙不过来,而且又不敢使蛮力生怕弄伤了几位娇贵的小主人,而几位小主人此刻全都不理会她们的叫喊,那是脚、拳头、指甲、牙齿全都用上了,踢、打、抓、咬无所不能,各人身上、脸上不是尘印便是爪印,还要夹着尖叫、痛呼、哭闹各种声音,那是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要多乱哄有多乱哄,巧善几人不但是全然无功,手上身上反倒是落了不少爪痕与拳脚。
眼见着这不是法儿,最后跟来的侍女叫道:“我去唤人来!”便快步出园搬救兵去,留下巧善三人应对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打的六位娇贵小主人。
却说那名侍女出了园门,想着这一场打闹肯定是会传到王爷耳中的,无论是她们还是小主人,怕是都逃不出王爷的责罚,不如先去找虞夫人通告一声,也好想法子应对。
虞氏那刻正在一堆绫罗绸缎中挑选做夏衣的料子,听闻儿女在集雪园打架也是一惊,忙扔了绮罗往集雪园去。
集雪园乃王爷正妃所居之处,她也未去过,按说她们这些侧妃、滕姬入府时理应向之行礼,但安豫王都命省了,而这位王妃虽是王府里的女主人,但从不过问府中之事,更是从不出园门一步,是以进府数年她们都不曾见过这位王妃。出了门,她忽地停步,唤人去两位侧妃青氏、成氏处,只命之说“公子与郡主在集雪园中打架恐扰了王妃。”
那边青氏、成氏闻言果然慌了神,忙往集雪园赶。
却说葛祺随安豫王送走了威远侯父子后回贤乔堂,不见了倾泠,虽是猜测其自行回去了,但依有些不放心,是以亲自前来确认下,不想还未至集雪园,却见三位夫人前后领着一群侍从入了集雪园,不由惊疑,唤过一名侍从过来问话,得知了事由,略一沉吟便回转了身,往前府去。
虞氏虽先得知消息,但路上放缓了脚步,掂量着青、成两位脚程后才赶到集雪园前,果然三人在园前碰面了。三人园门前便听得里头子女的哭闹声,心下一紧,忙急步入内,便见着七个孩子打成一团,三名侍女又是拉又是求,正是闹不可开交。忙命人上前拉开他们。
这次人多,一人一个分开了扭成一团的几个孩子,拉开了才看清了模样,顿时几个做娘的全都心疼起来。?只见原本玉雪可爱的孩子此刻全都是衣裳破损发髻散乱,手上脸上印着指痕抓痕,还有的青一块拳印红一块掌印,狼狈不堪,三个小的一见着娘更是哭哭啼啼的可怜至极,做娘的忙抱了孩子又是揉又是呵,顿时园中便只闻哭泣声安慰声。
“郡主,我的天啦,怎么成这样了?”巧善抱回了倾泠,一见之下心痛不己。
几个孩子中倾泠的伤最重,脸上狠狠的几道见血的抓痕,额头上也破皮了,手上更是几个鲜明的咬痕还流着血,衣带被扯破,头发更是被扯去了几络。
倾泠其实痛得厉害,但她素性端凝,怎么也不肯在人前落泪的,见小孩还趴在地上没人理,忙过去扶起,孩子也是一身一脸的伤痕,眼中水光盈盈,却未曾落下,此刻看着倾泠,只是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口中“呦呦”两声,便不再放开。
那边侍女一边向几位夫人说明事情的经过,几个做娘的则一边听着一边哄着孩子,哄了半晌几个孩子依在嘤嘤啼啼。这边巧善略略整理着倾泠两人衣鬓,便打算带两人回去裹伤,珎泓一见立时叫道:“小怪物是我的!不许带走!”一边说着一边往这边冲。
“泓儿!”虞氏忙拉住了他。
“娘,那是我的!不许他们带走!”珎泓嚷叫道。
“就是,不许带走小怪物!而且她们还打我,娘,你要好好打她们一顿!”珎泳也抱着青氏恨恨的道。
“娘,痛,好痛……”珎汀、珎汐、珎沁一边啜泣一边喊着。
虞氏、青氏、成氏一边哄着儿女一边目光望向了倾泠三人,说来这是她们第一次来集雪园,也是她们第一次见到这位长郡主。
王妃虽不出园,但巧善是常出园的,自是知道这三人的身份,当下不得不屈身一礼道:“奴婢见过三位夫人。”
青氏与成氏同为侧妃,但青氏先入府算长,是以青氏出声道:“姑娘请起。”目光望向倾泠,柔声道:“这位就是宸华郡主么,妾身见过郡主。”说着盈盈一礼,一旁成氏、虞氏跟着行礼。三人虽算是倾泠庶母,但倾泠乃嫡长女且是皇帝御封郡主,身份贵重非同一般,何况虞氏不过仅为滕姬。
倾泠抬目望向面前的三人,青氏面貌端丽,成氏姿容楚楚,虞氏则明艳动人,都是芳华正胜的年青女子,片刻,平平道:“免礼。”
“娘,小怪物是我的!”一旁珎泓见母亲反向倾泠行礼不由急了,生怕要不回自己的玩物。
“泓儿!”虞氏口中叱一声儿子,目光却望向青氏。王府中虽则说管事的是大总管,但青氏出身官门知书达理一向颇得安豫王信任,是以府中琐事多由青氏处理。这小怪物乃是她所买,长郡主夺人理字上站不住脚,只不过此刻还是由青氏出面的好,郡主愿意还,自己乐得轻松,她不愿意还,那恶人也是青氏。
虞氏的意思青氏岂有不明白,是以一时有些踟蹰。
“娘,叫她还我们小怪物!”珎泳也扯着青氏的衣袖叫道。
“娘,小怪物是我们的!”珎汀、珎汐、珎沁也叫道。
“乖,莫吵,听话。”成氏安抚着女儿,目光也望向青氏,集雪园可不是久留之处。
青氏被催,当下只得道:“郡主,这孩子……”
“你们都在此干什么?”
青氏的话未完便被一声冷喝打断,众人回首,便见安豫王领着葛祺立于园门前,一脸怒容,顿时心底齐齐打了个突。
“王爷。”青、成、虞三人忙屈身行礼,园中其余人等包括珎泳兄妹几人莫不噤声,垂首敛目。
安豫王目光扫视一圈,走了进来,冷声道:“你们为何在此?”
虞氏见青、成未答,自持素日得宠,当下一脸柔媚巧笑迎上前去,娇滴滴的道:“王爷,妾身等只是……”
可安豫王直接从她面前走过看也不曾看一眼,走到园中,目光瞟一眼青氏,道:“说!”
“是。”青氏低首答道,“妾身与成妹妹接到虞妹妹的报信,说几个孩子在集雪园吵闹,妾身等恐惊扰了王妃是以前来,才知几个孩子因与长郡主争那个孩子而闹了起来。”说着抬手指了指躲在倾泠身后的小孩,“那孩子是虞妹妹买入府中的,妾身等也只是刚到,不想王爷也来了。”
安豫王目光扫一眼几个孩子,看他们几个全都是衣鬓散乱爪痕血印无数,不由连连冷笑道:“好!好!好!知道打架了!本王……”正说着,他忽的止声,慢慢抬头移眸往前望去,脸上神情刹时一变。
众人惊疑之下不由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一望顿时全忘了呼吸。
天地间所有的光忽都黯了,满园的春花皆失了颜色,周围声迹杳去一片寂静,视野中,只那一袭淡紫携着天边霞彩,扶风踏云冉冉而来。
这是谁?
疑问刚生又蓦地醒悟:这必定就是王妃!
原来铃语做好了午膳不见巧善与郡主回来,琢磨着她们必是在流水轩,是以前来唤人,不想却瞅见了青、成、虞三人领着人进园来了,她一时闹不清是啥事,但见郡主脸上有伤,又只巧善一人在旁,而对方却是一大帮子人,又哭又闹的,想着自己出去也帮不了忙,于是赶忙回去找王妃。
安豫王妃自嫁入王府以来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此刻这满园的人都不由得看痴了。
“娘。”
一声轻唤将园中众人的神魂唤回,心底间齐齐长长喟叹,难怪……
目光往安豫王望去,却见他兀自怔怔的看着安豫王妃。
安豫王妃微微倾身指尖轻抚倾泠伤痕累累的脸颊,眉尖轻蹙,起身抬目扫一眼园中诸人,那一刻,无人敢与之相对,莫不自惭形秽。
安豫王妃的目光在要扫到安豫王时收回了,看向巧善,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巧善见王妃到来便如吃下了定心丸,当下忙细说了事情的经过,其间园中静谧无声,便是一声轻咳也无。
听完了巧善的话,安豫王妃看向了女儿,倾泠仰头静静的迎视母亲的目光,感觉到身后的轻颤,不由伸手握住了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安豫王妃目光又转向了小孩,满园的人都望着她时,只这小孩依旧只望着倾泠,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栗色的眼睛轻轻转了过来,只是一眼,又依旧望回倾泠,安豫王妃心念一动,然后望向了三位夫人。
青、成、虞被她目光一望,蓦地回转神来,忙屈身行礼:“妾身拜见王妃。”侍从们也赶忙行礼,便是立于安豫王身后的葛祺都恭恭敬敬的一拜。
“免。”安豫王妃淡淡道一声,“不知哪位是虞夫人?”
虞氏忙上前一步,答道:“妾身虞氏。”
安豫王妃目光溜过虞氏,轻声启口问道:“虞夫人,你花多少钱买下这孩子?”
虞氏一愣,但还是答道:“回禀王妃,一银叶。”
安豫王妃自不会带有银叶,周身上下也未有饰物,当下便从身旁巧善的头上随手拔下一支 7d2b." >紫玉钗,道:“这玉钗当不止一银叶,我以这支玉钗向虞娘娘买下这孩子。”
巧善立即从她手中接过玉钗送到虞氏面前。
“这……”虞氏不防安豫王妃有此举,下意识的往安豫王那边望去,却见安豫王兀自神色怔痴的望着安豫王妃,心头顿生妒意,面上却浮起柔顺的笑,道,“这不过是个贱奴,王妃若是喜欢留下就是,妾身万不敢收此钗。”
“虞夫人收下就是。”安豫王妃道,随手理了理倾泠散乱的头发。
于是巧善不顾虞氏的推辞拉过她的手将玉钗交她手上,退回安豫王妃身边。
安豫王目光瞟过那支玉钗,一瞬间眼神冰冷。
“泠儿,回去用午膳了。”安豫王妃牵起倾泠,又道,“巧善,送客。”说着便转身回去,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瞟一眼安豫王。
园中众人一时全怔在那,想不到安豫王妃就这么说两句话便走了。
“宸华站住!”安豫王蓦然出声。
这一声令倾泠止步,安豫王妃也不由停步,但不曾回身。倾泠回转身看向父王,依旧是憎漠的眼神,从来都只冷淡的唤她的封号,从不曾唤过她的名。
“葛祺,传家法。”安豫王再道,他的目光望着背身而立的安豫王妃。
“王爷?”
“手足相抠,各杖二十!”安豫王冷冷喝道。
此言一出,安豫王妃终于转身望向安豫王。
“王爷,孩子都这么小,如何受得了二十杖?!”青氏急切的声音响起。
“求情加十仗!”安豫王目光冷冷的与安豫王妃对视。春日的暖阳再灿,也不能融化他们目中的寒意。
这一句让成氏、虞氏到了口边的求饶全都咽了回去,她们知道安豫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若求情真只会让孩子们再多受十杖,一时心头又急又痛,不由得目光全都望向了安豫王妃,心底里隐约盼着她能出声,却只见她面若寒霜神情冷漠!
自安豫王到来后即噤若寒蝉的珎泳几人此刻闻得要受二十杖不由得全都害怕得哭起来。
“父王饶了孩儿吧。”
“父王,孩儿以后不敢了。”
“父王,孩儿知错了。”
……
几个顿时哭成一片,几个做娘的也立时心酸又心痛,只是当安豫王目光扫到时,顿时都收声,只敢微微啜泣着。
不一会,几个侍从取来了家法,每人手中一根臂膀粗的木棍。
“杖!”安豫王简短吐出一字。
侍从们都不敢怠慢,几人拉过六个孩子伏在长凳上牢牢扣住,小孩见着忙往倾泠身边扑去,铃语赶忙紧紧拉住她。另几个侍从走过去,手中木棍挥起,第一杖落下,园中顿时响起了凄厉的痛呼。
“呜!娘!好痛!呜呜呜……”
除了倾泠,几个孩子齐齐痛哭失声。
“闭嘴!”安豫王又一声冷喝,顿时几个孩子齐齐禁声,可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有安豫王在场,几个侍从也不敢作假,虽都把握好手中力道不伤筋骨,但那棍子都是结结实实的打在皮肉上,其痛岂是区区几岁孩童可抵挡的,况且一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三棍下去,便都绽出了血印,几个孩子再也忍受不住痛,顾不得安豫王的喝令,都呻吟哭泣起来。
旁边几个做娘的看着比杖在自己身上更痛,心如刀绞般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是安豫王的命令从无人敢违也不能违,于是一个个眼光都望向了王爷身旁的总管葛祺,他随侍安豫王多年,整个王府他最得王爷信任,唯他的话安豫王还听得一二,是以都盼着他能出声相救。
葛祺岂不知几位夫人的心意,只是……他此刻非但不能言,更不能有丝毫妄动,因为王爷在等。目光悄悄望向安豫王妃,其实只要她一言,不,只要一个眼神足已!可是她偏偏……唉!心底沉沉叹息一声。
安豫王妃自棍落的第一下目光便紧紧盯住棍下的女儿,看着她紧咬牙关忍痛,看着她汗湿衣裳,看着她血透白衣,每落一下,她的目光便紧缩一下,终于……第十棍落下之时,倾泠终忍不住哼了一声,那一刹,一股巨痛似无形的手攫住了安豫王妃,痛从胸口起至四肢百骸绵延,痛得她一阵晕炫,身形便一晃。
“王妃!”巧善赶忙扶住她。
那一刻,一直注视着她的安豫王眼神一闪,冷酷的面容有那么一丝动摇。
只是……
安豫王妃站稳身,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缓缓抬眸望向安豫王,雪白的脸上没一丝血色,唇紧紧抿着,不发一言,只一双眸子似深幽的寒潭,偶尔漪涟泛起,折射着锋利无温的光芒,触者心寒肤痛。
于是,安豫王的那一丝动摇消失无踪。
当二十杖杖完时,几个孩子都已无力呻吟,只是伏在长凳上微弱的喘息着。
“我的孩儿!”
青氏、成氏、虞氏赶忙一把冲过去抱起娇儿,看着孩子背臀上血肉模糊,三人终忍不住失声哭起来,周围的侍从们也赶过去帮忙。
这一刻,安豫王妃却是无比的冷静,只是平缓无波的吩咐道:“巧善,抱郡主回去。”
“是。”巧善一得命令即快步跑过去,小心翼翼的抱起已近昏迷的倾泠,看着她身上的伤,那泪便忍不住。
安豫王妃寒潭似的眸子一直不移安豫王,似乎看着他,可眼神却无一点落在他身上,只是空空的以冰潭纳之。待巧善抱着倾泠不见了身影,她才缓缓转身,“铃语,回去。”
铃语忙拉了小孩跟着,转眼,三人便消失。
园中诸人都围在几个孩子身旁,关切的、哭泣的、悲伤的、安慰的……
安豫王立于园中央,近在咫尺,却似天涯之远,一切喧嚣与悲乐都与他无关,漠然的望着前方,那里安豫王妃的身影刚刚消失,高高挺拔的身影,春日暖阳下,却是无比的冷寂。
三步外,葛祺微微垂首,然后缓缓走近,“王爷。”只是轻轻唤一声,将那魂已离躯的人唤醒。
安豫王>藏书网缓缓转身,目光望向那哭作一团的人,抬步,走近。
见安豫王停步自己身前,虞氏不由一声轻啼,花容上一行轻泪,格外惹人怜,“王爷,泓儿的伤……”话忽都咽回去了,只见安豫王伸手轻柔柔的落向她的头顶,眼中神色奇异,悲切中蕴着哀柔,那一刹,心一颤,儿女的伤都忘了,心肺间涌起无限甜意。入府数年,何曾得过如此温柔。一双眼顿化作一汪春水,柔情无限的望着安豫王。发间微微一动,身子微微一酥,只盼着此刻能长长久久,可安豫王的手又收回去了,手中还握着一支玉钗,正是刚才急着察看儿女的伤势便随手插在鬓间的王妃给的那支紫玉钗。
心一瞬沉入谷底,全身泛起一阵寒意,痴痴呆呆的望着眼前高大俊挺的身影,这是她的夫,这是她的天。可他只是盯住了手中的紫玉钗。
钗是一整块的玉琢成,呈一种罕见的紫红色,钗头雕成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花蕊中串下长长三串紫玉珠,通体色泽晶莹,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安豫王死死的看着手中的玉钗,神色间竟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疲倦,眼中光芒若风中之烛,飘摇不定,似随时都会湮灭。
“咔嚓!”一声,玉钗当中折断,然后鲜红的血顺着珠串滴滴滚落地上。
虞氏傻傻的看着,张嘴,却无法发声。
“王爷!”一旁青氏见着不由惊呼,上前欲看,安豫王手一挥推开,转身即往园外而去,一串血珠随着那一挥,在他身后落下,洒在青石板上,殷红醒目。
葛祺忙跟上,安豫王走到园门口时忽止步,头也不回,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再有擅入集雪园者,杖毙!”话音极轻,却令每一个人心惊胆颤。
安豫王离去后,其余人等莫不也很快离去,集雪园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三章 流光一瞬芳华近
却说威远侯携着两子秋意亭、秋意遥归去,到府时正是午时,守在门前的管家迎上前来,道夫人早备好了午膳就等侯爷与两位公子回来了。
于是父子三人下马将缰绳交了仆人一起往花厅去,走到半道,秋意亭忽啊的一声止步,道:“安豫王赐给我们的剑和弓都落在马上啦!”
“小人唤个人去取。”管家忙答道。
“不要,还是我自己去取。”秋意亭却道。
“你娘还等你用膳,你看看你这一身。”威远侯却指着他银白武服上的印子,“还不快去换一身,呆会你娘见着定要数落一顿。”
秋意亭低头看着一身尘印,这都是刚才在安豫王府与侍卫对练时沾染的,若给娘看见了确要挨一顿数落。
“还是我去取吧,哥哥快去换衣裳,迟了娘要等急了。”秋意遥接道。
“也好,你俩都快去快回。”威远侯道。
于是秋意亭忙回房去换衣,秋意遥则往马厩去。
马厩在侯府的西侧,离花厅有些远,秋意遥为免父母久等,当下用起轻功,虽不是翻墙越道,但脚下轻巧踏步如飞,很快便到了马厩前,刚要抬步入内却听得里头有人说话。
“你说我们侯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捡来的不但如珠如宝的养着,这关爱的份儿亲生儿子都赶不上。你就瞧瞧这马鞍,大公子的就普普通通的,可这二公子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垫得软咍咍的,还生怕颠着了他。”只听一人哼着鼻子道。
“这不二公子身子骨儿弱嘛。”另有一人道,“二公子虽不是侯爷亲生的,但侯爷对大公子、二公子向来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先前那人嗤了一声,“将来侯府立世子难道立两个不成?‘威远侯’这爵位可只能有一个人继承!”
“这关你我什么事,你瞎操什么心。”另一人不以为然,“你我照顾好这马厩里的马就行了,你管他将来谁当世子谁不当世子。”
“我就觉得侯爷夫人对二公子太好了也不是件儿好事,将来二公子翅膀硬了,没准儿会跟大公子争这世子之位。”那人依旧道。
“呵,照你这么说,侯爷夫人难道要苛待二公子才是好事儿?”另一人显然未有同感。
“那倒也不是这意思。”那人道,“锦衣玉食的养着没什么,可也要分个亲疏分个轻重,毕竟这侯府真正的继承人该是大公子。”
“你呀,我看你是眼红罢了。”另一人笑道,“可惜你没这命给侯爷捡到当儿子养,只配当个马厩里的马仆。”
“去,你还不一样的命!”那人也笑道。
马厩里的两人又随口闲扯了几句,便各自忙活起来。
门外,秋意遥欲推门的手轻颤着,连带着身子都有些微抖。良久后,他忽地一阵剧烈的咳嗽,一边咳一边推门。马厩里的人闻得第一声咳时便停了手中活,回头一看,果见“身体虚弱”的二公子扶着门进来。
“今日……安豫王赐的宝剑……和弓忘了取了……在这吗?”秋意遥一边咳着一边问。
“啊在这,小人本打算呆会儿给大公子、二公子送去呢。”一人忙取过弓、剑送至他面前。
“多谢。”秋意遥咳得满脸通红气息不稳,接过弓、剑也没去看马厩里的人便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了,马厩里的人才开口:“唉,就这么个身子骨,能争什么。”
“就怕是扮猪吃老虎。”另一个道。
秋意遥取了弓、剑半路与秋意亭碰上,两人在花厅陪父母用过午膳,便一起离开。两兄弟住的院子相邻,秋意亭扯着秋意遥一起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进了房便神秘兮兮的关上门。
“哥,你有什么事?”秋意遥一边帮他把宝剑挂好一边问道。
秋意亭眼睛发亮的看着他道:“意遥,我们去参加‘羽郎会'吧。”
“参加那个干么?”秋意遥挂了宝剑回头问道。
羽郎会是由皇室主持的一种类似于比武的盛会,予延治朝开启,每年一次,参与的都是帝都的王侯贵胃官宦子弟,原意是激励这些生长予优渥中的锦衣郎们莫沉迷享乐也要习武强身,再有便是从这些贵族子弟中选拔人才。
“当然是去把所有人都打败!”秋意亭答得意气风发。
秋意遥闻言轻笑,这是典型的属于哥哥才有的回答。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好啊,那我们下午去城外的渡坡练武吧,把师父教的那套拳法练熟,到时哥哥光用拳头就把所有好手都打败。”
“好!”秋意亭闻言果然雀跃。
两人歇了片刻,便一齐出门去了城外的渡坡,练了半天,拳法是练熟了,也练得一身大汗,坡下有一条河,两人便把衣裳一脱齐齐跳入河中凉快去了,洗去一身的汗渍,又彼此玩闹半晌,薄暮时分才上岸着衣回家。
第二日,秋意亭早早起身,先去会秋意遥,打算着陪父母用过早膳后两人便找个借口出门去参加羽郎会,谁知到了秋意遥的院子便见丫环仆妇围了一大群,心下一慌,忙进到里间,便见弟弟精神萎顿一脸病容的躺在床上,父母都在床前,一名大夫正在为他号脉。
“你这坏小子!”威远侯夫人顾氏一见秋意亭进来便一个爆栗弹在他额上,“拉着弟弟练武是好事,可这三月天你扯着他去河里洗冷水澡,这不是害他吗?你又不是不知他身子弱,平日就受不得寒吹不得风,你还扯他跳河啊,你啊你脑子笨得跟木头似的!”说着又敲了他额头一下。
“娘,你再敲这就是木头也要坏了。”秋意亭也不躲,摸摸额头,凑到意遥床前,关切的问,“意遥,你怎么又病了?很难受吗?”
“没什么大事。”秋意遥轻轻摇头,“只是有点点烧,我平日也这样,哥哥你别担心了。”又对威远侯夫妇道,“爹,娘,这不是哥哥的错。昨日我和哥哥练武练得尽兴出了大汗,我看水里凉快舒服,一时忘形自己跳了进去,这都怪我自己,你们别再说哥哥了。”
“你这孩子就知道为你哥着想。”顾氏挨在床边坐下,“他是哥哥本要照顾你,他难道不知道水凉予你有害?你要洗他也要拦着才是,为娘看他就是缺脑子。”
“就是。”威远侯也在一旁道,“你们俩啊哥哥不像哥哥,弟弟不像弟弟,得换过来。”
“噗哧!”秋意亭闻言笑,“爹,娘,你们这说的什么话,我和意遥站一块,绝没人说我是弟弟的。”
“你不就光长一大个子。”顾氏瞅他一眼道,眼见着大夫号完脉去开方便忙跟了去细细询问,威远侯也跟在一旁。
见他们走开,秋意亭一把坐在床前压低声音道:“你这一病,我们岂不去不成了。”
“我不去哥哥可以去啊。”秋意遥道。
“去哪?”威远侯回身听得这话不由问道。
“昨日我们回来时碰到了敬熙伯家的四公子,他约我们今日去他家。”秋意遥答道,转头对秋意亭道,“哥哥,既然约好了便不能失信,你去吧,代我向四公子致歉,回头你给我说说你们聚会的趣事。”说着向秋意亭使了使眼色,又看看威远侯夫妇。
秋意亭立马会意,意遥病了肯定是不能去参加羽郎会了,而此刻爹娘被他绊住正方便他出去,当下道:“是啊,我和四公子约好了,我先去了,顺便给意遥买点补品回来。爹,娘,我先走了。”说着便一溜烟的出了门顺带一溜烟的出了府。
“他什么时候这般欢喜去敬熙伯家了?”威远侯有些疑惑道。
“是啊,他以前不常说去敬熙伯家规矩太多,像手脚被绑住了似的难受吗?”顾氏也道。
秋意遥闻言又是一阵咳嗽,威远侯夫妇立马丢开了秋意亭,赶忙关怀起幼子。
那一日,秋意亭果然在羽郎会上大显身手,赤手双拳便打败了帝都各家王侯官宦子弟,等到威远侯知道时,秋意亭人已在金銮殿上了。
对于这个羽郎会上夺魁的十二岁少年,皇帝显然非常欣赏,赐他不少东西外,还封他做了“云骑郎”,这都不算,最令人震惊的却是秋意亭回来后,一道诏书随后而至降到了威远侯府。皇帝将秋意亭指婚安豫王府宸华郡主,待郡主及笄后择佳期完婚。
威远侯夫妇惊震之余莫不欢喜。皇帝赐婚,这乃无上荣耀,更何况结亲的是安豫王府,安豫王乃是皇帝的亲弟,不但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与秋家一贯情谊颇厚,两家结亲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比起父母的欢喜,秋意亭对这桩婚事则随意多了。一来他年纪不大,对于娶妻这桩事实在谈不上有啥感观,二来他的注意力全被皇帝赐下的“龙渊”宝剑所吸引,这柄天下独一无二的宝剑显然比那位尊贵的郡主更让他喜欢。接过圣旨后,少不得陪在爹娘身边招待赐诏的内侍、侍卫们,彼此一番恭喜寒喧客套,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他忙抱起宝剑便往秋意遥院子去。
秋意遥病中便未前去接旨,但这等喜事自然早有府里的人通告了,所以一见满脸喜气的秋意亭进屋,他忙恭喜哥哥要做郡马了。
谁知秋意亭一听,却是一撇嘴,道:“这有什么好欢喜的!”
“嗯?”秋意遥不解,“哥哥要娶郡主难道不高兴吗?”
“那郡主我又没见过,又不知道是什么人,我怎么知道我娶她会不会高兴。”秋意亭在他床边坐下,“你我昨日在安豫王府做客不是见着了他们家三位小郡主吗?如果那个宸华郡主也像那三个一样,我宁愿一辈子不娶妻!”
“这……”秋意遥沉吟,然后安慰哥哥,“听闻那位宸华郡主乃是陛下格外看重的,想来和她们不一样的。”只不过这话说出来底气并不足就是了。
“其实呀,照我说……”秋意亭却是眼珠子一转,然后起身一跨步便跳到书桌前,从一堆书中抽出一本,又跳回床前坐下,手一翻,咧嘴一笑,道:“娶妻当如是。”他手指着的正是《东书?列传?凤王传》。见秋意遥瞪目,他笑得更欢,手又一翻,指着一页道:“这个也一样好。”那一页却赫然是《东书?列传?风王惜云传》。
“哥哥你……”秋意遥瞪着兄长。
秋意亭却不待他说完,又道:“要不本朝的第一女将‘寒霜将军'也可以,再不然皇朝的第一位女太傅、那位被诵为’玲珑才女‘的也行。”
秋意遥看了兄长片刻,才轻轻一笑道:“哥哥的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只是这等人物,古往今来屈指可数。再者,古人说,娶妻当娶贤……”
“错!”秋意亭打断他,霍然起身,浓墨画就的剑眉飞扬,英姿勃发意气风流。“我秋意亭娶妻,当然要娶文可诗工词雅、晓百家华章,武能并肩杀敌、决胜千里外的帼国佳人。”
“哥哥。”秋意遥摇头轻叹,“你是要继承爹爹武侯爵位的人,自然要习兵法武艺,但人家堂堂皇家郡主,金枝玉叶纤纤娇女,你岂能要求她也喜舞刀弄剑也喜兵家血腥。只要她容品端秀,待哥哥有情有义,可与你不离不弃白头偕老,这不就很好了吗?”
秋意亭闻言却不急着反驳,而是瞅着秋意遥紧紧看几眼,才道:“意遥,你为什么说我要继承爹爹的爵位?要知道你也一样可继承。”
“当然是哥哥继承!”秋意遥断然答道。
秋意亭一挑眉头,重在床边坐下,眼睛不移弟弟的眼睛,道:“意遥,你我虽不是同血脉的亲生兄弟,但爹娘视你若亲儿,我也从来当你是比亲弟弟还要亲的弟弟,所以这个家无论什么你与我都共同拥有。爹爹的爵位,能者继之。再且了……”秋意亭昂首扬眉傲然道:“有志气的男儿,当要自己建立功名,承父辈之荫那是庸碌之辈才为之!”说出此语时,那双明亮得近乎奢华的眼睛绽出炫人的光芒,如展翅欲飞的雄鹰,似东升旭日灿辉即洒。
秋意遥看着意气风发的兄长只是微微一笑,如秋湖泛起了微微漪涟,静静淡淡的,却是无比的怡人宁神。“哥哥,你与爹娘是意遥最亲最重要的人,我从来都知道。只是人各有志,再且我这样的身子若去带兵杀敌,只怕还没到敌营便先倒了,你总不希望让我损了爹爹的赫赫威名吧。”
“少来了,你能不能我会不知道。”秋意亭手指一弹扣在弟弟的脑门上,“那一日还远着呢,现在说来还早。”
秋意摇摸摸脑门,道:“哥哥娶亲的事却是不远了呢,我很快便要有嫂子了。”
“哼!”秋意亭又一指弹在弟弟脑门上,“不说那事了,我来是要给你看这个。”说着喜哄哄的取过剑,“这柄宝剑名'龙渊‘!”
“啊?”秋意遥也极其意外,“就是那柄‘龙渊’宝剑?!”
“当然!”秋意亭将剑递给他。
于是两兄弟便围着这柄天下无双的宝剑研究到日暮夜临。
只是从那以后,秋意遥显然对诗文更为偏爱了,而且对医理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多医经药典每日看个不停不说,府中只要有大夫来了便虚心请教,更而且还从外买了不少药草种在府中后园里,慢慢的那里都给他弄出了个小小的药圃来。威远侯夫妇对子次子忽然间钟爱医药甚为不解,他则解释道自己多病,若通医理,则可自行调养。威远侯夫妇闻之有理,多请名医入府相教。后秋意遥果然医术有成。
而予武事一途,则兴趣越来越淡的,两兄弟原本比武还难分伯仲,后来渐渐的秋意遥便一直落于下风了,让秋意亭非常不痛快,然后威胁下次再输了便要烧了他的医书药草,再提醒他师父来的日子要近了,这才让他稍稍重视一下,虽则每次比武不见得能胜过秋意亭,但至少真招真功让秋意亭斗得尽兴。
他们的弓马传自威远侯,但传授武艺却另有明师。
那年,顾氏带着两子去白昙寺进香,就在她拜佛的那会儿功夫,才四岁却无比好奇又好动的秋意亭便拉着弟弟悄悄溜出了佛堂,等顾氏回身,早已不见了两位爱子,这下可急得不得了,忙领着仆从四处找寻。威远侯府的公子走失这事非同小可,寺中主持亲自出面陪同寻找,一帮人翻遍了整座白昙寺,最后才在寺院东边的一座小院里寻着了两人,正乖乖坐在一位道人面前听他讲话。这位道人见顾氏寻来,第一句话便是“夫人,小公子年纪小小,何以寒症如此之重?”
顾氏闻言不由心惊。
原来小儿乃丈夫秋远山在战场捡到的孤儿。年前,秋远山与古卢人一场血战,最后虽是古卢兵败退走,但双方伤亡都惨重。收拾战场时,却在发现了一个全身赤裸的幼儿。
秋远山后来曾与她说:夫人,你不知我那刻的感觉。那一日天寒地冻朔风如刀,那孩子躺在那尸山血泊里,不哭不动,本只当已死,却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忍心,于是下马想给孩子好好安葬,谁知我走到面前,那孩子眼珠便那么轻轻一转……夫人,那刻我觉得天和地都跟着他轻轻一转。
于是,孩子秋远山带回来了,禀报了皇帝后,作为秋家的孩子收养起来,这便是秋家的二公子。只是这孩子身子一直不好,大病小病不断,请来的大夫全是一句话:小公子寒气入体早浸五脏六腑,损伤过重,难以全好。大夫治不好,顾氏便只有求助菩萨,这不才有了今日白昙寺拜香之行。
所以顾氏一听这道人说出此言,又看其风范超然,忙说了缘由又请教可有根治之法。
道人听后摇头,道:根子已损又如何可根治,只能后天细心调养小心防范。而且这孩子天性重情重义,日后必是劳损其体忧伤其心情消其神,恐难长寿,不如老道带回山去,让其潜心修行忘然外界,反得清净一生。
顾氏一听哪里舍得,这孩子入府虽不久,却似是前生便有缘,他夫妇俩皆对之爱若亲儿。
道人见之也不强求,只轻轻叹道:这孩子心似琉璃,净无瑕秽,老道甚怜。便授他一门调气养生的内功,少病苦,少忧劳,许能安然一生。
顾氏闻言忙答谢。
一旁的秋意亭听着虽不明白什么“内功”的,但一听说弟弟要学当下也嚷着要学。
道人看看秋意亭,然后欣然颔首:长公子眉藏剑目蕴神,日后必是擎天架海之才。今日老道遇到了他们,想来也是上天所赐的缘法,我便收他们为徒,授我一生所学。
这回顾氏还未及答应,一旁陪同的白昙寺主持却已连声“阿弥陀佛”,道两位公子好造化。又向她介绍道:这位道长乃是武林名门浅碧派掌门,两位公子能拜其为师,真是前生修得的缘法。
顾氏一听此言顿时心动。白昙寺主持乃是佛法精深的高僧,一向受人尊敬,能得他赞赏之人又岂是平常人。于是当场便让两子拜师。
那道人收下两人为徒,摩挲着两人头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甚是欢喜,道:此二子天赋极高,必能承我衣钵。目光落在小的身上,良久后微微叹息:只这小公子……平生唯情,却不知“镜花水月意遥遥”,老道便另赐他名“意遥”以诫之。
只不过这另赐的名却成了秋家二公子的大名。
话说秋远山一介武将,虽识文墨,但远谈不上“学问”两字。当年长子出生时,夫人在房里抢天呼地哭叫,他在院外满头大汗的徘徊穿梭,快要将那鹅卵石小道踏出一条沟来时,一声哄亮的啼哭响彻整个侯府,紧接着仆人欢天喜地奔来向他报告夫人生了位公子!年过三旬方得子的秋远山闻之可谓欣喜若狂。接着又一位仆人奔来,说夫人问侯爷可想好了公子的名字没?名字?秋远山犯难了,茫然的环顾着庭院,想找出个“名字”来。
当年秋远山才封侯,这侯府也是皇帝才赐下才住进来的,是一座颇有些历史的古宅,据闻最早可追朔到前朝的第一任“白王”白意马,是他当年还未封王时在帝都的府第,修筑得颇是古雅。秋远山环顾来环顾去,终于瞅着了左前一座凉亭,亭上“写意亭”三个草书无比写意风流,于是脱口而出就叫“意亭”吧。
这便是秋家长公子的名字的由来。当年顾氏知晓了,直敲丈夫的脑门,太没出息了。是以小儿入府数月了,可名字一直没取好。此刻顾氏听着道人悠悠念着一句话,甚觉文雅,于是当场拍板小儿的名字就用这个了。
名字取好了,师也拜好了,顾氏心也安了,领着两个儿子回府了。此后,道人每年五月皆来帝都住一段日子,教授两人武艺,一转眼便是数年过去。
庆云七年,三月。
秋意亭授封“云骑郎”。
这位让后世仰望唏叹的赫赫名将,便是在他十二岁那年踏入军中,此后便是数十年的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开疆拓宇叱咤风云威震八荒,立下后世数百年也无人可超越的功绩,成就他皇朝第一将的不败神话。
而安豫王府中,对于皇帝的赐婚,安豫王与安豫王妃都只是极其平静冷然的接下圣旨,未置一词。倾泠与秋意亭的反应倒是极为相似,都是懵懂年纪,并不知这婚事系了他们一生的悲乐。
杖击的伤一日日渐渐好转,再次出园,只是越发的谨言慎行,安安妥妥的未再受过责罚。
安豫王妃则仿似那一日集雪园前的事从未发生过般,绝口不提安豫王,只是交待巧善、铃语小心照顾郡主,每日里指点女儿诗文琴艺外,便呆在牡丹园侍弄牡丹,或是画一幅画,写一幅字,看一卷书,眠一则梦,安安静静度日。
若要说集雪园有何不同,便是多了一个人。
那小孩留下来了,报给王府管事的身份是“宸华郡主贴身侍女”。
予这事,安豫王妃觉得给女儿添一个伴也不错,巧善、铃语则非常乐见其成,至于倾泠则是不置可否的模样,因为她一个人惯了,有没有伴无关紧要。
小孩在巧善、铃语的悉心照顾下,身上的伤也一日日养好了,人长高长胖了些,集雪园中无人打骂责罚,渐渐的在巧善、铃语的引导下,也开口学着讲话。
只是这小孩很粘倾泠,根本无人教她,却是极称“贴身侍女”这名,总是倾泠在哪她便跟到哪,倾泠有时在书房一呆便是数个时辰,她也跟着在书房一站数个时辰。倾泠自出生便少与人亲近,多是一人独处,这刻时时有人跟进跟出,极是不惯,好在这小孩人也安静,无声无息的似影子般,日子久了,倾泠也就随她去了。巧善、铃语见两人形影不离的甚为欣慰,小郡主身边终于有个伴了。安豫王妃看着,则只是淡淡一句“这许是她俩的缘份”。
在集雪园呆了些日子后,巧善、铃语说起要给小孩取个名字才好。两人围着小孩..t>商量,一个说要叫“雪儿”,因为她现在是集雪园的人了,一个则说叫“莲儿”好听又好看,两人各持己见争了半天未果,最后让小孩自己选一个。小孩睁着那双栗色大眼,转一圈看看这个,转一圈又看看那个,也不知是不懂两人的意思还是不知道到底选哪一个好。
而铃语看着那双水润柔软的眼睛,脱口道:“这孩子的眼睛可真像咱风府以前养的那只梅花鹿的眼睛!”
巧善一看,不由也道:“可不是,不如就叫她'鹿儿‘好了。”
一窗之隔的书房里,安静看着书的倾泠这时却推开窗,道:“叫‘孔昭'吧。”说完又窗门一关,继续看书去了。
巧善、铃语面面相觑,然后一笑,齐声道:“她本是郡主的侍女,既然郡主肯赐名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接着问小孩,“你以后就叫‘孔昭',你欢不欢喜?”
小孩看着眼前笑语温柔的两人,然后转向窗门,已带浅浅粉色的唇轻轻一抿,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抹笑。
后来,安豫王妃听说了,说了一句话:“原来是视她为友。”复又轻轻一笑,道:“都一起打过架了,做朋友也不错。”
巧善、铃语当时听得有些微愣,直到有一日见倾泠教孔昭念书时才明白了。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傚。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书房里,白衣白裙的孩子正一遍一遍的教栗色大眼的孩子背诵,清晰明白的告诉她:“你的名字取自予此,是以到死也该记得这首诗,就等于记着自己。”
不是“雪儿”,不是“莲儿”,不是“鹿儿”。
“孔”乃是姓,“昭”为名。
孔昭,那是堂堂正正的一个人的名字。
孔昭没有辜负替她取名的人。
六指是她心头的伤,有一日倾泠握着她的手,说:“别人都只五指,可你有六指,一定是比别人更灵巧。”
于是那十二指的手不再藏掖着,坦坦然然的展于袖外,而且真真正正的做到比别人更灵巧。
跟巧善学刺绣,绣的蝶儿招蜂儿。
和铃语学厨艺,倾泠似乎再也没有不吃的东西了。
倾泠写字时,她磨出的墨汁浓淡最合宜。
倾泠弹琴时,兽炉里的香不长不短五曲即止。
当倾泠念“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于是,木兰开时便有了“木兰酒露”,九月菊盛时便有了“紫菊饼”、“白菊饺”99lib?、“红菊糕”、“黄菊粥”。
夏日白莲亭亭时,倾泠悠然念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于是,隔日便有了一袭上翠下白的“荷衣莲裙”。
……
春纵夏往,叶落雪飘,岁月的转轮似一位沉默的老人,不动声色的悄然转过。
孔昭学着她能学的,做着她想做的,日子是快乐而恬静的。
而在万簌俱寂之时,倾泠会悄悄起身,从枕边盒中取一颗夜明珠,照一幅年久失色的白绢。又或是悄步穿过庭园,在幽静的流水轩中,按着白绢上的图与文字一招一式一遍一遍练着。
夜夜如此,年年如此。
岁月轮转,看的书越来越多,终于知道传给她白绢的是何等人。
“风王惜云颖敏好学,少曾以'风夕‘之名游历江湖……”《东书?列传?风王惜云传》之上有这么一段话。而本朝女太傅齐雅晚年所撰《帝则玉氏》则让她明白何以风夕会在白绢上留下那句“汝之师,乃’天人玉家'玉无缘,汝得其绝学,当芝兰品性君子行事,切不可有辱玉家之名。”
只是那刻,她并无多想,那两人予她不过是史书上的两个名字。很多年后,她走过万水千山看过风起云涌经历人生悲喜,那时才真正的认识两人并折服、敬仰两人。只是那时,已沧海桑田。
集雪园的日子是一湖沉静的水,似亘古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也如此。
集雪园中的人安于此。
变化的,只有孩子,及那悄然流转的如斯年华。
当流水轩中那个孤独的数着莲蕊的雪娃娃长成亭亭玉立的冰姿少女。
当那个瘦弱的不会说话的小孩长成巧笑嫣然明眸善睐的开朗少女。
才蓦然醒转,原来,时光就在那一弹指间,悠悠十载已过。
第四章 佳期佳人待佳话
庆云十七年,八月。
孔昭一手提篮一手托壶,循着琴音一路到了书房。
书房外植有几株桂树,此刻中秋时节,树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儿,淡香绕鼻,几枝斜斜伸出倚在窗阁边。
开启的轩窗下,素衣散发的少女纤指拔着琴弦,双眸微阖,面容静然,整个心神皆沉于琴中。秋风拂过,星星点点的桂花籁簌飘落,有的随着风飞进窗里,落在少女的衣襟发上,舞在琴弦指尖。
孔昭静静看着,忽地想起前日采桂花酿酒时郡主曾教过她一些前人咏桂的诗词,其中有一首是这样的: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谁忙。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心间默念,而眼前,窗外桂花斜倚,窗内人雅色绝,正是“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此人此景,人间无双。
转而又想起先前在园外看到的人听到的话,心头顿时愤愤不平起来,耳边听得琴音渐息,忙收拾了心情抬步入房。
窗边的人眼眸依旧微阖,似乎还未从琴曲中回神。孔昭将手中提篮与托盘放在桌上,然后从篮中取出几碟点心,又斟了一杯茶,一起端至琴旁的小几上。做这一切时,她都轻手轻脚的未发一丝声响,是以房中一直静悄悄的。
“你刚才动怒了,为何?”蓦地一道声音在房中徐徐响起,如深山幽涧流淌而出的水,清澈微凉。
“啊?”孔昭一愣。
“房外时,你气息忽然间急促。”倾泠抬首淡淡看她一眼。
孔昭闻言不由笑了,“郡主的耳朵太灵了。”这几年,郡主的耳力似乎越来越好,便是数丈外的花开叶落声她都能听到,简直是灵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曾经很疑惑,郡主则淡淡丢下一句“心静神宁自可听到一切声音”,只不过自己再怎么静心、宁神也不曾听到过花开的声音。
倾泠自小几上取过茶杯,垂首浅浅啜一口,才道:“你今日出园了?”
“嗯。”孔昭点头,“要过中秋节了,宫里赐下许多些东西,大总管让过去取来。”
倾泠放下茶杯,重抬首,目光静静落在孔昭身上。近暮的夕阳已带浅浅的绯红,穿过桂树从窗口悄悄洒入,为窗边的人镀上一层浅艳的华光,本该是灿耀不可逼视才是,可那一层华光却似为无形的镜墙所隔,无法浸染那人分毫,素衣乌发清湛分明,衬着一张胜雪的玉容,清透无垢还带着一丝天生的冷意。
沉默片刻,孔昭终是轻轻叹一口气,道:“回来时正见着了威远侯入府。”
“喔。”倾泠闻言只是有些了然的微微点头,然后重抬手十指落于弦上,指尖拔动,清音再起。
“郡主!”孔昭见之却是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唤有些重,还带着无以名状的委屈与怒意,只不过并不为自己。“你怎么……怎么就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生气?!”
倾泠指尖一顿,抬眸看着孔昭,那双栗色的大眼因动怒而格外的明亮,两颊上升起一层红晕,显然是真的很气。不由微微一笑,道:“孔昭,我要在意什么?要为什么生气?”
孔昭闻言一怔,然后撅嘴道:“郡主,你和我装傻是吧。眼见婚期将至,威远侯过来肯定没好事,又是……”说到这却打住了,看着倾泠,张口欲言却总是忍住,就怕没有的事给自己说中了。
倾泠却是静静的接口道:“又是来延婚的。”
孔昭瞪大眼睛,似乎在怨怪着她不该说出来。
倾泠不由得摇头,道:“眼见婚期将至,但秋将军依在墨州边城,显然这次依要如上两次般,不能如期行礼。你这有什么好避忌的,本就是铁定的事实了。”
“可……可……总要想想办法啊,总不能每次都这样!”孔昭心里很是着急,“一次情有可原,可这已是第三次啦!”目光落在神色淡然的倾泠身上,心头更是急了,“郡主,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可以没事人般的一点也不在意!”
倾泠闻言目光微微一凝,指尖拈起琴上落下的桂花,静静的看得片刻,道:“孔昭,你说这花是开在枝头好还是落下好?”
“呃?”孔昭不明所以,但依旧答道,“当然是开在枝头好,那样才可清香长久。”
“可它总是会随风飘落,总有一日会谢光,这予我们是无计可阻的事。”倾泠指尖一弹,一点星黄轻轻落地。
孔昭吸一口气,栗色的眼睛盯紧倾泠,“郡主,花落了和这个没关系,我们是在说你的婚事。你不可以老这么不当回事,不能老被侯府延婚,不能老随他们意!你可知道你这门婚事被他们说成了什么样吗?府里那些人都说你不是王爷的骨肉,还说什么王妃……唉呀,反正那些话都是不堪入耳!”一气说完,猛然间醒悟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孔昭不由抬手捂嘴,呆呆的看着倾泠。
倾泠闻言眼波微动,正欲说话,忽然目光移向门外,眉间微皱,转头看向孔昭,微叹道:“侯府延婚非故意为之,秋将军不能归来乃是为国为君为了边疆百姓,当不能苛责强求予他。”
“可……可不能每次都这样啊!我就不明白,为何每次婚期将至,那秋意亭就会因边疆战事未止而不能按期归来?朝中这么多的将军,我才不信就非他不可!没了他,咱皇朝难道就要垮了不成!”孔昭又道。
“孔昭。”倾泠轻轻唤道,声音里隐带些无奈,目光望着门口。
“本来就是!”孔昭依旧气鼓鼓的道,“那秋意亭无论有什么缘由,他敢三次延婚就是对不起郡主!”
“孔昭是要打抱不平吗?”门口一道淡淡嗓音飘来,然后一人走入。
“王妃!”孔昭一见来人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娘。”倾泠起身,扶母亲在塌上坐下,又亲自斟一杯茶递上。
安豫王妃将茶杯搁几上,目光扫过女儿然后落在孔昭身上,问道:“威远侯又过府来了?”
“嗯。”孔昭点头,“我刚才亲眼看到他入府,我想……侯爷可能又是……所以……所以……”一句说说得吞吞吐吐的,心头微有些忐忑的看着神色冷漠的王妃,暗想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倒真有些道理,王妃倾天下的美貌不漏一丝一毫的传给了郡主,便是这份清冷的气韵也传下来了,只不过王妃的冷隐带一丝难消的幽恨,而郡主却是天生的骨子中带来的冰清之冷。转而又想到,巧姨、铃姨便算是自己的母亲,那自己便是像她们了……哎呀,每次看到王爷时,也是一副冷冷的模样,那郡主是像他们两个啦……
安豫王妃并不知孔昭脑子里的那些话,转眸又望向女儿,声音却是极其温柔的,“泠儿刚才的话是真心的?没有一丝委屈吗?”
“娘,女儿虽不是什么贤德之辈,但自幼看书,也知国重于家。所以儿女私事怎比边疆之安定。”倾泠认真答道。
“嗯。”安豫王妃冰玉似的脸上微绽一丝笑意,抬手爱怜的将女儿鬓边的一缕长发掠向耳后,目光落在女儿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容上,看着她清冷淡漠的神色,心头蓦地一痛。她的女儿难道也要如她一般,这一生皆困老于此,不得一点欢笑开颜?
“娘,你莫为此事担心。”倾泠又道,“女儿反而很高兴,不用那么早离开你。”
“泠儿。”安豫王妃抚着女儿,“娘明白,可是娘不能让你受委屈。”
“娘。”倾泠抬手握住母亲的手,神情依恋,“女儿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女儿更愿意这样一生陪着你。”
“傻孩子。”安豫王妃摇头,“娘怎能让你一生老于此。”
“就是!”一旁的孔昭马上接口道,“王妃,郡主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老是不理不睬的,您可不能像她一样糊涂!再延婚下去,郡主都要成老姑娘啦!”
“你多什么嘴。”倾泠睨她一眼。
孔昭本还想说话的,可被她一睨,只得收声。
“孔昭说得对。”安豫王妃却道,目光越过女儿落向窗口,夕辉落入她眼中,如虹霞灿bbr>目却带着冰刺,“我的女儿岂能让他们任意摆弄。”
“娘。”倾泠唤一声,看着母亲的目光微有些疑虑。
安豫王妃只是抚了抚女儿,道:“你弹你的琴吧,娘不扰你了。”说罢起身离去。
送走了母亲,倾泠转身看着孔昭。
孔昭吐吐舌头,“我可没郡主的好耳力哪知道王妃来了,而且我就觉得应该让王妃知道。”
“孔昭,当年你连一个字都不会说,而今为何就这么多话了。”倾泠叹气道。只不过看着今日的孔昭心中却甚是欣慰的,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满身是伤又瘦又小又不会说话的孩子,今日却长成个爱说爱笑活泼好动的漂亮姑娘,再无一丝昔日的阴影。
想来,她天性便是这般明朗的,后天又有铃姨、巧姨熏陶,才可这般无忧快活。
不似自己……真好。
“嘻嘻……”孔昭却一笑,“那都是郡主教得好啊。”
“你呀……”倾泠摇头,无可奈何的笑了,重在琴前坐下。
“郡主,你……”孔昭有些犹疑,但最后依旧说了,“你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与秋将军的婚事吗?你不中意他吗?”
倾泠闻言欲待拂琴的手就那样顿住了。
不在意吗……
其实是在意过的,也曾为那位未曾谋面却闻名久已的夫婿心生漪涟。
初获婚事时,还是个孩子,确实未有感观。只是渐渐大了,懂得多了,便也知事了。
十三、四岁时,看书看到“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心头便生羞涩之意。
夏日饮着冰梅汤时,会忽然想到“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然后那冰梅汤忽然间似变成了热梅汤,令得双颊有些发烫。
巧姨、铃姨每每出园时总会打探一些侯府长公子的消息,回来后总是在她面前不经意的说着,她也就不经意的听着。
“听说侯府长公子生得俊美不凡。”
“听说侯府长公子武功了得。”
“听说‘云骑郎’校场比武,秋大公子又夺魁首。”
“听说秋大公子初上战场毫不怯敌反杀敌数十,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子。”
“听说秋大公子今日当街打了武家霸王,一拳就把人打趴地上不能起来,满街的百姓都在叫好。”
“听说秋大公子又立军功,陛下赏赐殊厚。”
……
听说了许多许多,于是便会想起幼时隔着长廊见到的那个银衣少年,会想起他舞剑如龙的英姿,会想像他而今的模样……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左手执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
每每想起时,脑中总是浮起此诗,他许就是这样的。
白雪飘,红梅艳,十五岁生辰就那么悠然而来。
及笄礼后,威远侯亲自过府议婚。
在皇朝,男女婚姻需经过意约、亲约、礼约、和约、书约五礼方成。
意约,乃婚说。
亲约,乃男、女方先后遣人至对方家提婚。
礼约,乃两家赠以对方婚定信物。
和约,乃男、女方择地相见,共谱琴瑟和曲,以定白首之约。
书约,乃男、女方在长辈、亲友见证之下书誓为约,共许婚盟,同定婚日。
因是皇帝早早便赐下的婚事,又是王室与侯府联姻,是以五礼与民间略有不同。意约、亲约、礼约两府都按礼而行,只和约、书约两礼免了,而是由太仪府将一年的吉日选出,再呈报皇帝,最后由皇帝选定日子。
那次婚期,定于当年的五月十二日。
只是二月中时,然州边城传来南丹犯境的急报。
秋意亭金殿请缨,皇帝准奏。
然州远在千里之外,边疆战情如何她并不晓,只是婚期临近时,然州州府呈上一份奏折“南丹十万犯边,幸秋将军英勇善战数退敌军。五日,敌再犯,秋将军率五万军出战,一箭取敌酋,敌溃。将军乘勇追击,再会路将军三万大军,欲驱敌疆外。战前曰:‘若予追敌恐不能速归,必误婚,汝代予请罪。’”
皇帝阅毕,并未降罪,反下诏嘉奖,又下旨婚期延后。
秋意亭直到七月初才回到帝都,带着南丹臣服的降书。
皇帝令太宰城门亲迎,金殿上又恩赏不断,并召太仪府再选吉日为秋将军完婚。
婚期选在了第二年的三月十五日。
只不过来年开春时,北边的古卢又再次毁约犯边。
秋意亭再次请缨,皇帝曾婉劝。但秋意亭慨言“国不安,何安家。”
皇帝准奏,秋意亭赴边。
古卢是皇朝的宿敌,数百年来与皇朝争战不止,古卢人是草原上.99lib.的孤狼,勇猛善战,又是有备而来,是以这一场战事呈胶着状态,从二月打到三月,眼见着婚期又至,秋意亭亲笔上奏“不退古卢不归。”
皇帝金殿上赞其“一心为国”,下旨婚礼延后。
那年冬,秋意亭凯旋归来,带着肩上一道见骨的刀伤。
将古卢驱两百里外,斩敌首五万,隔了百年,古卢王再次俯首称臣。
金殿上,皇帝阅降书,龙颜大悦,封秋意亭“靖晏将军”,恩赏无数,再召太仪府,待靖晏将军伤好后,选佳期为其完婚。
第二年,秋意亭伤完全康复时已是初夏,太仪府再选吉日呈奏,定于九月十八日,也就是下月。
十五过了,十六过了,十七也过了……
可婚礼看来似乎是遥遥无期。
怎么会没有在意过呢……
当年,十五及笄,春风暖暖,花开明媚。
那时候,旨意传到王府,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头却有些雀跃,有些期待,有些欢喜,还有一丝无可捉摸的慌恐。
只是……
那年夏天却是失望了。
那年夏天是真真正正的盼过婚期,可也是那天夏天真真切切的尝过失望的滋味。
日子再一日日过去,看花开花落,看秋叶红妆,看青松白头……
光阴似水,那心头的感觉便也随水而过,慢慢的淡了,慢慢的化了。
来年春天,婚期再延时,心里似乎是早已预感到了,从秋意亭的再次出征时便有了准备,所以并不感到意外,便连失望都是淡得几乎没有。
而今年的九月……不知为何,一年的日子里竟不曾有过任何的期待,到今日,也只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意外的接受事实。
当年的那一丝无可捉摸的慌恐今日的她已经明了,那是对未来的不可知的人、事、物的恐畏、慌乱。因为要离开母亲,要离开熟悉的集雪园,要离开安豫王府,去到那陌生的威远侯府生活,所以不安,所以慌恐。如今,可以留下,可以继续留在母亲身边,可以继续熟悉的日子,予她来说,似乎更为舒心惬意。所以,婚期无限的延下去,似乎也不错。
因为……
他,秋意亭,似乎……也并不怎么期待这桩婚事。
十五岁时候的她或许不明白,可今日的她又岂能不明白。
若是期待这桩婚事,又岂会数次请缨。
即将做新郎的人,又怎会无惧生命危险在婚期将近时出战。
如孔昭所说,朝中并不只他一人可用。父王与威远侯便是用兵经验更胜他之名将。
或许他是忠君为国。
或许他是一心为民。
或许他是志在伟业。
或许……
无论是有什么样的理由,有一点她很明白。
这桩婚事,予他,秋意亭,可有可无。
更甚至,无奈的延误,许是……有意。
虽不临战场,虽不见兵戈,可家中藏书甚多,兵书也看过几本,非愚人而不知思矣。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意。
既不在意,又何必理会,甚至动怒。
世间事,顺其自然就好,期待与强求,往往都不得。
她曾经期望过父王的怜爱,曾经盼望过父王母亲能如书上所说的夫妻恩爱,曾经幻想过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只是十多年过去了,父王母亲冰冷如昔,视彼此如路人如仇人,父王对她亦不曾减一分冷漠与憎恶。
今日,她可漠然无波的面对着幼时敬畏又孺慕的父王,可习以为常的看着父王母亲无解无止的恨怨。
所以,一次一次的延婚后,她当可以平静的冷淡的不抱任何奢望的看待这桩婚事。
花开花落是无计可阻之事,那么何妨淡看花落成泥香葬魂。
“淙!”琴弦发出一声轻响,倾泠淡淡的声音和着琴音响起,“孔昭,这婚事由陛下所赐,由两府相议,由太仪府挑选吉日,最后依由陛下决定。”指尖压下按住琴弦,琴音止了,只指下的琴弦幽幽颤动,“从头至尾,并不由我作主,也不由王妃作主,甚至不由王爷作主。”
“郡主……”闻言孔昭不知怎的心里有些酸涩。
“孔昭。”倾泠指尖再挑动,琴音顿起,夹着她淡淡的话语,“在这园子里一生,有娘有你,有巧姨有铃姨,有书有琴,有花有树,有风有水,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没什么不好的。
琴音再起,平静清畅,只是抬首间目光穿过轩窗,不经意地落在无垠的碧空。
威远侯此次过安豫王府确是为延婚一事而来。
元戎为争昆梧山脉再次兴兵,恰秋意亭代天子巡视各州军务至墨州。他素知长子秉性,既遇兵事,那不退元戎是绝不肯回帝都的。昨日已接他亲笔信,言已奏明陛下。今日陛下果然召他入宫询问,明日便会下旨延婚。虽说延婚是由陛下决定的,但威远侯还是觉得有些愧疚,是以今日还是亲自过府向安豫王先知会一声,另再郑重表示歉意。
这门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延后,说起来还真赖安豫王的成全。先别说儿子要出兵需征得他这位天策上将军的许可,就这每次延婚的事,若他不乐意只要稍表颜色,想来陛下就会下旨召儿子回来的。
果然,威远侯的话只是开了个头说明了意思,安豫王便摆手让他省却了后面那一堆的歉意,只道:“意亭为国而忘私,本王只有嘉许岂会责难,秋兄不必多虑。”
与安豫王相识多年,交情非比寻常,再且威远侯向来武人性格不喜文皱皱的一堆虚礼,所以闻言也就真不再客套了。
两人对坐品茶,就墨州的兵事商讨起来,说些了话眼见天色不早,威远侯便打算告辞回府。刚起身,却见刚才还与他有说有笑的安豫王忽地眼睛直直的看向门外,不由惊奇,便也往门外望去,只见长廊里远远的一道身影渐行渐前,看体态似是女子,暮色已重,不大看得清来人面貌,可那人周身似笼华光艳韵,让人难以移目,待到门口看清来人,那夺人的瑰姿顿令威远侯呆立当场。
这是否就是文臣们口中的倾国之色?
也不知过得多久,才缓缓回转神来,却见那丽人已行至了身前,一双妙目正瞅着自己。这女子从未见过,但想来必是王府的女眷,只是怎的忽然出现?威远侯不由转首往安豫王望去,却见安豫王只是怔怔望着丽人,脸上神色似喜似怨,蓦地脑中灵光一闪,明了眼前之人身份。
“小侯拜见王妃。”当下屈身行礼。
“侯爷不必多礼。”丽人伸手虚扶,轻轻浅浅的道,“素闻威远侯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声音比威远侯一生听过的所有灵音妙语都要好听百倍。
“不敢。”威远侯起身,依旧垂首不敢对视,“小侯粗人,王妃谬赞了。”
安豫王妃素手回袖,看似随口的问了一句:“侯爷今日过府不知是为何事?”
威远侯闻言不由抬首,正碰上安豫王妃的目光,一时心头微震,不由俱实答道:“小侯前来乃是为小儿与郡主的婚事而来。”
“喔。”安豫王妃淡淡的勾一抹笑,昏暗的厅中顿有华光微耀之感。“其实妾身前来,是想就小女与令公子的婚事请教侯爷。”
威远侯一怔,忙答道:“王妃请讲。”
“侯爷过府,是否是为延期而来?”安豫王妃依旧面上带笑,神色间也是极其淡然。
“这……”威远侯想不到安豫王妃问得如此直接,而且圣旨还未下,这……
“请侯爷具实以言。”安豫王妃又轻轻加上一句。
威远侯只得答道:“王妃所言不假,小儿依在墨州边城,不能赶及与郡主的婚礼,陛下已定明日下旨,婚期延后。”
“喔。”安豫王妃淡淡应一声,然后便久久不曾开口。
威远侯一时弄不清王妃前来之意,又对着这样平生未见的瑰绝丽色有些敬畏又有些局促,心中也奇怪安豫王怎的毫无动静,于是目光悄悄移过。桌前安豫王眼观鼻,鼻观心,仿似这厅中就他一人般,只是在静静的坐着。
“侯爷。”蓦地安豫王妃再次开口,“小女与令公子婚事定下已有十年之久,然而屡次不得成婚,想来是天意不许此姻结成,是以妾身想,这桩婚事不如解除的好。”
“什么?!”威远侯以为听错了。
“妾身想两府解除婚约。”安豫王妃再次清晰明了的道。
这一回,桌边端坐的安豫王也移目看向了安豫王妃,虽惊讶不已,但依未开口。
威远侯大惊,“王妃,这……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安豫王的微笑已敛,清凌凌的妙目里一片冰冷,“每次婚期将临,令公子必有国事萦身,足可见小女与令公子无缘。既然如此,又何必束于此约,不如各自另配佳偶,才不至误两人。”
威远侯闻言不只是觉得为难,而是深感为难。“王妃,此婚事乃是陛下所赐,怎可轻言解婚。”皇帝赐的婚敢自行解除,那是不要脑袋了。
“原来侯爷是担心陛下降罪。”安豫王妃重绽微笑。
那笑不含讥诮,甚至是非常美丽的,但威远侯看着就是有些脸热。
安豫王妃紧接着又道:“那就请侯爷直接向陛下奏明,此乃妾身之意,若陛下真要降罪,妾身一人承担。”
这话一说出,威远侯微微一凛。他知婚事屡次被延,王妃前来,定是心有不豫,他甚至都做好了准备,伸长脖子等着王妃的怒气,只是他完全没想到王妃不是来抱怨发怒的,她是要解除婚约!而且立意坚定!
于是,他呆在了那。
安豫王妃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答复。
侍从轻手轻脚的入内,点亮了厅中灯火,顿时明亮起来,而厅外已笼于阴暗的夜幕下。
沉默了良久,威远侯转首望向一言不发的安豫王,盼着他能有点表示,可安豫王却只是望着面前的茶杯,指尖一圈一圈画着,竟是置身事外。
威远侯按下心中讶异,重望回安豫王妃,那双美目清凌通透,无一丝犹疑与虚妄。于是,心头的决定不再有丝毫迟疑,郑重道:“王妃,婚期屡延皆因小儿之过,小侯明日即进宫向陛下请旨召回小儿。九月,全帝都的百姓都将瞩目郡主与小儿的婚礼。”
安豫王妃微微讶异的睁眸,然后她微微一笑,颔首。
“王爷,王妃,小侯就先告辞了。”威远侯致礼告辞。
“侯爷慢走。”安豫王妃侧身礼送。
“葛祺,替本王送侯爷。”安豫王也起身。
“是。”一直静侍于暗处的葛祺现身。
眼见葛祺送走威远侯,安豫王妃便也转身离去。
“站住!”蓦地安豫王喝道。
安豫王妃脚下一顿,但随即依旧往厅外行去。
“站住!”随着这一声,安豫王妃的手腕被抓住,眼前是安豫王盛怒的面容。
安豫王妃挣扎,但安豫王一身功夫手劲极大,岂是她能挣脱的,挣了半晌只得作罢,双目冷冷的望向他,倒要看他如何。
四目相接,安豫王心头一颤,脸上那怒气便消了大半,只是抓着的手依未放分毫,冷笑道:“王妃好一招‘以退为进’。”
安豫王妃不答,只是沉默了片刻,安豫王依旧未有半分放开之意,于是出声道:“我倒不知什么‘以退为进’,只不过解婚,又或是如期行礼,皆我所欲。”冷冷的目光含讥带讽的望着他,“看来王爷这回是要失望了。”
“本王有何失望的?”安豫王眸光一闪,抓住安豫王妃的手又紧了两分。
“呵!”安豫王妃嗤笑一声,但随即皱眉,被抓住的手腕隐隐作痛,不由得用力一拉手,同时叱道:“放手!”只是依旧没能摆脱,反倒是把安豫王拉近了些,她鼻尖闻得他的气鼻,面色顿然一变,更加用力挣扎。
安豫王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昏黄的烛火映在她脸上,只为她更增艳光丽色,微蹙的眉尖,薄怒的玉容,让他心头一阵阵漪涟泛开。
她有多久不曾为他动容?
这十多年来,她永远待他漠然如霜,从不曾为他动心、动情,甚至是动怒。
此刻,她眼中望着的是自己。
此刻,她人就在眼前。
此刻,她就在他身边,就在手中。
不由得渐渐痴了,抓着她的手将她缓缓拉近,每近一分便想靠得更近,要再近一些,再近些……只想与她相依,只想着与她相融,最好能化成骨中骨,血中血!与她相依相守生死不离……这本是他一生的念想。
眼见着安豫王越靠越近,怎么也挣不开,安豫王妃又急又怒,心慌之下左手一抬,“啪!”的一声脆响,夹着她冰冷的叱骂:“无耻!”
那一巴掌把安豫王打懵了,但随即醒悟,顿怒目而视,手下用力一拉,便将安豫王妃拉紧紧箍在怀中,咬牙切齿道:“无耻?难道你忘了,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我的妻子,你从头到脚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属于我的!”看着闻言更怒的王妃,他更是冷冷一笑,“丈夫对妻子亲热那是恩爱的表示,又怎会是无耻?王妃,你冰雪聪明怎么也有糊涂的时候?”
“放手!”安豫王妃气得眼都红了,使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只想摆脱着眼前万分憎恶的人,“你给我放手!”
“不放!”安豫王左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右手扶住她的脑袋,目光看着那张愤怒中依旧美艳夺目的脸,神思又有些痴然,“不放……我不会放的,你一生都是我的,你要永远的留在我身边,直到……”他低头,缓缓偎近她,一点一点靠近,不顾她的愤怒,不顾她的挣扎,终于,唇落在她的鬓边,那一瞬,他听到自己灵魂的喟叹,半是满足,半是悲切,终于……他又靠近了她!
“直到我死,你也要陪着我。绝华,你我死也要同穴同葬!”
那一声低吟幽幽自耳边响起,原本剧烈挣扎着的安豫王妃忽然静了。于是安豫王搂她更紧,想要嵌入己身,想要融入骨血。唇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的眼角,落在她的鼻梁,落在她洁白的面颊,最后……轻柔的缱绻的落在那一点嫣红,那是他数千个日夜都在祈盼思念的。
冰冷,死寂!
唇相碰的那一刹,没有半点他奢想着的柔软、温存,只是冰冷一片,如沾黄莲,苦涩不堪。
抬首,只看到一双漠然的脸,一双无情的眼。
刹时间身心不可抑止的颤栗。不!绝华,不要这样看着我!不要这样对我!只要一点点……哪怕你对我只有一点点……就可以了……
手轻轻的抚着那张心心念念刻骨融血的玉容,喃喃轻呢:“绝华……绝华……我绝不会放开你!生不能,死不休!”
那双无情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却只是涌起满满的憎恨与厌恶。
“生相恨,鬼相憎!”
那形状优美的唇瓣吐出冰冷的六字,如六道剑光瞬间齐插他胸膛,刹那间心魂俱裂,肺腑间传出阵阵剧痛,绵延四肢百骸,痛不能当,痛不欲生!
看着他脸上涌现的深刻痛楚,安豫王妃面上忽然浮起浅淡的笑容,讥诮的,冰凉的。
安豫王放开她,盯着那张美到极至也冷到极至的脸,手掌挥起就要落下,却猛然后退,落在了身后的桌上,“砰!”一声巨响,桌子四分五裂,碎瓷叮叮铛铛落了一地。
“滚!”仿如受伤的野兽嘶嚎着。
厅中一时沉寂,只有安豫王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后,冷诮的话语淡淡落下,“今日,你可悔了?”然后便是离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远去后,厅中沉于寂静,只烛影偶尔摇曳着,伴着那道倦倦扶椅而立的身影。
许久后,那道身影才移动,无力的在椅中坐下。
悔?今日可悔?
从怀中取出一支玉钗,当年在集雪园中盛怒之下折断了,而后却又命巧匠以金丝缠接,多年来时时带在身边,还曾幻想着哪一日再递给她,哪一日能再为她挽发。哈!无声的自嘲一笑。轻轻拔开花蕊上串着的紫玉珠,露出蕊心一个细小的“华”字,手指抚着那小小的“华”字,眼中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绝望。
还记得当年,年少得意,春风满面。请帝都名匠精心雕琢这支紫玉牡丹,自己亲手刻上这个“华”字,刻进满心满怀的爱恋!那时刻,他无比的欢快无比的幸福,因为明天他将迎娶他心爱的姑娘,他要用这支钗亲手挽起他新娘的长发,一生一世!
只是……那支钗他在新婚之夜插在了他的新娘头上,可紧接着她给了他最狠最毒最冷最痛的一剑!更而且,这支予他来说重逾世间一切珍宝的紫玉钗,予她根本不屑一顾,而是随手可弃!
曾经……曾经希冀的幸福,如一则遥远的神话,永不可及。而那怨恨与痛..t>苦,却如影相随,日日夜夜纠缠他,已整整十八载!
绝华,你想我回答什么?你以为我会回答什么?
悔?不悔?
威远侯回府后,夜间久久不能成眠,顾氏看他翻来覆去的,不由起身问他何事。于是说起了今日安豫王府之事。
顾氏听后也不由得万分诧异,“王妃真那么说?”
“当然。”威远侯扯着胡子道,“这事我难道敢乱说不成?”
“那你真的明日要去和陛下这样说?”顾氏拧着眉。
“王妃的话我当然不敢讲,但意亭这次肯定是要回来成亲的。”威远侯披衣下床,在床前来回踱步,片刻后又道:“其实,听王妃的语气,她倒真不在意我将她的话转告给陛下。”
“啊?”顾氏也披衣下床,“这话……这话要是真到了陛下面前,她难道不怕陛下降罪?”
威远侯摇头,踱了一圈,又在床沿坐下,“现在想来,她许真是要借我之口把那话送到陛下面前,她是真的存了心要解除婚约。她并不怕陛下降罪,或者说,陛下决不会降罪予她。”
“这如何说?”顾氏又是一惊。
威远侯面色疑重,沉吟了片刻才压低了嗓子道:“在所有皇家郡主中,陛下对宸华郡主格外恩宠朝中是有目共睹的,究其原由,该是因为这位安豫王妃。”
“你是说……”顾氏一脸惊疑。
威远侯点头,又开始扯着下巴上的胡子,“当年的事你我虽不曾亲眼目睹,但也是耳熟能详了。”略一顿,再道:“今日这话我若真送到陛下面前,陛下不但不会治王妃的罪,反而真的有可能将这门婚事取消。”
“这……王妃的话就这么……陛下能听王妃的?”顾氏有些不敢相信。
威远侯却是毫不置疑,“王妃敢这么说,便是有这份把握。”
“那……王妃为何要解婚?她难道是不喜这门婚事?还是说对我们亭儿不满意?”顾氏一听王妃的话这么管用不由得有些忧心了。
威远侯闻言却是眼睛一瞪,吹着胡子道:“谁家女儿被这般延婚数次,便是泥人也该有土性,更何况是堂堂皇家郡主!她能忍到今日,那是人家大度!”
“这……这也不能怪亭儿呀,他可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才担搁的!”顾氏闻言立时站在了母亲的立场上,“要知道那可是打仗,白刀红血的,我每每想起都担惊受怕的,她们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去!你妇道人有懂个什么!”威远侯却叱道。
顾氏闻言眼一横,伸手揪了丈夫一把,“我不懂?儿子可是我生的我养的!”
“哎,放手,放手。”威远侯忙求饶,“其实王妃想解婚我想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顾氏停下手。
威远侯瞅一眼夫人,道:“那些谣言想来你也有听到些。”
“你是说关于王妃与王爷……还有郡主……”顾氏犹疑着要不要说出。
威远侯一摆手,“那些话不必说出来,你听过也就算了,但决不能放心上,记住了。”
“嗯。”顾氏答应,又问道,“这与王妃解婚有何关系,难道是真……”
“刚才不是嘱咐你不要记心上。”威远侯面容一整,顿了片刻才道,“王妃可能是想试探,若侯府是因此而延婚,或者侯府敢因此而有丝毫犹疑怠慢,那么她是绝不会把郡主嫁到我们家的。”
“原来如此。”顾氏微叹,“王妃这是多虑了,就冲着郡主这身份,就冲着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我们家还不把她当菩萨供着,岂敢怠慢。”
“两次延婚已是怠慢。”威远侯却是抚着胡子叹气,“亭儿啊,是把这‘成家立业’给倒过来了,他是一心先立业再成家,只不过……”
“不过什么?”顾氏揪在丈夫胳膊上的手改为推揉。
“不能与安豫王府解除婚约,无论是为秋家也好还是为亭儿自己也好,这门婚事是绝不能失去的。”威远侯浓眉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要把亭儿叫回来了?亭儿那性子,你叫他会回来吗?”顾氏又开始忧心儿子了。
“那小子,哼!”威远侯微有些薄怒,但那声音里却是隐含着一丝骄傲,“不听老子的话,但陛下的旨意无人能违!”
“你是打算明日上朝时请旨?”顾氏这刻也明白了。
“嗯。”威远侯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忽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不要再多想,还是早些睡吧,不是明日要上朝么。”
“嗯。”
两人重新上床,躺下半晌后,威远侯忽然出声,“当年三位皇子争美的韵事你我不曾得见,可今日见着了真人才知不虚。”
“哦?”顾氏闻之不由有些好奇,“王妃真的那般美?长什么样?”
