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陆二少的小娇妻》 001、长姐出阁 “刚出锅的肉包子嘞,两文钱一个,又大又香,吃饱了才好干活。” “哎哟,赵哥,您可回来了,咱等您的货可等了大半个月,这次又从西洋人那边淘了什么宝贝来?” “诶诶诶,那边的,小心抬着点儿,这箱子里可是前朝的瓷器,摔了你可赔不起。” 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是停了,这不,天才微微亮,四方城的街道就迫不及待的热闹起来了。 南来北往的商客沿街叫卖他们的货品,码头工人也一如既往的繁忙,大商人们带着自己掌柜的查验刚到的货物。 苏家是四方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码头边停靠的船只大半都是姓苏的。 苏家这次是二老爷带人去南边进货,原本早些天该回来的,可这该死的雨下个不停,为了稳妥只能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赶在四月十八日这天回到四方城。 船一靠岸,苏二老爷扔下一句“照我刚才说的办,有什么事晚些来府上报”就急匆匆走了,留下几位掌柜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地开始指挥伙计去清点卸货。 有那不知缘由的掌柜好奇,拉着知情的刘掌柜的就问: “刘掌柜的,二老爷这是怎么了?路上就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只看这风雨一小就坚持要赶路。” “没什么,就是东家的大小姐今儿出阁。” “哟,这是大喜事啊,二老爷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老胡也想讨杯喜酒尝尝呀。” “喜酒?算了吧,这还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呢,别瞎凑热闹。” “怎么?”有掌柜的听出不对劲,“大小姐许的哪户人家的公子?” “男方是咱们知府大人的长公子,”众人一听更奇怪了,商户人家能攀上知府已经是高嫁的不能再高,怎么能不算好事呢? 只听刘管事继续道:“门庭虽好,可惜是做妾啊。” 众人恍然,又替苏大小姐可惜了。 然而这是东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做掌柜的也不能说什么,议论了几句便歇了,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刘掌柜跟随苏家多年,从小学徒一直到现在的大掌柜,在这四方城的大街小巷里谁人不知他刘大掌柜的,这都是苏家给的,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替苏家担忧。 作为四方城的首富,苏家的风光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南边不远是富庶的江南,周围多水路码头,官道通达,来往商客繁多,还有不少海外番邦商人带着奇珍异宝跨海而来,能坐上四方城的首富,离天下首富怕是也不远。 然而,刘掌柜的无法理解的是,到了这一步,即使朝廷再如何想抑制商业的发展,也不得不给苏家这个四方城首富面子的,平日里的孝敬也就罢了,又何必非要舔着脸去讨好那帮内里藏奸,贪得无厌的官员呢? 此外,还有一个与他息息相关的事更让刘掌柜坐立不安。 苏家虽有三位老爷,可膝下子嗣却不丰,不论嫡庶一共才三位公子,其余都是姑娘。 这也就罢了,偏偏苏家的老爷夫人们可着劲儿替三位公子找书院,拜名师,满心期望他们能入仕途,那这苏家偌大的家业怎么办? 难道大老爷真的要让二小姐一个女娃娃继承?思及近年大老爷出门办事总是带着二小姐,最近甚至直接让二小姐管了几个铺子。 虽然二小姐聪明伶俐,做的也有模有样,可是刘掌柜还是忍不住为苏家的未来、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再说苏府,二老爷匆匆回了府,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上新娘子拜别父母,二老爷看着满府的红绸喜字,再瞧着身穿桃红嫁衣的闺女,怎么瞧怎么别扭,不知该是喜还是愁。 大姑娘由喜娘扶着拜别老太太和父母,哽咽地难以出声,眼泪总是不争气地往外冒,止也止不住,看得二老爷、二夫人也一阵心酸,心肝肉地喊了一通。 众人哄着劝着,好不容易才行完了礼,花轿也已到门口。 二公子文瀚是是大姑娘嫡亲的哥哥,他背着瘦弱的大姑娘一步一步地走上花轿,大公子和二公子作为娘家人跟着去送亲,苏府其他人都站在大门口目送着花轿远去才各自散了。 二小姐苏溪和五小姐苏云一左一右搀着母亲裴氏回了和风院。 裴氏是个直爽性子,在外头不好说什么已经是憋的难受,一回来拉着苏溪的手就迫不及待的吐槽道:“这吴知府说的好听是娶平妻,婚礼以正妻之礼相待,可你瞧瞧来迎亲的那些人,这是哪门子的正妻之礼,说什么不好让正妻难做,略减些规模,糊弄谁啊。” 想想那迎亲的队伍,不过十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吹喇叭的几个像是没吃饭,声音那叫一个小,真怕叫别人知道是知府家办喜事。 一想起刚刚的场景,苏溪和苏云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同府的姑娘,这样的事要是被传出去,她们也得被人轻贱了,叫人以为苏府姑娘好欺负。 “二叔二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嫡嫡亲的女儿,怎么就忍心这么糟践,攀上知府就这么好不成。”苏溪也是气不过。 “刚刚在大厅,一听花轿到了,大姐姐脸都白了,我瞧着她是想说些什么的,却都说不出口,真让人难受。” 苏云是大房妾室的女儿,平日里都谨守本分,多听少说,也尊敬裴氏这个嫡母,所以裴氏对她虽不如对亲女儿苏溪那样,却也是有几分看顾之意的。 今天苏云也真是被长姐的事惊到了,念及自己一个庶女,比之长姐更是不如,心中不免有些戚戚然。 “事情到了今天,说什么都没有用,你二婶那个人,拎不清,我都懒得说她。 “你们是不知道,这个婚事可是你二婶卯足了劲求来的,为了让吴大人同意给个平妻的位子,可贴了十几万两银子进去。 “要是我,十几万都舍得,干脆多花十几万,用钱砸,让他们把正妻的位置腾出来才好呢。” 苏溪和苏云听到裴氏这样说,满脸震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其实她们也不是不知道二婶的心思。 二婶娘家姓王,是有名的大家族,族中才俊颇多,为官者也多,不论是京城还是各个地方上总有王家人在任职,二婶娘家虽然只是王家的一个较弱的偏支,那也是当地有名望的乡绅。 二婶的姐妹大多也是和官员或者乡绅结亲,可偏偏二婶看中了苏家二老爷这个生意人,颇多纠结之后还是选择嫁给苏二老爷,但这也成了二婶的心结。 苏府上下都知道二夫人不喜和商户夫人打交道,只爱往官夫人堆里钻,哪怕是贴银子也要上赶着去。 只要哪家官夫人摆宴,苏二夫人必定带着两个女儿过去,就想着能让闺女嫁进官门,这都成了四方城众多夫人茶余饭后最喜欢的谈资了。 对儿子就更不用说,为了送苏二公子去最好的书院,拜最好的夫子,二夫人也没少花心思的。 何必呢? 002、王氏的执念 母女三人正聊着天,只见丫鬟来报说大公子回来了。 三人略有讶异,这去送亲还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就回来了呢?好歹要留着吃个喜酒吧。 只见大公子进门,给裴氏行了礼,苏溪两姐妹也招呼了声大哥哥。 裴氏看他疲惫的样子赶紧让人上茶水点心,苏文钦确实渴了,端着杯子一口气就全喝光。 裴氏一脸心疼,一边笑话儿子去了知府连茶水都不知道喝点,一边吩咐丫鬟赶紧把炖好的冰糖雪梨端上来。 苏文钦连喝两碗冰糖雪梨,才慢慢缓了过来,这才说起送亲的事。 原来那知府果然没把应了苏梦平妻之位的事儿当回事,一路上的敷衍不说,到了知府门口竟然让花轿从后门抬进去。 文钦和文瀚自然不肯答应,嚷着要见吴知府,管事的推三阻四,不肯去禀报,招呼着轿夫就要往里抬,文瀚气急了,揪着那管事的衣领就要打。 还好让文钦拦下,不然可收不了场。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文钦嚷着:“要是知府不是真心想和苏府结亲,我这就让花轿回去。” 那管事见他们真要走,才不情不愿地报了吴知府。 吴知府这人贪财好色又爱面子,当即出来道歉,把事情往管事的身上一推,又当面训斥了那管事一顿,态度诚恳让人无话可说。 最后让人开了侧门请他们进去,思及苏梦以后的日子,不好跟他们闹的太难看,两兄弟只能妥协。 进了府,两兄弟看看四周,既无红绸彩缎,也无满堂宾客,堂前一对红烛,一副喜字便算是告诉人们这家在办喜事。 来的客人满打满算不过五桌人,除了他们送亲的,其他竟然都是吴家本家人。 两人真真是气愤不已,派了个小厮回来报信,言及这礼还未行,若是二老爷二夫人同意,他们必定将苏梦带回来。 可惜,二夫人只让小厮传话叫他们稍安勿躁,吃过酒席再回来。 呵!酒席就不用吃了,气都气饱了。二人等拜过堂便不再停留,直接回来了。 这番经历一说,裴氏和苏溪、苏云二人更气恼二夫人的行径,也更担忧苏梦在吴府的生活。 这边话刚歇,就有小丫头过来禀报说二太太和二少爷在老太太的松鹤堂吵起来,把老太太气昏了过去。 裴氏带着儿女赶来松鹤堂时,争吵已经落幕,苏文瀚和二夫人齐齐跪在榻前,老太太躺在软塌上,看着精神不大好,不过好歹是醒了过来。 老太太看到裴氏不等她行礼,直接吩咐道:“老大媳妇,去,把老大他们都给我叫回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有这么大的家业还不知足,偏偏要去捧个贪官的臭脚。” 老太太发火,裴氏哪有说不的份,赶紧让文钦去将他爹和两位叔叔找来,老太太直直盯着苏文钦,看着他出了屋,这才压下点火气。 裴氏赶忙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参汤,一边喂老太太喝,一边劝她宽心。 随后三夫人杨氏带着四姑娘苏彤和六姑娘苏珍也来了,跟着一起劝了劝,这才稍稍好些。 “我就是心疼梦姐儿,她从小就乖巧懂事,如今亲手被她娘送进狼窝里,还不晓得她得多伤心。”老太太边说边抹眼角。 “娘,儿媳是梦姐儿的亲娘,儿媳能不为她考虑嘛,您也瞧见儿媳给她准备的嫁妆的,儿媳知道对她有亏欠,压箱底的银票可给的足足的,去了知府府,谁敢小瞧了她去。” 二夫人听不得别人说她对女儿不好,老太太说也不行。 “住口,你还好意思说,”老太太刚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挣扎着就要从榻上起来,幸好被众人拦住。 老太太坐在榻上,指着二夫人说道:“我原道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跟了我那笔墨不通,只晓得打算盘的老二实在有些委屈你,所以我处处维护你。 “你要去捧那些官太太,我也由着你,让文瀚——老二唯一的儿子——去读书,考科举,我也随你,只道你是为了孩子好,可是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可怜的梦儿啊。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知府家大公子心仪我们梦儿,要不是已有妻室,早就上门提亲,如今愿聘梦儿为平妻。 “——这就是心仪梦儿?这就是他们吴家平妻的待遇?王氏,我是老了,可还没有糊涂。” 王氏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脸涨得通红。 苏家三位老爷终于来了,身后跟着苏文钦和大房庶出的三公子苏文海,还有二夫人的小女儿,苏府的三小姐苏蓉。 三位老爷在路上已经听苏文钦说过这个事了。 三老爷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府里的事大多也轮不到他说话,更何况这次还是二房嫁姑娘,他自己也明白,索性不参合,只表示了一下自己对吴府的愤怒和对大姑娘的担忧。 苏大老爷确实生气,气那吴府目中无人,也气老二两口子的拎不清。 但横竖事情已经发生,又不是自己的亲女儿,他也不好多说,只能多筹谋苏家之后的路该怎么走,有没有机会将这亏找补回来。 二老爷明显是早就知道吴府的真实态度的。 可他一面心疼女儿,一面又不愿违背妻子的心意,打着眼不见心不烦的主意,这才在定下婚事之后亲自去南边进货,只给了妻子一叠银票,让她放进嫁妆里。 初时听闻女儿进府的场景,二老爷是真的后悔,也真想立马去吴府将女儿带回来,可叫王氏一拦,就没了动静。 这会儿进了松鹤堂,看到跪在地上的妻儿,他又心疼了,得知母亲身体并无大碍,就想着给妻子说说好话,可他才说了个开头,就被老太太无视了。 倒是苏文瀚,老太太是真的气忘了,这会儿冷静下来就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让他跪了这么许久,赶紧让丫鬟扶他起来坐会儿。 不过文瀚见着一屋子叔伯长辈都没人敢坐,他哪里敢坐着,便推辞了,站到大哥文钦身后。 屋里只余王氏一个人还跪着,王氏只觉得自己满心委屈,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和银子,将女儿送入高门,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老苏家。 朝廷对商户的打压越来越厉害了,那帮子官老爷哪个不对苏家虎视眈眈,三天两头去查他们的铺子。 好吧,王氏也承认她有私心,受多了那些官夫人白眼的她对改换门庭已经由梦想转变成执念。 可她也没蒙老太太呀,吴大公子确实是看上了她们家苏梦,只可惜已经娶了妻,她也不能让人停妻再娶不是。 况且那吴知府收了她的银子,同意梦儿做个平妻的,生的儿子也算嫡出,她哪里知道那吴府说一套做一套的,她这个做娘的还心疼呢。 003、理想的未来 “娘,事已至此,也无转圜的余地了,好在我们苏家在这四方城还是有些脸面的,有儿子和老二盯着,谅那吴府也不敢欺负梦姐儿。 “倘若他们真敢对梦姐儿做什么,可别怪我们苏家不把他这个知府放在眼里,您可别为这个气坏了身子。” 大老爷说这话也是有底气的,朝廷虽然在抑商,但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毕竟就算是京城里的官哪个身后没点给他们送银子、送铺子、送奇珍异宝的商户。 他们老苏家后头也不是没有人的。真要被逼急了,不论是买凶杀人,还是挑唆几个吴家的对头,对苏府这样的大财主来说都不算太难。 众人纷纷劝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知道苏家虽不惧怕知府,可要是真动手,苏家也未必讨得了好,钱这东西总是有两面性的。 如今气也气了,再闹下去也不过是让自家人不好过,往后会怎样端看吴府怎么做了。 最后,老太太发话,让大老爷往族规里添一条:苏家女绝不为妾。 从松鹤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随便吃上些东西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今日事物繁多,各院的人累了一天都早早歇了灯,只有那蓝溪苑还有烛光。 苏溪仍在看着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如今接手了六家铺子的生意,才上手正是忙的时候。 之前跟着大老爷学着理事,瞧她爹云淡风轻地跟人家谈生意,似乎招招手就成了。 到铺子里巡视时更是厉害,没有哪个偷奸耍滑的能从他爹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账本就更不用说了,老苏家就是靠打得一手好算盘发的家,哪个做假账的能瞒得过苏大老爷。 她就不行了,看着简单的事情,她总也做不到他爹那样好。 虽然苏大老爷总是很骄傲的跟那些掌柜的夸奖她,说她算盘打得像老苏家的人,眼光和他苏有金一样的好。 可苏溪总是觉得谁不说自己家种的萝卜好,她是她爹的闺女,她爹不说她好说谁好。 她希望她爹手下的那些掌柜的也能说她一声好,那才是好呢! 这不,新货刚到,也有她铺子里要进的货,这些日子她都忙着看往年的账册,她得好好看看往年都是什么个情况。 今晚也不例外,省的明天过去搞不清行情叫底下人给笑话了,那可真真就丢脸了。 至于那些掌柜的担忧,苏溪不是不知道,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真的劝娘叫大哥别读书了回来接管家里的生意吧。 别看裴氏宠她,要是她敢说这话,裴氏肯定得拧着她耳朵骂,谁让她娘总爱跟二婶较劲儿呢? 要说一开始,苏家人对做官真没什么念想。 苏老太爷小的时候家里穷,有时饭都吃不上,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吃饱穿暖,后来家里送他去铺子里做伙计,他人机灵还肯学,一套算盘打得贼溜。 东家看好他,栽培他,慢慢地做了掌柜的,又做了大掌柜的。 后来时局不稳,四野动荡,战乱频发,东家起了避世的心思,卖了铺子回乡做起了富家翁。 东家得知苏老太爷想自己做生意,干脆将手里的卖不出去的铺子和货物都送给了苏老太爷。 中间创业的各种艰辛困苦就不说了,反正最后是发了家,朝局稳定后,苏老太爷就来到了四方城,在此安了家。 苏家三位老爷从小跟着苏老太爷打算盘,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开始打算盘。 苏家慢慢做大,等人们回过神来,就发现苏家已经是四方城的首富了,即便苏老太爷过世,苏家三兄弟照样将苏家发展的有声有色,那时的苏家人没谁想过要去做官。 那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呢? 大概是二公子五岁左右的时候吧,老太太过寿,二公子亲手写了副祝寿词送给老太太,众人这才知道二公子从会说话开始就跟着二夫人识字念书。 众人都在夸二公子懂事,夸二夫人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出身的,再看看只比二公子大一岁的大公子,成天只知道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高下立现。 裴氏心里憋气,这王氏自从进府就没把她和老三媳妇放在眼里,自诩书香门第,从不屑和商户出身的裴氏、杨氏打交道。 裴氏牙一咬,打定主意要拘着无辜的大公子读书。 二夫人说二公子以后是要去做官的,裴氏也督促大公子以后一定要考上状元; 二夫人给二公子找最好的书院,最好的先生,裴氏便也去找; 二夫人费劲心思要给两个女儿找官门,裴氏也想,可惜她娘家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没有门路,只能转过头来对着儿子耳提面命,好像这样就能考上状元,然后给妹妹找个官门夫君似的。 苏溪其实对嫁官门没什么兴趣,她想若是哥哥真的能高中,她就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或者对方能入赘就更好了。 然后她可以帮着她爹打理生意,让哥哥好好做官,不为银钱发愁,等哥哥娶了嫂子,生了娃,她和娘可以帮着照看。 她自己也可以生几个的,三个不多,五个不少,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她有时又很发愁,如果哥哥做了官,肯定要娶个官小姐的,要是像二婶那样看不上她这个做买卖的小姑子怎么办,到时候肯定就不能住在一起,她只能离开苏府了。 虽然苏溪内心是极不愿意嫁出去的,但她对自己离开苏府后的小家也是有想法的。 她想住在码头边上。苏溪喜欢坐船,也喜欢码头的热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街上的热闹,数着船上卸下的一件件货物,她总是会很高兴。 家里不用太大,三进的院子就够了,苏府就太大了,每次去松鹤堂请安都要走上一刻钟。 最好能有个院子,她不大会打理那些花花草草,可是很喜欢那些明艳的色彩。 等苏溪看完账本,夜已经深了,她吹熄了蜡烛上了床,喧闹了一天的苏府总算彻底安静下来了。 迷蒙间,苏溪想起了那个连笑容都不愿给她的人。 004、苏溪的桃花 要说四方城哪里最热闹,那必然是东街和西市了。 东街靠近码头,南来北往的商客、游人络绎不绝,遍地是叫卖的摊贩,老远就能听见他们的吆喝声,时常还能听见女人们叫嚷着讨价还价。 四方城的女人既不像京城的姑娘那般豪爽利落,也不像江南的小媳妇那样温柔小意,她们自有她们独特的性格。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这四方城的风,瞧着温声细语,可执拗起来,不吹的你东躲西藏、狼狈不堪是绝不罢休的,遇到四方城的女人,小贩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苏溪正管着的铺子有两间在东街,一间卖着南边来的小玩意,一间卖着北边来的木料,其他四间都在西市。 比起东街的杂乱喧嚣,西市明显更加有规矩,随意摆放的小摊贩没有了,一律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沿街的铺子也是一间挨着一间,卖的东西显然也要高档许多。 绫罗绸缎、点心香料、珠宝首饰应有尽有,往来的客人也多是穿着靓丽,打扮华贵的太太和小姐们。 苏溪一大早就带着香草、香兰两个丫鬟去东街铺子查看过了,现在正坐着马车往西市的铺子去呢! “小姐,吃点东西吧,这是刚刚夫人让人送来的。”香草将食盒中的几样点心并一碗杏仁露端上小几,想让苏溪路上吃几口。 早上出门的时候,大厨房的早膳还没准备好,苏溪院子里也没小厨房,裴氏院子里倒是有,可她也不好一大早兴师动众的让人说闲话。 于是只吃了两块昨天剩的米糕垫垫,想着在街上买点什么吃。 可后来忙起来就忘了,没想到她娘还特地让人送来了,苏溪喝了一口杏仁露,突然觉得一早上的疲惫都消失了,笑得有些傻。 苏溪在西市的铺子有两间卖首饰的,一间卖布料的,还有一间是香粉铺子,都是那些富太太们常去的铺子。 毕竟苏家的名头在四方城是很响亮的,不论男人们有多想从苏家身上剜块肉下来,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苏家的东西是真的好,不管什么价位,你总能在苏家的铺子里找到合心意的东西。 苏溪进了如意坊,掌柜的提前得了消息,早在铺子里候着了,见苏溪进来就立马迎去了后堂。 这次进货的账本记录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苏溪也不多客气,坐下了细细地观看账本,时不时问那掌柜的些问题,掌柜的也都耐心回答。 这如意坊做的布匹生意,掌柜的也是跟着苏家干了十几年的老人儿了,忠心自然不用说,不然大老爷也不会将如意坊交给苏溪。 所以如意坊的账,苏溪查的很顺利,也跟着那掌柜的学了不少,但是也不是所有掌柜的都这样,金玉坊的掌柜就是个例子。 金玉坊是家首饰铺子,掌柜的姓陈,约莫才二十出头,这个年纪能做到掌柜,足以说明这个人的能力。 他是大老爷从雪地里捡来的,跟着苏大老爷六年,大老爷很器重他,总是在苏溪面前夸他做事稳重,比一些多年的老掌柜还要沉稳些。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溪总感觉这个陈掌柜的在针对她。 苏溪第一次见到陈掌柜,是和苏大老爷一起来的金玉坊,陈掌柜那时还只是店里一个跑堂的,老掌柜领着大老爷去后堂说话,让陈掌柜带她在店里玩。 她东瞅瞅西摸摸没个消停,时不时还爱蹬着梯子往高处爬,陈掌柜不说话也不拦着,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只在她没站稳的时候扶了一把。 原本苏溪也不在意的,她巴不得没人管她,让她自个儿可劲地玩闹呢。 可是苏溪看他会对店里的客人不仅礼貌有加,还笑容满面,轻声柔语地哄得那些太太小姐笑得花枝乱颤。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偏她爹还一个劲儿夸他是个做生意的料。 后来老掌柜退休了,陈掌柜做了金玉坊的掌柜,苏溪也在跟着大老爷学做生意。 再来金玉坊的时候,陈掌柜总是垂手向她行个礼,便不再理她,只是一如既往地逗着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 如今,她管着金玉坊,照样得不到陈掌柜半个笑脸。 苏溪待在金玉坊二楼雅间瞧着账本,陈掌柜就站在一边等着问话,他微低着头,垂着眼帘,清清冷冷,规规矩矩。 金玉坊的账册就跟眼下的陈掌柜一样清冷规矩。 账册看完了,本该问些什么才是,苏溪刚上手,不懂的还很多,对着别的掌柜,苏溪很自然地就将想问的问出来了。 可在这金玉坊,当陈掌柜的用他那独有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的回答她的问题时,苏溪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好像她不该不懂,还是不该问?他是不是也像其他掌柜的那样不喜欢她接管家里的生意呢?在陈掌柜面前,她总是会不自觉想很多。 好在很快就结束了,陈掌柜见她没什么说的,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好像是真的不愿意看到她。 苏溪想不明白,心里乱糟糟的,觉得喘不过气来,索性去了窗边透透气。 金玉坊的位置很好,在西市中心处,有什么热闹都能瞧的清清楚楚。 这不,街上热热闹闹的,原本都在铺子里挑东西的姑娘小姐们都临街站着,拉着要好的姐妹不知在说什么,一个个脸红的跟什么似的。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三个俊俏的少年郎被四方城热情的姑娘们围在中间,小姑娘们有自己的矜持,只敢将自己的帕子香囊扔给心仪的少年郎。 那街坊里的大娘们可不管这么多,伸手就往少年俊俏的脸上身上摸,能多占便宜就绝不收手。 仔细一瞧,苏溪就乐了,其中一个少年不就是她的三哥苏文海嘛。 苏溪一直都知道自己三位哥哥都长得好看,但最好看的绝对是她三哥,只是三哥总爱冷着脸,胆子小的姑娘都不敢靠近。 哪像今天,能见到三哥这窘迫的模样可真是大饱眼福。 不知是不是她笑得太张狂,只见三哥身边的一个少年眯着好看的狐狸眼向她看来,眼中闪现着似笑非笑的光芒。 苏溪缩了缩脖子,这是偷瞧热闹被抓包了?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在看我吧,苏溪偷偷安慰自己。 005、秀色可餐 等她缓了缓自己的心虚,再探头瞧时,三个少年已经挣脱人群往这边跑来。 苏溪不晓得苏文海有没有看到自己,若是苏文海知道她偷看他热闹,还见死不救,那可要糟,三哥的心可比针尖还要小呢。 想清楚之后,苏溪也不犹豫,朝着苏文海喊道:“三哥,这边。” 她一喊完,就见苏文海看向了她,眼中那晦暗不明的光芒明明白白地传递给苏溪这样一个信息:算你有良心。 苏溪干笑了两声,暗道庆幸。 少年们好不容易跑进了金玉坊,陈掌柜的立马让他们上二楼,自己带着店里的伙计将追着少年郎的女人们拦了下来。 