“没法说。”威远侯叹息道,“看了一眼后不敢再看第二眼。”
“呵……”顾氏伸手轻轻环住丈夫,“是不是……”
威远侯抬手握住夫人的手,于是顾氏没有再说,黑暗中只是心满意足的一笑。
“宸华郡主是王妃所生,定不会差到哪里。亭儿得妻若此,想来也是福气。”
威远侯最后如是说。
第五章 繁华锦绣庆盛典
第二日圣旨下,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
靖晏将军与宸华郡主的婚礼如期举行,靖晏将军因边疆战事暂不能还家,旨其弟秋意遥代兄迎娶。另进封宸华郡主为“宸华公主”,以公主之仪出降。
接到旨意那刻,各人表情各异。
皇家女儿出嫁代迎一事是前所未有的事,但王爷的女儿封公主又足见圣眷之隆。于是相干的不相干的人,各自心情都有些复杂。只是无论各人心里想着什么,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场婚礼再无变更。
威远侯府里,威远侯把连夜写好的催促儿子回家成亲的信烧了,另写一封。写完了后便开始叹气。顾氏见之不解,道这代迎的婚事虽是没有过,但郡主加封公主,足见陛下的恩宠,这予侯府予儿子更是喜上加喜。
威远侯却道:“公主固然比郡主更尊贵,可是郡主是娶,而公主却是降。等公主入府了,全家人都得矮一辈。那时……哪是娶媳妇做公婆,而是给公主做哥做嫂做子侄!这你难道也很高兴不成?”
顾氏这么一听,想着日后见着儿媳还得时时行礼,于是也“难”高兴了。
倒是一旁秋意遥劝了一句,说“公主应不是那种死守礼制而不通人情之人。公主入府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自是相亲和睦,又怎会'以势相压‘。”
威远侯夫妇这么一听又想着安豫王府教养出的女儿品性应该不差,心里才舒坦了。
“宸华郡主,哦不,是公主深受陛下宠爱这是勿庸置疑的。咱们以后就把她当皇帝的女儿看待就好了。”威远侯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作为以后侯府上行下效的标准。
既是以公主之尊出降,便该建公主府,只是眼见婚期临近,现造是来不及了,但好在这门婚事是早早订下的,两年前第一次筹备婚事时,因为迎娶的是郡主,不能寒酸行事,是以威远侯便将侯府周围的宅地全买下来了,扩建了府第,又在府中筑了一座新院做新房。那院子几乎占去了半座侯府,亭廊相倚楼阁相连,粉漆金饰雕栏玉砌,极是气派华丽,所以也不算委屈公主。再加上皇帝命太仪府筹备公主的嫁妆,完全是以公主的仪制再翻一倍,那等殊荣足以弥补所有的缺憾,让全帝都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期待着这场婚礼。
威远侯除夫人顾氏外还有两位侧室戚氏与吕氏,这两位侧室倒不是威远侯贪色娶来的,反是夫人顾氏收进来的。当年封侯赐府后,许多的亲戚、乡人便来攀附,舍钱舍物的一一打发后,戚氏与吕氏却没走,两人与顾氏七扯八扯的能扯上点亲戚关系,都言在家乡已无亲人,回去也是浮萍无依,愿留在侯府为奴为婢,以求依附。顾氏看两人都是十七、八的年纪,眉目清秀言词楚楚甚是怜人,便留下了两人。两人留府后确实手脚勤快,品性也端良,一府的人都喜欢。
那时威远侯正值壮年,身材高大面貌粗犷,又是战功赫赫的,极具英雄气概。戚氏、吕氏正值青春年少情思萌动的年纪,在府中久了日日对着这样的英雄不由皆暗生情意,顾氏也看出了点眉目,但见两人虽则如此却并未做出什么逾轨之事,倒有些欣赏,又想着自己自生了长子后便再无动静,膝下也就意亭、意遥两子,子嗣实有些单薄,于是便让丈夫收了两人为妾。予此事,威远侯并未反对也没多大的欢喜,他的心思更多的放在校场上的士兵或是边疆的敌人头上。
奈何,戚氏、吕氏多年来并未能为侯府添丁加口。都曾有过孩子,只是戚氏小产了,吕氏的生出没几天便夭折,此后便再无所出,倒是让顾氏怜惜之余颇有些失望。后来,两人请示了顾氏后便各自在远房亲戚中挑了一名孩子养在身边,以慰膝下寂寞。
子嗣不旺,威远侯倒并不觉得遗憾,因为每每提起两个儿子时,他总是一副“有此二子,夫复何求”的心满意足的样子。
长子秋意亭那是他的骄傲,是他的继承者,更甚至他将来的功勋会超越自己。而有这样一个儿子,胜过他人千百个。
次子秋意遥则是让他满心疼爱,因为他的孝顺体贴细心温柔,让他真正体会到父严母慈子孝的家庭温情,比之那个让他自豪却是长年不在身边的长子,多年来是这次子让他们夫妻得享天伦之乐。
侯府长公子秋意亭,在帝都的贵介公子中那是首屈一指的,帝都上上下下可谓无人不知,提及时那是人人都赞不绝口,恨不得那人是自家的。而说起侯府的这位二公子秋意遥,帝都中却少有人知,偶尔有知晓的,每每提起时总是半为欣赏半为叹息。
欣赏他的聪慧绝伦,欣赏他的俊逸不凡,欣赏他的温良品性,欣赏他的高洁风范。而叹息的是他出身侯府将门,却无意仕途,不思功名,白白的浪费了别人修几世才能修得的出身与才华。每日里不是看闲书习曲艺,便是钻研医经药书,又或是找白昙寺的和尚下棋,找昊阳观的道士品茶,还常常骑马跑到效外去看山看水看云看梅,一呆就是整日或是数日。
初时,威远侯夫妇也曾规劝,但他却说:“家中有哥哥光耀门楣足已,我留在爹娘身边尽孝岂不更好。”细想其言,也有道理,再思其一贯体弱,若真入仕、为将反更是劳心劳力予他无益,便也不再强求。
威远侯府里已将大婚的一切准备妥当,而安豫王府里倒并无什么要准备了,因为一切宫中都已筹备好了。是以安豫王府与往日没什么不同,集雪园中更是平静如水。
日升月落,光阴荏冉。
转眼便到了九月九,重阳佳节,菊英烂漫。
这一晚,安豫王妃命巧善、铃语在花园里备下酒品茶点,又唤来倾泠、孔昭,五人在园里赏花饮酒,对月品茶,倒是过得开怀尽兴。至深夜,安豫王妃命巧善、铃语、孔昭先去安歇,自己依与倾泠在花中慢慢品茶赏月。巧善三人暗想,许是因郡主即将出嫁,王妃有些不舍,想要母女俩多相处些。于是三人便退下歇息去了。
待三人离去后,母女俩又随口闲聊了几句,便慢慢安静下来。
天上一轮秋月高悬,玉宇如澄,清景无限。
银辉如霜铺泻一天一地,微凉的晚风拂起,吹落桂花如雨,星黄点点,萦着幽香簌簌而舞。母女俩倚栏而坐,身姿纤雅,千百株各色菊花在月色里相簇,更衬得两人容胜花娇,眉宇间更渗一份霜月的清华,旁人看去,许会觉得过于冷寂,但她们却是觉得温馨静谧。
许久后,安豫王妃才轻轻开口:“泠儿,过几日你便要出嫁了。”语气中有不舍,有感概,还有着一丝欣慰与期盼。
倾泠侧首看一眼母亲,唇微微一动,却终只是转回首轻轻“嗯”了一声。
“泠儿不欢喜?”安豫王妃偏头看着女儿。
倾泠想了想,摇摇头,道:“不知道。”顿了片刻,再道:“这婚事女儿本以为会延后的,哪知……”说着又是一顿,然后侧回首看着母亲,“眼见婚期越来越近,可女儿确实不知道该有什么样感觉,心里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不欢喜,好像是……好像是因为知道是该做的要做的,于是便完成它。”
安豫王妃闻言微微叹息一声,怜爱的看着女儿,“这不怪你,你从没见过秋意亭,自然此刻也就难生出欢喜之情来。”
倾泠闻言心中一动,不由得思及幼时那一面,不知那算不算。
“泠儿,女人一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嫁得如意郎君。”安豫王妃又道,“秋意亭娘虽没有见过,但威远侯已见过了,确实是堂堂伟男子,那样的人教养出的儿子定然不差。况且秋意亭自小便名声在外,文武双全乃是难得的人才,又是他……又是陛下亲自为你选定的,那自然就是最好的人。”
倾泠默默看着母亲,月辉如一层银纱披泻在她身上,美得仿似月中的女神。“娘,你当年成亲时是何感觉?”
安豫王妃一怔,月光融入眸中,恍如一潭秋湖,如梦似的目光越过层层菊英,落得远远的。良久后,她才轻轻道:“当年,娘很热切的盼着婚期,只想快一点嫁给他,只想快一点成为他的妻子。”
倾泠闻言不由惊诧不已。父王与母亲十多年来势如冰火,彼此相憎不见,却想不到当年母亲竟有过这样的心境。那母亲当年必是十分欢喜父王?
看着女儿眼中的惊讶与疑问,安豫王妃却只是轻轻摇首,未再言语。目光又移向远处,虽面色平静,但眉梢眼角处却流溢出浓浓的苦涩与悲凄,一旁窥得的倾泠立时心头一酸,许许多多的疑问顿时喷涌而上,恨不得当场就问,只是……
仿佛感觉到了女儿的目光,安豫王妃搁在桌上的手抬起紧握成拳抵在眉心,闭目,似在压抑满怀的心绪。半晌后,她才哑声道:“泠儿,娘知道这些年来你有满肚子话想要问娘,也知道这些年来你受了很多委屈,娘也是知道终是……终是害了你,可是……可是……”声音哽咽,竟是难以成语。
“娘,你怎么啦?”倾泠见母亲如此不由有些慌神,这么多年,除当年第一次被鞭打至重伤时见过母亲伤心落泪外,再无看她如此难过过,可是对着如此伤感的母亲,她却不知要如何安抚,犹疑了半晌,依照着小时的样子,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道:“娘,女儿并没觉得委屈,娘又怎会害女儿呢。其实女儿常想,比起书上说起的那些衣不蔽体餐不饱腹的人来说,女儿锦衣玉食有父有母该是很幸运了。”
“书上说的……书上说的……”安豫王妃喃喃,抬首看着女儿,看着那一脸的无措,忽然一声心碎的呜咽,泪终忍不住落下。“泠儿,是娘对不起你,害你十八年来困于一隅,从不曾步出府门,从不曾见过外界,从不曾与外间接触,所以一切都只能从书上看从书上知……”可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又怎只能从书上知!娘终是对不起你!
倾泠一见母亲落泪不由得更慌了,只能反复的道:“娘,你别难过。娘,你别哭。”看着母亲脸上的泪水,便伸手去擦,不想为弹琴而留着的长指甲却在母亲脸上划了一道红痕,看着那道指甲印,倾泠傻了眼,再也不敢伸手了,只嚅嚅道:“娘,女儿长这么大,并没有觉得不好,所以你真的不要难过。”
安豫王妃却抬手抚眼,似不敢面对女儿。
是的,她的女儿非常的聪明,无论教她什么都是一教都会,小小年纪便可诵百家诗文,她还擅棋艺精音律,她能作诗填词绘画,她还会弹天籁般的琴曲,还懂兵书通奇门……她懂这世间很多人都不懂的东西,她还有一双慧眼可看透这世间很多人看不透的事物,可是……可是某些方面,她又是何其懵懂无知!
集雪园中衣食无忧,可人又怎只是衣食无忧便可一生无忧。
不愿女儿重复当年的悲剧,?想她不与外人相见,不受外间烦杂,便可一生安然……可是……她当年难道真的错了?
“娘,我给你弹琴吧。”倾泠见母亲依不止泣,便想着弹一曲给母亲听,许能稍稍解怀。说罢便将搁在一旁的古琴取过,略一凝神,十指轻划,刹时间清丽的琴音流泻满园。
似怕惊起那初绽的花儿般轻柔,似伴盈盈月华蹁跹的灵逸,转而又高亢似轻舟破浪般激越飞扬,一会又低如风抚萍花的温存婉约,再一转又缠绵入骨似情人呢语百转千回,一忽儿又是朗日高悬耀射千里,仿佛间又置身百花丛中无数花仙围绕欢歌起舞……
泠泠琴音清雅脱俗不带尘气,如见绿水青山,如叹天落花雨,如笑春风含情,如喜小雪初晴……令安豫王妃听得如痴如醉,当一曲终了清音犹自袅袅。
良久后,安豫王妃才幽幽醒转,惊鄂的看着女儿,问道:“泠儿此为何曲?娘从不曾闻。”
“娘,此曲名《倾泠月》。”
“《倾泠月》?”安豫王妃喃喃重复,转而又想起自己从未教过女儿此曲,不由万分疑惑,“此曲泠儿从哪里习得?”
倾泠微微一笑,当下便将当年自琴中觅得绢书一事说出。说完后,她自亭中起身,道:“娘,让你看看女儿这些年的成果。”
话音一落,身形轻轻一跃,人如飞鸿,眨眼间便落在了亭旁的一株两丈高的桂树上,月下亭亭玉立衣袂轻扬,仿似素娥临凡,把安豫王妃看得又惊又痴。
她在桂树上足尖轻轻一点,人又跃高数丈,半空之中一转身,似羽燕灵巧,又闻她一声轻笑,双臂平伸,广袖舒展垂逸,人仿似静立云间,再一眨眼,已如天女般轻盈优雅的飘落地面。
“娘,这就是绢书上所说的‘轻功’,让人像飞起来一样。”
倾泠走回亭中,见母亲依是一片呆愣,便伸手取一酒杯,随手一甩,“咚!”一声那杯便嵌入了亭柱上,而杯身却是完好的。再接着她手捧着酒壶,然后斟一杯酒,从壶中倾出的酒竟散发着腾腾热气,浓浓的酒香顿时溢满亭中,当满满一杯时,她放下酒壶,双手执酒杯送至母亲面前。“娘,请饮此杯。”
安豫王妃怔怔的伸手去接,谁知触手冰凉,一看,才发现杯中之酒已结成了冰!她再移目亭柱上的瓷杯,倾泠手一抬,那杯便自柱中飞出落在她手中,完好无损,只留亭柱上一个深深的杯印。
一时亭中静谧,倾泠看着母亲,安豫王妃茫然的目光似看着她,又似穿越她落得很远。
沉默了半刻后,安豫王妃放下手中冰酒,抬首间,神色已复静然,道:“原来泠儿已习得一身武功。”
“原来娘知道这是武功。”倾泠倒想不到母亲这般平静的接受了。
“娘当然知道。”安豫王妃一笑,“当年,娘也是亲眼见过……见过一些人舞刀弄剑的,他们展露的功夫可比泠儿更厉害。”
“哦?”倾泠闻言心中又生出一团疑云,但想来母亲定然不答,作罢。再看母亲果已不再伤怀,心下暗喜,道:“当年得到绢书时,女儿本想告诉娘的,但后来……后来女儿想,也不知是真是假,不如练练再说吧,若不成便当无此事,若成了再让娘知道,娘一定会惊喜的。”说着抬头看着母亲,露一丝娇憨,“娘,你开不开心?”
“开心。”安豫王妃颔首而笑,“泠儿有此一身武艺,娘不但开心,而且很放心。这以后啊……”伸手摸摸女儿鬓角,眼中满是爱怜与疼惜,“以后娘就真的放心啦。”
倾泠松一口气,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有些眷恋。她自出生,母亲虽对她疼爱却极少表露,母亲总是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多是巧姨、铃姨照顾她,而母女俩也极少有今夜这样的谈话。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了,与母亲相见更少,这样的相处怕是再难得了。一时间,素来淡然的心境也生出了许多的离愁别绪,许多的不舍与遗憾。
“泠儿,你以公主之尊嫁入侯府,又有一身武功,想来在决不至有人欺负得了你。只是你从不曾与外界接触,也不曾与外人相处,不知人情世故……侯府里的日子长远着,你日后得学着怎么做人处世。”安豫王妃拉女儿在身边坐下。
“嗯。”倾泠点点头。
安豫王妃摩挲着女儿久久相看,心头又是怜爱又是不舍,当目光落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手蓦地一颤,心头顿生深深的忧叹。这又是一张美得可令人生祸的容颜。
“娘。”倾泠察觉母亲的抖动,不由道,“秋夜的风太凉,不如回去吧。”
“嗯。”安豫王妃答应,与女儿携手起身,步出凉亭,抬首,皓月当空,夜凉如水,她脚下停步,仰望着天边的明月疏星,半晌后才幽幽道:“泠儿,秋家已是当朝显贵,你嫁入侯府予你是幸事。若你嫁入平常百姓家,反会引祸端。”
“哦?”倾泠有些不解。
安豫王妃回首看着女儿,微微笑道:“傻孩子,难道你从不曾照镜子看自己长成什么模样不成。”
“就长得和孔昭一样,没有缺什么。”倾泠答道,忽地想起了什么又道,“比她少了两根手指,其它都一样的。”
“扑哧!”安豫王妃闻言忍俊不禁,有些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提步回走。
母女俩携手漫步月下,凉风拂面,花香袭人,只觉得无比的静幽,又倍感温馨。
回房的这一段路,是倾泠与母亲第一次的携手并行,那一夜的温情让她久久铭记,许多年后回想,那也是她此生唯一一次。
倾泠先送母亲回房,房门前,安豫王妃忽然转身,轻轻的低低的微带些叹息道:“泠儿,你父王……日后你也莫怨他。他待你虽是……可那终不能全怨他。”
闻言,倾泠惊讶不已,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母亲主动提起父王,而且还是……这样的语气,一时间再也忍不住,脱口问道:“娘,你与父王……”
可才一开口,安豫王妃却抬手阻止她追问,朦胧的月色里,那双秋水眸中尽是无限的哀伤与疲倦。“泠儿,你莫问。娘总有一天会全部告诉你的,那一天也不会太远。”说完,她即推门而入,转而又紧闭门扉。
倾泠立于门外,呆立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那一夜,她未能追问到底。
而当有一日,所有的疑问全都明了时,却是以刻骨铭心的悲痛换取。
九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倾泠寅时起身,孔昭侍候着她洗漱,并告知宫里来迎她的人已在门外等候小半个时辰了。
开门,一盏孤灯下,果见立有一名女官一名内侍,皆是三旬左右的年纪,见她出来齐齐行礼。
“奴婢等拜见公主,贺喜公主!辇车已在府外等侯,请公主吉时进宫。”
“免。”倾泠抬手虚扶。
“谢公主。”
两人起身,女官将一顶金色饰有龙凤的圆帽戴在她头上,帽沿垂下长至下巴的红色纱巾,正遮了面容,这是为了避免外人在新郎之前见到新娘的真容,俗语“遮喜”。
内侍见她戴好帽子,转身扬手,便一乖软轿至前,女官扶她上轿,然后放下轿帘。
软轿中一片黑暗,倾泠只觉得轿身微晃,然后便平平稳稳的前行,一路听得有齐扎的脚步声,却无人言语,过得约莫两刻钟的样子,轿子落下,女官上前打起轿帘,“请公主下轿。”
倾泠出轿,隔着面纱看去,眼前是全然的陌生,有无数灯火,照得耀如白昼,她环顾一圈,只看到许许多多的人影。
“公主请登辇。”女官牵引她。
倾泠随她移步,忽然脚下一顿,女官不由停步看她,却见她侧首望着左前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是……
倾泠放开女官的手,往左前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隔着面纱看着前方台阶上立着的人,一时都分不清心中是喜是悲。那里安豫王与王妃并肩而立,遥遥看着她,身后青氏、成氏、虞氏领着珎泳、珎泓、珎汐、珎汀、珎沁及一众王府侍从相随。那是安豫王府一家人最齐扎的一次,那也是倾泠第一次见到父母并肩而立,两人皆是正装朝服雍容华美,是如此的匹配。眼中忽然酸涩,似有水气氤氲,仰首,却见“安豫王府”四个雍容大字,原来……这里是王府的门口,十八年来她曾奢想过却从未曾跨出过的王府大门!
“公主,不能误了吉时,请登辇。”女官悄声催促。
倾泠最后看一眼王府看一眼父母,转身登上七凤玉辇。车门合上,车轮滚动,晃晃悠悠前行。
寅时四刻至宫门,下辇车换乖肩辇,穿行于层层宫阙。
寅时六刻至纯素宫。
纯素宫里灯火通明,内侍、宫人跪了满满一殿。当女官为倾泠取下遮喜帽,一宫的人皆屏息静气,满室无声,便是前去迎接的女官与内侍也是怔在当场。先前在王府里灯光暗淡不曾看清,此刻明灯相映,才惊觉这位宸华公主之容耀如皓月美胜繁花!
“孔昭呢?”倾泠环顾一圈皆是陌生之人,不见从来形影不离的孔昭。
这一声问话也令得一宫的人醒转回神。
“回公主,孔昭姑娘暂留宫外。”女官上前回话,“公主在宫中时由奴婢等服侍。奴婢方珈,陛下指为公主家令伊,这位穆悰,陛下指为公主内邸臣。”说着指了指侍在公主左侧一同往王府迎接的那位内侍,“奴婢两人及此殿中两百宫人皆为公主陪嫁,随侍侯府。”
倾泠目光扫过殿中满满的人,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一皱,但随即道:“都起身吧。”
“谢公主。”满殿的人起身。
“公主,卯时需拜祖,请让奴婢们为您着衣梳妆。”方珈引倾泠入内殿。
内殿里,吉服、凤冠、首饰早已准备着,珠光宝器耀人目。
先梳一个繁复的龙凤同心髻,再净面上脂粉画盛妆,妆成后换上正紫镶金吉服,最后戴上七凤朝日冠。凤冠前密密垂下三层珠帘,既阻了新娘看向外界的视线,也挡了外界所有欲窥新娘真容的视线。
妆成时已是卯时,左右宫人扶领倾泠至太无殿拜祖,此为“别宗”。
卯时三刻至纯孝殿拜父母,此为“别亲”。
纯孝殿中,安豫王夫妇正襟上坐,接受女儿拜别大礼。相比其他父母这刻的又喜又悲,安豫王夫妇却是显得太过平静淡然,令宫中众人不解之余也暗自猜测。
?卯时六刻至龙章殿拜皇帝、皇后,此为“别君”。
辰时,凤仪殿行礼。
那一日,晨曦初绽,晓风微凉。
秋意遥一身正紫镶银吉服,头戴紫缨帽,手提金络鞭,悠然穿于繁华绵绣,如风过月行,富贵的皇宫,明丽的宫人,顿作苍白平淡的背景。从太华门往凤仪殿行来,一路上无数的侍卫、宫人、内侍惊艳的看着他,侍人走得远远的后才回过神来,然后不约而同的会想:若这人就是新郎……
已至许多年后,每每宫里有公主出嫁,便会有人想起那一个晨风晓月似的男子。
凤仪殿中,帝后双双就座,皇亲在左,百官在右,待太音一声“吉时到”,喜庆的乐曲奏响,宫人、内侍们引着新人入殿,无数的目光齐齐移注。
当看到那个一身华贵吉服却依然风姿清逸的男子一步步缓缓行来时,众人无不是眼前一亮,再看到并肩而行虽不见真容却身姿纤雅气韵清华的公主,心中原本对“代迎”一事存着疙瘩的一下全都消了,看着这样一对璧人只觉得悦目怡心,再无他想。便是玉座上的皇帝也暗暗惊讶这位侯府二公子的出众,耳边听得皇后以极细的声音道:“光看模样,这位二公子当得‘神仙人品’,配公主再合适不过了。”不由低声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不曾得见大公子。”皇后一笑未再语。
一拜天地。
二拜帝后。
夫妻对拜。
在当朝帝后、满朝王公的见证下,两人三礼成婚。
“金玉相会!”
随着太音一声高唤,秋意遥在宫人的牵引下将手中金鞭递向对面的公主,金碧辉煌满目华光的凤仪殿中,他有那么一刹的恍然。金鞭的另一头由一只素白纤长五指尖尖的手握住,那是他对倾泠的第一个印象。那时他想,这是很会弹琴的手。
礼成后便是筵宴。
起身的那一刻,皇帝的目光似不经意的落向左侧,隔着千百人,隔着十数载时光,他看到她,容华如初。她向他微微垂首一礼致谢。他淡淡颔首,敛目步下玉座。
那短短的交会无声无息的掩于喜庆之下,唯有安豫王眼中如落霜雪。
皇帝率王侯、百官和合殿筵宴,皇后领妃嫔、命妇庆华宫筵宴。秋意遥以金鞭引倾泠先至和合殿受百官敬贺,向百官谢礼敬酒,再至庆华宫受众贵妇敬贺,向众贵妇谢礼敬酒。
皇家盛宴,佳肴如珍,美酒如琼,殿则有丝竹袅袅如天籁,殿前有宫人轻歌慢舞,觥筹交错,斗酒对饮,皇宫里一派喜庆欢乐。
未时四刻,公主仪驾离宫。
那一日,帝都万人空巷,帝都的百姓也永远都记得那一日的盛典。
公主的七凤彩辇自太华门缓缓而出,秋家公子骑枣红骏马在前,前后左右无数的侍从、卫队相拥,那长长的队伍绵延几里长,满目的朱红紫棠,满目的金辉玉耀。
当真是富贵如炽,繁华胜锦。
申时公主仪驾至威远侯府,合府接驾。
申时四刻,公主升座受礼。
酉时,侯府宴宾客。
戌时,公主入阁。
亥时,宾散。
至此,一日的婚礼算是真正结束。
新房里,众侍女服侍倾泠卸妆。
凤冠最先取下,掩在珠帘下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东西了,身前正是一面人高的铜镜,琉璃宫灯下,几乎纤毫毕见。铜镜中映着一名盛装华颜的女子,她亭亭而立,目光却有些空茫,直到镜中又添数道身影时,她才恍然醒悟,这是自己。
这便是成亲、嫁为人妇?
看着头上的钗环一件一件取下,身上的吉服一层一层解下,一身的负累也慢慢减去。当所有披挂都去除时,倾泠松一口气,移眸看一眼旁边摆放的嫁衣、凤冠、首饰,暗想以后再也不要用了。
“公主,你饿了没?我给你做了好吃的。”房门推开,孔昭一脸欢笑的跨步而入。
见到孔昭,倾泠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抹淡笑。“饿了,这一天几乎都没吃东西。”
“宫里都不给东西吃的吗?陛下这么小气?”孔昭闻言不由眨着那双栗色大眼问道。
“孔昭不得无理。”一旁的方珈叱她一声,转身对倾泠笑道,“公主,成亲的新人都这样过来的,大喜这一日礼多客多酒多,反倒是吃不到什么东西了。”又对为倾泠换装的侍女们道:“你们手脚快一点。”
孔昭吐吐舌头,接着问道:“方令伊当年也这样么?”
方珈一笑,摇头对着孔昭答道:“我十岁即入宫,若不是此次公主大婚被陛下指为家令伊,这一辈子估计都是在宫里,哪里能嫁人呢。我只是曾侍候过两位公主出嫁,所以知道一点罢。”
“喔。”孔昭应一声,接着又问道,“方令伊为什么不嫁人呢?”眼前这位方令伊看模样已届三旬,但形貌端秀大方得体,何以未成亲呢?
这话一问出,方珈未答,倾泠先皱了眉头,“孔昭,去泡一壶茶来。”
“好。”孔昭闻言立马去泡茶了。
见已换好了装,倾泠一边移步桌前,一边道:“孔昭不知宫制,方令伊莫怪她失言。”
“公主多虑了,奴婢岂会不知她言者无心。”方珈随她走至桌边,为她打开孔昭带来的食盒,一阵香味扑鼻而来,不由赞道,“孔昭好手艺。”
“方令伊也辛苦了一日,可饿了?要不一起用吧。”倾泠坐下道。
“不敢,奴婢等另有饭食。”方珈将食盒中菜食一一摆在桌中。
“你们这一日也跟着受累了,都去用餐吧。”
“是,公主慢用。”
方珈领着众侍女退下。
不一会儿,孔昭托着茶壶回来了,见倾泠正用餐,倒了杯茶端过来,一边好奇的问道:“公主,你今日成亲,欢不欢喜?”
倾泠回想起这一日的喧闹,摇摇头,“太累人了。”
“喔。”孔昭听得也不奇怪,又道,“我今日一早就随王府里的陪嫁到了侯府,公主又没到,没啥事要做,也没人管,所以就四处走了走,发现这侯府呀差不多都有咱们王府大了,只不过府里的人没王府的多。可到了傍晚,这人却一下子多了起来,来了好多的男人女人,都说是从宫里来的,后来大半的都进了这园子里。我就奇怪,这园子府里的人不是说为了公主才建的么,怎么他们都来了。后来拉住一位姐姐问,她说他们全都是公主的人,以后侍候公主的。公主,你不都有我侍候了么,为啥还要那么多人?”孔昭盯着倾泠,眼中有些担忧,那模样似怕公主给别人抢去了。
“明日让方令伊给你说吧。”倾泠一句话打发了。
“噢。”孔昭倒是乖巧的点点头,静不了一下,又说道,“晚间府里宾客很多,我都一天没见你了,所以就想去找你,走着走着,给迷路了,也不知道到了哪,谁知转到了一处假山倒是见到驸马了……啊,是二公子,就是代替驸马将公主迎回来的秋家二公子。”
孔昭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的看着倾泠,“公主,那二公子长得真好看。他好像被灌酒太多了,脸红红的,还时不时的咳着。他看到我就问我是谁,为何在此?我就告诉了他。他便告诉我只要在这园子里等着就能见到公主,还给我指路。于是我就回园子里来,可走了一段,二公子又叫住了我,让我带些热的饭食给公主,又告诉我厨房的路怎么走。我到了厨房一看,饭菜差不多都冷了,所以就自己另做了些。到这才知道,原来公主你真的饿了。”
倾泠听到这不由微有些讶异,这位二公子倒是十分细心的人。
可能饿过头了,倾泠略略吃些便吃不下了,主仆两人闲话了会,方珈又领人搬进了沐桶、热水,服侍她沐浴、洗漱。
弄完后,又服侍她上床就寝,最后才与孔昭等人退下歇息去。
这一日的喜庆喧闹,终沉寂于夜。
第六章 清秋雾影似梦逢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在奔跑着,身后有什么在追赶着,穷追不舍,于是只得一直往前跑,一直跑,耳边只有嗖嗖的风声,脚下看不清楚,时而有颠簸,非常的累,可不能停,心里又急又慌,就那样跑着、急着、慌着,仿佛是无止境般……忽地一脚踏空,似摔下了无底洞,人蓦然一惊,然后便醒了。
倾泠睁开眼睛,看着纹云绣凤的帐顶,轻轻喘息一声,坐起身。房中有朦胧的光线,撩起帐帘下床,屏风前留有一盏纱灯,隐约照见房中摆设,环顾一圈,藏书网却是无比的陌生,几疑还在梦中。待看到妆台前的吉服、凤冠,才恍然忆起自己已嫁入威远侯府,已离开王府,离开集雪园。
看看漏壶,不过寅时三刻,时辰还早。思及刚才的梦,心头的慌、乱、急似乎还没有全消,空空荡荡的,甚是难受。披上长衣,走至窗前启一扇窗门,外边依是一片沉暗,一股晨风吹入,顿觉沁凉一片,心头顺畅许多。
吹了片刻,将窗门合上一半,走回房中,看着陌生的床塌,却是了无睡意。走至琴案前,古琴静卧,手指拔向琴弦,却忽然顿住。这里不是集雪园,这里是威远侯府,此刻若起琴音,怕不是要惊断许多人的甜梦。于是打消了抚琴的念头,再次环顾屋中一圈,却发现连一卷书都未有。微叹一口气,转身,瞅着了半开的窗门,心中一动,她移步至门前,轻轻开启了房门。
踏出房门,待眼睛适应了阴暗,借着天光,隐隐绰绰可视物。于是脚下便随意而行,悄悄漫步在这无人的侯府。暗淡的天光里,一切都如隔纱相望,模模糊糊却添了一份朦胧神秘之美,一路走,一走看,静幽幽的除自己的脚步声外再无其他,仿佛整个天地都只自己一人,虽有些寂寥空旷,却更多的是自在。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道高高的围墙一扇紧闭的门,那刻也不知是什么使然,她走过去,拔开门闩,嘎吱一声开了门,然后跨门而出。
门外,依旧园林亭楼,想来还是在侯府。她顺着脚下的石道一路走下去,时辰一点点过去,天光渐渐明亮了些,也不知何时起,周围渐渐弥生白气,先是淡淡的,后来逐渐变浓,最后三尺之外不可视物。
原来是起雾了。
她停步环顾,周围白白蒙蒙的一片,人在其中,云缭雾绕似的,倒有几分神游仙境之感,不由得微微一笑,脚下继续前行。
秋意遥这一夜睡得极不舒服。
白日里的婚礼看着风光无限,可当事人与操办人估计没一个不觉得累的,更何况他天生体弱,那繁重的礼节,满朝满府的客人,还有那些似乎无休无止的喜乐喜宴喜酒,只让他倍感辛劳。可这样喜庆的日子怎么也打不得一点马虎,他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强撑着,终是熬过了这一日,替向来做事完美的哥哥算是做到了完美。
夜里,身寒肢冷,头颈一阵阵作痛,肺腑间塞闷着,终是止不住又咳了起来。想来是一日操劳耗了神气,夜里门口送客时又吹久了风,看来又有几日不爽了。但这样的日子又是深夜里,实不想惊动他人,便忍着,想到了天明再去配药。于是一夜便这样痛着、咳着、睡着,到天蒙蒙亮时,咳得实在厉害,再也睡不着了,干脆便起身。披衣出门,打算去药圃里采些清肺止咳的三龄草回来泡着喝。
步出门外,才发现已起了蒙蒙白雾,人行其中,雾气缭绕,隐隐约约的可见楼阁亭台的轮廓,倒是让人有几分神游仙境的感觉。
到了药圃,在白雾中他寻着一片花开八瓣的淡蓝花丛,弯腰采了一株,奏近鼻尖轻嗅,顿时一股凉香沁入心肺,神气顿爽,不由微微一笑,将花瓣摘下吞入口中咀嚼,一股涩味在唇齿间弥漫,但随即一股清凉的药汁顺着咽喉流下,那塞闷的肺腑顿时似乎顺畅了许多。重又弯下腰,打算多采些回去,身后忽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指间折下一株时,他暗想,谁起这么早并到这后园来?
脚步声渐渐近了,轻盈的仿似是踏在云端。
他听着,心头忽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由得直起身来,然后脚步声也就在那一刻止了。他转身望去,迎面一阵晨风吹来,他先是闻得一缕极淡的幽香,然后他看到了一束被风吹着往前飞的乌墨长发,及一角随风飘舞着几与白雾融为一体的衣袖,其余的尽笼于蒙蒙白雾中。
那一刻,他万分好奇隐于雾中的人的真貌,而那人似乎知道了他的好奇一般,那轻盈的脚步再起,然后那人一点一点的从雾中显现。
似是一株玉树琼花在雾中悄悄绽现,裁冰为神,倚月为姿,风华更胜瑶台天女。
周围浓浓朝雾环绕,一切都显得那般的不真实,令他有些恍惚,这是梦?是幻?这是人?是仙?
当目光相遇,他心弦一颤。
那双眼睛,似漆夜天边高悬的星子,清亮寒冷而孤远。
晨雾之中,倾泠一路走来,也不知走到哪,也不知走了多久,只是当鼻尖闻到一股药草的清苦之味时,不由得便循着这味道行来。
蒙蒙的雾中,她最先看到了是一道修逸的背影,欣长瘦削,仿弱不胜衣。
当那人转身,指间夹一枝蓝花,侧脸如玉雕优美,仿似画中之人蓦然回首,她倏忽间觉得心口动了一动。那双澄透的眼睛向她望来,似清秋秀丽的新月,带着七分温柔两分迷茫一分好奇的看着她,那一刻,神魂静如亘古之水,却又能清晰感觉到心湖上一圈圈浅浅涟漪微微荡开。
她,静静的望着他,怔怔入神。
他,静静的望着她,恍然如梦。
时光悄悄流逝,待耳畔隐约人声笑语之时,蓦然醒转,天已大亮。
她转身离去,身影瞬间隐于雾中,如来时般杳无踪迹。
他悠然回神,蓦地,他明了她是谁,刹时如坠冰潭,透心透骨的冷。
辰时,威远侯夫妇携全府之人入德馨园与公主行礼。
殿中,倾泠一身淡紫绣白梅的新装,端坐于上,孔昭立于一旁,两侧方珈、穆悰及众侍从相随。
侯府众人至此刻才得见公主真容,不由得皆为那绝世的美貌与高雅清华的气韵而倾倒,有的甚至暗想:其女若此,足可知安豫王妃当年之美。
当威远侯夫妇上前行礼之时,倾泠起身,半侧身受一礼,然后回一礼。
此举顿搏秋远山与顾氏的好感,暗想公主果然如遥儿所说“非死守礼制而不通人情之人”心里对这位儿媳一下便喜欢上了。
而方珈、穆悰看着则思忖这位公主虽看来有些过于清冷,让人不敢接近,但还是很会为人处事的。
他们都不知,倾泠不过见夫妇俩皆年纪比父王母亲要大,又是长辈,让她生受一礼心里很不舒服,是以才如此。
接着便是戚氏、吕氏行礼,然后是两人收养在府的侄女戚以雅、吕以南行礼,最后才是府中较有地位的侍从行礼,如侍卫领队、管家等。
方珈与穆悰将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一一赐下。威远侯夫妇皆是一柄白中嵌红有“玉中朱王”之称的美玉如意,威氏、吕氏则是一套头面首饰,戚以雅、吕以南分别是一对金镯一对玉环,其余人等皆按等级赐银。
一旁的孔昭看着暗暗肉痛,我们公主怎么有这么多东西?怎么全给了别人?!孔昭姑娘虽长在王府不缺衣食见惯金玉,但她似乎天性有些过于“节俭”,对于金钱有一种非常热忱的“收藏”心态,又受巧善、铃语的熏陶甚谙“精打细算”,此刻见着这么多的金银流入他人之怀,不由万分不舍。
备下的礼品还剩下一份———产自久罗山皇家御制的青池墨砚———那是给侯府二公子了,只是那位早该到来的二公子至此刻依未见人影,别说方珈、穆悰暗自奇怪,便是威远侯夫妇也是暗暗着急。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自外快步而入,待到近前才发现是一位十五、六岁的清秀仆僮,他一入殿中先向倾泠恭恭敬敬一礼,道:“小人秋嘉拜见公主。”
自他入殿,倾泠便闻得一股极淡的药草的清苦之味,蓦然间忆起清晨之事,倏地明白了那人是谁,而眼前之秋嘉必是他的近身侍从。
威远侯见倾泠看着秋嘉不语,起身解说道:“此乃小儿意遥身前之人。”
倾泠微微颔首。穆悰代宣,“起身。”
“谢公主。”
秋嘉起身,威远侯问他道:“二公子呢?他为何不来?”
顾氏也问道:“怎单你到此,遥儿呢?”
秋嘉抬首,面带愁容,答道:“公子病中,恐晦气污公主之喜,是以命小人前来代向公主行礼。”说着又对倾泠郑重一礼,道:“公子说,待病好后再来拜见公主,再行请罪。”
威远侯与顾氏一听爱子病了,顿时忧形于色,先是打发了秋嘉回去照料公子,两人又略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告退,戚氏、吕氏自也领着侄女跟随其后。
方珈与穆悰代公主送客出门,目送他们离去。
威远侯夫妇脚步匆匆的去看爱子病况,戚氏、吕氏不紧不慢的回自己的院子,而最后边的吕以南、戚以雅则往花园而去。
方珈与穆悰两人少时即入宫,二十余载的宫庭生活让两人练就一双灵敏的耳朵,是以此刻,两人能听得远去的吕以南在跟戚以雅抱怨着“好好的又病了,弄得侯爷、夫人连公主都不招呼了就去招呼他!怎他偏生那就么金贵了!”戚以雅则是低声劝了一句“莫要生气。”
方珈看三路人马走得不见了背影,才悠悠道:“本来以为侯府人口不多,这府里的日子也会简单些,咱们跟着公主来了这许会过得轻松,谁知也还是脱不了痴怨妒恨。”
穆悰则叹息道:“早就听闻侯爷家的二公子体弱多病,今日才知名不虚传啦。”
方珈笑笑问道:“那内邸臣看我们这位公主如何?”
穆悰看她一眼,略沉吟,道:“聪慧自是不用说,只不过……”说到这他却是顿住不说了。
“只不过什么?”方珈道,一双精明内敛的眸子看着他。
穆悰侧首看着她,略略勾一抹笑,道:“方令伊岂有不知,又何需咱多嘴。”
方珈一笑,转身回去,穆悰随后。
两人在园中碰到了正欲回房的倾泠。
倾泠看到两人停步,道:“内邸臣,你代我去看望一下二公子。”
“是。”穆悰答应,心里却是有些惊讶。这二公子虽是避忌病气未能行礼,但此举予公主已是不敬,可看公主的模样竟是未放在心上,反令他探望,这是要“示恩”?他脑中思忖,静待下面的吩咐,可等了片刻,却见倾泠已抬步离去,愣了一下,便追上几步请示道,“公主,奴婢单是人去看一下?还是需带点什么?”
“嗯?”倾泠回头疑惑的看着他,“要带什么东西?”
穆悰又愣了一下,紧接着道:“二公子既是病了,那奴婢是否带点予病有益之物前往,以示公主恩德?”
倾泠眉头略皱,道:“他病了,我不方便去看望,让你代我前去,是因我关心,为何要带什么东西示什么‘恩德’?”
穆悰愣在那,正不知要如何答话,倾泠又道:“一定要带东西的话,那你想带什么便带什么吧。”说罢即转身离去,孔昭自是紧紧跟随。
穆悰、方珈两人面面相覤。呆了片刻,方珈追着公主去了,留下穆悰在原地烦恼着要带还是不带,带的话要带什么。
而路上,孔昭想起先前给府里众人的东西心隐隐作痛,嘀咕道:“为什么看二公子也要带东西?刚才不是刚赐了千金难求的青池墨砚吗?况且生病,吃药就好了,送东西又不能治病,予病有益的只有药,难道送药不成。”
一旁的方珈听着不由一笑,道:“孔昭,此乃礼节。”
孔昭自小跟随倾泠长于集雪园,她所知的就是王府那么大的天地,她所做的便是侍候王妃、公主,哪里知什么人情礼节的。她此刻叹着气道:“礼节就是要送人东西吗?公主,我想起你刚才赏下去的那些东西就替你心痛,那玉如意多漂亮啊,还有那些金饰,还有那么多的银叶。”
方珈闻言顿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道:“孔昭,此乃新妇过门礼,为俗礼,历朝历代举国上下皆如此。再且,咱们公主食邑万户,岂会缺了这点东西。”
“食邑万户?!”孔昭一声惊呼,人都有些晕了,“万户……那是多大?多少?”
“呵呵……”她的反应令方珈甚觉好笑,“我们公主不单是食邑同比王爵,便是嫁妆之丰厚也是公主仪制的两倍,陛下待公主非同一般。”说着目光悄悄看一眼倾泠,却见她神色并无所动,似乎那些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倒是孔昭惊叹道:“啊!方令伊,你是说咱们公主很有很有钱是吗?”
“怎能说有钱呢。”方珈笑道,“咱们公主金枝玉叶,乃是贵中之贵!”
“啊……”孔昭已经惊没法说话了。
前头走着的倾泠忽然停步,看着方珈问道:“有书吗?”
方珈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公主是问她嫁妆里有没有书,不由得摇头。以书为嫁妆,古往今来也少有这样的事。
“喔。”倾泠略有些遗憾,“我听闻皇宫的琅孉阁里藏书无数,其中有许多民间藏书网不得见的珍本、绝本。”转而又问孔昭,“从王府带来的书收在哪?”
“我已整了一间小书房,书都放那里。”孔昭答道。
“带我去。”
于是这一日倾泠便在书房度过,直到黄昏时方珈前来,道威远侯夫妇等人入园行昏时礼。
倾泠目光从书上抬起,落在方珈脸上,还略带茫然,片刻后才省起她说了什么,眉峰略蹙,然后道:“你去和侯爷、夫人说,从今以后都省了这些礼节。”
“这……不妥吧?”方珈犹疑了片刻依道。
“为何?”倾泠目光又落回书上。
“第一,此乃礼制;第二,第一天即省此礼予以后公主威仪有损。”方珈道。
倾泠静了片刻才重抬目光看着方珈,淡淡道:“这种繁文缛节可省即省。我虽是公主,但威远侯于国有功,夫人年长我多多,于情于理,本该我向他们行礼才是。今我不过沾皇家之光,断不能挟此自踞。且人有德,自有威,又怎是礼制所能的。”
方珈惊讶过后目中慢慢有了敬意。若说此前她对公主的尊敬是出于身份,那么此刻才是因其人。躬身领命,“奴婢尊重公主的决定。”直身,又再问:“公主可要亲自与侯爷、夫人说?”
倾泠摇头,“我书未看完。方令伊自可代我。”
方珈想了想,道:“也是,若由公主亲自说,倒显得挟情示恩,还是奴婢说的好。”
转身出了书房,至前厅,将公主的意思传达了,并将公主的原话也一并转告威远侯夫妇。
听得公主之言,不单顾氏动容,便是威远侯也肃然起身。夫妇俩对着公主的方向深深一拜。
“请方令伊转告公主,这一礼便是我夫妇两人向公主行的最后一礼,以后,我夫妇不再视她为公主,我俩视她为女儿。”秋远山郑重道。
“是,奴婢定将侯爷的话转达给公主。”方珈微笑答应。
那日,穆悰看完二公子回来后,方珈与他说起此事。两人心中虽则尊重公主的决定,却也有些忧心。毕竟他们数十年的宫庭生涯,看到的、知道的实在太多。威远侯夫妇从今以后自是会越发的敬重公主,但府里的其他人并不一定就如他们一般。这世上有许多懂感恩的,可也有许多得寸进尺的。
三日后本是回门礼,但婚典前皇帝便有旨意,此礼待秋意亭归来后再行,也是让他们借此礼再补行大礼之意,是以此刻便暂免了。
又过了些日子,秋意遥病况大好,至德馨园前补行拜礼,但并未入园相见,显然是因身份而避忌。方珈、穆悰代公主园前谢礼,见其容清瘦病态未消,却无损其风仪,立于阶前,秋日淡淡的晨曦暖暖洒在他身上,其人清似晨间林梢轻拂而过的微风。大婚之日两人早已见过他,可此刻见之依不由暗暗赞叹,可赞叹之余又生出些莫名的惋惜之情。
秋意遥自在婚典中露面后,其人其名顿时家喻户晓,帝都上至王侯下至百姓,无人不说威远侯府二公子风姿清逸人品贵重。于是,那说亲的保媒的一下多了起来,络绎不绝,把侯府门槛都踩平了几分。
听闻连皇后娘娘都和陛下说,要不是已嫁了位公主给侯府,还真想把这位二公子也招为驸马。
爱子这般受人欣赏,秋远山、顾氏高兴之余却也发愁,这么多的人家要选谁家的好呢?选了这家便得罪了那家,而选定了的儿子是不是会中意呢?
于是,两人便去问儿子的心意。
秋意遥却说,此刻秋家不宜再举喜事,更不宜与权贵结亲。
秋远山闻言顿时敬醒,而顾氏却问为何。
秋意遥看一眼父亲,向母亲解释道:“秋家刚娶了当朝最显贵的安豫王府的女儿,且是陛下以盛礼出降,此刻若再举亲事,反倒显得秋家得意忘形。再来,爹爹已封侯,哥哥也是靖宇将军,亲家是天策上将军,若再与权贵结亲,恐为上所忌。孩儿现今还年轻,不如等一两年后再说,到时娶一小家小户的贤惠女子便是最好。”
秋远山看着儿子抚须颔首,甚为欣慰。
顾氏经这么一说,顿时心惊,连连点头,道:“还是遥儿想得周到。”
于是,侯府暂将次子的婚事放一旁,来了说媒的一律以“给次子批过命,其两年内不宜成婚”来婉拒。
倾泠自嫁入侯府,初初几日甚是不习惯,倒不是因环境陌生,而是那些随她入嫁侯府的宫女与内侍们。她天性喜静喜独处,以往在集雪园中,侍从只是数人,也深知其性,是以无事从不扰她,而这些宫里来的侍从却是唯恐侍候不周到,只要她一抬步,便一群跟随左右,令倾泠甚觉烦闷。
过了几日这样的日子后,轮到侍从们开始慌乱了,因为常常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公主,于是便一阵着急忙慌的寻找,有时都惊动了威远侯夫妇,结果,遍寻不果时,每每都是孔昭领着他们找到人。后来,在孔昭的提点下,侍从们也知道了公主的习性,不再一群的围在她身边,便是侍侯在旁也是安安静静的或是根本不让她看到人,这样,德馨园里便慢慢有了几分集雪园的幽静。
于是,倾泠便依过着从前般的悠溶日子,每日里不是抚琴、看书,便是静坐一处看长空飞鸟轻掠、浮云飘游,又或是园中随意坐坐走走看看。而对于园中或府中诸般杂务,她从不过问,甚至方珈请她核点嫁妆的名册,她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倒是孔昭非常的有兴趣,看一件便惊叹一声,于是干脆便全交她与方珈、穆悰去打理。
只不过倾泠再怎么想不理世事,日子过得再怎么如从前,可德馨园毕竟不是集雪园,威远侯府也不是安豫王府。
集雪园的日子之所以那样的静,一是安豫王的封禁,二是安豫王妃的自禁,造就了她那种封闭孤独的成长环境,也养成了她那种安静淡漠的性格。而威远侯府里,却无人会封闭德馨园,也无人敢幽禁于她,反之每个人都对她抱着好奇,每一个人都想接近她,一半因她的身份,一半因她的人。
于是,那看似平静的生活,底下开始泛起了微澜。
自倾泠免去府中诸人晨昏礼后,戚氏与吕氏也觉公主很有人情味,心生亲近之感。重阳节时,宫中对各品阶命妇皆有赏赐,顾氏自也有,她将御赐中的玉露茶分赠给了戚氏、吕氏,此茶十分名贵,戚氏、吕氏都舍不得喝,一直留着。这一日两人约好了同来拜会公主,便携这玉露茶为礼。
倾泠在偏厅接见了两人。
只是宾客对坐,厅中也有众宫人环绕,却是安静得有些沉闷。戚氏、吕氏对着容色惊世神情间自然流露出清冷高贵的公主心存敬畏,平日里彼此闲聊的话似乎没一句适合和公主说。而倾泠却是完全不曾有与外人闲聊的经历,更不知要如何与人闲话。
总算是随侍一旁的方珈与戚氏、吕氏客套的闲聊了几句,才算是打破了沉默,只是公主不开口,余人又怎么有兴致,是以偏厅里气氛还是沉闷异常。
如坐针毡般的坐了一会儿,戚、吕便婉转的表达了对公主的敬慕,又将玉露茶呈上,请公主品尝,打算着再说几句便告辞回去。
茶是孔昭接过了,她隔着盒子闻了闻,立时欢喜的道:“哎呀,好香啊,是玉露茶,我们王妃最喜欢喝了。不过,我们公主从来只喝云雾茶呢。”她一派天真,并无它意,可予此刻此场合说来,却让戚、吕顿显窘迫。
方珈暗恼孔昭口无遮拦,可此刻也没法去怪责,只得面上堆起笑容,委婉的道:“玉露茶乃是茶中珍品,公主尝过后自会喜欢。”
倾泠也颔首致谢,“多谢两位夫人。”
“不敢。”戚、吕两人忙起身回礼,顺便告辞而出。
事后不说园中方珈如何教导孔昭,却说戚氏、吕氏有些狼狈的离了德馨园,彼此相视,皆是尴尬不已。一片好意,却是虚掷在了渠沟里,两人心中不快可想而知。回到德秀园,戚以雅、吕以南见姑母面色不佳,不由关心。两人便将刚才德馨园里的事说了,戚以雅、吕以南两人听了不由都替姑母感到委屈。吕以南脾气躁,当场便恨声道:“公主就很了不起么?!这般糟踏人!”
两人都是十七岁的年纪,吕以南稍小了三个月,生得明丽丰艳,性子也活泼娇纵,戚以雅虽不及她貌美,却清秀端庄颇有大家风范。
她两人是戚氏、吕氏的远方亲戚,家中兄弟姐妹甚多,日子过得极苦,却不想被无子的戚氏、吕氏接来侯府抚养,不俤是一步登天。侯府里不但锦衣玉食,还有成群仆从侍候,那真是两人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千金小姐的日子。唯一遗憾的是,对于戚氏、吕氏提议将两人收为秋家之女贯以秋姓一事威远侯却是不同意,依只叫两人从旧姓,另请先生为两人取了名字。虽则秋远山、顾氏视两人如女儿无二样,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侯府小姐,身份只是客居的表小姐,两人初时心中甚为失望还夹着一点怨气,但后来却又庆幸着不是秋家小姐。
秋意亭、秋意遥两兄弟的优秀有目共睹,更何况是入住侯府八年之久的两人。只是秋意遥自幼体弱多病,后虽习武,身体也略有起色,但一年四季里依旧有差不多半数日子是吃着药的,府中之人虽不敢明说,但暗中谁不曾悄悄议论着这二公子到底能活多久?还有的仆妇则想着哪个女人若嫁与为..妻,怕不是要一辈子受苦。
是以两人对秋意遥无意,心中反而隐隐有着一丝妒意。只因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不但被威远侯夫妇收为儿子抚养,而且平日相待亲生儿子都赶不上。这样的妒意倒也算得上是人之常情。
而秋意亭不同,他健壮俊美,才能卓绝,年纪轻轻便功名在身,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赶不上,这样的人要让人喜欢实在太容易了。戚以雅、吕以南两人日渐长大,一颗芳心不由都放在了这位名义上的表兄身上。虽则秋意亭早早便由皇帝赐婚了,但两人想着姑母便是同嫁一夫,她俩人自也可,虽则是妾室,却也心甘情愿。顾氏曾提起与两人说亲,但两人百般推托,戚氏、吕氏也看出两人心意,也帮衬着说想要留两人在身边多些日子,顾氏便也作罢了。
而今公主迎进府了,初时看公主一来便免晨昏礼,只道性子懦善,令两人顿生希望,可此刻见姑母受此冷遇,想着两人日后即算被秋意亭收为侧室,怕不也要受之欺压。
逮着机会定要压压公主的气势!吕以南暗暗咬牙。
戚以雅目光瞟一眼她,眉微微一皱,未曾言语。
德秀园里的不满倾泠自是不知,只怕即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且说顾氏自打心底里决定将倾泠当作女儿疼爱后,虽不用晨昏定省,但每日里依往德馨园来。不是携着亲手缝制的衣裳,便是提着亲手做的糕点,要不便是将一些自己看来十分好看又名贵的饰物赠给倾泠,还有就是弄些好玩的小玩意儿带给倾泠逗趣,虚寒问暖,衣食住行无不关心到位,其细致周到比之园中的侍从更甚。顾氏是个贤惠慈柔的人,又执掌侯府多年,自是见多识广,自有一种气度,是以不似戚氏、吕氏般在公主面前会畏其威仪。她侃侃而谈,上至帝都各家之事,下至侯府门口侍卫家的妾室得过什么病,她能说的多着,闲聊的话题不断。
初时,她一边说,方珈一旁陪谈,倾泠偶尔也答两句,以顾氏的感觉来说,与这位儿媳相处得还不错。只是日子久了,她便慢慢感觉出来了,这位儿媳待自己依是不冷不热,与初入门时毫无二致,全是自己在自说自话自行其事,全是自己一头热一厢情愿,人家却是根本就不稀罕,不由得便心灰意冷了。
其实,顾氏是误会了。
倾泠十八年来,虽有父母在侧,却是难享温情。不说安豫王十八年如一日的冷漠,便是与她终年相伴的安豫王妃,也是一贯的冷情,难得有亲近之时。她从未得享过家庭的温暖,也从未有人如顾氏这般对她亲热过,所以顾氏的万般好不但不能让她欣喜,反只让她很不适应很不自在很别扭。
她非不识好歹之人,从顾氏言行中便可看出顾氏是想对她好,她心中感激,但她无法表露于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报。她心底里甚至希望顾氏不要对她这么好,便是如同父王的冷漠,也会让她舒坦多了。
而顾氏与她说的话聊的那些人那些事,她脑中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谓,她也没有生出好奇之心,更没有生出半分兴趣来,听那些无味的话还不如去看书来得愉悦满足。
至于顾氏缝的衣裳做的点心。她的手艺是不错的,只是陪嫁的宫人里有专门缝衣、烹菜、制点心、煮茶等人,这些人都是皇宫里侍候过帝后的,那手艺岂是顾氏能比的,更不用说和孔昭相比。再且顾氏觉得年轻女子又是新妇便该明媚鲜艳,是以那些衣裳极其的奢华艳丽。
倾泠自小便喜白色,小时的衣裳巧善全给她缝白色的,养成了她只穿白衣的习惯。后来孔昭入园了,那些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黄的等艳色布料经她那双巧手随意绣一枝花或是嵌一点其他颜色的布料,便也能显得格外的雅致,于是,倾泠偶尔也会穿丽色的衣裳,但大多依只穿素色的。
是以,顾氏的衣裳、点心等,都是倾泠所不喜的。
而倾泠长在集雪园十八年,除了不得出府外,其他从来都是顺其意从其心的,是以养成了她“喜欢才要、才做,不喜欢则完全不看、不理”的性子,她脑子里从来没有过“违心背意”,而安豫王妃也从没教过她“温言婉谢,屈意周全”,反而从来都是由她性子做她喜好之事。
眼前顾氏所作所为,她虽则感激,但她不会因感激而用顾氏赠的她完全不喜欢的衣饰,不会吃顾氏做的味道完全不合心意的糕点,不会玩那些她从不曾见过也一点不感兴趣的翡翠鹦鹉或是草、竹编织的鸟笼、百兽、百花、房屋器具等等所谓“精致小巧”的小玩意。
她感其心意,最多也只是收下。从来不用,她心底里也没觉得这有何不妥或是过意不去。
一腔热情相待,却只得冷淡相应,于是顾氏灰了心,而倾泠则唯愿她莫来,既然两边都没了意思,自然便冷下来。
只不过,顾氏虽不再常往德馨园跑,但心中倒也未生恼怒,一是因为她的美丽,二是因为那双清透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次子意遥一般清透无瑕,有那样眼睛的人她怎么也无法讨厌的。
而侯府中的仆从,一开始也对公主十分的景仰、好奇,只是公主从不出园门一步,令他们很是失望,而德馨园也是不许他们进入的,有些大胆的仆从曾想入园一睹公主佳容,但每每在门口便被那些内侍给拦下了,去得多了更被打骂。
于是,仆从们渐渐的也觉得公主太骄傲太清高了,不易接近,冷冰冰的没一丝人情味,都淡了心思。
慢慢的,德馨园门前便冷落了。
如此一来,倾泠倒是觉得安静舒服了,而身负照顾、教导公主之责的方珈、穆悰却是心生忧忆。
两人时常进言,劝公主多出园走动,侯爷、夫人待她极好,也该去看望一下;戚夫人、吕夫人曾备礼相拜也该回访一下;表小姐们与公主年纪相当,不如多多亲近;园中、府里的诸般事条公主理应了然于心,也该着手处理等等。
只是,这些良言倾泠从不曾采纳,劝得多了,有一日倾泠说一段话,令得方珈、穆悰以后再也不敢多言。
“你们说的都有理,本宫也知道是正确的,但本宫不喜欢,也不愿意做。侯爷、夫人本宫虽敬仰可本宫心底里没有亲近之情。戚夫人、吕夫人、表小姐,本宫与她们无话可谈,以后她们来访,无须再来禀告本宫,你们招待即可。所谓礼节、应酬、人情等等,本宫不喜欢这些,你们也莫再进言。”
这一番话,方珈、穆悰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依是吃惊不小。他们长于宫中,平生所见之人、所闻言语无不是外甜内毒,实没有想到公主会这么直白明了的将心底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没有丝毫的顾忌与隐藏。两人吃惊之余,既感叹公主人如雪玉内外明澈,又忧忆公主的“任性恣意”。
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她若是个隐居深山的高士,那如此无可厚非,可她生于皇家,身在侯府,又怎能、又怎许得她如此孤高。
可她,明明知晓如何才是好的,却不愿有丝毫的违心背意!
唉……
方珈、穆悰深深叹息。
第七章 书香默默灵犀来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间便入了金秋。
这一日,倾泠正在书房看书,忽闻得淡淡桂香,不由抬首看去,便见方珈捧着一瓶桂花进来。
“公主看书若是倦了,闻闻这桂香便精神爽了。”方珈将桂花瓶摆在她书桌上。
倾泠闻得这桂香心中确实欢喜,伸bbr>手撩了撩花叶,道:“方令伊从哪寻得这桂花的?园子里似乎并无桂树。”
方珈看着似乎满有兴趣的看着桂花的公主,心中一动,道:“早上时,奴婢出园有事与夫人相商,谁知她竟不在房中,问了才知她去了桂园,于是奴婢便去桂园寻她,到那一看呀,好大一片桂林,可真真是翠叶千层星黄万点,漂亮极了!夫人正领着人采桂花酿酒呢。奴婢闻着那桂香便舍不得走了,跟着夫人她们采了半天桂花,最后走时,夫人想起园中没有桂花,这不就叫奴婢带一瓶回给公主看看。”
“哦?”倾泠目光从桂花上移至方珈,“那桂园在哪里?”
方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忙道:“桂园就在侯府的东边,好大一片的,又没人过往,十分的幽静。”看看倾泠神色,又道:“公主可要去看看?这时刻桂花正盛,再过些时候,花便要落尽了。”
倾泠看着方珈片刻,然后浅浅一笑,道:“也罢,就去看看吧,否则岂不辜负了方令伊这一片心意。”
方珈闻言一喜,“奴婢这就去准备。”说着便提步出门。
“方令伊。”倾泠却在身后唤住她,同时起身往外走去,“莫要领着一大群人的,就你和孔昭陪我去罢。”
“这……”方珈犹疑。
“你若要带一大帮子人出园,那到底是去赏花,还是让人来赏我们?”倾泠淡淡丢下一句自顾前去。
“那叫上内邸臣罢。”方珈追上道。
倾泠点头。
于是,方珈命人唤来穆悰与孔昭,三人伴着倾泠出园。
这是倾泠第一次步出德馨园,方珈不想惊动了府中众人,到时一路定有观看、偷窥的,若令公主不快她打道回园,那前头的一番功夫便白做了,是以捡着僻静的路走,倒是一路平静的到了桂园。
倾泠到了桂园果然欢喜。这桂园极广,桂树高大,桂花繁盛,一眼看去,纵横交错甚是杂乱,可偶一瞥间又觉得那.99lib?
花枝伸展得极是齐整,看了片刻,倾泠看出了几分眉目,不由轻语道:“这栽种桂花的人倒是很有心思。”
“怎么有心思了?”方珈闻言不由奇怪,早上她可是在这里呆了一两个时辰的,可没觉得这桂树栽种得有什么特别的,还不就是栽在土里,一样的长叶开花。
倾泠一笑,却没有回答。
孔昭看着这许多的桂花则道:“公主,这桂花可比集雪园中的还要好,我采些回去给你泡桂花茶吧。”说着也不待答应,她已兜起裙子摘桂花去了。
倾泠也不唤她,自顾移步在桂林中缓缓穿行,秋风飒飒,桂香芬郁,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叶簌簌之声,一时间不由得身心一松,分外的自在舒服。
自入侯府以来,已久不曾有如此心境。
方珈与穆悰放轻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随在公主身后,不去打扰她。
走入桂林深处,倾泠忽地停步,环顾一圈,果有四株桂树分立东南西北四方,不由轻轻自语道:“果然如此。”
方珈与穆悰在后边听得,茫然对视一眼,然后穆悰开口问道:“公主,这桂林有何特别之处吗?”
倾泠这次倒是回答了,“这桂林乃是按‘太乙天式’之法栽种的。”
“那是什么?”方、穆两人又是一片茫然。
“我曾在一本《秀木记》上看到过此法,讲的是如何栽种才能让花木均匀分配日辉、地气、水露,以助其郁毓成林。”倾泠又略作解释道。
“噢。”方珈、穆悰恍然大悟,可想不到栽个树木还有些讲究。
“想用‘太乙天式’须得璇玑、玉衡倒置,王府里的花匠曾想以此法栽种梅林,可惜他不懂璇玑、玉衡.,是以不成。想不到侯府中竟然有人懂此法,此桂林如此繁盛,想来‘太乙天式’大有用处。”倾泠悠然说道。
又一阵秋风吹过,拂动花树簌簌,一时万点星黄飘落,仿似细雨纷飞,雨中有人如玉,素衣承花,幽香染袂。
看着花树下静立的公主,方珈、穆悰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句诗:徘徊芳树下,半被落花埋。
倾泠微仰首,伸出手,便数朵桂花落在掌心。
99lib?方珈、穆悰静静看着落花之下更显清姿素雅的公主,忽然觉得她这样的人本就该遗世独立,又怎能沾惹俗世尘埃。
“不知这桂林是谁栽种的。”倾泠看着掌心的桂花自语般轻叹一声。
方珈想了会儿,道:“记得早上奴婢看到这桂园时也感叹花树繁盛,夫人听了,说这桂林乃是二公子领人栽下的。”
“哦?”倾泠握住掌心的落花,回首看她一眼。
“夫人还说,二公子平日里就喜摆弄花花草草,这府里的花、树差不多都经二公子之手,他还在后园辟了个药圃,种了许多的药草,府里人病了等闲不用去药铺抓药。”方珈又道。
药圃……
倾泠手一颤,掌心的花便从指缝间落下,萎于尘埃。转身继续漫步穿行,本是轻松宁静的心境无端的添了一丝烦闷,忽然间很想弹琴,琴音中自可悠然忘世。“可惜没带琴出来。”不由叹一句。
“奴婢这就回去取来。”穆悰赶忙道。
“不用。”倾泠摇头,“桂园已看过了,回去罢,下回再来看时再带琴就是了。”
方珈、穆悰闻言却是大喜,总算是找着了让公主出园走动的法子。
于是唤了孔昭,四人往林外走,快要出林时,方珈看公主心情不错,于是又道:“公主,既然出来了,不如再看看其他景致,侯府里有许些地方都挺别致的。”
倾泠抬眸看一眼方珈、穆悰,见他俩一脸希冀的看着自己,不由颔首,“也好。”
方珈、穆悰闻言甚喜,当下便前头引路。一路上介绍着这是侯府哪里,这又是哪里,此处作何用,那处又是干什么的……
引着倾泠一路走走看看,大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虽偶有遇到些侯府的仆从,可那些人见着了公主莫不是愣在当场不能动弹,人走过了都未能回神。方珈、穆悰也未怪责这些人不知礼数,说实话,他俩还真盼这些人不言不语不动不走像根木头,总比一脸稀奇、兴奋的盯着公主的好。若真那样,只怕公主下次再也不肯出园了。
侯府里的布置确实甚为雅致,处处可看出匠心,倒不似是出自威远侯这等武人之手。穆悰解说道,此府原是前朝白王的府第,后来威远侯封侯赐府入住了这里,也只是略作修葺,格局未作变更。
后来,行到一处清波粼粼的池塘,池上枯荷残叶,池对面却是一片苍翠的竹林,翠竹掩映中一座阁楼挺立,分外的显眼。倾泠停步,问:“这是哪里?”
穆悰答:“此乃侯府书房,据府中人讲,此书房等闲人不许进,平日只两位公子常来,侯爷都是极少用的。”
“哦?”倾泠一听是书房,心思便动了,再看此楼三层之高格局甚广,其中藏书必多,“我去看看可以吗?”
“公主当然可以。”穆悰忙道。
于是绕过池塘,穿过竹林,便到了楼前。
留白楼。
楼名儒雅,楼前匾额上的三字却是铁笔银钩气势纵横。
“这书楼的名是二公子取的,这匾额却是驸马题的。”穆悰又一旁解说道。
推门入楼,便一阵书香扑鼻,抬目四顾,满室皆书,倾泠脸上不由得浮起淡淡的笑容。“好多的书。”
“这三层楼都是书吗?那岂不比集雪园的书还要多。”孔昭也好奇的打量着这诺大的书楼。
“不知皇宫里琅嬛阁里的书有多少?”倾泠一边在楼中转悠一边道。
方珈闻言一笑,看来公主心底里对皇宫里的藏书依旧念念不忘。
“奴婢曾随五皇子去过琅孉阁,那里是此楼数十倍之大。”穆悰答道。
“哦?”倾泠看他一眼。走过窗前一排书架时,随手抽起一本书,一看却是本《论东朝百战》,著书者是本朝那位号称“剑笔”的史官昆吾淡。这书集雪园中没有,倾泠不曾看过,当下便翻开了书卷。
孔昭一看她的动作,忙上前一步合上书拿到手里,道:“公主喜欢这书,便带回德馨园去看罢,眼看这时辰就到申时了,在这看多有不便。”
倾泠倒也未坚持,把书给了她,在楼下看一番,除却左边窗前摆有置着文房四宝的书桌及靠椅外,楼中其余地界全是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书架,架上都整整齐齐的码着书,又上二楼、三楼看了一圈,格局具与一楼相同,这让她心底十分欢喜。离开书楼时,她对穆悰道:“内邸臣,你去和侯爷说一声,我想借他的书看。”
“是。”穆悰答应着。
离了书楼,孔昭便长舒了一口气,方珈不由问道:“你刚才紧张什么?”
孔昭叹气道:“方令伊你是不知公主的习性,德馨园书房里的那些书全都是她看过的,所以她看一会歇一会,可刚才这书是公主没看过的,若让她看下去,那今日咱们都不用出这楼了。”
“哦?”方珈半信半疑的。只不过回到德馨园后,她倒真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书痴。
那一日,倾泠回到德馨园后,便手不离卷,吃饭都是孔昭喂下的,只不过她自己毫无所觉,让方珈、穆悰感叹这书的魅力之大。而她看书时,面上神情颇是丰富,有时眉目舒展唇角含笑,有时长眉凝结双唇紧抿,有时又是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模样,有时则很有愤然之色……方珈、穆悰一边看着,一边暗想,若公主肯将这看书的一半神情展于人前,侯府之人也不至认为她是一尊冰冷的玉石美人。
到了深夜,又是孔昭费了点力气从倾泠手中将书抽出来,把灯火一熄,才把她赶上床就寝。
第二日自又是在书房中度过。
那书,倾泠看了三日才完,这大大超过了她以往看一本书的时间,让孔昭甚感稀奇。
第四日,孔昭用过早膳不见公主在房中,便端着一壶桂花茶去书房。
到了书房,果见公主坐在桌上看书,竟然还是那本书,手中握着笔,在书上写着什么,这又让孔昭稀奇。以往看书,再精彩的文章,公主也仅仅赞叹,却从未在书上留过笔墨的。
“公主,这到底什么书呀?让你这般感兴趣。”她将茶放在桌上。
“这是昆吾淡论前朝百场名战的文章,倒真不愧他'剑笔‘之称。”倾泠答道。
“那你在写什么?”孔昭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倾泠将笔搁架上,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昆吾淡的文章虽只代表他自己的观点,但言语精避一针见血,百余场战争在他笔下功过分明,实乃是绝妙的文章。可有人却在文下大放蹶词,让人忍不住要压压他的傲气。”
“哦?”孔昭有些好奇,“谁大放蹶词?”
倾泠却只是一笑没有回答,将书合上,端起了茶杯,闻了闻,道:“这桂香倒是极淡,没掩了茶香。”
“那当然。”孔昭一听公主夸茶香,顿忘了刚才的问题,“我将桂花洗净了,泡在水里,然后用那水煮茶,这香自然就淡些。”
倾泠喝过茶,拾起书便往外走去,孔昭忙跟上,“公主,你这是要去哪?”
“去书楼。”倾泠边走边答。
“那等等,我去叫方令伊。”孔昭追着道。
倾泠停步,回头看她,“不必叫他们了,你随我去就是,只在这府里,要那么多人跟着干么。”
“这……妥当吗?”孔昭却有些犹疑。若按方令伊平常对她的教导,公主出行那至少也得五、六人随侍才可以。
“我不喜欢那么多人跟着,你要是唤人,从明日起我不再用你做的任何东西。”倾泠淡淡丢下一句便走了。
孔昭姑娘谁人都不怕,便是安豫王、威远侯这样自带威严气度的人,她也能以平常心面对,可她就怕公主不欢喜不理她。于是一句“不再用你做的任何东西”让她打消了、也从此不再有的唤人的念头。
两人静悄悄的出了德馨园到了留白楼。
倾泠找着了上次取书的地方将书放了回去,随手又抽了旁边一本,见也是未看的便收在手,又去取另一本,一旁孔昭见着了,顿时想起了方令伊与内邸臣的嘱咐“要多引公主出园走动”,于是上前,接过公主手中的两本书,留下第一本,另一本放回原位。“公主,你若将书都带回德馨园,那侯爷若赶上要用岂不找不着书了,还是一次取一本的好。”
倾泠瞅一眼孔昭,也没坚持,再环顾了一眼书楼,便回了德馨园。
三人经过花园时正碰着了秋意遥。
“二公子这是去哪?”穆悰笑脸相迎。他未入宫前,父亲曾教过他读书识字,入宫后又分在明经殿,那是皇子们读书之所,是以他也跟着读了些诗文,虽是个内侍,却也说得上有文有品,才被选为宸华公主的陪臣。随公主到侯府里已一月有余,平日接触里,让他对这位博学多识人品温雅的二公子很有好感。
“去书房。”秋意遥简单答道,与三人一一见礼。
顾氏思及丈夫昨夜的话,知他去书房必是要事,便道:“午膳可要送去书房?”
“秋嘉到时会送过去的,娘不用操心。”秋意遥微垂首答道。他不喜束冠,一头长发垂在身后以发环束住,垂首间耳侧的发微微倾下,发墨脸白,似乌云掩月般,令人有一种想伸手为他撩发的欲望。
“那好,你自己注意身子。”顾氏爱惜的抬手拂了拂他的头发,“要知道你每次一病,娘这心里就难舒坦了。”
“嗯。”秋意遥温柔的看着顾氏一笑,然后向方珈、穆悰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三人目送他离去后,方珈、穆悰回了德馨园,顾氏回了德明园。
凤尾森森的书楼前,秋意遥推门,一室静寂,满室书香。
他自书架前走过,抽出需要的书籍,经过窗前那排书架时,发现那本《论东朝百战》似有移动过,不由伸手取过,随手一翻,便看到了新添的墨迹,不由一怔,然后细细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又翻了几下,果然也添了些墨迹,看着上边的评言,不自禁便一笑。合上书,指尖轻轻抚过书的边角,然后轻轻放回原处,看旁边果缺了一本书,略一沉吟,他将空了的位置旁边的书抽出,抬手从旁边书架中抽了一本书垫上。
移步重新找齐了自己需要的书,便在书桌前坐下,细细翻阅。
那一日,午膳、晚膳都是秋嘉送到书楼用的,直到月上中天夜风冻人,他才熄了书楼的灯火离去。
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去了德明园。
德明园的前厅里,秋远山正背负着手来回踱步,脸上神色疑重而忧虑。看到秋意遥到来,不由眼前一亮,满是希望的问道:“遥儿,如何?”