苏溪在走廊上看着陈掌柜那碍眼的笑容,心里早已吐槽一万遍了。不愿再看楼下的情况,反正有陈掌柜在,那些女人只会变成金玉坊的客人,苏溪转头进了屋。 她不知道的是,不知道谁起头说了句“这掌柜的挺俊呀”,让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掌柜的,为此,陈掌柜不知被这些女人占了多少便宜。 好在陈掌柜不是一般人,占了他便宜的女人后来几乎都成了金玉坊的常客。 暂不提楼下的喧闹,苏溪转身进了屋,从上到下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番她家三哥,大赞道:“我家三哥果然是个美男子。” 苏文海脸一黑,屋内顿时起了阵凉风,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身边有人笑出声来——又是那个狐狸眼小郎君。 眼见众人都看了过来,那小公子赶忙起身拱手告罪:“难得见到像这位小姐这般,呃,率真的姑娘,一时失礼了,请公子见谅。” “是小妹顽劣,请这位公子不要见怪。”苏文海回道,他与这位小公子也是第一次见,能一起遇这么一遭也算是缘分了,是以并不是很在意。 该给记小账的应该是苏溪才是,苏三公子想着,又冷冷地瞟了苏溪一眼,冻得苏二姑娘瑟瑟发抖。 “今日能一起遇这么一遭事,也算是有缘了,在下王煦扬。”另一位着蓝衣的少年郎在一旁打着圆场,随后三人又互相通了姓名,算是认识了。 原来那狐狸眼少年叫陆宥真,陆家在四方城权贵中算是鼎鼎有名的人家了,京城里深受皇上器重的宁国公就是陆老爷嫡亲的兄弟,那宁国公府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啊。 不过四方城的陆家实在是太低调,关起门只过自己的日子,连知府家的各种宴席都不曾有陆家人参加过。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见到陆家的公子,虽然只是庶出的二公子。 苏溪不管那些,她只觉得陆宥真的那双狐狸眼真真是漂亮,她盯着他眼睛看,他便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微微眯起的狐狸眼闪闪发亮。 王煦扬是昨天夜里赶在城门落锁前进的城,到苏府时已经很晚了,王氏不敢惊动别人,只让人给他安排了客房,早上才正式去见了老太太。 王煦扬要来苏府暂住的事情,王氏早就禀报过老太太的,只是没想到会在昨夜到,也幸好是晚上到,王氏可不希望娘家侄子看到白天那场闹剧。 今年的院试快要开始了,王家所在的明台镇可没有考点,只能来最近的四方城考。 王煦扬是提前过来准备的,也想着让王氏帮忙打点一番,能跟着去鹿鸣书院听几次课也好,若是能得书院哪位夫子指点一二,对这次考试肯定大有益处的。 鹿鸣书院就在四方城外的鹿鸣山上,风光秀丽,人杰地灵,书院的山长据说曾当过皇上的启蒙老师。 苏家的三位公子就是在鹿鸣书院求学。 早上在松鹤堂给苏老太太问安时,王煦扬就已经见过苏家众人了,只有苏文钦、苏文瀚和苏溪三人不在家,所以还不认识。 苏溪是因为出门太早,至于文钦和文瀚二人,据下人讲是回书院读书去了。 苏溪才不信呢,不说苏文瀚,就她大哥那人,怎么可能休沐还未结束就主动去书院。 八成是因为昨天的事情,二哥那小暴脾气发不出来,现在指不定在哪儿生闷气,还拉着她大哥一起。 文钦、文瀚都不在家,老太太只能将陪客人逛逛四方城的活交给三公子文海了,这才给了西市大姑娘小媳妇大饱眼福的机会。 三公子风姿隽秀,就是那张生人勿进的冷脸也无比耐看。 王家表兄一表人才,自有一番风流气质,热情的四方城姑娘哪里能轻易放走他们。 至于那陆家公子,大约是中途有人发现竟然还有一个漂亮的小郎君,便一起拉了进来,这才有苏溪看到的那副场景。 三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发现都是要参加这次的院试的考生,顿时有了共同话题,就热热闹闹的聊了起来。 苏溪吃着香草刚买回来的栗子糕,看着聊得热闹的三个漂亮的少年郎,觉得这栗子糕越吃越香了。 “溪表妹竟然这么喜欢这栗子糕呀。”王煦扬瞧她瘦瘦小小的人儿,竟然将这一盘子的糕都吃了,他家的姐妹吃两块就嚷着吃撑了要去消食来着。 “嗯?”苏溪竟未反应过来,她瞧他们聊天瞧得正开心呢,乍一听这王家表哥对她说话,她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看面前的盘子,才发现已经空了。 苏溪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这家是老字号了,栗子糕做的可好吃了。” “确实好吃,比以前吃过的味道都要好呢!”陆二公子也着实吃了不少栗子糕,现在手里还拿了一块儿,边吃边对着苏溪笑。 苏溪总觉得他这笑容里藏着一些不怀好意的意思。 “好吃也不是你这么吃的,到时候肚子难受起来你可别哭,”三公子关心人的时候也总是没有好话。 他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提议各自回家,路上走走还能让苏溪消消食。 果不其然,走到半道上,苏溪便开始喊肚子难受。 三公子黑着脸,心却软了,背着她慢慢地往家走,苏溪趴在她三哥背上,笑嘻嘻地说着一溜儿好话。 三公子可不吃她这套,一路上没少数落她。 一路上默不出声的王煦扬看着这对打打闹闹的兄妹,竟然生出了些许羡慕的情绪。 其实他与王氏与许多大户人家的想法差不多,门第与嫡庶是他们心里绕不去的坎儿。 陆宥真即便是庶子,那也是陆家人,非他一个王氏旁支的旁支能比,但和苏文海结交却是偶然中的偶然。 006、姐姐妹妹 再说苏府,大姑娘刚出嫁,苏家姐妹里除了三房最小的六姑娘苏珍还在懵懂的年纪,其他四姐妹都可以说亲了。 二姑娘苏溪是最不担心的,裴氏虽然一直在跟王氏较劲,但对几个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好,尤其是苏溪。 婚姻大事虽说是看父母的意思,可不论是大老爷还是裴氏从来都不会忽略苏溪的意见。 三姑娘苏蓉原本是不担心的,王氏天天念叨着要让她们姐妹做个官太太,可大姐姐的婚事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三姑娘不担心。 三姑娘可没忘,刚定亲的时候,二夫人得意洋洋地说大姐姐嫁过去就是平妻,凭着丰厚的嫁妆和吴大公子的看重,早晚能羞的那正房自个儿跑回娘家,可结果呢? 婚礼就不说了,今天老太太派人去吴府问明天回门的事情,大姐姐竟然说吴夫人最近身子不大好,她这个新媳妇不好走开。 又把老太太气了一通。三姑娘现在可不敢像以前那样相信她娘了。 苏家人并不是很在意嫡庶,这一点看苏溪和苏文海之间的相处就知道了。 但三老爷苏有财毕竟不是老太太亲生的,自然也做不到像大老爷苏有金那样有一说一,也不能像二老爷苏有银想一出是一出。 所以很多时候,三房都像个隐形人,不掐尖不挑事。 四姑娘苏彤一向是按照这个准则做的,可随着年纪渐长,也难免会憧憬自己的未来,想象自己以后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五姑娘苏云的吃穿用度和苏溪都是一样的,毕竟苏家不缺钱,裴氏也不是苛刻的人,不论对后院的妾室还是苏云、苏文海两个庶子庶女的教导,裴氏可以说做到了她能做一切。 而不能做的或者说做不到的,大概就是她能纵着苏溪做她想做的事,总是愿意去听苏溪的想法,对着苏云是没有这个耐心的。 苏云也知道,她理解裴氏也尊敬她,但是苏云更知道,她想要的未来只能靠她自己了。 就是这个时候,王煦扬的出现让苏家这姐姐妹妹看到了她们的希望。 当苏溪三人进后院时,只见凉亭中坐了个粉衣少女,纤纤玉手拨弄着面前的古琴,缠缠绵绵的琴音绕耳不绝,似嗔似痴的眼眸流光溢彩,频频瞟向这边的少年郎。 这还是她的三妹妹吗?苏溪觉得难以置信。 忽而,又听见花丛间传来阵阵欢笑声,清脆悦耳,犹如空谷传音般清丽,能轻易夺人心魄,让人浮想连连,寻声望去,只见花丛中一点鹅黄正翩翩起舞,随风自由,灵动多变。 这竟然是五妹妹!苏溪瞪大了眼睛。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陶渊明《闲情赋》)” 四妹妹的声音向来好听,在那娇娇柔柔的嗓音中娓娓道来,让人眼前不觉浮现那姑娘得见心上人的欢喜,与心中患得患失的不安。 苏溪仿佛是第一天才认识自己这些姐妹的,原来在她顽劣的岁月里,她的妹妹们已经成长为优秀的佳人了。 苏溪还没意识到妹妹们的这场盛宴是为谁而办的,三公子的脸却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望向早已心猿意马,恨不能加入其中的王煦扬,一声冷笑,自顾自背着苏溪去了裴氏的和风院。 裴氏见苏溪是被背回来的,一阵惊慌,一边仔仔细细检查着有没有受伤,一边追问怎么回事。 得知只是糕点吃多了,这才放下心来,指挥着丫鬟赶紧去煮碗山楂水给二姑娘消食。 “你呀你,这么大个人了,自个儿能吃多少不知道啊,还能吃撑?我是不让你吃了还是不让你喝了,吃点心都能吃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裴氏忍不住犯愁,要嫁人的姑娘还一点分寸都没有,让她这个做娘的怎么能放心哟。 “母亲,”苏文海斟酌着将在院子里看到的事说给裴氏听,“往日里总觉得几位妹妹还是小孩子,今日一见才发觉都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叫文海好生惊艳了一番呀。” “是呀是呀,我都不知道五妹妹什么时候跳舞跳得这么好了,娘,你请的哪位师父教的呀,有空儿我也去学学。” 苏溪没听出苏文海话里的意思,仍在感叹妹妹们的才华,裴氏却是听出了话里有话。 “跳什么舞,你爹让你跟着几位掌柜的学经营铺子,你学会了?”裴氏呵斥道。 又问文海院子里还有谁看见了,文海直接点了王煦扬的名儿,饶是裴氏已经猜到了,真听见这名字的时候仍然气得心口疼。 他们老苏家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簪缨世家,可也没有让闺女学那些不正经做派的风气,这事必须严肃处理,不然若是传了出去,苏家的姑娘怕是就成了四方城的笑话了。 裴氏让身边的大丫鬟去院子里将苏云叫回来,还下了严令,让她回房思过,不抄够一百遍家规不许出房门半步。 至于二房和三房的姑娘,裴氏想了想决定去松鹤堂一趟。 苏溪后知后觉,总算想明白了这事的后果。 若是没有王家表哥,刚刚那幕也不过是小姑娘家家日常的娱乐消遣,可正因为王表哥的存在,这一切就不合规矩了。 传了出去,苏家姑娘们的名声尽毁不说,能不能保住性命还要看四方城的人口下留不留情了。 “这么说三妹四妹五妹都在打王家表哥的主意?我说嘛,平常也不见她们这样弹琴跳舞的。”苏溪喝着刚熬好的山楂水,揉揉肚子,一脸的舒坦。 她想了想又说道:“不过王家表哥确实长得好看。” “你可别去瞎掺和,”三公子想着王煦扬在院子里见到三位妹妹时的模样就一阵恶心。 “我又不会弹琴又不会跳舞,想掺和也我位置呀,不过那王家表兄出身书香门第,仪表堂堂,以后也是要走仕途的,可不就是二婶期盼的女婿嘛。 “三哥哥,你说二婶会不会让三妹妹亲上加亲呀?”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有空管别人,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要找个什么样的吧。” 莫名被三哥哥催婚的苏溪突然觉得肚子又疼了,赶紧遁回自己院子。 直到晚间才听香兰说老太太将三姑娘和四姑娘都罚了,跟五姑娘罚的一样,王表少爷也从内院搬去了外院住。 007、陆二少的表白(上) 这些日子,苏溪的生活可谓是平静的毫无波澜,通俗的说她快无聊死了。 苏三、苏四、苏五被禁了足,三位哥哥都回了书院,那王煦扬也跟着去了,只是不知道王氏又花了多少银子通了多少关系才让他有了个旁听的位置。 剩下的苏六又是个乖巧安静的好孩子,跟她二姐姐压根闹不到一起去,是以苏溪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在她现在是有正事要做的人,府里无聊便去铺子里待着,跟着掌柜们学做事。 六个铺子的掌柜都是大老爷千挑万选出来的,都是大老爷心中最忠实可信的人,掌柜们也不负所托,尽心尽责地教导苏溪,事无巨细全都耐心地掰扯开讲给她听。 当然也有例外的,金玉坊的陈掌柜仍旧公事公办的样子,并不过多搭理苏溪,可苏溪心里憋着一口气,忍着陈掌柜的冷脸上赶着求虐,不,是求教。 陈掌柜大概是抱着能使唤白不使唤的心思吧,真把苏溪当他手下的伙计用,累得苏溪每日回府倒头就睡。 苏溪的辛苦不是没有回报的,从其他掌柜那里学来技巧和经验在金玉坊都得到了很好的实践。 当苏大老爷来检查的时候是非常满意的,当即决定再拨六间铺子到苏溪的手中,并由陈掌柜辅助苏溪管理。 苏大老爷的决定让其他掌柜很是嫉妒羡慕,这明面上是交到苏溪手里,可何尝不是为了锻炼陈掌柜的,想必只要这陈掌柜的能做出些成绩,升任大掌柜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瞧瞧陈掌柜的年纪,那些做了几十年掌柜的老人儿们心中忍不住酸了又酸。 一下子多了六间铺子,苏溪本来以为她大概会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然而事实上只有刚接手的那几天每天都只能睡两个时辰,熟悉了之后她将自己的时间规划了一遍,也就发现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了。 这些时日,苏溪与陈掌柜共事,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陈掌柜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虽然还是没多少热情,但至少并不排斥与她待在一起,也不会刻意找理由回避,甚至有时候苏溪还能见到发呆的陈掌柜。 目光游离的陈掌柜可比精明的陈掌柜更耐看。 苏溪忍不住会想,陈掌柜是不是会介意入赘呢?她爹救了他,又把他当儿子般培养,如果是她爹开口,他应该会娶她的吧。 那他究竟介不介意入赘呢?还有,陈掌柜到底叫陈什么?她好像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 “陈掌柜,要不要尝尝栗子糕?刚出锅,还热着呢!”苏溪端了糕点过来套近乎。 “多谢。”陈掌柜垂下眼帘,仍旧不看她,轻轻拈起一块糕放入口中,举手投足极尽优雅。 “陈掌柜,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总叫你陈掌柜多生分呀,”苏溪说话极少这样拐弯抹角,说的很不自然,可对着陈掌柜,她总是没办法像平常那样随性的说话。 “我能不能叫你名字?”她问道。 “自然可以。”他咽下最后一口糕,又喝了口茶,确认嘴里没有糕点的残渣才开口回答。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溪对陈掌柜也有一定的了解了,知道他吃东西的时候是绝不会说话的。 所以她不仅不急,还喜欢在他吃东西的时候逗他说话,只是从没成功让他破例就是。苏溪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听到陈掌柜答应了,苏溪很自然就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陈掌柜翻着账本的手僵在半途中,深邃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苏溪身上,微微抿着唇,像是要生气,又像是有委屈。 苏溪第一次见到陈掌柜对她展现这么多的表情,莫名高兴了起来,却不知已经气的陈掌柜恨不得将她打包扔出去。 认识这么多年,明明是苏溪隔三差五总是来招惹他的,现在竟然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呵!好样的。 最终的最终,陈掌柜还是没有把苏溪扔出去,苏溪也如愿知道了陈掌柜的名字:锦旻。 不过陈掌柜只准她私下叫。 苏溪的心情很好,她决定出去逛逛,将手头所剩不多的事一并丢给了陈掌柜,反正在她看来他们早晚会是一家人的。 苏溪带着香草和香兰刚出金玉坊,就碰上了陆宥真。 不知怎么回事,自从那次认识了陆宥真之后,苏溪总能在西市上碰到他。 有时忙起来,她就简单打个招呼,不忙的时候,陆宥真会陪她逛逛铺子或者去不远处的思芜河边的柳树下聊聊天,就像现在一样。 “如今已是五月末了,院试开考在九月初,还剩三个月,你不抓紧时间温温书,怎么天天跑来逛街?”吹着凉爽的河风,苏溪整个人都舒坦了。 “无妨,不过是闲着无事考着玩罢了。”陆宥真倚在树上,懒懒散散的,一瞧就知道八成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 “啧啧,不愧是宁国公的亲戚,就是不一样,我家那三个哥哥这段时间读书读的可辛苦了。” 最近与陆宥真见了许多次面,他不是嬉皮笑脸的逗她生气就是这样一副懒散姿态,做事随性不爱讲什么规矩。 苏溪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忘了他身后的陆家,只记得他是陆宥真,陆宥真也不在意这些,是以苏溪跟他相处时就像在家跟她哥哥玩闹一样,随意而自在。 陆宥真笑笑,并不接话,转而问起了陈掌柜的:“金玉坊那个掌柜呢?今天倒是没见着你跟他一起。” 以往总能瞧见他俩同进同出的,陆二少已经不满这点很久了。 “他忙着呢,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你还看得出来我不喜欢他?”陆二少挑眉,心道,这姑娘也不算傻呀。 “你平日总是没个正经模样,唯独见了他,总是正经的不像话,我瞧不出来才傻呢。”苏溪一脸得意,“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呀,他长得好看,又很厉害,好像也没得罪过你吧。” “他天天对你呼来喝去的,你还帮他说好话?”陆二少臭着脸,别看他爱逗苏溪,可要真把人弄哭了,他自己就先骂死自己了。 那次见到陈掌柜把苏溪使唤的团团转,真是气极了,要不是苏溪拦着,他早揍那姓陈的了。 “他是在教我做事,只是严厉了一点罢了,而且我打算嫁给他了,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 “你说什么?”苏溪话没说完,只听一声大喝,吓得她动也不敢动,直愣愣看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陆宥真,阴沉的脸真叫人害怕。 008、陆二少的表白(下) 苏溪没有见过这样的陆宥真,她心里害怕,却更好奇。 从认识开始,陆宥真就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可以接受,即使是面对陈掌柜的,也只是露出一副世家公子惯有的高傲姿态而已。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可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似乎有着更深的秘密。 还有一点,苏溪也很好奇,为什么陆宥真会突然变了副模样?为什么好好的会生气? 陆宥真看着苏溪防备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他缓缓舒了口气,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她:“为什么要嫁给他?你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长得确实好看呀。”苏溪看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松了口气,下意识张了口。 “我长得比他好看!”陆二少特地展现一个自觉最帅的笑容,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定亲了?” “没,我爹说再考虑考虑。” 是的,苏溪已经把这个事跟她爹说过了,只是苏大老爷从前是用欣赏人才的目光看陈掌柜,如今得用考察女婿的态度思量一下,自然需要点时间。 “那就好,那,那你怎么会想嫁给他?你们家不都想把女儿嫁去官门子弟吗?”这事在四方城完全不是秘密。 “那是我二婶,我没想过那个,你很在意我嫁给陈掌柜啊?”苏溪问道。 “我,我是……我就是关心你啊,那姓陈的不像什么好人。”陆二少想说我喜欢你,可就是没能说出口。 “陈掌柜是我爹救回来的,我爹看重他,把他当亲儿子培养,他对我爹也很是敬重的,在我家呆了六年,凭我爹那毒辣辣的眼神,绝不会看错的,你就放心吧。” 苏溪不太敢直视陆宥真的眼睛,听他这么说也就当他是这么想的了。 陆二少被气得心口疼,亏他刚才还觉得这姑娘不傻,他那是不放心的意思吗? 又恼自己不争气,连个心意都表达不清楚。 十七岁的少年郎呀,还是太嫩了哟。 两人的心思都有些凌乱,干脆就这么沉默着,怪异的气氛让苏溪觉得难受,她提出要回去,陆宥真点点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显然是想像往常那样送她回去。 此时时辰尚早,西市仍旧热热闹闹的,苏溪不是爱多思多虑的人,不多时就被街上的热闹吸引了。 她远远瞧见那卖栗子糕的铺子,招呼了陆宥真一声,便向前跑去,却不小心和别人撞了个满怀。 苏溪暗叹倒霉,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脑袋,一边给那人道歉。 却不料对方身边的小厮盛气凌人,指着苏溪的鼻子骂骂咧咧,倒是被她撞到的那位公子很是有风度,不仅责骂了小厮,还非常关心苏溪有没有受伤。 只是这关心似乎有些过头了。 比如,那公子瞧见苏溪揉脑袋,他也似乎想伸手替她揉揉,被苏溪拦住之后,又拉上了她的手腕,说领她去看大夫,苏溪连声道不用,那人却不肯放手,硬拽着苏溪走。 苏溪再傻也知道这人有问题,赶忙回头喊陆宥真。 却说那陆宥真,听到苏溪说要买栗子糕也没在意,由着她去了,自己这边正好遇到前来寻他的随从陆丰。 他想着铺子人多,苏溪应当没这么快买好,也就不急着过去,走到一旁听陆丰给他汇报些什么,没想到就这么会儿功夫竟然有人敢欺负他的苏溪。 一听到苏溪着急地呼喊他名字,他的心都跳漏了一拍,寻声赶去,就见那登徒子一手拽着苏溪,一手试图捂住她的嘴。 那人的小厮还不停地冲围观的人群叫骂,嚷嚷着“知府府在抓私逃的小妾,谁敢阻挠小心被关进大牢。” 周围有人认出了抓着苏溪的人就是知府家的公子,都不敢惹这麻烦,远远避开了,也有认出苏溪的,赶忙跑去附近的金玉坊向陈掌柜报信。 这些都暂且不提,只说陆宥真瞧着这一幕,气血上涌,浑身杀气凛然。 他足尖一点,飞快冲了过去,抓着那人的手就是一拧,凄厉的叫声响彻整条街,等众人回过神,瞧着那人已经弯的不成样的手就知道,肯定是废了。 周围的人有拍手叫好的,也有替这救美的英雄担心的,那望着陆宥真眼冒桃心的姑娘小媳妇们更是不少。 苏溪也是,她呆呆地望着陆宥真,眼角还残留着泪珠,脑袋里一片空白,心里却被填的满满的。 “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公子,这可是吴知府的大公子。” 吴永俊疼的只知叫唤,他的小厮分明害怕陆宥真的手段,却又不敢不上前,只能大声嚷嚷,希望知府公子的名头能把人吓退了。 苏溪是第一次见吴永俊,就是她大姐嫁的那个知府公子,二婶口中对大姐情深不悔的吴大公子。 呵!苏溪可算是见识到了。 “当街强抢民女的吴知府大公子,我知道了。”陆宥真冷冷地说道。 “不知道好歹的东西,报上名来,看小爷我怎么收拾你。”吴永俊咽不下这口气,一心想着日后报复回来。 “好啊,泗水大街陆府陆宥真,随时恭候。” 一听泗水大街陆府,周围群众议论纷纷,他们可能并不知道陆府,但他们知道泗水大街,那里住的都是本城的世家大族。 而吴永俊作为知府的大公子当然知道陆家,这是他惹是生非的时候必须要躲着的人家,心知这仇八成是报不了的,可嘴上却不愿示弱,嚷了几声“你给我等着”才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陈掌柜的在人群的后头静静观望。 得知消息的他第一时间就赶来了,那时陆宥真已经出现,他便止住了脚步,远远眺望。现在事情已了,他更没有出现的必要了,她身边的那个少年……是个好人,比他好。 “你没事吧,”见他们走远,陆宥真这才收敛了身上的气势,细细打量着苏溪,再三确定她没事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满心后悔,悔自己为什么不紧紧跟着她,一想到因为他的失误,差点让苏溪被那混蛋带走,心就像被人撕裂了一样。 “苏溪,”他认认真真地喊着她的名字,“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再让你经历这样可怕的事情了,你相信我。” “苏溪,我心悦你。” 009、苏家的打算 回到苏府,苏溪直奔和风院去,一见到裴氏便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想她苏溪长这么大,何曾这样被人欺负过。 即便有陆宥真护着,可见到了裴氏,她总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索性在她娘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裴氏被吓坏了,她和苏大老爷一向将苏溪捧在手心里,平常掉几滴眼泪也不过是耍耍小性子撒个娇而已,哪里有像今天这样哭的伤心的时候。 裴氏一下子就慌了神,有心问问怎么回事却惹得苏溪更难过了,裴氏手足无措,只能让丫鬟去把苏大老爷找回来,自己则抱着苏溪哄着她。 苏大老爷那边已经接到陈掌柜报的信了,急匆匆往回赶,在府门口就碰上了裴氏遣来报信的丫鬟。 他没有回和风院,而是让丫鬟传话说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了,让裴氏只管照顾好苏溪,剩下的他来解决。 大老爷吩咐完径直去了老太太的松鹤堂,一并过来的还有二老爷和三老爷。 苏老太太见大儿子不仅脸色阴沉,还将老二老三都叫了过来,心知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像这样凝重的气氛在苏家是很少见的。 平时不论儿子们在外面做事是怎么个手段强硬,雷厉风行,回了家总是会和颜悦色的。 苏有金压着怒气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老太太与三老爷皆是怒气冲天,老太太更是拄着拐杖就想冲去吴家拼命。 倒是二老爷,虽然也是气极了,可听到那当街欺辱他侄女的是吴知府的大公子,他才嫁出去的女儿的丈夫,便哑了怒火,一脸不敢相信。 “大哥,这事准确吗?会不会有人假借吴家的名作恶?”二老爷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哼,你当大街上这么多人都是瞎的吗?况且忘川得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畜生还没走呢,他不会认错的。”忘川就是陈掌柜,“幸好有陆家二公子在,不然我真不敢想。” “陆家?哪个陆家?”老太太问。 “在四方城能让吴家忌惮的怕是只有泗水大街上的那个陆家了。”