“嗯。”秋意遥掩去疲倦点点头,一边从袖中取出白绢递给父亲,白绢叠得整整齐齐的,隐隐透着墨迹。“元戎的阵法我已找到缘头,确如哥哥所料,那是择几种奇阵相辅相合,我已将之一一写上,又另想了一些破敌的法子一并附上,可供哥哥参考一二。”
“哦?”秋远山接过打开一看,顿时面露喜色,“为父想了两天了都没想出法子!遥儿,辛苦你了。”
秋意遥摇摇头,安慰父亲道:“爹爹莫太担心,哥哥定不会有事的。”
“嗯,为父现在将此信即以星火令送出!”秋远山拍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大跨步往外而去。
望着父亲走远的背影,秋意遥微微松一口气,随即离去,回自己的居所德意园。深秋的夜风极冷,耗了一日的神,极是疲倦,被风一吹,顿觉冷意浸骨难以承受,不由加快了脚步,迎面一股冷风灌入,未及掩面,便是一阵咳嗽。
不由微微苦笑,予他最难熬的冬天又要来了。
虽说方珈、穆悰变着法子想让公主多出园走动,倾泠也确如他们所愿不再闭居德馨园中。只是她去的地方不多,也就是竹林中的留白楼、东边的桂园以及沿途经过的石道、花园。府中的仆从已有许些多次碰到了她,无不是惊艳当场,回去后与人吹嘘着,以至每逢倾泠出园,一路上偶遇的仆从越来越多。不知是对公主的敬畏,还是对美丽的惊慕,人虽多了,却也只是悄悄看着,倒并未令倾泠生出厌烦之心,是以也就由之去了。
美丽的人总是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侯府里的仆从觉得公主虽然模样冰冷了些,可她每次都是去书楼,去桂园,肯定是很有学问的,她的 4eba." >人品定也如桂花清淡素洁。于是,渐渐的又对公主生出喜爱之心,只是不敢近前罢。
有人欢喜,必也有人讨厌,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吕以南姑娘对侯府仆从们交口称赞的公主厌恶之心却是越来越甚。
这一日,孔昭陪着公主又去书楼,花园里迎面碰上了吕姑娘,虽是各自走着一条道,中间隔着数尺宽的菊花丛,可吕姑娘却是无视而过。倾泠倒没什么,孔昭却很不平。即算是不与公主行礼,那至少也该有个笑脸,或是点头致意一下。偏这位吕姑娘昂首挺胸目朝九天,完全的无视公主!太无礼了!孔昭心里很气,但看前头走着的公主似乎毫无察觉,便也未言语,只是轻步跟随。
到了书楼,倾泠将书放回原处,再取了旁边的书,翻开,又是一本留有评言的书,再抽旁边一本,并不是。
果然。
她指尖抚着书边,轻轻一笑。
“公主,怎么啦?”孔昭见她无故发笑不由问道。
倾泠垂首翻看着书,唇边的笑意依未隐去,这令得孔昭更是好奇。“公主,你在笑什么?”
倾泠抬首看向孔昭,这一眼令得孔昭甚是惊讶。几曾看过公主有过如此明显的欢快眼神,一双眼睛似那水晶灯般,亮得摄人。
“孔昭,你不是曾问过我书上的评言是谁留的吗?”倾泠翻着书页,“这些都是秋意亭写下的。”
“噢。”孔昭明白了,“公主是看到了驸马的评言所以高兴。”
倾泠却是轻轻摇头。
“啊?”孔昭又不解了,“那公主是为啥高兴?”
倾泠却又不语了,慢慢移步走着,便走到了书桌前,一眼便瞅着了桌前灯台上差不多燃尽的蜡烛。他……每日都在这里呆到极晚?每一本她看的书,都是经他手挑出来的?
“孔昭,你说这书楼还会有什么人来?”她忽然道。
“侯爷呀。”孔昭答得理所当然的。
倾泠又摇摇头,“侯爷不是个看书之人。”
“那……夫人?”孔昭这回答得不是很有底气。
倾泠再次摇头,“夫人就更不是了。”
“啊,我知道了!”孔昭眼睛一亮,想到一人,“肯定是二公子,就是把公主娶回来的二公子!”
倾泠这次不言语了,目光透过窗口望着楼外的翠竹,笔直挺立,凤尾森森。“我这些日子看的书,除第二次的那本外,其余全都是留有秋意亭评言的,不会有那么多巧合,必是有人为之。”
“啊?”孔昭一愣,然后问道,“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这个人是二公子?”
倾泠收回目光,然后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手中书,目光落在那一面的评言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浅浅一笑,眉却不自觉的轻轻凝起,“人的言行会表露这人的个性、喜好、行事风格……他这般做,不过是想我从这些书上的评言中多多了解一下秋意亭这个人罢。”
“哦?”孔昭眨了眨眼睛,“他想要公主从书上了解驸马,可了解了驸马又怎么样?”
倾泠目光看着书上的墨迹不移,“我这些天看了这么多秋意亭的评言,几乎已可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呃?孔昭还是有些迷糊。“那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公主了解了又怎样?”
“秋意亭么……”倾泠唇边又浮一丝笑意,“是一个骄傲张狂的人。”她简洁的一语概括。
啊?孔昭瞪眼。这么……差劲?那怎么配得上公主!
但倾泠接下来又道:“但同时他也是一个聪明极有才能的人。我看的这么多书皆有他的评言,足可见他博览群书,却又不迂腐反而有自己的见地,予兵事上有过人的敏锐,想来确如传言所说‘天赋绝佳的冠世将才’,而且从这些评言中还可看出他性格刚毅,行事果断。”
“那……”孔昭眨眨眼,“这不挺好的嘛,前面的缺点跟后面的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么。”
“还有一点,其人有野心有抱负。”倾泠又低低加一句。
“野心?什么野心?”孔昭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想到某点不由无比震惊,“难道他想当皇帝不成?”
噗哧!倾泠一笑摇头。
“那是什么?”孔昭侧头想了想,然后一拍手掌,笑道:“啊,我知道了,他肯定是想当天策上将军!”
倾泠闻言却不答也不反驳,只是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比之那,应该更为壮阔。”
“啊?”孔昭吓了一跳。天策上将军还不够大?那可是皇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二百多年来,总共也才得两位!一位是现今的皇弟安豫王。一位是开国之初的昀王殿下皇雨,朝晞帝逝后他辅助幼主延治帝,护佑国朝数十年,在延治帝亲政之时特为他设“天策上将军”之位,诸王之上,百官之首,统帅天下兵马。
“‘天策上将军'可以每朝每代皆有,但他要做的是———秋意亭———是古往今来唯一的一个!千百世过后,他依然光耀史册!他的抱负一个’天策上将军'又怎能容纳得了的。”倾泠眼中蕴着一抹笑,似是赞赏似是感概。
“啊……”孔昭开始惊叹,“驸马的野心还真不小!”在她看来,那是她无法想象的事儿。
“所以……”倾泠看着孔昭,“对着这样的人,你觉得如何?”
孔昭有些脸红,憨憨的答道:“奴婢觉得驸马很好,很让人喜欢。”
倾泠一笑,却又瞬间萎落。是的,秋意亭如此优秀,自然让人欢喜……
“那二公子给公主看这些书,就是希望公主会喜欢上驸马?”孔昭忽然福至心灵道。
倾泠闻言,蓦然间觉得倦怠,这满室的书也不能令她生出一丝欢喜轻快来。
“公主?”孔昭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刚才还笑着的公主怎么一瞬间就敛了笑暗了眸。
“他也是用心良苦。”倾泠幽幽一叹,然后放下书,起身离了书楼。
孔昭忙拿过桌上的书跟上她,看着前头的公主,心头一片茫然。她年纪小小心思单纯,公主有时说的一些话她总不能理解,也看不出公主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她并不在意,她只要能呆在公主身边,能看着公主舒服自在过日子,那她便心满意足。只是此刻,如此模样的公主却是她第一次见到的,这令她有些忧怀。
公主是不开心。她知道,尽管她不知道原因。
这一次,倾泠倒没急着回德馨园,而是顺着林间小道随意走着,走了半晌工夫,也不知走到哪了,忽地鼻端闻得一股清苦的药草香味,她心中一动,几步过去,果然看到一片药圃。原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后园。
“公主,这就是二公子所种的药圃吧。”孔昭虽不识得药草,可闻着味道也知是药了。
倾泠在药圃边上停步,看着空无一人的药圃,怔怔出神。
那一日清晨,白雾缭绕,晨风沁凉,她循着清苦的药草香来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他。
那日情境,如梦似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入府以来唯一一次见到他。
“公主?”孔昭见她呆呆站着不由轻唤一声。
“回去罢。”倾泠转身即走,步履匆匆。
孔昭忙快步跟上。
回德馨园后,罕有的倾泠并未如以往一般呆在书房看书,而是抱着琴到了德馨园最幽静的梅园里,对着一园的梅树弹了半天的琴。
前一曲是气势恢宏的《将军令》,后一曲却是婉转柔美的《出水莲》,才弹了清冷低沉的《月出》,忽然又转入了缠绵哀伤的《绿水怨歌》,还未弹完,又一扫低迷来了一曲高亢激越的《踏云曲》……
琴曲繁多,音调繁杂,德馨园里闻者心烦意乱,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公主心情很烦闷。”方珈宫中长大,自是通曲歌,从这些琴曲中能听出琴者的心音一二。只是她自与公主相处以来,已知其性情淡漠,不理世事,诸生万物皆不萦于心,更不曾有过烦闷忧愁之事。“孔昭,今日园外有何事扰到公主了吗?”
孔昭摇摇头。“今日也就和往日一样,去书楼取了书,然后随意走了走便回来了。”
“哦?”方珈便也不解了。何以公主今日会有如此心境?
就在这时,琴音忽又一转,却是一曲《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琴兮僩兮,赫兮啹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孔昭虽是单纯,可她知《淇奥》。公主曾经教过她读书写字,也教过她诗词和曲而唱,她知道这《淇奥》是一支什么样的琴曲,也知道这是一首什么样的诗。
只是……公主为何弹此曲?
今日书楼里明明一开始公主提及驸马时挺开心的,可怎么一转眼又不开心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水边……绿竹……
孔昭似懂非懂,半明未明的望着梅树下的公主。
第二日,倾泠便将书还回了原处,而未再取旁边的书,只是在另一书架上取了一本书,自然是没有秋意亭评言的。经过书桌时,她提笔留下几字,便与孔昭回了德馨园。
落日熔金,暮风徐徐,一日便又将过去了。
步过青池,穿过竹林,带着一身的药香,秋意遥推开了书楼的门。近些日子,他总是在用过晚膳时来书房呆一会儿,自然,这时刻才不会碰到任何人。
走过一排排书架,然后在窗前的书架前停步,目光在那本《论东朝百战》静静停留片刻,又静静移开,掠过旁边时微微一怔。那里并没有空出一个位置……这一次并未如以往,她取走他备下的书。
伸手取过那本《东书》,随手一翻,便见兄长的评言,片刻,轻轻叹息一声,放回。
移步,到了书桌前,却发现桌上摊着一张玉帛纸,纸上一行不大不小的行楷,字迹端雅笔风却显得随意。
多劳伤身,多思伤神。
莫若随缘,无悲无忧。
目光掠过那两行字,神思微怔。
莫若随缘,无悲无忧。她果然是知道的,心头浮起欣慰,却又夹着苦涩。自己这样一番作为,看来是“多余”了,她要一切随缘,不必要他如?此“刻意”的展现一个秋意亭在她眼前。
目光掠过笔架,一支沾墨的紫毫。
想着她坐于书桌上提笔挥墨的情景,不由伸手,却在指尖即要碰触紫毫的一刹堪堪停住。手一颤,握拳,收回。眸中一瞬间闪过复杂情绪。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楼外暮风更冷,暮色已浓。
瑟瑟竹林中,他孤影独行。
第八章 求而不得方知苦
自那以后,果不再有一本本“秋意亭评言”的书备在一旁。倾泠每次取书即走,只是看书的兴致竟不似以往,反有些烦倦的感觉。
日子一日日过去,风一日凉过一日,冬日已临。
这一日,倾泠百无聊赖的坐于德馨园一隅,方珈见之,便道:“府里西园有早开的梅花,公主不如去看看。”德馨园里梅园的花依只是三两小小骨朵儿。
倾泠想想便应了。因还有许多的事未处理,是以方珈不得空,她知公主不喜欢一群人跟随,是以只唤了孔昭及另一名侍女伴着公主出园。只是等人走了,忽想起这几日天很冷,忙唤了两名内侍,一人捧了一件厚厚的斗蓬,一人携了手炉,又唤过一名侍女捧了琴,一并给公主送去。
三人追出德馨园门口,便见公主就在前头,忙快走几步跟上。一名内侍前头领路,一行往西园行去。路上经过西侧的小花园时,闻得园中的一座亭子里传出笑语声。冬日里天冷,是以亭子四周都垂下长长的帷幔遮风避寒,只背风一面留着一角看园中景色。他们经过的一边隔着帷幔,是以看不到里头的人,只是听声音便知是府中的表小姐领着婢女们在嬉闹。
“唉呀!你真是笨!”吕以南娇脆的声音传出,“亏你模样伶俐,怎么还不及德馨园里的那个多指怪物呀!”
“小姐,人家那是怪物,奴婢凡人怎么比得上么。”一名婢女笑嘻嘻的道。
“唉呀,小姐,你快别说那怪物了,奴婢那天偶尔那么一瞥,便恶心得一整天都吃不下饭!”一名婢女也道。
“那手可长得真恐怖,奴婢看着就寒毛直竖!。”又一婢女道,“真不知生她的父母又是什么样的怪物!”
“所谓仆似其主……”
忽然一股冷风吹进,帷幔跟着飘起,吕以南的话便硬生生的断了。三名婢女见她忽然不说了,面色僵硬的望着身后,不由都转身回首,这一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从藏书网被风吹起的一角帷幔看去,被府中人唤为“冰冷的玉石做的美人”的公主正立于亭前,而公主身旁之人拧眉怒目,正是孔昭,显然是刚才的话全被听去了。
倾泠移步,即有内侍上前勾起帷幔。步入亭中,目光扫过亭子,亭中的桌上摆着棋,旁边摆着茶点瓜果还堆着许些果皮残骸,三名婢女一人坐吕以南正对面,两人侧边站着,显然是正在玩六博。
三名婢女被倾泠冰凉凉的目光一扫,顿时回过神来,慌忙跪拜行礼。只吕以南依坐于椅上,既不起身行礼,也不说话,只是仰首看着倾泠,眼中含着挑衅与嘲讽。哼!不是很大方贤德的省却繁文缛节么,那本小姐就遵你的吩咐,省却这些俗礼!
倾泠未曾理会地上的婢女们,目光看着吕以南,片刻后她开口,声音静静缓缓的似涧底清流,无比动听,却是无比的冷严。
“本宫面前,岂有你的座。”
吕以南一愣,未及反应,倾泠已是一声冷叱:“如此无礼之辈,给本宫掌嘴!”
“是!”
一声答应,跟随在旁的三名内侍将手中东西一放,便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怔愣着的吕以南从椅上扯起,脚一抬一勾,吕以南便跪倒于地,另一名内侍一抬手,便“啪!”的一巴掌脆响响的落在吕以南脸上。
这一下,吕以南已从吃惊中回神,当即尖叫道:“你……你竟敢打我?!”她实未想到倾泠竟会如此反应,这些年在侯府娇生惯养,哪曾如此受辱,顿时又羞又恼,使力挣扎,只是她又怎挣得过两个男人的力量。“你……你们放开我!你们这些贱奴!放开我!你这女人,竟敢打我!我……我……”
“让她闭嘴。”倾泠冷冷吩咐道。
“是!”侍女一声答应便将一块绢帕塞进吕以南口中,顿令她再说不得话。
而在公主没有吩咐停止前,内侍们便继续掌嘴。
一时亭子中只有“啪!啪!啪!”的巴掌声。宫里出来的人,于掌嘴这种小惩戒自是精通,再说吕以南素日总以侯府小姐自居,骄纵嚣张,对于德馨园里出来的人多态度轻蔑,特别是内侍,屡背后与人嘲笑其为“阉人”,是以这几人心中都是怀了不愤的,只是平日公主不理事也不会为他们出头,又都受家令伊、内邸臣教管,只能忍着,可此刻,却是天赐良机,于是这巴掌打得便甚有水平。
眼见那内侍一掌一掌不疾不徐的拍在吕以南脸上,从响声,到皮肉之痛,再到面皮的损伤程度,那都是拿捏着分寸的,不会一掌就伤到底,而是每掌都痛到位,每掌都令面皮肿一点,待到十来掌后,吕以南一张脸也只是青紫,肿得却不高,而她人已痛得泪流满面,却只能呜呜发出低咽。
那三名跪倒于地的婢女此刻已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发一丝声响,更别说是替小姐求情了。
“本宫身边的人,即是代表本宫本人,你侮他们即践踏本宫。”巴掌声里倾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是平缓,可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冻人的寒意。
“他们是贱奴?你又是什么?”倾泠目光冰冷看着吕以南,“侮人者人恒侮之。本宫今日便叫你知何谓‘尊卑’。”
吕以南无法说话,只是眼中的愤怒、怨恨被倾泠冷冷的目光一扫,顿时一缩,露出畏惧之色。此刻立于她面前的人,玉容如雪,清贵逼人,那份威严凛然的气度昭示着她皇家的地位,那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非她心中以为的懦弱的木头人。
倾泠目光一转,落在地上那三名婢女身上,那三人顿时全身颤抖,“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孔昭姑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对您不敬了!”三人一边嗑头一边求饶。
“驭下不严,主之过!”倾泠一声冷嗤,目光落回吕以南身上,“如你所说‘仆似其主’,想来她们的嚣张、愚昧都是跟你学的罢,那你便替她们接受惩罚!再有下回,本宫割你舌头!”
最后一句铿然有力落地有声,挟着无以形容的威势。
吕以南身子一颤。
那不是玩笑,那是实言!
“公主饶命!”
亭外忽然响起惶急的求饶之声。
“公主,以南冒犯了您,是以南的错,妾身但盼公主慈悲,饶以南一命。以南犯错,这都是妾身没教好她,是妾身的错,妾身愿代她受罚,求公主您饶过她。妾身以后会好好教导她。”亭外吕氏泣声相求。
“公主,妾身也求您,饶过以南这一次。”戚氏也帮着求情。
“公主,妹妹犯错是做姐姐的没带好,以雅求您饶了妹妹,以雅愿代妹妹受罚。”戚以雅也求情。
倾泠转身,一旁的孔昭与侍女忙打起帷幔,便见亭外跪了一地的人,吕以、戚氏、戚以雅以及一堆的侍从。显然是有人发现了此间之事报信与两人,是以前来救人。
此刻三人一见倾泠露面,不由跪步上前,“公主,您大人大量,求您饶过以南这一次,她以后再也不敢犯错了。”
倾泠眉头一皱,未语。
远远的又一声急唤传来,“公主息怒!”
顾氏还隔着丈远便急急唤道。她却是吕氏、戚氏得信后着人唤来的,只是闻说以南表小姐触怒了公主,公主正在西小花园里责罚以南小姐。她不由匆匆赶来,一见现场情况不由有些蒙,只道公主雷霆震怒,也先不问缘由,先跟着请罪,“公主,是妾身的不是,没有管教好府中之人,以至触犯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扶夫人起来。”倾泠吩咐。
“是。”侍女忙上前扶起顾氏。
“罢了。”倾泠又回头吩咐一声,内侍立时住手。
倾泠目光溜过伏在地上的吕以南,冷冷道:“记住本宫的话!”言罢步下亭子,经过顾氏身前时略略停步,“此事与夫人无关,夫人无须自责。”目光溜过地上的戚氏、吕氏、戚以雅等人,“几位也起来,此事亦与你们无关。”然后未再多言即转身离去,孔昭几人忙跟上。
待公主走远后,侍从们忙扶起戚氏、吕氏、戚以雅,几人往吕以南看去,只见一张脸已青紫一片肿得高高的,完全不复明艳丽色。吕氏心中痛惜,忙上前,“以南,你怎么样?”几名侍从也帮着扶起吕以南。
“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令公主动怒?”顾氏目光一扫众人沉声问道。这么一段日子,顾氏已可看出这位宸华公主是万事不理的,也不与府中众人主动接触的,而今日她会令人掌罚以南,必有其因。而且吕以南品性如何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是自己所养,平日也就是小姐架子端得高了点,所以只要没有大恶,她也就随她去了。
一干人皆不敢答,只吕以南轻轻的啜泣声。
顾氏目光落在亭子里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三名婢女,“你三人如实说来!”
三名婢女哪敢隐瞒,当下一五一十将几人在亭子中说的话全交待了清楚。戚氏、吕氏听后不由都道:“只不过是说了个侍女,公主却令人掌责以南,这也太小题大作了。”
“小题大做?”顾氏目光一瞬两人,厉声道:“辱仆即辱其主,更何况以南亲口说出‘仆似其主’,这便是亲口诋辱公主!公主是什么人?她是皇家之女,是君!辱她即辱君!她便要当场要了以南的性命那也无话可说!”
戚氏、吕氏闻言顿露惶色。
“公主入府之前我便嘱咐过你们,那是帝家之女出降,而非秋家娶媳妇,需以礼相尊,万不得怠慢不敬。”顾氏一脸冷峻,“看来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今日竟敢当着公主的面出言相辱!”
戚氏、吕氏见夫人发怒,都垂首不敢吭声。
戚以雅见吕以南涕泪纵横一脸凄惨的模样,不由上前牵牵顾氏衣袖,柔声道:“夫人息怒,我们都知错了。只是妹妹今日已得公主惩戒,望夫人怜惜,先让妹妹下去看看伤。待妹妹好了后,夫人要怎么责罚都行,以雅愿替妹妹受领。”
顾氏一贯喜欢戚以雅的娴静懂事,再一看吕以南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对扶着吕以南的侍从道:“你们扶以南小姐回房。”又对身边的侍女道:“秋仪你去请大夫。”接着目光落在戚氏、吕氏身上,道:“今日公主已责,此事便作罢。府中若再有这样的言行,我以家法治之!”
园中诸人皆垂首默然,待顾氏离开后,才静悄悄的各自离去。
那日倾泠依旧去了梅园赏梅,孔昭奇怪她还有这等心情。
倾泠却道:“我喜欢梅花不会因有那样讨厌的人而改变。”
梅园里,一树早开的白梅似初雪轻绽,玉洁冰清。
白梅前,孔昭望着树下静坐弹琴的公主,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当年。
当年七岁的郡主因她而与弟妹打架,而今日公主又因她而掌责表小姐。伴着公主长大,自知其性情如何,只是十余年下来,仅有的两次动怒,竟都是因己而起,都是因己异于常人的手而起!一时间,孔昭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又有些无以名状的酸楚。想起王妃曾经说过,她与公主相遇,不过是天怜她们。她一直不大明白王妃话中之意。巧姨说,也许王妃是说你们有缘份,有主仆之缘,有姐妹之情份,要好好珍惜。而铃姨则对她说,想那么深干么,想得多懂得多的人往往过得不开心,你只要知道郡主待你好,你也要待郡主好就是了。
静静的看着白梅树下的身影,孔昭浅浅绽开笑容,笑容天真,瞳眸无邪。
是的,无须多想什么。孔昭一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位公主。
那一日,西小花园的那一场掌责令全侯府的人震惊。自那以后,人人看公主的目光都带了点敬畏,才发现这冷冰冰的不管事的公主原来动起怒来可怕程度不比侯爷低。而在知晓其因后,有的人暗暗拍手称快,也有的觉得公主仗势欺人,还有的莫不也觉得是小题大做,只威远侯夫妇等人却知决非如此。
孔昭的身份虽只是一名侍女,但在公主心中不俤是其妹。只从孔昭的言行态度便可看出。她在任何人面前,从不自称“奴婢”。而公主,当她以“本宫”自称时,那便是皇家的宸华公主,凛然不可违逆。
方珈、穆悰知晓此事后,却并不以为喜。两人私下说话时,方珈曾道:“若公主是以此立藏书网威以掌侯府,那我们倒真该弹冠相庆,只是……此事予她来说,不过是‘任性'而为。”穆悰则道“公主外表冰冷,其内怕是烈性如火。”
后来,方珈在收拾书房时,看到了桌上倾泠写下的字,然后苦笑道:“你看她明明知道。”
雪白的玉帛纸上,数行飘逸端雅的行楷: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穆悰看后也道:“上以仁德服人,中以谋策笼人,下以威势迫人。公主深知其理,可行事却只依‘喜恶’。而世间事,又怎容得人以'喜恶‘而为。”
两人是皇帝亲自挑选了照顾公主的,其才智乃是千中挑一的,可是对着宸华公主两人却是一筹莫展。这位公主看似不理事,也不多言,似乎一切皆无紧要,可其意志之坚、其人之聪慧,却是所有公主都不可比的。她只做她喜欢的事,旁人不可左右。
唉!两人只得深深叹息。
秋意遥这几日却不在府中,总是骑着马往效外跑,说是效外梅坡的梅花开了,满山坡的比府里好看。晨去暮归,甚少在府里,顾氏知他性子也不阻他,只叫他小心自己的身子,莫吹风受寒,又叫秋嘉好好的照顾公子。
去是去了梅坡,看是看了梅花,可秋嘉看着公子却不觉得他是在赏梅。每日不过是怔怔的对着满坡的梅花,毫无往年赏梅时的恬静喜乐,眼神也不知落在哪,空空的一片怅冷。其实这样的冬天,公子最好是呆在屋里围着火炉,否则寒气入体引发寒症,公子一冬天必受其痛。可秋嘉虽不明白公子心里想什么,可跟着公子久了,看情形便知公子这是心里有事,心情忧邑,所以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大大的背囊里带好了手炉、热水、药瓶以及厚厚的锦裘等。
这日秋意遥自效外回来,正碰着顾氏送一位夫人出来,忙避到廊则。
一直等那位夫人的轿子走远后,顾氏才入内。秋意遥见她面上有忧色,不由问道:“娘,何事忧心?”
顾氏摇摇头,似不欲多言,只道:“遥儿,这天越来越冷,你还是莫要往外跑的好,若是受了寒气,这一冬你都要受罪。”
“嗯,孩儿听娘的话。”秋意遥笑笑答应,又问道:“娘,看刚才那位夫人品阶不低,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夫人吧?娘一脸忧色可是爹爹在朝中有事?还是说哥哥在墨州有事?”
一连数问,顾氏都是摇头,看爱子一脸关切,也知他素来心重多思,若不明白告诉他,还不知他要忧心他爹与兄长多少事呢。当下微微一叹,道:“刚才这位是太常府左大人的夫人,她是前来拜会公主的。”
“喔。”秋意遥点点头,目光依看着母亲。
顾氏只得继续道:“自公主入府,帝都中许多久慕公主美名的都来拜会,只是……公主却不曾接见一人。”
秋意遥闻言蓦然心惊。
“公主入府这么久了,娘也看出来,公主确是个品性高洁的好姑娘,只是啊……”顾氏缓缓抬首,冬日的薄暮,天色已暗沉沉的,显得天越发的低,似下一个瞬间便会倾覆而下。
“我们秋家或许真的是‘高攀’了。”
秋意遥未语,只是一瞬间心凉凉的。
回到德意园一宵未眠,第二日清早又出了门,至午时方回,手中携着几本书,径往留白楼去。
翌日,倾泠再去留白楼,却在书桌上发现了几本书,旁边一方纸镇压着一张纸,纸上八字:市井之趣,偶尔一乐。
拾起书看,却是《月州杂记》、《兰亭惊梦》、《玉麟传》等书,光看其名,甚是陌生,只道是他得的新书,当下便带回了德馨园。
那几本书与以往看的书果是大不一样。无论是集雪园中的书还是留白楼里的书,那都是些百家诗文,圣贤经典,或是史家丹册,名家词赋,还有兵书六艺,曲歌佳调等等,都是些教人育德明智、或是修身养性、或是闲情逸志的书。而这几本书讲的却是些平民百姓之家事,市井民生,俗人俗行,偏又言语诙谐妙趣横生,油盐柴米酱醋茶,兄弟妯娌乡邻里,小小一方天地一片宅门,却尽展人间万象尽现人生百态。
这样的书倾泠从不曾看过,自然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后再去留白楼,书桌上又有两本书,一本《宇文游记》,一本《武林沧海史》,照例旁边纸镇压一纸:海阔天高,山河无垠。
这两本书又不同前几本。《宇文游记》乃是宇文氏以自己一生的游历写下的游记。其一生足迹遍布皇朝,山川河岳,平原大漠,碧海东溟无处不曾去,言词简洁却又瑰丽,万里江山在他笔下如画展现,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恨不能跟随其足迹踏遍烟霞。
而《武林沧海史》则更陌生,也更让倾泠惊奇。原来在皇朝万里山河之间还有一个“武林”,?99lib.t>这里的人都武功卓绝快意恩仇,可御风踏水可来去如飞,任性任情潇洒不羁。这里还有许多令人倾叹的奇人,有仁笃侠义让人敬仰的侠客,有武功盖世举目无敌的天下第一人,有医术超群却要一药千金的要命大夫,有劫富济贫自己却三餐不饱的侠盗,也有只盗稀世珍宝据为己有的怪盗,还有一生只求一败的绝世刀客,还有打遍天下招夫婿的女侠,更有妖邪蛊魅一生成谜的碧妖和那高雅出尘普天倾慕的谪仙……等等,那些奇人是倾泠从不曾见识过,亦是从不曾想象过的。
掩卷起身时,窗外已冷月孤悬,银辉如霜。
月华清冷,冬夜冰寒。
可这一刻,倾泠却觉得脸烫耳热,心底里涌出一股暖流,全身都是温暖的。
立于窗前,抬首仰望夜空,明月疏星静悬,天幕似墨绸般无边无垠的延展。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府中的那些事那些话,她都可知,那他必也是知道的。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他则是给她准备了这些书。他不过是想她能从书中了解人生百态能知人情世故。他知她不喜那些,可他委婉的告诉她,那些固然可厌,但也有其可爱,立于人世,便不可免俗。那游记与武林,其意则在“外界”。外间天高海阔,有另一番更胜于内的万千景象,闭居一隅,便错过这壮丽宏伟百媚千妍的人间佳色。
又是一番用心良苦。
秋意遥……
齿间含着这个名字,一刹那便一股又甜更苦的味道从舌尖漫开,一路绵延至心肺,便酸甜苦辣一涌而出,再也理不清是何滋味。
只是这番紊乱却是为何?
她怅然不知所以。
晓风渐寒,严冬渐临。
德馨园里近来安静得有些过份,以往还常常能听到公主弹的琴曲,可最近几日,却再不有琴音。公主整日沉默孤坐怅望长空,似乎与往日无大不同,可孔昭、方珈、穆悰却还是能看出来,公主心境失了以往的平静,眉间隐有忧邑之色。
不用说方珈、穆悰忧心,便是孔昭都觉不安。她伴随公主十余年,何曾见过公主有过这样的神思。三人心中忧怀,却皆不知其因,这日见公主又是孤坐一隅,不由都出言相探。
孔昭问:“公主近日烦闷,可是想王妃啦?公主暂且忍耐,待驸马回来后,你们便可行回门礼,到时便可与王妃相见。”心底里却想着要不要找人送个信回王府,请王妃来看看公主。
倾泠瞟她一眼,忧邑不减,反添愁色。
方珈把孔昭推一边,道:“公主近日忧烦,是否整日在府里闷着了?不如出府去走走,听闻昊阳观里景色奇美,更难得的是斋菜做得好吃,公主可要去看看?奴婢这就唤人备车辇如何?”
倾泠眼中光亮微闪,可接着依只是沉默的摇摇头。
孔昭、方珈齐把目光移向了穆悰。
穆悰上前,道:“公主若是不想出府又觉得烦闷,不如奴婢叫宫人们在偏殿里歌舞,给公主解解闷?”
倾泠轻轻叹一声,起身,“我还是出园走走吧,省得你们一个个围着我。”
“好!”三人异口同声。然后便要伴公主出园,谁知倾泠却摆摆手,“你们都忙自己的罢,我想一个人走走。”
这?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在说“至少要一人跟着”,可谁跟?公主肯?还是方珈机敏,轻轻一笑道:“府里这般大,公主总有个去处,奴婢们知道了,午膳时也好去唤您。”
“到时去梅园唤我就是。”倾泠丢下一句,转身便出了德馨园。
离了德馨园,顺着小道走着,不知不觉中便又走到了留白楼前。青池之上的残荷枯叶早收了,一池碧水上翠竹倒映,冷风拂过,吹皱一池绿波。
倏忽间,脑中便涌出了两句话。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绿水本无愁,因风皱面。
一时间怔立原地,望着青池对面,翠竹环绕的留白楼,脚下欲移,却蓦然转身,离开。
只觉得心神慌乱无主,平生未曾如此,不知要如何才可复以往心境。想着梅园最静,便一路直往那去,到了梅园,早开的白梅已凋落大半,红梅却正艳,如火如云的绽满枝头。
园中置有石桌石凳,抬袖一挥,拂去桌凳上的落花。坐于凳上,只觉得神思倦倦的,满园明艳的梅花也不能引一丝兴趣,不由得便伏于桌面,将脸埋于臂弯间,似乎藏起了脸,便可藏起所有的烦郁。
也不知趴在桌上多久,慢慢的便觉得神思有些模糊,周围一片安静,隐隐约约的只有风吹花落之声。
这日晨间用早膳时,顾氏与秋意遥道:“遥儿,梅园里的红梅开了,你呆会儿替娘去折几枝,丫头们折了没两日便败了,还是你折的花开得久。”
“好的。”秋意遥答应。用过早膳又回房喝过药,然后稍稍休憩了会儿,便往梅园来。还未至园前便闻得阵阵梅香,远远的便见红梅伸过围墙,明艳艳的一枝绽在墙头。
步入梅园,一眼便望见了梅树之下伏桌而眠的人。
穿着淡紫的冬衣,衣襟与裙摆处绣着栩栩如生的白梅花,显得素雅又明丽。乌墨似的长发只是在肩后以玉环束住,因她伏桌的姿势再从背侧垂下,如一束墨泉蜿蜒及地。发上、衣上落了许多的梅瓣,可她恬然不知,静静伏卧,仿似是梅花仙子偶尔困倦之时抵不住睡意而小憩一会,让人又怜又慕不敢惊动。
也不知站立多久,待他蓦然回神,才惊觉双腿已有些麻痛。轻轻移步过去,本想唤醒她,却张口又收声。恐她受寒,他悄悄解下外袍,弯腰想为她披上,忽然又顿住。然后握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慢慢直起身子,看着沉于梦中的那片睡容,唇边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微微一声叹息,轻轻移步,慢慢转身,然后悄然离开。
片刻后,伏桌而眠的人缓缓睁眸,然后又静静闭上。
过得半刻,孔昭便急急奔来,一见公主伏桌而眠,不由着急,伸手推她道:“公主醒醒,睡这会着凉的。”
倾泠慢慢起身,脸上未有睡梦的茫然,只是淡淡的微有倦意。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睡着啦?要不是有人知会我,你还不知要睡多久呢。要是受了寒气,那可不得了。”孔昭将手中斗蓬给她披上,“早知道,我还是应该跟着你出来。”
倾泠只是静静的将目光望向园门口,空茫茫的一片怅然。
“公主,你这几日是为何不开心?”孔昭又问道,关怀的看着她,“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咱们是没法出府,可现在府侯,一切都随公主的意,公主为何又从不提出府?公主……不是一直想要去外面看看吗?”
倾泠收回目光,看着孔昭,然后静静的道:“孔昭,笼中鸟不但有笼子关着,它?的脚上还拴了一根链子。”
“呃?”孔昭一愣。
倾泠目光一转,落在前方那一片如火霞似的红梅上。“孔昭,外边……予我来说那是极至的诱惑。我不出去,是怕我出去后便不肯回来,便不肯再做宸华。”
“这……”孔昭似懂非懂。
倾泠缓缓起身,然后移步往园外走去,斗蓬长长的下摆拖延地上,似一道沉重的影子。
“孔昭,我刚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求而不得,舍而不能’。”
一声轻叹从前方传来,令得孔昭脚下一顿,怔怔的看着前边的公主。
“原来……真的很苦。”那一声似从心底叹出,低沉若泣,百转千回,“公主,你……你是怎么啦?”孔昭心里惶急忧虑。
可倾泠未答,只是静静的走着,却在即要出园时停在了一株半凋的白梅前。微仰首,看着风中零落的梅瓣,道:“没什么,只是刚才明白了一点事,你不用担心。”
是的,刚才真的只是明白了一点事,明白了何以这些日子会如此的心神难安。
刚才……
从听到他的脚步声起,那烦郁的心神便为之一静,如那日晨雾中见到他,那样的静谧无瑕,如亘古之水不起微澜。虽不曾看得,可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感觉他轻轻走近的脚步,感觉他悄悄立于桌旁,感觉他指尖解衣,感觉他弯身俯近她时的气息……
那一片气息温暖而清苦,却令她无比的恬宁。
那一刹,她想永沉于此。
只是……
最后他依只是悄然离开,仿若从未到来。
而在他离开的那一瞬,她终于知晓了———不舍。
那一刻,她才知“我覯之子,我心写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可……求……不得。
帝都的冬天非常的冷,十一月底时,池上已结一层薄冰,竹叶上也垂着冰条儿,莹莹的在冬日下折射着晶光。
推开书楼,静寂如故,冬日从门口徐徐洒落,在地上烙下一爿浅浅的影儿。踩过日影,步入楼中,一阵冷风从后灌入,靠门的书架上有书页哗哗翻动。
“公子,还是关上门,你近日已有些咳了,若再受风寒,引发旧疾可不好。”秋嘉自门外将门合上,“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回头给公子端过来。”说着转身离去。
门合上后,楼里的光线便暗了些,立于阴暗中的秋意遥便如一道纤薄的剪影,墨发白裘,似真如幻。移步,缓缓走过一排排书架,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与哥哥添置的,每一本书他们都看过。只是哥哥更偏爱史册兵书,他更多的是看诗文药典。
曾经,爹娘还梦想着,两儿一文一武,一个习得满腹经纶辅君明政,一个驰骋沙场护卫家国。如今,哥哥名扬边城,爹娘的愿意也算是实现一半了。
此生,本已圆满。
虽身世难觅,却有严父慈母及友爱的兄长,得享温情近二十载,悠溶至今。也立定心意,此一生孝顺父母辅助兄长,以报恩情。长于秋家,终于秋家。是缘,也是愿。
此生,本可安宁。
若不曾药圃相遇,若不曾雾中相逢。
若不曾……世间有她。
脚下移步,茫茫然的穿过一排排书架,似一抹孤魂游荡于书香之中,当目光扫过窗前书架时,微微一顿。
那里,他曾为她挑选许多的书,她亦曾看。
他之深意,她亦懂。
静静看一眼,再默默移开。
莫若随缘,无悲无忧。
她曾如此言道。
时光不能返,既已相逢,再不复当初,不若远离。
移步书桌前,欲提笔,却一眼瞅见笔架下压着的一张纸,纸上几行字。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他盯着那诗,怔怔失魂,却在下一瞬,一股悲恸顿涌。他颤着手将诗取过,看清那端雅而又飘逸的字迹,一字一字看明,然后那些字便化为无形丝线,一圈一圈紧紧勒向他,皮破血现的瞬间几欲窒息。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她如是说。
她怎可说。
她竟敢说!
眼中欢喜、欣慰、苦涩、凄楚一一闪现,最后却淹于浓浓的悲绝之后。目光眷恋的慢慢的瞅过每一字,手指缓缓屈起,再一点一点收拢,慢慢握起,然后紧紧握于掌中。
闭上眼,五指一紧。
半晌后,才睁眼,再慢慢松开手指,然后便有雪花似的纸屑簌簌飘落,落在桌上,洒在地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纸屑一点点从手中飘下,仿佛间有什么也碎如雪沫,又仿佛是有什么一点点从心头消失。当最后一点纸沫飘坠于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刹那间一股剧痛若无形的雷电击中了他,令他全身不可抑止的颤栗,双腿无力,身形一晃,砰的一声撞在了椅上,摔倒在地上,声响惊动了刚端着药走到门外的秋嘉,赶忙推门,却见公子蜷缩于地上,似全身剧痛般的痉挛着,当下大惊,手中药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中,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在书房弥漫。
“公子!”秋嘉赶忙奔跑过去,“公子!你这是怎么啦?”一边憔急的喊道一边想将人扶起,却触手冰寒,不由惊叫:“公子,你这可是寒症又发了吗?”可秋意遥却无法回答他,只是满脸痛楚,面白如纸,气若游丝。秋嘉顿时心慌神惧,不由得大声叫喊:“来人!快来人!公子不好了!”
秋嘉的叫声很快便将人唤来了,数名仆从帮忙将秋意遥送回德意园,然后又赶紧告之侯爷夫人,接着又赶忙去请大夫、抓药……一时侯府里的人都急和团团慌忙得团团转。
那刻,德馨园里,倾泠随手翻着一卷旧书,却瞅见了一首古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曼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倾泠轻吟。
忧伤以终老……
蓦然间,不知怎么的便想到了父王、母亲,顿时,心头一片凄凉。
翌日,方珈在书桌上发现了倾泠写下的此诗,然后长舒一口气道,道:“原来公主是思念驸马,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如此忧邑。”
第九章 倾国初出惊帝都
“公子是思虑过多损了气血,加上风寒入浸是以才引发了旧疾。只要按时服药,再多加休养,莫要劳神忧身,五六日便可安妥。”大夫留下药方又吩咐了几句便走了。
顾氏那一整日都不离德意园,一直守着。到了申时,秋远山回府,不曾歇息便先过来探望,见已无大碍方安心。
秋意遥见父母都在旁,便将心里的打算说了。“爹,娘,孩儿想去白昙山住些日子。”
顾氏与秋远山闻言,倒没反对。秋远山道:“你去那边住些日子也好,寒冬里帝都太冷,你身子受不住,那边近温泉,要暖和些,予你的病有利。”
顾氏则道:“娘当然愿意你去那里住着,只是此刻你病着,不能去,待过五六日,你病好了,娘才放心你出门。”
“嗯。”秋意遥应允。他知此刻若强行离开,必惹爹娘忧心,只待将养两三日便往白昙山去。
第二日,秋远山朝中归来,面上隐有愠色。回后府经过偏厅时,听得里头一阵笑语声,仔细一听,却是戚氏与吕氏在厅中会客。
戚氏、吕氏入侯府也是近二十年了,秋家父子显贵,帝都多是人想攀附,是以两人虽只是侧室,但也多有人相与交往,大都也是朝中大臣们的家室。与那些人来往多了,日子久了,两人便也褪了昔日的朴实,而是做起了贵妇享受起闲逸奢华的生活。今日相约这家品茶,明日再去那家斗草,后日另家玩玩投壶耍耍六博,再不帝都内外走走看看……虽则丈夫少怜,但日子过得也是滋润悠游。
今日,御台府刘大人的三夫人黄氏及太音府马大人的七夫人何氏来访。四人喝过一轮茶,随口聊了几句,然后黄氏便道:“刚才我下轿时正见着了谢夫人出门,怎么,她来拜会夫人吗?”
吕氏一听,却笑着摇头,“她哪是拜会夫人,她是想拜会公主,只可惜呀,我们府里这位公主是从来不见人的。”
“这我是早有耳闻的。”何氏也笑道,“帝都里而今有句话叫‘见皇帝容易,见宸华公主难'。”
“可不是。”戚氏也道,“前两日太宰府的秦夫人来拜会公主,就不曾见。昨日太律府的徐夫人来了,也没见。公主入侯府已两个多月,不曾踏出府门,亦不曾接见一位外客,便是连我们平日都难得一见。”
“连秦夫人都不见?”黄氏显然很吃惊,“那可是百官之首的太宰府!”
“哟,徐夫人可是一贯喜与秦夫人争的。”何氏咯咯笑道,“估计是想着公主不见秦夫人,若见了她,便是赢了秦夫人,可惜算盘也落空了。”
“呵,太宰府、太律府又怎样,公主不想见便是不见。”吕氏闲闲端起茶杯,“敬熙伯家的四少夫人可是来了三回了,公主连一回也没见。”
“呵呵……”黄氏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那位四少夫人她来见公主,怕不是就一个目的……”
“比美!”何氏接口道,“这位四少夫人一向自恃貌bbr>美,她闻得安豫王妃与公主的美名一贯不服,她这么想见公主,摆明了就是想和公主比比到底谁更美,谁才是这帝都的第一美人!”
“四少夫人若是存这心思,那她还是不要见公主的好。”戚氏却道。
“哦?”黄氏、何氏都将目光看向了她。
“论到容貌……”戚氏悠然神往,“四少夫人比之公主那是萤虫想与皓月争辉,我平生所见之人,无一人有公主一半美貌。”
“啊!”黄氏、何氏闻言惊叹,“公主竟是这般美?”一时不由都心生一见之意。
“公主之美无以形容。”戚氏叹道。
“让我们也见见公主吧!”黄氏、何氏异口同声道。
噗哧!戚氏、吕氏不由忍俊不禁。
“两位难道忘了公主从不见外客,便是连府里的人要入德馨园都先得请示家令伊与内邸臣,再由他们请示公主,公主答应了见才可入园。”戚氏摇头道。
黄氏、何氏闻言顿时一脸失望。
“其实要见公主也有个法子。”吕氏却道,“公主平日有时会去留白楼看书,或是去梅园赏梅,若是运气好能路上碰着,便也等于见到了公主。”
黄氏、何氏一听又面露喜色。
厅外秋远山未惊动任何人,悄悄走开。
戚氏、吕氏领着黄氏、何氏先往留白楼方向走,一路行来却并未遇着公主,微有些失望,不死心再往梅园去。四人离梅园还远远的便听得有琴音传来,还夹着歌声,渐渐走近,只觉琴音清似流水,一个甜美的声音和着琴音唱道:玉骨哪愁瘴雾,冰玑自有仙风。
海仙时遗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四人如闻仙乐,沉迷其中,一曲终了,才幽幽回神。
“公主,这写词的人定是见过你。”园内有人说话,听声音正是刚才唱歌的。
“你折几枝梅花回去插书房里。”另有人开口,声音清若琴鸣。
黄氏、何氏目光往戚氏、吕氏望去,戚、吕两人微笑颔首,园中正是公主。
四人忙一整衣襟,然后由戚氏、吕氏领头往梅园内走去。
一入园中,便见大片红梅,如火似霞,又夹三三两两白梅,便是似灿霞之上点缀着的洁白云虹,绯艳之中顿有耳目神清之感。可这梅花再艳再美,又怎及那梅下娉婷的身影。
黄氏、何氏这刻觉得刚才那人说得极是,那写词的人定是见过了她,才能写出那样的词。
玉骨哪愁瘴雾,冰玑自有仙风。
那人素衣乌发,容颜如雪,未染脂粉不饰珠玉,清到极致,却玉蕴辉山光华照人,一园如火胜霞的梅花在她面前黯淡失色,那等风神世间无二。
“妾身见过公主。”
闻得戚氏、吕氏行礼,两人才自惊痴中醒神,忙屈身行礼,“妾身御台府黄氏(太音府何氏)拜见宸华公主。”
忽然被扰,倾泠也只是目光扫一眼四人,然后淡淡开口:“免礼。”
“谢公主。”四人起身。
戚氏见公主并未面露不快,放下心来,道:“今日两位夫人来访,妾领她们府中游赏,不想在此遇上公主。”
倾泠微微点头。
“妾身等久慕公主,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黄氏与何氏齐道。
“嗯。”倾泠应一声,“此园中梅花尚可,几位夫人慢赏。”说完侧首,唤回前边折梅的孔昭,“折几枝即可,回去了。”
“好。”孔昭忙应了回来,目光略带好奇的看一眼四人,然后抱起琴跟上已移步而去的公主。
“妾等恭送公主。”身后四人侧身礼送。
出了梅园,走得远了,孔昭才问:“刚才那两人是谁呀?干么一直盯着公主你看?”
倾泠淡淡答道:“想来也是前来拜会而不得见者,是以托了戚夫人与吕夫人,她二人知我喜来梅园,便来‘巧遇’罢。”此话不中却也不远也。
“喔。”孔昭应一声,接着又问道:“公主,你为何从不见那些来拜会你的夫人们?”
“不想见。”倾泠答得简单却明了。
“喔。”孔昭想了想,又道:“你都不见,为啥那些人还要来碰钉子?”
倾泠静了片刻,才道:“那些人既不识我,也不知我,又怎会这么的想见我。他们之所以要见我,不过是因为我是本朝‘天策上将军'安豫王的女儿,是陛下圣恩殊待的’宸华公主‘。那不过都是些别有用心的人罢,我不喜欢见这样的人。”
“喔。”孔昭又应一声,忽然想到,“公主,听说二公子病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这一次倾泠未答,只是一路沉默的回到德馨园,然后孔昭隐约觉得,公主的忧邑更甚了。
而梅园里,黄氏、何氏感叹:“果然是倾国之色啊!”
两人归去后,无不炫耀今日侯府中见到了宸华公主,于是闻者皆向她们打探。两人自是赞公主貌若天仙,一时帝都中人人传诵公主之美,无不想见到公主,更有许多的人日日守在侯府门外,就盼哪一刻公主出来时能看上一眼。
夜里秋远山问夫人:“昨日太律府的徐夫人过府拜会公主?”
“是有此事。”顾氏答道,见丈夫脸色不好,不由问道,“有何不妥吗?”
秋远山沉吟着没吱声。
“侯爷?”顾氏关切的看着他。
秋远山来回踱了几步,才在桌前坐下道:“今日陛下临朝面带怒容,这乃极罕有的事,朝臣们又是忐忑又是疑惑,陛下开口后才知道,原来这几年,芜射每年都犯云州边城,却也不动大干戈,只是抢些财物女人便退了,而前两任云州州府见事态不大,又怕落个‘戍边不力’的罪名竟都将此事压下不报,历年如此。直至今年陛下钦点了前状元、风州苏行白为新任云州州府,芜射故犯,苏行白一面命胥城都副领兵追击,一面写急奏呈报。这都副跟过前两任州府,竟是个猪头脑子,不思追敌反劝新州府也学前两任‘平安了事’。苏行白当场革了都副之职再一道奏折星火呈送帝都,陛下闻报震怒,严惩前两任州府不说,今日朝上便议芜射一事。”
“那……这事与徐夫人来访又有何关系?”顾氏疑惑,“陛下要罚便罚前两任州府,要打便打芜射,怎不能因这事而怪责到你头上来。”
秋远山看一眼夫人,摇摇头,再道:“陛下要臣子们说出个对策来,朝中各说纷纭,大致便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和,言妄动兵戈必使两国百姓、士兵流血受苦,不如派使臣前往芜射'严词指责再缔和约‘。另一派则主战,芜射本是我皇朝属国,此番作为乃是大不敬,且屡纵屡犯不过是姑息养奸,最终受害受苦的依是边城百姓与士兵,不若挥军南下讨伐芜射以正国威。”
“你必是主战。”顾氏自然是了解丈夫的,“只是这主和与主战又怎么会扯上徐夫人?”
秋远山拧着眉,道:“不错,我自是主战。”他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显然是心中甚是烦闷,踱了半晌后才重新坐下,道:“若要发兵,陛下自是要询问太律府国中兵力与粮草,可徐大人竟答'墨州兵事已耗兵、粮甚巨,若此刻再发兵芜射,臣恐粮草不继,需一月征粮‘。”砰的一声他一掌拍在桌上,顿时杯碟一阵砰砰作响,“国中兵力、粮草如何我会不清楚?!墨州之援军、粮草全从丰州、月州调集,他如此答,完全是推搪堰塞!”
见丈夫悖然动怒,顾氏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的走过去扶起桌上倾斜的杯碟,又斟一杯茶递至丈夫手边,眼见他气息稍缓,这才轻声开口:“那陛下如何说?”
“徐大人撑太律府多年,一向精明强干深得陛下信用,自是暂缓芜射之事。”秋远山眉峰皱得紧紧的,“偏安豫王今日未上朝,否则有他在,又岂容得徐大人推托!”
“莫急。”顾氏抬手轻轻推揉丈夫肩背以松缓他的怒气,一边柔声道:“你刚才也说了芜射并不动大干戈,他们抢了财物即离去,那此刻云州百姓也就暂时安然。徐大人说要一月征粮,便等他一月就是。陛下乃是明君,芜射一事若真是危急,他岂会就此作罢,必会召安豫王上朝的。有安豫王在,这皇朝的江山哪容他人指手划脚的。”
“唉,这只是其一,我更忧心的是另一事。”秋远山重重叹气道。
顾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轻轻的略带询问的道:“你的意思是说徐大人今日之事必是受徐夫人影响,而徐夫人之所以如此,乃是因公主相拒?”
秋远山抬手握了握肩上夫人的手,然后起身,负手身后,踱了几步,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素与徐大人交好,可今日朝上我与他见礼时,他只是冷淡的一拱手,完全不同往日。”
顾氏闻言心头一紧,手微微握拳,然后松开,道:“徐夫人心胸狭隘这我是知道的,徐大人惧内在帝都也是有名的,但这国家大事又怎能因一妇人之言而左右?”
“妇人之言……”秋远山叹气,“夫人莫小看妇人之能,这古往今来祸国殃民的妇人多的是!”
顾氏默然。
秋远山又道:“今日一事确实不足为虑,可我担心的却是往后。一个徐夫人不算什么,徐大人亦不是真糊涂之人,只是……这帝都有人千千万万,这朝中往往一言足以惹祸!”
“可……”顾氏辩解,“可这也不能怨公主。”
秋远山未反驳。
一时房中沉默,夫妻俩心中皆有些无奈、沉重。
过了一会儿,秋远山问道:“来拜会公主的人多?”
顾氏苦笑一声,“公主深受圣宠,又有美名,来拜会她的人呀……这帝都的命妇差不多来过一半了,只是公主不曾见一人。”
“喔。”秋远山抚须,背着手又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许久后,秋远山停步,“遥儿不是说要去白昙山住一阵么,不如你领着府中女眷一起去,然后以进香、避寒为名邀请公主同行,在那里住上一段日子,暂时避开这帝都的人和事。公主人不在,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拜会了,也就不会得罪小人。”
“这……”顾氏犹疑,公主的性子她大概的也摸到了一点,“就怕公主不去,她若不肯,那也莫可奈何。”
“总要试试。”秋远山沉声道。转了一圈,又叹气道:“唉,就盼亭儿早点回来,他们小夫妻自是方便说话。否则,予公主,你我既不可说亦不可劝更不可训。唉!”最后又是重重一声叹息,有个公主儿媳真的不是宗轻松的事儿。
“亭儿也该?回了吧?”顾氏问道,“墨州那边到底如何了?”
“前几日陛下接墨州州府奏折,亭儿已大破元戎,想来如今只剩残部未歼,估计年终前可赶回来。”秋远山答道。
第二日,顾氏亲自往德馨园。
偏厅里,倾泠闻言沉默。
顾氏不由将目光投向了方珈,但盼她能说上一两句劝劝公主,可方珈只是摇摇头。公主不愿意的,谁也没法劝。
只是这次大出两人意料之外,倾泠最后竟然答应了。
“好,我与你们一道去。”
倾泠的眼睛望着厅外,声音平缓却带一种莫名的情绪,可厅中无人听出,顾氏、方珈等人闻言只是欢喜。
于是侯府便好好忙活了几日,一边是仔细调养二公子的病,一边是准备公主、夫人、小姐们出行事宜。
十二月初四。
威远侯府府门大开,府前阶下早已备好车马等候,其中最显眼的自是公主的七凤玉辇。而得知公主出行,帝都中许多人闻风而来,几乎将侯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无不是想一睹公主美貌。
辰时过半,府内走出许多侍卫,将门前紧簇的人群驱散,然后便团团围守于辇车周旁,接着便有数名妙龄侍女鱼贯而出,径往玉辇而去,架起辇梯,铺上绣毯,打起珠帘,开启辇门。府外围着的人群一看这架式便知是公主要出来了,一时不由激动万分。他们见这几名侍女已是亭亭匀秀貌美如花,暗想着公主不知要美成什么样。
过得片刻,府内又走出一男一女,皆是三旬左右相貌不俗,看其装扮又不同一般,绯衣乌帽饰银缨,有人认得这乃是宫中装束,顿时眼睛盯紧门口。只见那一男一女步出府门后即一左一右微微躬身静侯,然后便见一个年约十四、五岁模样娇俏的侍女扶着一人步出府门,当那道雪白轻盈的身影自门内飘出,府外侍从无不躬身行礼。
这必是公主!
人人心中如此念到,目光无不是倾注公主,可目光触及却令所有人怔要当场。
门内步出的那道身影纤长秀逸,风姿素雅如一树亭亭白梅,头戴双凤环月帽,饰在帽左右两侧的凤凰的凤嘴里各衔着一串珠链,珠链串着密密的珠帘贴着帽沿垂下,衬得公主更加的高贵雍容,却堪堪遮了一张脸,令人无法窥得其貌。
人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公主轻盈的步下台阶,在侍从的扶侍下登上玉辇,然后车门合上,便再不见影儿。
这……
唉!
一时间府门外的叹气声此起彼伏,只因等了这么久依没能见到公主真容,不由得又是遗憾又是失望。
顾氏携戚氏、吕氏及戚以雅、吕以南出来,见门外围着的人群不由也是一惊,顾氏当即吩咐随行的侍卫首领尽快起程,然后便火速登上自己的马车。戚氏、吕氏也带着侄女登上各自的马车,最后秋意遥与秋嘉出来,府外的情形也是令他一怔。
“天啦,这些人全都是来看公主的吗?”秋嘉见如此之多的人不由得惊讶出声。
“呀!是二公子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叹。
“二公子,夫人吩咐尽快起程。”侍卫首领上前道。
秋意遥点点头,和秋嘉登上马车。随后众随侍出行的侍从们也骑马的骑上马,坐车的坐上车,前方侍卫引路,护着车队前行。
侯府的车队驶出府地所在的街道,步上宽敞的大街,本以为可加快步伐,谁知府外围着的人群中有许多不死心的人跟着车辇追到大街,惹得街上的人纷纷好奇追问,闻说宸华公主出行,那围观追赶的人便更多了,还有许多的人争相传话,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过半刻工夫,帝都的人差不多都知晓了“宸华公主车过长街”,许许多多的人纷纷赶来,围在街道两旁,一路跟着马车跑,明明是看不到人的,可他们似乎觉得看到了公主的玉辇便是一件十分欢喜的事。
初次出行,倾泠依是一贯的平静淡然,捧一卷书倚在榻上,静静翻看。而孔昭却是兴奋多了,她悄悄掀起小小一角车帘,窥视着车外,可只看到比她还兴奋的、一直盯着玉辇追着玉辇跑的拥挤的人群,耳中只闻得他们的惊叹与叫嚷,并未见着别人口中的“繁华市集琳琅奇珍”,不由得有些失望。“这些人干么还不走开,老是追着车,这要跟到何时?弄得我们走得很慢,这我们要到何时才能到白昙山?”
方珈、穆悰随侍在车内。闻言,方珈道:“这些百姓都是想一睹公主玉容,倒无恶意,只等车驾出了城门,他们自然就散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看咱们公主?”孔昭不解,“看了公主又能怎样?我们公主又不喜欢见他们。”
方珈一笑,正要答话,缓缓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咦?为什么不走了?”孔昭又悄悄掀起车帘。
方珈、穆悰也是不解,互看一眼,穆悰敲了敲车壁,问道:“何事?”
不一会儿车外的侍卫便答道:“回禀内邸臣,前方有人挡道拦驾。”
嗯?方珈、穆悰不由都是一怔,谁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公主车驾?
“奴婢去看看。”穆悰起身,开了车门出去。
车内,倾泠依只是静静的翻着书,对于玉辇突然停下,丝毫未受影响。而方珈微微蹙眉,孔昭则是万分好奇。
过得半刻,穆悰便回来了,脸上的表情颇是令人寻味,既不是恼,也不是怒,似乎更多的是无奈。
“怎么?”方珈问他。
穆悰看一眼公主,道:“前边一群人拦在大街中,扬言不见公主就不给放行。”
“大胆!”方珈闻言当即一声喝叱,“是谁人如此无礼?”
穆悰脸上的无奈更甚了,“为首的是敬熙伯家的九公子。”
“是他!”方珈吃了一惊。
“嗯。”穆悰点头,“夫人已知,刚才二公子已前去,不知能否劝走这位九公子。”
“只怕是难。”方珈叹了口气。
孔昭看着两人那为难的神色,不由对这位“九公子”生出了好奇之心,“九公子是什么人?”
方珈、穆悰互相看一眼,然后面上皆浮起淡笑,一半无奈,一半叹息。
“说起这位九公子,在这帝都里,那名声可谓与驸马不相上下。”穆悰道,“帝都的众王孙公子中,若说驸马是最优秀的一个,那这九公子便是最差劲的一个。”
“啊?”孔昭瞪目,“他怎么个差劲法?”
“简而言之就是纨绔子弟一个。”方珈言简意赅,面上的神情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纨绔子弟?”孔昭听说过这个词,但怎么样才是“纨绔子弟”却是懵懂得很。
见孔昭似乎不大明白,穆悰补充道:“当年这位九公子是被召进宫当皇子们的伴读的,这本是天大的荣耀,可这九公子呀……”他摇着脑袋不住叹气,“别人读书他睡觉,别人写字他捣乱,太傅要罚他,他反抢了鞭子挥抽起来,把那笔墨纸砚书99lib?
本抽得满堂飞,砚台砸了太傅,墨汁洒了众人一身,还领着一群皇子上树捉鸟下池捕鱼,偷了琅嬛阁的书来烧火烤鱼烤鸟吃,小小年纪便和宫里的宫女们眉眼来眉眼去,还和数位小公主们红叶相赠私订终身……总之,把个皇宫弄得乌烟障气,太傅们告状告到陛下面前,偏陛下只是一笑竟不予理会,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下旨叫敬熙伯夫人领了他出去,再不许他入宫,皇宫里这才恢复了平静。”
“啊……”孔昭听了却是满眼的佩服,“这人可真胆大!”
“唉!”穆悰又是叹一口气,“说起来当年我也是见过这位九公子的,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的聪明样,本以为将来不凡,谁知他呀,却是越大越不像话。他年纪与驸马相当,驸马已名震边城武勋赫赫,而他文不成武不就,连个开蒙之篇《玉言仁世》都背不齐,提起弓马他便道腰酸背痛,可你若是问起这帝都的花楼有多少、名妓有哪些他却是如数家珍一一道来,不但如此,他还十分好赌,曾经一夜赢万金然后全买了脂粉珠饰送给了花楼里的姑娘们,要不便是顺手散给了叫花子,也曾输得全身光溜溜的被扔在大街上,气得敬熙伯不许他进门……总之呀,这九公子呀……”他叹息的摇着头,“也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料。”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孔昭念一遍,“他外边有什么好?”
“长了个好壳子罢。”方珈笑着拍拍孔昭脑袋。
“哦。”孔昭咕噜一声。
“或许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车中忽然响起倾泠清淡的声音。
呃?方珈、穆悰、孔昭闻言不由齐齐看向她,倾泠却只是端起一旁矮几上的茶杯静静品茶,未再言语。
过得一会,依未见有动静,穆悰不由再次道:“奴婢再去看看情形。”
长街之上,围着的人群正在欣赏着帝都的两位贵介公子。
一个风清月秀,一个风流倜傥。
一个笑得一脸的无奈,一个则一脸的无赖嬉笑。
“意遥,你这嫂嫂你自是见过了,跟我说说她到底长何模样?”敬熙伯家的九公子燕云孙笑嘻嘻的问着秋意遥。
“云孙,你要见公主,等哥哥回来后再来拜访即是,怎做出今日这等事来。”秋意遥看着眼前这自小就熟识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因冬日的风太凉,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意遥,我可是等得太久也忍得太久了。”燕云孙扬着手中的马鞭,“你要知道,宸华公主的美名可是传说了很多年了,以前未出阁,安豫王府咱也不能硬闯,所以忍着。只想着等她嫁给了意亭我就可以来拜会这位嫂子一睹佳容,谁知意亭一去墨州数月不归害我一直不能见。而前几天,御台府、太音府的那两个女人竟像两只老母鸡似的到处咯咯咯的炫耀着她们见到了谁也见不到的宸华公主,把公主的美呀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勾得我这心呀直痒痒的难受。今日我本是要出城骑马去的,谁知一出门便听闻了公主出行。”
他把手中马鞭舞得团花似的,眼睛却瞟向了车门紧闭的玉辇,“意遥,你是知道我的,平生只两好,一是美人,二是赌。此刻绝代佳人在眼前,若不让我一见,那不等于要我的命么。”他左手一抬勾住秋意遥的肩膀,一副兄亲弟热的模样,“好兄弟,你今日就让我见见公主吧,不然我可真要死了。”
“云孙。”秋意遥抬手两指拎起肩膀上的那只手,浅笑吟吟的看着燕云孙,“今日你且骑你的马去,等哥哥回来你爱怎么样闹都有他陪着你闹,别担阁了我的行程。”
“痛!痛!快放手!”燕云孙赶忙把手收了回来,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瞪着秋意遥,明明一双端正晶亮的眼睛偏给他似假还真的含怨带嗔的瞪出了一抹风流怨情来。“意遥,亏得我们当年吃过同一碗饭睡过同一张榻穿过同一件衣裳,如今你怎如此无情的对侍我?想我们兄弟一场十数年的情份,你怎的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我死?”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息,似乎有无限的委屈与失望。
秋意遥看他那模样哭笑不得,摇头道:“你倒是好意思说,你要我细数那同饭同衣的缘由?”
“唉呀,那些就说来话长了,改日哥哥我在月香楼摆桌酒席咱们再好好叙旧。”燕云孙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脸庞,很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当年那“同饭”、“同衣”的后果暂不说了,只那“同榻”足让他刻骨铭心。当年八、九岁的他们在同一张榻上午睡,睡到一半时他梦中不小心把秋意遥给踢下了榻,偏这呆小子也不知爬起来竟然就在地上睡了,结果着了凉回去便病了,第二天,秋意亭这死小子便一阵狂风似的杀进敬熙伯府,把他一顿好揍,害他大半个月不敢出门见人,偏他爹还对那凶手说揍得好,还要留人家吃饭。没天理!
“云孙,你让路。”秋意遥淡淡的道,可语气不带丝毫玩笑,“这是宸华公主的车驾,不是月香楼的的花车。”
“哦?”燕云孙低眸看了看手中鞭子,转了转,道:“意遥,你越不让我见我就越想见。”
秋意遥拧眉,“云孙,哥哥回来后,你一样可以见。”
燕云孙摇头,“意遥,你不知道人的好奇心给挑起来了后不马上满足是一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么。我们家那位仗着有几分姿色自以为天下第一的四嫂可是三番四次的去你们家求见,结果呢,至今连公主的一片衣角都没见到。”他笑吟吟的看一眼秋意遥,然后目光落在玉辇之上,着意扬声道:“今天我就把话撩这啦,若见不到公主,我们就在这街上住下了。公主若肯出来让我们看一眼,我们自就散去。”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他身后一干朋友自是响应,那都是帝都里放荡出了名的王孙公子哥儿,仗着朝中有人,一个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拦公主玉辇那在他们看来非但 4e0d." >不是罪,反是一段可歌可泣的风流佳话。
“是!请公主出来一见!”眼见着这些王孙公子们如此做派,围着的百姓也胆子大起来,跟着高声相附。
“请公主一见!”一时长街上嚷叫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大有公主不出来便绝不罢休之意。
穆悰一看这阵式,便知坏事了,忙回了玉辇,将情形告知了公主。
“这些人太放肆了!”方珈柳眉倒竖,“公主,不如传唤城内督,令他带兵将之驱赶?”
倾泠摇头,放下手中书,望向穆悰,“他们一定要见我?”
“看情形是。”穆悰答,“唉,都怪九公子起的头!”
“公主千金之躯岂能想见就见!”方珈却是动怒了,“内邸臣,你去唤钱统领,令他将这一干乱民赶走。”
“慢。”倾泠却起身,“此不过是小事,怎能对百姓动武。他们既然想见我,那见就是了。”
“这……这怎么可以?!”方珈却是吃了一惊,按她对公主的了解,其必不乐意见这些人的,而且……“公主怎可受这等人的威胁!”
“方令伊想得太严重了。”倾泠却只是淡淡一句便移步出辇。
“公主,戴上帽子。”孔昭忙取过一旁的帽子追上。
倾泠摇头,“算了。”
长街上,百姓们正嚷叫着“公主出来一见”,秋意遥敛着眉头看着燕云孙,恼不是笑也不是,燕云孙则是嬉皮笑脸的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嘎吱!”一声,玉辇忽然打开,然后一道白色身影步出。
刹时,长街静然,所有人皆止声息气,目光都落向玉辇之上悄然而现的人。
未见公主之前,人人想象着公主该是容颜娇艳、气韵高贵、衣饰华美……总之是明媚富丽烂耀,那才符合尊贵到极至的皇家气派。可那一日,玉辇之上的人,无一丝华饰,无一份奢丽,素衣淡如雪,容颜秀胜月,似亭亭玉树琼花,风姿清绝气韵天成,衣袂飘扬间,仿佛下一刻便会乘风飞去。
那是天边遗世独立的仙子,而非人间帝王家的公主。
那刻,长街虽有千万人,却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人人屏息惊艳,目呆神迷魂魂痴醉。
“我的娘呀,见了她,这叫我以后可怎么娶老婆啊。”
许久后,燕云孙看着玉辇上的人喃喃着。本是极轻的声音,却因此刻的安静而显得格外的响亮,也因这一语,唤得一些人缓缓回过神来,然后轻轻缓缓的吸一口气,生怕大了惊走了玉辇上的仙子,却再也不敢抬头盯视,无不是悄悄垂首,全心全意的深深一拜。
“你已见着我,可以让路了吗?”倾泠淡淡问道,目光看着立于街中的华衣男子,眉目疏朗,气宇飞扬,只看外貌,确是“金玉其外”。
“啊……当……当然。”口齿伶俐的九公子此刻犯起了口吃,一边移步往旁走去,可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因不舍,明明短短几步,可他走来却是手不知如何放脚不知如何迈,中途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当场,只是那时无人注意他的失态。
等燕云孙走开了,他身后的那一干人却依是呆呆站着,目光痴迷的看着倾泠。
倾泠侧首看一眼身旁的穆悰,穆悰会意,扬声道:“起程!”
“是!”众侍卫齐声答应,那响亮的富有气势的声音顿时惊醒痴迷的众人。
“云孙,你这马鞭便借我用罢。”秋意遥笑看燕云孙一眼。一旁早得吩咐的秋嘉牵过骏马,他接过缰绳,轻轻一跃便落于马背上。
嗯?燕云孙一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马鞭上,才发现那是自己的鞭子,可什么时候掉的竟然不知道,于是风流遍帝都的九公子噌的一下满脸通红。
倾泠见着,不由得轻轻一笑。
那刻,燕云孙正抬眸往她看去,那一笑便堪堪落入眸中,刹时心头狠狠的震了一下,然后九公子的耳中便只有鼓鸣似的心跳声,眼中只那一朵似白昙悄绽的微笑。
车轮滚动,马蹄踢哒,车队再次缓缓前行。倾泠立于辇前,目光遥落前方,似一尊完美的雪玉雕像,只衣袂在风中飘动。长街上的百姓们自动让道,只是当玉辇驶过时,脚下不由自主的跟着跑,目光不移辇前那道身影。
清如瑶池白莲,美如云端天女,遥不可及,却不能抑止心中的倾慕。
宸华公主再一次引得帝都城内万人空巷,后来有人作诗一首,千百年后依有人传唱着:皇家宸华主,玉辇过长街。
避寒白昙上,惊动帝城人。
而倾泠的目光,注视着最前的那一骑。看?他时而掩袖轻咳,看他时而扬鞭纵马,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一视。
第十章 琴箫一曲风雪临
白昙山座落于帝都城外,约十多里之距。虽不及天支山悠久人文引诸多风流人物登揽,亦不及天璧山之险峻挺峭令人望而生畏,更不及苍茫山天下第一高的王者气势,但在皇朝却同样是声名远扬的,特别是在帝都,入白昙山的上至王公贵族下有平民百姓,年年日日未曾止过。
远望白昙山,主峰最高,挺拔若玉璧,周围小峰环绕,如群星拥月,碧树情操铺盖峰峦,显得清秀多姿。山中有白昙寺,寺中多佛法精深的高僧,每年入山进香的善男信女不计其数,又因山中有数处温泉,使得此山气候宜人,冬日里多有权贵来此避寒闲住。因来往香客多了,白昙寺便在山中各处温泉附近另建别院,以供香客、贵人们居住。
巳时四刻,侯府车队抵达白昙山下。寺中早已消息,山下早早有僧人候着。
倾泠步出玉辇,迎面便一阵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令她不由精神一爽,舒服得微微眯眸。
“这就是山呀!好高呀!”耳边有孔昭兴奋的呢喃,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山,而这一路上让她惊奇的东西实在不少。
倾泠抬首,头顶之上,碧空如洗游云如絮,前方一座高山盘踞,绵延起伏数里之远,冬日里依是峰峦如黛,郁郁葱葱。
天地这一刻无与伦比的明亮壮丽,令倾泠惊艳无比。眼前景况她只从书中见过,可到此刻亲眼目睹,才知文字不足以表述其万分之一的美。
此情此景,画图难展。
“江山多娇,方不负英雄折腰。”倾泠赞叹。
她起身走进峰前,九天之上旭日高悬云霞胜火,脚下沟壑纵横山谷如带,轻松碧树延绵起伏,极目远眺有城郭河流还有无垠的疆域……这一切,似伸手可及又仿远在万里。
“奴婢曾听人说,世间最壮丽的是日出,最壮观的是海潮。”穆悰在旁说道。
倾泠微微仰首,眺望红日及远空,良久后才轻轻道:“外间果然是百媚千妍壮丽无比。”
“好漂亮呀!”一旁的孔昭望着眼前壮色痴迷惊叹,“公主,我们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日出。”
“怪道有人特意登山观日,果然是非同一般。”方珈也赞道。
“却不知苍茫山上看到的日出又会是什么样的。”倾泠忽然道。在那天下第一高的山顶之上看日出又会是怎样的壮丽?是否可伸手摘日?可随手掬风?
正当诸人为日出的壮美而感叹时,忽然又箫音传来,如一缕清风拂过这煌煌朝色,顿令那云霞收敛了几分艳光,又如一串冷露从天而降,洒落这静谧的清晨,泠泠惊破一山的沉寂。
峰顶诸人一惊,移目环视,却只是松柏峰峦,不见人影,而那清幽的箫音未曾停歇,仿似天边落下,又似峰底飘来,幽幽不绝。
倾泠心中一动,回身取过古琴,席地而坐,琴置膝上,五指轻拨,琴音顿起。
当琴音自峰顶飘下,箫音忽止,似为琴音所惊,可倾泠不为所动,琴音若行云流水般自她指尖滑落,轻扬的飘荡于峰峦危崖间。箫音似为这美妙的琴音所感,又再次吹起。
刹时,悠远空旷的天地只这一琴一箫,琴音清如玉碎冰盘,箫音轻如风行水上,琴箫合处如花开露坠,如月出云随……不知是箫音引着琴音还是琴音追着箫音,只闻琴箫相伴融洽得浑然一体契合得妙到毫巅。那一日清晨,真个白昙山都沉醉于琴箫之中,人为之痴,水为之凝,风为之停,日为之倾。
当是仙乐,当是天音。
一曲终了,四野无声,天地静然。
许久后,峰顶的诸人才幽幽回神。
“公主弹得好琴!”方珈赞叹。她熟知音律,宫中自也是常闻国手之音,可今日一曲却是此生未闻。“却不知那吹箫的又是何等人物。”可吹得如此美妙,可与公主配合得如此默契。
“有这等技艺的绝非常人,听闻白昙寺中僧人多有才艺,这吹箫的许是寺中那位高僧”穆悰道。
倾泠却如若未闻,垂首敛目,手依停在弦上,若是细看,会发现她指尖微微颤栗。
日出已看过,方珈正待要提议回寺,会然倾泠指尖一划,顿时清音再起,却是她从未在人前但过的那曲《倾泠月》。于是,白昙山再次沉浸于优美动听的天籁之音,方珈自也忘了要说的话。
只是这一次,只有琴音飘荡于山间,惊落那枝叶间的霜露,唤醒那沉眠的万物,一遍已过,再一遍奏起,山峦沉醉,万灵俱静,箫音却不曾吹起,未有相合。而琴音,似无歇止的意思,一次又一次的,令天地万物沉于其中。
那一刻,山腰的一处危崖边,有一人倚松而立,紧紧的握住手中的玉箫,指节发白指甲深陷,几次欲举,却终只是无力垂下那优美如仙乐的琴曲一遍一遍的飘扬耳边,他静静的听着,心中默默的相合,目光穿过松叶,空空的落向天际。朝阳绚丽,云霞绮艳,可隔着松叶相看,便一切都是支离破碎,便是拼尽所有,也无法求一个圆满。
终于……
当朝霞淡去,那天曲清音亦止。
他无力的闭目,天地刹那间倾覆。
“公子。”忽 7136." >然,远远的有唤声传来。
他睁目,看了看手中的玉箫,抬手眷恋的轻轻抚过,然后蹲身,将玉箫缓缓插入泥地中,看着玉箫一点一点没入泥土中,他唇边浮起一抹苍凉的微笑。当玉箫完全没入泥地,只露一圈箫管,他抓一把土洒下,那一点箫管便也淹埋了。他起身,最后看一眼那坯黄土,转身,林间秋嘉已急急奔来。
“公子,晨间风冷,夫人担心你又受寒,着急唤你回去呢。”
“嗯,回去了。”秋意遥抬步回走。
“咦,公子你的箫呢?”秋嘉道。他记得早上公子出来时有带一管箫的。
“箫留在府中没带来,你忘了?”秋意遥淡淡道。
“呃?”秋嘉有些发愣。他整理行装时记得是有带箫出来的啊,可看公子的模样……难道真的记错了?