三老爷猜测着说,就见大老爷点头,算是确认了。 “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老太太屋里有个隔间做了佛堂,她一面念着经文,一面带着三个儿子给菩萨上了柱香。 回到正堂,又叮嘱大老爷准备些贵重的礼物,明天和裴氏带着苏溪去陆家道谢。 “那陆家自从来到了四方城从不与外面打交道,连知府的拜帖都退了好几回,想来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怕是不会见我们吧。”三老爷对于局势,向来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不论他们见不见,咱们礼数要做足才是,若是不见人,就把礼物留下,算是我们的心意了,” 大老爷想了想又接着说,“明天还是让裴氏和溪儿去就好了,若他们真的是有什么顾忌,我去反而是给人添麻烦了,只是女眷,想来不要紧的。” 众人都道这样也好。 陆家那边很快说定主意了,但是对吴知府一家该是什么态度还需好好商量一番。 老太太是打定主意要去闹一闹的,不吭声还当他们苏家人好欺负不成,况且已经坑了她一个孙女,现在还想害另一个?门都没有。 二老爷则认为要是闹得太僵,不仅苏府的生意会更加艰难,还可能让吴府迁怒他的梦儿,而且苏溪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也不是真吃了亏,闹大了对苏溪的名声也不好,干脆大事化小。 大老爷未尝不想去找吴府要个公道,可他也知道这不一定能换来一个好结果。 要是像老二说的万一把事情闹大了,让那些好事的人把没发生的事说的跟真发生了似的,到时候吴府一顶小轿来抬人,吃亏的还是他们家苏溪,这不是大老爷想要的。 可要他忍气吞声,那也不是他苏有金的性格。 三老爷的想法与大老爷相似,虽说民不与官斗,正面硬钢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可要不做点什么,只怕以后四方城里是个人物的都会想来踩他们一脚的,苏家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大哥,前几日弟弟遇到周同知,与他聊了几句,他对弟弟倒是十分热情,言语中对大哥的也很是佩服,还说要请我们兄弟喝酒,不知大哥是否有空?” 三老爷突然提起了今年年初才调来四方城任同知的周浩。 周浩此人不过三十出头,是个极有手段的,来了不到半年,在被吴家经营成铁板一块的四方城官场中硬是抠出了几丝缝隙,干了几件大事,让不少官员都对他交口称赞。 他长袖善舞,对谁都是一副和气面容,哪怕是对苏家这样的商户,他也一向友好相待,苏家秉承着不排斥也不站队的态度,对他也是客客气气,该有的孝敬不少,多的交情却是没有的。 然而现在看来,多接触一些也无妨,这样有野心还有本事的人正好能给吴家添添堵。 大老爷一听就明白了三老爷的意思,当即便着手安排了起来。 哪想到二老爷还惦记着在吴家的苏梦,连连劝大哥息事宁人,被大老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老太太也直骂他是作孽,抄起手边的拐杖就是两下子过去,打得二老爷嗷嗷直叫,再不敢吭声。 松鹤堂里的小会议在二老爷的惨叫中结束了,大老爷一边思量着怎么暗戳戳地给吴府找麻烦,一边往裴氏那里去了。 苏溪大哭了一场也就没事了,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刚才哭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人不是她似的。 倒是裴氏,知晓了事情的缘由心疼地眼泪直掉,边哭边问候吴府的祖宗十八代。 裴氏原本就是市井人家的女儿,家里做了些小买卖,她小时候常常替她爹守摊子,从小跟着街坊邻里那些彪悍的妇人们打交道,骂个把人可不算什么。 直到长大了才慢慢改过来,嫁了人有了孩子之后更是收敛性子,立志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 可见裴氏这次是真的已经气到失去理智了。 大老爷见到吃得欢快的苏溪和骂骂咧咧的裴氏,内心竟然觉得有一丝好笑。 他将自己的计划简略地讲给了妻女听,得到了二人一致的好评。 大老爷和裴氏再三确定了苏溪是真的没受什么影响,才真正放了心,一家人便开开心心地一起吃了顿晚餐。 010、拜访陆家 第二天一大早裴氏去蓝溪苑的时候,苏溪正抱着被子睡得香甜,她昨晚睡得一点儿都不好,早上便赖着不肯起来。 裴氏看着心疼,却还是把苏溪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叫丫鬟伺候梳洗打扮,毕竟今天是要去陆府的,那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想必规矩也多,不好好准备到时失了礼数可不好。 裴氏是真心实意感激陆二少的。 直到上了马车,苏溪才慢慢清醒过来,她仍旧有些迷糊,呆呆的问她娘:“娘,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陆府呀,陆公子救了你,你不得好好谢谢人家呀,哎呀,你好歹坚持一会儿,事情办完,你再好好睡一觉,好不好?”裴氏轻轻拍着她的脸,哄着。 “陆府?陆府!!”苏溪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她隐约记得昨天她爹说过这个事的,可她那时不愿去想跟陆宥真有关的事,下意识就将这个给忽略了。 “苏溪,我心悦你。” 她还记得陆宥真说这话时的认真模样;还记得他一说完白净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像傍晚看到的晚霞;还记得送她回去的路上,他紧紧跟着她却不敢去看她,也不敢问她的想法。 那个漂亮随性又厚脸皮的少年突然变成了腼腆的小羔羊。 苏溪的脸在发热,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她用双手捂着脸扑进了她娘的怀里,不敢抬头。 她想,等会见到陆宥真她该怎么办呢? “娘,可不可以不去呀?”苏溪晃着她娘的衣袖撒娇,她不想见陆宥真。 “说什么傻话,人家救了你,你去道谢,这是礼貌,乖乖的啊。” 马车终究还是来了泗水大街,车夫将苏家的名帖交给了陆府门房,不一会儿就有个管事的来请裴氏与苏溪入府。 苏溪怕见着陆宥真,一路上都不敢乱瞧,只闷头跟在裴氏后面。 而裴氏真不愧做了多年的苏家主母,端正身姿大大方方的跟着陆府管事,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市井货郎家泼辣的闺女。 陆府那管事是个精明的,原本以为苏家不过是个下等的商户并不以为意,可一瞧这苏夫人和苏小姐的教养气度,也就打起了几分精神,不敢随意怠慢。 那管事带她们进了正堂坐下,不一会儿就有小丫鬟端了茶水过来,苏溪瞧着这陆府不愧是名门世家,连伺候茶水的小丫鬟都进退有度,伶俐可爱。 母女二人坐了好一会儿,茶水都快见底了,才见陆夫人在丫鬟的服侍下缓缓而来。 陆夫人穿着翠色的烟罗纱,花纹简单,款式却是时下最新的,发髻上点缀不多,只两三样珠翠,但精致的做工怕只能是出自大内府造了。 且她年近四十,可保养得体,如此打扮看着倒像二十四五的俏媳妇,这点叫裴氏好生羡慕。 裴氏带着苏溪给陆夫人行了礼,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才道明来拜访的缘由,并将备好的谢礼交予陆夫人。 陆夫人很是客气,直言不比多礼,听闻裴氏想当面谢谢陆宥真,就派了丫鬟去叫人。 眼见陆宥真要来了,苏溪心里别扭,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心里颇怨裴氏干嘛非要见陆宥真不可。 苏溪心里乱极了,一会儿觉得手这样摆不舒服,一会儿又不知道眼睛该看向哪里,躁动的模样让裴氏狠狠瞪了几眼才渐渐消停。 陆夫人将苏溪的举动都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她本来觉得苏溪这孩子稳重大方,又有懂礼知礼,是个不错的姑娘,可现在瞧着怕又是个来打歪主意的,顿时脸色差了几分。 派去通知陆宥真的丫鬟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向陆夫人回禀说是二公子不在府中。 陆夫人没说什么,挥挥手让那丫鬟下去了,只淡淡地看着裴氏二人道了声不巧。 态度徒然冷淡的陆夫人让裴氏有些错愕,好在她虽很想当面感谢陆宥真,却并不执着,只道请陆夫人帮忙转达苏府的谢意,陆夫人点头应了。 裴氏原本还想找些话聊,可看陆夫人并不怎么愿意搭话的样子便放弃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告了辞。 回去的路上裴氏还总在想陆夫人的态度问题,刚开始明明气氛还不错的,陆夫人虽然说不上多热情,却也礼数周到,宾主尽欢,后来怎么就突然冷淡了呢?难道是她有哪里失礼了? 别看裴氏平常大大咧咧,并不过多在意礼数,可她是真正下了苦工学过的。 想当初王氏刚进府的时候,没少在明里暗里在老太太上眼药,说她不知礼数,当不起苏家主母的职责。 裴氏那时也才进门不过一年,根基浅薄,瞧着这个门第、相貌、教养样样比她好的弟媳妇,裴氏有了恐慌,整日心神不宁。 大老爷安慰了数次却没什么效果,干脆请了个教习来教她。 裴氏那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的学,跟魔怔了似的,直到后来她参加宴会总是有人夸她知礼,连王氏都不得不承认她学的不错,这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生活。 所以裴氏对她的礼仪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是为何?陆夫人似乎是听到陆二少不在府里之后才冷淡的,难道是因为陆二少?可也没有理由因为陆府的少爷而冷淡客人的吧。 裴氏为这个问题想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大老爷回来替她将原因归结为:陆夫人性格多变,这才能安然歇息。 再说苏溪,没在陆府见到陆宥真可真是太好了,她心里不由地庆幸。 可又忍不住去想,这陆宥真不在府里回去哪里呢? 她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对陆宥真到底是什么感觉,从前只觉得与他一起相处是很自在的事情,她相信他,拿他当朋友,连打算嫁给陈掌柜的事情,她想也没想就告诉他了,可他竟然说心悦她。 苏溪很惆怅,她能想象出嫁给陈掌柜的生活,却无法想象嫁给陆宥真会是什么样,她不确定那会不会是她想要的生活。 加上今天去了陆府见到了陆夫人,更让苏溪觉得她与陆宥真应当是两条线上的人。 陆宥真应该是天上自由的云,苏溪是水里欢脱的鱼,云倒映在水里,拥抱了鱼,鱼却触摸不到云,因为他们之间跨越了整个人间。 “啊,啊,啊——”苏溪躺在床上喊着,挥舞着拳头一拳又一拳打在怀里的锦被上,直到累的闭上了眼。 梦里,有陆宥真笑着的脸,傲娇的脸,慵懒的脸,认真的脸…… “讨厌的陆宥真……”苏溪嘟囔着。 011、王氏的手段 大姑娘出嫁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日子苏二夫人王氏并不怎么好过。 她虽然心有执念,可总也希望孩子能过得好,这次被那知府坑了大笔银子不说,还害了自己的女儿,王氏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理解? 王氏时常让身边的王妈妈去吴府打探苏梦的消息,可惜那些难缠的下人只管伸手要银子,传出来的却只有零零碎碎的一些日常琐事,连想得句苏梦口信都做不到,这让王氏寝食难安。 加上老太太正生她的气,日日天不亮就叫她去松鹤堂立规矩,等伺候完老太太午睡,她还要回来抄佛经,次日好带去给老太太检查。 老太太以前疼她,刚进门的时候都没这么折腾过她。 她这心里是各种委屈难受,二老爷劝不了,又不敢去老太太面前说好话,让王氏好一顿发火。 身体和心里都备受煎熬王氏只过了一个月这样的生活就病了。 老太太知道了只是叹了口气,让王氏不用去松鹤堂了,安心养病。 王氏得了消息心里松快了不少,这几天养得气色也好多了。 眼见病要好了,却听闻吴永俊当街调戏苏溪,又好生气了一通,捂着被子哭了大半宿,第二天一睁眼又是哭,一会儿骂吴家没良心,一会儿怨二老爷不争气。 苏蓉得了消息,急忙赶过来,本想宽慰王氏,可王氏却紧紧把她抱住,喊着“梦儿,梦儿”。 苏蓉向王妈妈求助,两人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了王氏,见她睡下了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蓉问了些王氏的情况,王妈妈都一一答了,她瞧着王氏憔悴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泛酸,王妈妈怕这位小祖宗也哭出个好歹,赶紧劝住了苏蓉。 春熙院的人都被弄得疲累不堪,倒是王氏自己,几乎睡了整个白天,到了晚上反而精神起来。 因白日里大哭了一场,心情都放松了不少,便说要去院子里走走。 王妈妈觉得太晚了不妥,却又怕刺激王氏,不敢多劝,叫了两个丫鬟提灯笼,她扶着王氏向院子走去。 “什么味儿?”王氏突然闻到一股难闻的苦味,王妈妈并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表示没有闻到。 