峰顶之上,倾泠抱琴起身,矗立峰边看着脚下深渊,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没有和呢。”
方珈听得,道:“这刻正是早课时辰,那位高僧定不得空,回头去寺里询问下,下回再让他为公主和曲就是。”
倾泠未答,只是抬眸望向前方,穿过那青峰原野,遥遥的落向虚空。
“此山名白昙山,乃是因山中长一种千日白昙而得名的。”知公主是第一次来,穆悰在一边解说道,“此昙每千日开花一刻,花开之时千瓣万蕊一时绽放,华光异香,白玉无瑕,乃是希世奇珍。两百年前有高僧仁诲与此建寺,传授佛法教化万民,至今时..今日,白昙山、白昙寺已化为一体,是佛门圣地,备受推崇。”
倾泠问言不禁也悠然神往,“千日才开花一刻的千日昙……不知它上次开花时什么时候?”
“这就须得问问白昙寺的僧人了。”穆悰答道,“千日昙极是难养,而今世间仅白昙寺中还有两株。等到安顿好了,公主不如选个日子去白昙寺看看,既可进香礼佛,亦可观千日昙的真貌。”
“嗯,既已出来了,内邸臣你便安排吧。”倾泠颔首。
“是。”穆悰应道。
而一旁,孔昭拖着方珈在嘀咕,“这就是和上吗?真的是光头吗?可他们的头上为什么都有那么多圆圆的疤?咦……他们为什么看到了公主就马上闭上眼睛?哼!嫌弃我们公主吗?敢这样对我们公主可是大不敬!”
“孔昭!”方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别嘀嘀咕咕的,快去侍候公主下辇,这上山还得一两个时辰呢。”
“方令伊,你为什么老喜欢敲我的头呢?”孔昭摸着脑袋。
“那我下次改揪你耳朵吧。”方珈笑吟吟的看着孔昭。
孔昭吐吐舌头,一转身扶着倾泠下辇,一边嘀咕道:“公主,以前在集雪园的时候从没人打我,可自从到了侯府,方令伊老是教训我。”
倾泠闻言瞅她一眼,道:“我若真罚了方令伊,那时你又该哭了。”
呃?孔昭眨眼,待明白过来后,撇嘴道:“才不会。”
侯府一行人下了马车,换乘肩辇,跟着寺中僧人慢慢爬山,午时近末到了山腰处一座别院。这是寺中为侯府一行准备的,一府的人下辇、用膳、安顿又是好一通忙活,这一日便是这样的过了。
第二日,只是在别院四处随意走走看看,稍解前日的劳顿。
第三日,顾氏领着一府的女眷去白昙寺进香,寺中主持白惠大师亲迎。
白昙寺座于白昙山的主峰,离峰顶不过数十丈距离,足踏青山头顶碧空,远可望威荣的帝都城及辽阔的祈云平原,近渴揽朗日浮云看层峰叠嶂。寺依山而建,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怪石松柏点缀其中,仿佛寺在山中,山在寺中,一派天然。
倾泠第一次入山,第一次见寺,第一次拜佛,虽说面上依是淡然如常,但精神间的喜悦却是显然异见的。顾氏见她欢喜,心下自也欢喜,于是伴她在寺中四处游赏,又有主持白惠大师在一旁解说指点,这一日过得极是愉悦,午膳用的是寺中的斋饭,清淡可口,甚和她的心意。又闻峰顶日出极其壮丽,便萌观赏之意,见寺中干净雅致,梵音如唱,很令人心静神安,比之别院更让她喜欢,于是便有了留意。
白昙寺中也有女客住的禅院,闻公主要留,自是十分欢迎。而顾氏见她欢喜哪有不乐意的,巴不得她能在此多住些日子,于是孔昭、方珈、穆悰便领着数名侍从以及二十名侍卫留下,伴她住在寺中。顾氏自领着其余女眷回了别院。
那日,是倾泠近段日子来睡得最为安恬的一晚。
因要看日出,寅时便起了身,梳洗后又用过早膳,寅时四刻时便出发了,孔昭临出门前想了想,又把琴带上。离峰顶不过十数丈距离,不过一刻钟便到了。方珈、穆悰在峰顶插好灯,然后铺上垫子,让倾泠坐下,又将手炉给她笼上,再将篷披上,然后吹熄了灯,身后侍卫们如扇形环护。
天光暗淡,只看得前边影影倬倬的山峰,可过得一刻后,隐隐的一丝红光从天边显现,然后山峰间慢慢的便有绯色一点一点显露,渐多渐浓,晕红的淡光也渐渐驱散了天地的阴暗。随着时光的流动,那一点绯色慢慢化为半壁红玉自峰峦间缓缓升起,越升越高,绯红的光芒越来越浓……终于,一轮红日从峰间跃上高空,霞光穿透云层,辉射千里。但见天际一片绯红,朝霞万丈,云彩绮艳,明丽的日辉洒下,如一层薄薄的绯纱缓缓的落向天地万物,给青山绿水花草树木镀上单单的华妆。
那日,观完日出回寺,穆悰要去打听今日谁人吹箫,倾泠却阻止了,倒是另吩咐孔昭去山腰别院问问夫人,府中人出来可带箫来,若带了便借一管,她想吹。
孔昭领命去了。
因公主向来行使随性,方珈、穆悰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陪着她继续游赏白昙寺,自然也见到了那两株千日昙,只是此刻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与其他花树并无两样,据照料昙花的僧人说,离再次开花还有半年之久,众人闻言失望,倾泠只略略一叹便作罢。
后来孔昭回来,道夫人闻公主想吹箫,忙命秋仪去找二公子问问,府中只有二公子会吹箫,只是秋嘉来回“此次出门未曾带箫”。夫人问公主,明日行否?她着人回帝都去取来。
倾泠闻言摇摇头,对方珈道:“此也只是一时之兴,兴头过去了便罢了。方令伊着人去和夫人说声,无须麻烦。”
“好。”方珈应道。
夜里,所有人都歇下后,倾泠房中却依透着灯光,昏黄的烛火下,她独对古琴,静静的看着琴身上的那八字:高山流水永以为记高山流水……指尖抚过四字,耳边似又想起了日出之下的那一缕箫音。自她知晓高山流水的故事以来,总觉那样的知己只存在于传说,千百年来再无第二。可晨间琴箫的契合,那一刻心魂的震撼与欣慰,那一刻神魂相交的喜悦……才知,知音常在,只是缘浅。
《倾泠月》是她的心音,她以琴表心,她以音相邀,可吹箫的人却沉默婉拒。
指尖一拨, 7434." >琴弦发着“淙”的清吟,在这静夜里,显得分外的孤寂,余音袅袅,似不甘若此,却终只是一片静寂中缓缓而逝。
倾尽泠水兮接天月,镜花如幻兮空意遥
蓦然,她想起当年白绢上看得的话,恍然间,她隐隐懂得了留下此语之人的心情,亦明白了他为何会在琴上留下“高山流水,永以为记”四字。
缘浅,不得情深相守。
知音,得以永存长芳。
当年,那人留下此语之时又该是何等的无奈与怅然?
红烛滴泪,夜风呜咽,寒鸟哀啼。
一夜便如此过去了。
晨间早膳是,方珈、穆悰请示可要回别院去。
倾泠道:“寺中环境清幽,日对慈佛,耳闻梵唱,最是凝神静心,比之他处更称我心。”言下之意便是要继续留在寺中。
方珈、穆悰见寺中环境确如她所言,倒并未再劝,安心的陪她在此。..
十二月十四日。
早上,天空中忽然疏疏落落的洒下些盐粒似的雪子,落了半个时辰又止了,在地上铺下一层浅浅的白霜,到午时却又飘起了雪花,柳絮似的从半空扬扬洒洒飞落,倒似是天女散花般的奇美,一个时辰后,白昙山已换新裳,粉妆玉琢似的洁白晶莹。
方珈、穆悰见天气突变,担心夜里更冷,便领着几名侍从下山,打算去别院再取些冬衣、棉被上来,以备御寒用。两人到了别院,与顾氏喝茶闲话了会儿,方去南厢小院里将余下的行装全部整理打包了,准备一起搬上白昙寺去,因看公主的意思,这白昙寺还有些日子留。弄妥当了,回了正厅正准备辞别顾氏,却见孔昭满脸惊慌的冲进了别院,一见两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别道:“公主……公主不见了!方令伊,公主不见了!我找不到公主了!”
“什么……什么公主不见了?”方珈扶住啼哭的孔昭,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你别哭,先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公主不见了?”
“你们……你们走后,公主说要去赏雪,我便陪公主去,公主不喜欢人多,所以只有一名侍卫跟着,后来看了雪景,公主说想弹琴,于是我便回寺去取琴,可等我取了琴再去时,就不见了公主,侍卫也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没找到,我又回寺里找也没找到,我……我找不到公主了……”孔昭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大哭起来,“方令伊,我找不到公主了,我不知道公主去哪了……呜呜呜……”
三人听完,只觉当头一个惊雷炸响,脑子里顿时轰轰乱成一团。
公主不见了?
公主为什么不见了?
公主怎么会不见了?
是有人……掳走公主?
为什么要掳走公主?
是公主自己跑丢了?
……
无数的疑问从脑中闪过,可没一个抓得住想得明。
“秋仪,快,快去唤二公子过来。”顾氏换乱中只想到一人。
“是。”秋仪赶忙去了。
厅中,顾氏、方珈、穆悰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慌色,只有孔昭依在嘤嘤哭着。
公主难道真的不见了?若公主真的不见了……
三人只是稍作此想,顿眼前发黑,再不敢深思。
“不行,我……我得去找公主。”方珈一边说着一边抬步便要往外跑。
“方令伊”顾氏赶忙唤住她,“你要去哪找公主?”
“去……去……”方珈说不出,“可是,就算是翻遍整个白昙山也得把公主找回来!否则,公主若有任何闪失,就不只是……”她没有说完,可三人谁不清楚,不止是陛下,还有安豫王府,雷霆震怒之下,无人可幸免!更何况,那样的公主,谁人忍心她出事!
顾氏也是心口一紧,一边慌着,一边自语道:“是要赶快去找,不知道在哪就只有搜山了,搜山可不只能一两个人去……”说着她吩咐身旁的侍女,“去,去叫总管马上把别院里的人都召集到中院来,快去!”
“是。”侍女赶忙去了。
而那边,穆悰则是力持镇定,抓过慌得只会哭的孔昭,在一片混乱中脑子中抓住一点头绪问道:“孔昭,你别急着哭,先说说情形。你和公主在哪赏雪?你去取琴大概花了多久?去了琴回去时,那里可留有什么线索没?”
“什么什么线索?”孔昭睁着红红的眼睛愣愣的反问,“我陪公主去了东亭岩赏雪,公主说那里视野最好,我去取琴,大约也就是两刻钟的样子便回了,我回到东亭岩时,那里便一个人影也没有了,我使劲叫公主,公主也没应我。”
“后来呢?”方珈紧跟着问一句。
“后来……我一见公主不见了自然着急,所以我就去找公主,可是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公主的影儿。”孔昭说着说着又止不住哭起来,“方令伊,公主她去哪了?她会不会有事?”
“你先别慌。”方珈安慰着她,其实自己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只不过宫中生活了二十余年,经历的事多,因此还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穆悰亦同样是二十余载的宫中生涯,经过了最初的震惊慌乱,此刻已稍复冷静,继续询问孔昭:“你可在东亭岩发现什么没?比如地上的脚印?或者地上掉什么东西?又或者……地上可有血迹?”问道最后,他心弦绷得紧紧的,几乎是不敢问出口。
孔昭摇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样……”顾氏忽然道,“会不会公主只是去别处看景了?二不是你所说的‘不见了’,也许过会儿就回来了。”
孔昭又使劲的摇头,“才不是!我找不到公主,我怕公主出事,所以我还叫白昙寺的人帮忙我,把整个白昙寺上下都翻遍了,可也没找着,所以我才来找方令伊。方令伊,你一定要把公主找回来!”
“你说,你叫白昙寺的人也帮忙找?”门口蓦然传来问话,却是秋意遥赶到了,想来秋仪已将实情告诉他了,神色一片凝重“这么说,白昙寺的人都知道公主不见了?”
孔昭点点头,啜泣一声,道:“我找不到,当然要人帮忙找。”
秋意遥眉心顿时锁起来。
顾氏见他神色格外凝重,不由问道:“有何不妥吗?”
秋意遥轻轻摇头,问着孔昭:“除白昙寺僧人及此刻厅中的人,还有谁知道公主不见了?”
孔昭懵懵的摇着头,她怎么知道。
方珈答道:“此刻别院中差不多也都知晓。”以孔昭一路哭着来的情形看,谁人不惊。
秋意遥叹息一声。
“遥儿,此事你如何看?”顾氏一见他来,心中便如有了主心骨,神色也镇静了些,当下将孔昭的话简明扼要的向他说了一遍。
秋意遥一边听着一边思索。公主失踪一事太过蹊跷,何人所谓?为何要为?
顾氏一边说完,亦自刚才突兀的惊慌中找回了侯府当家主母该有的冷静,转过头,对方珈、穆悰道:“两位,公主不见,此事非同小可,当前最紧要的便是找回公主。只是我们并不知公主在何方,只有搜山,而白昙山绵延十几里,需要人手。所以,方令伊就请你去白昙寺,请寺中僧人帮忙继续寻找,一会儿我会命总管领府中之人也去找,再命钱统领率侍卫去找,而穆大人,就烦你速回帝都,再加派人手过来。”说至此,她面显忧色,“这大雪天的,我们须得尽快找到公主,耽搁的时间越久便越不妙。”
方珈、穆悰一听连连点头,“我们即刻就去。”两人说完疾走。
“慢!”秋意遥蓦地道。
三人不由全都看向他,穆悰问道:“二公子可是有何要嘱咐的?”
秋意遥看看院外,雪似乎没有停的迹象,他转头对身旁的秋嘉道,“你去叫秋越、秋石过来,再请钱统领及于副统领过来。”
“是。”秋嘉去了。
“二公子,你是……”方珈、穆悰两人心急如焚,恨不能立马就找到公主的好,偏这二公子却是不紧不慢的,只令两人更加焦灼。
秋意遥目光看一眼顾氏,再扫一眼方珈、穆悰、孔昭,道:“此刻公主不见,不管是发生意外,还是有奸人图谋不轨,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更不可惊动帝都。”
嗯?四人闻言生惑,致使同时心头忽都微微生出一丝凉意。
“‘公主失踪’与‘公主遇难',此两者予公主来说,后者更可畏!”秋意遥垂眸道,声音轻轻的可话中之意却是沉重万分。
顾氏、方珈、穆悰闻言若惊雷震耳,恍然醒神,待细思其语,果不其然,刹时冷汗淋淋。
“但此刻要瞒已然不及。”他目光看一眼孔昭。
一直啜泣着的孔昭不知怎的心中一慌,忘了哭泣。虽然二公子的话她不大明白,可几人的目光却令她知道,刚才她似乎作了错事。
“这……这可如何是好?”顾氏、方珈同时说道。
“既已如此,那首要便是齐众人之力尽快找到公主。”
“好,我们即刻就去。”方珈、穆悰一听便要行动。
“慢。”秋意遥起身走至窗前,看看屋外的天气,然后回身道,“此刻风雪欲大,山路陡峭,人行其上,可谓寸步难行,山中更有许多沟壑险谷,你们不识地形,胡乱去找,只怕人没找到,反害了自己。”
“我……”方珈、穆悰着急欲语。
秋意遥似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摇手阻止,道:“我们可分四路去寻。从侯府及公主侍臣中挑身壮体健者,由穆大人领着寻南面,钱统领则领众侍卫寻北面,白昙寺的僧人寻西面,我寻冬眠。秋越、秋石每年都随我来白昙山,对此十分熟悉,便让他们给穆大人、钱统领带路。”
“如此甚好。”穆悰闻言当即点头,对方珈道,“方令伊,你去寻人确实不便,不如与孔昭去白昙寺守着,夫人则依旧留守别院,我现在便去点人。”说罢即走。
“穆大人。”秋意遥却又唤住了他。
“带足干粮和水,还有酒及火石。”秋意遥道,微一顿,再道,“挑选的人一定要是可靠之人,此次公主与侍卫失踪的十分蹊跷,若有任何不……不妥……都需慎重处理。”
顾氏、方珈、穆悰听得他最后一语,瞬间心颤。他们刚才太过惊乱,几乎都忘了,与公主一起不见得还有一名侍卫。公主失踪其因暂且不说,只是以公主那等容色,如果……如果有任何不堪……三人几乎不敢想象后果,不由得同时看向了孔昭,然后心间一叹。
秋意遥接着再道:“此事最好严守口风。白昙寺里我会妥善处理,侯府里的人由娘出面,公主隋侍则有赖方令伊与内邸臣。”
“嗯。”三人皆点头。
正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秋嘉领着钱统领、于副统领、秋越、秋石到了。
简略说了情况,嘱咐了各人注意的事项,又约好找到时以白昙寺钟声六响为记,秋意遥最后道:“于副统领,烦你以别院失窃为由,即刻领一队侍卫下山封锁山下出口,不放一人出入。”
“是。”于副统领当即领命去了。
“我们即刻准备出发。”钱统领、穆悰都去了。
秋意遥亦抬步。
“遥儿。”顾氏却唤住他
“你难道一个人去?”
秋意遥回头,“娘,以孩儿的轻功没人跟得上,若带了人反拖延了时间,此刻当是越快到越好。”
顾氏知他所言有理,忙对一旁的秋嘉道:“快去给公子拿件厚裘。”
秋嘉点头赶紧去了。
顾氏拉住秋意遥的手,眼中有着深深的担忧,“下大雪了,天越发冷,你的身子……娘怕你受不住,若是寒疾犯了……”说着由不得心口一寒,便是说不下去。若是可以,她真不愿体弱多病的他在这等风雪天出门。
“娘,你莫担心。我习了武,又有内力护体,没那么赢弱的。”秋意遥安抚母亲,“况且,此刻公主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顾氏抑住心中忧切点点头。
不一刻,秋嘉将东西都取来了,顾氏亲自为秋意遥穿上狐裘。
“娘,我去了。”秋意遥将包裹一提,便往外去,步出门口时,见长廊那边戚氏、吕氏领着戚以雅、吕以南转来了,想来亦是被别院里的动静惊动了,他淡淡看了一眼,便往中院去了。
“别院里这般大的动静,姐姐可知发生了何事?”吕氏边走边问着戚氏。
戚氏悄声道:“听说是公主不见了,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去问问夫人。”吕氏道。
身后的戚以雅、吕以南对视一眼。
“哼,就她多怪。”吕以南嗤一声,“大雪天里闹失踪,让大伙儿全去找她,当好玩呢!”
“妹妹。”戚以雅略带劝诫的唤一声。
吕以南一撇嘴角,不说了。
“唉,希望没事就好。”戚以雅轻轻叹道。
“就你心软。”吕以南哼一声。
戚以雅不语,跟着戚氏、吕氏入了厅堂,厅中,顾氏正一脸忧心。
秋意遥出了别院,外边的积雪已落了厚厚一层,他施展轻功,飞纵而过,不过半刻功夫便道了白昙寺。
住持禅房外,他轻轻叩门,听得里头一声“进来”,他才轻轻推门入内。
禅房内,白惠大师正在打坐,见他进来,抬首看他一眼,然后静静的道:“你的心乱了。”
秋意遥一怔,默然未语。自己的心境如何自己最清楚,只是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事是心不由身,身不由己。
“老衲知你来的原因,你放心去吧。”白惠大师闭上眼睛。
“多谢大师。”秋意遥合掌一礼,转身退出。
“意遥。”启门时,身后传来白惠大师苍老的声音。“老衲只一言嘱你,莫忘你师傅的戒言。”
秋意遥一顿,然后抬步离去。
出了白昙寺他直往东亭岩去,到了东亭岩,那里一座孤亭,四周只有皑皑白雪,再无他物。此刻身畔无人,心中的焦灼、右切便无须再掩,自眉梢眼角点点渗露,静静的察看一圈,却无任何线索。
刚才趁着召集人手时清点了此次随行侍从,除那名侍卫外,其余都在,白昙寺里亦为少人。那么公主不见便有三种情况,一是公主随性想到了去哪赏雪景,结果迷路了;二是那名侍卫掳走了公主;三是有外人上山掳走了公主。知识,以公主的理性,第一种实不可能,而二、三种……为何要掳人?有何目的?
也许只有找到才得知晓。
他抑住心头纷杂的思绪,足尖一点,便往东掠去。
风欲狂,雪欲大,白昙山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天一夜。
第十一章 风雪欲寒天作怜
倾泠是被噼啪的声音吵醒的,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是一片凸凹的石壁,她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刻恍然,为何她会看到这样的情景?然后又一声噼啪传来,她循声望去,便见一堆柴火,噼啪声乃是柴火燃烧发出的声响。她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披风滑下,环视一圈,周围无比陌生,皆是灰色的光颓颓的石壁,看情形似乎是一个石洞。
她怎么会在这里?
正思索间,忽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便见一名身着侍卫服的男子走来了,刹时,倾泠想起来了。她与孔昭去赏雪,后来她想弹琴,孔昭回去取琴,只留这名侍卫在旁,孔昭走后不久,她忽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接着她便失去了知觉,醒来便在此。如此看来,定是这名侍卫以江湖上说的“迷香”迷晕她,然后将她带到了这里。
这般想着时,她静静的打量着对面的侍卫。不过二十多点的年纪,身量很高,方脸高额,五官端正,左眉中藏着一颗绿豆大的黑痣,便令那张脸看着有一股憨态,看模样,倒不似奸邪之辈。只是这人为何带她来这?
那侍卫手中提着一只剥去皮毛清理干净的野兔,不想一进来便对上一双寒星似的眼睛,刹时心头一跳,然后整个人便呆在了那,一动也不敢动。
倾泠站起身来,除头有些昏沉外,周身并无不妥,略略安心。
侍卫见她一动回过神来,“公……公主……主……你醒了……”一句话说的磕磕碰碰万分辛苦。
倾泠眉心一凝,看着他,等他如何解释。
可那侍卫却不懂她的心思,依旧是结结巴巴的道:“你……你饿……饿了吧?我……我打了野……野兔……”说着一边把手中野兔往前一提,可看着手中剥去皮毛还滴着血的兔子忽然觉得这是对公主的亵渎,不由赶忙手一缩,把兔子藏在了身后。“你……你……别看……我……我马上烤好。”说着他便走到了火堆旁,把兔子用一根树枝杈着,放在火上烤,别看他说话结巴,可他烤兔子的动作倒是很利索,上下左右翻烤着,十分的灵活。
“你是何忍?本宫为何在此?”见他没有解释,倾泠出声询问。
那侍卫动作一滞,然后只是道:“你……你饿了吧?吃……吃烤兔子。”
倾泠眉一皱,不再理会他,抬步往外走去。这下那侍卫急了,丢下兔子便跳到了她前面拦住了去路,急急道:“你不能走!”这句说得又快又响的,这倒是不结巴了。
倾泠停步,看住他,“你是何忍?”
“我……我……”侍卫满脸惶色,“我”了半晌也说出了一句,“公主你不能走。”
倾泠眼神一冷,那侍卫本已伸手想去拉她,被她目光一扫,顿时手停在了半途,不敢再近半分。
“本宫为何在此?”
为倾泠气势所摄,侍卫乖乖答话,“我……我带你来的。”眼睛亦紧紧盯住她,好似生怕一眨眼她便不见了。
倾泠闻言,双眉一皱,“你为何带本宫来此?你意欲何为?”
“我……”侍卫又吞吐起来。
“说。”倾泠眼冷声亦冷。
被她眼眸一盯,侍卫只觉得心跳得紧,神乱的慌。“有……有人给了我钱,要我让公主在白昙山失踪一两个时辰,然后再被人找到,找到时只我们两个在一处。”
“嗯?”倾泠眼波一动,“是何人要你做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侍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见倾泠眉头一锁,生怕她不信,又道:“我真不知那认识水,不过那人知道我爹沉疴已久且家境窘迫,也知道我是公主的随行侍卫。出行前一日,我收到了一个锦囊,囊中有一百银叶跟一张纸条,纸上写着让我到了白昙山后见机行事,无论以何种法子,只要公主与人同时失踪一两个时辰即可,是成之后另有一白银叶作报酬。”
“同时失踪两个时辰……”倾泠呢喃,目光看着面前的侍卫,脑中一道思绪闪过,顿时明白了那人的用心。只是……何人如此歹毒的心计?又是为何要这么做?这般想着,心头微微生寒。
她沉思间,那侍卫却是痴痴看着她。眼前的人是尊贵的公主,仙姿天容,高高在上,本是他这等人终一生都不可触及的,可那日玉辇上,她飘然而出,容倾帝都,他只看得一眼,自此晨昏日夜,眼中心中梦里都是她,而此刻,她就在身前,不过一臂之距。想着想着,心中的痴念便>就这么脱口而出:“公主,你和我走吧,我一定好好待你,一辈子守着你,一辈子都不让你吃一点苦,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
倾泠闻言回神,眼睛微微瞪大,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本来那人只是要我领着公主失踪一会儿,然后便让人找回去的,他甚至都为我想好了迷路的借口,他说公主从不曾出门,定不知外间情形,只要稍作解说便可骗得信任,到时,我依旧可以当我的侍卫,此事一了他也绝不会再找我。”
侍卫看着她,脚下不由自主地移近一步。
“虽则如此,可我从没想过要听那人的话害你,我本是想着时刻守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让坏人有机可乘,我若是救了你,也许你便会记得我。可是……可是……”侍卫渐语渐痴,“那天,你要去上学,就我一人跟着,到了东岩亭,孔昭姑娘又离开,于是那里就我们两个,再没有旁人。”
他脚下又移近一步,“那刻,我们那么近,好像整个白昙山上就我们两个,我心中就生出念想来,要是这世上真的只我们两个就好了……那年头一生出来,便怎么也止不了,越是不想却越是想,满心满脑的想着若只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后来……后来我带走了你。”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倾泠,“我……我会对你好,把你当仙女一样……你和我走好不好?”
倾泠后退两步,避开那双手,看着他,呆了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实没想到这人敢冒大不为偷偷以迷香带走她竟是这么个理由。而此刻白昙山上必是一团慌乱,孔昭、方珈、穆悰、顾氏等不知要急成什么样。而这人,他难道不知他这一举动是闯了多大的祸吗?别说侯府如何重罚他,便是回去帝都,铁律面前,必是祸及亲族!
该说他是异想天开,还是疯魔了?
张口本欲喝叱,可看着那卑微的诉求的伸着得手,那痴迷的全心全意的凝望她的眼,顿时所有的话语都咽在了喉中。他能当上侍卫,必是百中选一的良材,定有一身优于常人的武艺,定也熟知国法,可他却知法犯法,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令之不顾一切?
这样的胆大妄为,她不会,那个人亦不能!
一时间,竟有些羡慕这人的痴狂。
“你和我走好不好?”市委依旧追问者。
唉。倾泠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移步,闪身,再次往洞外走去。这人其言其行虽不可取,但亦不愿为难他。
“不行!你不可以走!”一见她走,侍卫瞬即拦在她身前,“你……你……若你要走,我……我就……杀……杀了你。”凶狠的话却因说得断断续续的毫无一点威胁感,只是他的手还是象征性的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睛也瞪起来,似乎是想吓住她。
看着这侍卫的反应,倾泠没有动怒,感慨之余反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人,忒地天真。
她一边叹息一边伸过手。
那侍卫见她伸手过来,只道她同意了,一时欣喜若狂,手足无措,愣愣的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当倾泠的手触及他时,虽隔着厚厚的衣服,他却如造电击通体酥麻,神魂欲飞。
“你两个时辰后可活动,那时你立刻回帝都去,带上你的家人远离帝都,此生都不要再回来。”倾泠单单丢下一句即出了山洞。
“……”侍卫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想转身阻拦她,身体却无法动弹,怔呆了半晌,他才醒悟,他时被公主给封住了穴道!
公主会点穴?!
公主怎么会点穴?
公主竟然会武功吗?!
山洞里,侍卫整个人傻在那儿,半天都不能自震惊中回神,等到他想起要告诉公主外面有多危险时,却已是许久之后。
倾泠出得山洞,才发现已是夜晚,雪依旧在落着,视野所及一片灰蒙蒙的,虽有雪光的映射,但朦朦的什么也看不清。天空黑压压的不见有星光,而雪地上更不见有脚印,想来早被雪掩盖住了,这等情况下,完全不知身在何方,亦不知如何辨别方向。
看着周围茫茫雪地,倾泠心中叹一口气。这是为人虽懵撞,行事亦毫无计划,可这一场大雪却是帮了他。侯府的人便是想来寻她,也没什么线索,现在天又黑了,也不知孔昭急成了什么样。
她原地站了会儿便自然而然的往左而去。便是不知身在何方,至少要先离开这个山洞,然后找个地方歇息下,等天亮了,白昙寺的钟声必会响起,那时便可循着钟声回去。
如此一想,她往冒着风雪前行,只是积雪已厚,腿陷进去便难八处,行路极慢亦极耗气力,也不知走了多久,慢慢的只觉得又累又饿又渴又冷又痛,正看到旁有一块大石,便靠过去坐下,想歇息一会儿再走,至少要找个山洞避避雪吧。只是一坐下后便倦倦的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神思也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慢慢的便困意袭来,眼皮开始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她想,干脆睡一会吧,睡醒了便有力气了,也或许醒来后孔昭便找来了……他呢,他总应该找得到她吧……再后来,便陷入了黑甜香中。
天空中,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仿佛是天女不小心打翻了手中花篮,令得天花密密的绵绵不绝的从天飘落,淹没了树,淹没了石,淹没了山,淹没了大地,亦淹没了石下坐卧的人。
一夜过去,云光雪照,琉璃璀璨,白昙山这一刻美得优雅圣洁。
可秋意遥心头却如蒙阴雾,到现在他都没有找到人,而白昙寺的钟声也没有敲响过,四路人马一天一夜毫无所获。想着已经过去这么久,心里便越发的焦灼。跃下断崖,想去那边山谷看看,可半途中体内真气一滞,人便自半空中摔下,砰的落在雪地里,只能庆底下是厚厚松松的积雪,摔不死人,只是一身的筋骨都在作痛,那痛十分的熟悉,并不是摔伤了的痛法,而是寒疾发作的征兆!
他忙想坐起身,可手足颤栗,竟是不听使唤,咬住牙根,忍着钻骨的剧痛,慢慢地一点一点爬起来,终于做起时,额头上已密密一层冷汗。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让内气重新从丹田聚起,顺着静脉缓缓流动,打通身体每一个滞塞的关卡。
差不多半个是时辰后,他才收气,身体已不似先前那般彻骨的冷,钻骨的痛,只是有隐隐的暗痛传来。看来,这一天一夜的风雪,已带着的寒气浸入体内。这番压制也不知能压多久,但愿在找到人前不要再发作。
他起身,抬步前行。此刻最紧要的是找到她,这么久了,也不知她如何了?
走得半个时辰,天又阴沉起来,灰买蒙蒙的,似乎又要起风雪。他心中不由更为焦虑,脚下加快,不一会儿,便见山谷前方有一块巨石矗立,厚厚的积雪铺盖,便似一座小小的雪山,随着距离的临近,依稀看到石下有着什么,他心中一颤,不由得便提气飞跃,几个纵步落在了巨石前,只一眼,他便如遭重击,面色苍白如雪。
那巨石下倚坐着一个人,白雪淹盖,已化成一尊雪像,只眉目依稀是梦中模样。
他摇摇晃晃急急切切的奔到雪人前,颤着手落在雪人的肩上,触手只是白雪,冰冷僵硬,顿心魂欲裂几欲发狂,再颤颤伸出手去探鼻息,指尖微微的气息顿让他心口一松,差点摔倒在地。
她还活着!
那一刻,他几乎要大喊大叫。
却只是一把抱起雪人,在雪地上飞跃,片刻后,在一处山洞前落下。
此刻赶回白昙山必是来不及了,她已命在旦夕,而且全身冻僵,若不及时救治,她便是挽回性命,必一生受寒疾之苦。
他一生深受其痛,又怎能让她也受此痛苦。
抱起她,进山洞放下,又去捡了许些枯枝回来生起火,将她移至火堆前平躺下。
伸手,触及她腰间的衣带时有一瞬间的退缩,可当目光落在那已冻成青紫的面容时,心头一绞。此刻非常,已顾不得礼法,只有那最原始最简单的法子才有用。手落下,接去她身上一层层衣物,当那一具冰为骨玉为肤的躯体展于他眼前时,他不由闭上了眼。片刻后,他睁眼,眸光平静,面容如水。抬手,体内运气,让一双手掌带着温热落在她身上,搓揉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为她驱除寒气,为她活血通脉,让那冰冷僵硬的肌肤恢复温热柔软。
如此过得半个时辰后,当感觉她的身体不再僵冷,已恢复温软时,为她将衣裳仔细妥当的穿好,然后掌心隔着衣裳按在她胸口,一股暖流便传入她体内,顺着静脉缓缓流动,行遍她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倾泠眼睫微微一动,?
他瞬即收手,知她既要醒来,心神一松,立时便感一阵晕眩,身子一晃,差点倒在倾泠身上,忙以手撑地,等晕眩过去,睁眼,却对上一双清澈而略带迷茫的看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刹时心弦颤动,万物具远,天与地,唯他与她。
一瞬,便已千年。
静静的看着,痴痴的对着。
他眼中有她,她眼中有他,却恍然梦中,如那日雾中相逢,似幻似真。
同府而居,咫尺天涯。
或许,为这一刻,为这一眼,他们已跋涉追寻了千万年,经历了千辛万苦千劫百难,至此刻方得相遇,所以才会感觉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辛酸。
洞中一片静谧,两人只是看着,浑然忘外。
“冷……很冷……”
许久后,倾泠止不住的轻轻呓语才打破那仿似亘古至今的宁静。
秋意遥忙接下身上的狐裘盖在她身上,又从包裹里取过酒囊喂她喝下几口暖身。
那时烈酒,倾泠喝下后,便如同一股烈火从口烧到心肺,人清醒了,身体的感觉亦活过来了,有些痛,有些冷,却不再那么僵硬,缓缓做起身来,才发现有在一个山洞里,亦是一堆火,一个人,可心里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我怎么会在这?”她侧首看着他。
“你在雪地中睡着了。”秋意遥道,接着面色一凛,“你怎么可以睡在雪地里,那是会冻死人的!而且山里有野兽,若我晚到了,你便……”他心口一紧,说不下去,只是气息微促,足见心中忧切。
还从未有人如此面带厉色的对她说过话,倾泠心中不觉恼怒,反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似乎甜甜的,她喜欢这种感觉。看着面前忧形于色的人,心神一刹又恍惚起来,不知不觉中轻轻唤一声:“意遥。”轻缈而清晰。
秋意遥如闻惊雷,心神一震,怔怔看着她,半响无语。
意遥……
她是如此唤他,仿佛她已换过千百回,如此的自然而然,那样的熟悉亲昵。
可他们……此刻不才是初见么?甚至不曾相互表明身份,他们明明是陌生人。
可她为何就能知道是他?
为何她如此的从容而平静,在他如此的窘迫且忧苦之时。
他们身份有别人伦相隔,她又怎可如此唤他?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嫂,他是叔……他们,原就该远远的……刹那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悲喜酸苦理不清剪还乱。
披在身上的狐裘暖暖的,醒来之初感受到的寒意,此刻竟慢慢的消了,侧首,脸颊碰在长长软软的毛,一股清苦的药香潜入鼻中,如此熟悉,是他的气息,于是心底里也是暖暖的。“我不知道雪地里不能睡,我也不知道这里有野兽,我就是累了困了,然后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她道,声音轻轻的带着解释的意味,那是从来不在意他人想法的她第一次有这样的心意。
秋意遥轻轻叹息一声,其实心里也知她定不懂这些的,只是心中忧切惶急,刹那间便脱口而出了,此刻回神,思及彼此身份,便有了窘意。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和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待..舒服些我们便回去。”说着将干粮放在火中烤了会儿,待温热时才递给倾泠。烤完了干粮,他将水置于掌中,默默催运内气,待水囊中的冰冷化作滚烫时才收功,将水囊放在倾泠伸手可及的地方。
倾泠看着他的动作,不自知的唇边便微微抿出一丝笑意。他总是如此的细心周到,她早已知道。
“昨晚上我找不到路,周围全是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时,心里便有些绝望害怕的感觉。”倾泠捧着干粮,瞅着火堆有些怔怔出神,“我坐在雪地里,那时候想,若我回不去了,孔昭肯定要急死了,可那傻丫头又找不到我,这刻怎么办?后来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又想,孔昭找不到我,你总会找到我的。”
秋意遥拨弄着火堆的手便是一滞。
倾泠转眸,看着他,轻轻一笑,浅浅淡淡的,似幽兰悄绽芳华暗潜。“我知道,便是我死了,你也会知道我在哪的。”
啪的一声脆响,是秋意遥手中的枯枝折断了。“公主!”这一声又急又响,仿佛是借这一声去打断什么,去阻拦什么。
倾泠看着他,只是一个侧影,绝望而悲伤。轻轻叹息一声,低头吃手中干粮。
咫尺天涯,原只需两个字。
洞中刹时沉寂,只倾泠咀嚼干粮的轻微声响,干粮并不好吃,若在平日,倾泠是绝不会吃得,可此刻她吃得十分的认真,十分的仔细,如食罕世佳珍,真正的是细嚼慢咽,只是再如何细致缓慢,终也有吃完的时候。吃过干粮,再喝下水囊中热热的水,又有火烤着,身体便慢慢暖和了,亦恢复了气力。看着对面神色沉静却闭目而坐的人,胸口似有什么堵住了,呼吸间便带出痛楚,她起身,“我们回去吧。”
秋意遥整眸,看她一眼,确定她已无大碍,才起身。
两人走出石洞,迎.99lib.面便一股寒气袭来,不由得都打了一个冷颤。
“你穿上。”倾泠解下身上的狐裘。
“我没事。”秋意遥摇摇头。
“你的身子不好,还是穿上。”倾泠将手中狐裘递向他。
秋意遥接过,却是重新披在倾泠身上,系好,“我有内功护身,不妨事。”
倾泠微仰头,看着温柔却又如此遥远的他,叹息的道:“你又何必如此。”
秋意遥一怔,张口欲言“你是哥哥的妻子,我理当对你好”可看着倾泠,那清冷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于是那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转首,看向雪地,“雪这么深,很难走,希望天黑前能回到白昙寺。”
倾泠垂首,未语。
秋意遥回头,看她乌发如墨,玉容如雪,风姿纤纤,仿似下一瞬便会化入雪中。心头顿涌一股凄然苦涩,无以排解。
“走吧。”她抬步前行,只是一脚踏出便深陷雪中,差点摔倒,积雪已有膝高了。
他伸手拉起她,想她贵为公主,这一生走过的路怕不足一里,这样的雪路自然更不曾走过,若带着她走,只怕走到明日都不能到。背过身,蹲下,道:“请公主将就一下。”
倾泠怔住,看着他屈膝的背影,半晌未动。其实……想告诉他,她亦习有武功,不是弱女子,可是看着那个背影,也许这是此生唯一亲近的机会。终于,她伏下身子,趴在他背上。身躯相触的那一刻,两人心头同时一震,然后,倾泠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落在倾泠的膝弯,负她起身,跨步前行。
离开山洞,走在山谷,放目眺望,山坡、树木全披雪装,视野中除了雪白还是雪白。
走了半个时辰后,天空又飘起了学,倾泠抬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天花,回首身后的只一行脚印亦步亦趋,在身后蜿蜒。
这,算不算是两人同行?
这,算不算是两人一体?
抬手,圈在他的肩上。
侧首,偎近她的颈旁。
耳边,听到他微显急促的喘息。
眼睛,看着他汗湿的鬓角。
一滴汗珠顺着他脸侧优美的弧线垂落,她伸指,悄悄接住那颗汗珠,如承甘露。
“要是永远这样走下去就好了。”她闭目,轻轻谓叹。
他手一抖身站直,她自他背上滑下,两人静静站在雪中。
良久,他缓缓转身,看着她,一双眸子幽沉如晦,那眉梢眼角,却已溢出凄色。
雪依旧飘飘扬扬的下着,落在雪地,落在山峰,落在树梢,落在两人发上肩头。
她静静的看着他,双眸明澈,如秋湖蕴着寒星,那般的清亮夺色。
半晌,她抬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洁白无瑕的雪,轻轻的却是无比清晰的道:“有风,有雪,有天,有地……”移眸,看着他,“有你,有我。”此时此刻,只有风雪,只有天地,只有我们!
秋意遥依只是静静的站着,凄婉的看着。
倾泠定定的看着他,眼眸直视,不闪不躲不避不退,仿佛裹着火的冰,那样的清澈,那样摄人心魂的明亮。她清清楚楚的说:“意遥,我喜欢你。”
秋意遥身一震,心头悲恸难抑,眸光如风中烛火,仿似下刻便会湮灭。
倾泠前进一步,看住他,一字一字的吐出:“意遥,此刻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好不好?”此刻忘记地都,忘记秋家,忘记身份,你只是秋意遥,我只是皇倾泠,整个天地,只有风雪和我们。
秋意遥凄然的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清冷而孤寂的眼睛,而她自己并不知道。可当日雾中看入第一眼,他便已看清,他为之心颤,他以为那是怜惜,忍不住关心,可后来,他才知,她生于孤独长于寂寞,孤寂从来如影随形,她不曾介怀,她带着那份孤冷悠然独行,而他……自此在那一潭清波中无可自拔的沉沦。
可是,他是秋家的秋意遥,她是秋意亭的妻子,所以只有远离。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心中涓涓。
偏偏,她如此说。
此刻,天地间只有风雪,只有你和我,我们忘记一切,只做你和我。
偏偏,她这样说。
她的世界可以如此的简单分明,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她就说,她敢做。
只有你和我……只做你和我……好不好?
不好。他脑中有声音在严厉制止。她是自幼疼你护你的各个的妻子,你若敢……你置兄弟情义何在?你不可忘父母养育你二十载的恩情!记住,她是哥哥的妻子,若因你,而令哥哥的姻缘由任何不美满,你百死不足以抵罪!你与她,不过是苍天捉弄。
好的。他心中有声音轻轻的告诉他。你是这世间最懂她的人,她是这世间最知你的人,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你们是两情相悦。你为她可百劫千难不皱眉头,那是你的心,那是你一生的念,那是你三生三世无解的痴!
那两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叫嚣着,他头痛欲裂,他神魂欲碎,他是如此的想要,可他不可以。
“……”张口,“不”这简单的一字却怎么也吐不出,胸口似有千刀在绞,痛不可当。
“意遥……”倾泠轻轻的唤着。
顿时,耳中便只有那轻浅低柔的呼唤,于是,心魂那一刻脱离了控制。
“好。”一字飘渺如雪落,瞬间便被风卷走。
可是倾泠听到了,她眼若星辰,看着秋意遥,满心满怀的欢喜。
对上那样的眼神,秋意遥的心在那一刻都颤抖了,缓缓伸手,他拥她入怀。
“意遥。”倾泠谓叹,若云水轻柔缱绻,侧首,唇近在他的耳边,轻轻道:“这一生,我此刻最欢乐。”拥着她的肩膀蓦然收紧,身躯相依,心魂相契。这一刻如此的温暖,这一刻如此的幸福。
秋意遥紧紧拥住怀中的人,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掩如怀中人的乌鬓中。
这一刻,是此生最满足最甜美之时,亦是最痛苦最内疚之时。
可是,此刻,就让他忘记恩情,忘记责任,忘记所有一切,就只做秋意遥,拥抱着他喜欢的人。一生那么的漫长,一刻那么的短暂,可此生能有这样一刻,足矣。
“倾泠。”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深情而哀婉,缠绵亦悲楚。
这也是此生第一次有人唤她的名字。
是她所欢喜的人,亦是欢喜她的人。
她唇边绽一朵冰花似的微笑,低首倚入那个怀抱,无边的温柔相笼,心神从未有过的安宁满足。
第十二章 何需诸君叹才高
十二月十二日,酉时。
白昙寺里已煎熬了两天的众人终于在阴沉的暮色里等回了秋意遥及倾泠,孔昭喜极而泣,一把扑过去抱住公主不放,而方珈、穆悰一颗吊在半空的心终落回原地,其余人等无不也是欢欣一片。
两人皆是一身的疲倦,又在雪中冻久了,面色清白。方珈、穆悰忙分别将两人移入禅房,又搬来四五个火盆,又给两人换过衣裳,裹上厚厚的棉被,泡上滚烫的热茶,煮上去寒的汤药……等忙过了才想起命人去山腰别院里给顾氏报信。
顾氏得信当即便到了白昙寺,一见两人平安归来,喜不自禁,忙一迭声的感谢菩萨保佑。
这一夜,顾氏与秋意遥便在白昙寺里歇下了。
夜里,顾氏与方珈、穆悰皆在秋意遥>的房间里,三人都是想知道公主失踪的前前后后,只是此事不好问公主,自然就是问秋意遥了。
“公主不过是出寺赏雪与侍从迷失了会儿路,所幸很快便为侍从找到。”秋意遥目光扫过三人缓缓答道。
三人闻言一怔,看着秋意遥,但随即了悟。此事无论是因何而起,但都只有着一种说法!
“嗯。”三人皆点头。
“此事便到此为止。”顾氏起身,“遥儿你这几天辛苦了,早点歇息。”
方珈、穆悰亦起身,三人一道离了秋意遥禅房各自回去休息。
待三人离去后,房中端坐得秋意遥徒然面色大变,脸白如纸,他伸手,欲将置于膝上的手炉捧起,可手臂、手指不听使唤,完全无法屈伸,全身战栗冰凉,骨节剧痛,寒症竟在此刻发病了。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人轻步走入,抬掌按在他背心,便一股热流传入体内,为他活血通脉。
半个时辰后,秋意遥睁目,起身向身后之人施礼,“多谢大师相救。”
“阿弥陀佛。”白惠大师合掌一礼,转身离去,人走远了,声音却隐隐传来,“山洪虽阻,却终有破堤爆发之日,那时便是灭顶之灾。”
房内,秋意遥只是淡然一笑,眼中却益处深深的凄沧。
翌日,天空放晴,朗日的照射下,白昙山晶莹夺目,虽无白昙花之楚楚风姿,却有白玉山之莹润明辉。
顾氏虽想马上回帝都去,无奈积雪未融,这么多的人、行李要下山实不易,只得作罢,用过早膳后即和秋意遥回了别院,到了别院即吩咐是从们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回府。吕以南的一名婢女无意间问了秋仪一句“公主是在哪被找到的?”一向和善的顾氏当场动怒,以家法重重责罚了这名“非议公主”的婢女,当那名婢女在院中被鞭打得凄啼惨叫时,一府的人都噤若寒蝉。
那日,白昙寺里,穆悰罚一名内侍在雪地里跪了一天,只因他问一句“和公主一起迷路的侍卫怎么没有回来?”看着冻得晕死过去倒在雪地中无人理会的内侍,所有随侍莫不胆寒。
夜里,秋意遥请侍卫统领钱缪在邀月亭饮酒。
酒过三巡,秋意遥问钱统领可记得当年阳嘉公主车驾被惊一事。
钱缪亭杯。
阳嘉公主乃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一次出宫游春时,山中忽然冲出了一头野熊,惊吓了马匹,拉着马车胡乱奔走,侍卫们在后追赶,最后虽是制伏了野熊,拉住了惊马,但阳嘉公主惊吓过渡,会宫便一场大病,先帝龙颜大怒,于是所有随侍人员皆受重罚。而罚得最重的则是当年的侍卫统领,革职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回帝都。
想到此,前缪蓦然心惊,看着月下面容苍白略显病态的秋二公子,一股寒气自脑后升起。他起身,抱拳,“在下谨记于心,一刻不敢忘。”
秋意遥微微点头,“当年那些从人,许只是一时疏忽,却不想祸从天降。”
“在下必会严律树下,绝不许有一点疏忽而使公主受伤。”钱缪承诺。
“有钱统领这话,我们秋家就放心了。”秋意遥斟一杯酒递至钱缪面前,“这杯是我代秋家谢过钱统领。”
钱缪双手捧杯,一口饮尽,“谢二公子赏酒,在下还需巡守,先告辞。”
“钱统领自便。”秋意遥起身相送。
钱缪离开邀月亭,走远了时偶一回首,只见月下那人静立亭中,周围残雪相映,身姿瘦削单薄,可乌发白衣如此鲜明,月不能掩其辉,雪不能化其魂,夜不能融其神。
到底是谁说秋家二公子百无一用!
那人不是没长眼睛,便是爹娘生他时忘了给他生脑子!
一夜平静过去。
十二月二十二日,积雪已融得差不多,威远侯府众人启程回帝都。
照例依是先乘肩辇,到山下再换乘马车。
顾氏一行坐着肩辇到山下时,先行的侍从们已将行装都装上了马车,见公主、夫人、公子、小姐们到了,忙上前搀扶。
“要死呢!你怎么弄了这些血在小姐衣上!”一声喝斥响起,却是戚以雅的婢女在训叱刚才上前搀扶的侍从,“小姐这衣裳可还是新的!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秋蓉。”戚以雅喝住婢女,扫了一眼袖上沾染的血印子,“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小的该死,小姐宽恕。”侍从忙跪趴地上连连求饶。
“你起来。”戚以雅唤道,“我看看你的手。”说这伸手拿过侍从的手,果见一双手都红红肿肿的,还裂开了几道口子,绽出血来。“秋蓉,去把那几瓶治冻疮的药膏全拿来。”
“小姐……”秋蓉却不以为然。
“去。”戚以雅吩咐。秋蓉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戚以雅又对侍从道:“那药膏极是有用,你拿去用,其他人若也长冻疮了,也给他们治治。”
“多……多谢以雅小姐。”侍从受宠若惊。
戚以雅摆摆手,便上了自己的马车。
周围许多侍从看着这一亩,无不赞叹“以雅小姐善良细心。”
隔着两辆马车,倾泠亦有看到,她静静的打量着娴静温婉的凄以雅一眼,便移步登上玉辇。
雪未融完,路上不大好走,是以回帝都比之来时多耗了半日,直至申时大队人马才回到威远侯府。
一行人刚入府中,还未来得及缓口气,便被秋嘉惊恐的叫声给震闪了魂。但随即全府的人都反应过来,让秋嘉如此惊恐的必是二公子病了。
果然,全府的人很快便知道为何秋嘉会如此惊恐了:二公子咳血运到!
秋意遥虽一向体弱多病,但从未有过咳血的事,显然这一次发病不同以往,来势极猛,人自晕倒后即陷在昏迷之中。秋远山、顾氏闻讯后即是一脸惶色,整日守在德意园。而向来安静的德意园里一下多了起来,侍候的仆从除外,最多的便是大夫,不但将这帝都城里的名医全都请遍了,便是宫中御医也请来了,只是所有大夫看过后都是相同诊断。
“公子本只是寒疾缠身,但多年来养护有度并无大碍,只是今日看,公子竟已是寒邪损筋伤络,症状十部于前,且公子咳血、潮热、盗汗,已是添病在肺。更且公子素体虚弱,又起居不慎,耗伤气血津液,兼又劳累过度,忧思多虑,已至心神巨耗……”
每一个大夫的诊断都令秋远山夫妇听得胆战心惊,不明白怎么忽然间爱子的病便如此的严重了,而且什么“添病在肺”的,难道是说……两人越想便越是忧惧,一个劲的请求大夫一定要治好儿子。
大夫们却全都摇头叹息,道这两病本就是没法根治的,偏公子病势又如此严重,如今亦只能好好养着,看看公子的造化如何。一个个开了一堆的什么月华丸、补天丸、固金汤、保真汤等等。而秋远山夫妇则但凡是大夫吩咐的,便一方不漏的全都抓来,又派人去将那上好的灵芝、燕窝、人参等补品买了一堆回来。
而大夫们最后吩咐的话也大致相同。
“自古忧能伤身,多思多虑必损气血,公子以后切记要好好养神,饮食有节,忌辛辣,慎起居,避风寒,莫太过劳心,更不可轻易动怒伤情,否则殚精竭虑,怕是麻烦啦。”
秋远山夫妇忧且之余连连点头。
秋意遥清醒过来已是两日后的事。
昏睡中,他隐约听到有琴声,那琴声如一双温软的手,轻柔抚慰着他的疲倦,拂去了他一身寒冷与痛楚,他沉眠在那温柔的琴音里,遗忘了满怀的悲凄,忘然了周身的沉重。当他醒来时,那清泠又温柔的琴音依然响在耳边。
“谁在弹琴?”
“公子!你醒啦!”床前守着的秋嘉惊喜的叫道。
“嗯。”秋意遥挣扎着坐起身,秋嘉赶忙扶他起来,又放了个枕头在他身后。
“这琴声……”他侧耳细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里只觉得这琴音似曾相识。
“是公主在谢芳亭里弹琴,她昨日也在弹。”秋嘉一边倒一杯热水给他喝下,又将一直备着的眼窝参汤端了过来,面上略有不满,“一府的人都快为公子的病急死了,偏她……偏她还有闲情弹琴。”
可秋意遥显然没有听进他的话,他神思都沉在琴音之中,听过半曲后,他忆起来这就是当日白昙山上他不敢相和的那一曲,那这弹琴的自然就是……她。
“公子,用点汤,大夫说了这汤对你的病有好处。”秋嘉将汤送到他面前。
“你说公主在谢芳亭弹琴?”他接过秋嘉递过来的眼窝参汤。谢芳亭与德意园只是隔着一片竹林,难怪他能如此清晰地听到琴声。
“嗯。”秋嘉点头,“公子你先用汤,我去禀告夫人,马上就回。侯爷、夫人知道你醒了,不知会有多高兴呢。”说着他匆匆出了房门去报信去了。
秋意遥便在琴声中用完了一碗汤,他刚放下碗,秋嘉便已报完了信跑回来了。
“公子,夫人正亲自做着百合淮山炖白膳,等会好了就过来。”
喝过汤,秋意遥有了几分气力,“秋家,你去将萧去给我。”他目光看着对面金丝檀木架上架着一管绯红玉萧。
“那管萧?取了干么?公子南到现在想吹萧吗?还是等病好了在吹吧。”秋嘉看一眼那管玉萧道。这萧公子说过是他师傅所此,平日从来不用,有时吹曲也只用那管白玉萧,说来那管白玉萧到底去哪了,回府找过好象也没见到。
“取来。”秋意遥道。琴曲到现在都没停过,她到底在那呆了多久,她到底弹了多久,这么冷的天,她……她若也病了……他如何能安心。
秋嘉没法,只得去来给他。他接过,凑近唇边,顺着琴曲轻轻吹着,却只是吹了短短一小段他便停下了,萧刚放下,便忍不住一阵咳嗽,“咳咳咳……秋嘉……萧收起。”
“看看,都说了不要吹。”秋嘉赶忙倒过一杯水,又接过了萧放好。
谢芳亭里,倾泠闻得萧音的那一瞬,身一震,指下用力,顿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滴落琴身,回神间,萧音已止。看这琴弦上的那抹殷红,她却轻轻的笑了。虽然萧音只是一刹,可她已知,他没事了。
“公主,你的手……”一旁的孔昭看着那指尖的血不由慌了。
“没事。”倾泠起身,“我们回去吧。”
“呃?今日就不弹了?”孔昭一愣,昨日公主可是在此弹了足足两个时辰呢。
“嗯。”倾泠步出谢芳亭。孔昭忙捧了琴跟上。
德意园筑在水边,一边是竹林,绵延bbr>连接着留白楼的竹林,而绕过了的意愿,在水的那边便是一片杏林,杏林旁边的德惠园则是秋意亭的居处。
两人刚走到杏林边,便听到前方传来隐隐的笑语声,听声音是两个年轻女子,慢慢的人似乎走近了,那笑语便清晰了。
“表兄要回来了,你是不是很欢喜呀?”这是戚以雅的声音。
“以雅小姐,你……你……胡说什么呢。”那细细声音的女子似乎十分的羞窘。
“咯咯……我知道你心里很想表兄的,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与表兄这么久没见,来来,让我看看这相思泪可有将这粉脸流出一条沟来没。”戚以雅继续打趣。
“你……你……以雅小姐,求你别说了。”那女子十分的羞怯。
两人一路说着笑着出了杏林,不想林边正碰着了倾泠与孔昭,两人同时一怔。
“以雅见过公主。”戚以雅立时大方行礼。
她身旁的女子则有些慌乱,忙放下手中的提篮,屈膝行礼,“奴婢秋弥见过公主。”
“免。”倾泠淡淡道,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见她容颜秀丽,肤如白脂,玲珑娇小,十分可人。
秋弥一触公主的目光,便不由得畏缩,想起刚才在杏林里的对话,也不知公主听没听到,心头有些忐忑,悄悄望向戚以雅。
戚以雅看一眼孔昭手中的琴,道:“公主这是去谢芳亭里弹琴了吗?”
“嗯。”倾泠点点头,目光落在戚以雅身上,看她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思及其人其行,心里倒有了一丝赞赏。
“听侯爷说,意亭表兄快要回来了,夫人这几日忙于意遥表兄的病不得空,所以我与秋弥过来收拾一下德惠园。”戚以雅又道。
“哦?”倾泠闻言只是淡淡的反应一声,未有一丝欣喜之色。目光又落在秋弥身上,一件半新的粉缎领镶白兔毛的冬衣,左腕上一只细骨金镯,耳上坠着翡翠环,发间插一支步摇,虽是自称奴婢,但显然不是一般的奴婢。
“驸马要回来了?”身后的孔昭却是一脸的喜色。
“是。”戚以雅含笑点头,“可能就在这几天。”
“太好了!”孔昭闻言雀跃。
“走吧。”倾泠显然感染不到她的兴奋,抬步离去。
孔昭忙跟上。
两人走得远了,孔昭不由问:“公主,以雅小姐为何叫秋弥小嫂子??99lib.”
倾泠脚下一顿,然后继续前行,“那个秋弥,向来是秋意亭的侍妾。”
“什么?!”孔昭一声尖椒,人也站住了。
倾泠却未理会,依旧从容前行。
“公主。”孔昭追上,“驸马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娶了公主怎么还可以有别的女人?!”
这回倾泠停步,回头看一眼孔昭,“他什么时候去我了?”
呃?孔昭一愣。
“以秋意亭的身份地位有几房姬妾很正常。”倾泠转身继续走,“而且刚才那个秋弥,当日并不曾入园见礼,肤人亦不曾提起,想来还只是,没有名分的婢妾,这估计也是碍于我的身份。”
“那……娜公主以后怎么打算?”孔昭显然是比她的公主更加关心这事儿。
“什么怎么打算?”倾泠不置可否。
“难道你就任驸马这样?那他以后还不知要娶多少个姬妾呢!”孔昭心中愤然。
“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倾泠一派漠然。
“啊?”孔昭瞪目,“公主,你怎么……怎么这么想?”
倾泠停步,前边已快到德馨园了,她回头,“此事再也不要提,更不要与方令伊、内邸臣提起此事。”
孔昭撇嘴,“我心里不舒服。”
“那你在这里站着,等到心里舒服了才回来。”说罢她便走了。
孔昭跺脚,冲着她背影喊道:“我这部都是替你不舒服么!”
可惜倾泠完全没有理会她,自顾入园去了。
“啊!”孔昭恨得磨牙。
翌日,倾泠遣穆悰带着一支千年灵芝、一支千年人参去探望病中的秋意遥。
次举甚令方珈、穆悰欣慰,想公主得二公子一番相救终也懂得了人情。
这千年灵芝、千年人参都是宫中赐下的,是有钱也无处买的圣品,比之这几日侯府买进的所有补品都珍贵,最重要的是那正是秋意遥十分需要的。顾氏那刻正在德意园,见着穆悰拿来的东西不由对公主满怀感激。
穆悰看秋意遥已可起身,面色虽依是苍白,但已不似当日的灰暗,心里很为他高兴。顾氏在旁又说他刚用了一碗燕窝粥,又喝了一碗灵芝煲猪肺汤,显然是胃口也有了。与他们闲话了几句,喝上一杯茶,便回德馨园向公主覆命,道二公子已大好。
那刻方珈正在一旁,闻言叹道:“这位二公子实是个人才,可惜身子太弱,否则必是出将入相的人物。”
孔昭听得,不由眨眼问道:“方令伊,你怎么知道二公子是个人才?府里人不都说二公子是个清闲富贵命吗?他难道也和驸马一样厉害?”
方珈一笑,道:“从小事可看大处,单就白昙……”她话音微微一顿,看了倾泠一眼,见她未有何反应,才道,“只那回便可知二公子遇事冷静,思虑周详,亦有某有略。况且二公子若真是个庸碌之辈,侯爷、夫人又怎会疼他入骨。”
穆悰对秋意遥一向有好感,也道:“二公子虽看似县三,可这侯府里哪宗事不挂他心,不经他手,侯爷、夫人诸多想不到的地方哪一宗不是他提点周旋。如此操心劳神,也怨不得他多病。”
孔昭一听方、穆两人这般赞许秋意遥,顿时心直口快的道:“二公子既然这么好,若他身子那些病,倒不如把公主许给他。”她自从昨日知晓了秋意遥有了婢妾后便对这位人人交口称赞的驸马的印象大打折扣,此刻她也不过只是随口而出,并无他意,可方珈、穆悰闻言确是顿然变色。
“孔昭!”方珈柳眉倒竖。
孔昭被她一喝顿时捂住耳朵往倾泠座后一躲,然后稍稍伸头看一眼方珈,“我又犯什么错了?”
方珈看着她那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说话不过脑的毛病可真要改改。”
“孔昭。”穆悰也语重心长的唤她,“天子脚下,王侯之家,有时候无心的一句话便有可能引祸上身,不但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亲友族人。你需知,你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有时候亦代表了公主,所以胡言乱语万万不可说。”
“可不是。”方珈把她从倾泠座后拖出来,“我不都跟你说了,作为公主诗丛,一言一行都得谨慎……”
方、穆两人拉着孔昭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她好好的训了一顿,而倾泠却只是坐着,眼眸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差不多两刻钟过去,方珈、穆悰才训完了话,各自退下做事去了,留下被训得焦头烂额的孔昭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看向倾泠,只不过倾泠却只丢给她一句:“方令伊和内邸臣对你很好。”
“老是训我哪里好了。”孔昭嘀咕着。只不过听她的口气,感觉不到半点怨气就是了。其实她心里有一个感觉,她一直不敢和公主说,她觉得德馨园比起那轻轻冷冷的集雪园更像一个家,穆大人和方令伊是爹和娘,她与公主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想来是把你当子侄悲看待吧。”冷不防倾泠忽然这样说道。
孔昭闻言不由甜甜一笑,原来公主清楚着呢。
倾泠起身往书房去,孔昭跟着她,到了书房,她还是忍不住问:“公主,二公子真的很能干么?”因为方珈、穆悰那般推崇,她不由生出了好奇,况且她心里也一直挺喜欢这位二公子的,自然对他的事就有了几分兴趣。
倾泠不语。
“公主,二公子真的很厉害吗?”孔昭依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倾泠看她那殷切的模样,便自书架上取过一本书,从书中抽出一页纸,然后递给孔昭。
那张纸有些皱,墨迹也有些乱,孔昭接过,看了看,没看懂,“这是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二公子能不能干厉不厉害吗?这一页纸足可让你知道。”倾泠答道。
孔昭再看了看,还是没看懂,“这到底是什么呀?”
“布阵图。”倾泠淡淡道,“二公子摆的布阵图。”
“布阵图?”孔昭圆圆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公主怎么会有二公子的布阵图。”
“有一日在留白楼的书架下捡到的,想来是一张废弃的草稿,他没注意的时候风吹走了,落在书架下。”倾泠道。
孔昭眼睛盯着纸上,无比苦恼,“这么些都是什么啊?字不是字,图不是图,这就是布阵?”
“当年要你多看些书,你懒,否则你也不至今日看不懂。”倾泠睨她一眼。
“公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哦啊,我一看书就想睡觉,况且我会看会写,还能背几篇诗文,足够了。”孔昭为自己辩解,“公主你看懂了,那你从这啥布阵图的看出什么来了?”
倾泠沉吟了会儿,才道:“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这几个字你总该懂吧。”
孔昭连连点头,“我知道,就是说那人聪明得紧,大大的有本事。”眼珠子一转,“难道二公子有这等厉害?”
倾泠默然,只是看着手中布阵图良久,轻轻叹息一声,重夹回书中,将书放回原处。
“公主?”孔昭唤她。
“他若没这份聪明才干,许更好些。”倾泠轻轻道,“古人说慧极必伤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呃?”孔昭一愣,可听公主话中之意,也知二公子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于是她也发出方珈那样的叹息,“唉,若是二公子身子没这么病弱,他也许就真的能出将入相了。”
倾泠闻言却摇头,“在我看来,他不为官作将,倒不完全是因为他体弱多病。”
“哦?”孔昭疑惑。
“先不说文官,将帅之中便有不亲上战场的儒将,凭其才略杀伐千里之外,并不一定要有高大强壮的身体。”倾泠自书架上抽出一本《帝侧玉氏》,“千百年来这样的人也有许多,最著名的便是辅助朝晞帝君临天下的玉无缘。”
“啊……”孔昭眨眨眼睛,“那二公子为社么不入朝为官?”
倾泠低眸,许久未语,孔昭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得她轻轻的声音:“我想,是他的身份使然。”
“身份?”孔昭不解,“他是侯府二公子呀,这帝都人人都知道。”
“但帝都同样人人都知道他并非威远侯亲子,是侯爷自战场上收养的不知来历的孤儿,而那场战争是发生在皇朝与古卢之间。”倾泠声音有些冷肃。
“那又怎样?”孔昭依旧不解。
倾泠看一眼孔昭,才道:“他是不知来历的孤儿,便是说,他有可能是皇朝人,亦有可能是古卢人,他这样的身份又怎么能入朝为官呢。”
“啊?”孔昭睁大眼睛。
“古卢乃是皇朝数百年来的宿敌,倘若他是古卢遗孤,他为官为将,陛下怎能放心。”倾泠再道。
“这……”孔昭想了想,“二公子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古卢人。而且即算是古卢的后代,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是我们皇朝人,他怎么会做对侯府、对皇朝不好的事来?!而且人人不都说陛下是明君么,明君又怎能这般猜忌臣下?”
“陛下是个明君,但身为一国之君,行差踏错半步,必是倾国之灾,前车有鉴,他又怎能不引以为戒呢?”倾泠心中叹息一声。
“什么前车有鉴?”孔昭又糊涂了。
倾泠将手中《帝侧玉氏》放回书架,才道:“开国之君朝晞帝是一位雄才伟略之人,他当年征伐四方,令天下诸国臣服。而在诸国之中,有一个蒙成王国,世代生活在蒙成草原上,是一个骁勇彪悍的民族,但在朝晞帝所率的铁骑之前亦只有败亡一途,蒙成残部最后作为属国臣服皇朝,朝晞帝赐他们新的国名——古卢。”
“原来古卢就是这样来的。”孔昭恍然点头。
倾泠继续道:“古卢称臣后,朝税纳贡,如此过了几十年,彼此都还勉强算得上是相安无事。到了佑玄年间,皇朝出了一位臣子名楚玉徽,他允文允武,极具才干胆识,颇得昭武帝的信任,同僚亦对其赞赏有加。而此人在佑玄十二年主动提出驻守白州,白州在极北之地,与古卢接边,是皇朝十九州中较为贫瘠的一州,还和古卢时有摩擦,诸多大臣都是不愿去那边的。楚玉徽此举令昭武帝大为赏识,同意他的请旨,让其赴任白州大都统。大都统是一州武将中的最高统帅,掌整个白州所有兵马。”
倾泠说到此稍稍一顿,孔昭听得正出神,忙追问:“后来呢?”
倾泠眉头轻轻一笼,道:“谁人也没想到,楚玉徽到了白州便起兵反了皇朝,又与古卢国里应外合,转眼间整个白州都在他们手中,等到帝都得知消息,他已拿下了半个琅州,顿时整个皇朝都哗然震惊。而那刻,楚玉徽告曰天下,他本乃蒙成王室后裔,卧薪尝胆数十年,便是为了一雪当年的国仇家很。皇朝闻之无不惊愕,后来一查才知,这乃古卢处心积虑谋划了几十年的阴谋。自蒙成王国败后,王室中有一位王子悄悄隐遁,来到了皇朝改名换姓,娶妻生子,再栽培儿子成为皇朝大臣,也就是楚玉徽,为的便是要他有朝一日兵权在握,与故国里应外合,以雪当年灭国之耻。”
“啊……”孔昭听得瞠目,“后来呢?后来怎样了?难道真的给他成了?”
倾泠闻言一笑,伸手弹了她额头,“傻丫头,若真给他们成了,今天又怎么还会有皇朝。”
“呃?也是。”孔昭摸摸额头,“那后来呢?公主,后来又是怎么保住皇朝的。”
倾泠面上笑容未消,道:“虽给楚玉徽暂时的手,但诺大一个皇朝又岂会给他三两下便打到了,皇朝之广,人才之多,兵马之壮,怎是区区古卢可比。后来,昭武帝派华州大都统萧天挂帅平叛,这萧天出身将门,乃是当年跟随朝晞帝的开国功臣扫雪将军萧雪空之后,那满腹的畴略岂是耍阴谋的楚玉徽可能攀比的。萧天领兵出战,半个月便收复了琅州,再乘胜追击,收复了白州,一路追着楚玉徽杀到了蒙成草原上的伊意漠雪山下才退兵。”
“这萧将军真是位大英雄!”孔昭不由得惊叹。
“萧家历代多有英豪佳人。”倾泠也点头,“这位萧天的妹妹萧玄是昭武帝的妃子,其不但是史上有名的美人,而且聪慧非凡,尤擅棋道,当年一句招亲的玲珑折尽天下俊才,听闻后来是昭武帝解了,才成就..了这段姻缘。而她留下的许多玲珑,今时今日依有幻潮、云生两局无人解出。那佑玄的年号便是为她而改,足可见她当年的风华,才可令一代圣君昭武帝如此倾心。”
“啊……真想看看她本人。”孔昭听得不由心生向往,紧接着眼睛一转,看着倾泠,道:“不过她肯定没有公主美。”
倾泠却没理会孔昭的话,继续道:“古卢最后虽是表面再次降服了,但骨子里的仇恨从未忘过的,且几年后楚玉徽杀了原古卢国王,自己当了古国之主,便又掀起了两国的争战……如此便是一百多年过去,两国之间一直是战了又和,和了又战,没个消停。”
“唉,这都怨这个楚玉徽。”孔昭叹一口气道。
“胜者王败者寇,历史上的人与事往往难以对于错来论断。”倾泠道,“只不过经此一事后,皇朝人对古卢人的憎恶与戒心是越发的中,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太过冷漠不近人情,但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陛下再英明,他也决不敢忘当年之事。”
“那二公子就只能做个清闲富贵人?”孔昭颇有些不平。在她心里是怎么也没法把秋意遥跟背叛、阴险、卑鄙等话语联系起来的。
倾泠轻叹道:“以为君者的角度来看,能许威远侯这样举足轻重的大将收养一个身份可疑的孤儿,陛下实在已算是开明的。而秋意遥不出世,亦不予人前展现才华,就是为秋家着想,若他如秋意亭那般张扬,只怕早为上所忌,秋家亦不会有今日的安然富贵。”
“唉,可惜了二公子。”孔昭再次叹气。
倾泠默然。
第十三章 空穴来风亦有因
十二月二十六日。
戚以雅拉着吕以南去找顾氏,说想去华门寺进香拜佛,为意遥表兄祈福。顾氏是个信佛的人,只是这几日一心一意的照顾秋意遥,都不曾得空去拜拜菩萨,此刻听戚以雅这样一说,欢喜之余也为戚以雅的体贴懂事而欣慰。忙命人备了车马,派了侍从,护送着两位表小姐去华门寺。
华门寺座于帝都城南面,占地极广,庙宇亦堂皇气派,乃是帝都名寺,平日多有达宫贵人来此进香。
戚以雅与吕以南到了华门寺,便见寺前停着数辆马车,寺门前还矗立有侍卫,一见她们的马车驶到,立时有侍卫上前盘问,听得是威远侯府的小姐,态度稍缓,让过了路。
寺中闻威远候府人来上香,即马上有知客僧迎出来。
无由的被侍卫一番盘问,吕以南心里有了恼意,进到寺里即问知客僧:“什么人这么大的排场?”
“阿弥陀佛。”如客僧合掌,“是安豫王府的虞夫人,今目是虞家老爷、夫人的忌日,她每年的今日都来寺中为她爹娘做一场法事。”
“以雅也曾有耳闻此事。”戚以雅微笑,“虞夫人如此的孝顺真是难得。”
吕以南一撇嘴没有说话。
知客僧领着两人绕过正雄宝殿,看样子似乎是住偏殿小佛堂而去。
吕以南当下停步,抬手一指左边,道:“正雄宝殿在那边,你这是领我们去哪?”
“阿弥陀佛,还请两位见谅。”知客僧合掌行礼,“此刻大殿里正在做法事,两位入内多有不便,所以请小姐在偏殿佛堂拜佛。”
吕以南闻言脸色顿变,戚以雅忙拉她一下,轻轻唤一声:“妹妹。”
吕以南对上她的目光,暗暗一咬牙,转过头去,戚以雅转头对知客僧微微一笑,道,“只要心诚,想来不管在哪拜佛,佛祖都会知道,都会成全的。还请师父带路。”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知客僧合掌一礼。
两人跟着知客僧到了偏殿佛堂,上香参拜,又捐了香火钱,才出殿。
侍候在旁的如客僧问她二人是留在寺中用过斋饭,还是即刻回府。
“我姐妹二人早闻华门寺盛名,所以想在寺中游赏一会,师父请自便即是。”戚以雅道。
“如此,二位小姐请便。”知客僧合掌一礼便退下了。
戚以雅拉着吕以南环寺中转了半个时辰,大半个华门寺也看过了,寺中道路繁多,两人亦不识路,所以走着走着便转到了正雄宝殿前,只见殿前以围幔遮挡,待从环立,殿中传来阵阵诵经声,场面甚是宏大。
“好大的场面!”
“不愧是安豫王府的人,做一场法事也这般气派。”
耳边忽听得有人感慨,两人转头看去,便见侧旁廊上立着两个衣饰富贵的妇人,正瞅着大殿指点。
“这位虞娘娘倒也真孝顺,每年都来。”
“可不是。看来今日不方便,我们改日再来求这菩叶灵符罢。”
“也是。”
两妇人转身离去。
吕以南看看正大雄宝殿那边,眼中既有艳羡又有不屑,暗想不过是个小小滕姬罢,充什么娘娘,摆什么排场!
戚以雅看她一眼,轻声叹道:“这皇亲王室果然与我等不同。”
吕以南闻言脸上顿生不愤,道:“姐姐,你我也是候府小姐,论身份,也不至连这位虞夫上也不如。”
正说着,殿中经声忽止,然后便有僧人陆续而出。
戚以雅看着,心中一动,道:“看这情景,想来是法事已毕,不如我们稍等会儿。听说华门寺的善叶灵符极为灵验,等他们走了后,我们入殿去为意遥表兄求个菩叶灵符,佑他早日病好。”
“你对人家这么好有什么用,大家不见得感恩图报。”吕以南很不以为然,不过人倒是没走,陪着戚以雅等。
过得半刻钟,僧人巳散尽,殿外帷幔亦收起,接着便见一些侍从鱼贯而出,最后才出来一位美貌妇人,虽年华不再,却如暮时红药,余韵动人。
见那美貌妇人出来了,戚以雅便拉着吕以南住正雄宝殿去,与妇人错身而过之际,戚以雅蓦然想起,道:“这菩叶灵符一人只能求一个,等下我给意遥表兄求了,妹妹你便给宸华公主求一个,她此次走失必受惊吓,求个灵符替她压压惊。”
“什么?!让我替她求灵符?!”吕以南闻言果然惊叫。
“妹妹!”戚以雅赶忙扯了她一把,回过头去,果见那妇人在身后停步,正看着她俩,于是向那妇人点头一笑,便拉着吕以南急急进了正雄宝殿。
那美貌妇人正是虞氏,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戚以雅、吕以南匆匆跨入正雄宝殿的背影,抬手招来心腹侍女椿儿,轻声吩咐道:“你悄悄跟过去,听清她们在殿里说什么,回来一字不漏的禀告我。”
“是。”椿儿忙跟过去。
殿中,吕经南挣脱了手,道:“姐姐你还真信他们的话!什么走失,依我看,明明是跟侍卫私奔!”
“妹妹,你怎可如此乱说。”戚以雅蹙眉。
“我哪里乱说,这本就是事实!”吕以南极是不服气,“她明明就是和侍卫一起私奔了,偏偏还要说什么走失了,这等谎话亏她说得出来,可大家又不是没长脑子,谁会相信!”
“妹妹……”
“姐姐!”吕以南打断戚以雅的话,尖声道,“你想想,她入府数月,哪也不去,谁人也不见的,可怎么就这次去白昙山肯同行了?成亲数月意亭表兄都未归,她必是久守空闺,不耐寂寞,与侍卫有了私情,想趁此机会逃离候府。否则,她若真是走失了,那和她一块儿走失的侍卫怎不见回来?西天一夜的,谁知道她和那侍卫有些什么苟且!估计最后是被大雪给困住了没能走出去,又给意遥表兄找到了,于是便施展狐魅手段迷惑了意遥表兄替她遮掩。依我看,那侍卫九成是被他们俩给害了,如此一来便可死无对证,然后捏造个‘走失’的借口又若无其事的回来了。而且,这一回意遥表兄病了,她不就主动送上千年人参、灵芝吗?以前怎么不见她送,这一回倒是积极了。哼,要是不要脸!”
“以南,你小声些,会给人听到的。”戚以雅见她越说越大声,不由移首看着四周,幸则法事刚毕,诺大的殿堂里此刻只有她们二人。
“我就是要大声!我心里不舒服!我讨厌那个宸华公主!”吕以南思及那一日的掌罚心头更是恨怨难消,“她就是和侍卫有私情,她就是勾引小叔子!她就是……”
“以南,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戚以雅赶忙捂住她的嘴,“你难道忘了夫人的交待,白昙山上的事是不许提起的。”
吕以南拉开戚以雅的手,冷笑道:“哼,不许提不正是因为心虚么。若真行得光明正大,又怎么会怕被人说。”
“好啦好啦,你就已别再说了。”戚以雅忙劝阻,“这事即算是如你所精测的,但怎么说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儿,你今日的话若叫人听了传扬出去,这不但有损公主的名节,便是候府、意亭表兄也要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你不顾公主,总要顾及一下意亭表兄吧。”
吕以南听得她最后一句,果然收声了。
戚以雅趁机拉她至佛前,上香拜佛求灵符。
殿外,虞氏听得椿儿的回禀,眼中冷光闪过,唇边衔起一丝笑,再看一眼正雄宝殿,便领着侍从出寺回了安豫王府。
刚进得府门,便有侍从上前禀告,因要过年了,宫中赐下了许多东西,两位娘娘正带着公子、郡主在贤乔堂挑东西呢。虞氏一听,赏了报信的人,忙去了贤乔堂。
贤乔堂里果然是摆满了宫中赐下的各色物品,有奇珍异宝,亦有平常的精巧物件,安豫王坐在堂中端一杯茶,淡淡的看着堂下青氏、成氏及几个孩子品评着那些珍物。
虞氏进得堂里先与安豫王见礼。
安豫王随意摆手,道:“你也去挑几件喜欢的。”
“谢王爷。”虞氏起身。
堂中珍品琳琅满目,虞氏目光一扫,便相中了一件玉牡丹盆景。那玉盆约半尺见方,是以一整块白玉琢成,白玉盆之中挺立一株尺高的牡丹,牡丹以紫玉、黄玉、碧玉、白珍珠镶嵌而成,紫的花,黄的蕊,白的露珠,绿的枝叶,色彩晶莹,玉华流转,栩栩如生,不只是好看,更是价值连城。
虞氏眼见青氏的目光也在盆景上留连,当下嫣然道:“王爷,妾身喜欢这件玉牡丹盆景。”
安豫王抬首,着句那件牡丹玉盆景,目光微闪,片刻后道:“葛祺,送去集雪园。”
虞氏的笑僵在了脸上。
“是。”葛祺点头,一招手,唤过一名侍从,命之捧了送去集雪园。
青氏、成氏不由都悄悄移目看过来,便连五个孩子都停止笑话,看着父王,又看看虞氏。
安豫王却未有所觉般,静静的饮完一杯茶,然后将杯放下,抬眸扫一眼堂中诸人。
青氏最先反应过来,顺手拿过手边的一串红玛瑙佛珠,“王爷,妾身便选了这串佛珠。”
成氏也忙取过一物,道:“妾身喜欢这个玉镂雕芙蓉纹花薰。”
“孩儿喜欢这颗夜明珠。”
“孩儿喜欢这块碧甸子。”
一个个都报了相中之物,唯虞氏只立在堂中,既不选物,亦不言语,目光看着安豫王,似愤似怨。
安豫王弹袖起身,道:“葛祺,他们挑了的着人送去各自园中,余下的该赏下人的便赏下人,该入库的便入库。”说罢便抬步出了贤乔堂99lib?。
“王爷!”
身后虞氏高声唤到,可安豫王却未曾回头。
堂中青氏、成氏看着面色红青白黑交集的虞氏,本想上前安慰一两句,可思及其人其性,只怕会是自讨没趣,于是各自领着孩子静静离去,只珎泓、珎汀依立在堂中,有些忐忑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良久后,珎汀上前轻轻唤一声。
闻声,虞氏转身,挤一抹笑,道:“汀儿选了什么?可还合心意?”
“女儿选了这块碧甸子,可以嵌在帽子上。”珎汀将手中那块寸许大小的碧甸子捧上。那碧甸子呈天蓝色,微透明,光泽柔和,乃是上佳珍品。
“嗯,喜欢就好。”虞氏看一眼不痛不痒的道。
“娘,那牡丹也没啥好看的,不如挑选件琉璃做的梳头屏风。”珎泓则取过一件琉璃屏风捧至母亲身前,“你看这琉璃颜色瑰丽流光溢彩,乃是佛家七宝之一,又可聚福祛病,比那玉牡丹可要好多了。”他略略一顿,指尖抚着琉璃,再道:“还听人说,琥珀色琉璃是权威的象征,娘以为如何?”
虞氏闻言一震,抬眸看着儿子,十六岁的少年眼中已展露锋芒。王府该要立世子了,立谪或立长,无论哪样,她的孩儿都差一步,只是一步,所以她这个母亲必要在后推他一把。而不能有丝毫差错。于是轻笑点头,道:“泓儿说的有理,娘便依你。你们挑了东西便先回去,娘还想再看会儿。”
“嗯。”珎泓、珎汀退下。
贤乔堂里,侍从们正听从大总管的吩咐,将御赐之物分类、分送,人来人往甚是忙碌,只虞氏兀自立在堂中,目光空空的看着某处,那里原先摆着那件玉牡丹盆景。
“夫人。”椿儿轻步上前,“总管问,是要这件琉璃屏风还是选其它的?”
虞氏回神,看着巳空了大半的贤乔堂,胜上浮起一抹凄笑,“琉璃屏风吧,至少这是我儿子为我挑的。”
“是。”
等待一旁的侍从早巳听得,不待吩咐便忙搬了琉璃屏风送去集芳园。
“回去吧。”虞氏转身。
出了贤乔堂,她一路步履匆匆几乎是用跑的,身后的侍从不敢怠慢,也急步相随,到得集芳园前,一个个都有些气喘。虞氏一进得内室,便一阵砰砰叮叮响起,尖锐刺耳,令后边跟着的侍从们顿时止步,面面相觑,不敢进,又不能不进。
内室里,虞氏看着满室狼藉一地碎片,只觉得满怀凄沧悲不自禁,颓然坐到榻上,忍不住掩面无声而泣。
二十年……
入府整整二十年了!
从豆寇年华到而今容色迟暮,以他喜为喜,以他忧为忧,日日挂怀,年年挂心,费尽思量只为讨他欢喜,可……二十年的尽心尽力竟不能得他半点惜爱,二十年的相伴相守亦不能得他一分重视!
而集雪园中的那个女人,对他冷若冰霜,视他有若仇敌,却可牵系他一生悲喜!所有恩赏必先予她,寒冬炎夏忧怀予她,数十年如一日的捧在心尖上……偏她将所有一切礼若土芥,却不知他人为此二十年的艰辛亦不能得!
她二十年的全心全意,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滕姬。而她,纵一生陌路,依是安豫王府堂堂正正的王妃。更且,她的女儿可封公主,可嫁贵婿,可位比王爵……为何她们就可如此轻而易举的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
“夫人?”耳边听得怯怯的叫唤,抬首,便见椿儿正一脸忧心的看着她。
哼!难道她竟要这些人来可怜她么!
虞氏坐起身,擦去脸上痕迹,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椿儿,你与太律府徐夫人身边的侍女十分交好是吗?”
“是。”椿儿答道,有些疑惑的看着虞氏,“夫人怎么突然问起?”
虞氏一笑,整理一下鬓发,“你去准备下,我要去拜访徐夫人。”
“是。”椿儿退下。
虞氏指尖拔弄着头上的串珠点翠,脸上一抹悲凉而冰寒的浅笑。
似乎只是一夜间,帝都里便有了流言。
宸华公主白昙山上避寒时,曾欲与侍卫私奔。
宸华公主不 8010." >耐空闺寂寞,与小叔子有了私情。
对于这位容色倾国的美丽公主,帝都里人人都关注着,人人都怀着一种奇特而复杂的心理。自那一日见到公主真容起,对那种惊世的美,无人不渴慕不想靠近,可那是高贵的公主,是云端的天女,是他们既不可望亦不可及的人。而此刻,仿佛是把公主自高高的玉座上拉下,自无瑕的云端扯入了尘泥,离他们一下子近了,他们可以悄悄的放肆的谈论着公主,似乎她就在身边。
于是这样的流言一出,见风就长,很快便在街头巷尾茶楼酒馆里传开。
没有人去追究这流言是真是假,人人谈起公主皆是眉飞色舞,是以,流言未曾止于智者,反是越传越开,自然,传到了威远候府,也传入了安豫王府。
“到底是何人传出这等龌龊之事?”德明园里,顾氏听得秋仪的禀告后顿时气得直拍桌子。
“奴婢也不如,只知道此刻几乎全帝都的人都在谈论着这事。”秋仪答道。
秋远山早巳从顾氏口中知悉白昙山一事,此刻亦是浓眉紧皱,道:“白昙山上既早已嘱咐过,那会是何人传出这等恶毒的流言?那人又是从何处得知公主在白昙山走失一事?”说完他又开始在室中踱步,转了几圈,停下,看着顾氏道:“会不会是那名和公主一起走失了结果没有回来的侍卫?”
顾氏闻言摇头,“应该不至于,遥儿做事不会这等疏忽,他不提侍卫,必是有妥当处置。”说着她重重叹息一声,“当日遥儿的担心果然不假!公主走失一事决不该让众人知晓,只可惜……可惜孔昭不懂事,弄到今日这种地步!”
秋连山又踱了几圈,道:“也不可能是白昙寺的人,出家人不会做这等事。”沉思了会儿,才道:“如此着来,传扬出此事的必是公主的侍从或是府中随行的人。”
“到底是何人为之,又为何要如此?”顾氏不解,想想更是气愤,“这人心地太过歹毒,这根本是要生生毁了公主啊!”
“唉!”秋远山一屁股在椅上坐下,浓眉锁得紧紧的,“公主除白昙山外,几乎是足不出户,既不结仇,亦不结怨,会是何人要如此害她?!”
“这才令人费解。”顾氏蓦然起道,“不行,我一定要找出无凶,严惩不怠!秋仪,你去请方令伊与穆大人过来。”
“是。”秋仪领命去了。
顾氏刚坐下,又猛地起身,“此事决不能传入德意园,遥儿现在病中,以他心性,若此等污言浊话入耳,必然加重他病情。”
“嗯。”秋远山点头,“公主那里也不要让她听到。”
“秋河,你去德意园走一趟,嘱咐一下歌嘉,再去德謦园一趟。”顾氏再吩咐一名侍卫。
“是。”
厅中一时只夫妻两人,各自呆坐沉思,半晌后。顾氏问秋远山:“候爷,这些流言,到底是针对我们候府还是对公主?”
“自是公主。”秋远山闻言叹道,“只是这又有何分别,候府、公主此刻一体,一损其损,一荣俱荣。这人如此诽谤公主,其心可诛!”
“唉!”顾氏叹气,“临着过年了,却又出了这等事,这年可过得……”
秋远山闲言不语,踱至窗前,今日是个阴天,天空灰沉沉的,干冷异常。
“今年,看来不是个平顺的年头,幸好也快要过完了。”
只是,秋远山那话说出没多久,当日昏暮之时,帝都接白州急报,古卢国新王继位,毁约犯境,巳连夺三城!
庆云十七年,似乎真的不是一个平常年。
皇帝连夜下旨,命威远候秋远山翌日赴赴白州。
旨意下达至候府,已是戌时,一府的人接旨后惊震之余亦生忧虑。
眼见着便要过年了,都盼着征人归来,候爷却在这个时刻要奔赴战场,如此的仓促。而大公子出兵墨州数月,至今未归,二公子又重病在床,诺大一个候府,竟连失顶梁柱,隐有风烛之险。
虽则如此,但圣旨既下,府中亦只有连夜为候爷准备出征行装。
第二日,临出行前,秋远山要云德意园看看秋意遥,顾氏陪着他。此次出征不知凶险,亦不知何日得归,若说有什么挂心的,便是在外的长子,及这个不是亲子胜似亲子的次子。
进得秋意遥房,便见秋嘉正服侍他喝药,一屋子的清苦药香,让秋远山心中的忧切更甚。似乎自他与这孩子相遇以来,他便是泡在这药香里,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此。
房中,秋意遥一见秋远山入内,即要起身。
“你快别起来。”顾氏赶忙上前一把按住他,扶他靠在床上,又接过秋嘉手中的药碗,亲自喂他喝药。
秋意遥喝过又漱过口后,便自枕边将一卷白绢取出,道:“爹爹,古卢人彪悍勇猛,又极善弓箭,我皇朝与之交战,屡屡伤亡惨重皆因此,昨夜孩儿想了一宵,将我们的强弩又改进了一下,爹爹带着这个,叫军中技师按图造出,看能否用于战场。”
“遥儿!”秋远山闻言不但不喜,反是悖然大怒,将白绢一扫,横眉竖目厉声道,“你病已至此,竟还通宵耗神,你难道忘了大夫的嘱咐!你……你不要命了么!”
“咳咳咳……”秋意遥张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气都喘不过来,心肺都似要咳出来。
顾氏见之顿时又是心痛又是心焦,不由得恕叱丈夫,“你吼什么吼,孩子都给你吼破胆了!”
见秋意遥这般辛苦,秋远山也是心痛不已,忙上前扶住他,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好一会儿,秋意遥才渐渐止住咳。
“你这孩子啊……”秋远山温言叹息,“你不知这么做为父不但不开心,反只会更加痛惜么。”
“爹。”秋意遥缓过气来,坐直身子,正颜道,“身为人子本立替父分忧,孩儿..t>无用,拖着这么个身子不但不能帮爹的忙,反只会令你们担心,甚感惭愧。而今能帮得上爹一分,孩儿心里喜悦,还望爹莫要生气。”
“唉,为父不是气,是心痛!”秋远山看着儿子,满眼的痛惜,“要知道,病正儿身,痛在爹娘心。你便不是为你自己,也要替为父与你娘着想,多多爱惜你自己,便比做什么都要让我们开心。”
“爹,娘,孩儿如道。”秋意遥点头,柔声安抚着父母,“孩儿的病设什么,日日吃药调养,近来已大好,再过些日子便差不多好全了,等爹爹凯旋归来,孩儿还要去城门前为您牵马呢。”
“好,好。”秋远山略略展颜连连点头,“为父走后,切记得要好好养病,千万别再忧心劳神,让你娘担忧。”
“嗯。”秋意遥点头,将白绢拾起再次递给父亲,“这东西,爹还是带着,或许能得一用。”
“唉,你连夜熬出的心血,为父岂非糟踏。”秋远山接过,只扫一眼,便眼晴一亮,细细看过后,他抬首看着爱子,没有说话,只是心中重重叹惜。如此佳儿偏天不怜他,让他如此病弱,否则,他秋家必是一双骄儿纵横天下!
“侯爷,时辰快到了。”门外有人催促。
“知道。”秋远山答道,目光再眷恋的着一眼妻儿,“夫人,亭儿这几天便快要回来了,有他在家,我亦可安心。夫人你自己要保重身子,遥儿要宽心养病,选样我才可放心出门。”
“俣爷,家中有我,你莫担心。”顾氏起身亲自为丈夫戴上首铠,细细嘱咐,“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要当心。”
“我省得。”秋远山握握夫人的手,放开。
“嗯,孩儿在此预祝爹凯旋归来。”秋意遥在床上行礼,又对顾氏遣:“娘,你去送送爹,孩儿这没事。”
“好,过会娘再来着你。”顾氏转身,送秋远山出门。
威远候府门前,一府的人都立于阶前送别秋远山。
秋远山别过夫人,正要上马时,却听得一声呼唤“侯爷!”
转头,却是方珈疾步而来,至身前,她双于奉上一个小小锦囊,“此囊中有两瓶宫中御赐的金创药,公主说请侯爷带上以备不时之需。另有一页纸,公主说是自留白楼中拾得,想来是候爷所失,今物归原主。”
金创药倒在情理之中,只是“一页纸”会是什么?秋远山微有疑感,但此刻不是细究之时,伸手接过,向着方珈一礼,道:“请方令伊代本侯谢过公主。”
方珈还礼,“愿候爷得胜归来。”
秋远山跃上骏马,一挥手,众随侍亦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顿飞驰而去。
身后,侯府众人遥遥目送。
十二月二十九日。
安豫王府集雪园里,巧善提着铃语精心准备的早膳,穿园越廊,终于在流水轩里找着了安豫王妃。
自公主出嫁后,王妃亦有了些变化。以住母女俩各自在各的房,各看各的书,各弹各的琴,各画各的画……各自悠容得趣。而如今,王妃书不大看了,琴不弹了,画也不再画……各自悠容得趣。而如今,王妃书不大看了,琴不弹了,画也不画了,茶饭亦不香,似乎已对一切都疲怠厌倦了,可神色间又感觉十分的安宁,时常来这流水轩里坐坐。与铃语说起,两人一致认为王妃是因不舍公主才如此,只可惜附马一直未归,否则公主早该回门了。
“王妃,用膳了。”巧膳将午膳在轩中的石桌上摆好,又将帘子拉下挡了寒风。
“没味口,你们自己吃吧。”果然安豫王妃如此道。
巧膳早已料到她有此语,所以是有备而来,怎么也要激起王妃的“生气”才是。
“王妃,你多少也要吃一点,不然你若病了,有人欺负了公主,她可要靠谁去。”
“泠儿心性聪慧坚强,我便是不在了,她亦可活得自在。”安豫王妃却是十分放心。
“唉,那可不一定。”巧膳重重叹了口气,小半是故意,大半却是真是为公主忧心。
“嗯?”安豫王妃果然转头看她。
“王妃,你可知而今帝都里……唉……”巧膳又叹了口气,满脸忧愁。
“怎么了?”安豫王妃问。
巧膳忙将碗筷放她手中,“王妃你一边吃我一边说。”
“哦?”安豫王妃瞅她一眼,没说什么,慢慢夹着菜食吃。
“是一些流言。”巧膳小心翼翼的道。
“这些话不用跟我说。”安豫王妃道。
“奴婢知道。”巧膳跟随她这么多年岂有不知她心性的,以住多少关于王妃的流言蜚语,王妃从来当不知,反正关起集雪园的门便自成天地。只不过此次却有些不同,亦不可能若以住一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次关于公主的一些话,说得甚是难听。”
“嗯?”安豫王妃筷一停,抬眸看着巧膳。
“王妃,你先用膳。”巧膳却道。
安豫王妃看着她,不语,唇边衔起一丝了然的微笑,重新拾筷用膳,半刻后,用完了一碗饭。她停筷,看向巧膳,道:“你今日这般作为,看来不只是想我用膳,想来亦是有事要与我说,那就说吧,我听着。”
“是。”巧膳将桌上碗筷收起,再将壶中热茶奉上,才道:“奴婢今日出园,看到府里一些人围在一处悄悄谈论着什么,奴婢本也没在意,只是偶有‘公主’两字传入耳中,奴婢才留心了,这才知道,他们是在说公主去白昙山时与侍卫私奔,还说公主与小叔子有私情!”说到最后,巧膳语气加重,显然是心中有气。
安豫王妃闻言微微蹙眉,“此话是从何而来?”
巧膳摇头,“奴婢也不知,只是听王府里人的口气,帝都里似乎到处都有着这样的流言。王妃,公主才出嫁不久,被这种流言所困,可是不大妙。”
“公主去了白昙山吗?”安豫王妃问。
“嗯。”巧膳点头,“听说是月初威远侯夫人带着府里的女眷山上避寒,公主也同行。公主玉辇经过长街时还被百姓围住了,后来亏得公主出辇相见,才总算是通行了。”
“公主玉辇为什么会被百姓围住?”安豫王妃觉得奇怪。
巧膳不由笑道:“还不是百姓听说了公主的美貌,所以一定要亲眼看看。”
“喔。”安豫王妃垂首,过了会儿,问:“那些流言,威远侯府有什么反应。”
巧膳摇头,“奴婢也不知。”
安豫王妃沉吟着,半响后她起身,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去一趟威远侯府。”
“啊?”巧膳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安豫王妃。自王妃嫁入王府以来,除公主出嫁那次,从未曾步出过王府大门,亦从未到访过任何府第,而此刻,王妃竟说要去威远侯府……这……是真的?
安豫王妃见巧膳的反应,不由摇摇头轻叹,道:“我虽不愿理世事,但公主嫁入侯府,那边可不似集雪园,她需顾忌的事很多,而她那性子,只怕是事到临头也漠不关心,我这做娘的却不能不关心。你去通知葛祺,准备车马,我要去威远侯府。”
“是……是。”巧膳闻言大喜,生怕她反悔似的转身就走,“奴婢这就马上去。”
葛祺闻得王妃要去威远侯府,亦是一脸震惊,但随即马上准备王妃出行的车驾、侍从,一边亦想着呆会儿要不要去告知入宫与陛下商议朝事的王爷一声?王妃主动出园,可是从没有过的事,王爷听着,可会欢喜?
那日,顾氏正在屋里为秋意亭缝制新的冬衣,听得管家来报,说安豫王妃车驾已至府前,惊讶之余一针差点扎在手上。
要知道,这位王妃在帝都那也是闻名遐尔,可同样是幽居不出,数十年从未听说过她去过哪家哪府,她今日竟然到侯府来,这……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顾不得细想,赶忙吩咐开中门恭迎,自己亦按品大装,亲至府前迎接。
当安豫王妃自车辇中走出时,威远侯府门前顿时一片静凝,侍从、侍卫无不是目呆神痴,但是顾氏亦怔愣在当场。
车上走下的人,修长停匀,着一身深紫近墨的衣裳,外披一件火红的狐裘,鸦翅似的乌发以一支紫玉簪挽一个简单斜髻,除此外全身上下再无一件首饰,亦清眉素眸不染脂粉,可就是这样简洁得近乎朴素的一个人,却周身带着一种由内而处的逼人艳光,风华雍容更胜那堪为国色的牡丹,神韵冷然更添一分清贵,人人看着她都如同着魔般,无法移开目光,只觉得那种美惊心动魄。
这刻,顾氏才明了秋远山那句“看了第一眼便不敢看第二眼”,这样的人,只一眼便可永世不忘。
“这位想来就是威远侯夫人?”安豫王妃目注兀自愣神的顾氏。
顾氏回神,赶忙行礼,“正是妾身,不知王妃驾到,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安豫王妃伸手扶起顾氏,“夫人不必多礼。”
“谢王妃。”顾氏起身,“王妃请。”侧身礼让安豫王妃入府。
“夫人请。”安豫王妃亦一摆手,才领先步入府中。
顾氏将安豫王妃迎入侯府正堂,亲自奉茶后,才下首落座,看着上面端坐雍容华艳的安豫王妃,第一次,顾氏心生敬畏,竟是不敢随易开口亦不敢轻易动作,生怕有丝毫唐突。
安豫王妃饮过茶,看着下方正襟危坐的顾氏,不由轻轻地一笑,道:“夫人不必拘束。我是公主的生母,你是她的婆母,你我同为公主的母亲,不妨姐妹相看,也亲近些。”
听得安豫王妃如此说,顾氏稍稍放松,口中却道:“不敢,王妃金尊玉贵,妾身万不能放肆。”
安豫王妃只是一笑。
“今日王妃亲临敝府,可是有何要事?”顾氏忐忑的问道。她此刻想起了那此流言,不知王妃至此是否兴师问罪而来?唉,白昙山上未能护得公主周全,确是侯府之过。
“并无要事。”安豫王妃却道,“公主出王府已有数月,我这个做娘的久不见心里挂念,又兼明日是她的生辰,她不方便回府,因此我便来看看她。”
“唉呀,是妾身疏忽。”顾氏忙起身,“来人,快去请公主。”
“慢。”安豫王妃却阻止。
“王妃是……”顾氏回身看着她。
安豫王妃亦起身,道:“既然已经来了,还是我亲自去看公主吧。再则,我亦想看一看公主现今居住的地方,夫人以为可好?”
“当然。”顾氏忙道,抬步亲自引路,“王妃这边请。”
出了正堂,顾氏陪着安豫王妃住德馨园而去同路亦行亦看,差不多两刻钟才走到德馨园。而这一路,侯府里众人无不是悄悄窥看,无不是惊艳当场,暗暗赞叹王妃竟是如此的美貌年轻,与宸华公主各有千秋。亦难怪,当年会引得三位皇子倾心。
早有人先到了德馨园里通报,闻说母亲来访,倾泠虽诧异,但依止不住惊喜,亲自出园相迎。
母女相见,自是一番欣喜。
孔昭见到许久不见的王妃、巧姨、铃姨亦是喜不自禁。
德馨园里,又是一番见礼。
寒喧片刻后,顾氏想她们母女久不见,必有体己话要说,是以先行告退。一出了德馨园即去吩咐着侯府的厨子准备最好的佳肴款待这位罕见的贵客。
方珈、穆棕等见礼后亦领着侍从退下,便是孔昭都领着巧膳、铃语去自己房中说话去,于是殿中便只余母女两个。
第十四章 残红犹自多情舞
“泠儿,到娘身边来。”安豫王妃招手,倾泠过去,母女相依同坐一张榻。
“在侯府这几月过得怎样?”
“侯年、夫人视我若女,自然过得好。”倾泠浅浅一笑答道。
安豫王妃看一眼女儿,也是淡淡一笑,“那么,舒心吗?”
倾泠想了想,道:“女儿在侯府,跟以前在王府也没什么不同。”事实倒也并无多大的差别。
安豫王妃闻言,细细看着女儿,眉间清漠依旧,只是以往一双明澈无尘的眼睛,此刻已有了浅浅的忧邑,又哪里相同了。不由轻轻一叹,道:“泠儿,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在娘面前,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倾泠闻言看向母亲,接触到那温柔又了然的目光,心间忽然发涩,不由得低首垂眸,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告诉娘,这几月你在侯府过得舒心吗?”安豫王妃伸手托起女儿的面孔,那面容比之在王府,略有些削瘦了。
“娘。”倾泠抬手握住母亲的手,那手柔软又温暖,还带着淡淡的幽香,那是熟悉的母亲的味道,而不似他……永远都是药香相随。想至此,刹时苦涩弥漫心头,“娘,女儿心里不舒服。”
安豫王妃闻言,伸手将女儿搂入怀中,也不问话,只是轻轻的抚着女儿的头。
“娘,我本是想此一生就做宸华公主,嫁给秋意亭,就在这侯府里过着娘曾经说过的‘夫妻恩爱平淡和美的生活’。”倾泠伏在母亲怀中轻轻道。
“嗯。”安豫王妃亦轻轻应一声。
“有一个人人交口称赞的夫婿,那也是幸事。相亲相敬,日日年年,他忧时我为他分解,我愁时他为我开解,闲时我弹一曲琴,他念一段书,以后再生几个儿女……娘,女儿觉得那样的生活也挺好的,毕竟千百年来书上说到人的幸福时总会用着‘夫妻恩爱,儿孙满堂’,那必是人生的一种极致。”倾泠闭上眼睛,想着当初出嫁时的心情,亦忍不住一番惆怅。
“娘本也希望你如此。”安豫王妃道,“只是没想到秋意亭太重功名,才致今日你们夫妻不得相见。”
“女儿本想安然此生的。”轻轻的,这一语宛若叹息,千回百转自心底幽幽荡出,“只是,而今的我,再也不得以前的心境,我此生都不得那种平淡和美。”
安豫王妃闻言低头,正看着女儿唇边那一丝凄恻,不由一颤,“泠儿,你……”
可倾泠未语,只是静静闭目伏于母亲怀中。
无论当初曾有过什么样的期许,却不曾料想过今日。那一日清晨,那一次的雾中相逢,许已注定了今日心境,此一生,她都不可忘那个永远带着一身清苦药香的人,那个有着一双清透温柔而哀伤的眼眸的男子。她与他,相知亦相煎,那会是一生的苦,亦是一生的痛。她又如何能再与秋意亭夫妻和美?在与他咫尺之间。更而且,她已看过外间的壮美无垠……
殿中,母女静静的相拥,只沙漏悄悄,暗香浅浅。
良久后,安豫王妃问:“泠儿,白昙山上发生了何事?”
倾泠闻言坐起身来,略带疑惑的看着母亲。
“孩子,而今帝都里到处都是你与侍卫私奔的流言,你竟然不知道吗?”安豫王妃叹息。
倾泠一愣,片刻微微一笑,略带嘲讽,“原来……这两日方令伊与内邸臣皆神色不豫,看着我亦小心翼翼愁眉不解的,原来是因为这事。”
“这孩子,你难道不知事有多严重么。”安豫王妃叹气,看着女儿,想着她今日种种性情皆是因己造成,不由心中酸楚。“众口铄金,流言杀人。你不比为娘,可不能无视此事。”
“女儿知道。”倾泠看着母亲,又是淡淡一笑,“当日他……二公子找到女儿,得知了事由后,便已与女儿提过此事,亦为女儿设想了种种后果,所以才以'走失‘为名,令一众从人严守口风。只可惜,二公子一番心血白费了,终敌不过有心之人的有心之为。”
女豫王妃静静看着女儿片刻,才道:“告诉娘,白昙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倾泠思及那一日之事不由又是一笑,道:“那事说来倒真有几分荒谬与滑稽。”
“嗯?”安豫王妃见女儿神色不见怒气不由诧异。
“娘你也知道,女儿虽习了一身武艺,但从未与人使过,只能算是纸上谈兵,出入又总是一群随侍,也从不离王府、侯府,是以不曾提防过自身的安危,到了白昙山后,我见白昙寺中环境清幽,是以便在寺中留住,偶尔寺中寺外游赏时,亦不喜大群人跟着,那样便失了赏景之趣,方令伊、内邸臣他们也知女儿性情,所以也不强求。是以那日大雪,我与孔昭去白昙寺东边的东岩亭赏雪,便只一名侍卫跟随,往日如此也从未有过事,却不想就是这名侍卫生了异心。”
“他如何生了异心了?”安豫王妃问道。
“这名侍卫趁孔昭回寺取琴之际,以迷香迷晕了女儿,将女儿带离了白昙寺。”倾泠说至此眉头微蹙,“以往只在书上看到说江湖人会制奇异的香,人闻了后便会人事不知,女儿也只当是夸大的传说,想不到竟然是真有其物其事。”
“那侍卫带直了你可有……”安豫王妃不由上下打量着女儿,女儿的容色足以引人犯罪。
“女儿没事。”倾泠自知母亲担心什么,“后来女儿醒返,从侍卫口中得知是有人收买了他,想藏书网让他带着女儿在山中失踪一两个时辰,只是那侍卫最后却改变了主意,想带着女儿离开。”想起那侍卫的言行心头便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安豫王妃暗想:“那后来呢?”
倾泠接着道:“那侍卫不知女儿身怀武功,是以也未曾提防,又对我敬畏有加,也不曾捆绑着女儿。女儿既已清醒了亦明白事由,当然不可能任他为之,便趁他不备点了他的穴道。又看那侍卫不是奸邪之辈,不过是一时贪念作祟,是以只命之离开帝都一生都不得归,然后便离开了。”
“如此就好。”安豫王妃闻言放心。
倾泠看着母亲摇头笑道:“娘与女儿一样,毫无经验。”
“嗯?”安豫王妃一怔。
“本是严冬腊月,天寒地冻,那一日又大雪,又是天黑,天气实在恶劣又危险,可女儿不知。出了山洞后,即不知道路,也不知道方向,当时只顾着要逃离那侍卫,于是也就不管不顾的走,都不知道走到了哪,人又耗累了,便想歇息一会,结果这一歇息人就睡过去了。”倾泠想起那一夜不由也心有余悸。
“睡一觉起来便被找到了吗?”安豫王妃追问道。
倾泠又一笑,摇头,“女儿当时想睡了,亦这么想,等睡醒了再走,许就能找着路了。”说着移眸望向殿外,那一场大雪至今日早已消融干净。“后来才知道,寒天雪地里睡着了,人的四肢躯干会慢慢的冻僵,最后整个人都冻得僵硬,那时候便是冻死了。”回眸看着母亲,“女儿差点便一睡不起,差一点再也看不到娘了。”
安豫王妃闻言胆寒,抓住女儿的手,“那……你没事吧?”她亦是娇生惯养一生,未曾受过丁点苦难,哪会知野外雪地的危险,此刻得知后果,即算是女儿已然端坐眼前,可只要想想,依旧生出后怕之心。
倾泠握了握母亲的手,道:“后来是二公子找着了女儿,女儿才幸免一死。”
“幸好!”安豫王妃构了一口气,“幸好二公子找着了你。”略略一想,又道:“如此看来,最后是二公子把你找回了,所以才有了你与小叔子有私情这等流言!”
倾泠手一颤,眸光看着母亲,惊讶之中还夹着些其它情绪,片刻后,她垂眸,低低道:“原来……还有这等流言。”
女儿的那一丝轻颤安豫王妃察觉到了,她心中一动,移眸静静的看着女儿。
倾泠自母亲手中轻轻伸出手,略调整思绪,继续道:“二公子还说女儿运气好,常人在雪地里睡那么久即算不冻死,救回来那必也是四肢受损。后来女儿想,许是女儿练的内功护住了女儿的心脉,才撑着一口气等到二公子来救我。回来后,二公子本还担心女儿受寒过重会留下隐疾,开了方子交付方令伊、内邸臣,要他们看护好女儿。他不知,女儿既有内功在身,又知晓了厉害,自会运气活血通脉,驱除寒气。”见母亲又眼带忧心,忙又道:“娘你放心,女儿而今已全好了。”
“嗯。”安豫王妃点头,目光却依旧看着女儿,女儿神色坦荡,可思及她刚才的反应,心头忽生凉意。
殿中有片刻静然。
半晌后,安豫王妃才道:“你安然无事,娘甚为欣慰。只是而今流言四起,你心里可有底?”
倾泠默然片刻,才道:“娘是问女儿如何应对?”
“嗯。”安豫王妃点头,“娘知道你的性情,这等事你只会漠然待之,只是你而今却不能如此。你可以不理流言不受流言影响,可你此刻嫁入侯府,与侯府一体,侯府却不似你一般可以不理会、不受影响。这等流言蜚语会损了威远侯府的体面尊严,会让侯府里的人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日子久了更会生出愤恨怨怪之心,侯府既是你以后的安身之所,你便不能不顾及它。”
倾泠沉默,移眸怔怔的看着殿中某处,许久后才道:“女儿以前或不知,可自入侯府后也是知道一些。这世间的人和事总是枝蔓相牵复杂非常。就好比这些流言,已不是女儿一人之事,它牵扯整个侯府,甚至牵扯到整个皇族。”
“所以,你必要想个应对之策,决不能听而任之。”安豫王妃叹道。
倾泠转头看着母亲,“娘今日来便是因为听了这些流言所以担心女儿是么?”否则以母亲的心性,又怎么会愿意出园到这里来。
安豫王妃淡淡一笑,默认了。“帝都里如今就好比一湖混浊的水,想要这水变回原来的清澄,便要找到那暗中搅乱水源的人。”
倾泠不语,静默了许久后,才开口道:“其实……女儿差不多知道是何人所为。”
“嗯?”安豫王妃一愣,“你知道是何人?”
倾泠点点头,“这事看似毫无头绪,其实只要稍稍细想便能得出结果。”“哦?”安豫王妃略带奇异的看着女儿。她本是担心女儿未经世事,突遇此事会手足无措,却不想她心思竟是如此敏捷。“女儿昔日看书,曾在一本书上看到一篇故事,而哪故事总结一句话便是:‘无论什么样复杂的阴谋诡计,只要找到最终的获得最大利益的,那便是谋划者。”倾泠清淡的眸子湛亮如镜湖,“这人要侍卫带着我是失踪一两个时辰,而我一回帝都便有了这些流言,足见此人是早为女儿准>藏书网备好了这’私奔‘的名头,由此亦可知,此人完全是针对女儿而来,那么只要想想,女儿若为流言所毁,最为称心的人是谁,这最称心者,便是此事的谋划者!”
“嗯。”安豫王妃颔首微笑。原来对此事的一点忧心,此刻全然放下,甚至她都不急着知晓哪人是谁,因为她知道,那人害不到她的女儿。当下淡然问道:“那泠儿与娘说说,这事到底是何人谋划。”倾泠倒不急着说,移步走下锦榻,将一旁炉上闻着的热水断过,为母亲与自己添过茶,才重新坐下。
“知悉白昙山一事的只有白昙寺中的僧人,女儿的随侍级侯府里的一干人等,白昙寺皆为出家人,不可能做这等事,亦无做此事之理由,那么便能是随侍及侯府众人传出流言。”倾泠揭开茶盖,淡淡水雾,袅袅茶香里,她悠然启口。“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此刻流言彩才起,许众人还只在惊讶之中,半信半疑的,但穿的久了便会成了真的,而当流言成真时,女儿名节不存,亦是私德有亏,陛下在宠女儿,那刻也不能维护。那么那时,女儿即算是公主,堂堂威远侯府也不能要这样的儿媳,秋意亭再大度亦不能容忍这样的妻子,是和离,是休妻那都是情理之中。那人最终目的是逼女儿离开侯府,如此再看,女儿离开,所有随侍亦要离开,所以随侍没理由做这等事,余下便只侯府中人,而侯府中不能容女儿之人,谬谬可数。”
“嗯。”安豫王妃点头,亦啜一口茶,“看来事因是出在侯府。”
倾泠笑笑,再道:“这人能知那侍卫家境贫寒,亦知他老父卧病在床,以钱银诱之,又行事谨慎,可见这人是十分细心。而那般细心谨慎,纵观侯府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二公子,但他细心体贴出乎天性行来自然无痕,再则他……是决不会做任何不利我之事。而另一人,处处细致温柔的人赞赏,可刻意为之便带出痕迹,便有了破绽,女儿回程那日便已看了出来。”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安豫王妃放下茶杯,含笑看着女儿。倾泠微微一叹,然后轻轻念道:”以雅以南,以瀹不僭。嗯?“安豫王妃疑惑。
“这是名字的由来,戚以雅,吕以南。”倾泠解释道。
“这两人是谁?”安豫王妃并不了解侯府情况。
“侯爷两位侧室戚夫人与吕夫人的侄女,自小长在侯府。”倾泠答道。
“喔。”安豫王妃点点头,“她两人为何要如此?灵儿入侯府难道于她们有何不利?”
“呵……”倾泠嗤笑,抬手以杯盖轻轻捋动杯中碧绿的茶叶,“女儿之所以到今年才成婚,是因秋意亭屡屡延婚,而她俩年纪与女儿相当,却今时今日未曾婚嫁,甚至订亲的事都不曾有,其因便不难猜了。”
“原来如此。”安豫王妃恍然大悟,“这般说来,倒也是有因有头了。”
“吕以南性子直率急躁怕是没这等心计,这般谋划的行为,想来出自戚以雅之手。”倾泠指尖划着杯沿缓缓道,“前两天听说他们去了华门寺,再算算流言出来的时间,想来就是借华门寺上香之际传出。以戚以雅之才智,女儿不在了,迟早有一日她终可得偿心愿的。”
“嗯,这般年轻却有这等心计,这女子倒是十分可怕。”安豫王妃轻轻叹道,转而又问女儿,“你既已知元凶,那如何打算?”倾泠却不语,只是皱起了眉头。安豫王妃养女十八载,尤其会不知女儿心中所想,道:“灵儿,你是觉得与那等人斗争太过肮脏龊龊?所以你不屑为之?可你要知,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越近权势名利之处便越多,你身为公主深得帝恩,又嫁入侯府,怎可能不与此等人打交道,更甚至日后秋意亭加官进爵,你遇到这样的人和事只会更多,你不可能孤高清傲一生!”
倾泠闻言蓦然抬头,看着母亲,半晌后,沉沉道:“女儿讨厌这样的人和事。”安豫王妃一呆,然后深深地看着女儿,久久不语。“娘,女儿真的不喜欢这些,女儿不喜欢的便不想做。”倾泠抱住母亲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想寻求抚慰。想起这几月侯府里的生活,心头便是一片茫茫然的,完全没有往日集雪园里的简单宁静,若是日后日日年年皆要如此,那这一生岂止是不欢,那是折磨。“娘,女儿一点也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安豫王妃抱住女儿,听着女儿的话,心里生出深深的愧疚。女儿之所以如此,皆是因她给予她的成长环境造就。“泠儿喜欢什么样的日子?”“女儿喜欢呀……”倾泠闭上眼睛,轻轻道,“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日子。不要有这么多的人,也不要有这么多的事,简简单单的,就和在集雪园一样的就可以了。”“傻孩子,集雪园里又怎么算好。”安豫王妃叹息。
“可至少比在侯府舒服多了。”倾泠在母亲怀中蹭了蹭。这般行为,以往是从未有过的,母女俩皆是性情冷淡之人,极少亲近温存,可以此,不知是因久不相见,还是因这数月心境的转变,这般相依竟是如此自然温馨。一时间,两人便只是静静的相依。倾泠在母亲温暖而带着淡淡幽香的怀抱里,只觉得无比安宁。而安豫王妃抱着女儿,却是思绪万千。过往的岁月哗啦啦的忽然都到了眼前,那些平静的,那些欢乐的,那些悲伤的,那些爱恨的……那所有的都是在这个帝都里发生的。若当年不曾来此,若只在风州,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一生绝不会如此悲哀。这个帝都里,富贵荣华到极致,却毁尽她一生。风州,有那些花,有那些人,有那些过往的欢乐……若终生布衣,又怎么会有如今的悲楚。
良久好,她静静启口,问“泠儿,你可有想过另一种生活。”
“嗯?”倾泠睁眸起身。安豫王妃眼眸怔怔的落在虚空,仿佛透过了那里看着别处,惆怅的,萧索着。
终于,她再道:“以前娘亦想过,可怕你在外头吃苦,亦担心你难以过活,所以才赞成你嫁入侯府。可以刻,娘知道,以你的聪慧,又有一身武功,无论支到哪里,你都可以学会自己过活,都可以照顾好自己。”
“娘,你是说……”倾泠瞠目。
安豫王妃目光落回女儿身上,“只要你是宸华公主,只要你在威远侯府,你便不可能摆脱那些人和事。你若真不喜欢,那么你便只有离开。”倾泠一脸惊鄂。
安豫王妃却是一笑,倦倦的带着一丝哀伤,“娘活到今日是为了你,娘只愿你活得开心,余者娘皆不在意。所以你若留在侯府,让你不喜欢的人和事都匍匐于你脚下,立于帝都的高处。要么你离开这里,去过你喜欢的日子。”
倾泠呆呆看着母亲,“离开……”
“是的带着孔昭离开这里,离开帝都,你们走得远远的。在某个你喜欢的地方住下,日对田耕,夜对花月,书画瑶琴相伴,过你所想的简单的日子。又或者,天高海阔山长水远任你行去。”安豫王妃轻轻的说着,面容安宁,声音平静,“虽不富贵,却可自在。”
“离开侯府,走得远远的……”倾泠喃喃。她没想到母亲会这般对她说,惊讶之余竟隐有欣慰。她怔怔地看着母亲,母亲神色间是一片宁静,可是她又如何能有这般宁静。离开……她怎么没想过。那日大雪中,相拥的那一刹,好曾想着就那样与秋意遥远走高飞,走到之尽头,与他一生相守。可是……她终究是与他回来了,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而她……亦不能那样毫无交代的抛下母亲与孔昭。若此刻离开,便一生再不得见他……如此一想,顿生悲恸,胸口仿有刀钻似的,疼痛难当。安豫王妃一直静静看关女儿,看她惊震,迷茫,犹疑,不舍……最后却是满目悲伤。先前心头那点凉意再次回来。这样凄切的眼神,她怎会不明白。女儿这是喜欢上了某个人,才会有如此神情。只是她喜欢了谁?秋意亭未归,她又素不喜与人接触……蓦然,当日婚典之上见到的那个清风晓月似的男子跃入脑中,再思及女儿提起他时的情态,全明白了。
是他!也只能是他!
只是……
心中陡然一寒,遍体生凉。
兄弟!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喜欢一个,却嫁着另一个,一生无尽无终的折磨!
她的女儿,怎能重蹈她的覆辙!
她猛然起身,抱住女儿,“泠儿,你不能!娘一生的痛苦,你不能再有!”“娘?”倾泠不明白母亲这突然的激动为何,抬首,却看见母亲一脸的悲楚,身子竟然还微微颤抖着,不由慌了神,“娘,你怎么啦?”
安豫王妃却只是紧紧的抱着女儿,不语,只是眼中却有泪水滑落,冰凉而苦涩。“泠儿,娘不能让你重蹈覆辙!”
“娘……”倾泠启口,想问,却最终只是轻轻承诺,“你放心,女儿会想清楚要怎么做。”
那一日,安豫王妃在候府用过午膳后,也未离去,依旧回到德馨园里,母女俩在园中走走看看,后又到书房,倾泠将近来看的书、画的画都取过给母亲看,两人一起看一起品,如此便差不多一日过去了。
申时,安豫王妃才起驾回王府,倾泠亲自送母亲。
从德馨园里出来,母女俩一路缓缓而行,安豫王妃一路都牵着女儿的手,几次侧首看着女儿。目光眷恋而不舍。
经过花厅前的小花园时,隔着假山便听得前头有人唤着:“公子!公子!你慢一点!你这到底是要去哪里?秋家二公子住的园子不往这边走啊!”
“蠢材!本公子要去看意遥那还不是随时都可以的!本公子好不容易入了这候府,要看当然要去看我心心念念的美人啊!唉,自那日相见,公子我自此茶饭不思,已为伊消得人憔悴!公主啊公主,你可知区区我对你的一片痴心啊。”这公子的声音清朗,只不过最后那一句以一种深长的吟哦的语气诵来,让人听得起鸡皮疙瘩。
“得了吧公子。公主早已嫁给秋大公子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再且了,小人也看不出你对公主有什么痴心了,昨天你不还去了月香楼,对着榭月姑娘也是这么一段话的。”这位仆人显然是非常的不以为然。
“公子我对所有的美人都一片痴……”话音嘎然而止,只因人以转过了假山,已看着假山后的的人。
“公子,你倒是走呀,这过道太窄了,别挡着路啊。”身后的仆人推了他一把,然后转了出来,一眼看假山前的人,顿时呆了。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敬熙伯家的九工资燕云孙及他的随侍。
燕云孙手中的鞭子再一次掉落地上而不知,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娘呀,我的老天爷呀,你让我见着这样的两位美人,可不是让我以后不要娶老婆了!”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忙个不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舍不得少看其中一个一眼,只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就好,那样就可以分出来这双看左边的美人,那双看右边的美人,这双看美人的脸,那双看美人的手,这双看美人的肩,那双看美人的腰……忙忙碌碌,痴痴迷迷,一双眼睛转来转去,转到最后便有些头脑发晕了。
倾泠看着燕云孙那般模样,忍不住又是轻轻一笑。
“唉,美人一笑,倾城又倾国啦。”燕云孙眼睛一亮,痴痴地看着倾泠,“我若是皇帝啊,为着这样的美人都愿意把帝位拱手让人了!”
这刻,安豫王妃也不由被他逗得莞然。
燕云孙眼睛又是一亮盯住安豫王妃,细细看着,“美!真是美!无处不美!所谓国色天香便该是如此罢。”
“放肆!”
陪侍在旁的方珈轻叱道,“王妃、公主面前不得无礼!”
穆悰亦道:“九公子,安逾王妃驾前不得无状。”
“我乃为美而倾倒,哪里是无礼了。”燕云孙摇头,不过还是整冠一礼,“燕云孙见过王妃,见过公主。”
“王妃,这位乃是敬熙伯家的九公子。”穆悰一旁介绍道。
“敬熙伯?”安豫王妃目光一凝,落在燕云孙身上,“你是燕云琮的儿子?”
“正是。”燕云孙被安豫王妃目光一注,顿觉全身飘然,摇头晃脑便道,“王妃认识我爹?何时认识的?可是年轻时认得的?听闻老头子年轻时亦是一表人才,若那时娶到了王妃就好,这样我便有如此绝世美人做娘亲,那区区我定也生得翩翩一代美男,到而今正可配神仙似的公主,也不用便宜了秋意亭那死小子。”
“九公子!”方珈见他越发不像话了顿时厉声喝道。
被她这一声猛喝,燕云孙吓了一跳,这才转头看着方珈,然后又一脸殷切的笑,道:“原来是方女史呀,多年不见,你依容颜如初,实慰我心呀。想当年你双十年华,正是貌美如花,区区虽则年幼亦为你倾心,特为你写得情诗一首,奈何你面薄情怯,竟然扔火盆里烧了,糟蹋了区区的情意不说,实则是伤煞区区的心呀。”
“你!”方珈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刻众侍从不由皆看着她,见一贯温文大方的方令伊此刻满面通红秀目圆睁,不由皆掩袖偷笑。
“呵呵……”一声轻笑传出,却是一旁孔昭忍俊不禁。
“唉呀呀,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小美人呀,失敬失敬。”燕云孙看得孔昭又一番惊讶赞语。
“九公子,你……怎可说出这等荒唐之语!”一旁的穆悰也拿这脸皮堪比牛皮的燕九公子无可奈何。
这刻跟着燕云孙的随侍醒转神来,忙过来行礼,“小人拜见王妃、公主及各位大人、姐姐、妹妹。我们家公子向来只看得到美人,其他什么都入不得他的脑子,还请诸位就当他是个傻子别与他计较了,也请王妃、公主千万别降罪予他。”
若说燕云孙放肆得叫人惊讶,那他这随侍便也大胆得叫众人开了眼界。
“唉呀,燕辛啊,亏得你跟随我这么多年竟是不了解公子我。要知道这世间美人如云,我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哪里还分得出工夫去看其它、去想其它呀。”燕云孙却是这般道。
一直静静看着的安豫王妃忽然如此道:“燕云琮那死板的性子竟然养得出这么个儿子,倒是难得。”
这话一说出,不止众人惊讶地看向她,便是燕云孙也一整神色看着她。
安豫王妃眼眸在燕云孙身上停留片刻,便转身,抬步离去。
倾泠亦是看一眼燕云孙变离去,身后众随侍忙跟上。
方珈临行前瞪燕云孙一眼,穆悰则是叹一口气,孔昭却饶有兴趣的打量他几眼才走了。
片刻工夫,假山前便只留燕云孙主仆两人。
“公子,难怪帝都里老是传说着王妃与公主的美貌。”燕辛如此感慨。
“唉,这样的美人,为什么不在我们燕府。”燕云孙却是这般感叹着。
而前边,安豫王妃与倾泠的对话却是完全不同。
“这燕云孙看似言行轻佻无状,可眼睛清湛有神,倒不似寻常的纨绔子弟。且眉宇间一派疏朗洒脱,这孩子活得很自在快活,帝都里倒少有这样的人。”安豫王妃是这样评价。
身后方珈听着想反驳,只不过动了动唇,最后终是咽了回去。
“女儿当日长街上见过他一面,那时便觉得他十分难得。”倾泠微笑道。
安豫王妃看向女儿,倾泠亦转头看着母亲,彼此眼中皆一份了然的笑意。
……
送走母亲,看看天色,亦不晚,倾泠心中思绪纷绕,便往梅园行去,想在那里静一静,方珈和孔昭陪着她,其余人等随穆悰回德馨园去。
梅园里的满园如火的梅花已凋落大半,枝上残梅疏落,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落红,一眼望去,似霞散锦断,虽有艳光绮色,却只是残艳衰色。
“去一趟白昙山,想不到回来时,这梅花竟然就谢了。”孔昭看着满园的落花微有惋惜。
正说着,一阵寒风吹过,顿时枝头花落纷纷,地上落红起舞,淡淡冷香绕风轻萦。
“公主,以前看书时曾看到有‘落红如雨'的句了,可不正是说眼前么。”孔昭看着那风中那飞荡的落花,不由得伸手去接,便有几片梅瓣飘落掌心。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倾泠却轻轻念道。
而一旁的方珈闻之侧目。这一句太过缱绻哀伤,以公主的性情,怎会有如此感慨?
倾泠缓缓穿行在梅林 4e4b." >之中,偶有梅瓣飘落她肩头上,微斜的冬阳在她周身洒下薄辉,疏梅残红自她身后铺展延伸,仿如一卷名画,虽笔色清艳明媚,神韵却是清寂而忧伤。
方珈怔怔看着,脚下都忘了移动。
倾泠在梅下的一张石凳上坐下,对方珈、孔昭道:“我在这坐会儿,你们自去忙你们的。”
方珈想了想,道:“我去为公主泡壶热茶来,孔昭你陪着公主。”
“嗯。”孔昭一脸乐意的点头。
方珈转身出园。
一时园中便只主仆两人,孔昭见公主只是静静坐着,便也不去打搅,自顾在周围的树下走动,间或看到了好的梅枝便折下,打算着回去插瓶中。
倾泠自袖上拈起一朵落梅,依旧颜色鲜艳明媚,可到明日,它便该枯萎了。
花无百日红,那人呢?
这一园梅花,便在这短短一月间自开自落,而她这一生,是否要如这梅花一般,在这候府在这德馨园里花开花谢幽独而过?
一生,有多长?
四十年?五十年?
数十年,在这四面围墙间,等待着功名赫赫的夫婿。
贤德持家,柔惠侍人,做着宸华公主与将军夫人,帮衬着夫婿节节攀升,至那荣华富贵的顶峰,再迎来送往着帝都名门闺秀与贵妇,攀比炫耀谋算陷害……年年岁岁如此,她可要?而她,能与那夫婿互为欢喜互为相侍?他可以数次延婚,他可以婚后数月不归、无只言片语,他……又怎会置她予心头。此刻,这府中只是一名婢妾,可日后呢?怕不是有更多的爱姬美妾,更多的戚以雅吕以南,她难道要在这往后的数十年里与这些女人日日争宠月月暗斗?
数十年……
数十年就在这咫尺之间,与他……相思相望不相亲?
手一颤,落梅坠下。
不得相亲便是相煎,情深缘浅又能奈何?
可是,离开……远别母亲,一生不得见他……那又何尝不是煎熬。
“唉呀!公主,我们可真是有缘啦,想不到这么快又在这里相遇了。”蓦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梅园里响起。
倾泠闻声侧首望去,便见燕云孙领着燕辛悠然而来。
一枝红梅在手,本是潇洒踱步的燕云孙却在她侧首的那一瞬顿在了原地,怔怔的看着她。
那刻,已近夕暮,浅辉淡光里,她微微侧首,一道完美的侧影呈现于残芳落蕊中,眉间隐隐一缕凄绝哀艳,却轻眸如冰寒,玉容如雪寂,仿佛遗世独立的遥远,偏一份孤冷又触手可及。
那一刹,仿似有什么在心头狠狠抓了一把,燕云孙觉得窒息似的闷且痛!
“原来是九公子,你怎么跑这来了?”孔昭一见他便道。
燕云孙回神,面上自然浮起轻佻的浅笑,“这是缘分,我本是随意走走,可天上的神仙菩萨们却将我指引到这来,想来就是要我与公主一见的。”
“噗嗤!”孔昭不由轻笑,“你怎么说话老这么有趣。”
“那自是因为区区风趣幽默人见人喜。”燕云孙挺胸扬首。
后边的燕辛却暗中撇嘴,什么神仙菩萨,托那两只母鸡的福,现在帝都的人全都知道入得威远候府一定要去梅园转转,很有可能在那里“偶遇”宸华公主。
倾泠见着燕云孙到来,既没起身离开,亦没言语,只是看一眼,便转回头,依旧静静坐着。
燕云孙却也无需招呼,自顾走近,隔着约莫三尺之距止步,然后一撩衣袍,便席地坐下,唇齿含笑的看着倾泠。
倾泠则如若未察,目光看着前方的一株红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燕辛早见惯自家公子的行为,只是侯在一旁,目光随意找了株花瞧着便不再移动。
孔昭见公主没啥反应的,便又自顾寻梅折枝去了。
于是,园中虽有数人,却是一片静悄悄的。
当方珈提着茶过来十,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象。
夕暮绯色里,人物俊美,梅花红艳,人花相衬,静默无言,如一幅完美的画卷,不可再添一丝一毫。
可方珈还是走入画中,打破那一片静美,因为府外已流言如虎,这府内可不能再传出什么。
“公主,茶来了。”
那一刻,静谧如一层轻纱,被一言掀起随风而去,人人回神。
“唉呀,方女史你来了。”
“我现在是公主家令伊,九公子莫唤错了。”方珈眼角瞟一眼。
“其实区区更喜欢唤你方美人。”燕云孙却是嬉皮笑脸的。
“你……”倾泠忽然开口。
燕云孙回后看她。
“言己所想之言,做己所想之事。”倾泠看着那双似轻佻还清湛的眼睛,“心下何感觉?”
燕云孙一怔,片刻后,她迎视倾泠的眼睛,轻笑,朗朗如日月入怀,“舒服。”
“喔。”倾泠侧首,“得到舒服,必然失去更过,悔吗?”
“不。”燕云孙摇头,“当初想得到时,便已决定舍去。”
“嗯。”倾泠点头,起身,“得到与失去,上苍总是很公平的。”接过方珈递来的茶杯,手一转,递至燕云孙面前,“以茶交友,必如茶香,清醇绵长。”
燕云孙惊异,然后眼中放出明耀的光芒,起身接过,“多谢。”
倾泠再接过方珈递来的茶,饮两口,递回,“天色不早了,回去罢。”说完转身离去。
“公主有什么想得到的。”身后,燕云孙追问。
倾泠脚下一顿,然后一声叹息宛若梅边轻风,“我所想的,如天边云水边月。”
燕云孙一呆,怔怔的目送她离去。
许久后,燕辛几乎要催促他时,才听得他长长叹息一声,让燕辛分外惊奇。自他跟着公子以来,所有的轻吟浅叹不过都是在美人面前故意为之,何曾听过他这等惆怅幽隐的叹息。侧首望去,却不见了那一脸放荡轻佻的笑,只是面无表情的静默。
“这样的佳人,真是便宜秋意亭那死小子了。早知如此,当然我就是拼了命也该去当个状元做个将军什么,或许……”
或许什么他没有说,只是怅怅然的回府了。
第十五章 半生空梦半生恨
安豫王妃回到王府时,正是薄暮时分,府前侍卫一见车驾到,即刻迎上,牵马搬梯,侍候王妃下车。
入得府后,安豫王妃即对身边众随侍道:“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我这不用侍候,一会去跟总管只会一声即是。”
“是。”众随侍躬身退下。
待一干人走得干净,巧善﹑铃语两个人伴着王妃回集雪园去,那刻正是晚膳之时,府里的人要么用膳要么忙着,是以一路并未遇着什么人,三人静静穿行,经过前府回廊时,前方隐约的传来窃窃私语声,待绕过转角,那话语声虽低,却可听得清楚了,从声音的方向可辨,那说话的人正隐在转角前的一丛低矮的花树后。
“陆成该,这是我随虞夫人去华门寺时求的菩叶灵符。听说这灵符极是灵验,你带在身边,愿它能保佑你。”一女子细声道。
“椿儿,你待我真好。”一男子轻声道。
三人脚步本就轻,闻得前边说话声,安豫王妃忽然止步,身后巧善、铃语便也跟着停步,只是两人略有些奇怪。听这对话,想来是府里的仆从有了私情,可王妃从不理府中之事,此刻怎么在意起来?
“你也知道人家待你好?”那椿儿话里带着娇羞。
“知道,当然知道。”那陆成生怕她不信连连道,语气略急,连带声音都大了点,“椿儿,我心里有你,只等我立得功劳,便去请求王爷将你许配给我!”
“你小声点。”椿儿忙告诫他,接着又细声细语道,“你……你可不是哄我吧?”
“好椿儿,天地鬼神作证,我陆成梦里都想着娶你做老婆!”陆成急道。
“噗嗤!”椿儿一声轻笑,“来,我给你带上这菩叶灵符。”
回廊里,安豫王妃偏首看一眼巧善,巧善会意,咳一声,喝道:“什么人?”
花树后边的人一惊,顿时一片寂静。
“放肆!是何人?敢在王妃面前鬼鬼祟祟!”巧善斥道。
花树后的人闻言慌了,赶忙从藏身处走出,低首至回廊,双双拜倒,“奴婢(小人)拜见王妃。”
安豫王妃淡淡扫一眼面前跪着的两人,一男一女,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想来就是那陆成与椿儿。陆成身着侍卫服,不用想便知是府里的侍卫,椿儿金簪挽发,上身一件半新的玫红绸袄,下身一件同色的襦裙,也不似下等仆妇的穿戴。“抬起头来。”
两人抬头,皆面带惶色。
陆成眉目貌端正带有英气,椿儿面容秀中带俏,并肩跪一处,看着倒是很匹配的一对。
安豫王妃的目光却落在椿儿手中那一片未来得及给陆成戴上的菩叶灵符。
“你这灵符倒是挺别致的,在何处求的?”
两人私情被喝破本是满心慌乱,兼这喝破之人是王妃,更是惊惧交加,只想着这次不死亦要脱层皮,却万万没想到望费开口的第一句会是这么一问,惊异之余,椿儿老实答道:“回禀王妃,是奴婢在华门寺求的。”
“哦?”安豫王妃目光移至椿儿脸上,“华门寺》你一个婢女竟敢擅自出府,你好大的胆子!”
“禀……禀王妃,奴婢没有擅自出府。”椿儿忙辩解,“这灵符是随虞夫人去华门寺做法事时求的。”
“还想说谎!”安豫王妃却冷冷道。
“奴婢没有说谎。”椿儿满脸惶急,“奴婢是虞夫人的近身侍女,大前天是虞家老爷、夫人的忌日,夫人每年都会在那天去华门寺做法事,奴婢亦每年都有随行,这灵符便是那天求的,还望王妃明鉴。”
安豫王妃黛眉微动,想起女儿那句“前两天听说他们去了华门寺,再算算流言出来的时间,想来就是借华门寺上香之际传出。”
“大前天是虞家老爷、夫人的忌日?你随虞夫人去了华门寺做法事?”她淡淡启口问道。
“是。”椿儿忙答。
“你这灵符倒是和威远候府的戚小姐求的相似。”她再次淡淡开口道。
“戚小姐也是在华门寺求的……”椿儿的话忽然断了,那一刹她想起了华门寺中之事,不由忐忑的抬头看一眼安豫王妃,见王妃神色平静,才道:“都是在华门寺求的,自然差不多样。”
“嗯。”安豫王妃点点头,再问道:“虞夫人每年的那天都会去华门寺做法事?”
“是。”椿儿道,又加上一句道:“虞夫人对父母的孝顺王爷也极赞赏。”
“哦?”安豫王妃看着这椿儿,唇角微微一勾。这小小侍女也颇有几分聪明劲,搬出王爷来是想压一压我吗?“你们俩起来。”
两人一怔,抬首看着安豫王妃,都有些不敢置信。难道王妃就这样防国他们了?可看王妃神色却不似假话,忙一磕首,道:“谢王妃。”然后起身。
冷不防安豫王妃忽然又问道:“戚小姐也是那天在华门寺求了你手中这样的灵符?”
“是。”椿儿瞬即答道,答完了人又是一呆。
“喔。”安豫王妃目光看一眼椿儿轻轻颔首。
椿儿小心翼翼的看一眼安豫王妃,见他依旧是一脸平静,不似发现了什么,可她又为何老问华门寺中的事?可即算那天虞夫人与戚小姐、吕小姐都在华门寺又如何,他们彼此既不曾识得,亦不曾言谈,两者也毫无关联,王妃便是有何想法也不至将她两人联在一处想。而且,那些话乃是她偷听得来,戚小姐、吕小姐根本不知道,估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流言是因她们而起,所以王妃便是听到了流言,那她要查也该是查候府,查那些跟去白昙山的人,怎么查也查不到安豫王府来才是。何况王妃或许只是对菩叶灵符一时好奇,不一定是因那事。
如此一想,稍稍安心,暗想刚才失言,此刻要撇清么有见过戚小姐是不可能,当下又解释道:“那天法事完后,奴婢陪夫人出来时,正碰上两位漂亮的小姐入殿拜佛,后来听寺中僧人说,才知道是威远候府的两位小姐。”
“喔。”安豫王妃不置可否的应一声,目光看一眼椿儿,然后转向一旁一直静默而惶然的陆成,“这便是你的情郎?”
此言一出,椿儿心中顿时又一慌。王府家法严苛,若被王爷知晓府中侍卫与侍女有私情,那陆成哥不要说前程,便是性命也难保,正暗自焦急时,耳边却听得陆成道:“王妃,是小人引诱了椿儿,若治罪小人愿艺人承担,还求王妃慈悲,饶过椿儿。”
“陆成哥……”椿儿转头看着陆成,新中又是感动又酸楚,“怎会是你一人之事,椿儿心里亦欢喜你。”
“椿儿。”陆成看着椿儿,焦虑又欢喜。
“倒是一对有情人。”安豫王妃微微叹道。
两人听得不由都看向安豫王妃,如绝缝中见得一丝光明,双双跪下,“求王妃开恩。”
安豫王妃不语,淡淡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人。
于是回廊里一时静默如渊,只有暮风时时穿过,鸣廊拂栏,吹得花树簌簌作响。
陆成、椿儿垂首跪着,一颗心吊在半空,慌乱、惶急、恐惧,还带着微微的希冀。
许久后,才听得安豫王妃缓缓的不带一丝波动的声音响起,“椿儿,我可以成全你。”
椿儿闻言迅速抬头,一脸不敢置信的惊喜。
“只不过……你亦要成全我。”安豫王妃平静的眼眸看着椿儿,通透而冷然。
椿儿一呆,下一瞬,遍体寒颤,仿如风中秋叶不胜冷瑟。在王妃冷漠而了然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如不着寸缕,从里到外被看得清清楚楚。
王妃她知道,她竟然知道!
可她为何知道?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夫人做下的事,整个安豫王府除自己与夫人外再无人知晓,可王妃是怎么知道的?王妃知道了,她该怎么办?王妃不但知道那事,甚至此刻还握着陆成哥的前途性命……
陆成看椿儿一脸惨白的发着抖,不解,可心下更不忍,不由开口道:“王妃,您要椿儿……”
“闭嘴!”
安豫王妃目光睨他一眼,那一眼另陆成心胆一颤,后半句话咽回肚里,再不敢开口。
回廊里一时又沉寂。
许久后,椿儿垂首,以额触地,哽声道:“椿儿求王妃成全。”
安豫王妃微微一笑,看着椿儿,淡然的带着万事握于掌中的端严。吩咐铃语,“你去唤葛祺,就说我在前府正殿等着他。”
“是。”铃语去了。
“你们随我去正殿。”安豫王妃淡淡丢下一句转身回走,身后巧善跟着。
椿儿、陆成两人起身,相视一眼,椿儿一脸惨然,陆成一脸不解。
“陆成哥,我们走吧,是生是死都在今晚。”
正殿里,安豫王妃刚坐下片刻,王府大总管葛祺便已迅速到来,近前行礼后,才道:“不知王妃唤小人何事?”
安豫王妃看着他,当年初见时,还是个清秀伶俐的小侍从,而今却已是尘桑满面的王府大总管。想着,不由得唇边浮一抹略带嘲意的淡笑,道:葛祺,我说的话,你会听么?“葛祺立时恭敬答道:“王妃但凡有吩咐,小人无不从命。”
“嗯。”安豫王妃点头,“你着人去将两位侧妃及她们所生的公子、郡主请来。”
“是。”葛祺也不问缘由,转身即吩咐去请人。
过得一刻,青氏、成氏领着儿女匆匆来到正殿,见安豫王妃在座,皆是一愣。请他们来的侍从只道是大总管正殿有请,以为是要为府中过年之事相商,或者说宫中有何旨意,却未曾想到殿中会见到十年未见的王妃。
几人很快反应过来,忙上前大礼参拜,“妾身(孩儿)拜见王妃。”
“免。”安豫王妃淡淡道。
几人起身,目光皆看一眼葛祺,却见他垂首敛目的侍立王妃左侧,未有丝毫反应。
“是,谢王妃赐坐。”
几人依次坐下。
正殿之中首座端坐着安豫王妃,左右两边各有四张大椅,青氏领着儿子珎泓坐了左边,成氏领着两个女儿珎汐、珎沁坐了右边。
“葛祺,你着人去将虞滕姬及她所生的公子、郡主请来。”安豫王妃又吩咐道。
“是。”葛祺应道,转身又派人去唤。
殿中。安豫王妃扫一眼皆面有讶色的诸人,然后冷声唤道:“椿儿。”
“罪婢在。”椿儿走至殿中跪下。
青氏、成氏见之不由都感诧异。这椿儿不是虞滕姬的贴身侍女吗?怎么在此?又为何会自称罪婢?不由得都看向安豫王妃,心中疑惑无比。
可安豫王妃却不言不语,只是端坐于首,面色静然。两旁,葛祺垂首敛目在左,巧善、铃语静侍在右,无端的便有一种威严一种压抑,令殿中几人心中都有忐忑起来。
又过得两刻,虞氏及环泓、球汀到来,看到殿首端坐的安豫王妃皆是一愣,再看安豫王妃目光在下首跪着的三人身上一溜,片刻后才道:“葛祺,请公子、郡主坐下。”
“是。”葛祺应道。上前走近珎泓、珎汀,道:“王妃赐公子、郡主坐,请起。”
此举,不但虞氏母子三人惊愕,便是青氏、成氏等人也是惊愕不已,不解王妃这母跪子坐是何意。
珎泓、珎汀起身,珎泓便坐下珎泳下方,珎汀在珎沁旁边坐下,两人看着依旧跪着的母亲,不由都把目光望向了安豫王妃。
而安豫王妃的目光则看着虞氏及椿儿,神色从容中带着一份冷然。
地上只有虞氏及椿儿依旧跪着,殿中诸人不解,便是虞氏也是迟疑不定。她本心中有鬼,此刻见得王妃如此,不由得悄悄移目往椿儿望去,椿儿亦悄悄看向她,一触她目光即畏缩垂下,虞氏顿时心头一紧,难道是……正忐忑,耳边忽听得安豫王妃清冷的语调。
“葛祺。”
“小人在。”葛祺躬身。
“这府中之人之事,我要管一管,你这大总管怎么说?”安豫王妃淡淡晲他一眼。
葛祺立时恭敬答道:“王妃乃王府之主,府中之人之事皆从王妃之命中,小人亦无所不从。”
他其实也不知王妃今日怎么会有此举,只是他自小跟随在安豫王身边,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深知王爷牵系在心的只有王妃一人,但凡能令她高兴欢喜的,便是杀人放火王爷也会随她,更何况只是要管一管这王府中人、事。况且王妃本就是府中女主人,只因她自入王府以来即是不出园万事不理,因此他才做了这王府大总管,管着这府中大大小小的人和事。此刻王妃愿意管,那许就代表着她与王爷有破冰之日,他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听令。
殿中诸人听得葛祺之言,心中顿响警钟。这王府里,最大是安豫王,论身份王妃之后便是各侧妃、公子、郡主,但府中人人都知,掌管这王府大权的是葛祺,这个跟随王爷数十年的亲信,他的一言一行,几乎就代表了安豫王的意思。此刻他的话,不俤向众人说明,王妃所说所做,便等同王爷。
一时间,诸人心思各异。
“虞滕姬。”安豫王妃冷冷唤道。
“妾身在。”虞氏赶忙答道。
“你可知我唤你来所为何事?”安豫王妃问。
“妾身不知。”虞氏答。
“不知?”安豫王妃一笑,笑如殿外的寒风,“那你是要椿儿来向你解说一下吗?”