王氏眉头深锁,循着味儿追去,追到院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小丫头在墙角下刨着土,似乎是在埋着什么。 王妈妈正想呵斥那丫鬟,却被王氏拦住了,还吩咐她们藏好别出声。 待那丫鬟走远了,王氏才问道:“你们瞧清楚那是谁了吗?”王妈妈表示有些眼熟却叫不上名字,两个提灯笼的丫鬟倒是说在辛姨娘那儿见过。 王氏回了屋里,给了王妈妈一个眼神便任由两个小丫鬟服侍她梳洗,王妈妈会意,再一次去了那墙角下挖了起来。 “川芎、白芍、菟丝子……果然是安胎药,好个小浪蹄子。”王氏瞧着眼前的药渣,咬牙切齿,这就是那丫鬟偷偷摸摸埋的东西。 “夫人,这……如何处理?”王妈妈垂手等着吩咐。 “过几日吧,挑个好日子。那墙边好像有一口井来着,围栏修的这么矮,要是有人不小心掉下去也怪不了别人的吧。” 王氏说的很是轻描淡写,王妈妈知道王氏是打定主意不准备留着辛姨娘了,沉声道了“是”便出去了。 王妈妈是王氏的奶妈妈,可以说王氏是王妈妈一手带大的,所以王氏对王妈妈很是信任,像这类似的事情,王氏一贯都是吩咐王妈妈去办的,说起来王妈妈也算是个熟手了。 苏家三房人,子嗣最多的要数大房,二子二女,大老爷后院姨娘不多,总共才三个,一个生了苏文海,一个生了苏云,还有一个是从小伺候大老爷的丫鬟,后来裴氏进门才升了姨娘,可惜身子不好,没能有个一儿半女。 裴氏是个大度的,有了长子之后,就不再拦着庶子庶女的出生,不过大老爷一心都扑在生意上,有了两个儿子之后也就不怎么花心思在后院了,一应事情都交给裴氏打理。 二老爷的妾室应该算是多的了,有名分的就有四人,剩下的通房丫头王氏都懒得去数。 二老爷这人忒多情了,心也软,稍微有点心思的丫鬟二老爷都招架不住。 当初王氏是自己看上的二老爷,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经历了各种磨难好不容易才结合的,可新婚时的海誓山盟终归抵不过丫鬟们的前仆后继。 王氏闹过也失望过,渐渐地也懒得管这些,但唯有孩子,王氏是绝不会让别的女人生下来的。 像晚上这样的事情,王妈妈都不记得自己处理过多少次了,识相的,还能留一条命,不识相的,就如辛姨娘这样耍心眼的,都是要处理干净的。 三房没有儿子只得了两个女儿。三夫人对此很是内疚,她也曾为三老爷安排过通房,可三老爷心疼她,不愿意接受,甚至为此还对三夫人发过脾气。 三夫人得夫君看重,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更多的是愧疚。 苏府的后宅算是大户人家里比较干净的了,若是二老爷的心能收一收,耳根没那么软,也许王氏的人生也能过得像裴氏一样平淡却温馨。 然而二老爷就是那个二老爷,他依旧喜欢王氏,也喜欢他后院里所有的女人,这一点王氏早就知道了。 她这个正妻对二老爷来说和后院那些姨娘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她能影响到二老爷,那些女人也可以,所以,王氏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保住她的地位,她的子女,甚至她的男人。 后来,王妈妈做了什么,王氏没有具体问,她只要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就够了。 而一个姨娘的死在这个大院里连点波澜都没起,除了二老爷为此难过了两天,没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这些事都在暗地里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苏溪不会知道,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香兰刚刚得到的那个消息:吴永俊请了媒婆来提亲。 “呵,真有胆子来。”苏溪的屠刀磨得闪闪发亮,正叫嚣着要出去厮杀一番。 012、苏溪被嫌弃了? 那日被陆宥真折了一只手,大夫说即使接好了也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直白说就是已经残了。 吴永俊恨得咬牙切齿,可他忌惮陆府,不敢去找陆宥真的麻烦,可他的气总要找人出出去才行,于是打起了苏溪的主意。 他之前并未见过苏溪,那时也只是看那小姑娘长得俊俏,才起了歹意,这下想要寻人报复便吩咐手下去把人找出来。 这不,刚打听出那小姑娘竟然是苏家二小姐,他便带着媒婆上了门。 苏家三位老爷都不在,出来见客的是老太太和裴氏。 刚听说是吴家大公子上门,婆媳俩还当他良心发现登门道歉来了,没想到出来一看,竟是带着媒婆来提亲,要纳她的苏溪做妾。 “你个王八羔子混蛋玩意,老娘今儿要是不揍的你爹妈都认不出来,老娘跟你姓!” 裴氏本就一肚子气,见着吴永俊那张欠揍的脸就恨不得打肿了他,听他口口声声要苏溪准备准备明日就抬进吴府,裴氏哪管的了什么礼仪礼教的,撸起袖子就是一拳,打得吴永俊鼻血哗哗地淌。 “你,你,你个泼妇,”吴永俊一只手还吊着,一只手捂着鼻子,气急败坏地嚷:“不识抬举的东西,小爷看得上你们家苏溪是她的福气,别不识相,乖乖的让小爷将人带走,否则小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算个什么东西,臭水沟的老鼠都没你恶心,还想打我家溪儿的主意,做梦!要是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老娘可不怕你。”裴氏双手一叉腰,瞪圆了眼睛,颇威风。 “好,好啊,我看你硬气到几时,反正这苏二姑娘,小爷我是搂也搂了,亲也亲了,我看谁还会要她。” 吴永俊见过苏二老爷和王氏,总以为苏家人都像他们一般瞻前顾后,软弱可欺。 所以只带了媒婆和一个跑腿的小厮,没想到跳出个彪悍的裴氏,一时万分后悔没多带些人来,不然他哪里会跟个泼妇对骂,早就上手了。 “你这个畜生,骗了我们家梦儿不算,还要毁了溪儿不成。”老太太拐杖一跺,气势丝毫不输裴氏,“吴永俊,我告诉你,我们苏家可不是好欺负的,惹急了,我老太婆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吴家陪葬。” 这吴永俊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欺软怕硬最是在行,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琢磨着放两句狠话先撤了再做打算。 却见门外来了个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身着红色劲装,披着红色披风,逆光而行,手中的长剑发出耀眼的银光,威风凛凛,这不是苏溪是谁? 苏溪无视吴永俊,先给老太太和裴氏行了个礼,才开口说道:“祖母,母亲,这几日溪儿学了套剑法,想表演给祖母和母亲看看。” 说罢,也不等老太太和裴氏回答,直接就耍开了,粼粼的剑光道道招呼向吴永俊,吓得吴大公子满地打滚。 苏溪怕给家里惹祸,并不敢真要了吴永俊的命,况且她也不敢杀人,最多只想吓唬吓唬他,让他见见血。 吴永俊真是被吓破了胆,苏溪的剑法并不怎么厉害,花架子的地方多,他本不该这样狼狈的,可最终还是兜着破烂的衣衫逃出了苏家。 吴永俊的离开并没有让苏家人放松,反而都提着一口气,他们都知道吴家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再三思量的苏大老爷终于做了个决定,他想让苏溪尽快成亲然后离开四方城去外头避一避。 苏家产业遍布四方,随便苏溪想去哪都可以,等他的计划做成,吴知府自己就该自顾不暇了。 人选上,陈掌柜就不错,苏溪自己也喜欢。 有想法就行动,这是苏大老爷一贯的行事风格,所以第二天一早,苏大老爷就带着苏溪去了金玉坊。 陈掌柜的还是老样子,对着苏大老爷恭敬有礼,对苏溪却视而不见,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见的那一天。 苏溪留在了一楼大堂,只有苏大老爷和陈掌柜上了二楼雅室,苏大老爷并未隐瞒什么,将事情与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给了陈掌柜。 他说:“忘川呐,这些年你的事我都很关注的,我知道你有才华,有野心,更有故事。” 苏大老爷的眼神锐利,好似能直射人心,“我不问你的过去,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对我的敬重与忠心,我从未怀疑过。” “坦白说,溪儿同我说想嫁给你的时候,我是很犹豫的,因为你的心思太重了,你将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这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不是好事。 “我并不觉得溪儿嫁给你是个好的选择,但我相信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好对待溪儿的,即使——你可能并不喜欢她。 “那么现在你可以考虑答不答应这门亲事,如果你答应,三日之内我会让你们完婚,然后离开四方城,等事情了结再回来,不过溪儿还未及笄,圆房还是要等明年及笄之后。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过,你还是我苏家的掌柜,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苏大老爷说完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等着陈掌柜的回答。 陈掌柜紧抿着唇,眼神飘忽,额间甚至渗出了汗水,好像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难很难。 过了许久,久到苏大老爷都失去了耐心,陈掌柜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他对苏大老爷施了一礼,郑重地说道:“忘川感谢大老爷这些年的照顾与栽培,然,二小姐是天上的明月,忘川只不过是地上一粒卑微的沙子,不敢妄想能与明月并肩,但是,无论何时何地,忘川愿万死以护二小姐,报大老爷对忘川的救命之恩,爱护之情。” 苏溪在楼下早已等的不耐烦,好不容易见他们出来,急忙跑上前,她不好意思看陈掌柜,就使劲儿朝她爹使眼色,却见他爹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竟然连她爹上阵都不行,这陈掌柜也太难搞了吧。”苏溪暗暗吐槽。 她有些不甘心,拉着陈掌柜就问:“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有那么差劲吗?” 陈掌柜依旧垂着眸,冷冷清清的回道:“二小姐很好,是陈某配不上二小姐。” “哼!你就是嫌弃我吧。”苏溪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连她爹追着她喊,她也不理。 013、你娶我吧 闷闷不乐的苏溪来到思芜河边,她安静的看着河中央的小画舫,随着风慢悠悠地荡着。 画舫的主人看着像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坐在窗边正举杯对饮,眉目传情,男人好像说了什么笑话,哄得小娇妻笑得眉眼弯弯,男人也笑了,眼中的温柔溢满整座画舫。 苏溪心中大约也是有点羡慕这样的爱情的吧,只是未曾动过心,不懂其中的乐趣,只晓得她喜欢这样悠闲的生活。 她会选择陈掌柜,也是觉得陈掌柜可以带给她这样安宁的生活,至于什么情呀爱的,苏溪倒是并未多想。 毕竟像她爹娘那样遵从父母之命的婚姻现在过得就很好,而当年非卿不娶、非亲不嫁的二叔二婶的日子却是一地鸡毛。 由此可见,好男人都不会用大把时间来谈恋爱的,应该都像她爹和陈掌柜这样爱岗敬业才对。 这就是苏溪的理论。 可现在好男人陈掌柜拒绝娶她了,她原本规划好的人生就这样胎死腹中。 苏溪将她满腔的愤恨转移到面前这棵粗壮的柳树上,使上全劲儿踹了两脚,却没想到树上竟然有人,被她这两脚一踢,从树上震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哀嚎。 苏溪暗叹倒霉,赶紧跑过去看这人瘸了没有,一瞧,四肢都还完整,顿时放心了。 小心翼翼地将人搀扶着坐起来,这才有空看向那人的脸,真巧,竟然是陆宥真。 “你可好狠的心呐,我不过是在树上偷看了你两眼,你竟然将我踹下来。” 陆宥真揉着摔疼的地方,一副可怜相,“还好这草地软,不然这胳膊腿的,我怕是保不住了。”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苏溪连连道歉,“都怪那树枝太密,我没瞧见你,可你躲在树上做什么?” “睡觉啊,这里风景好正适合睡觉,后来你来了,我看你一脸心事的模样,就没喊你,你——不开心吗?发生什么了?” 自从那天跟苏溪表达了心意,陆宥真就没再见过她,应该说不好意思见她,所以苏溪来陆府道谢的那天,他接到消息就从后门溜了。 这几天,不管心里多惦记,他也没让人再打探苏溪的事,所以并不清楚后来的事情。 “也没什么啊,你真的没事吗?我们还是去看看大夫吧。”苏溪怕他受什么暗伤。 “放心啦,也不是头一次从树上掉下来,我没这么脆弱。”陆宥真不以为意,还特地起来打了两式拳法。 “果然皮厚。”苏溪乐得直笑。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没心没肺的相互玩闹,这可不是陆宥真想要的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问一问,他说:“苏溪,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什么怎么想的?”