虞氏闻言心头打鼓,忙道,“王妃,你可不能听椿儿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安豫王妃看着她,凤眸如冰,通透清明,“她说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又怎么会是信口雌黄,倒是虞滕姬你,可要细思言行。”
虞氏暗中咬牙,心想那小贱人果然都说出来了!嘴里却喊道:“王妃,妾身冤枉,您可不能听信这小贱人的一面之词。妾身一向对王妃、公主尊敬有加,又怎会做对不起您与公主之事,还请王妃明察。”
“对不起我与公主?”安豫王妃重复一声,清清淡淡的却带着透骨的冰凉。
虞氏一抖,不由抬头。
玉座之上,那人雍容端坐气度威严,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而她……卑微的跪于冰冷的地上祈求哀怜……蓦然,心间翻涌起一股悲愤,顿扫那惶恐畏惧,昂首对视,眼中只有愤恨与冷诮。即算你知道是我所为又如何?那些话,出我口入他入耳,无痕无迹无凭无据,你此刻便是要椿儿作供,我通通推脱不认,你又能奈我何?难道屈打成招?我是堂堂王爷滕姬,可不是平民贱犯,可不是任你审来任你打,如此一想,心里越发打定了主意,静静的对视,无畏无惧不躲不闪,就看王妃有什么手段。
此刻殿中诸人,虽还有些疑惑,但已大略明白王妃唤他们来是为着虞氏,至于是何事……不由都想起这两日入耳的那些话。能惊动王妃必是因这些流言蜚语关系公主名节,王妃这般作为,难道这些流言与虞氏有何关联不成?这般一想,青氏、成氏等人不由都皱起眉头,珎泓、珎汀则有些担忧的望着母亲。
安豫王妃静静的迎视着虞氏的目光,看着她从惊惧到愤恨再到此刻无惧的冷笑。看着,唇角微勾,然后淡淡移开目光,望向在座的几个孩子。
当年在集雪园中打闹的几人而今都长大,不再似儿时的骄纵,都安静守礼的端坐椅上。三个女孩珎汀、珎汐、珎沁面貌都肖似各自的母亲,是以都长得极为漂亮,正是水灵娇艳的豆蔻年华。而两个男孩,珎泳长得酷似其母青氏,斯文端秀,至于珎泓……安豫王妃目光停在珎泓身上,心头微微一动。几个孩子中,唯有珎泓长得像安豫王,五官里只一双眼睛遗自虞氏,余者无不似安豫王。
“葛祺,请两位公子上前来。”静默中安豫王妃忽然开口道。
“是。”葛祺应声,然后转身,微微躬身道:“王妃有请两位公子。”
珎泳、珎泓皆是一怔,都不明王妃此举何意,但随即都起身,上前。
葛祺看着安豫王妃,略一思索,便又道:“大公子珎泳、二公子珎泓已至,不知王妃有何吩咐?”他担心王妃不识得两人,是以一句话点明两人身份、名字。
安豫王妃目光打量两人一番,然后看着珎泓。
虞氏见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心中不由生出一份紧张。难道她想对孩儿不利?
“你是珎泓?”安豫王妃开口。
“孩儿是。”珎泓忙躬身答道,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母亲,又道:“不知孩儿娘亲是犯了何错?若王妃要责罚,孩儿愿代娘亲受过,还请王妃宽恕娘亲。”
“好孩儿。”安豫王妃轻轻颔首而笑,看着珎泓,“你这般孝顺,我都想有这么个儿子。”
此番话一出,殿中诸人皆一愣,只觉王妃行事变化太快,前一刻还在质问虞氏,下一刻却赞扬她儿子。而珎泓也是一怔,便是虞氏也狐疑的抬头看向安豫王妃。
安豫王妃微笑的看着珎泓、似乎真对他十分喜欢,“你多大了?”
“孩儿十六了。”珎泓答道。
“喔。”安豫王妃点点头,目光一转看向珎泳,问:“你叫珎泳,你多大了?”
珎泳忙躬身答道“孩儿是珎泳,也是十六,长泓弟两个月。”
“喔。”安豫王妃再次颔首,目光淡淡一溜珎泓、虞氏,“原来只是差两个月。”
这话旁人听着或没感觉,可青氏、珎泳、虞氏、珎泓听着却各自升起了复杂的心思。两个月……也就是这少少的两个月分出了长幼!
“自公主出嫁后,我膝下寂寞。”蓦然,安豫王妃又道,目光在珎泳、珎泓之间游移,“两位公子都端秀不凡,我若能有子若此,那真是余生有慰。”
此言一出,珎泳、珎泓顿抬首望向她,青氏、虞氏亦面露异色,各自琢磨王妃话中之意,莫非……各人暗自心惊,珎泳、珎泓皆侧首与母亲相视一眼,然后双双跪下,皆道:“孩儿虽非王妃亲生,但王妃乃嫡母,孩儿心中从来敬爱有加。若王妃不弃,孩儿愿承欢膝下以尽孝道。”
“呵呵……”安豫王妃闻言轻笑,目光扫过珎泓、珎泳,然后望向虽力持平静但依面色忧喜交加的青氏、最后落向虞氏,口中不紧不慢的道,“你们的孝心可嘉,我亦十分欢喜。只是我素来喜静,集雪园亦小,若一下有两个儿子在身边,那又太过热闹了些。所以,不妨问问你们二人母亲的意见,谁愿意舍个儿子给我养在膝下,又看看谁较合适给我当儿子。”
一旁静侍的葛祺此刻却已完全明白了。看着雍容淡定的王妃,蓦然间想起多年前风家老爷对王爷说的一句话。
我这个女儿亦是胸藏利剑腹有畴略之人,原与是你佳配,奈何你们相遇太晚。胸藏利剑,果然不假!
葛祺明白了,殿中诸人亦都明白过来了。
王妃收子,那便是嫡子,那便是安豫王府的继承人!
所以,青氏、珎泳紧张,虞氏、珎泓更紧张。
本来珎泳为长,兼母亲是侧妃,身份在虞氏之上,在世子选立之上占有优势,而珎泓为幼,母亲又只是滕姬身份,稍显劣势,唯一在握的便是安豫王对他二人一视同仁,并不喜恶之分,又胜在他是唯一相貌宵似父王的孩子,曾让安豫王颇为感慨。
而此刻,王妃只是一句话,便将他们各自的优劣全都抹去。亦只要她一句话,便可定他们来日命运!迎着王妃冷若冰霜的目光,虞氏怎会不明白。这是诱,亦是挟!而最终的目的还在己身!可是……
怎么能甘心认输,又怎么能让过往二十年的心血就此付诸东流,更不能忍受二十年的辛苦只为他人作嫁衣!可是……
即算不认,今日是否又能善了?
“王妃若愿教养泳儿,妾身乃是求之不得。”
虞氏还在天人决战时,青氏已起身恭敬答复:“王妃乃贤明大义之人,泳儿顽劣,若得王妃教诲,必能有所长进,他日京可克绍箕裘为皇朝尽一己之力。”
“哦?”安豫王妃看一眼青氏,目光再落在珎泳身上。
“孩儿愿尽孝王妃膝下。”珎泳瞬即叩首而拜。
眼见青氏、珎泳如此,珎泓内心焦急,不由得看向母亲。触及儿子的目光,虞氏岂不知他心中所想,可他又如何能明白母亲的苦处?她若有所求,那必是以己为代价!可是……可是……看着儿子脸上的急切焦虑失望,心中凄然。她二十年的辛苦唯一所得的不就是这个儿子吗?她这么些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儿子吗?不就是为了让他扬眉吐气,不就是为了让他出人头地,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凌驾众人之上以雪往日之恨……他是她唯一的盼头!此刻,这天赐的良机面前,她又怎能不帮他一把?即算这良机是藏着暗箭,她亦要抓住,因为她的儿子只差这一步!
“既然大公子……”
耳边听得安豫王妃即要答应的声音,虞氏蓦然出声道:“王妃!妾身求王妃收珎泓为子!”
“嗯?”安豫王妃转头看向她。
殿中诸人亦看向她,只不过神色各异。珎泓面带喜色,青氏、珎泳则面有不豫。
虞氏伏首地上,恳切道:“大公子自是佳儿,但刚才王妃亦言'谁人合适为子‘,妾身以为,珎泓更需王妃为母。”
“哦?”安豫王妃黛眉微挑,“此话怎讲?”
虞氏抬首,脸色一片苍白,看向安豫王妃,眼中尽是哀求,还隐约一分不甘,“因为妾身不配为母,还求王妃怜惜珎泓,收他为子。”
殿中闻言皆震。
“虞滕姬不配为母?这又是如何说来?”安豫王妃更是疑惑不解。
虞氏转头看向一脸惊愣的儿子,心中悲苦翻涌。孩子,你可知娘为你是费尽心血,你可要珍惜娘这一片苦心,他朝高飞,莫忘娘亲。口里却是字字清晰的道:“妾身妇德有失,怎配为母。”
“嗯?”安豫王妃黛眉高高挑起。
殿中诸人亦齐齐看向她,实未想到她会有此言,便是一直垂首静默的椿儿也抬头看着她,眼中有愧。
虞氏侧首,怨毒的盯一眼椿儿,然后转头,目光扫过神色讶然的成氏,再看向面带惊色的青氏及珎泳,唇边弯起一抹讥笑。安豫王府的世子,该是我的孩儿!最后,目光看着安豫王妃,面色青白,眼神复杂,悲愤妒恨皆有,可此刻,她却要祈求予她!紧紧的盯着玉座上她妒恨了半生的人,心头万千思绪纷涌,最后化为惨然一笑。她终是输她,从丈夫到儿子!可是,还有后半生,此刻她搏命一赌,他日待泓儿继承王爵,那刻……便该她赢一回!
她猛然闭目,伏首予地,“妾身犯口舌、妒忌两罪,有失妇德,不配为人母,还求王妃收珎泓为子,细心教导,愿他在王妃的贤德熏陶下,能长成一位……忠孝两全的人。”
“娘!”珎泓、珎汀惊唤。
可虞氏如若未闻,只是伏于地上,无人看得见她神色,只听她继续道:“妾身妒忌王妃和公主受人爱戴,是以四散谣言诋毁,今日感王妃大恩大义,愧煞无颜。妾身坦白罪孽,愿受王妃责罚。”殿中刹时静寂如潭,人人瞠目。
葛祺默然一叹。
青氏看着地上伏着的虞氏,感慨她为着儿子,可做至此份上,这一份爱子之心不差自己半分。成氏却将目光望向了玉座之上的安豫王妃。王府之中,她与青氏名份虽在虞氏之上,但素来皆要让其三分,而今日令精明厉害的虞氏狼狈至此的,是她,是王妃!心头忽然生出莫名的叹息。这些年,若她不是幽居集雪园不出,这王府……而珎泓、珎汀则呆呆的看着母亲,张口,却不能吐出半个字。
许久,殿中才响起安豫王妃清冷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如此说来,近日帝都中有关公主私奔的流言皆是你捏造传出的?”
“是。”虞氏点头,“那日妾身在华门寺中听得威远候府戚、吕两位小姐说起公主白昙山走失一事,因心怀妒忌,便捏造了谣言四散帝都。”
“原来都是你。”安豫王妃一声冷笑,“好一个虞滕姬!”
“妾身知罪,只求王妃能怜珎泓,收养身边好生教导,万望其莫似妾身糊涂。”虞氏哽声哀求。
安豫王妃蓦然起身,凤眸扫视殿中,诸人皆不敢迎视,纷纷垂首?敛目。
“葛祺,你记下了吗?”
葛祺忙躬身答道:“小人记下了。”
“好。”安豫王妃目光盯着伏于地上的虞氏,面若寒霜,“虞滕姬妇德有失,不配为人母,我便收二公子珎泓为子,明日你即去通报太仪府更换玉碟……哦,等等,也该问问二公子意见。”她转头看着珎泓,“二公子可愿做我的儿子?”
呆愣中的珎泓闻言回神,看看安豫王妃,又看看伏于地上的母亲,片刻后,他恭声答道:“孩儿愿意。”
“呵呵……”安豫王妃轻笑,冷亮的眼光看着珎泓,“葛祺,听到了吗?”
“小人记下,明天即通报太仪府更换玉碟。”葛祺答道。
闻言,青氏、珎泳失意,伏在地上的虞氏放下心来,“妾身谢王妃太恩。”
珎泓欢喜,叩首而拜,“孩儿珎泓拜见母亲。”
“你们都起来。”安豫王妃走至珎泳、珎泓身边,抬手虚扶。
“谢母亲(母妃)。”两人起身。
安豫王妃放开两人,转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虞氏及椿儿,久久不语,殿中诸人亦不敢出声,皆暗自思索,不知王妃要如何处置这两人。殿中顿时又是沉凝一片。半晌,安豫王妃才唤道,“葛祺。”
“小人在。”葛祺答。
“虞滕姬所犯之过,你说要如何处置?”安豫王妃问。
葛祺闻言一愣,然后躬身答道:“此事自然是王妃处置。”
“哦?”安豫王妃晲他一眼,再看着地上的虞氏。
虞氏亦忐忑抬头。
安豫王妃看着她,然后冷冷启口:“妒忌乱家口舌离亲已是七出之罪,更兼不识体统不守尊卑无视国法家规,竟敢四散谣言诋毁公主,实属罪不可赦!”
虞氏一颤,面上升起惶色。
殿中人人屏息。
安豫王妃抬目扫一眼殿中诸人,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吐出几字:“拖出府门杖毙!”
此言一出,诸人皆惊。
虞氏更是骇然,呆在当场。她以为,她虽有过,但已自动认错,亦成全了王妃,即算王妃要处置她,轻者罚她闭门思过,重者最多也就是逐出王府,而她有亲子又何有所惧,他日为王时自可接自己回来,却不曾想,王妃竟然如此狠决!竟然要取她性命!
葛祺亦是一惊,他万没想到王妃会有这等处置,一时亦不知如何反应。
青氏、成氏及珎泳、珎汐、珎沁皆是惊震在旁,几乎不信刚才那冰冷无情的话语出自眼前这位美艳绝伦的王妃。
珎泓、珎汀则是怔呆当场,以为听错了。
“葛祺,你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清?”安豫王妃冰冷的目光转向葛祺。
葛祺抬首,对上王妃的眼睛,不由得心神一颤。那样坚定无情的眼神,当年他亦见过,那是在二十年前,那一回,王爷亦是如此对他下令,而今日……这样的狠辣无情竟然轮到了王妃吗?
“王妃饶命!”地上虞氏凄声呼喊,“妾身已然知错,求王妃饶过妾身此回,妾身往后定然悔改,求王妃饶命中!”
“王妃,求您饶过娘亲。”珎泓、珎汀亦忙跪下求情。
安豫王妃如若未闻,“葛祺!”
“葛总管……”虞氏亦唤道,满面祈求的看着他,她知道这才是一双掌握她生死的手,“葛总管,妾身已知错,求你向王妃求求情,饶过妾身。葛总管,你的恩情我们母子铭记在心,他日必报答,求求你看在王爷的份上,帮帮妾身。”
这一番话,软的硬的明示的暗示的今日的来日的全都用上,葛祺又怎会听不明白。这虞滕姬入府多年,又育有子女,服侍王爷尽心尽力,这么些年下来,即算无十分疼爱,亦有一番情义在,若此刻处置了,王爷知晓后会如何反应?王爷入宫未回,不如稍稍拖延,等王爷回来再请示?转回头,看向王妃。那张美到极致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眼如覆寒冰,又似燃着焰火,冰亮冰亮的,直射人心,不由得心中一寒。
那眼中有杀意。
“葛总管……”虞氏哀求。
安豫王妃轻轻勾起一抹笑,无比冷诮,“葛祺!”声音轻轻淡淡的,可葛祺却一抖,垂首,“小人在,小人听明白了。”他一生只有一位主人,几十年他都以王爷的喜为喜,以王爷的忧为忧,自然,他亦以王爷心中之重为重!侧首看一眼地上一脸哀求的虞氏,心中不忍,“只是当众杖罚,许有损王府的体面。”
虞氏闻言如坠黑洞,“葛总管……”
安豫王妃嗤一声,眼中嘲笑,“安豫王府乃是堂堂皇亲,有谁敢说王府不体面不尊贵吗?”
葛祺一震,躬身,“王妃说的是。”然后转身唤道,“来人!”
殿外顿时有侍从进来。
虞氏魂飞魄散,伏地叩首,凄切叫道:“王妃饶命中!王妃,求您饶妾身一命!王妃饶命啊!”
珎泓、珎汀亦齐齐上前跪求,满面惶恐,“王妃,求您大人大量,饶过娘亲此回!孩儿求您饶了娘亲!”
安豫王妃抬眸看着珎泓,然后漠然开口,“珎泓,你觉得我处罚虞滕姬太过了吗?”
珎泓一呆,目光看向母亲,张口,却似喉间被一只手掐住。
“泓儿……”虞氏抬首哀哀看着他,眼中泪珠滚落。
“二哥……”珎汀焦恐的扯着他衣袖,急得直掉眼泪。
殿中诸人目光皆齐注珎泓。
“珎泓,你说虞滕姬所犯之罪该如何处置?”安豫王妃又道,目光冰凉凉的看着他。
珎泓脑后一寒,遍体生凉。低首看看地上凄惶的母亲,又抬头看看雍容华贵的安豫王妃……如何决择?地上的是生他养他的血亲,他不能做无情不孝之人……可上方立着的是安豫王府的正妃,是可以给他嫡子身份的人,是可助他登上世子之位的人,是可令他得无上荣华富贵的人……目光左右游移,脑中天人交战。殿中诸人无不是看着他,看他如何选,看他如何答。
许久,珎泓目光看向葛祺,可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转头,目光却扫见了珎泳唇角的一丝冷峻,顿时心头一警。他不能输他!而母亲,是她自己认罪的,是她自入绝境,又如何救得?!
“虞滕姬罪不可赦,母亲处置得当。”他闭上眼睛清晰回答。
“二哥,你疯了!那是我们的娘!你怎么能这样说!”珎汀当场尖叫。
“泓儿……”虞氏瞪大眼睛看着她舍身相助的儿子,这便是她殷殷切切寄托着所有希望的儿子?!蓦然,她凄声惨笑,状若疯狂,“好!你……你……好个……好儿子!哈哈哈……”
葛祺示意,即有待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虞氏立马挥开他们,厉声叫道:“放肆!滚开!你们别碰我!我是王爷的爱姬!你们胆敢碰我便是死罪!”
“娘!”珎汀上前一把抱住她,悲声泣哭,“娘!”
“汀儿!”虞氏抱着女儿,泪流满面。
“王妃,求您饶了我娘!孩儿愿意一生为奴服侍您,只求您饶了我的娘!”珎汀涕泪交流的哀求着安豫王妃。
安豫王妃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闭目跪于地上的珎泓,眼中喜厌难辩,口中却轻淡开口道:“好,好,好!好个深明大义的孩子!..”好个无情无义的孩子!不愧是他的儿子,够狠心够无情!他日由你来继承王爵,那么安豫王府必会断送在你这一代!好!好!好!她心下连连冷笑。
“葛祺!”
葛祺会意,再示意侍从,顿时又有两人上前,四人架起虞氏便往殿外去。
“不!放开我!”虞氏死命挣扎,“王妃饶命中!妾身知错了,求您饶了我!”眼见安豫王妃无动于衷,不由转向青氏、成氏,“两位姐姐,看在几十年的情份上,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求求王妃!两位姐姐,求你们啦!”
青氏、成氏素日常受她怨气,可此刻看她钗鬓凌乱满面泪痕着实可怜,不由也生侧隐,转头往安豫王妃望去,想出声求情,可目光相接,却都不寒而栗,到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几个孩子更是吓得噤若寒蝉,坐在椅上不敢动弹。
“你们放开我娘!”那边珎汀却犹自紧拖着母亲不放,“你们大胆,快放开我娘!”
“汀儿!”虞氏紧紧拉着女儿。
可两人又怎敌得四个大男人的力气,眼见着便要被扯开了,珎汀悲痛难当,忍不住放声啼哭,“娘!”
“你们放手。”蓦然,安豫王妃出声道。
侍从顿时停止动作,殿中诸人惊讶的看向他,便连一直闭目的珎泓亦睁开了眼。
“王妃,求您饶了我娘!王妃,我求求您!”珎汀一把扑到安豫王妃脚下抱住她泣声哀哭。
安豫王妃蹲下身子,伸手抬起珎汀的脸蛋,看着那满脸的涕泪,心头轻轻一叹,道:“你是个好孩子,今日我便送你一言。你出身王府,他日必也是嫁入官宦名门,那你便以你娘的今日为诫,一生需记谨言慎行,莫再以为有所依仗便可胡言妄为,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安豫王妃放开她起身,移步至虞氏向前,“扶虞滕姬起来。”
即刻有侍从上前扶起虞氏。
两人隔着一尺之距相视,虞氏形容狼狈凄惨,目中有怨有恨更多是惶恐。
“我知你心中有恨亦不服,可今日你必需死。”安豫王妃淡淡的道,神色漠然而平静。
虞氏一呆。
“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从未追究过,可你自己心里最是清楚。”安豫王妃通透的眸子看着她,“我不追究,你却不知收敛,越发肆无忌惮,你当真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才是安豫王府的王妃么!”那双眸中有着冷漠无情,有着从容威严,“你有今日,皆你自作孽!”
虞氏一震,看着眼前的人,自那双清透如冰的眼中看着自己的倒影,然后慢慢自慌乱惶恐中缓神过来。转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葛祺漠然对之,青氏、成氏等人皆低首,而珎泓,她舍身相侍的儿子……侧首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发一言。
这一刻,忽然从未有过的清醒明白了。
当她踏入这个正殿起,便已注定她此刻的命运!因为,幽居不出的王妃她第一次主动走出集雪园,从不理事的王妃她今日端坐正殿,在她坐于殿首的那一刻,便已下定了决心要取自己的性命!无论她承不承认。
如同她愿为她的儿子舍身相助,王妃为了公主必会杀人!
她不可能奢望这殿中任何一个来救自己,亦等不到王爷回来,而且……即算王爷回来了又能怎样?在王妃与自己之间,毫无疑问的他选择王妃!当日那一盆玉牡丹便已叫她看得清楚!
回首,看着安豫王妃。
这个人,从入府的第一天便如影子般存在这个王府,二十年……她和这个影子争了半生,生得儿女,得享荣华,以为会有机会赢,谁知一开始就是输的。
“今生已罢,来生……来生我将今生所受的一切还给你!”
平静的说完这话,她抬手一撩发鬓,转身,自己走出殿外。
“娘!”珎汀凄声呼唤。这次,早有侍从拉住了她。
第十六章 凤凰涅磐待他朝
庆云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暮。
安豫王妃杖媵姬虞氏予府前。
那日,王府前有百姓亲眼目睹,亲耳听得虞媵姬凄厉的喊声。
那日,王府前百姓亦得知虞媵姬因心怀妒忌四散谣言诋毁公主。
一夜之中,帝都惊震哗然。
那一日,安豫王酉时四刻才自宫中回府。
自然,入府的那一刻,葛祺已将府中发生的事禀报了他。
他来到正殿,殿中只有安豫王妃一人,她静静坐着,眼眸望着窗外怔然出神,宽大空旷的正殿里只有数盏宫灯陪伴着她,绯亮的灯光照在她淡漠的眉眼,冷清之中更有艳华雅韵隐隐浮动,那一殿的富贵华丽在她的面前都沉默倾服。
他静静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她,恍然间思及,这样的安宁静谧似乎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要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要在她怔然不知的情况之下……心中蓦然涌起一股悲怆,胸间的叹息忍不住溢出。
那一声叹息惊动了安豫王妃,她缓缓侧首,那一殿bbr>的宫灯似也跟着摇曳,殿中顿一阵光华流转,明艳非常。她看到门口立着的安豫王,亦看着了他眼中的那一丝悲伤,不由微微勾唇,漠然的声音顿如冰珠落玉盘,“王爷,我今日杀了你的爱姬。”
安豫王依旧静静站在门边,目光痴然的看着她,看着她唇边那一丝凉薄的笑。这么多年来,她不曾对他笑过,不曾真心对他一笑过。
“痛失所爱,想来此刻王爷深有体会。”安豫王妃唇边淡笑未褪。
“痛失所爱?”安豫王轻轻重复,恍然忆及旧事,看她一脸冷漠,胸口一窒,忍不住亦冷笑道:“本王倒是不知,不过王妃该比本王更清楚不是吗?”
安豫王妃闻言笑容顿消,看着安豫王,眼中一瞬间闪过恨意,继而又浮起淡笑,缓缓道:“那是,我心有所爱……”看到安豫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隐痛时,脸上的笑更深了些,“自知失去之痛,不比王爷,不曾有过自不知其痛。”
“你……”安豫王语音干涩,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有怒有恨,更多的却是无法可消的痛。
安豫王妃看着却似十分的愉悦,一脸浅笑相对,不紧不慢的又道:“王爷可知虞媵姬死前念着的人是谁吗?是王爷呢,只是没想到她死后王爷连一声询问都无,真真令人寒心。”
念及虞氏,安豫王一怔,心头微有些叹息。抬步缓缓走进殿中,看着端坐玉座的安豫王妃道:“你取了她的性命,此刻又为她打抱不平了,不更让人齿冷。”
“呵……”安豫王妃一声冷笑,凤眸冰寒的看着安豫王,“真正取她性命的人又怎会是我,这些年,你纵容她,不就是想逼我……”她话音忽然一顿,抿唇敛眉,片刻未语。
安豫王闻言却是目光紧紧看住她,脸上辨不清神色,只是眼中却带出一点希冀,心中或起深沉而无奈的叹息。挽华,你知,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用意你都能知……我半生用心,你了若指掌,却不愿一顾!
半晌后,殿中再次响起安豫王妃略带嘲讽的声音,“她虽愚昧,却也有情,只可惜所托非人,你待她却是薄情寡义,视她为棋子,才令她落得今日下场。”
安豫王立于殿中漠然不语,只一双眸子深幽难测。
安豫王妃冷漠的看他一眼,又讥笑道:“尔泓倒真不愧是你的儿子,一样的毫无情义毫无廉耻!”
安豫王剑眉耸动,眼中怒气即发。
安豫王妃冷冷对视。
半晌后,安豫王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二十年来,你对我不屑一顾,更不曾主动和我说过话。”
安豫王妃眸光一闪。
安豫王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嘲讽,“今日,你之所以留在这等我,又和我说了这么多的话,不过是想激怒我。”看她神色一怔继而一恼,不由轻笑出声,却是无比的悲哀,“王妃,你为何想激怒我?难道以为我暴怒之下会杀了你?哈哈……这是决不可能。本王说过,我生你生,我死你死,做鬼也是一起!”
安豫王妃漠然的神色顿然一变,浮起一丝不屑,看着安豫王,冷冷叱道:“痴心妄想!”
安豫王也是冷冷一笑,“怎会是痴心妄想。你我死去之时,同棺而葬。奈何桥前,你我夫妻同过。是生是死,你我都在一处!”
闻言,安豫王妃冷漠尽褪,面上只有厌憎和愤恨。
安豫王移步缓缓走至她面前,脸上淡淡的悲喜全泯的笑,“王妃,你要杀人便尽管杀好了,这府中你看谁不顺眼便可去杀,我陪你疯。若世人要杀你,我陪你死。若世间不容你,黄泉碧落地府阴朝我亦与你不离不弃!”
这一番话,深情至极,可安豫王妃闻言却是厌恶的转过头去,不看安豫王。
那一抹厌恶如一支利剑,割肤刺骨,安豫王心中一痛,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触她,安豫王妃霍然起身退开几步,冷叱道:“别碰我!”
“那可由不得你!”安豫王手迅速一闪,便扣在她肩上,铁钳似的令她不能动分毫。
“你!”安豫王妃满眼怒色。
可安豫王全然不顾,只是紧紧抓住她,似要嵌入骨中。“生,你是我的妻子,从头到脚一分一毫都是属于我的。死,牌位上依旧是我安豫王的王妃!挽华,生也好,死也好,恨也好,痛也好,无论今生、来世还是生生世世,我说过,我不会放开你,你永永远远都是我的!”
那双眼睛灼亮得似燃着莫名的鬼火,紧紧地看住她,似乎即算她变为鬼魂亦无处可藏!
那声音仿似从魂魄深处嘶吼而出,那样的沉而远,似乎天涯海角黄泉碧落她亦无处可避!
安豫王妃一震,呆住了。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看着那张脸,恨了半生,怒了半生,痛了半生,悔了半生……这一生不能摆脱,竟然是做鬼依要相随?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能逃开他吗?蓦然,心底里涌出一股悲恸与绝望,更深重的哀婉与决然。
“你总是这般自负,所以你总是输!”她轻轻淡淡吐出一语,侧首,疲倦的闭上眼,只是唇边弯出一抹荒寂而冰凉的淡笑。
安豫王一震,看着她,看着她唇边的那一抹笑,蓦然抬臂拥她入怀,紧紧的,恨不能就此融骨入血。
“挽华……挽华……”
开口,想说的那么多,却无一言可说,只能喃喃的唤着,此生所有的情,所有的痛,所有的哀,所有的喜,都在这两字之间。
挽华,你可知?挽华,为什么我数十年的用心,都不能赎一份罪,都不能让你动容一分?
大殿之中,两人静立静拥,一个满怀悲喜交加,一个满心冷寂苍凉。
许久后,她推开他,毫无眷念的,漠然的眸子看一眼面前近在咫尺的人,心里的感觉却是天遥地远。转身,平静的移步往殿外走去。身后,安豫王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的带着依恋的看着她离去。
门前,她回首,看着安豫王一笑,容华绝代却是飘渺若逝。
“你知道么,便是神也是有所不能的!”
安豫王心一颤,却只看得她从容离去的背影。
殿中,一刹沉积如渊。
“葛祺!”蓦然,安豫王大声唤道。
“小人在。”葛祺迅速到来。
“以后没有我的陪同,绝不许让王妃出府!”他厉声吩咐。
葛祺一怔,但随即答道:“是,小人遵命。”
过得片刻,他看着安豫王神色已缓,才道:“王妃说要收二公子为子,王爷你看?”
安豫王抬眸看一眼他,然后漠然道:“既然她说了,就按她的吩咐做。”
“是。”葛祺应声,然后又道:“王妃说要把府中一名侍女椿儿配给侍卫陆成。”
“这等小事,她要如何便如何,用不着来问我。”
“是。”
“下去吧。”
葛祺退下后,正殿里便恢复沉寂,只安豫王静立殿中,陪伴的是一殿的冷清……及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集雪园前,安豫王妃轻轻推开园门,长廊里的宫灯淡淡的照着满园亭台树木,影影绰绰。
步入园中,一刹那,全身脱力般不能移动半步,不由便顺势坐倒在冰凉的台阶之上。
闭目,满身的疲惫,满心的死寂。
泠儿,娘真的……真的累了。
非常的累了……
二十年,真的很漫长……
皇逸,我折磨你二十年,却同样折磨了自己二十年,我们都累了……无论是上天入地,你我都不要再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睁眸,抬首,疏星淡月寒天。
当年,他去时亦是冬日,亦是如此的冷。
抬手,拂开面颊上的发丝,唇际微微一弯,苍穹大地,只天边冷月照见她一脸从容淡笑。
泠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如今娘替你做出选择。
你留,娘已为你杀一儆百。
你走,娘便给你机会。
愿你一痛之后断忧绝思,自此安然一生。
翌日,安豫王妃将两个一尺见方的镂花金檀木盒交给巧善与铃语,道今日是公主的生辰,此两木盒中乃她备给公主的礼物,命两人送去侯府给公主。两人见木盒不大,便说一人送去即可。安豫王妃却道木盒中礼物珍贵非凡,不可经他人之手,须得她二人亲自送去。两人见王妃如此说,便也慎重起来,一人捧一个不敢离手,出园通报了葛祺。葛祺件之他两人,又是去送礼,自不会拦住,命人备了马车,一路送到了侯府。
那刻,倾泠用过早膳不久,正在房里换正装,今日她生辰,一会侯府的人必会全来德馨园拜寿,须得正殿受礼。她接人通报,知两人今99lib?日又来了虽则惊讶,但心中却也是欢喜,忙命方令伊亲自迎进房中。
方珈引两人进房后,件公主已换好正装,便领着服侍的侍女退下,去准备正殿事宜。房中只留倾泠、孔昭、巧善、铃语四人。
巧善、铃语两人拜寿后,便将木盒奉上。倾泠见是母亲这般郑重送来,不由对盒中之物也有些好奇,接过后当场便打开了,木盒一开,房中顿时珠光耀目宝气盈室,但见那两个木盒中竟然是满满的稀世的珍宝,四人平日也是见惯了珠玉华饰的,此刻不由得也是满目的惊艳,孔昭更是情不自禁的伸手摸向了那些华光灿灿的珠玉,“这么多的好东西,王妃对公主真好!”
倾泠见其中一盒上有一封信,忙取过,拆开一看,果然是母亲的字迹,竟有厚厚的几页纸,当下坐下慢慢看。
孔昭则拉着巧善、铃语兴冲冲的一件件得翻开着木盒中的那些无价之宝,不时的惊叹几声。只是一刻钟过后,一旁安静看信的倾泠猛然起身,起的太过急切,衣袖带烦了梨木案上一尊琉璃美人,落在地上叮铛一声脆响,刹时便四分五裂,让正欢笑着把玩奇珍的三人蓦然一惊,齐齐回头,却见公主一脸惊慌,那样的神色从未曾在她脸上出现过,三人不由得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公主,怎么啦?”
这一声令倾泠稍稍回神,却止不住的双手发颤,讲信纸随手一折收入怀中,低声吩咐一声:“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回来。”言罢便从从出门,步履慌乱。
“公主,你要去哪?你等等我!”孔昭一见她抬步便赶忙追了出去。
房中巧善、铃语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转头又见摊了一桌的珠宝,忙收拾起来。收拾好了珠宝。两人想了想,决定还是听从公主的吩咐暂留与此,如此之多的珍宝置于房中还是看着的好。
而倾泠一路出园直往府外奔去,沿路仆从乍见跑着的公主不由皆是诧异不已,可未及反应过来公主已跑的不见影儿,而后边孔昭一路急呼追来。仆从见此情景,只道出了什么事,忙不迭的去禀告夫人。
倾泠跑出府门,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王府送巧善、铃语过来的,她足尖一点,便跃上马上,可车夫却被请进府喝茶去了,她抬首四顾,自己竟不知道自己家在何方,心中惶急,目光忽瞟见府前的那一列侍卫,忙抬手唤一人过来,“你替我赶车,去安豫王府,快!”
那侍卫得公主召唤,正受宠若惊,哪有不从的,忙跳上马车,捡起马鞭,正在驱车,一声急切的呼唤传来:“等到呢个!公主你等等我!”然后一个较小的身影堤一把扑到马车上,“公主,你要去哪?你带上我啊!”孔昭气喘吁吁的爬上了马车。
可倾泠此刻无暇理会她,只吩咐侍卫道:“快赶车,快去王府!”
“是!”侍卫扬鞭一挥,骏马飞蹄,马车顿时往安豫王府奔去。
而那时,在离帝都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行铁骑浩荡归来,蹄声齐整,盔甲锉然,气势如虹。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一个斗大的“秋”字在半空飞展,旗下一人,白马银甲,猩红的披风飞扬身后,朝阳洒 843d." >落,盔甲折射华灿银光,熠熠华光中,那人炫美的仿似日神。.99lib.
威远侯府。顾氏闻讯而出,马车却已走的不见影儿,忙问话门前侍卫,得知公主是回安豫王府,稍稍安心,又思及仆从说公主一脸惊恐,担心有事发生,忙唤过管家,命他企业王府一趟。
那一路,倾泠此后无论回想多少次都不记得是如何跑过的,只知道跑至集雪园前,便只见一片火海,将天空都映得彤红,火光下葛祺正指挥着府中众从抬水救火,她一把跑过拉住葛祺问道:“我娘呢?”
葛祺正忙得晕头转向心急如焚,被人扯住便一腔怒火,转头一看,确是公主,此刻他神思昏乱也顾不得想公主为何在此,只是指着火海中的集雪园哑声道:“王妃……王妃还在里边。”
倾泠闻言,手一松,转身便往集雪园冲去,葛祺赶忙一把拉住bbr>。“公主!你不可进去!此刻……此刻火势已成,你若进去,必……必……”倾泠手一甩,葛祺只觉得五指一痛,便拉不住人,眼前一花,人影一闪,再看清时,只见公主冲入火中的背影,这下他不觉肝胆欲裂,“公主!”身形一动,便要冲入火中,旁边却有人一把拉住他叫道:“大总管,今日风大,这火势已起,只怕一时是扑不灭了,还是快疏散王府其他人等,否则便是鱼池之殃!”
“公主和王妃都在里面!”葛祺嘶哄一声,正欲摆脱,身后却又传来一声问话:“你说什么?葛祺!”葛祺闻言一惊,转身,果然见身着朝服一脸震惊的安豫王,他刚自宫中的祭典中归来,看着那一片火海,脸色惨白,眼神无比疑惑的不肯相信的看着葛祺,“挽华呢?”
“王妃……王妃在里边……公主也冲进去了。”一句话,葛祺说的支离破碎。安豫王眼神直勾勾的,仿似不明白葛祺说了什么,可也只是一刹,“挽华!”一声凄绝的吼声,他闪身扑向集雪园。
“王爷!”仿佛是早料到他有此举,葛祺闪电似的抱住他,可安豫王却是不假思索的抬手一掌拍向他,可他却不闪不躲,硬生生的承受了这开山裂石的一掌,一口鲜血扑出。他依是死死抱住安豫王,抬首对那一群随安豫王归来因太过震惊而一时呆愣住的侍卫吼道:“你们还傻站着干嘛!还不快拦住王爷!”一句话说完,背上有承受了一掌,又一口鲜血扑出,这刻,那群侍卫们蓦然醒神,齐齐扑身过来,拉住此刻神智已失疯狂的向火中冲去的安豫王。在众人扑火的扑火,拦人的栏人时,有一个娇小的影子一头冲进了火中。
那是庆云十八年的最后一天。
那一日朗日高照,冬风飒飒。
安豫王府的那一场大火,在冬风的助长之下,卷起了一场焰海火涛,烧尽了半个王府,映红了半座帝都城,惊动了满城百姓,便是帝都二十里外高居马上的那人,亦看着天边的红光锁眉费解。
那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大火终于扑灭时,安豫王府已是一片残垣断瓦满目疮痍,集雪园则化为一片灰烬。那一场大火中,王府诸多仆从受伤,损失惨重。
可最令人惊憾的消息却是:安豫王妃与宸华公主薨于火中!
满城闻知,无不哀叹。
是天妒红颜?是红颜命运多厄?
那一场大火让无数人疑惑,那两位红颜亦让无数人感慨。只是,那样的绝代佳人,终是红尘留不住。而关于那两人,无论有过多少传说,无论有过什么样的流言,所有的一切都随那一场大火湮灭。
庆云十九年,一月。
在帝都许多人还沉浸于安豫王妃与宸华公主葬身火海的哀痛中时,在遥远的北方,燕城却飘起了细细的初雪。
城外荒郊,一座孤坟,当年此墓中人亦是风光安葬,只是二十年过去,早已无人来拜,墓前杂草丛生,一派荒芜。可今日,却有人休整了孤坟,旁边又堆起一座新坟,两坟并卧,相依相偎。坟前立着两名少女,皆是缟衣如素,鬓间簪一朵白绒花,在潇潇寒风细雪里,颤颤舞动,更衬得坟前的人孤俏怜人。
“公主,为何要将王妃藏于此地?”身形娇小的少女抬起一双温润的栗色眸子看着身旁高挑纤雅的少女。
“因为娘希望葬于此地。”身旁少女答道。看着那并卧一起的坟墓,心间却辨不清是何滋味。娘,从今以后,你与檀将军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可是,王妃为什么要死?”栗眸少女伤心的问着。
“那种事你无须明白,你只要知道王妃自此以后都会开开心心的就好。”身形高挑的少女回转身,一张绝美的面容欺霜赛雪,赫然是已葬身大火中的宸华公主倾泠,她身边的栗眸少女,自然就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孔昭。
原来当日,倾泠仗着一身绝顶的轻功飞纵火中,本想救出母亲,奈何晚矣,只能抢出母亲的尸身,救出傻傻的跟着她冲进火中的孔昭。
而王府中,人人不是忙着救火,便是竭力阻拦着冲向火中的安豫王,大火中倾泠亦辨不清方向,只是遇门即冲,遇火即纵,遇墙即跃……待到冲出大火,才发现人竟是越过了集雪园,落在了王府后墙之外。
抱着已逝的母亲,回首看着烈焰中的安豫王府,思及威远侯,念及那个永不可及的人,倾泠万念俱灰,再无留意。
她欲与孔昭离开帝都,只是想起替母亲送信还在侯府等候自己的巧善、铃语,不忍弃下不管。她一向视两人为亲人,此刻母亲已逝,自己亦“葬身”火中,她们以后无论是在王府,侯府都难度日。于是当夜潜入侯府,巧善、铃语两人果已闻讯正在灯下相泣,见她现身只当时鬼魂相返,待明白她未死,不由得欣喜若狂。
两人得知倾泠要离开帝都,皆要同行,言此生本是相伴王妃至老,此刻王妃不在,这帝都自也无再留之理。倾泠本意便是要带她们离开,自然同意,但是走也不能突然失踪,否则定会引人怀疑,是以要两人第二天找个借口向顾氏辞行。而当日母亲命两人带来的那两盒珠宝依摆在倾泠房中,侯府初闻噩耗,正一片惊慌,方珈、穆悰亦伤怀之中,哪顾得整理她房中之物,想来除自己与巧、玲两人,无人知晓这两盒珠宝,她从书中得知,在外间生活需要金银度日,当下袋上。只是那张古琴不能带走让她甚为遗憾,此乃皇帝所赐,想来她“死”后,此琴亦会回到皇宫。
离开前,巧善忽然拉住她道驸马今日回府了。
倾泠闻言一呆,然后便有一种啼笑皆非悲喜难辨的感觉。
自定亲至而今已足足十年有余,自嫁入侯府至今日已足足三月有余,他与她一直未曾相见,一直缘悭一面。而今,她“死”去之日,却正是他归来之时,这是否正说明他与她的无缘?
她只是对巧善淡淡一笑,嘱咐她们明日相会的时辰,便从容离去。
飞离侯府那刻,她立在墙上久久望着德意园方向,几次欲往,心中悲楚难忍,却最终只是飘然而去。
第二日,巧善、铃语两人向顾氏辞行。
顾氏看两人已是中年却无家无室,心中怜惜,便道两人若不愿回王府,可留在侯府中养老。
两人谢过顾氏,道王妃已死,此生再无所恋。再则她们本是风家之人,并不是王府之人,而今即已年老,只愿落叶归根。
顾氏这两日心中亦是悲愁难解,一是悲震公主的忽逝,二是忧切秋意遥的病,他昨夜病势忽然加重再次咳血昏迷至今未醒,唯一能令她稍得安慰便是长子秋意亭终于回来了。她见两人立意已定,便也不强留,赠两人一笔金银,亲自送两人出门。
巧善、铃语离了侯府后悄悄与倾泠、孔昭会合,四人改装掩容,买了棺材、马车,护着安豫王妃遗体至燕城。
倾泠望向前方树林,那边里巧善、铃语正提着白烛、纸钱踏着落雪过来。
“巧姨和铃姨不愿离开母亲,打算就在燕城安度余生,亦是为母亲守墓,你不如也留下,彼此照应,我也可安心。”
“呃?”孔昭闻言一惊,“公主不留下?”
倾泠抬首望了望天空,道:“我要走。”
孔昭闻言到没有大惊小呼的,只是道:“我与公主一块。”
倾泠侧首看她,那双温润的栗色眸坚定看着自己,想起她决然冲入火中,不由轻轻一叹,道:“好。”
孔昭顿时眉开眼笑,一派欣然。
在燕城买下宅邸安置巧善、铃语两人,又留下足够的金银让她们度日。
二月中旬,倾泠与孔昭启程离开了燕城,巧善、铃语送别两人,依依不舍。
倾泠登上马车,掀帘的一刹,回身看着车下眷恋不舍的看着自己的两人,想两人耗尽年华,一生就为了母亲与自己,心下一半凄然一半感怀。
“人都有一个家。母亲已逝,巧姨、铃姨所在便是我的家。当我倦时我自然归来。”
她轻轻抛下此语,掀帘入车,而车下巧善、铃语闻言却是含泪而笑。
马车走动,一句叮咛紧紧追来:“记得要回家。”
料峭春风里,马车悠悠前行。
孔昭一路心情十分的兴奋,掀着帘子看着车外风景,许久才放下。回头,却见公主只是静静端坐,面容平静,眼中却隐有哀切。她看片刻,忽然轻轻问道:“公主,你此刻心中是念着二公子吗?”
昨夜,她半夜醒来,闻得院中有琴音,不由得起床,本想叫公主早点休息,却不想刚走到门边那轻悄的琴音便止了。她不由悄悄启门,却看的公主孤立月下,仰首而望,那背影无比幽寂,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听得公主幽幽轻叹一声。
“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那一声轻叹太过凄婉,令她闻之难受,却又听得公主一声轻渺的幽叹,“如今……意遥,如今也只是‘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门里,她闻言惊呆,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再看时,院中的公主已进屋去了。她长久伴随公主,联系前后,自然明白了公主的心思。
倾泠闻言抬眸看一眼孔昭,没有答,可孔昭却从她的神色中得到肯定。
“公主,你舍得二公子吗?”她又轻轻一句。
倾泠眼中哀色一闪,抬手挑起车帘,看着车外匆匆而过的风景,半晌后才道:“孔昭,这世间并不只儿女之情,那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儿女之情固然让人魂牵梦萦,固然令人肝肠寸断,可那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人生,还有一些东西,与“情”同般珍贵,绝不可舍。好比,他不能舍父母深恩兄弟情义,她亦不能舍此刻的无垠天地无拘生活。他不会为情而背弃秋家,她不会为情而终老侯府。
更重要的是……
“自古忧能伤身,多斯多虑必损气血,公子以后切记……莫太过劳心,更不可轻易动怒伤情,否则殚精竭虑,怕是麻烦啦。”
她没有忘记大夫们对秋意遥的诊断,她若再留侯府,他又如何能断念忘情,只会心中更添痛楚更为伤神忧怀……
他与她,此生相遇,得以相知,已是幸事。
江湖想念,未尝不好。
孔昭默然,许久后才问:“公主,我们要去哪?”
“我们……去看天下。”
……
庆云十八年二月初五,威远侯秋远山收复被古卢侵占的顺城。
初九,古卢发五万大军再攻顺城,激战中,威远侯被敌将暗箭所伤,守军溃,顺城再失,副将赵淳领兵护秋远山退守淳城。
十七日,皇帝下旨,召威远侯回帝都养伤。
三月初四,安豫王亲自挂帅,领二十万大军出征,秋意亭为副帅,兵分两路向北疆进发。这是皇朝近五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出兵壮举。
三月底,安豫王抵祁城。翌日即与古卢开展,经一天一夜激战,祁城破,安豫王斩古卢大奖沙格尔,杀敌四千。皇朝收回被第一座失城。
四月十日,安豫王至坞城。十七日,坞城破,安豫王斩古卢将领冼尔奇,杀敌五千。皇朝收回第二座失城。
二十日,秋意亭至顺城。二十四日,顺城破,秋意亭斩古卢将特哲儿,伏兵三千,杀两千。至此,皇朝收回自前年末所失的三城。
五月初,东、西大军向百年宿敌——蒙成草原上的孤狼古卢王国进发。
十四日,秋意亭诱敌与慕沙谷,杀敌五千,俘兵八千。
十六日,安豫王攻古卢格齐济沙城。二十日,城破,安豫王斩古卢大奖豪佳木儿,杀敌一万。
六月初,安豫王与古卢大元帅连泽锋相会玉格雪山下,两军对峙。
初五,两军交锋,安豫王布“五星连珠”阵,蒙罗无人识此阵,大败。
初七,安豫王射连泽锋雨箭下,三万蒙罗大军尽毁。
十五日,古卢王派人递降书。安豫王滞书斩使,誓言:不灭古卢,誓不归朝!三军回应!
二十日,秋意亭破古卢齐城。
二十二日,安豫王破古卢费城
二十六日,秋意亭破古卢吕城。
至八月二十五日,两军共破古卢十五城,然后东、西大军合围古卢都城古勃儿。
八月二十九日,古勃儿城破,古卢国王率王族、百官白衣出降。
九月初九,安豫王斩古卢国王及王室五百八十二人,绝古卢王室血脉。
十二日,安豫王废其国号,毁其宗庙,灭其文字。从此古卢国成为一则传说。
皇城的土地又向北阔延两千里。
十月初,安豫王班师回朝。
十四日,安豫王抵燕城。
十五日,安豫王毙。
三军悲恸,哀报帝都,满朝震惊,皇帝悲痛欲绝,罢朝七日。
二十七日,安豫王灵柩至帝都,皇帝亲迎百里。
十一月九日,皇帝追封他为英烈安定王,葬青陵。
这位皇朝最后一位天策上将军,在他缔建最辉煌的功业、在他人生最鼎盛之时,却如一曲绝唱自高空戛然而止。此后,皇帝取缔天策上将军之位,此位自他以绝,即算是日后功勋盖世的秋意亭亦不曾得封。
而在安豫王下葬前夕,为其更衣的侍从发现,其右胸有一溃烂腐化的箭伤!从箭伤的位置及伤口的深度来看,及时医治便无大碍,但安豫王却似是没有任何医治,任其恶化——至夺命!侍从悄悄报与皇帝,皇帝闻言震惊,密召安豫王军中随侍,可随侍竟是完全不知王爷有受伤,更不知王爷为何不医治。
皇帝默然半晌后,深深叹息,挥手命两人退下,并下封口令。
生当相守,死亦相缠。
三弟,这便是你的心愿吗?
帝都皇宫的最高处,高耸入云的八荒塔上,皇帝负手矗立,远望江山壮丽无垠,却佳人已绝。
番外壹 任是无情也动人
皇朝十九洲,每一州皆有其特色,比如华州那是最富饶的,兰州那自然是兰花天下绝,墨州那里最多金矿,而风景最秀逸的要数玉州,但是人文最鼎盛的则在风州。
在皇朝有这么一句话:十分才,七自风。
即是说,十个才子中,必定有七个是出自风州。足可见风州人才之众。
自前朝始,风州便以文化之盛列居诸国之首,历朝历代皆多才子名士,他们或为奇人异士隐于乡野,或为文学大家授学育人,或官居朝堂辅佐帝家……翻开史书、传记,风州的风流才士举不胜数,而在元恺年间,却是一人独领风骚,那人便是风鸿骞。
风鸿骞生于风州,自小便有“神童”之称,而后少年成名才华横溢,十五岁时辞亲远游,北越雪山,南穷苍梧,西过大漠,东涉溟海,踏遍烟霞览遍河山,其才其人亦随其足迹远扬天下,举国提才,必数其名。而他这一次远游却是整整游了十五年,至他三十岁时,一人一骑风尘归来。
风家在风州乃是名门望族,风鸿骞虽父母早已亡故,但族中长辈却有许多,且个个都十分看重这位风家最为出众的子孙,所以他一回到家,长辈们对他皆是关怀备至,为他打点生活之余,最后无不是将其终身大事摆在重中之重。
需知以风鸿骞的三十“高龄”,在别人家那都是可抱孙子的年纪了,只是他依是独身一人,且自己似乎完全没将婚姻之事放在心上,怎不叫长辈们焦急,于是一个个都为他物色妻室。以风鸿骞其人品才华,长辈们当然不能随便将就,将城中的名门闺秀放了个遍,最后终于挑中了江家小姐。
提起这江家小姐,那在风州亦是十分有名。生得花容月貌,又通琴诗,江家亦是风州名门,祖上数代为官,那上门说亲保媒亦多,只是这江小姐却是十分的有主见。道婚姻乃自己之事,关乎一生,岂能任他人定之。江家虽有四位公子,却只她这一位娇女,江家老爷、夫人万分疼爱,因此对外宣扬,自家的女婿让女儿自己挑。于是但凡说亲的,都需将人领至江小姐面前,让她亲眼看一眼,只要她能看中即可。只是多年下来,无论是世家贵胄还是才子俊士,这江小姐愣是没一个看上的,以至到了双十年华依待字闺中。
风家的长辈们自也闻得江小姐之名,听得媒人一说,想着这江小姐年岁相当,出身名门,又有才有貌,与风鸿骞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于是,在一个风清花妍的春日,风鸿骞与江小姐予百花盛放的风州名园“瑜园”相会。
一个风神疏朗,一个琴心诗华。
于是,一段姻缘便此而成。
成亲后,自是琴瑟在御举案齐眉,两年后,风夫人为风家诞下一位千金。
风鸿骞平生有三好,一是书,二是酒,三是牡丹。因此,风家最多的是书,最稀罕的是美酒佳酿,最漂亮的自然是花园里满园的牡丹,各色品种,应有尽有。
元恺十六年,四月,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
当风夫人在房中痛呼凄叫、别的男人也一定是焦灼万分手忙脚乱时,风鸿骞却正对着一株牡丹悠然出神。那是一株刚刚开花的魏紫,芳华天颜雍容无双,看得风鸿骞连连赞叹:“所谓国色天香风华绝代便是如此。”
侍女匆匆跑来花园里,告诉他夫人为他添了位千金时,他还在念着: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老爷,夫人为您生了位小姐,还等着您取名呢。”侍女提高了声音叫道。
“啊?”风鸿骞恍然回神,看一眼旁边瞪目的侍女,又看看眼前的牡丹,然后道:“今日这株魏紫也开花了,定是吉兆,生的女儿肯定会和这魏紫一般的美,不如就叫‘风紫’。”
啊?侍女一愣,未及反应,风鸿骞却已自己醒悟过来。
“唉呀不好。风紫……疯子,不好听。魏紫叫魏紫那是国色天香绝代风华,换成风紫就不好了,等等……风华绝代……风华……风华……可是总有一天会逝去,有了,挽华,去,告诉夫人,小姐的名字就叫‘风挽华’。”
风挽华的名字就是那样得来的,她亦没有辜负她父亲为她取这名字的期望,日后果然长成了风华绝代的美人,而她这一生的悲喜似也因她这绝世的风华。
父母皆是才华卓绝的人物,风挽华其聪慧自是不用说,又家学渊博,是以诗词文章琴棋书画那是学一样精一样,小小年纪其才学便以令得许些拜访风鸿骞的学子自愧弗如,人人言道风家又出了个小神童。
风鸿骞虽满腹才学虽名声远扬,但生性疏狂不羁,予钱财权势并无贪好,虽有官员推荐入朝,但他都以“秉性不合”为由一一婉拒,好在风家祖业甚多,风夫人有持家有道,倒不用为生活发愁,日子过得及其的富足优溶。
他已在外游历十数年之久,看尽天下风光,是以成亲后倒不再出门远游,每日里不是与夫人弹琴品曲,便是抱幼女于膝共读诗书,又或者闭门不出潜心著书,再或者于城中四处游赏,与意气相投者痛饮达旦,与陌路相逢者席地座谈,与知己名士书画相斗,与众学子谈经论道……
如此,便是数年过去。
元恺二十二年,三月。
这一日,风夫人正在书房里教女儿作画,忽然书房的门推开,风鸿骞领着一个男孩进来,说是他收的弟子。
想拜在风鸿骞门下的人自然多,只是风鸿骞从未收过弟子,最多也就是受好友所托去书院给学子们授学一两天。而今忽然间领进一个弟子,不说外人稀罕,便是风夫人亦十分惊奇。
经风鸿骞一番解说才知,这男孩名檀朱雪,母亲亡故后随父亲从兰州迁来的。檀父极擅酿酒,便在城里开着一小酒馆谋生,风鸿骞有一日喝到友人从檀家酒馆买来的一壶“青叶兰生”后大为赞赏,于是亲自再去酒馆买酒。谁知檀父得知风鸿骞的名后,去酒窖里搬出一小坛酒,道这“青叶兰生”他每年仅酿两坛,一坛已卖出,这手中的便是最后一坛,说完了他双手一松,砰的一声酒坛便在地上四分五裂,一时酒香盈店。
风鸿骞当时愣住了,暗想这人即算是不想卖酒给他也用不着这样,明说就是,何必来糟蹋这绝世的佳酿,看着地上的酒水暗暗心疼。檀父摔完了酒后,再一手扯过当时正在店里帮忙的儿子,推到风鸿骞面前,道先生若能收小儿为弟子,那以后每天酿的两坛“青叶兰生”必亲自送去风府。
“你就因为两坛酒便应承了?”风夫人睨一眼丈夫,放下手中画笔,移步上前细看男孩面貌。
“唉呀,夫人,那可不是一般的酒。”风鸿骞忙道,“‘青叶兰生’本来酒中极品,而这檀家酿的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我能得他两坛酒,反正我赚到了。”
“两坛酒就把你收买了,日后来我们家送酒的可就要多了。”风夫人轻轻嗔一句,眼光看着男孩,又赞道:“这孩子的模样可真是生得好。”见他一头半长不短的发没有束起就散在肩上,乌锻似的黑得发亮忍不住伸出手去,谁知男孩却一偏头躲开了,看着风夫人皱起与发一般黑的眉毛,道:“男人头,不能摸。”
这话一出,风鸿骞与夫人不由得都笑了,便是书桌前的风挽华也抚着嘴咯咯笑着。
男孩听着笑声转头看向风挽华,然后道:“你长得可真像一只猪仔。”说完了后再加了一句,“猪仔还不及你。”
六岁的风挽华长得有些过分的珠圆玉润,日后倾国倾城的美貌与风华在那一年还不见丝毫影子,她年纪虽小,可家中来来往往的客人见到她哪一个不是赞她玉雪可爱聪慧非凡,而把她比作一只猪的,却还是第一个,甚至是说她连猪都不如!
于是,风挽华小姑娘忘记了平日里父母的询询教导,手中那支蘸满墨汁的紫毫便往男孩的方向如同作画般的流畅挥出,一道墨雨便洒落在男孩脸上,顿时——黑发黑眉黑眼又黑脸。
“哈,乌鸦!”风挽华在父母反应过来之前,给予两字评价。
这便是风挽华与檀朱雪的第一次会面。
一个六岁,一个十岁。
本该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美好画面,只是他们的第一印象并不甚美好,彼此的评价是“猪”与“乌鸦”。
虽然檀父为儿子拜得名师,期望他有所出息,但檀朱雪本人可没这样的意愿。若是可以,他更愿意把这读书的时间用来和巷子里的伙伴们玩官兵捉强盗,而来读书的唯一好处,大概是他不用再到父亲的酒馆里当小二了,而改成每天上风府报到当学童。
风鸿骞人虽懒散,但对于授学却一贯认真。
自决定收檀朱雪为弟子起,便在书房里又添了一张书桌,与女儿的一左一右摆着。先前已自檀父处得知,檀朱雪只是跟着他学了几个字,不曾正是上过学堂,所以第一天,他取过一本《玉言仁世》打算从启蒙开始,可檀朱雪却是自入书房便趴在书桌上,一副困顿不堪的模样,及不给他这位先生面子。
风鸿骞见此情况倒也不生气,只是把书放下,走至檀朱雪面前,搬一把椅子坐下,问他:“朱雪,你有没有心中很敬佩的人?”
檀朱雪闻言顿扫一脸的困顿,眼睛发亮的道:“有!当然有!就是‘兰明王’!我们玩官兵打仗时我就是当‘兰明王’的!”
“喔。”风鸿骞点点头,“那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知晓他生平事迹吗?”
“当然知道!”檀朱雪重重点头,“我们兰州人人都知道他!他是前朝七大将之一,被始帝封为丰国之王。他可是大英雄,打起仗来从没败过,而且我们兰州之所以成为兰花之城也是因为兰明王。”
“就这些?”风鸿骞挑挑眉头,“那你知道他出生在何地?他活了多少岁?他在什么时候打了第一仗?他在什么时候被封为王?一生经历过些什么事情、有些什么功绩?他喜欢看什么书?他除了会打仗外还会些什么?他为什么会喜欢兰花?他为什么会被成为‘兰明王’?他为什么会受人爱戴……等等这些你知道吗?”
檀朱雪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半晌后才摇头,脸上已显出沮丧之色。
风鸿骞起身自书架上抽出一本《东书》,翻到《列传·兰明王丰极篇》摊到檀朱雪面前,道:“这上面有他的一生。”
“啊?”檀朱雪急不可待地捧过,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晌后才垂头丧气的道:“这字都不认得。”
“喔。”风鸿骞一脸平静的把《东书》抽回,然后将《玉言仁世》递到他面前,“那先认字吧,等字认全了,自然就可以看懂了。”
檀朱雪看着他,眨眨眼睛,然后才磨蹭着接过书。
“而且……”风鸿骞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书桌前的小小少年,“‘兰明王’可是个文武全才,这世间他不会的极少。你还当‘兰明王’呢,你会什么?”
檀朱雪闻言敝了半天,道:“我会酿酒!”这可是他们家的家传本事,才会走路就跟着他爹学酿酒了。
“喔。”风鸿骞淡淡应着,道:“‘青叶兰生’是由兰明王酿出并赐名的。”
“啊!”檀朱雪瞪大眼。
风鸿骞一巴掌拍在檀朱雪头上,“小子,你离他还远着呢。”
自那日起,檀朱雪果然是认真学习起来,就为着能早日看懂那本《东书》。
有风鸿骞这样的先生,他自然是进境一日千里。一开始,风鸿骞只是每日教他一个时辰,余者任他自学,自己便继续自己的潇洒去了。只是半年过后,风鸿骞却是每日都教他半天,并且还亲自带着他去了城外山里的茅屋里找一个睡得鼾声震天的人请他教檀朱雪习武。那时候檀朱雪还小,并不知其中意义,只是先生叫他习武便习了。而那一日夜间,风夫人问丈夫,这檀朱雪可是可塑之材?风鸿骞答,或许会是将来的天策上将军。
等到檀朱雪郑重拿起《东书》时,他已不只是看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了,风家书房里的书他已基本看全,而风鸿骞教他的亦不只是读书识字。
搬出棋盘时,他说“兰明王当年的棋艺乃是七王之冠。”
檀朱雪乖乖学习下棋,且十分刻苦,以赢风鸿骞为目标,因为风州城里无人是风鸿骞的对手。
教他兵法时,他说“兰明王当年能成不败之王自是因为熟知兵法。”
檀朱雪将《玉言兵书》倒背如流。
教他填词写诗作画,他说“兰明王诗雄、词秀、画奇。”
檀朱雪自也要写慷慨之诗词。
教他曲艺时,他说“兰明王当年一支短笛绝天下。”
檀朱雪自此笛不离身。
……
……
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合纵连横,一样一样的,风鸿骞将己身所有倾囊相授,自然,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女儿,从来书房里两张书桌两个人。
而檀朱雪与风挽华两人,似乎第一面便决定了他们的相处方式。
书房里再次见到时,风挽华睨着檀朱雪道:“朱为红,雪为白,可这红白加在一块,难道这世上还有红色的雪不成。”说出这话之时,她自不会想到日后檀朱雪血洒雪中,便有了那令她悲痛欲绝的红色的雪。而那时,檀朱雪也只是不屑的反驳道:“你以为你的名字就有多好?风挽华……哈,一只小胖猪,还妄想着风华玉貌呢。”
而一路下来,彼此都是暗中较着劲儿。
风挽华看遍家中藏书,那檀朱雪数起风府藏书那也是如数家珍。
檀朱雪可将《玉言兵书》倒背如流,风挽华便可将《凰王诗词》默写一字不差。
风挽华今日写了一首词得风鸿骞赞赏,明日檀朱雪必写一首诗令风鸿骞刮目相看。
今日檀朱雪下棋赢了风挽华两子,明日风挽华必要赢回三子。
风挽华可以琴艺佳绝,檀朱雪必要剑术超群。
檀朱雪作一幅雪中腊梅令风州名士赞叹,风挽华必作一幅梅落雪融让满城人为之惊艳。
……
……
檀朱雪对风挽华的称呼,六岁时是“猪”,八岁后是“猴”。
风挽华对檀朱雪的称呼一直两字——乌鸦。
光阴就在这教与学、比与斗中悠悠过去,转眼间便到了元恺二十六年秋,檀朱雪拜风鸿骞为师已四年,他亦不再是当初的懵懂小子,而是眉清目秀博学有礼的风府人人都喜欢的“檀公子”,而十岁的风挽华亦亭亭袅袅渐现风华。
这一年的九月中,风府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说是久仰风先生之名特来拜访的,而风鸿骞向来是友交天下客,这客人风貌不凡,几名随从亦是气宇轩昂,自是盛情款待。而客人亦是十分随性,风鸿骞领他池畔看鱼便池畔看鱼,领他小轩饮茶闲谈便饮茶闲谈,领他酒阁品酒便品酒,领他府中游赏便游赏……半日下来,彼此相谈甚欢宾主尽兴。到书房时,檀朱雪与风挽99lib?华皆在,一个在纸上画阵图,一个在泼墨写意。客人入内,细看两人画卷与阵图,赞叹连连。
到了花园,牡丹是没有,却有数株金菊飘香。
凉亭里,客人对着风鸿骞郑重一拜,道家中有子三人,皆是可塑之,是以想请先生到他们家去教导三子。
风鸿骞只是淡淡一笑,便婉言谢绝。
那客人闻言沉吟了半晌,才道我知先生不慕荣华淡泊名利,我亦不以富贵相诱权势相挟,我只是请先生为天下百姓教出一位明君。
风鸿骞一惊,霍然起身,看着客人,心里想着刚才他可是生受了这人一礼的,该不会折寿或被砍头吧?皇帝啊……怎么跑来了!
客人,亦是当今皇帝又道,今日皇朝虽依是大国,可安逸过久隐患已生,周边诸国亦虎视眈眈,所以朕要为皇朝留下一位心志坚定圣明贤达胸有雄略的储君。
风鸿骞听得皇帝之言心中一震。
皇帝又再道,先生难道还要推却?先生的才华举国皆知,刚才朕亦见过先生的弟子与女儿,足可见先生之能。我知先生不喜为官作宰,但能否请先生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委屈一二,为皇朝教出一位福泽苍生的明君?
风鸿骞沉默半晌,然后郑重行礼。
“陛下是仁君,草民拜服。”
离开风州前,风鸿骞对檀朱雪道:“我能教你的,其实这几年已差不多都教给你了,余者皆看你的领会,叶先生虽只教你武艺,但他之文才亦是杰出,你以后有他教导我也放心。我今离去,这府中你可任意而居,府中之藏书,尽可自取。你之才华成就,他日必在我之上,只望你莫负你自己。”
檀朱雪只是深深拜倒。“多谢先生这些年的教诲,弟子决不负先生的期望。”
“嗯。”风鸿骞点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虽为高士所轻,可若是为天下百姓而‘货’却值得敬重,你若有此心,他朝我在帝都等着你。”
“是。”檀朱雪叩首。
檀朱雪离开风府时,在前廊里碰着了风挽华。
两人碰面,换作往日,少不得一番明褒暗讽,只不过今日两人都没了争斗之心。
檀朱雪看着廊前立着的少女,虽才十岁,可眉目秀美风姿如画,再过几年还不知有何等风华,脑中忽然间不知怎的就想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胸口便砰砰的跳起来。
“挽……华……”檀朱雪含含糊糊的唤她的名字,“我以后会去帝都的。”说着便跑了。
风挽华看着他的背影,那身影不知何时竟长得这般高了,想着刚才他似乎是唤了她的名字,这可是第一次,然后一张脸便红艳得似天边的晚霞。
元恺十四年,初冬。
风鸿骞接受皇帝的邀请,前往帝都,受封太傅,入明经殿为三位皇子授学。
当今陛下,这位日后被尊为“仁瑞帝”的天子,二十一岁登基,在皇朝诸多雄主圣君中便显得有些平庸,但是却是最受百姓爱戴的一位君王。他性情仁善宽厚,勤政爱民,弃严刑,减赋税,在位的三十五年间,国中安定,经济文化繁荣,是一位守成之君。只是三十五年的宽厚,亦令得朝中大臣自我膨胀隐成祸患,而一味的仁善不起兵戈令得曾经威震天下的“争天骑”日渐松散懒惰,四方属国亦生异心,每每犯境,总是以钱帛妥协,又让国家增加负担。
这位仁瑞帝其政绩或不算出色,但史家赞他“以人为冠,帝诚无愧焉”,而最令史家称赞的却是他为皇朝留下了一位最为出色的继承人。
仁瑞帝妃嫔不多,子嗣亦不多,仅有三位皇子,五位公主,而这三位皇子皆为皇后所出。
风鸿骞出入明经殿时,大皇子十二岁,二皇子十一岁,三皇子十岁。在他为皇子授学半年后,一日,皇帝召见他,问他看三位皇子如何?
东书房里十分的安静,只是茶香袅袅,皇帝平静却又带着淡淡的期待看着他。
风鸿骞心中一动,想今日这一问一答许不是那么平常。他沉吟半晌后,才道二皇子性情仁厚最肖陛下;三皇子眉蕴英气有杀伐决断之能;而大皇子……他没有直接道明,而是说了一件小事情。
“臣入明经殿约有半月,一日臣捧了一杯茶立于窗前看明经殿外的一树白梅出神,许久后回转,却见大皇子静静立于臣身后。后来大皇子对臣说‘太傅这样的人许最想的是醉鞭名马醒看花娇,只是本宫却更愿意太傅站在明经殿中’。”
皇帝听后,抚须颔首,朕明白了。
五日后皇帝下旨,立大皇子为太子,封二皇子为宜诚王,三皇子为安豫王。
许是为皇帝的诚意所感动,又许是三位皇子的资质令他心动,风鸿骞自为太傅以来,便将三位皇子摆在首位,倾怀相授,全心全力的教导,把所有的杂事都抛了,便连最钟爱的牡丹亦不再看管。他沉浸在孕育盛世明君的喜悦中。
而等到某一日,他蓦然抬首,想起牡丹又该绽现芳华时,便看到了牡丹花丛边的女儿,人花相映,两相绝代。
原来,韶华转瞬即至。
元恺三十一年,四月。
风挽华坐在一丛牡丹花前,专心的绣着一件紫罗衣,一旁的小丫头巧善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同色的丝线绣同色的衣裳,最是考验眼力与绣功了,可是眼瞅着小姐手起针落,一朵紫色牡丹便盈盈绽在紫色绮罗上,不细看,又几乎看不出以上有刺绣,可细看之下,却要为那精美的绣功而惊叹。
翩翩的两只彩蝶飞来,一只金黄带着白、黑色彩斑的落在牡丹花上,一只黑色的带着黄、绿彩斑的却落在风挽华的肩头,蝶翅扑飞,微微的风拂起风挽华颈侧的发丝,让巧善忍不住叹息。
“这蝶也爱亲近小姐,可见小姐比牡丹还要好看。”
风挽华哧笑一声,“说什么傻话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是另一个小丫头铃语跑来了。
“小姐,老爷说来了贵客,请你去前厅。”
风挽华闻言头也不抬一下,道:“你去和爹说,我身子不适躺下了,不方便见客。”
“嗯。”铃语一点头,转身又跑了。
“以前似来拜见老爷的客人多,可这两年却是相见小姐的更多了。”巧善嘀咕着。
风挽华咬断手中的线,“这衣裳绣好了,你替我送回房去。”
“是。”巧善接过衣裳,转身走了。
风挽华本也想回房去,但想着既然来了客人,若在前园碰上了反不妥,不如依旧待在这后花园里的好,父亲爱惜牡丹,这园里是觉不会领客人来看的。
她起身,随意漫步在花园中,此刻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满园的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绿的花儿团团簇簇争妍斗艳,粉蝶儿翩飞起舞,人行其中,如置瑶园。脚下忽在一株红牡丹前停步,那株牡丹有两枝挨得很近,以至那两朵牡丹仿似并蒂般紧紧相依。一时怔怔立在那儿,脑中却想起了昨夜母亲的一番话。
这两年,来拜访父亲的年轻才士更多更勤,其醉翁之意自是不言而喻,父亲亦曾说过,许自己挑选,无论贵贱,只要是人品佳亦是她心中喜爱的即可。来说亲的亦有不少,不乏朝中权贵,可心里不知怎的,一有人说起便觉烦闷不耐。
伸手,指尖拂过花瓣。这牡丹亦要相依相偎,这人是否定要寻得一个终生伴侣?
正凝神间,身后忽有人吟道:
“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
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那声音似熟悉又陌生,她心中一震,蓦然回身,便见一名年轻男子立在她身后不远处,乌缎般滑亮的发,乌墨画就的长眉,墨玉一般古润的眸,只一眼,她便认出了他,那个名字便含在了齿间——朱雪!这世间,只有他才有那样如墨如玉的眉眼,青衫布衣,千百朵艳花娇蕊中,却更显风神萧散。
檀朱雪在她转身的一刹,只觉得满园的牡丹似都在那一刻摇曳翩舞起来,顿有满天满地的风华,却只是为花丛中的她而倾服。
柔风徐徐吹拂,两人衣带当风,立于园中相望忘语。
风鸿骞到来时,见一双小儿女兀自怔怔,不由心中一动,左看一眼弟子,右看一眼女儿,只觉得无处不佳,无处不好。
他负手踱步走入园中,悠然出声道:“这两朵牡丹相依相衬娇艳无比,你们说这是不是‘今岁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呢?”
檀朱雪、风挽华听得风鸿骞的话双双回神,待领会其话中之意,不由得面上一红,心如鹿撞,目光悄悄看一眼,相遇之时瞬即转开。
风鸿骞见之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已有许久不曾好好赏这一园牡丹,今日你们便陪我这老头子赏赏花。”
那一日,风鸿骞领着女儿、弟子看了这满园的牡丹花儿,看一株评一株,时光流转间,那五年的隔阂慢慢褪去,往日情景再次重现。
檀朱雪说白牡丹皓皓如月,风挽华却说绿牡丹莹莹如玉。
风挽华说黑牡丹虽奇却暗淡无华,檀朱雪则说红牡丹虽艳却浮华过甚。
风鸿骞却任身后一双小儿女争论着,他只管含笑赏花。
一株紫牡丹前,檀朱雪停步侧首,看着风挽华浅浅笑开。风挽华拈一片紫色花瓣,盈盈看向檀朱雪。
正是韶华明媚,只待使君。
夜里,风鸿骞忽然问夫人,还记不记得当年他们在瑜园相见的情景。
风夫人含笑瞅着丈夫,道这么多年过来,许多事早就模糊了,可那一日却从未忘过,连你穿着的衣裳袖间的云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风鸿骞闻言一笑,道家中喜事将近。
风夫人听得亦不惊讶,只问是女儿加入檀家,还是招朱雪入风家?