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了?你长得好,家世好,都挺好啊。” “苏溪——”他看着苏溪懵懂的眼睛,沉重的叹了口气,他的苏溪还没开窍呢,他该怎么办? “你别老叹气,跟个小老头儿似的,”苏溪嘲笑道。她又想起苏家现在的局面,不论她最后有没有成亲,事关名声,她爹应该都会送她出去避避风头的吧。 她爹就是这样一个英雄,从来不怕敌人的攻击,就怕他们这几个孩子受到伤害。 想到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陆宥真了,苏溪还是有些难过的,她想应该好好道别才是。 于是,她将吴永俊来找茬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道:“大约这两天吧,我就要离开四方城了,也许年底就能回来,最晚大约也就到明年吧,咱们能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呢,你可不能忘记我呀。” “怕他做什么,那吴永俊要是敢来,我照样揍他,我说了会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你别走,相信我。” 陆宥真有些慌了,他想当时就应该把吴永俊的腿都打断了才好。 苏溪深觉感动,可她还是说道:“我当然信你啊,我也不怕他,虽然我并不想走,可是我爹想了个招儿对付他们呢,他怕吴府那些人狗急跳墙拿我的名声做文章才决定让我先离开的,等事情解决了就回来,不会很久的。” 陆宥真还是不想和苏溪分开,他第一眼见到苏溪的时候就决定让苏溪做他的媳妇儿了。 现在苏溪仍然懵懵懂懂,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开窍了,万一不小心被哪个狼崽子骗走,他要上哪哭去呀。 “苏溪,你是不是也不想离开?”陆宥真打算循循善诱。 “当然喽,可惜不能。” “那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好呀,怎么了?” “那你可以嫁给我呀,凭陆家的名头,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可不敢得罪。” “嫁给你?”苏溪感觉自己的心“扑通”一声跳进了思芜河里,沉沉浮浮。 “对呀,嫁给我!我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你,对你好,你仍然可以留在四方城,不用离开家,离开你爹娘兄长了。” “可是,你真的想娶我吗?”苏溪觉得不真实,包括上一次陆宥真说心悦她的时候。 “当然,我想娶你。”陆宥真回答的很肯定。 “那,那你真的能娶我吗?”陆家可是名门世家,皇亲贵胄呀,她二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的知府家,却也只是进了一个大坑。 “只要你答应,没有什么是不能的。”陆宥真相信他能处理好所有事情的。 “我不想离开我爹娘。” “我无官无职,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你回苏府。” “我想住在码头边,思芜河边也可以,我喜欢坐船、夏天还可以摘莲蓬。” “坐船倒是没什么,想住这边的话现在怕是不太容易,我爹健在,不好提分家,我们可以先在这边置办个宅子,隔三差五来小住几日。” “我两个哥哥是要做官的,我想帮我爹料理家里的产业,我原来可有打算招赘来着。” “……”你有点飘啊,苏溪。陆宥真想着,能不离家、能住处随她挑、能入赘、能经商,这条条都像是为那陈掌柜定的。 他说:“入赘是不可能的,不过你要是想帮你爹,我不拦着。” 苏溪的沉默让陆宥真有些不安,差一点就想改口说:入赘也不是不可能的,反正他爹儿子多,少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好在陆宥真的理智还在,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了,”苏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陆宥真,你娶我吧。” 014、定亲 苏溪原本以为要陆家这样的名门世家接受她这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应当不容易的,她都说服她爹再留半个月了,可没想到陆家的媒人这么快就来了。 一切都非常顺利,苏大老爷和裴氏已经听苏溪说过陆宥真要来提亲的事了,可真到了这一刻仍旧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两人反反复复与那媒婆确认是娶妻还是纳妾,得到那媒婆再三肯定是娶妻,才真的相信了。 老太太是不用说的,孙女能嫁到这样好的人家做正妻,即便嫁的是庶子她也觉得很满意。 而裴氏本就感激陆宥真上次的搭救,一听是娶妻也觉得没什么好顾虑的,一个劲儿向大老爷使眼色,叫他答应。 苏大老爷心中还有些疑惑,虽然苏溪对陆宥真是满口称赞的,但他还是想亲眼见见。 毕竟他走南闯北多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弟他见得可不少,他一点儿都不希望苏溪与那样的人有任何牵连。 陆宥真其实就在苏府大门外,一听未来岳父大人要见他,赶忙整整衣襟就进去了。 他今日特意挑了件深蓝色的锦袍,好显得他稳重一些。 他进了大堂,恭恭敬敬给苏家老太太、苏大老爷和苏大夫人行了礼。 老太太和裴氏瞧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苏大老爷先问了几个日常生活学习的问题,陆宥真都规规矩矩答了,待问道他未来有何打算,是否走科举一途时,陆宥真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不愿欺骗苏溪的父亲,可陆家的一些事情也不是随便就能往外说的,只能模棱两可的说先下场试试看。 苏大老爷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还想问时,却听见堂屋后面的茶水房里传来苏溪的声音:“爹,你问题也太多了点吧。” 陆宥真这才知道苏家几姐妹都在那茶水房里偷偷看着呢,他转头朝着苏溪的方向咧嘴一笑,刹那千树万树梨花开。 苏家几位妹妹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能笑得这样好看,一时都有些呆滞,心里忍不住的羡慕苏溪。 苏大老爷干咳了一声,对着苏溪训斥了声“没规矩”。 再对着陆宥真的时候,岳父的架子是摆不下去了,干脆不再多问,让裴氏将苏溪的庚帖取来,这就算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拿到苏溪的庚帖,陆宥真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他催促着时间快点过去,最好明天就到苏溪及笄的日子,这样他就能把他的苏溪娶回家了。 苏溪与陆府二公子定亲的消息一传出来,惹得四方城一阵热议,光这门户之见就够人们下好几顿饭了。 吴知府父子大约是所有人里最恨这桩婚事的人了,原先定下的计划不能再实施了。 以宁国公在朝廷的地位,十个吴家都不够人家折腾的,对苏家暂时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处处盘剥。 不过吴家父子并没有放弃蚕食苏家的打算,而是决定先观望观望,毕竟陆宥真只是个旁支庶子,他的岳家有没有资格得宁国公府庇护还有待商榷。 而苏家门下的各大掌柜、管事,甚至跑堂的伙计都是喜气洋洋的,陆家的招牌实在好用,以往常在铺子里吆五喝六的人,现在哪个不给他们几分薄面。 陈掌柜听闻消息的时候正与熟客聊天,练习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僵硬了几分。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那日拒绝了之后就该预料到今天,他心里也该早就知道这结局的。 苏家三位公子加一位表少爷都在书院读书,苏溪的事当时发生的很突然,后来又忙着应付吴知府,也没人想起来给他们报个信儿。 如今事情了结,苏溪不仅不用离家,还订了门这么好的亲事,裴氏巴不得告诉全天下,哪里会放过自己儿子,便吩咐管家去报信,顺便给几位公子带些衣服吃食。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苏家三兄弟有些措手不及。 有苏梦的事情在前,苏文钦和苏文瀚都害怕这又是另一个坑,还好苏文海与王煦扬都见过陆宥真,还认真交谈过,得知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这才放心了。 于是,各自写了些道贺的话语让管家带给苏溪。 倒是另一件事让三位公子心中愤懑,忍不住在下学后聚在一起吐槽。 “那吴永俊真是欺人太甚,真以为有个当知府的爹就了不起了。”苏文瀚是恨极了吴家父子了,又恨自己书读了这么多,连骂人都不会,不然定骂他们个狗血淋头才好。 “有个知府爹可不是就了不起了。”苏文海眼中泛着寒光,阴阳怪气地说道。 “要不,我们去找那吴永俊,不把他另一只手废了都对不起溪儿妹妹。”苏文钦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他连计划都想好了,绝对不会给家里惹麻烦,他道:“到时候将他绑到偏僻的角落,麻袋一罩,谁能知道是我们下的手。” “这办法好,我这就向师长告假,妹妹定亲,这理由也是现成的。”苏文瀚说完就想走,却被苏文海拉住了。 苏文海说:“两位兄长别急,整个四方城都知道我们家与吴家结了怨,我们这边告假回去,那边吴永俊就被打了,即使手脚利落不留痕迹,他们也很容易想到是我们干的,不如耐心等候几日,反正也快休沐了。” “三弟说的有理,是我太急了,那就再让他嚣张几日。” 好不容易等来了休沐,三兄弟与王煦扬一同回了苏府。 王煦扬来了近两个月了,除了刚开始跟苏家兄弟一道同出同进,等与书院其他学子相熟之后便很少与他们聚在一起了。 是以三人要做什么事时也都很有默契的将王煦扬排除在外,只维持着一般的亲戚关系。 三兄弟回了府,少不得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之后又要拜见父母,接受自家父亲大人的考核。 好不容易走完这些步骤便聚在了苏溪的蓝溪苑,纷纷奉上自己的礼物,中间自然忍不住问了许多陆宥真的事,之后又帮着苏溪骂了吴永俊一通。 苏文钦信誓旦旦的让她瞧好了,必定帮她报仇,惹得苏溪哈哈直乐,直夸自己兄长最好。 015、三兄弟的报复 夜幕降临,四方城的人们大多都准备回家吃妻子准备的热腾腾的晚餐了,而总有些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流连在红灯绿酒的脂粉香里。 思芜河下游的美人巷最是热闹,河边红楼林立,俏丽的姑娘们热情大方,河中花船游舫含蓄内敛,偏偏传出的靡靡歌声引得人想入非非。 寻香楼是美人巷中数一数二的青楼,楼中姑娘姿容出众、多才多艺,是四方城一众富贵闲人最爱去的地方,其中琴、棋、书、画四位美人更是目前最受众人追捧的四位。 吴永俊作为四方城最有名的纨绔子弟,不在寻香楼有几个老相好怎么让人信服呢? 经过打探得知寻香楼的湘琴姑娘今天生辰,吴永俊邀了几个狐朋狗友要去给湘琴过生辰,苏家三兄弟便将行动的地点定在了寻香楼。 这不,天一黑三人就悄咪咪地溜出了苏府往寻香楼去了。 一入楼,热情如火的姑娘们让这三个未经人事的大小伙儿很是不适应,害羞的模样惹得一众姑娘好一顿笑话。 不过三人衣着华贵,出手大方,老鸨也只当他们是哪家不知事的贵公子一时好奇来玩玩,并不在意,叫了几个姑娘带他们去了楼上雅间。 一进屋子发现酒菜已经备好,姑娘们拉着他们入座,喂酒夹菜伺候的好不精心,三人都有些不自然,但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苏文钦本就是个豪爽之人,姑娘们的好意他全盘接收,一壶酒下肚,眉头都没皱一下,惹得姑娘们齐齐夸赞。 气氛热络了起来,姑娘们也就越发放得开了,苏文钦借着酒劲儿问清了湘琴的房间,也确定了吴永俊就在那里,三人对视了一眼,苏文海便找了个借口出去查探一番。 屋里的苏文钦和苏文瀚也不闲着,他们开始反灌那几个姑娘的酒,姑娘们哪里料到瞧着小绵羊似的公子竟然跟她们耍起了心眼子。 等苏文海再回来的时候,一地的酒坛子,姑娘们都醉的不省人事了,文钦文瀚两人还在那感叹这些姑娘酒量实在太好了。 “三弟,怎么样?”苏文钦一见他就问道。 “确实在里面,吴永俊带来八九个朋友来,有几个搂着姑娘去了别的屋子,我回来的时候还有三个和他一起呢,而且屋里除了那个湘琴,还叫了七八个姑娘,又唱又跳可热闹了。”苏文海将打探到的消息分享给两个哥哥。 “这么多人?那可麻烦了,要不还是等他们散场,回去的路上再找机会。”苏文瀚提议道。 “那怕是不好等,瞧他们的样子,不到天明怕是不会走,”苏文海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老苏家男人的酒量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和打算盘一样的好。 喝完他继续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那吴永俊张口闭口地要坏苏溪的名声,若不以牙还牙,只打两拳太便宜他了。” “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只要姓吴的不好,我就好。”