这嘛,就看儿女的意愿了。风鸿骞不甚在意。
而那刻,风挽华亦已梳洗上床,可躺在床上杳无睡意,眉眼间隐隐的渗着笑意。许久后,听得巧善、铃语都睡下后,她悄悄披衣起床,推开窗,便一泓清辉泻入。心念一动,启门步下绣阁,阁前的梧桐树下,她静静仰首望天,漆黑的天幕上,一轮冰月,伴三两疏星。
静静站着,脑子里却反反复复的一句:他若有同样的心思,他……便会来。
“挽华。”
耳边忽听得一声低唤,轻如晚风,柔如春水,心弦一颤,转头,便见梧桐树后立着一人,树荫里墨发墨衣,月华透过枝缝在那张白皙的俊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微风浮动,仿似荡漾在水中,俊美而生虚幻。
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生出紧张,怕那人忽然间便会消失在那光影里,忍不住脚下移近一步,口里却道:“你这些年的圣贤书是白读了,竟敢深夜潜入女眷居所。”
檀朱雪也不惊慌,微微一笑,道:“先生以前教过‘君子行事,不拘小节’。”
风挽华闻言不由得掩唇一笑,“你这无赖行径倒是一点也没变。”
檀朱雪这回却没有反驳,移步走近她,近到可看清她的眼睛,然后轻轻的温柔的说:“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
风挽华不语,只是看着他,所有的话都在那一泓盈盈清波里。
看着那双时间最美的眼睛,檀朱雪痴痴轻叹,“我刚才从窗口看到月色很好,虽然知道你从你的窗口看到的是同样的月色,可我还是想和你一块儿看。”
风挽华抬头,忽然觉得刚才还清辉素淡的弯月,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的明亮耀人。
檀朱雪亦抬头望着天幕上的明月,过得片刻,忽道:“挽华,我们去屋顶赏月。”
风挽华看着高高的屋顶,“我可爬不上去。”
檀朱雪一笑,走进她身边。风挽华只觉腰间一紧,紧接着身体一轻,耳边有飒飒风声,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了屋顶上。
脚下,庭院花树都沐浴在银色的月辉里;头顶,明月如玉疏星如棋,似伸手可掬。
身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轻轻披上,那人在她耳边说:“这样才是良辰美景。”
那一夜,好风如水,明月如霜,清景无限。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看过多少明月,那一晚的星月是风挽华看过的最美的。
檀朱雪在风府住了一月。
这一月里,两人依旧不改少时习性,只是与往昔又有了些不同。
檀朱雪写一篇文章,风挽华看过后会写另一篇,不是反驳,却是另一番观点,再拓眼界。
风挽华虽为女子,作诗却一贯旷达而飘逸,向往的是隐士的出尘与高洁。而檀朱雪看过后,总会在旁再写一首,不是山林野趣,是民间有疾苦,百姓有哀乐。
而更多的时候,风挽华弹琴,檀朱雪便舞剑;檀朱雪作画,风挽华便体式……
当然,檀朱雪也不只是每日里与风挽华风花雪月。
有学子来拜访风鸿骞时,风鸿骞总带着檀朱雪在身边,让他与他们一道谈文论武,品评时政,交流彼此意见观点,从中受益匪浅。而到了夜间,便在书房看书,或是聆听风鸿骞的指点,有时风挽华会提一壶茶来看他,两人静静的各看各的书,或者说说话。檀朱雪将白日里某人写的好文章拿来与她共赏共评,或者某人说了什么精妙的话语说与她听,又或者说说结交的那些人。比如有个燕文琮,性格古板顽固,但正直而有才干,又比如还有个秋远山,虽是个武人,却与燕文琮是好友,每次来了从不发言,只坐在一旁听……
这样的日子快乐无忧,所以这样的日子过得极快,眨眼间,便一月过去了。
四月底时,檀朱雪说他要去边关投军。
风鸿骞听了没有多话,只是吩咐夫人为他准备行装。
风挽华亦没有多话,只是吩咐巧善、铃语买来了许多布,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各缝了四套。
离开前夜,檀朱雪拥着风挽华坐在屋顶上,头顶上依旧一轮明月如霜,只是这一次两人心里尽是离愁别绪难分难舍。
“挽华,你等我。到时候我捧着凤冠霞帔来迎你做一品夫人。”
“国家安危,匹夫有责。你去戍边,我不阻拦,我只要你记着,无论有没有功名,无论你缺胳膊断腿了,我只要你活着回到我身边。”
五月初,檀朱雪启程赴边。此后便一直在边城,不曾回来过,只有每月的书信从未断过。
书信里,檀朱雪描绘着边关的荒凉与冷峻,这里有残阳如血,这里有金戈铁马,这里有草原狼烟,有浴血奋战的悲壮,有军营的艰苦,亦有将兵的雄迈,这里以盔盛酒以手抓食,这里雪大如席刀剑光寒,这里的人粗豪而朴实,这里的女子不识琴棋书画却可扬鞭纵马飞驰千里……
而风挽华信中亦不言相思蜜语,只是记一些身边琐事,如记着父母说的话,或是今日见了何人、看了何书,弹了何曲、又写了什么诗文,寄一朵早开的莲花,画一副江边秋水红日,又或者描绘着帝都的繁华与人事……
彼此信中所述皆是细小平淡却真实,每每读罢信,便如同看着了她(他)每日的生活,有一种人近在眼前的感觉。虽是相隔千里,彼此亦尝相思甚苦,可心里更多的却是两情相悦的甜美。
鸿雁飞传里,春花秋实夏风冬雪里,光阴悄悄流转。
元恺三十四年,六月。
这日,风鸿骞自宫中归来,眉头微锁,神情间略有忧色。
“老爷怎么啦?”自与丈夫成亲以来,其向来性情阔朗,从未曾见过他烦忧,今日这等神情实属罕见,风夫人亦不由微有担忧。
风鸿骞却不答她,只对一旁的侍女道:“你去请小姐过来。”
“是。”侍女应声去了。
“老爷?”风夫人在他身边坐下。
“唉!”风鸿骞未语先叹。
“老爷,是有什么事吗?”风夫人问他。
风鸿骞道:“明日是皇后寿辰,陛下要为皇后庆寿,特下旨命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明日携妻女申时入宫为皇后祝寿。”
“嗯?”风夫人疑惑,“皇后寿辰,按例有品阶的夫人都会入宫祝寿,但为何一定要携女儿,难道是……”她看着丈夫,眉间亦微微皱起。
风鸿骞点头,“虽然说是说皇后闻得朝中诸位臣子家的小姐皆多才多艺,欲趁此机会一见。但真正的意思,想来是要在这些大臣的女儿中挑选三位皇子妃。”
“哦?”风夫人不解,“三位皇子早已成年,一直不曾立妃,却为何要在这是时候?”
风鸿骞道:“这亦是陛下的一片苦心。虽说三位皇子名分早定,但陛下为防三人立妃后,外戚为私欲而怂恿、离间三人,是以三位皇子府中一直只有最微末的宫人相侍。而今陛下年事已高,隐有退位之意,因此才会在这个时刻为皇子们选立妃子。”
“原来如此。”风夫人点头,“只是,挽华已与朱雪定亲……”
“唉!”风鸿骞又叹一口气,“挽华与朱雪的亲事除我们自家人知晓外有不曾对外宣扬。而我亦不能预知今日之事,早早地跑至陛下面前对陛下说我家女儿已定亲了。而我们的女儿……”说到这他一叹气没说了。以风挽华的才华容色,若入了宫那有极大的可能……不,该说几乎会被选中!
“唉。”风夫人也叹起气来,“若挽华没有与朱雪定亲,那今日你我闻得此消息该是欢喜,毕竟我们的女儿说不定要做皇后或王妃,只是而今,这予我们家极有可能是一件祸事。”
“娘说什么祸事?”门边传来风挽华的声音。
夫妻两人齐齐转头看去,便见女儿亭亭立于门边,想来是刚午睡起来,着一件淡紫罗衣,乌发未挽披至两肩,如此简单素净,却周身如有艳华盈绕,美不可言。夫妻两人心头又添了两份沉重。
“挽华,你过来,爹有话要与你说。”风鸿骞唤过女儿。
风挽华入内,在父母身前坐下。
风鸿骞便将入宫之事说理一遍,风挽华听着,端丽的眉头渐渐拢起。
风夫人在风鸿骞说话时一直看着女儿,等他说完了,她道:“女儿,要不明日你浓妆艳抹一番让人看着便觉生厌,言行举止间再粗俗些显得很没有教养,这样一来,陛下肯定不敢选你为皇子妃了。”
风挽华闻言噗嗤一笑,风鸿骞亦看着夫人摇头而笑。想来二十年前,江小姐极有可能曾以此招来拒绝她不喜的求亲者。
“娘,女儿照你那般做,许能骗得些人,但是陛下又怎会相信爹会教出如此女儿。不要忘了,爹是陛下亲自为皇子青来的太傅,况且女儿小的时候陛下还见过一次呢”
风夫人睨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头,看着女儿,道:“这不行的话,那难道你愿意嫁为皇子妃?”
风挽华摇头。
风夫人望向丈夫,意思叫他快快想个办法。风鸿骞却是一脸苦笑,他是有想些法子的,可没有一个合适,此刻无论是做什么,都会太着痕迹。
“此刻女儿无论是病了、伤了、瘸了等等,都会显得太过刻意,而令陛下生疑,亦是对皇后大不敬。”果然,风挽华也道,“女儿明日还是入宫,到时再随机应变。万一不成时,女儿自会言明与朱雪的亲事,陛下非昏君,更不可能当着朝中众臣的面强选女儿为皇子妃。况且,也不一定会选中女儿呢。”那一日的决定,日后令得风挽华悔恨终生,若早知结果,她愿一生幽居风府,绝不会踏出府门半步,更不要入得皇宫。
“嗯。”风鸿骞点头,“也只能如此。”
元恺三十四年六月十二日,皇宫里为贺皇后寿诞,显得格外的喜气富丽。
庆华宫里,宾客满座。
正殿之首,玉座上帝后端坐。皇后的下首垂下熟道珠帘,那里坐着各妃嫔及公主,而皇帝的下首则是三位皇子依次而坐,然后是皇家宗室。再而下,左侧是各文武大臣的坐席,右侧与妃嫔坐席隔开丈余距亦垂下珠帘,是各阶贵妇及小姐的坐席。
群臣按礼恭贺皇后寿诞后,寿宴开始,一时殿中觥筹交错,丝竹轻歌,宫娥翩舞。
酒宴行至一半时,御府台的左大人起身,向帝后请示,道:“小女自幼研习舞艺,今欲趁此良辰为皇后一舞,以恭贺娘娘寿诞。”
皇帝、皇后自是点头应允。
然后,以为着粉色罗衣的少女袅袅至殿中,盈盈下拜,“御府台之女左曼奴拜见皇上、皇后。”
“平身。”
皇帝、皇后看着殿下明艳照人的少女不由颔首微笑。
“曼奴献舞一支恭贺皇后娘娘寿诞,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左曼奴音如银铃,十分动听。
皇后看着很是喜欢,问道:“不知左家小姐要跳什么舞?”
“《桃夭》。”左曼奴微微抬头,一双秋水眸似不经意地溜过座上三位皇子,刹时一张娇容白里透红,正如诗上所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事家。”
“好。”皇后微笑点头。
顿时,殿中丝竹再起,左曼奴翩然起舞,舞姿曼妙,身段优美,一张丽容半喜半娇,翩跹旋转间,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看得一殿的人颔首赞叹。左大人亦一脸得色,见帝、后不时点头微笑相顾,心中顿喜,目光频频望向三位皇子,不知哪一位会选中他的女儿,即算不是太子妃,做王妃亦是莫大的尊荣。
左曼奴舞毕,帝后双双赞言,皇后更是细问了年纪,平日喜欢些什么等,显见是对左家小姐十分满意。
接着又有几家小姐上前献艺,有的鼓瑟,有的吹笛,有的清歌,有的作诗,还有的舞剑……果然都是才艺出众个擅风情。皇帝、皇后看得惊喜连连,暗赞太乙府出得主意好,如此即可让皇儿们一睹各家千金其容,又可观其才华,选的皇妃必然令他们中意。
当李家千金献歌一曲退下后,皇帝目光扫过殿中怡然饮酒的风鸿骞,问道:“风卿家,怎不见令千金呢?”此次虽是借皇后寿诞一睹众家小姐之才色,但事关皇儿姻缘,他与皇后早就有细细考量过各家小姐,耳闻风家小姐才貌罕世,他与皇后早就留了心,可眼见大臣们的女儿差不多都献艺祝寿了,却独独不见太傅风鸿骞的女儿。
风鸿骞忙起身,“回禀陛下,小女才学疏浅品貌拙陋,不敢有辱圣听。”
“风卿家谦虚了,朕听闻令千金诗文出众精通书画,尤擅琴艺。”皇帝笑笑,“不知朕与皇后可有耳福聆听令千金的绝妙琴音?”
“陛下过誉了,能为陛下与娘娘献曲,此乃小女之福。”风鸿骞忙道,看一眼御座上的帝后,心里微微一叹,知道躲不过。转首看向对面的珠帘,“挽华,还不快来拜见陛下与娘娘。”
一时殿中人人都看向珠帘,皆好奇这位让陛下亲口相邀的风家小姐到底是何模样。
珠帘顿了一下,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是。”然后帘后隐约一道身影移动,传来衣料拂动的悉索声与轻浅的脚步声。
当那一道纤影披着一殿的玉光珠华迤逦而来时,刹时满殿无声,人人瞠目惊艳。
风挽华莲步轻移,满殿人的目光都随她的身影移动,目痴神迷,魂游天外。
距御座三丈之距时,她盈盈拜下,“风挽华拜见陛下、娘娘,恭贺娘娘寿比南山。”
可殿中静悄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风挽华拜见陛下,娘娘,恭贺娘娘寿比南山。”风挽华再次恭祝。
殿中依旧一片静悄。
风鸿骞环顾满殿,却只见人人都目色痴迷的看着女儿,便是御座上的帝、后亦是满目惊艳。这一刻,他心头有自豪,可更多的却是担忧。因为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了解到女儿容色之美真已至倾国倾城之地。
“咳咳……”他连连咳了两声,打破一殿的沉静。
这一次,终于有人回神。
玉座上,皇帝与皇后面面相看,若非就在眼前,哪里能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人。彼此颔首,如此佳人当为皇家妇!
“风家小姐请起。”皇后步下御座亲自相扶,惹得殿中众人艳羡不已。
“好美的姑娘。”皇后拉着风挽华的手细细看着,越看越美,越看越喜。“本宫听闻你琴艺佳绝,不知可否为本宫弹奏一曲?”
“挽华谨遵娘娘懿旨。”风挽华敛衽一礼,起身时微微侧身,避过御座之旁的三道目光。
一旁早有内侍备上瑶琴,风挽华移步琴案前,略一沉吟,指挑琴弦,顿清音绕殿。
起先,琴声泠泠的似深山涧水飞流而下,轻轻的似晨间清风拂过林梢,顿时,华殿如浸碧潭,碧水凉风里,人人忽然间都宁心静神,听那琴音徐徐而来。蓦然,琴声忽转婉转低回,极尽缠绵之意,在座有懂音律的已知那是一曲《有所思》,不由都目露惊奇,这风家小姐何以弹奏此曲?难道是已有了“相思明月夜,迢递白云天”之人?
当一曲终了,御座上,皇帝、皇后微笑相识,连连点头,皇帝侧首示意一旁的内侍,那内侍忙转身离去。
“不愧是风卿家的女儿,果然是不凡。”皇帝赞言。
“挽华技陋,不敢担陛下溢美。”风挽华忙自琴凳上起身于玉座前谢礼。
“这等美妙琴曲本宫还是第一次听到,又怎是溢美。”皇后亦赞道,“来啊,赏风家小姐。”
“是。”有内侍应道,已端出一个金丝檀木盘,盘中紫、朱、碧三支玉如意。
而风鸿骞与风夫人听得却是暗暗心急,目光看向女儿,却见她一脸平静坦然,不由心里更急。养女十八载岂有不知得,她外表越是冷静,到时反应越是激烈。
皇帝看向金丝檀木盘,抬手取过了紫玉如意。
在皇朝,以紫为尊,这紫玉如意便代表了太子,这么说风家小姐是要当太子妃了!群臣心头激动。
正当皇帝取过了紫玉如意,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大殿中想起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众人不由得都移目过去,却见是三皇子安豫王掩嘴不住的咳着。
“三皇儿,你怎么啦?”皇后见他咳得一张脸通红通红的不由心疼。
“咳咳……回禀母后,儿臣刚才喝酒喝急了,所以……咳咳……”安豫王编咳边答道,可一双眼睛却焦灼而急切的盯着皇帝。
接触到他的眼神,皇帝、皇后心中同时一跳,目光再看向其余两个皇儿,却见一向从容的太子亦是面露欢喜,而一向温厚谦让的宜城王竟也是满眼的渴盼。
这……三个皇儿都看中了风家小姐!
目光望向殿中之人,虽是跪着,可那姿态却如一株在风中微微弯了一下腰的牡丹那般高华,人虽在殿中,可感觉上她是盈立百花之上,周身都带着一种雍容到极致的清华艳韵.这样的美人,谁人不喜?怪不得三个皇儿会如此.
只是......
皇帝与皇后面面相觑.这......可怎么选?
三个儿子都是心头肉,若厚待了这个屈了那个,心里都是不舍.
半晌后,皇帝开口道:"风小姐,你的琴艺高超绝妙,皇后大是欢喜.是以想赏赐你一物,这盘中有三柄玉如意,你尽可挑一柄喜欢的.”既然自己难以择决,倒不如就让风家小姐自己选,这样,无论风家小姐选的是谁,另二人都该无怨了.
他这话一出,三位皇子以及满殿的人都将目光移向了风挽华,只不过三位皇子的目光急切而紧张,其余人等却带着好奇以及肯定.皇后与皇妃之间,是人都会选前者.
风挽华闻言心中一动,抬首:"陛下之意,是挽华可自选恩赏是吗?”
“嗯”。皇帝颌首。
风挽华目光望向内侍手中捧着的玉如意,道:“挽华向来对檀木情有独钟,恳请陛下将那金丝擅木盘赏与挽华。”
此言一出,满堂惊愣,几疑听错。
许久后,殿中才响起皇帝的声音:“你说,想要这金丝擅木盘?”显然,他亦有些不确定,这世上真有买椟还珠之事?
“是。”风挽华答。
皇帝闻言,不由得望向皇后,难道说这姑娘不明白这三柄玉如意便是代表着三位皇子?夫妻二人不信,这世上有姑娘会看不中他们的三个皇儿。
“风小姐”,皇后出声道,“这三柄玉如意乃是贵中之贵,今本宫与陛下欲赐你一柄,何以你却要那木盘?”
风挽华抬首,一双妙目望向皇后,清湛如镜湖,“挽华对檀木情有独钟。”
与那双眼眸相对,皇后心头一震,听着她的话,思及她先前所弹之曲,蓦然间醒悟过来……她,或许已定亲,又或是心有所属。一想明白,顿然失望,可看着殿中那丰姿若神的少女,心头又生敬意。她竟然能弃玉取木,竟然能无视皇家富贵,无视他日母仪天下的尊贵,竟能不畏皇权,敢于对着满殿朝臣对着当朝帝、后说她只“对檀木情有独钟”,这等心性实属难得。
与皇帝对视一眼,皆是心中婉叹,如此佳人,他们竟是晚了那根“檀木”一步!皇帝心头更是暗生恼意,风鸿骞这老东西,平日在朕面前说起话来肆无忌惮的,可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怎么就从不吱声半句!这明明本该是他家儿媳的!
不说皇帝这边暗中生恼,那边皇后已示意内侍将金丝檀木盘赐与风挽华。
眼见着风挽华领赏退下,三位皇子目光相送,眼中掩不住的失望与惋惜。而满殿的人却是心情各异,有的艳羡,有的妒忌,有的敬佩,有的窃喜……
皇帝与皇后虽然甚为失望,但想起刚才见过的那些小姐中亦有才貌出众者,想来总不个个都“情钟檀木”了。夫妻二人暗中思索着刚才见过的那些姑娘们,哪几个合适赐下如意。
正在这里,三皇子安豫王忽然起身,走至玉座前一拜,朗声道:“父皇,母后。”
“三皇儿,你有何事?”皇帝问他。
对于儿女,父母向来最为溺宠么儿。平常百姓如此,皇帝皇后易不能免俗。三个儿子自然都是十分的疼爱,只有这么儿么,心里头又偷偷的添了二分溺爱,是以三位皇子中,也只这三皇子性子里带了三分皇家的任性与霸道。
安豫王目光瞅着案前的三柄玉如意。刚才赐下了盛玉如意的擅木盘,是以这玉如意就暂先置于帝、后座前的御案上。
“儿臣喜欢这柄碧玉如意。”安豫王道。
呃?皇帝、皇后一楞,三皇儿想干什么?
安豫王抬眸看着父皇,道:“父皇、母后,你们就将这玉如意赏了儿臣吧。”说完,他也不待皇帝、皇后回答,自顾便将案前置着的玉如意取了。
这一下,不仅满殿的人都瞠目结舌,便是从容镇定的皇帝、皇后也瞠目结舌了。
“三皇儿,你。。。。。。”皇后想出声制止他。
安豫王却是起身对着父母一笑,“孩儿谢父皇、母后赏赐。”说完便转身走回座位。
风挽华刚定下一颗心,回到母亲身边还不及坐下,便听得这番话,暗想这三皇子的胆子可真大,不由得抬眸透过珠帘往那边望了一眼,便看得一个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少年,紫衣玉带长身俊容,眉宇间尽是意气飞扬。
皇帝、皇后看着案上余下的二柄玉如意,思量着反正三皇儿才十七岁,不着急,明年再给他选妃就是,还是先给大皇儿,二皇儿选定了。正这样想着,却见二皇儿宜诚王亦起身了,他斯斯文文的走至玉座前,行礼,道:“今日母后寿辰,儿臣为母后作诗一首。说着,他便念道:”南极星初现,西池宴复开。双星天上耀,彩凤日边来。花绕笑蓉帐,香飞鹦鹉杯。百年方燕尔,笠鹤下蓬菜。“吟完了,殿中诸人还来不及赞他才思敏捷,他却开口道:”儿臣也向父皇、母后讨个赏。”
皇帝、皇后一听他这话,明白了,这二皇儿估计是仿效三皇儿,也要将选妃的玉如意要走。
果然,宜诚王又道:“儿臣喜欢这柄丹朱玉如意,就请父皇、母后赏了儿臣。”说完了,他倒不自顾便取,却是眼巴巴的看着皇帝、皇后。
虽则说满殿的人都心里知道这玉如意是用来选妃的,可毕竟不曾明说过,而前头三皇儿已“领了赏”,那此刻二皇儿的要求他们又如何拒绝得了。想着二皇儿也才十八岁,不急,点了点头,宜诚王便满心欢喜的抱着丹朱玉如意回了座位。
眼见着案前只剩下一柄玉如意,不说满殿朝臣眼巴巴的看着,皇帝、皇后亦心里打着鼓,不知大皇儿……眼睛不由往太子处一看,果然宜诚王刚坐下,太子也起身了。他从从容容走至玉案前向皇帝、皇后行礼,道:“二弟、三弟都得了赏,想来父皇、母后不会厚此薄彼。儿臣亦喜欢这紫玉如意,还请父皇、母后赏了儿臣。”
皇帝闻言没答话,先是狠狠一眼瞪向了风鸿骞。
虽然隔着数丈之远,可风鸿骞依觉得颈后生凉,暗想回家后是要再写份辞本呈上去,还是呆会儿出宫后连夜便携妻女逃回风州去?
“好,皇儿喜欢便领了去。”皇后却是一口答应了。其实她心里也甚是无奈,可眼下见过了风家姑娘,三个皇儿又怎肯屈就,反正大皇儿也只十九岁,明年再选妃也不算晚。虽是这般想着,可心里却怨着皇帝,说什么亲眼见过了才能选得最好的儿媳,早知道一纸诏书下到风家纳他们家女儿为太子妃不就好了!如今……可怎么是好,这风挽华只有一个,三兄弟可不要因她而生了嫌隙才是。转而又一想,三个儿子都是她生的,一贯兄弟情深,总不至为一个女子而生分了……
太子领着他的紫玉如意回坐了。
“臣敬陛下与娘娘一杯,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风鸿骞举杯起身。
在他的引导下,诸大臣亦纷纷bbr>起身向皇帝、皇后恭贺,于是便又是一轮觥筹交错,又一翻丝竹歌舞,寿诞依旧热热闹闹的欢欢喜喜的进行。
只是,那一日里,失望的人多,欢喜的人少。
自皇后寿宴后,风府忽然间门庭若市。
以前虽则来风府拜访的人多,但大多皆是真心实意向当代文豪风鸿骞来请教学问的,少数则有些醉翁之意。而今,这来风府的虽则依是以请教为名,可更多的却是旁敲侧击的打听着风家小姐的事,有的甚至是一日来三次,幻想着能与风家小姐“巧遇”。
这些客人虽多,但风家夫妇一点也不烦恼,礼数周到的打发了就是,最让他们头痛的却是三位皇子。
明明庆华宫里风挽华说过对“檀木”情有独衷,风鸿骞亦委婉的透露出已将女儿许与他当年在风州收的弟子檀朱雪,可三位皇子却是痴心不改。
三皇子每日都会来风府报到一趟,每趟来都会带些珍贵礼物,今日是明珠玛瑙,明日便是珊瑚美玉,后日猎了火狐、白虎送了皮毛来....什么名贵稀罕便送什么,还打听到风挽华喜欢牡丹花,硬是弄了几株牡丹名品连根带盆的送来了。
二皇子倒不似三皇子来得勤,只不过他忽然间才思大发,写了许多的诗词,每一首都深情哀婉,闻者恻然。某一日风夫人忽然对风鸿骞说帝都如今纸都涨了两银络了。风鸿骞不解。风夫人说,足下高徒二皇子写了一篇《思华赋》,闻说是文词绮丽情思缠绵,令得帝都文人趋之若鹜,家家抄写,一时帝都纸贵。
太子毕竟是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要稳重从容多了,不似两位弟弟这般的痴狂。他只是隔着几日的来向风太傅请教政事,而且他每每到来也确实是有事相询,件件正经,次次言事。只不过是每次来都是从早谈到晚,一日三餐都在风府解决了。
帝都里早有传闻,说风家小姐才貌绝世,如今皇后寿宴上许多的人都亲眼目睹,证实风家小姐确有倾国之容,又再加上三位皇子如此行为,一时帝都街头巷尾茶楼洒馆,人人谈论的都是风家小姐,还猜测着她最后会嫁给哪位皇子,甚至于还有人设了赌局,据闻,目前看好太子的人最多。
风鸿骞曾与夫人吧曰,三位皇子皆是才貌不凡人品贵重,无论哪一个当女婿他都乐意,只可惜他只有一个女儿,要是多生三个就好了。
夫人则问他,若让他选,会选谁当女婿?
这个问题,风鸿骞完全不用深思熟虑,便道虽则四位弟子他一视同仁,但心底里却更愿意朱雪做女婿。
当然,夫妻俩的私房话全帝都都无人听得。
而对于满帝都的关注,对于府中络绎不绝的访客,风挽华却是心静如水。
以前,她还会出府去郊外、城中游逛,而今,她每日只呆在闺房里或后园,看书、弹琴、作画、刺绣.....然后数数日子,朱雪去了多久了。
檀朱雪远在边关,自然不可得知帝都之事。他依旧每月一封书信,述实在边城的日升日落,说着边城将士的豪迈与思乡,轻描淡写的带出两句沙场厮杀的残酷与血腥。
那日,风挽华读罢檀朱雪的来信,面上虽未带出,心里却添了几分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朱雪虽然习了一身武艺,可面对着千军万马,面对着刀林箭雨,若有了一个万一...……心中这么一想,顿时便胸口一窒,有些喘不过气来似的闷。起身,步出闺房,往后园走去。
牡丹花期已过,花园里的牡丹花都已凋谢,只地上还残留着一些花瓣,色泽残败,不复昔日艳光。见此情景,风挽华忧上添愁,眉间便隐隐带出几分。
那日跟着的是铃语,见她这模样,便道:“小姐,你都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正好这时刻莲花开了,不如我们去华门寺看看莲花?”
风挽华却摇头,“华门寺里人那么多,我们去了,只怕莲花看不上,倒让人围观了。”
铃语闻言不由得笑起来,道:“那还不是因为小姐生得好看,他们喜欢呗。”
“喜欢?”风挽华轻念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脸,然后放下,轻轻叹一口气,道:“他们喜欢的不过是这么张脸,可这张脸就像这牡丹花一样,再好看也只能盛极一时,当这张脸变老变丑时,他们又怎么会再喜欢。”
铃语看着小姐,不敢相信这样的绝美容颜会老。“小姐一定不会老的,一定永远都是这么好看。”
“呵......”风挽华轻笑一声,“傻丫头,是人都会老的。就好比夫人,再怎么好看,也敌不过岁月风霜。”
“夫人如今也很好看啊。”铃语道。风夫人虽已年过四旬,但依旧风韵楚楚,比那些来府里拜访的夫人可都要好看多了。
风挽华却是轻轻摇头,“你才来我们家三年,所以你不曾见过当年韶华正盛的母亲,听爹讲,她年轻时在风州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那....夫人虽没年轻时好看,可老爷对夫人一直都很好。”铃语又道,“所以,即算小姐以后老了,也一样会有人喜欢的。”
风挽华听了她这般天真得理所当然的话,面上浮起一丝笑容。“是啊,爹娘这么多年如此恩爱,实是难得。只不过这世间如我爹这般的人却是少有,大多数的男人娶了妻后,还会有一堆的美貌姬妾,有的甚至七老八十时,还纳年龄足可当曾孙女的小妾。从一而终的,太少。”
铃语听了,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掩嘴笑道:“小姐,奴婢知道檀公子会对你一心一意的好。”
风挽华闻言睨了巧善一眼,不语,可眉梢眼角却是溢出几分喜意。
铃语性子较巧善要活泼,所以说起话来也无忌些。她看着小姐果然是开怀了些,眼珠又转了转,道:“小姐,奴婢听府里的姐姐们说‘三位皇子都待小姐一片痴心,真不知小姐放着好好的皇子妃不当,干么对一个穷小子檀朱雪那么死心塌地的’。小姐,你为啥不喜欢三位皇子,而就喜欢檀公子?”
被铃语这么一问,风挽华白玉似的脸上升起一抹红云,如牡丹沐浴朝霞,艳不可方物,看得铃语眼都不眨一下。她微微垂首,眼眸看着某处出神,许久后才低低的道:“我与他自小就认得,一开始我们老吵架争论,可是吵着吵着争着争着,不知怎的心里眼里就记得他最深,看着旁人,再好也不如看着他欢喜。”
铃语眨眨眼睛,道:“可奴婢看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就数三位皇子最出众了,小姐看着也不如檀公子吗?”
风挽华一笑,道:“以世俗的眼光来说,三位皇子当然不比朱雪差,而且论家世,不说朱雪远不及他们,这世上也没人可比得上三位皇子。”她微微一顿,才道:“只是人心是没法衡量的,喜欢和不喜欢很简单的几个字,可你却没法简单的说清原由。”
“呃?”铃语才十二岁,听着小姐后边的话,总觉得有些迷糊。
风挽华看她一眼,移步在凉亭里坐下,以手支额,静默了片刻,才道:“我与朱雪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与他.....我们知道彼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对方的好,也知道对方的不好。”她目光望着亭外的牡丹枝叶,蒙蒙的显得有些渺远,“我有时看着朱雪,好像一辈子眨个眼便过去了,可又好像一辈子有一千年一万年那么的长长久久。”
铃语听着觉得糊涂了,怎么是眨个眼就过去了,可怎么又是一万年那样的久?
风挽华又道:“而其他的人,比如说三位皇子,他们除了知道我的名,除了知道我的脸,除了一些向人打听的我的事外,还能知道我什么呢?他们写一些一往情深的诗,或是送一些名贵的珠宝,那等行径,说不好听点,不过是些纨绔子弟的无聊之举。”
“那是他们想讨小姐欢心。”铃语倒是替他们辩解一下。
“呵....”风挽华转头看着铃语笑了笑,“换作你这个小丫头,估计就给收买了,不过那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人的真心又怎么会是那些东西就可讨得的。”
“可府里的姐姐们说三位皇子对小姐十分用心呢。”铃语心里还是觉得三位皇子好,“而檀公子就什么也没做过,她们说都不知道小姐为何就喜欢檀公子?”
“这么说来,朱雪还真没为我做过什么。”风挽华听着也是一笑,“他唯一做的....”她收了声,眼眸望着某处怔怔出神,似乎是沉入了什么回忆中。
铃语看着亭中静静坐着的小姐,只觉得她眼眸一瞬间柔秀如春水,似乎下一刻那一汪春水中便可绽出水莲花来。
风挽华静默了会了,才又道:“朱雪虽只是个穷小子,可他的心胸却宽广得装了整个天下。他本可与我成亲,在风家享受着安逸舒适的日子,可他却去了苦寒荒凉的边城,每日在古卢的刀剑下守护着边城的百姓。而三位皇子,他们出身皇族,本是最应该来守护着天下百姓的人,可他们在做什么呢?为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兄弟相争。”她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眸色清湛,“我和朱雪,我知道我们会如爹娘一般一生恩爱。而如果我嫁给三位皇子中的任何一位,一开始他们都会百般宠爱我,赐我华屋绮罗,赐我无数的珍奇宝物,但他们同样的会纳进其他的妃子美姬,也会对她们一样的宠爱有加,而等到他们厌倦了我,或者我年华逝去时,我便将在冷落中凄凉度过一生。”
“本王才不是这样的!”猛然间有人沉声道。
两人同时一惊,转头一看,便见一人立于亭外两丈之处,锦衣玉带英姿焕然,只是此刻一双眼睛亮得有些慑人,如同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
“安豫王!”两人惊叫。
来人正是三皇子安豫王,他目光落在风挽华面上,那锋利的剑芒一瞬间便敛起,渐渐的生出柔情。
“那些东西都是我认为最好的,所以我送给你,可我怎知你会不喜欢。这世上美人虽然很多,可我只欢喜你,自那日庆华宫一面,我心里想的全是你。我也不是纨绔子弟,我不会输给那个檀朱雪。”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风挽华,“我是怎么样的人,我是不是无聊之举,我会让你看清楚明白的。”说完了,他一转身便走了。
留下两人怔怔站在原地。
许久后,风挽华吐一口气,道:“堂堂皇子擅入大臣家后园,该不会也是爹教的‘君子行事,不拘小节’吧。”
“噗哧!”铃语闻言忍俊不禁。
安豫王一路疾步而出,在前院里正碰着了寻找他的葛祺。
“王爷,你跑哪去了,太傅在找你。”
安豫王却不理他,只管埋头走,一路走出了风府。
几日后,风挽华自父亲口中得知,古卢又进犯边城,安豫王在朝上请旨驱敌。
果然,七月初,皇帝封安豫王为“安定将军”,领两万大军奔赴边城。
八月,风挽华再收到檀朱雪信时,他便提到了安豫王。出乎风挽华意料的是,檀朱雪竟对安豫王大为欣赏。说他虽是皇子,却毫无娇贵之气,与边城士兵同甘共苦,又说他腹有畴略知人善用,而且极有胆魄果断勇猛,杀起敌来眼都不眨一下的,真不像是金尊玉贵的皇家骄子。只到边关半月,便已小胜古卢三战,实乃是将将之材,真不愧是先生教出的弟子。还说安豫王与他叙了同门之谊,两人兄弟相称,志趣相投,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风挽华读罢信大是诧异。想这安豫王怎么就和朱雪做兄弟了?转而一想,他们沙场杀敌,同生共死间生出的情谊那自是不同一般。许这安豫王真的是个胸襟广阔的男儿,并不会因私情而罔顾大局。如此一想,便也放心了。
此后,檀朱雪的信里多少都会提到安豫王一两笔,看来他真的是极为欣赏这位同门师弟。信中说他们一起设阵布兵,一起思考对敌之策,一起纵马杀敌,一起喝酒谈天....风挽华一一看着,为他们能结下这般情谊颇是心慰。朱雪是独子,难得他能与安豫王如此投契,估计真是当他作兄弟了。
然后,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初,风挽华收到檀朱雪的信,说他们打了大胜仗,古卢递上降书求和,边城又能得几年安宁。而陛下按功封赏边城战士,檀朱雪被封为“震远将军”。而最令风挽华高兴的却是檀朱雪要回来了,估计年底前便能到家。
风挽华自得信后,日日眉眼带笑,容光焕发,美胜娇花。每日算着日子,离朱雪回来还有几天。
元凯三十四年十二月十日,凯旋大军行至离燕城八十里处休息扎营。
营地里,安豫王在帐中走来走去,满脸阴沉。
刚才众将士围着火堆喝酒时,几位将军变成了众人猛灌的对象,而平日酒量不高的檀朱雪却是来者不拒,有人问“檀将军酒兴如此之高,可是有喜事?”
檀朱雪举杯而起,对着周围的人一脸欢快的朗声道:“对!本将要成亲了!只等回到帝都,本将便要迎娶这世间最美的姑娘!”
顿时满场轰动,人人敬酒相贺,檀朱雪便是拔剑长歌,以祝酒兴。
砰!安豫王一拳砸在桌上,重重在榻上坐下。
他与檀朱雪一样打了大胜仗,一样得了大封赏!
可是,檀朱雪可以欢欢喜喜的回去迎娶他心爱的姑娘,那他呢?
挽华……挽华……
她就要被别人娶走了,她怎么可以被别人娶走!
他本也该和檀朱雪一样,欢欢喜喜的回去,欢欢喜喜的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日日夜夜都梦到的姑娘!可是,那个姑娘喜欢檀朱雪!那个姑娘要嫁给檀朱雪!不是他!不是他安豫王!他就算打了胜仗当了大将军的了天大的荣誉证明了他不是纨绔子弟,挽华却要嫁给檀朱雪!
挽华!挽华!
你怎么可以嫁给别人!
若这世上……
若这世上没有檀朱雪那多好!
若没有檀朱雪,挽华必会喜欢我!
若没有檀朱雪,那今日回去帝都迎娶挽华的人必定就是我!
檀朱雪……这世上为何有一个你?
若没有你……若没有你……
心里反反复复的念着,猛地,他握拳而起,目射寒光。
“葛祺!”
葛祺掀帐而入,“王爷,唤小人何事?”
“过来。“安豫王示意葛祺附耳过来。
葛祺附耳过去,片刻,他满脸震惊的看着安豫王,“王爷……这……这万万不可!檀将军予国有功,又是难得的人才,王爷……这……这可要三思!“
安豫王冷冷的看着葛祺,“本王的命令你不听吗?“
葛祺心中一寒,抬头看着安豫王,那双眼中尽是冷酷与杀意,顿时脸色一白,半响后垂头。
第二日,大军清晨拔营,走了一日,申时四刻至燕城,安豫王下令在城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行。
夜里,檀朱雪正在房中看书,死后他的从风府带着的侍从重乐端着热汤进来。
“将军,今日天寒,我炖了一碗人参鸡汤,你趁热喝了暖暖身子,早点歇息。“
“嗯。”檀朱雪接过,“你也下去歇息吧,我看完这几页便睡了。”
“是。”重乐退下。
檀朱雪喝过参汤,果然觉得身子热烘烘的,心想重乐功夫不行又胆小,上阵杀敌是九流水准,不过这炖汤的水准却是越来越趋一流了。
又看了会书,觉得身上越来越燥热,屋里似乎有些问题,不由启门走出屋子,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以下起了大雪,柳絮鹅毛似的漫天飞扬,遍地已铺上银毯,虽是夜晚,可雪光映照里,四野看的清清楚楚的。只是这屋外的寒风大雪,竟完全让他感觉不到冷,身上反而越来越热,火烧似的难受,气息越发的急,胸口闷痛,隐隐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暗感不妙,即往院外走去,想命人唤个大夫来,却举步艰难,脑袋也越发涨热,思绪也有些迷糊,眼前渐渐的模糊起来,而四肢血脉仿佛要爆裂似的膨胀、火燎似的炙热,身子越发沉重,他张口,想唤重乐,却是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眼前一阵发黑……
霎那间,他忽然心清闹明,扶着墙一步步的艰难移到门边,手却抖着没法拉门,身子一点点往下滑去,他心头一急,猛地撞向院门,砰的门撞开了,门外的守卫惊动了,一回头,便见他栽倒在地,不由大惊。
“将军!”
檀朱雪伸手,想扶住他站起来,可手伸了几次都没抬起来,身体仿佛置于熊熊大火中烘烤着,胸口如有重山压着无法喘息,张嘴,想出声,可喉见确如被一支铁钳紧紧钳住,无法发出一丝声音,心头焦急万分,可是身体的知觉,脑中的意识都渐渐的渐渐的迷糊,消失……
“将军!将军!”守卫大呼。
挽华……我……
唇轻轻动着,手颤颤的努力的想抬起手来,可眼皮渐渐的闭上、挽华……
那只手终只是无力的萎落雪地,口边,浓稠的血流出,暗红的,浸染着白雪。
“不好了!快来人啊!檀将军出事了!”守卫惊恐的大声呼唤。
天空上,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落高山树木,飘落房屋街道,也飘落在雪地上那个人身上。落在那人眼角,化成一滴清泪,蜿蜒的流过乌鬓,坠落雪地,消失无声。
“怎么啦?怎么啦?
许多的人被守卫的唤声惊奇,纷纷披衣而来,连安豫王都惊动了。
“怎么回事?“
他沉声喝道。
“将军……檀将军他……“守卫指着雪地里的人说不出话来。
众人目光一移,顿时惊呆。
“将军!“
重乐一见倒在雪地里的檀朱雪,看着那一片暗稠的血,顿时魂飞魄散,扑到身前大喊:“将军!将军!你怎么啦?”
众人回神,赶忙上前查看,有人还唤:“快去请大夫来!”
大家七手八脚得将檀朱雪扶起,却察觉他早已无气息,不由得心头一沉,面面相觑。
“将军!将军!你醒醒!”只有重乐急的直摇着檀朱雪。
“檀将军他……“有人开口,却无法成语。
“将军!将军!“重乐大声呼喊。
众人目光都望向身后呆立的安豫王,“王爷,将军他……“
安豫王瞳孔一缩,面色青白,手不自觉的紧紧握成拳。
“大夫来了,快让让!”有人拉着大夫气喘吁吁的赶到了。
众人赶忙让开,大夫走进,见重乐依旧挡在身前,忙道:“小哥,你让让。”
重乐回神,赶忙侧身让开。
大夫伸手查看檀朱雪情况,可手才触及躯体,便脸色凝重,看了片刻后,他摇摇头一脸惋惜,“完了,檀将军已经过去了。”
其实刚才众人已察觉了,只是还抱着点希望,此刻在听大夫说出,便是铁定的事实了,心头顿生悲恸,更有人失声大哭。
“不会的!”重乐闻言大急,拉住大夫的手直往檀朱雪身上放,“大夫你再仔细看看!檀将军他……他怎么……怎么会……”他怎么也没法把个“死”字说出来,一连几个“怎么会”只把眼泪逼出来了。
大夫看他一脸悲切,心头不忍,再次伸手察看,片刻后,他猛地放开檀朱雪急步退开,“大家快退后,千万不要碰檀将军!”
“大夫,怎么?”重乐问这大夫。
“怎么啦?”其余人等亦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大夫。
“檀将军这是染了瘟疫!“大夫满脸偟色道。
一言出,众人惊,顿纷纷后退,一下子便离檀朱雪数张之远了,人人心中又惊又恐。如此说来倒可知檀将军为何去的如此之急,只是……怎么就染上瘟疫了?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
“瘟疫?“只有重乐还跪在檀朱雪身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夫,“怎么可能!将军刚才还好好的!”
大夫摇摇头不理他,走到安豫王面前,“王爷,檀将军染了瘟疫已然过逝,这东西是会传染的,所以……”
安豫王听着,面色僵硬,眼中晦暗难测,挥手示意大夫退下。
“不会的!绝不会的!”只有重乐依旧不信,他看着檀朱雪,喃喃着,“将军刚才还好好的,他怎么可能染了瘟疫,怎么可能就死了呢?不可能!不可能!”
周围众将士看着心头难掩悲痛,想着昨夜还与将军饮酒舞剑,白日里还与他纵马通行,此刻竟是阴阳两隔,一时皆是黯然神伤。
安豫王站在原地,许久,只是看着雪地里的檀朱雪。
“将军,你醒醒!将军,你醒醒!”重乐摇晃着地上的檀朱雪,“将军,你起来啊,小姐还在家里等着你,将军……”
安豫王目光一缩,“葛祺,安排檀将军后事。“
“是。”葛祺躬身。
安豫王再看一眼檀朱雪,然后转身离去。众将士有的也跟着离去,有的素与檀朱雪交好的依旧留在原地。
葛祺目送安豫王背影消失后,才转身往檀朱雪望去。白日还意气风发的人,此刻却只是静静地死寂的卧倒雪地,一张俊美的容颜青灰一片。心头一黯,吸一口气,抬手,身后的侍卫便上前抬走檀朱雪的尸体。
“不!将军还没死!”重乐却一把抱住,“你们……你们想干么!不许你们动将军!”
一名侍卫上前拉住重乐,其余两人趁机抬起檀朱雪便走。
“放开!你们放开将军!”重乐挣开侍卫一把扑上去死死抱住不放。
一旁静立的将士有几人看不过去,上前拉住重乐,道:“你放手吧,将军已经去了。而且还是染了瘟疫,你这样……不但帮不了将军,小心自己也染上。”
“不会的!将军不会死的!”重乐哭喊道,“老爷吩咐我要好好照顾将军的,我怎么可以让你们带走将军……”
他一边哭一边努力的想将檀朱雪抢回来,可一人如何敌得过众人之力,只是拉拉扯扯中,不知谁碰落了檀朱雪头上的发髻,顿时发髻散下,蜿蜒垂落,乌发白雪,如此鲜明。
“将军!”重乐手一软,心头大恸,失声痛哭起来。
侍卫顿趁此机会抬人便走。
“将军!”重乐跪倒雪地,眼睁睁的看着发髻被人抬走。“将军!老爷、夫人还有小姐都在等你回去啊……你叫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因是瘟疫死去,所以不能运回帝都,只有将檀朱雪就地埋了。另一边急报至帝都,皇帝闻报后甚是惋惜,追封檀朱雪为“震国大将军”,另急诏安豫王速速回帝都。
但安豫王却一直留在燕城,说与檀将军相交一场,想多陪他一些日子。其实,他知道她一定会来的。
果然,五日后,风挽华自帝都而至。
檀朱雪墓前,她抱碑而坐,寒天雪地里毫无感觉,就那样坐了一天一夜。安豫王就站在一旁陪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旭日升起时,才发现风挽华早已晕死过去,安豫王慌忙抱起她回到城里。
此后,连续三日,风挽华都在昏沉中,人事不知,只是泪流不止。
第四日,风挽华醒来,对安豫王说,想再去看看檀朱雪,不要让人跟着,就让她最后和朱雪安安静静的说说话。
安豫王亲自送她至墓前,然后离去。
风挽华静静的倚着墓碑坐下,看着那高高隆起的黄土坯,她的朱雪就这样躺在里面。心头撕裂般的痛着,可眼中却是干涩无比。侧首,脸颊贴着石碑,就好象依在朱雪的胸前,只是那石碑透骨的冷,一直冷到心底。
“朱雪……朱雪……若是你泉下有知,你便化作鬼魂出来见我一见。”她喃喃着。
可是四周只有风声叶声,只有未消融的冰雪,只有满天满地的寒气。
“朱雪……我舍不得你,可你怎么能舍得我……”她闭上眼睛,死死的抱着那冰冷的石碑。
时光一点点过去,可她就那样静静的坐着,静静的陪着她的朱雪。
一坯黄土埋英骨,从此,世上空留断肠人。
朱雪……
许久,墓前忽然想起一个极轻的却含着惊喜的声音,“小姐!"
风挽华一震,睁眼,便见一人捧着一个半尺高的青瓷罐立在身前。
“重乐!”
“小姐!”重乐一把跪在她面前,“重乐对不起你,重乐没有看护好将军。”
“你起来。”她想去扶他,可脚下僵麻,自己反摔倒在地。
“小姐当心。”重乐忙上前扶起她。
“重乐你怎么在这儿?”风挽华干脆坐在雪地上。
“小姐……”重乐未语先哭,双手将瓷罐捧到风挽华面前。
“这是……”风挽华看着眼前的青瓷罐。
“这是檀将军的血。”重乐泣声道。
风挽华一抖,半响后才颤着手接过,触手冰寒刺骨。
“小姐,檀将军是给人害死的,你要为他申冤!”重乐哑声喊道。
“你……你说什么?”风挽华一震,瞠大眼睛看着重乐。
“小姐看着罐中便会明白。”重乐抬首,泪流满面。
风挽华伸手去揭瓷罐的盖,可手哆哆嗦嗦的不听使唤,磕磕碰碰半天才揭开了,瓷盖一开,便看着了罐中一团黑红色的雪,都已结成冰团,一只黑色的簪子卧在上头,簪头是半边扇形。她心头一窒,抬手从头上取下一直银簪,簪头也是半边扇形,除颜色外,两支一模一样,合在一处,簪头正好是一整个的扇形。她顿时如不胜严寒般全身颤栗起来,几乎无法捧住瓷罐,不由拢在怀中,紧紧抱住,如同抱住世间唯一的至宝。
许久后,她才低低的哑声的问道:“重乐,你说,怎么回事?”
重乐当下将那晚情景细细说了一遍,说到檀朱雪尸身被抬走时已泣不成声。
“大夫说将军是染了瘟疫死的,所以尸身不能久留,要立即埋了,我怎么抢也抢不过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将军被抬走。后来,所有人都走了,我想着既然抢不回将军,那就要赶回帝都去告诉老爷、夫人和小姐。就在我起身的时刻,发现将军的发簪落在了血泊中,我想去捡,才发现簪子的颜色变了。将军的簪子是银的,我曾听说过银针试毒,而今簪子落在将军吐出的血中变黑了,岂不是说将军是中毒死的。”
风挽华听着,四肢如浸寒潭,胸口如有刀绞,眼前一片模糊。朱雪……你竟然是被人害死的?!她嘶声问道:“谁下的毒?”
重乐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谁这么狠心要害将军。我把那团雪连同着簪子一起收在瓷罐里埋在冰雪里,想带回帝都去,可又怕雪融成了水,后来想将军的死若传到帝都,老爷或是小姐肯定会来将军墓前看看的,所以我就等在这。小姐果然来了,只是身边一直很多人,我不敢让别人知道,好容易才等到今天小姐一人在这。”
“好,你做得对。”风挽华道,眼中却一串泪珠滚落,滴在瓷盖上,顺着缝儿流入罐中。“今日这话你再不要和别人说,便是回去后连老爷、夫人也不要说。”
“是。”
风挽华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苍凉的看着高高隆起的黄土坯。朱雪,为什么会有人害你?你那么的好,怎么会有人要害你?朱雪……朱雪……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查出到底是谁害的你!
两人回燕城,城门前安豫王等候久已。
“挽华,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前,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瓷罐与身后的重乐。
风挽华回头看看重乐,道:“这小子觉得没脸见我不敢回家去,这些天都躲在朱雪坟前哭,今天正好被我逮着了。”停了片刻,又低头看着怀中的青瓷罐,“这是朱雪坟上的黄土,等我死后便与我葬在一块儿。”说着抬眸看一眼安豫王。
安豫王闻言神色一怔,但没有说什么。“你饿了吧,我们去用膳。晚上早点歇息,明日我们便起程回帝都。”
“恩。”风挽华点头,又躬身一礼,“多谢王爷这几日的照顾,挽华铭记在心。”
“挽华!”安豫王赶忙扶住她,“你……你知道本王……能照顾你,本王觉得很开心。”
风挽华侧身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手,抬步入城,重乐跟在身后。
第二日,大军起程回帝都。虽然天气寒冷,但帝都里依旧一派繁华,因是年尾了,街上行人如织,家家户户都在采办年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长平街上有一家“仁安堂”,其主人苏源乃帝都名医,祖上三代皆为宫中御医,家传医术十分了得,只不过到了苏源这一代,却不再入宫为医,而是开了这家仁安堂为百姓治病。苏源仁心妙手,施药救人,其医德医术,百姓们交口称赞,自然这仁安堂也就成了帝都里最为有名的医馆。
已时,一名身形修长亭匀的女子入了仁安堂,女子身着银白色镶着狐毛的斗蓬,头上风帽戴得严严实实的,将一张脸几乎都掩在了帽中,她进得堂内即目光轻轻环顾一圈。伙计见有客上门,忙上前招呼,“这位是看病还是抓药?若是看病的话,左边是林大夫,右边是王大夫,只不过这刻都还有几位病人侯着,还得烦您稍稍等候。若是抓药,就请随小的到这边来。”
这几年苏源年纪渐大已极少出面,只让两名弟子坐堂,林、王二人自小跟他学医深得真传,来看病的百姓亦十分放心,除非是碰着了十分难解的病,才会劳动苏源出来。
“苏大夫在吗?”女人问道,声音轻淡而清雅,显见是极为年轻且有修养。
“林大夫与王大夫的医术亦是十分清湛,姑娘若是有何不适,林大夫、王大夫看了一样是药到病除。”伙计听着想这客人定是初来乍道不知仁安堂情况。
女子听了,却道:“我这病已有多年,看过许多的名医都不曾治好,听闻苏大夫有神医之称,是以专程来请苏大夫看病的。”
“这......”伙计犹疑。
“还烦请小哥通融。”女人微微躬身一礼。
伙计见之忙侧身避开,“小的进去问问,请姑娘稍候。”说着转身快步往里头去,过得半刻,一脸喜色的回来道:“苏大夫请姑娘入内。”
“多谢。”女子当下随伙计入内,转过两进门,在一座小院前停步,隔着门便可闻得阵阵药香。
“姑娘自行入内即是,苏大夫在里面。”
女子点头,推门而入。
院子里,一名须发皆白脸色红润的老者正坐在一棵老松下拨弄着药材,身边两个小童帮忙,听得开门声,老者抬头。
“苏大夫。”女子向老者微微躬身行礼。
“不敢。”老者起身回礼,“听伙计讲,姑娘患病多年看过许多名医都未能根治。医者讲究个望闻问切,可老夫看姑娘步态轻盈,听姑娘说话声音脆亮,倒不似重病多年之人。”
女子听得苏源如是说顿时心中欣慰,“苏大夫果然医术高明。”
“姑娘请坐。”苏源重坐下,又指指老松树下的椅上,“姑娘既然定要见老夫,是否是家中亲人有重病者不便前来?”
女子并未坐下,目光扫过两名小童,道:“苏大夫,能否换个地方?”
苏源一怔,然后想病人定是有何难言之隐,当下起身,“是老夫疏忽了,请姑娘随老夫来。”
他领着女子进到里屋,关上了门,又亲自沏一壶茶端至屋中的桌前,才道:“姑娘请坐,这里没有旁人,姑娘尽可放心说。”
女子这刻才抬手将风帽取下,顿时如明珠流光美玉盈辉,屋中华光灿耀,艳色夺人。
苏源只看一眼便惊鄂无比,“你.....你是......”眼前这张玉容之美平生未见,而帝都中会有如此美貌的那必是.......
“小女子风挽华。”女子淡淡道。
果然!苏源不觉颔首,“原来是风太傅的千金驾到,老夫失礼。”
风挽华移至桌前,抬手,露出一直掩于袖中的一个锦包,如捧水晶琉璃般轻轻的放在桌上。“苏大夫,挽华来此是有事相求。”
“小姐请坐。”苏源请风挽华坐下后自己才在桌前落坐,“‘相求’两字万万不敢当,老夫无它本事,也就能开方治病,若小姐有何疑难之病,那尽管开口,老夫必定尽心尽力。”
风挽华看一眼他,然后平静的道:“挽华来此是想请苏大夫看一样东西。”她将锦包上的锦布解开,便露出一个青瓷罐来,手轻轻的抚摸一下罐身,才揭开瓷盖,然后将瓷罐推至苏源面前。
“这是?”瓷罐隔着尺距便有冷气袭面,苏源凝眸看去,才发现罐中周围置着冰块,中间一团黑红的冰状雪团,雪团上一枚黑色的发簪,这色泽.....他心中一凛,抬着往风挽华看去,只看得一双凌凌妙目,无比的清湛却看不清情绪。
“想来苏大夫已看出眉目。”风挽华移眸看向瓷罐中,目光触及雪团时眸中神色一柔,“挽华是想请教苏大夫,这是什么毒?何处会有这种毒?”
苏源望着她,虽面上神色镇定,可心中惊疑不定。以他的经验,自是一眼就看出这雪团上的是毒血,因此上头的银簪才会变了颜色,只是.....这风家小姐怎么会带着这样的东西?
“苏大夫。”风挽华轻轻唤道。
苏源回神,便见风挽华平静的面容上已添一份哀婉,一双美目欲诉还悲,不由得心生怜惜。
“这是人死前吐出的血,这毒血令挽华日夜难安,只求苏大夫能告知实情,无论是亡者还是挽华,皆感激不尽。”
苏源心中一叹,道:“老夫须得细细的看一下。”
“多谢苏大夫。”
苏源找来一把剪刀,自雪团上刮下一块毒血,取过一个空的茶杯装了,然后端过一旁刚倒的还热着的茶水淋在杯身周围,杯中的毒血便慢慢融化。等毒血全部融成水后,他将茶杯移近眼前细看,看得一会儿,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然后他再将茶杯凑近鼻端细闻,几乎在他闻得一刻,端着杯的手抖了一下。
风挽华一直看着他,自然不会漏过他面上的神色,见他如此,不由得心生疑念。“苏大夫?”
苏源闻声抬头,眼中还残留一丝惊惧,然后看着风挽华的目光便慢慢的渗出一丝惋惜与怜悯。
“苏大夫,这是何毒?”风挽华目光看住他问道。
苏源放下手中杯,看着风挽华,似在思考如何措词,片刻后,他才开口问道:“不知这毒血小姐从何处得来,这又是何人的血?”
风挽华不想他会有此一问,怔了一下,才道:“苏大夫无需知道,只请告知挽华,这是何毒?这毒从哪里来?”
苏源叹一口气,起身,然后对着风挽华重重一揖,“请恕老夫无能,并不知这是何毒。”
“苏大夫?”苏挽华霍然起身,她不会看错,他明明知道了这是什么毒!
苏源起身,看着风挽华,“老夫也劝小姐不要再查,知道了对小姐并无益处。”
风挽华闻言心中一动,他为何这般说?目光紧紧看着苏源,那双医者的眼睛亦望着她,带着慈悲与叹息。忽然又思及他刚才确认毒血时眼中的那一点惊惧,脑中团团疑云中忽然绽露一丝光缝。
“苏大夫,挽华只问一句,你知道这是何毒对吗?”
苏源闻言目光一缩,沉默了半晌,才轻轻点头。
风挽华五指缓缓握紧,然后又缓缓松开,“苏大夫为何不能告诉挽华?”
苏源重重叹一口气,道:“老夫是为小姐好,无论这毒血小姐从何处得来,无论吐出这毒血的人与小姐有何关系,老夫劝小姐一句,就当从未得知,自此后也再不要提及,否则必会引祸上身,一个不小心也许还会牵连亲朋。”
风挽华一震。祸?牵连?这么说来,他之所以不肯告诉她是因为害怕?害怕有祸事?害怕会受牵连?是这毒令他这么害怕?不对,他害怕的不是这毒,而是这毒的背后!他知道这是何毒,自然也就知道这毒的99lib?来源!是这毒的来源令他害怕!
那么......他为什么会害怕?
苏源乃是医术医德备受推崇的神医,平日救人无数,无论权贵、贫贱皆有受他恩情者,可以说苏家在帝都亦是有名有财还有势。以苏源的名望,一般的官绅见之都会恭恭敬敬的,他祖上又三代为宫中御医,亦是官宦世家,不比平常百姓家的畏权惧恶。那么,能令他害怕的,必不是平常的。那么.....这毒来得极为不凡!蓦地,脑中念头一闪。他家三代为御医,他之医术乃是家传,这毒他一看就知道,他又这般的害怕....难道说这毒是....
一丝寒意自心头冒起,缓缓的顺着血液流至四肢百骸。
“苏大夫。”她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盯住苏源,缓缓的清清楚楚的问道:“这毒....是出自宫中?”
苏源闻言身形一震,瞠目惊骇的看着风挽华。
这一刹,风挽华一颗心如坠入万丈深渊。
不用他说,她已知道答案。
宫中....
难怪他会害怕,难怪他不敢说,难怪他会劝她....
因为,这毒来自宫中,来自帝家!
可是.....怎么会是宫中的毒!为什么是宫中的毒?
陛下要害朱雪?不,不可能。陛下性情仁厚,在位三十多年不曾杀过一位大臣,而且朱雪于国有功,陛下又怎会杀他!那么便是别人。那时候,有谁是宫中的人?在燕城的有谁是宫中的人?在燕城的都有谁....谁.....宫中...忽然间,她心头一窒,如有一盆冰雪自头而下,让她僵立当场。
是他?
怎么会是他?
也只能是他?
安豫王....安豫王!
这一刻,心头悲痛怒恨纷涌,可脑中却又空空如也,她只是木然而立。
苏源见她忽然神色突变,面上一片惨白,眼中一点光芒若风烛摇曳不定,不由有些忧心。“风小姐?”
可风挽华却如若未闻,眼眸定定的望着某处,可眼神却是空茫茫的。
他为何要害朱雪?
为名?为利?为功?
他身为皇子,无论哪一样,都在朱雪之上。
是什么令得他会毒害朱雪?
会是.....会是因为.....
那个念头闪过,如有利剑穿胸,剧痛难当下身形一晃摇摇欲坠,喉间一甜,便一口鲜血吐出。
“风小姐!”苏源大惊,赶忙上前扶住她。
可风挽华却推开了他,抬眸看一眼,那双眼睛此刻忽然间又清明如水,只是那水的深处似乎沉了什么,那样的黑,那样的重。
“挽华多谢苏大夫指点,他日再来图报。”
说完,她至桌前,将瓷罐重新盖好包起,捧在怀中,走出屋子,走出小院,走出仁安堂。
仁安堂外,风寒而日朗。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两旁店铺林立小摊连绵,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叫卖的吆喝的还价的,显得热闹非凡,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了风挽华的眼,都如不了她的耳。
她紧紧抱着瓷罐失魂落魄的走着,垂着头目光直看着怀中的瓷罐,长发自脸颊两旁垂落,扮演了容颜,街上的人都在忙着看货问价做买卖,倒没有引起注目。
朱雪……
我对你的一心一意竟然成了夺你性命的利剑吗?
朱雪……朱雪……
原来……原来竟然是我害了你吗?
想至此,顿天地倾覆四野暗沉,她仿不能承受其重,膝下一软,摔倒于地。
旁边有人经过,看她摔倒在地忙伸手相助,“姑娘,你怎么啦?”
她茫然抬首,那人看清她的面容,不由一呆,惊唤道:“是……是你!”
那人身后跟着的随从听得他的惊呼,忙上前,“王爷?”待看清他手中扶着的人,不由也一惊,“是风家小姐!”
听得声音,风挽华自昏沉中醒神,目光凝聚眼前之人,渐渐看清是一张温文秀雅的面容,这是当朝二皇子宜诚王。
宜诚王看她如此模样不由心生怜意,柔声问道:“风小姐,你这是怎么啦?”
“王爷……”风挽华哀哀唤一声。
宜诚王听在耳中如刺心头,连连追问:“你怎么啦?如何这般模样?是身体不适?还是家中有事?”
风挽华却只是无言看着他,一脸凄恻满目悲伤,令人见之亦心声哀痛。
宜诚王看着心中又是怜又是痛,道:“这里离我府邸近,先去那里歇息下。你这般模样回去,太傅定然担心。”说着即吩咐随从去找来一乘软轿,将人抬至王府。
到了王府,安顿好人,又赶忙命人去唤御医来。
御医来了,看过后,道:“这位姑娘是近来饮食无节才令得身体虚弱,又伤心过度损了气血,以至一时急痛攻心虚体不堪承受。微臣开个方子为姑娘调养气血,戒优戒劳好生休息便无大碍。”
宜诚王挥手示意御医退下,房中的侍女见之亦退下,随御医去取方抓药。
“风小姐,你现在可好些?”宜诚王伸手勾起帘帐,便见帐中风挽华闭目而卧,面色苍白神情暗倦,完全不似当日庆华宫里优雅华美,却令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之色,不由得心头一跳。
风挽华闻言缓缓睁眸,然后坐起身来。
“小心。”宜诚王忙伸手相扶,又端过一旁隔着的碗,“这是刚炖的参汤,你趁热喝了。”
“挽华谢过王爷。”风挽华接过。
宜诚王等她喝完又接了碗放在一旁,看她起色稍缓,才柔声问道:“你怎的一人在街上?你这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和我说说,我来帮你。”
风挽华闻言心中一动,抬眸看他,幽深的眸子里隐约一点亮光。
白被那双眼睛一望,宜诚王只觉得心头有什么涌动,热热的,想着就是百劫千难也愿为她去承受。“你若看得起我,有何难处便与我说,我比为你分忧。”
风挽华幽潭似的眸子闪过一丝波动,然后垂头看着怀中的锦包。
宜诚王这刻才发现,她手中一支捧着一个锦包,也不知是什么宝贝令她一刻不离手的。正想着要不要问方不方便问时,耳边却听得她道:“这是朱雪的血。”声音轻轻的仿怕惊动了什么。
宜诚王一愣,待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檀朱雪的名字他自然知道,而且父皇与皇兄亦都曾经提到过他,赞他行军用兵不守墨规总能别出心裁出奇制胜,只可惜英年早逝。而这檀朱雪……还是她的未婚夫婿,那她这般……是因悲伤所致?这么一想,心中怜悯更甚,婉言劝慰道:“檀将军本事国之栋梁,奈何天妒英才令人憾恨,只是你切莫太过悲伤而损了自己身子,否则檀将军地下有知岂能安心。”
“天妒英才?”风挽华低低重复一句,然后无意识的嗤笑一声,轻轻的低不可闻地道:“不是天妒英才,是人妒。”
“嗯?”宜诚王看着她。
风挽华慢慢地解开青瓷罐外的棉布,手指轻轻地扶着瓷罐边缘,那温柔的手势如同扶着心爱的人。“这是朱雪的血,也是朱雪的冤。”
宜诚王闻言懵然一惊,目光看向青瓷罐。
可风挽华却又沉默着,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瓷罐,让宜诚王几乎要以为刚才听到的话都是幻觉。忽然“滴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的清晰,仿佛是一滴水珠坠落深幽空旷的古潭,荡起丝丝回音。他知道,那是泪珠滴落瓷罐发出的声音,可他觉得那一滴泪是落在了他的心头,冰凉而哀伤。
“挽华……”他不由自主得在她身前蹲下,伸手去握她的手,那手纤细亦冰凉,令他忍不住加了两分力。他抬手看着她,如同卑微的仆人仰望他的公主那样,“若能换得你不伤心,这世间若有起死回生药,便是有天雷轰顶地火焚身,我也为你去求来。”
那双一支望着青瓷罐的眼眸终于移向他。许久后,那双眼眸中褪去那蒙蒙的泪光,清澈明亮,倒映着他的身影,她轻轻的清晰地带着满怀的希翼问他:“王爷,你会替朱雪伸冤吗?”
“伸……冤?”宜诚王疑惑地重复。
风挽华眼眸不移的静静地看着她,“王爷,朱雪是被人毒死的,你会为他伸冤吗?”
这一回,宜诚王听清楚明白了,顿时惊异变色,“你说……檀将军是被人毒死的?”
风挽华点头,轻轻地揭开瓷盖,将瓷罐捧至他面前,“证据就在这里面。”
宜诚王闻言移眸看向瓷罐,“这是……”
“这是朱雪临死前吐出的血。”风挽华目光揉揉的落在瓷罐里,“那支发簪本来是一对,一支在我这,一支在朱雪那,可那天这支因簪偏偏就落在了血泊中,许是朱雪的魂要告诉世人,他是被人毒害的,不是染瘟疫死的。”
宜诚王全身一震,目光定定看着瓷罐。散发着寒气的瓷罐中,一团黑中带红的冰雪,一支黑色的发簪。银簪变黑,便是说雪中有毒,难道……那个让父皇与皇兄惋叹的青年将军竟然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王爷,挽华不求别的,只求王爷能为朱雪伸冤。”风挽华再次移眸看着他。
宜诚王目光自瓷罐中移开,然后站起身来,整理一下思绪,道:“这……罐中,你是如何得到?檀将军如果真是被人害死的,那是谁人要害他?可还有其他的人证或物证?”他一边说一边想,这事是他亲自去向父皇禀报领了过来,还是移至倒解府请由他们审理。
风挽华闻言垂下眼眸,抬手将瓷罐盖盖上,又将棉布重新包上,然后才抬首看向他,那眼中的泪光已消,如冰镜透亮。宜诚王触及那样的目光,心中猛地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害死朱雪的,就是当朝三皇子、王爷的亲弟弟————安豫王!”
那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清清楚楚,确如一声惊雷炸响在宜诚王耳边,他猛地睁大眼睛,全身如被定住般,再不能有其他反应。
风挽华抱着瓷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王爷,你会为朱雪伸冤吗?”
“你……”宜诚王的眉头皱起来,似乎是没听清,又似乎是没听懂,万分的费解,他想求证,却不敢。
“王爷,安豫王害死朱雪,你会为朱雪伸冤吗?”风挽华重申了一遍,清晰明了。
“不……不可能!”宜诚王大声道,这一次听明白了,却是无法置信,“你一定是弄错了。”
“王爷若不信,可以叫人来验验这血中的毒。”风挽华将瓷罐捧起,眼眸清凉,可其中的希翼却已淡去,“这血中之毒来自宫中!”
她话音一落,顿时宜诚王如遭巨击,连连后退,“怎……怎么会?”
“王爷是不敢信吗?”风挽华起身走近他,眼眸雪亮,“当日燕城,除了安豫王还有谁有这宫中之毒?朱雪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忽然猝死,然后便以染瘟疫的原由将他就地埋了。王爷,你觉得这样合情合理吗?”
每一句话都如一记重锤,击得宜诚王一步一步后退,一直推到椅前,被椅子一拦,他一个踉跄坐倒在椅中,可他依旧不能信,他摇着头。“不会的,怎么可能是三弟!绝不会是三弟!三弟自小被我们惯着,他虽然有时候做事任性了点霸道了点,但他不是是非善恶不分之人,决不会做如此糊涂之事!”
“糊涂?”风挽华尖锐的笑起来,笑里带着冰芒,“他怎么会糊涂,他若糊涂,又怎么让世人都认为朱雪是染上瘟疫而死的。”
“不……”宜诚王连连摇着头,他不信,他不能信,他努力的为他的弟弟反驳者,“三弟不是那种胡乱杀人的人,他也没有理由对檀将军……”话至此忽止,他心头一震,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原因,抬眸看向她,两人目光相遇,霎那间看清对方心中所想。顿时,他遍体生凉,再无力辩解。
理由……这可不就是理由吗?
绝世的美人,痴狂的爱恋!
以三弟那种想要就一定要到手的性子!
一时,房中沉入死寂。
宜诚王脸色灰败的坐在椅上,风挽华静静地罐而立。
许久之后,轻轻的敲门声打破这一片沉静。“王爷,风小姐的药煎好了。”门外侍女轻声道。
“进来。”宜诚王起身。
侍女端药进来,将药放在桌上,然后退下。
“先用药吧。”宜诚王按下心头纷乱,“刚才御医说你需好好调养……”
“王爷,你会为朱雪伸冤吗?”风挽华懵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宜诚王端着药碗的手一顿,片刻后,他才抬眸看着她,默然无语。
然后,她眼中最后一点希翼泯灭,唇边弯出一抹冷诮的弧度,转身抬步,往门外走去。
“等等。”宜诚王唤住她,“你要去哪?”
“去解府。”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宜诚王摇头,微带叹息的劝道:“你不要去。”
“我要为朱雪伸冤。”她背着身头也不回。
“没有用的。”宜诚王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冷寂如灰,“父皇仅有三个儿子,他那般宠爱三弟,他是绝对不会杀自己的新生儿子!”
风挽华一震,转身,看着她。
“而且……”宜诚王转头,不敢看那双眼睛,“这件事你最好到此为止,若真传到父皇耳中,三弟不会有事,只怕……你,及风府的人反要受牵连!”
风挽华一颤,紧紧地抱着瓷罐,仿佛没有它的支撑,她便会倒下。
许久后,她才低低的道,“我明白了,是我太天真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就是一句糊弄世人的话。”她抬步离去。
“风小姐。”宜诚王再次唤住她。
“王爷还有什么劝告?”风挽华未曾回头。
宜诚王沉吟了许久,才低声道:“三弟他……他之所以这般,也只是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你……”
风挽华猛然转身,目光变得雪亮锋利,冷冷地盯住他。“王爷,你要说什么?你是想说因他喜欢我,所以叫我原谅他?”不等他答话,她冷冷嗤笑一声,“因为喜欢,所以便可杀人?因为他喜欢我,所以他就可以杀朱雪?因为他喜欢我,所以他杀了朱雪我也该原谅?喜欢,可以使一切暴行的理由?因为喜欢,所以可以宽恕一切暴行?”
宜诚王胸口一窒,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么……”风挽华冷漠而讥诮的看着他,“王爷,他‘喜欢’,那他明日来杀了你与太子,后日去弑君弑母,那时你是否还要说原谅?“
宜诚王心头一震,无言以对。
风挽华不再看他一眼,抱着瓷罐决然离去
元恺三十五年,就在震耳的鞭炮声与欢腾中到来,皇帝领着皇子、妃嫔及文武百官立于南华门城楼之顶,与百姓共迎新年。帝都的百姓聚集在城楼、街前、低首看着夜空上绽放的绯红烟火,一朵朵如同怒放的鲜花般炫丽夺目。
在举国欢庆,在全帝都的百姓都为瞻仰到天颜而欢喜之时,风府里却不闻一丝欢志。旧的一年在悲伤中悄然逝去,新的一年又在一片忧伤之中无声到来。
只是无论悲伤与否,时光从不停歇,它总是迈着悠闲而无情的步子悄悄行过,待你醒转时,它已遥遥远去,从不回头。
“小姐,你这瓷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巧善见小姐又在擦拭着那燕城带回的青瓷罐不由问道。自小姐从燕城回来后,便一直带着这个青瓷罐在身边,日夜不离的,还吩咐挖了许多的冰块存在地窖里,每日她都亲自去取了冰块冻着这瓷罐,也不知里头是什么宝贝。
风挽华不答,只是以绢帕擦拭着杳无一丝尘埃的瓷罐,然后用厚厚的锦布重新包起,最后放在枕边。
“小姐,今日傍晚时安豫王又送东西来了。”铃语则向她道,“这回是一只白狐,还是活的,可漂亮着呢,小姐可要养着?”
风挽华依旧不理会。
巧善、铃语见着不由心焦,自从小姐从燕城回来后,不,应该说自檀公子死后,小姐便如此。整日都沉默着,仿若是一潭死水,丢块石头下去连一丝漪涟都没有,这可怎么是好啊。
“小姐”巧善唤一声,“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你每日这样,不说奴婢们,老爷和夫人他们心里的难过小姐难道不知道。檀将军的死,老爷、夫人已够伤心的了,若小姐再有个什么,老爷和夫人……”
“夜了,你们都睡去吧。”
巧善,铃语面面相觑,默默叹一声“是”
两人熄了灯退下,房中顿时静悄悄的,只一抹银霜透窗而入,照一室的孤冷清寂。
风挽华伸手抚着枕边的布包,触手冰寒。她每日用冰冻着,就是怕雪会化了,然后变成水,然后干竭了,最后……朱雪便消失了!
朱雪……你是不是很冷?我很冷,这个冬天太长了,到了现在都这么冷,彻心彻骨的冷!
朱雪……你是不是在里面?你的魂是不是在陪着我?你会不会就这样陪我一生?朱雪,我舍不得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舍下我?
伸手,将瓷罐抱入怀中,紧紧的抱住。
朱雪……我很痛!朱雪,你是不是也很痛?你那日是不是很痛?
朱雪……我还恨!我恨那人害你,我恨那人让你我阴阳两隔!
朱雪……朱雪……
这世上,最痛苦的其实是恨着的人,而不是被恨的人,所以……
所以,最深的报复不是取他的性命,而是让他恨,让他一生痛!
朱雪,我会为你报仇的!
二月初,风鸿骞对风挽华道,安豫王派人提亲。
风挽华答,女儿同意。
风鸿骞夫妇闻言却无欢喜反是一片惊异,女儿对朱雪的情意他们是深知的,今日她怎么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婚事?
风挽华是这般安慰父母的。
“朱雪已经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无论女儿如何不舍,无论女儿如何伤心难过亦无能为力,反只令得爹娘为女儿忧心。昔日娘教过女儿一首词,其中有一句‘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其眼前人。’安豫王待女儿也是一片真心,女儿若嫁给他,可得归宿自此一生安乐,爹娘亦可放心。“
听女儿这般说,风鸿骞夫妇欣然颔首,于是允下亲事。
安豫王闻知喜不自禁,忙上禀父皇、母后。皇帝、皇后得知亦是欢喜,命在旦夕太仪府挑选吉日,太仪府看过皇历后,答三月初四是全年最好的日子,虽则时间紧了点,但皇帝见爱子那一副恨不得马上成亲的模样,于是下旨,婚期定在了三月初四
诏书下达风府的那一日,深夜里,在所有人都深在梦乡时,风挽华独自一人悄悄地将青瓷罐埋在那一晚檀朱雪与她偷会时所倚的梧桐树下。
朱雪,我不会带你去仇人之地,你在这儿等我。
最后一次抚摸瓷罐,然后洒下泥土。
一弯冷月孤照,照树下那一丕泥土。
黄土之下埋葬的是檀朱雪的血,又何尝不是埋葬了风挽华的心。
安豫王与风家小姐的亲事一定,顿传遍帝都,有人欢喜有人忧伤。
而宜诚王得知亲事后,第一个冲进了安豫王府,却不是道喜,而是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弟弟脸上。
“二皇兄你……”安豫王愣着不能反应。他们三兄弟自小手足情深,两个哥哥也从小就关爱他让着他,从不曾动过他一指尖,更不用说今日这般。
宜诚王却是一脸怒色地指着他,“你……你果然!你……你好自为之!”丢下这句话便甩袖而去。
留下安豫王怔在原地。暗想是不是因为挽华要嫁给他了,所以二哥心里不舒服,所以才如此?这么一想,觉得有理,便丢开了。
婚事已定,据说安豫王已得偿所愿,只需慢慢等待佳期即是,可那腿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忍了四五日,又跑风府去了。风鸿骞本就是个洒脱不羁的人,自然不会讲究那些礼法,见他如此,想他待女儿果然是情深一片,所以任他来去,还着人去问问女儿要不要见安豫王。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风挽华竟然同意了。
于是,安豫王欣喜之余,来得更是勤了,只要是有时间便呆在风府,只不过虽则人是见到了,但风挽华与他并无多话,多是自顾做自己的事,自自己的书,弹自己的琴,只当身边没这个人般。而安豫王不以为忤,他只觉得可以伴在她身边,可以看着她便已心满意足。
而安豫王府里已在日夜赶工筑造王妃居住的华园,那园子自然都要按王妃的喜好来筑,安豫王细细观察着。
挽华喜欢看书,自然要有一间大书房,又吩咐人满天下去搜罗珍本。
挽华今日画了一幅莲花图,想来她也喜欢莲花,那牡丹园外还要挖个池养莲。
挽华的琴艺很高,回头要去问问父皇,把宫中那号称天下第一的琴给要了来。
等到园子造得差不多了,忽然想起,问,挽华你住的园子你想叫什么名。
风挽华只淡淡丢下一句,“集雪园”吧。
安豫王听得,瞬间一怔,但最后还是叫“集雪园”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到了三月,安豫王府已焕然一新,朱栏玉砌金碧辉煌的彰显着王家气派,又铺着锦花妍树翠,真真是一派欣荣。
三月初三,晴。
这一日,薄暮时分,风府仆人重乐去了一趟太子府,亲自将一封信交给了太子。
戍时四刻,在夜色的掩映下,太子府后门有一个人悄悄启门而出。
戍时五刻,风府后门亦有一道人影悄悄走出,素衣纱帽,一路行至兴悦客栈。客栈里,小二领着这位看不着容颜显得有些神秘的女客来到二楼的一间房前,轻轻敲门。
“进来”,里面有人应道,淡淡的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仪。
小二推门,示意女客自己进去,然后便退下了。
女客立在门边,有片刻的犹豫,但最后,她还是抬步而入,踩着荆棘前行。
这一间是客栈的上等客房,是以房中的布置十分的华丽舒适,一桌一椅一杯一碟都显示精致,而与这份奢华不合的是窗边立着的那人,开启的窗前立着一名男子,身形修长,着淡蓝布衣,发束布中,相互得如同街上常见的书生,背对着房门微微仰首,似乎是在欣赏窗外的新月。
女客关上房门,然后移步至房中,停步,静静的看着窗边的人。
半晌后,窗边的人才悠悠叹一声“今夜微月轻云,倒是别有风味。”然后他转过身来,便不再觉得他与这房中的华丽不合,只因那人一身雍贵气度,那是一个年约十十的青年男子,面貌端雅高华,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一双眼睛,不是最秀美的,也不是最明亮的,可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只是淡淡的一眼便已直射心底,似乎万事万物在那双眼下皆无所遁形。
女客抬手取下头顶的纱帽,然后盈盈下拜,“挽华拜见太子殿下。”
那名男子,亦是当朝太子微微抬手,“免礼。”然后他走至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随意啜上一口,“嗯,这茶虽不如宫中,但也算得是佳品,风小姐不如也坐下品尝一杯”说着又斟了另一杯,轻轻往前推了推。
风挽华未动,只是凝眸看着他。
太子却毫无所觉般,自顾品尝到,神情自然从容。
风挽华看了片刻,然后唇边弯起一抹淡笑,道:“我今日才知道为何爹爹提起殿下时总是一脸的开怀。”
“哦?”太子举至唇边的茶杯放下,看向风挽华,然后脸上亦浮起淡淡的笑意,“太傅从末曾当面赞过我们三兄弟,而今能从风小姐口中听到这句话,本宫心中甚慰。”
风挽华缓缓移步至桌前,目光不移太子,他只是坐在桌前品一杯茶,可那一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令人觉得他似乎在品评着这天下,她忽然间明白为何这个人会是太子了,这一刻,心底里出生一份奇妙而复杂的感觉,以至她静静地看得有些出神。
太子偶一抬眼,见她只是怔怔看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慢慢生出一丝遗憾与苦涩,但也只留在心底,而上依旧是云淡风清。“风小姐独叫本宫来此,不知到底是有何要事相商?”
风挽华在他对面落座,看着他,几次欲言,却是沉默。
太子却也不催,亦不在多问,只是品茶静待。
良久后,风挽华才轻轻叹息一声,“此事予挽华来说确实关乎生死,可此刻见着殿下,挽华却不知如何启口。”
太子闻言看向她,见她微垂螓首,黛眉轻颦,仿不胜轻愁,不由心中一叹,道“你我今夜相会,予情予礼皆不合,可你敢写信约我,而我依旧来了,其中缘由你自是知晓,既然如此,你便直言就是,但凡我能帮的就绝不推脱。”
风挽华抬眸看着他,眼眸若水,如诉千言,太子心头微涩,侧首避开了她的目光。
“殿下的心意挽华铭记在心。”
她轻轻道,伸手端过那杯茶,却不饮,素指轻抚杯沿,过得片刻,才静静的清晰地道:“挽华此次来,是求殿下帮忙取消我与安豫王的婚事。“
房中一凝,太子端茶的手顿在半途。
风挽华抬眸,目光镇静地望向太子。太子亦看着她,一双能看透世间万象的眼眸却无人可看透,他就用那双能让人心悸的眼睛看着风挽华,而她亦不躲不闪,静静对视,告诉他,这非疯言疯语,她清醒且坚定。
许久后,太子才将茶杯放下,淡淡吐出两个字:“荒唐。”
风挽华平淡一笑,不急不躁,“于世人来说,此举确实荒唐。”
太子正容看她,道:“与你成婚的是皇子,非你“嫁”,乃皇子'纳’妃。古往今来,除非一方死,否则从无取缔之事。”
风挽华闭目,眉目却溢出凄色,“挽华知道,所以……”她睁眸,一双盈盈妙目如幽潭蕴珠,“所以才来求殿下,这世间若有人能令陛下改变主意,除殿下外在无他人。”
太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问:“为何?”
“因为……与安豫王成婚,是一件比死更痛苦的事!”风挽华声音低涩,如忍着万般痛楚。
太子目光一闪,面现惊疑。
“殿下不要细问。”风挽华气息不稳,隔在杯缘上的手指亦颤粟带起轻响,显见她心中激动,“若明日只能与安豫王成亲,那我宁愿去死!”
闻得她如此决绝,太子终于动容,“你……你何以至此?据本宫所知,这婚事是你亲口允诺的。”
“殿下……”风挽华轻唤,未语却一串泪珠先落,她垂首不欲人见,乌发垂落半掩了容颜反更添凄恻。“殿下是挽华最后的希望,若依旧不行,那挽华亦只能算是自作自受。”说至此,她缓缓抬首,面上泪痕未干,可眸中透着绝然。
太子漠然未语,只眉心轻拢,显然心中疑虑重重,但他终未再询问。
半响,见太子依旧沉默,风挽华起身离去。
“你明知我无法置你于不顾。”身后传来幽幽的叹息。
风挽华一震,缓缓转身。
太子却起身,走至窗前,仰首望着窗外的月色,那从容的背影忽透着几分孤寂。“我答应你。”
“殿下……”
“我们三兄弟的心意你不可能不知,而今看来,许是前生有误,才会今生无缘。”太子淡淡的口气中藏着一抹落寂。
“殿下……”风挽华启口,却无法成语。
“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宫亦不再问你缘由。”太子叹道,“此刻宫门已关,明日寅时我即进宫,尽我之力劝说父皇。”
“挽华……谢过殿下。”风挽华盈盈一拜。
太子没有转身,“你先回去吧。”
风挽华闻言却未动。
太子许久未听得身后动静,不由转身,却见昏灯之下,那人静立不语,如雾拢紫芍风姿隐绰,只是定定看着他,眸中神色复杂,悲欣皆有,似乎还有一份不可言喻的愁情
那样的目光令他心中微动,恍惚间有什么奢望许久的就在那双眼中若隐若现,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朦胧渺远。一时间,不由得魂驰意动,心醉神迷。
忽然,听得她一声幽幽叹息,然后便见她走回桌前坐下。“我不想回去,我就在这里等着,若是寅时四刻我等不来殿下的消息,那刻……”她唇边浮起一抹淡到极致的笑,眼神波澜不惊,“那刻我便回去。”
太子漠然半响,最后收敛起所有神思,道:“那你便在此休息一晚,明日我会着人来此。”说罢他抬步往外走去。
“殿下。”风挽华忽然又唤住他。
太子停步,回首,“还有何事?”
风挽华凝眸看着他,却又无语。
太子心底轻轻叹息,道:“你去睡吧,我等你睡着后再离开。”说完重在桌前坐下,抬手再倒一杯茶。
风挽华看着桌前那道饮茶的背影,心头万千思绪纷涌而上,最后却垂眸一敛,轻步转过屏风,和衣而卧。
一时室中沉寂,太子安静的喝茶,偶尔目光扫过屏风,然后怅怅的落在前方虚室。
两刻钟过后,太子起身,正打算离去,却猛然听得屏风后一声压抑的惊叫,心头一紧,疾步绕过屏风,撩起帐帘,便见风挽华脸色惨白瞪大了眼睛恐惧的看着前方,仿如神魂离休。
“怎么啦?”他心中疼惜。
听得他的声音,风挽华缓缓移眸,似乎是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神魂渐归,蓦然扑入他怀中。
太子一呆,不能动弹,良久后,他才缓缓回神,柔声安抚道:“做噩梦了吗?别怕,只是梦。”
风挽华却只是紧紧抱着他,身子微微发着颤,似是极为惊恐。
太子低首,看着胸前依偎的人,伸手,几番迟疑,却终于还是拥住怀中佳人在床沿坐下。“挽华,别怕,我在这。”
孤灯侧照,将两人身影映在床上,缠绵依依。
半响后,风挽华似乎恢复了镇定,紧抱的双臂缓缓放松。太子心中怅然若失,但依旧放开她,“你再睡会儿,我在床前守着,这次不会做噩梦了。”说着他欲转身去搬张椅子过来,可袍带一紧,却是风挽华拉住了他。
太子一怔,回首。床上的人乌发如墨肤光胜雪,衣鬓微乱姿容楚楚,眉眼含情带忧,凝眸相看如有千言万语,不由得心头一荡,再不能移动半分。
“殿下。”
轻轻的一声,带着叹息,又有着莫名的情意。那一刻,他情不自禁拥住她,低首,亲在她的眉心,当肌肤相触的一瞬,神魂远遁,只余爱欲痴迷。
帐帘垂下,罗裳轻解,一夜春风暗渡,换一生相思暗痛。
那一晚,沉醉、迷乱而至沉睡。
第二日,他是在一阵震天的鼓乐中醒来,起身,一室冰冷。急步到窗前,启窗之际,一顶花轿自街前而过,前边骏马紫袍,正是春风得意的安豫王。
不解忧愁的春风自窗口吹入,吹起了桌上一张宣纸,在空中荡悠一个圈,然后落在地上,他目光垂下,纸上的两行墨迹:
与君一夜,前缘莫问。
此生已休,来生再求。
元恺三十五年三月初四,大吉,安豫王大婚。
洞房花烛夜,安豫王满怀欢喜的走向他的新娘,袖中藏着一支紫玉牡丹钗,他肯定他的新娘会喜欢的。
喜床上,风挽华隔着风冠流苏看着一步步近前的安豫王,唇边勾起冰寒的冷笑。她已为他准备了一柄无形的刺心利剑。
.........
元恺三十四年,震远将军檀朱雪逝于燕城。
元恺三十五年三月,安豫王娶太傅风鸿骞之女风挽华为妃。
八月,仁瑞帝崩,太子继位,改元庆云。
十二月三十日子时,安豫王生女,皇帝赐名“倾泠”,封“宸华郡主”。
庆云四年,风鸿骞携妻归乡,第三年相继过世。
庆云六年,威远侯携子秋意亭、秋意遥拜访安豫王。长廊里,隔着树荫,倾泠第一次见到了秋氏兄弟。
庆云七年三月,秋意亭参加了“羽郎会”夺得魁首,被皇帝封为“云骑郎”。并赐婚“宸华郡主”。
庆云十八年九月,倾泠进封“宸华公主”,降“靖晏将军”秋意亭,由秋意遥代迎行礼。
庆云十八年末,安豫王府大火,安豫王妃与宸华公主薨。
二十年仿佛是一个眨眼便到了尽头。
她最后烈焰焚身,只为烟飞灰灭逃脱缠缚。
他最后命送暗箭,只为化作鬼魂地府相追。
番外贰 碧落赋
一、绝局
一年时光中,我素喜春末夏初时分,那时正是春花倾尽生命余力作最后一次吐艳,盛至极处的美,而夏花正绽尖尖小蕾,闲闲等待它的盛华之时。
曾将此想说与二哥听,无论容貌个性都极似祖父的二哥用他那双澄澈如冰的眸子看着我,最后只是无波的吐出一句:“浅看繁华似锦,深看却是亡与生的交界衰与盛的替换,你如此的喜欢……”他说到这便打住了,只用他那双世间最澈最净的眼睛看着我。
又是这繁花似锦的时节,我独自漫步后园,园中一池清波,波心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那绚丽至极的春花,可这一刻,我看着这春花最后的艳光心头却是一片怅然,思及刚才书房中父亲的话,不由敛起眉头。
生在这个太平盛世,生在这个显赫的门第,我能烦忧的似乎只能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现是皇朝安成元年,开国之君皇朝以名命帝国,至今已历六十四年,此刻高居宝座的是他的孙子。而我从延治五十年起招亲招到安成元年,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玄儿,你已经二十二岁了。”父亲语重心长的说。
祖父萧雪空是跟随朝晞帝金戈铁马一起走过来的,朝晞帝对祖父的宠信到何种程度我不知,我只知道朝晞帝崩后有遗旨着祖父镇守华州。他把这个皇朝最富也最让人不放心的华州交到了祖父手中,而祖父也终不负他所托。举家从帝都迁来华州已历三代了,祖父死后,父亲凭着军中建立的功勋承继了华州大都统之位,三年前,父亲伤了腰再也不能骑马,请辞折上去了,带下来的是延治帝的诏书,让大哥继了大都统之职,那时的大哥正在蒙成草原上与古卢人浴血奋战。
一门三都统这在皇朝是史无前例,而皇帝对萧家的信任三代如一这也是史无前例,萧家一门的富贵至此已算是齐了天,除了天家王族谁堪与比想结亲的当是举不胜数,只是……能结的却真不多。
“玄儿,你自幼聪慧才名远播,我与你母实以你为荣,总想将这世间最好的捧至你面前,也愿你能亲自挑得一称心如意的夫君,只是而今你之名越传越远越响却是予你无益啊。”父亲长长的叹息。
十五岁那年,设了一局玲珑,先从家中开始,可上至父兄下至仆从守卫却无一人能解,不信邪的在华州重金招解局手,却依未有一人能解。那一天,当最后一个解局手颓然走后,我独自一人对着玲珑,那一刻,仿佛是自己对着自己,那玲珑便是另一个我,无人可解……的我!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绝漫天袭来。
“谁解了我就嫁谁。”那天,我对着玲珑说。
解玲珑的人更多了,皇朝各地皆有闻名而来,却个个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时光荏苒,草木发尽又枯尽,六年眨眼便过去了,玲珑依旧未解,我依旧未嫁,只是华州萧玄的名却已传遍了天下。
“玄儿,为父此次入帝都可知为何?乃是太后懿旨,为了却是你。客客气气一大堆的话,那意思却只有一个:要你尽快挑一个女婿嫁了,不然她就要下懿旨为你指一门亲。为父正纳闷着太后为何会知你且突然说起你的婚事,不想陛下这时却来了,他一见为父就笑说:听闻令媛一局玲珑折尽天下男儿,朕也极欲一见呢。太后一听当下也接口道:哀家可不就是为萧卿家才貌双全的女儿心动么,可萧卿家却说已有合适之人而拒了哀家。现在皇上都这么说了,萧卿家,若今年五月你家千金还未嫁的话,便送她入宫来陪哀家罢。太后这话一说,陛下当下含笑颔首。为父至此还能说什么出宫时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原委。年初宫里春宴之时,昕王世子多喝了几杯不想发起魔来,竟当着陛下太后文武百官前以杯作棋大声嚷着非解了玲珑娶到萧玄。太后当时便脸色不好看了,后着人一问又知了这些年的事便更不高兴了,只说‘一个女子一局玲珑竟敢令天下男儿痴迷,非祸妖'。玄儿,而今你只两条路可走,一是自己挑个人在五月前嫁了,一是入宫为妃。只是……”父亲说至此却止了话,只是有些担忧的看看我。“只是……陛下既存了心思,你便是嫁了只怕也不妥,若夫家在朝为官就更不妥了。”
父亲这未尽之意怕我为难不说了,可我又岂会不明白。
嫁人啊……
我立在湖边,风吹过,池心水动花摇别有情味,可我只是默默的思考着我能嫁给谁。
凭萧家的门第入宫为妃倒是上选,只是与三千个女人作战那太过劳心费神,实非我所愿。
再来便是门当户对的官侯子弟,只是我已二十二岁,年岁相当的早就娶妻生子,便是有怕不是有甚隐情便是续娶填房,这于家门于己身又何以堪为余下的便是小吏商贾之家,这些家底殷实但地位低下的倒是很愿意迎娶我这官门千金以期攀升,只是……一个颠脚爬升何其险,一个弯腰俯就何其累思来思去,相敬如宾的夫婿竟也找不到。
移步走入池边亭中,于桌旁落座。这是我常来的地方,家人早备有棋盘棋子,以便我的突然之需。
棋子圆润,握在手中沁凉沁凉的,白子如雪,黑子如墨,颗颗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本是信手而落,不知不觉中却摆出了玲珑。
怔怔的看着棋盘,不期然的想起帝都皇宫珍藏的那局棋,那是传说中的苍茫之局,乱世英雄争战到最高潮时却因那一局棋嘎然而止。世人都说那是息王与朝晞帝下的,两人皆存仁心不忍拼个玉石俱粉便以棋弈定胜负,最后息王弃位隐去,是以朝晞帝以此局存念。
可是我知道历史的真相不是那样的。
幼时初次拈起棋子,那时祖父还在,曾说:善棋若善战,棋子落,战始,总绝一方以终。然吾一生曾见仁棋一局,堪为旷古绝今。
幼小的我连连追问祖父,那下棋的人是谁?
祖父抚着我的头,良久后才悠悠道出:风王和玉公子。
那时便存了一个念想,想亲眼一睹那旷古绝今的棋局。
那棋局藏于皇宫当不是常人可看得,可疼我的大哥在他立下军功金殿领赏时却谢绝了所有的封赏,只要一纸苍茫之局的棋谱以作妹妹的生辰贺礼。于是我在十二岁生辰那天终于看到了那局苍茫棋。
那局棋跟我以往所看到的所下的棋局都完全不一样。没有惊险没有谋算没有杀伐没有败亡,整个棋局只有一片祥和。那是一局让人看着便心境平静忧恼皆去的棋,黑子一百二十五颗,白子一百二十五颗,大气雍容平和淡定的纵横于棋盘上,最后也共存共融于棋盘。
那一夜,我照着棋谱摆下那局苍茫之棋,摆完了,我却落泪了。
我不是为下棋的两人高绝的棋艺,也不是为这局旷世难逢的棋,我为的是那两个人。能下出这样的棋的两个人,他们必是才智、心襟、气度与念想都一致的两个人,最最重要的……那必是心魂相契才可为!
这世间,人有千千万万,仇恨的喜爱的陌生的熟悉的,可即算是与你骨血相连的至亲,所思所想也未可能与你一致,终其一生,也不可得一个心魂相契的人。而他们多么幸运,可以相遇,可以下出那样令后世惊叹的棋局。
那一夜,我心中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所控制着,泪流不断,只是模糊的想着,我也要找到那样的一个人。
三年后,我设出了一局玲珑,祈盼着解局的人。可当整个华州都无人能解时,那一刻,一股天地俱空的孤绝将我笼罩,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仿如孤身置于冰雪茫茫的荒原的恐惧与寒冷。难道我竟找不到那个人吗华州没有,可天地何其广,那个人一定在的,只是还没有来到我的面前。
我继续的找寻,我继续的等待,六年的时光便如指间的流水哗啦啦的流过,除了一片潮湿再也没有留下什么。
苍茫之局本应是息王与朝晞帝下的,可最终结局的人却是风王与玉无缘。
而我的玲珑,或永无人来解。
我起身,罢了,罢了。
或许真有这么一个人,可我与他却终其一生都无缘得见。
“三妹,三妹。”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唤我,转身,却见园中缓缓走来两人。
那一日的阳光是异常灿烂的,金黄的薄辉洒下,镀得天地灼亮而明丽,却在那两人面前暗淡了光华。
“二哥。”我移步走下亭阶,看着沐在金阳下的两人,第一次,觉得二哥生得过分好看了,恁地便输了身旁那人一股内敛清和的气韵。
“云潮,我妹妹萧玄。”二哥以他一贯简洁的方式为我们作了介绍。
我向那人微微点头一笑以示招呼。
身材高大的人却有一双儒雅的眼睛,很亮却看不到底,那双眼睛看着我有片刻的失神,但也只是片刻。
“紫骝踏风春衫薄,倾城满道尽檀郎。惊风落霞不为名,喜来悲去皆因玄。”低沉的嗓音很是动听,却也只是纯然的念出不带丝毫情绪,“原来是真的。”
我再次勾唇微笑以示谢意,这些话我也有听过了,毕竟这华州城到处都有这样的传言。
“我们去亭子里坐坐,三妹晒多了日头会头晕。”二哥道。
听这话我瞅一眼二哥,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我先天体弱,但也不是风吹就倒日晒便融的。
三人步入亭子,云潮一眼便看到玲珑。第一眼,他的眼睛微微一睁,那一瞬,我却觉得仿似二哥的宝剑出鞘般发出的铮铮龙吟。第二眼,他的脸上闪现出震惊的神色,似乎见到了世间绝不可能见到的奇迹。第三眼,他的神情已是不可抑止的狂喜,似乎寻着了寻了千千万万年却在这一刻从天而降的宝物。那一刻,我的心急剧跳动,仿如金鼓密捶,漫天袭来无处可避,激烈紧促的就要破腔而出却无力可止。
“苍茫局定人在何?徒留风流引后人。莫话百世问顷刻,半片冰心待君合。”他轻轻吟出,幽幽似从亘古传来,漫天的心跳鼓声忽渐渐缓了渐渐消了,天地万物俱隐,我站在白茫雪原,暖日融融百花盛开,他站在我的对面。
他终于来了吗?
“云潮,你来解这玲珑看看。”二哥的声音响起,雪原消失,我置身于萧府。
“玲珑?”他脸上的那种惊喜与激动慢慢隐去,回首,“这便是萧姑娘设的玲珑?”我看着他,点头。
不过是刹那,他的神色便已回复最初的淡容,“可惜,在下对棋艺不精。”
那一刻,我啼笑皆非。老天终是喜欢作弄人,前一刻我死心于那个人永不会出现,后一刻他却将这人送至你面前,可下一刻他却要那人亲口断绝你的希望。
我轻轻的笑了,看看桌上的玲珑,看看面前的云潮,很平静的笑了。
云潮眼中闪过什么,慢慢转过头去。
“可惜。”二哥也只是淡淡一句没有坚持,看看我又看看云潮,再道了一句,“可惜。”
聪明的他未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谈起了他这次出门的一路见闻。二哥性子冷傲目下无尘,是以出身将门却未入仕途,倒是在江湖上闯出不小的名头。家门已有大哥继承,父亲倒不拘谨了二哥。
那一天,奇异的是三人相谈甚欢,尽管我有些神思不定,他会有片刻的闪神,但表面还是平静和乐的。
晚间,我去了父亲的书房,告诉他,我要去天支山下住半个月,回来后,我会告诉他我的决定,现在才四月初,还有时间的。父亲没有任何疑问就答应了,自小他对我就是如此放心。
回房吩咐衡薇收拾了一下,第二日清晨与她坐了父亲早早准备好的马车往天支山出发,没有告诉二哥,当然也没有见云潮。你既无心我便休,萧玄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天支山就在华州城外,并不远,半日便到了。
早些年,曾和二哥一起来过,那时因为不喜客店人来人往的嘈杂,便在山脚下挑了一户农家住下,那农家是对新婚的年轻夫妇,热情好客,憨实勤劳,三间草屋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走时便留了一笔钱物,他们倒善经营,再来时草屋便换成了瓦屋,又买了地,日子过得倒也殷实。是以我若来天支山便住他们家。
马车还没到门口,那夫妇已远远迎出来了,想来昨夜父亲定派人来告之了。
衡薇与车夫跟着夫妇安顿车马行李,我便在院中走走,前两年随口说了句这院子空旷了些,若种些花、树就好了,想不到竟真种了,只是实在人种的也是实在物,院内院外皆是桃树李树,既赏了花又得了果,倒真真正正的花树。
粉桃白李灼灼其华,也不知是谁起了头,总被贬为轻薄风流,而我却甚是喜欢的,花开之时,满树如云,那样的粉嫩娇俏又岂是菊芍之类可比的,桃李花开才是春日最美之时。只是现在花期早过,树上累累青果。
“小姐,房间收拾好了,先进来歇歇吧。”衡薇做事总是又快又好。
进了房里,启一扇窗,便可看到天支山。
“先喝杯茶,我去做饭,该饿了吧。”衡薇递给我一杯热茶。
“嗯。”我接了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看着窗外的郁郁青山。
天支山,那个高山流水美丽故事发源的地方,那个白风夕与玉无缘曾经琴歌一曲的地方,那是一个友谊与知己最美诠释的地方。
世人都道白风黑息神仙眷侣,可我却总在想,当年那令天下倾心叹息的玉公子与那素衣雪月风华绝代的白风夕,他们迎面相逢之际难道不曾彼此心动他们于月夜下于高峰亭畔琴歌相和之时难道不曾意动神驰世人都道白风夕与玉无缘是高山流水一样的知己,世人都知白风夕身边早有一个惊才绝艳的黑丰息,可是……我却总是对高山流水畔那一曲琴歌心驰向往,对那两个最终只是一笑而过的人心生羡慕。
所以我来到天支山下,在这个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二、高山流水伴天支
傍晚,我走出院子,农家六岁的儿子跟着我出来。这孩子倒不似平常小孩一样调皮好动,非常干净乖巧,且不大爱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跟在我身后。
我沿着院外一排桃树慢慢走着,西天的晚霞火烧似的将天空镀成绯红色,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直上,田边有农人赶着耕牛归家,哞哞的几声牛鸣,和着山鸟脆啼暮蝶翩归,天支山下一派田园风光,而天支山上……我抬首仰望着暮色中显得幽静非常的天支山脉,那上面有高山流水的千古佳话,那里曾有风流人物琴歌唱和,山上的人与山下人的各自怡然自得,却只有我这个山外的人在艳羡着。
忽然一缕箫音传来,飘于苍山暮色中,荡于晚霞炊烟间。
我凝神细听,不由有些惊讶。箫音易沉于凄苦,而这箫音清俊洒脱,高处如立九天之颠,低处如潜九渊之下,畅然若云行千里,婉转若风恋花倾,激涌处似万涛奔海,平和处似小溪淙淙,实为平生未闻。想不到此处竟藏高士,倾叹之余已忍不住沉迷其中。久了,发现这箫声反反复复的吹着一曲《凤于天》,却总在极高之处便茫然落下,仿是本欲一飞九天的凤凰,忽在人间发现了令它留恋之处,徘徊辗转。
心中一动,随手摘下一片桃叶,用指甲尖写下两行字,然后递给身边的孩子:“去交给那个吹箫的人,若见不到人便回来。”
孩子眼中闪现欣喜,接过桃叶飞快的往箫音发处奔去。
我扶着桃枝听着箫音慢慢等待,果不然,半晌后箫音停了,又过了片刻,箫音又起,这次却是一曲《水莲吟》,清新淡雅中透着潇洒写意,闻之心怡,还隐带邀和之意。
放开桃枝按住鬓角飞起的发丝,我不由微笑起来。这吹箫的看来是一个妙人,只可惜身边并无乐器,否则倒是想应其邀,相和一曲。
远远的,孩子又跑回来了,眼睛亮亮的,脸蛋儿红红的,很快的便跑到我身边,仰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眼中有着渴望。
我抬手抚抚他的头顶,“乖孩子。”
孩子的眼睛更亮了,透着十分的喜悦,怯怯的伸手,手中一支青翠欲滴的竹笛。
我见之不由一喜,接过,奏近唇边,笛音飞出,寻向远处的箫音,两音一并,顿若溪涧相合。
我闭上眼,暮色苍山远去,心静神清,仿见碧波红衣,仿沐泠风微雨,莲叶随风,彩蝶翩舞,花香绕身,扁舟如叶,有人似青莲,携手同醉……
我,醉在这一片清音凉风中,醉在这一曲箫笛和唱中。
曲终了,音止了,可我依然闭目而立,犹浸在余韵中。这吹箫的人是谁再睁眼,远处朦胧的暮色中走来一道人影,待到近前,却是同时一怔。
我与他皆是惊讶至极的看着对方。
为何……为何会在此相遇
可转瞬我想我们都明白了。
彼此暗中避开,谁知却又同至天支,可笑可叹。
“你……为何在此?”云潮问我。很直接的,没有客气委婉倒似我和他并非昨日才见而是相识一生之友。
“我来看看。”我淡然答道。我看的是什么,他应当明了。
果然,他移首望向天支山,有些向往又有些感概:“高山流水……风流人物……我也是来看看的。”
我心一动。凤歌于天却辗转难去,水莲吟和天衣无缝,神往皆同却何以……
“天支山上琴哥相和,苍茫山顶绝棋一局,他们……可如此就是一生无憾罢。”他又道。
“他们是否无憾难知,可我们自己能否无憾……”
他回首看我,我迎着那双眼睛,那里可有我要寻的奈何什么都没有,又或是暮色太暗我看不清楚“我们死前那一刻总能知的。”我移开目光。
“天支山的传说自小听到大,也一直向往着有一日要登峰一揽,可不知怎的,曾数经华州却不敢前往。”低沉的声音中有莫名的惆怅。
我回首。
“我们去那里可好?”他手指天支山,声音轻缈,“我们去高山流水处。”没有犹豫的便和他上了天支山,没有带衡薇就和他上了天支山。
天一亮,一张藤椅,一个包裹。
我背着包裹坐在藤椅上,他背着藤椅走在山路上。
虽来天支山下许多次,可我一次也没有登上山过。一是因为体弱爬不了,二却是觉着能在山下看着便已足已,高山流水是我一生所向,可遥望已是一种美一种享受。
这一次,心动,和他一起登上天支山,和他一起去往高山流水,亦所愿矣。
这一路走来,我们话不多,可偶尔的目光相投中,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情都是轻松愉悦的。我平日话不多,只因说了他人总会疑惑半天,可他不同,往往一字两词他已完全明白。当我为某处奇景惊叹而想要多赏时他已停步,看往同处,眼中是一样的欣赏与赞叹。
参天古森,嶙刚峋怪石,蜿蜒溪涧,烂漫山花,奇异鸟雀……我忘乎所以的沉迷,一半为景,一半为境。
走走停停,晌午时才爬至半山腰。停下,进食,歇息。
他盘坐石上,我倚靠树上,朗日当空,树荫环绕,山风徐徐,脆鸟清啼,我以手支颐眯眸假寐。眯了半晌,忽然心中一动,睁眸,正碰上他的目光,彼此都如清湖不波。
我看着他,石上的他岿然不动,山风拂起衣袂,他似盘坐云巅。
“没有一丝戒心。”片刻后他道。
我笑,按住颊边被风吹起的发丝,淡淡的道:“可寻千绪惟无戒心。”云潮,当你看穿那局玲珑时便应明白,你我是这世间离对方最近最了解对方的人,我们会防友防亲却绝不防对方。
他闻言不由笑了,有些欣慰,起身走了过来,在我身前一尺处停步:“你忘了自己是一个女人,而且……”高大的身躯蹲下来依然有一种强烈的气势,手掌伸过落在我的颊边,“这样绝尘之容,能不动心的只有死人。”
树旁有一丛野花,我摘下一朵,递到他的眼前,“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
他接过花却簪入我的鬓中,目光深幽,“风动红雨,骨渗暗香。”
我不由笑了。
他沉沉看着我半晌,然后道:“这世间何以有一个你?”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顿时疼痛起来。他既希望这世间有一个我,又希望这世间没有一个我,而我却是如此的盼望着他来到我的身边,如此的不同,他的矛盾,我的期待。
“无论我们见与不见,这世间总有一个我。”只是在于你知不知而已。我移首。叶缝中秀射出的阳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斑驳的跳跃的。
“人生识字忧患始。”他明明白白的叹息,看着我的眼神是那样复杂,“诚不欺人。”
“无知无畏还无愁。”我暗暗苦笑。转头闭目,压下心中的酸涩,“可我还是不愿无知。”
他起身,“走吧。”
再上去,山路更为陡峭,可他依步履平稳,呼吸规律。我安坐藤椅,看云看山看树看水看飞禽走兽,万物入眼,心头却是一片空旷。
到黄昏时,他终于停下脚步,将我放下,抬首,离峰顶已不远,离他们…也不远了。
“我们在这休息一下,吃了晚餐再上峰顶。”他打开包裹递给我水囊。
我接过,顺手递给他丝帕。他接了,没有客气,拭干额际汗水。
树森中忽一阵嗦嗦之声,我正诧异,却见他折了两节树枝在手。
嗦嗦之声越来越近,然后跑出了两只灰色的野兔,极快的从我们面前跑过。我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嗖嗖两声,那两只野兔忽不跑了,颈间各插着一切树枝,鲜血蜿蜒而下,野草上流淌着一泓血泉,红绿分明,诡艳的慑目。
我怔了半晌,转头看他,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那眼神我明白,他希望我看到又希望我没看到。矛盾的却又忧怀的。他没有说话,提起两只野兔走开,再回来时,是光溜溜的已清理干净的死兔。我看着他生火、烤兔,火光跳跃中,他的脸似在变幻。
吃完上路前,我看他于路上插树枝摆山石。
他摆弄完,注意到我疑惑的目光,道:“这是上峰顶唯一的路,我不想有人打扰。”
再爬至峰顶,日已沉,天地昏暗,空中浅浅一弯月影。
我终于来到这里,我站在天支山的最高峰上,我站在山石筑建的流水亭畔,极目望去,苍茫暮色中,远近皆是朦胧的山影,没有霞云飞鸟没有香花秀树没有琴鸣清歌,百世沧桑已过,万载风流已转,天与地这一刻沉寂如水。
“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耳边沉吟似天地深沉的发问,浑厚的沉重的。
“天支擎天已亘古,风云为伴话桑田。”我回首看他,天光此刻模模,可我心如明镜,那你呢高山流水千古佳话,风玉琴歌万载风流,那我与你呢他的目光望着那迷蒙山野,那样的悠远阔长。
我们矗立于高高的山峰,我们矗立于苍茫暮色,天宇寂寂,旷野沉沉。
“山上很冷,我去生火。你休息一下。”他说,转身去拾柴。
我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遥望山峰一点点隐入天幕,阵阵倦意袭来。梦里千峰叠嶂峭壁嶙峋,冷风吹来不由瑟宿,然后身上一暖,耳边有人轻轻细语:“梦里千岩冷逼身,是否?”是啊。迷糊中睁眼,却见峰与峰间一钩新月升起,不由脱口念到:“云峰缺处涌冰轮,果不其然。”
“呵呵……”听得他的轻笑,我完全清醒过来,抬首环视,此刻山峦青村皆染银辉,想不到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这么久。他早已在亭外燃起一堆火,而我身上也披上一件厚厚的雪裘。
“不知白风夕与玉无缘当年赏的那一轮月是否圆些?”他遥望山峰间那弯斜斜升起的月。
“无论月圆月缺,那一夜,他们知已相逢,共话前生,琴歌相和……于他们已是圆满。”我起身,走至亭边。
“他们琴歌相和吗……”他移首看着我,然后起身走来,“这里没有琴,我也没有玉公子的绝代才华可当场赋歌一曲,所以我为你舞一回剑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支紫玉箫,递至我面前,“你肯为我吹箫一曲相和吗?”我抬首,看着面前的人,看着那两道浓墨画就的仿似随时欲破额飞去的剑眉,看着那双儒雅却隐蕴锋芒的眼睛,伸手接过了箫。
在这个天支高峰上,曾有高山流水那段千古知音佳话,他们最后携琴于此,然后永远的消失在世人的眼中。在这个石亭中,曾有白风夕玉无缘琴歌唱月,他们最后只留一段知己情谊,然后转战天下各得归途。
我与你……今夜我与你,在这个流传着美丽传说的地方,你为我舞剑一回,我为你吹箫一曲,最后……我们又会是如何一个结果箫音飞起,无拘无束的飞向月梢,代我向月娘问一问,我这满怀的思绪,我这满心的祈望,终是化为流水一场,还是镜花一片剑光绽起,雪芒飞溅,月也暗淡了光华,青峰绝壁上,但见银虹飞绕。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一声吟哦破开如雪的剑芒,和着箫音,朗朗直邀月华。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吟声略顿,箫音依畅,剑锋如泉,玉珠飞洒,那人半空飞跃,衣衫轻扬,仿似矫龙。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吟声再起,却是一派轩昂,声震百里气入霄汉,剑光也在刹那变幻,雪消虹断,却是黄沙漫天之壮,川河奔放之雄,焰卷红尘之烈……
箫音何时止了,剑舞何时休了,我恍然不知。
只知那轮明月如霜,只知那道身影如山,只知那双眼睛望向的是九天,只知那回鞘的宝剑犹在龙吟……
当年,风惜云还未为一国之王时曾化身白风夕浪迹江湖。
当年,乱世纷弋还未起时玉无缘曾千山风雨中飘然独行。
他们那时相遇,赤子丹心,留下琴歌一曲,风流后世,可也仅仅如此。
而我们,此刻,于这高山流水畔的箫剑相和可也会流传百世而我们,箫剑之后又如何我们,会如何……
三、随风暮雨
朝日升起,霞光万丈,云雾飞绕,青山如翠,花鸟如画。
那是天支山上最壮丽的景观,而我们却要离开。
下山时经过他昨日用树枝、石块摆下的阵,只见几滩鲜血。他很平淡的看着那些血,然后回头看着我,目光一下又变得那般的幽沉。
他送我到农家院外。
进门前,我回头看他,他看着我。
那目光似叹息,似有不舍,似是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我也无法探究的复杂深沉。
我转身,回头,长袖轻轻落下,掩起我紧握的拳。
我叹息出声,没有掩示也无需掩示,我本就要他清清楚楚的听明白,我要他明白我的惋惜我的遗憾。
中午时,二哥却来了。
我有些奇怪。
“云潮叫我来的。”二哥却这样告诉我。
我听闻此言,瞬息涌上心头的是一份恼怒。他难道以为我会……哼哼,他也太小看我萧玄了,我……我何至于忧怀伤情吗二哥自小就与我亲近,一看我神色便知我心中所想。
“玄儿,我来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哥道,眉头略略皱起,有些烦恼的叹口气,“你会明白的。”
我疑惑,二哥却不再说话。
一下午,二哥都伴着我,我习字,他为我研墨,我看书,他为我弹琴,仿又回到少时。自他第一次踏出家门后,我们已鲜少有这样的时光了。
傍晚,我与二哥沿着农家院前那条小河散着步,远处的农田里还有在忙活的农人。
“人生歧路知多少?试问桑田问耦耕。”我望着农田远处那袅袅炊烟,“二哥,你说我嫁个种田的如何?”
“玄儿,云潮是人中之龙,可是……”
我回首看着二哥。
二哥没有看我,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夕阳,“我心底里倒真不希望你和他一起。”
我闻言讶异,可我知道二哥这样说定有他的道理。
“玄儿,你是我们萧家最宝贝的,你不知道江湖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二哥的目光收回落在我身上,那样的沉重。
变故发生得那样的突然,冷风袭来时我已被二哥揽进怀里。
“闭上眼。”
耳边听得二哥这样吩咐,我依言闭目,刹那身体似在空中飞旋,头一阵发晕,然后感觉温暖的手臂将我重新抱住,耳边有刀剑相击之声,还有利刃刺入肉体抽离时血液喷发之声,隐隐夹杂着闷闷的痛呼声,黑暗中,一切的声响是那样的明显,我手握成拳,但盼着快快过去,只希望二哥无事。
“可以了。”耳边再次响起二哥轻柔的声音,我睁目,眼前的二哥依是白衣如雪,没有任何伤痕,我不由松了一口气,移首,地上只多了几滩鲜血。
“果然来了。”二哥叹息,“这里不能留了,我们现在就回家去,他们总不敢随意闯进都统府。”
“也好。”我虽不知江湖事,可看看地上那几滩血却也知事情严重,“立刻就走吧,免得连累农家。”
回到家已是深夜,父亲对于我这么快且这么晚回来了极是奇怪,但也没有多言,只是让我好好休息。
晨间起来,发现府中守卫森严,想来二哥已都跟父亲说了。
我叹了一口气,二哥入江湖数载,但从未惹过恩仇回来,近来唯一接触的江湖人是云潮,想来而今这些皆是因他而起了。他到底是何人只是二哥能与他相交,自不会是邪魔之徒。
一日过去,府中安然。
晚间,我看罢书,正想收拾就寝,烛光一晃,房中弥漫开一股甜香。
我放下手中书,转头,便见窗边立着一人,罗衣胜雪,娇容胜花,只是眉间的煞气折了几分颜色。
我与她静静对视。
“想不到你还有几分胆色。”半晌后她开口,移步缓缓向我走来,腰肢纤细,行动扶风,当是婀娜多姿。
“这位姑娘夜间造访不知何事?”我起身,捧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必要时摔杯作警,就不知守卫能否赶及,毕竟她能无声无息的潜入都统府,那份能耐远非府中守卫可比。
她目光溜过茶杯,淡淡一笑,缓了脸上的煞气,顿生出几分媚态,“我想看看折尽天下男儿的萧玄到底是什么模样,竟令铁石心肠的云潮也对你另眼相看。”
她是为着云潮?我心头一动,注目于她。
“我随暮雨自问花容月貌,可今日也要甘拜下风,只不过……”她杏眸转了转,又是一抹淡笑,“想当年,他一入江湖第一个认识的便是我,我待他百般好他却冷心以对,都快三年了,我追着他满江湖的跑着,看他相交满天下,看他声名崛起,也看他伤尽江湖女儿心,本来以为他真是冷血冷心,这天下没有一个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谁知他却待你不同。”
我心头一跳,有几分欢喜,却又有几分酸涩。或待我真与他人不同,但也非我所思她所想,他不是明明白白的表示过“不会解萧玄的玲珑”吗“他不过当我知己,姑娘会错意了。”我心头微微叹息。
“可就这一份知己之谊便已是独一无二。”她杏眼里闪过一丝光芒,那么的亮那么的利,冷冷的盯着我,“这些年来他屡经天支山,每每总是遥望而过,极是向往却从没有登上山过,而今他却带你一起上山,而且还设下‘离魂阵’阻止别人上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眉头一扬,沉吟片刻,道:“姑娘已看过我了,便请回吧。”
“呵呵……”她忽的轻声笑起来,神色越发的柔媚可人,“我们随教的人奉行的宗旨便是随心所欲,我现今看你格外的刺眼,当然是不想再看到。”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杏眸中笑意盈盈,面上一派亲和,“我追着他这么久都不能在他心中站一席之地,你这个独一无二当然更不能留,所以……”
她一双手伸进袖里摸了一会,然后往桌上一放,当当的落了许多东西,有雕琢细巧精致的各色花朵,有如丝般纤细的银针,有小小的荷包,有如柳叶似的飞刀……
“你自己选一种吧,这银针你只要往身上随便哪一扎就行了,一个时辰后你便心跳停止很安然的死去,这荷包里乃我随教最厉害的毒药,只要用指甲勾一点点,瞬时便会夺了你的命,死得一点也不痛苦。”她手指指桌上的东西,轻描淡写的无一丝狠意,“自己选比我动手好呢,若由我动手,我可恨不得千刀万剐呢。”
我扫一眼桌上那琳琅满目的暗器毒药,举起茶杯,看着她淡淡的道:“我哪一样都不会选的。我是萧玄,与你,与云潮毫无任何关系,你们的恩怨情仇更与我无关,所以带着你的东西离开。”
她怪异的看着我,然后掩唇吃吃笑起来,“你真有意思,亏得他对你另眼相看,你却是撇得一干二净的。”
“便是他待我不同,那也是他与我的事。”我也淡然一笑,“姑娘待他的情意,那是姑娘与他的事,我为何要为着你们的事而送命姑娘还是离去的好,都统府不是那么好闯的,而且我二哥在家,你杀我没那么容易的。”
“呵呵……”她依在笑道,杏眼中满是兴趣的打量着我,“明明是我要杀你,可怎么反是你在威胁我呢要知道,以我的武功要杀你实在容易,你二哥的功夫再好现今也赶不及呀。”
“随教主不妨试试,看看萧某是否赶得及。”房门推开,二哥从容走进。
她毫无惧意的看着推门进来的二哥,脸上依是笑意盈盈:“原来她的‘二哥'便是你,既然你来了,我当然就杀她不成了。”看来她与二哥也是认识的。
“夜深了,随教主请回罢,舍妹要休息了。”二哥99lib?往门口摆摆手道。
她袖一扫,桌上的东西便全收了,抬手抚抚鬓角,柔媚的看着二哥:“我当然要走了,可我偏不走门。”言罢,身影一闪,竟又窗口飞走了。
二哥看看窗口,眉头微锁,转头看我,嘴动了动,似不知要如何解释这个人的来历。
“江湖上的事不用对我说。”我放下茶杯,手实有些酸了。莫说云潮并未对我表露任何情义,便是有,既是他的事那也该他自己处理。
二哥点头,“不早了,休息罢。”说罢转身离去,走前为我带关了门。
往后几日,我依如往昔,只是府里的气氛却大不同以往,守卫更多,人人脸上都有几分紧张,熟识的面孔消失了几张,二哥更是不离我左右。
这一日,二哥正陪我在花园小亭里下棋,忽见一守卫近前来,俯首低声在二哥耳边说了什么,便见二哥脸色一变。
“玄儿,我去去就来,你呆在府里千万不要出门。”二哥嘱咐我便离去。
二哥走后,我独自摆着棋谱,棋谱摆到一半时,我忽又闻到那股甜香,猛然一惊,抬首,随暮雨就站在花园中央,依是那日模样,白衣娇容,衬着鲜花朗日,更显她的美丽。
“我说了要杀你便一定要杀你的。”她笑语温柔,“只是这几日你二哥寸步不离你,便是睡觉也睡在外阁,我实在找不着机会,今日小计略施,总算是可以杀你了。”她笑得似是心满意足的。
我手一抓,握了满手的棋子。
“你还是不要乱动乱叫的好,这附近的守卫我已全部摆平了,你便是弄出声响招来更多守卫又如何呢在我看来杀他们就如同捏死蚂蚁一般容易,来了也不过是多送些性命罢。”她慢慢向我走来。
我一听她这话倒真的松开了棋子,缓缓转身,“你杀了我不过令他厌憎你罢。”
“我当然知道。”她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可不杀你他一样不会多看我一眼呀。”
唉,我心头叹一口气,扫视一眼花园,就我和她两个。
手有些抖,我害怕,因为我不想死,因为那双眼睛透露出她的杀意,她真的要杀我!
死,谁能不怕呢,若我已七老八十的,或能将生死看开。悠然富贵的活了二十多年,而今却要为着一个男人对我的友情、为着另一个女人的爱恨送命,死得实有些冤,实是不甘心。此刻无人能救,可我能否自救得了我起身,目光迎视她,她就站在一丈之外,巧笑嫣然的看着我,她实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你有想过杀了我的后果吗?”
她眼睛一眨,道:“我们江湖人本就是亡命之徒,不怕有人报仇的。”
我笑,有些些讽意,“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知道。”她笑,“都统府的三姐嘛,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并只是那样的。”我摇头,“应该这样说……”我扬首,俯视着下方的她,“皇朝华恩侯萧继君的爱女,华州大都统萧天的妹妹,武林‘扫雪公子’萧狄的妹妹,君子谷‘无方神医’君方的姐姐。”我看着她渐渐凝结的笑脸,,“还有最重要的一个身份———那就是是当朝皇帝中意的女人!”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柔媚的杏眸渐起冷光,可此刻我却不怕了,我移步走至亭边,傲然说道:“五月我即将入宫,若你杀了我……”我微笑,我想此刻我脸上的笑容定也是明媚灿烂的,“那么整个天下你无处可逃,便是你们随教也会要为我陪葬!”
她脸色十分的难看,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我良久,然后移开,有些空茫的望向园中犹未落尽的春花。我知道她此刻心头必是一番激烈的斗争,但盼她是顾全大局之人,不会冒然行事。
园中我与她静默如渊,她望着花,我望着她,她不动,我不敢动。
很久后,才听得她低低出声:“萧玄果然聪明,这一番话若换个人必受打击,心志必动摇,可是我是随教的随暮雨。”
她回头望向我,杏眼里已是绝然:“我们随教的人做事但求随心所欲从不问功过得失。也许是前生孽缘,今生自第一眼看到他起,我便入了地狱,受着万般煎熬只盼着他能看我一眼,对我能有一丝怜惜我便心满意足,可他视我若陌路。”
那双杏眸中渐渐浮起凄烈,娇容惨淡,我见犹怜。
“你这么聪慧,定能理解的。”她看着我,仿佛我是她的知己,她将所有向我倾吐,“生无可欢,死亦无悲。”
我心头大震。
她的悲,她的痛,她的苦,她的恨……这一刻,我真的可以体会,可以理解。
郎心似铁,可怜妾身不由己。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你在他心中独一无二,我情何以堪?我杀了你,他定会愧疚一生记挂你一生,那么他每每想起你时必也会想起杀了你的我。所以我为你偿命有什么可怕的,整个随教为之陪葬又有什么可惜的,便是他憎恨我一生,那又何妨!我便化成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令他痛一生恨一生悔一生……足矣。”我木然呆立,这一刻,害怕恐惧皆已消失,我只是看着这个痴狂的女人,心头一片凄楚与怜惜。我不知,我是怜她,还是在怜己。
你未得情,我又何曾得心。
“所以,让我杀了你吧。你死,有我、有整个随教为你陪葬,你还有……他唯一的真心,你已很有福气了。”她伸出手来,脸上一串泪珠滑落。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美丽的容颜上滑落的晶莹泪珠,“郎心似铁,可怜妾身不由己。纵入阿鼻,还念妾心。”
她一震,然后笑,纤指如玉,毅然向我伸来,指间银光闪烁,“想不到你竟是我的知己。”
我闭上眼睛,躲不过的,只是……我萧玄便这样死了吗多可惜啊,我至今都没有等到解我玲珑的人。云潮,你真不会吗你不过是不愿罢。
“啊!”
我听得她一声惨叫,睁眼,一枝铁箭洞穿她整个右掌,鲜血淋淋。
从我身侧伸出一柄剑,直刺她胸口,她纤腰一扭,避开了剑,可那长剑依如影相随,她后一拍亭柱,足下连点,身子迅速后退,飞出了小亭。
一双手臂将我护入怀中,我抬头,银盔覆额,铠甲在身,英姿如龙。
“大哥。”
“玄儿,你没事吧?”大哥将我上下查看了一番,然后看向花园中痴立的随暮雨,手一挥,“十二将,给我将这妖女抓了,竟敢想杀害我们萧家最宝贝的妹妹!”
“是!”
瞬间跃出十二道人影,齐齐围向随暮雨。
园中顿时人影翻飞,刀剑交错。
我拉住大哥手,道:“大哥,你叫十二将不要伤了她。”
“哼!”大哥目光盯着园中,“这妖女功夫好着呢,十二将不一定能伤了她。”
“萧玄,你真的是很有福气啊。”随暮雨的声音幽幽传来,“竟有这么多的好哥哥,还有这么多人护着你。”
话音一落,便是一阵刺耳的刀剑相击声,然后一道人影从刀光剑影中飞出,石栏上一点,瞬间便消失于无踪。
地上只落有几处鲜血。
“玄儿,这妖女什么人?她干么要杀你?”大哥问着我。
我摇摇头,不知要从何处开口,只有装作不知。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大哥一向在军中,怎的今日突然回来了当然,回来得太好了。
“我在军中听人传说着都统府现在那守卫比皇宫还严还实,我能不回来看看。”大哥扶我坐下,“一回来就看到那妖女要杀你,差点没吓飞了我的三魂六魄。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妖女似乎是江湖中人,你不可能惹到他们,是不是老二惹回的他去哪了惹了麻烦回来竟不护在你身边还敢离开!哼,若你出了事,我扒他皮抽他筋挖他的心剁成肉酱再烧成灰喂狗!”
“噗!”我笑。比起二哥的冷然,大哥却是军中养出的豪迈直爽。
“玄儿!”一声急呼,然后便见二哥冲进了园中,一看我和大哥安然在座,才缓了脚步慢走过来。
“哈!你还知道‘玄儿’啊!”大哥一掌拍在石桌上,霍然起身,横眉怒目,“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人要杀玄儿!若我晚回一刻,我最宝贝的妹妹定伤在那妖女手中了!此刻你也别想见到她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敢不告诉我!既然敢不告诉我,那就好好保护着玄儿,你却还独留她一人自己跑得不见影儿!”
二哥看着地上的血目光一缩,向我望来,见我身上无恙才松了口气。
大哥双拳握得咯吱咯吱作响,嘴角一勾:“你自己过来,让我好好凑两拳,否则玄儿随我去军中,我自有千军万马可保护她,你以后也就别再想见到她。”
我抚额,头痛。大哥从小到大总用这话威胁二哥,只是从来都很见效。
二哥抿抿嘴,薄冰似的眸子垂了垂,似是极不屑大哥的威胁,但他人还是走了过来。
大哥摩了摩拳擦了擦掌,笑得很是得意。
我叹气,伸手按在大哥掌上:“大哥,二哥离开必是有因的。”
大哥看看我,又瞅了瞅二哥,一挑下巴:“说。”
二哥扫一眼大哥,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云潮受了伤。”
我心头一紧,拉着大哥的手不由揪住了。
大哥眉一皱,看了看我,然后盯住二哥:“那云潮什么人受了伤又怎么样,难道比得上我们玄儿重要!”
“伤得很重吗?”我缓一口气问道。
“不知道。”二哥摇头,“我就是要去看看,可走到半路总不放心,所以又折了回来。”目光移向大哥,冰眸清澈,很坚定的道,“云潮是我的好友。”
“喔。”大哥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那二哥快去看看吧。”我忙道,“大哥既然回来了,我自不会有事。”
“好。”二哥也不多话,头一点便走了。
“玄儿,你干么这么着急?那云潮算得了什么,我这哥哥上战场都不见你担心过。”
“大哥,我若不担心你,我干么为你挑选十二将。”
“哦,说的也是……”
四、红楼冷雨
那日至深夜二哥才回来。
“受伤了,不重,但也不轻。”二哥抽走我手中的书,“放心,现在去睡吧,很晚了。”
我默然,半晌后问道:“伤了云潮的也是随教的人?”
二哥目光闪了闪。
我抬手按按眉心:“你不说我也想得到。”
二哥静了片刻,才道:“是随教的人,只不过是想引开我,她的目标是你。”
“真是疯狂。”我叹息,凝眸看着容颜俊美无伦的兄长,问他,“二哥,若有人为你如此,你会动心吗?”二哥沉吟了片刻,然后漠然道:“我动心的,无须若此。我不动心的,再疯狂也是枉然。”
我无言。所谓物以类聚,云潮不也是无动于衷吗
二哥看我良久,似在斟酌,最后还是说道:“云潮今日说了一句话。”
我猛地抬头。
二哥有些微的怜惜,缓缓念道:“燕归楼前花空落,何当雨中共飞燕。”
我心头剧跳。他这般说是何意
他这般说可是……
“我想他的意思你大概明白。”二哥凝眸看着我,“虽我心里不愿,但你若欢喜我依然是支持的。”
我征然。
燕归楼前花空落,何当雨中共飞燕。
他终于说了……他终于肯告诉我了吗
心跳得那样的快,又是那样的欢欣。
我终于等到了吗?
“二哥,我愿意去燕归楼。”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中清晰响起。
我再次见到了他。
穿过重重庭院,朱户丹栏的红楼前,他布衣如故,艳阳之下,他高岸若孤松玉山。
“你来了。”他扶我下轿,自然得体。
一路护送我来的大哥看了看他,眼中毫不掩示的赞赏,一拍二哥肩膀:“我先回军中,十二将暂留下。”
言罢目光望向我与云潮,云潮迎视着他,从容淡定:“请放心。”
“好。”大哥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伤怎么样?”我问他。
他望着我笑笑,动了动左臂,道:“并不妨碍我为你折花一朵。”
我笑,目光望去,那双深瞳此刻映着我。
来燕归楼前二哥曾为我略略说了些江湖情况。
自六十年前“白风黑息”平息武林干戈登上武林帝主宝座以“兰因璧月”号令江湖以来,武林中还算平静,只是自第二代帝主韩朴之后,“兰因璧月”被黑白两道一分为二,白道的武林帝主被尊为“兰因令主”,黑道的武林帝主被尊为“璧月尊主”,黑白两道皆各管各的互不妨碍,这样倒也是至今相安无事,武林中并无大的纠葛纷争。
随教是江湖第一教,但因其教旨奉行“随心所欲”从不约束教人行为,以至出了许多纵性妄为的邪恶之徒,所以又被叫为“魔教”,成了黑道之首,随暮雨就是现今随教的教主。而云潮则是白道之首的风雾派掌门弟子,武功、才华、人品皆是出类拔萃的,被寄予厚望,许多人都说他或许可以将“兰因璧月”重归为一,成为第二个独统黑白两道的武林帝主。
随暮雨对你们出手,也不知真是为着云潮还是为着武林帝位之争呢。二哥最后这么说,目光中有着冷诮。
那些离我太远。
燕归楼里,琴箫相和,诗书为话,且唱天上云为衣,且卧地上草为榻,柳枝可当青锋寒,竹叶暂作玉笛吹……我看他疏狂纵歌,他看我泼墨写意,我为他煮酒,他为我簪花……那样的相契相知相惜。
我们偶尔也下棋,才知他棋艺如此高绝,彼此有胜有负。我没有摆那局玲珑,他也没有主动提起。我们有时目光相遇,各自一怔,然后了然微笑。
“我终于了解当年高山流水断指刺耳之决。”他说。
我抚琴若水:“天支山上无论月圆月残终是圆满。”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一瞬就胜千年。
我们忘了楼外人世,我们忘了亲友,我们忘了随暮雨……只此刻,我们相知相守,那便是天上人间的极至。
住进燕归来的第五日,傍晚时下起了绵绵细雨,如丝如幕,将天地笼于一片朦胧晦暗中。
在前园和二哥一起用罢晚餐,云潮送我回燕归楼。
我提一盏不惧风雨的琉璃宫灯,他撑一把紫竹骨伞,我们细雨漫步,虽阴冷晦暗,只有手中宫灯照出的那么丈许光明,可扶着我的手那样坚稳,那样温暖。
前方就是燕归楼了,我却盼着永走不到头就好。仿是苍天听到了我的祈盼,猛然数声惨叫传来,止了我们的脚步。
我一惊,抬头看他,他的脸上却没有惊讶,只是了然的挑起眉头:“终于来了。”
我明白了,是随教的人来了,是随暮雨来杀我了。
“云潮,你以为将她护在身边我便杀不了吗?”
随暮雨染着恨意的声音传来,然后园中刹时明亮,周围的屋宇上站着数道人影,随暮雨就站在假山后的墙上,左手提灯,右手一柄弯刀。
“走。”云潮手一紧,我便腾空而起,然后全身一轻我便到了燕归楼前,他放我下地,将伞放我手中,“站在这里不要动。”然后独自上前。
“云潮。”我唤,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回头,雨夜里,那双眼睛却那样的亮,“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果然情意绵绵啊。”随暮雨的声音里有着妒与恨。
“随教主,云潮恭候多时了。”云潮立于园中,镇定如昔。
“我也等着杀萧玄多时了。”随暮雨将手中灯往墙上一挂,身形一展,直往园中飞来,屋宇上站着的六道人影也挂了灯跟着飞起,可假山前却似被什么挡住了,他们身形极怪异的一扭,然后落回原处。
“你果然又摆了阵法。”随暮雨冷笑,“我还真没那能耐破你的阵,我也更没那耐心。”说罢,手一扬,有什么东西飞出,然后“轰轰!”数声巨响,园中假山全部夷为平地。
“原来这几日不见你来,是向花家弄火雷弹去了。”云潮见假山被毁眉心微微皱了皱。
“云潮,我怎么会不知你呢。”随暮雨幽幽叹息,身形飞纵,直往我而来。
一道剑光将她阻下。
“你果然不会让我那么容易杀了他。”随暮雨眸光深深的看着云潮,手下却也没闲着,手腕一翻,弯刀便如雪月割向云潮,而另外的六人此刻也全往云潮围去,手中弯刀毫不留情的挥出。
我远远看着,心仿被什么揪得紧紧的,不想看,却又不敢闭眼,就怕刹那间,便再也看不到他。
一阵冷风吹过,挂在屋檐上的灯一阵摇晃,园中光线暗了一些,可园中那刀剑之光却依闪烁夺目。云潮一剑独对七人,我不懂武功,看不出谁厉害,只是看云潮脸上依是一派从容,想来是他的武功更高罢。
远处刀剑相击的尖锐声不时入耳,偶夹着几声惨嚎,想来随教还来了许多的人,就不知二哥和十二将他们如何了随暮雨几次要向我冲来,却都被云潮长剑所拦,倒是另外的随教人却没有一个向我冲来,只是全力围攻云潮。看了半晌,我忽然明白,随暮雨她是要亲手杀了我,所以那些人不会来攻击我,而云潮对她又是何其的了解,所以他放心我站在这儿。这么一想,我仿不胜这细雨阴凉,全身哆嗦了一下。
“哼哼,你们给我抓了萧玄。”忽然听得随暮雨一声冷喝,她手中弯刀挥洒银芒耀目,“只要不取她性命就是。”
听得她这一声吩咐,便有一人弃云潮而向我冲来,只是才走不到三步,身后一道剑光又将他拖回。
“既然如此,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但听得云潮冷冷一语,猛然剑光大增,仿有数道银龙盘旋,顿时整个庭园急风乍起,寒意弥漫,一阵尖锐的兵戈之声,数柄弯刀飞出,然后几声闷哼,便是数道人影倒地,紧接着随暮雨一声痛叫,园中刀光散去,剑芒消失,地上躺着六具尸身。
“云潮……”随暮雨唤着这个名字,那样的复杂纠结,抚着的右臂缕缕鲜血直流,那曾被大哥铁箭洞穿的手掌又渗出嫣红,眼睛死死盯住提剑矗立的云潮,剑上滴着鲜血,有她的属下的,也有她自己的。
“你太自负了。”云潮淡淡的说道,他侧身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觉得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冷冽,仿似冰一样。
雨,还在下着,丝丝绵绵,无止无竭。
“郎心似铁,可怜妾身不由己。”
随暮雨轻声念着,蓦地,一道刀光划起,仿要划破浓夜,仿要劈开苍穹,那样的绝烈无回……那刀光落向……
“云潮!”
我大叫,冲上前去,刹时却被一道剑光震闪了神魂,仿有雷电劈开了天地,万生万物尽殁其中!
我呆呆站着,伞落在了地上,只有琉璃灯还紧紧抓在手中。
剑,尽没入随暮雨的胸膛。
那个为他欢为他悲、为他生为他死的女人!那个做尽一切也只盼能于他心头留一点印记的女人!
最后得到一柄刺穿她胸膛的剑!
“纵……入……阿……鼻……还……念……妾……心……”随暮雨伸出手抚上云潮冷漠如雪的脸。
他神容静然,慢慢抬头,目光穿透冷峭细雨穿过生死之界就这么直刺刺的看进我的眼,冷酷的无情的充满杀气的眼神。
随暮雨的身体慢慢软倒,缓缓转头望向我,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容。
刹时,我恍然明白,然后一股冰冷的寒意直从心头冒起,一丝一缕的慢慢的紧紧的将我笼罩。
细雨蒙蒙,冷风瑟瑟,红楼静立,我与他,相望,隔着风隔着雨隔着尸隔着刀剑隔着鲜血,彼此遥望。
红楼归燕,何当共赏。
我与他,这样的了解这样的相契,可我却不知,原来我们是隔水相望。
我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中间是清澈的透明的如镜的水,我们将彼此看得清晰明了,我们心喜心悦,可是……水的这边是我,水的那边是他,中间是茫茫不可穿越的水,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红楼隔雨相望冷。
少时读到这句诗时我总感叹如画,却不想今日竟是亲历其中。
我孤灯独立,看他布衣独剑,高岸如山。
不知什么时候,二哥来了,他白衣上溅满鲜血,他大步走近云潮,然后一拳狠狠落在他的脸上。
“你竟敢算计!你竟敢将玄儿当作除敌的诱饵!我们萧家如珠如宝的女儿竟被你云潮当作一件工具!”
二哥怒不可止,可这一刻,我却是无比的冷静而清醒。
我提着那盏琉璃灯,任细雨飘摇,任寒风飒飒,我漠然的看着二哥的愤怒,看着他失态的咆哮……我还在想,二哥素来冷情,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妹,我从来没有见他发过火动过怒呢,今日总算见到了。
“是的,我算计了。”
这一声比不得二哥的怒吼响亮,极其平淡的散在细雨中,随着寒风那么清晰的送入耳中。
我身一颤,雨雾迷漫,眼前一切开始朦胧,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利用随暮雨要亲手杀你的心思将她引来燕归楼,我利用你大哥、二哥对你的维护之心得到了都统府的十二将,我在这里设下埋伏摆下阵法将随教精英斩杀殆尽,因为随暮雨、随教是我争夺武林帝主的强敌!”他的声音那样的有条不紊,那样的冷然如水,“萧玄,我算计了你。”
“你……”二哥气结的声音,“玄儿待你情深若此,你竟然利用她。”
“我不需要感情,我只要做这天下第一人。”这声音依然是平淡的,没有丝毫感情起伏,就好似四大皆空的僧人每日里无波无绪的念经。
“荒廖!”二哥的怒叱。
他不紧不慢的,平心静气的道:“那是你的认为。而我,我要统领这个江湖,我要做群雄俯首的武林帝主。这是许多人嗤之以鼻的名利之争,可那是我自小就定下的目标,无论中途要经历什么,无论会得失什么,我都会一直走下去,绝不半途而废。”
“萧玄,我是喜欢你的,这世间我唯一喜欢的人就是你。”这声音啊比这风这雨更冷。“可是我更喜欢天下第一的名号,我更需要《碧落赋》。”
碧落赋?那是什么?萧玄啊,枉费你自负才智,可在别人眼中如是如此不堪!我心头嗤笑着自己。
“要成为这武林帝主必要有绝世的武功,我们风雾派的不传之秘《碧落赋》便古今无敌。江湖上少有人知,便是本派也仅数人知晓,除了师祖练成外再无第二人。我请师父传授我,师父问我'知道习《碧落赋》要付出何种代价吗',我答知道且要学。师父看我良久,说‘历代以来,习《碧落赋》的弟子不知几多,初之皆谓无悔,可半途悔者多多,不过落得个终身未成又或是怨悔绝命的下场。你自小便随为师上山,已然十二年过去,人世的姹紫嫣红百媚千妍你不曾经历,为师不想你也有那一天。所以,你下山去吧,为师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你回来,若依不恋红尘繁华俗世花月,为师便传你《碧落赋》。”
“碧落赋,碧落赋,你是什么东西我萧玄才貌绝代竟不如你!”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他弹剑沉吟,雨雾淡薄,我看到最后一缕鲜血滴下,剑身又如一泓秋水,那秋水中却漾着一线轻红,冷煞中蕴一份清绝,“这柄宝剑名'凤痕',数百年前它随'凤王‘风独影征战天下缔建东朝帝国,数十年前它随'凰王’风惜云扫荡疮痍终结乱世,这是一柄功勋辉煌的宝剑,怎能沉埋于世。所以我下山来,看红尘万象,赏风花雪月,可我无动于衷。直到那一日我见到你,我看到那一局玲珑,那一刻,我知道世间终有我不能抗拒的。”
他抬步,跨过随暮雨的尸身,缓缓走来,细雨将他的脸洗得极清,眉色如墨,形容如水。
“萧玄,我遇到你时真的动心了,可同时我也知道你就是我的障,你就是我的试炼,我舍你便得愿。而现在你看清了吗,和武林至尊之位,和传世功名比起来,我舍的便是你。我甚至还能将你作饵置于险中用来斩除我前路上的敌人!”
我静立,痴然看他,那眉,那眼,那人……是我倾心钟情的,却在这一刻,让我心冷如寂。
“你要当武林帝主又有何不可,我一直认为你有才有能,我甚至可以帮你,可你为何要对玄儿如此男儿谁不好功名,这与你和玄儿之情又有何悖行的?”二哥冷然问他。
他已走至我面前,目光如水,自我脸上缓缓流过,一字一字清晰的缓慢的道出:“绝-爱-恋-屏-痴-狂-碧-落-终-老……这便是练《碧落赋》要付出的代价。”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
他的动心,他的惊喜,他的犹豫,他的无奈,他的忧伤,他的叹息……
所有的一切我都明了。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化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我缓缓吟道,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他有两道浓黑生威的剑眉,却有一双儒雅深遂的眼睛,“萧玄被诵为‘慧折天下’,可而今却是彻头彻尾的糊涂了一回。”
他不语,只是看着我,面容沉静,不动如山。
“我现在已看清,已明了。”我很平静的道,甚至还微微一笑,“我是萧玄,不是江湖痴儿女,所以你可以放心。”目光移向二哥,“走了罢。”
我提灯,转身。
他提剑,转身。
我们抬步,走远。
蒙蒙细雨轻柔的将我们笼罩,蒙蒙细雨无情的将我们掩盖。
回首,雨雾迷蒙,天地混沌。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果然如画。
果然凄冷如画。
回到家,门前的守卫看我模样大惊,我只是平静的摆摆手,示意莫慌。
“玄儿,回房洗一个热水澡,不要生病了。”身后有二哥忧心的叮嘱。
我转头看着二哥,点点头,“我知道,不过我有事要先和爹爹说。”
二哥没有阻拦,只道:“我先吩咐他们烧热水,再煮碗姜汤。”
“好的。”我向父亲的书房走去,这个时候他还在看书罢。
“爹爹,我愿意入宫为妃。”
我只有这么一句话要对父亲说。
上天既给了我富贵命,那我就安然享受罢。
父亲点头,没有多话,只是吩咐衡薇好好照顾我。
四月里,都统府很忙碌。
在皇朝,男女婚姻需经过意约、亲约、礼约、和约、书约五礼方成。
意约,乃婚说。
亲约,乃男、女方先后遣人至对方家提婚。
礼约,乃两家赠以对方婚定信物。
和约,乃男、女方择地相见,共谱琴瑟和曲,以定白首之约。
书约,乃男、女方在长辈、亲友见证之下书誓为约,共许婚盟,同定婚日。
于皇帝纳妃这些礼仪当不适用,只是难得皇帝竟肯按着礼仪行事,而非一纸诏书一辆小轿将我抬入宫中。刚是意约、亲约、礼约这三礼已让全府的人忙得人仰马翻的。
至五月中,一切已妥,我凤冠霞帔登上前来迎接我的车辇,车旁骏马上的是代表皇帝前来迎亲的昀王。
车轮滚动时,我悄悄掀起车帘一角,遥遥望向那高高耸立的天支山,它依然是那般幽沉静默。
而此刻,在那雾山之巅,是否正有一个人虔诚无悔的说:师父,我回来了,红尘万象人间百媚予我不过尘芥,请传我《碧落赋》。
经过八日的行程,终抵帝都。
凤影宫里,有琴瑟和曲,有丹书玉册,皇帝他竟将五礼用齐。
红烛轻摇,月华如水。
凤冠前遮颜的流苏被轻轻拨开,抬眸,对上一双灿亮的金眸。
那双眼睛呆呆看我很久,烛光摇曳里,他拥我入怀,说:“朕必是古往今来最幸运的皇帝,可江山美人共拥。”
我绽颜微笑。
我嫁的人,他年轻英武,他尊荣一身,他是万民俯首的皇帝,他才是这个天下真真正正的第一人!
所以,我微笑,我高兴,都是应该的。
尾声
日子就如指间水,无论你是想捞、想抓、想握都是徒劳的,它总是自顾自的流去。
大婚之夜后,我病了一场,昏睡了五天五夜。
衡薇后来告诉我,那几日我全身滚烫,火烧似的,吓死她了。
在我醒来后才知道,皇帝将年号改了,改为“佑玄”。
佑玄,佑庇萧玄。天恩浩大,圣眷隆厚。
我的病好跟这年号有没有关系我不知,我只知道“佑玄”这两字会载入史册,萧玄这个名字同样会万载流传。
皇帝曾问我那局玲珑,我将之略略改动,然后摆给皇帝看,五个月后他终于解出。他大喜,说:难怪天下无人能解,原来爱妃注定是要嫁给朕的。
我微笑,不多言,只是轻轻拿住一颗黑子放入他的手心。
他眼睛一亮,惊喜的看着我,然后珍而重之收起。
皇帝待我百般的好,就如古往今来那些帝王宠爱他的妃嫔一般,赐我珠宝珍物,赐我华室罗衣,赐我尊贵名号,虚寒问暖,情深意厚……知晓我喜欢苍茫棋局,他常带我去昱龙阁看那bbr>局棋,但他还不会因为宠爱我而将那局棋搬到我的宫中,他是帝王,轻重早划于心。
这所有的荣宠,我只是淡然一笑,而今予万事,我皆已可做到云淡风轻。
我身体里有些东西已随着那场热烧燃烧殆尽了。
二哥常来看我,飞檐走壁而来。
和我下一局棋,听我弹一曲琴,和我品一壶茶,和我说一些话……有很多是那个人的事。
说他当了风雾派的掌门,只可惜《碧落赋》非一时半刻可练成,所以那年英山大会上他和随教新教主战成平手,当了白道武林领袖“兰因令主”。
说他喜欢去天支山,喜欢吹箫,喜欢下棋,吹箫时只吹“水莲吟”,下棋喜欢解玲珑,喜欢边舞剑边吟诗,江湖人都说他极似风雾派开山祖师韩朴,还说他无论走到哪总有一片枯黄的桃叶随身……
许多的年,许多的事,我没有阻止二哥说,我从来都听着,那也不过是别人的事罢。
那一夜,我看得明白,那样一双无情坚定的眼睛。
而这些年来,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白风夕与玉无缘虽有高山流水之畔的一曲琴歌,虽有苍茫山顶的一局绝棋,可自始至终站在白风夕身边的是黑丰息。世人都说白风夕与玉无缘是知已,世人都知白风黑息是神仙眷侣。
原来意气相投心魂相契并不代表终生厮守。
晚一步,白风夕与玉无缘便是知己。而我与他恰恰正好,可我们相隔万里之遥,身在两界。
心灵相契人皆祈之,然百万不得其一。
那个人,世间或有,可有时他来得太早你还在沉睡,有时来得太晚你已疲倦,又或不早不晚他来了,可你们却隔着迢迢银汉,又或是擦肩而过了。
你看,白风夕与玉无缘下的那一局棋世人不是根本就不知道吗我等的那个人他来了,可我们只是……擦肩而过。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