文钦文瀚知道他们这弟弟瞧着清清冷冷的,可脑子里的鬼主意多着呢。 苏文海将他的想法与计划跟两个哥哥说了,两人都道“好,就这么办”。 然后又仔细商量了各处细节与每个人要做的事,确认没什么遗漏的之后便开始脱外袍。 寻香楼这种地方穿的太平常都没人会搭理你,所以他们特意挑了让人一看就觉得你很有钱的那种衣服。 但要做坏事的时候可不能穿那样的衣服,太容易暴露,所以他们又在锦袍下穿了身不起眼的暗色衣服好方便行事。 为避免有人起疑,苏文钦在离开之前还故意大声嚷嚷“小娘子,我们一起睡觉觉”什么的,让文瀚和文海真心觉得好羞耻,他们不禁怀疑自家大哥真的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闲话暂不多说,只说三人偷摸溜到吴永俊的房间附近,确认了人还在里头,文钦和文瀚便在附近找了个空屋躲了进去,仔细盯梢。 苏文海另有任务,他独自钻进了寻香楼的后院摸进了老鸨的房间里。 像青楼这种地方,来的客人有什么五花八门的要求都不奇怪,所以为了客人高兴,老鸨这里通常会备着些特殊的药物,这不还真让苏文海在一个箱笼里找到了他想要的。 除此之外,各种道具也让他大开眼界。苏文海还是个三观很正的青涩少年,他并没有多看这些让他觉得很羞耻的东西,拿了几粒药丸就回去了。 苏文钦的身手是三兄弟里最好的,所以由他将药下进了吴永俊几人要的酒里。 不多时,房中原本的歌舞嬉笑声开始变了味儿。 这时就轮到打扮焕然一新的苏文瀚了,苏文瀚猜拳输了,只好由他扮成女子进去搞事情,不然他们关着门怎么让别人欣赏吴大公子妖娆的身姿呢? 最巧的是,他们躲的屋子大约也是哪位姑娘的房间,里头轻纱罗裙、胭脂水粉应有尽有,还省的费时间去别处借了。 苏家人长得都不错,苏文瀚也不例外,他本就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在他两个兄弟的精心装扮下,比起那些个花魁也并不怎么逊色,只是少了些女子的柔媚罢。 苏文瀚在兄弟们难耐的笑声中进了吴永俊的房间。 房里比苏文瀚想象的更为疯狂,四处是衣衫的碎片,吴永俊与他那几个朋友急不可耐地钻在女人堆里,一大堆白花花的肉晃得人眼睛疼。 他胃里一阵翻滚,好不容易才压下这股恶心之感,正准备敞开门喊几嗓子好把别人引过来,可没想到却先引起了吴永俊的注意。 吴永俊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此时又中了药,早已意乱情迷神志不清了,瞧见眼前出现了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哪里愿意放过,一边喊着“小美人,我来了”,一边朝苏文瀚扑了过来。 苏文瀚吓得拔腿就想跑,可他意识到这也是个好机会呀,于是他开始在屋里四处躲闪,不时还朝吴永俊勾勾手指,抛个媚眼。 等吊足了胃口才装作惊慌的模样大叫着冲出房门,赤裸的吴大公子果然在后面跟着他跑,嘴里还不停地喊“小美人”。 016、我叫江无梦 寻香楼里不论是大堂中坐着的还是雅间里躺着的,这会儿全都出来看热闹了。 楼里的姑娘接待过的客人不知多少,遇到有那特殊癖好的客人也不少,却从未见过吴大公子这般奔放的,顿时叽叽喳喳指着吴大公子白花花的身子议论起来。 客人们瞧着这一幕面上乐呵的跟同伴们说道:“瞧着,还是吴大公子会玩呀。”心里却不住的唾弃:你要怎么玩在房里玩玩就是了,谁管呀,跑出来是几个意思,这一身的肉谁稀罕看。 当然也有面上不显,内心却极羡慕吴大公子的勇气的,这些人看的自己心痒痒的,干脆找老鸨要了几颗药丸,回屋跟姑娘们较劲儿去了。 苏文钦和苏文海早已回了他们原先的屋子,也穿回了原先的袍子,听见外头的喧闹便知道肯定成了。 他们装作听见了动静出来看个热闹,原本的设想应该是众人都围在吴永俊先前带着的那间房前,可没想到大家都盯着楼下大堂看。 两人狐疑地对望一眼才朝楼下看去,只见赤果的吴永俊先还追着女装打扮的苏文瀚跑,后来就是抓着哪个姑娘就要亲上两口,碰上个反应慢的,衣裳瞬间就被撕了大半。 要不是老鸨见事情越来越不妙让人将吴永俊制住,只怕当众就要上演活春宫了。 吴永俊被人摁着拖走了,老鸨心里气愤他搞事情,面上却还要笑盈盈地收拾残局,又是给各位客人道歉,又是送酒水的,好一番折腾。 “三弟,你这找来的什么药啊,这么厉害。”看完了热闹一回到屋里,苏文钦脸色怪异的问道。 “不知道啊,老鸨屋里找到的。” 苏文海表示他拿的五颗不是同一种药丸,而是将老鸨那里五种药丸各拿了一颗来,正好苏文钦懒得分开放菜里,直接全部塞到酒壶里了,没想到混装的药效这么猛,两人干笑了两声。 “文瀚怎么还不回来?”他们约好办完事情先回这个房间把衣服换回来再离开,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苏文瀚回来。 “不会被人发现了吧。”苏文钦有些担心。 “不会的,吴永俊那屋里的人都被下了药瞧着怕是已经神志不清了,就不知道是一时的还是一世的,反正他们现在是不可能还有精力去抓人的,而老鸨只会当这是吴永俊自己玩得太过火,把账算吴永俊头上。”苏文海早已分析清楚了。 “那就再等等吧。” 苏文瀚现在在哪里?别说苏文钦苏文海不知道,就连苏文瀚自己都不清楚。 他只记得他将吴永俊引出房间,绕着大堂跑了两圈就把人给甩了。 他本来是想回房间与苏文钦他们碰头的,路上却碰到有人认出他是吴永俊追着的那个女子还出言调戏。 他三两下甩了想占他便宜的人,又怕还有人能认出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就想着先绕到后院找身衣服换了再回去。 苏文瀚随便选了个黑屋子就进去了,他点着火折子四下摸索,却发现这是间书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就是没有衣服。 又见东南角有架梯子,好像是通往上面的阁楼,他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阁楼并不黑暗,正对楼梯的那面窗户大开,明亮的月光照射进来,照亮了大半个屋子,照得那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长。 月下的那个人盘坐在榻上侧头望着窗外,宽大的袍子遮不住他清瘦的身躯,黑亮的发丝散落着,任凭凉风随意戏弄,偶尔端起小几上的酒小酌一杯。 苏文瀚偷入人家屋里本就心虚,看到了主人在,更是不敢出声。他想退走。却听那人的声音传来,孤寂萧索地让人心疼,他说:“既然来了,何不一起喝一杯?” 他转头望着苏文瀚,向他举起了杯。 苏文瀚怔怔地回望着那人,他看着面前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觉得他眉眼之间诉说的都是温柔,唇畔的浅笑像这月色一样迷人,他觉得自己魔怔了,难不成穿着女装就会有女子的心思吗? 苏文瀚回过神,他吹灭了火折子,一步一步地走到榻前。那少年请他入座,为他倒上一杯酒,又为他自己的酒杯满上,然后自顾自举杯喝了,也不管苏文瀚到底喝不喝。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苏文瀚看着他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突然觉得这满脸温柔的少年是孤独的,即使屋里还有一个他,屋外还有喧嚣的尘世,可这少年的世界里仍旧只有少年一人。 “你不是寻香楼的人,我没见过你。”少年突然说道,“你一个女孩子来这种地方很危险的。” 苏文瀚差点都忘了自己穿的还是女装,他想跟少年坦白,却发现少年仍旧自顾自在说话: “以后别来了,要是缺钱用,楼下多宝阁里的东西你随意挑几件去吧,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几千两银子还是能换到了,大约能够你日常所需了吧。 “大堂里的事情我有听说哦,吴永俊那厮不是好人,跟着他不会有好日子的,你跑了是对的,以后离他远一些,知道吗? “像你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孩子真的很少见呀,你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算了吧,你还是走吧,跟着我也不会有好日子的。 “我叫江无梦,在家排行第二,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好看?” 少年自顾自说着,问了许多问题,却并不期待对方能回答,好像能有个人听着就够了,真是奇怪的人。 苏文瀚想着还有苏文钦苏文海在等着他,心里有些焦急,让他最是尴尬的是那少年还总以“漂亮的女孩子”称呼他。趁着少年说话的间隙,他赶紧说道:“其实我是男的。” 他明显感觉到这个叫江无梦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的不敢置信,而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温柔的面容变得犹如地狱的恶鬼。 再然后他有些不记得江无梦做了什么让他晕过去了。 等他醒来时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的女装已经被换掉了。 017、二公子在哪里 四方城是一个相信勤劳就能致富的朴实城镇,除非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小姐,普通人可舍不得多花冤枉钱去看戏听书。 他们最多在辛劳之余花一个铜板买一碗凉茶坐在路边的树底下和其他人一起聊聊各家各院的八卦,而今日最热的当然要数吴大公子身上那白花花的三段肉了。 吴永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疲软不堪,但对昨晚的事情却没什么印象了。 听得老鸨似夸赞实则极尽嘲讽的描绘了昨晚他的“雄风”,他目眦尽裂,凶狠的想要杀人。 他有没有用药,他自然最清楚,既然他没用,那肯定是有人在害他。 “查,回去多叫些人来,给小爷查,把这寻香楼翻过来也要给小爷我找到那个给小爷下药的混蛋。”吴永俊咬牙切齿地吩咐他的小厮。 那小厮哪敢耽搁,应了声“是”便赶紧跑回府报信。 老鸨本就是个人精儿,一听这话也知道不对劲儿了,她现在可不敢再奢求什么赔偿,不拆了她的寻香楼她就谢天谢地了。 她这会儿既不敢乱夸也更不敢嘲讽,哭丧脸求吴永俊手下留情,吴永俊心里恨极了,哪里管的了她,见人到了就吩咐开始搜查,楼里的人全部集中到堂下挨个儿询问。 可昨日的酒菜已经被收拾掉了,而且苏家兄弟行事的时候刻意将自己打扮的不起眼,人来人往的寻香楼谁不是盯着那些有钱的公子哥儿,哪里会注意几个路人甲。 吴永俊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心里憋的那股气更是火冒三丈。 后来听到手下在老鸨房间里搜出了些药丸,即便心底知道不可能是老鸨做的,也不妨碍他先撒撒气。 他吩咐手下将药丸毁了,又命人打了老鸨与寻香楼所有伺候的人包括在厨房里干活的。 楼里的姑娘有不少是吴永俊的相好,见她们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他没舍得打。 听着老鸨他们的惨叫声,吴永俊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这才带着人回府。 可没想到这一路上的人明里暗里全都在议论他,他甚至能听到这些人在说他屁股上的那颗痣。 这一刻,四方城所有人好像都有了透视眼,目光能穿透他的衣服瞧见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他逃了,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府里,心中的羞愤与恨意之火越烧越旺,丢了这么大的脸面,他满心不甘,还不知道等会他爹知道了会怎么罚他呢。 苏府今天没空关注外面的事,家里二公子丢了,他们都忙着找呢。 昨晚事成之后苏文钦和苏文海左等右等都不见苏文瀚回来,他们又不敢找人询问,怕引起别人注意,只能自己悄悄地找。 可他们寻遍了整个寻香楼前厅后院愣是连片衣角都没发现,只觉要糟,赶忙回府找苏大老爷拿主意。 大老爷听完前因后果忍不住对儿子们刮目相看,他不在乎抛弃家业去读书考科举,但他很害怕儿子们读成个五谷不分迂腐无能的书呆子。 如今是真的放心了,他的儿子们有勇有谋,做事周全亦不拘小节,虽然稍显稚嫩,但是苏大老爷心里已经很满意了。 随即,苏大老爷开始帮儿子们细细分析这晚的事情,让他们知晓哪里做得好,哪里还能做得更好,让二人受益匪浅,至于苏二公子,苏大老爷是这么分析的。 他说:“虽然文瀚当时是着女装,但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过脸,虽未必都瞧得清他脸,可衣服总有人有印象的。 “寻香楼人多眼杂,想必他也是怕有人发现你们有联系,进而把晚上发生的事联想到你们身上,所以不敢去找你们。 “他没去找你们,就有可能先离开了,可依照文瀚的性格,知道你们等他肯定不会连个口信都不留就走的,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回府。 “那么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仍然还在寻香楼,只不过他被人发现甚至扣押了下来,另一种就是他被人发现然后带离了寻香楼。 “若他仍在寻香楼,那么扣押他的想必不会是老鸨的人。文海说的是有道理的,在那种地方用药助兴的客人很多, “在吴永俊自己神志不清无法解释是不是他自己用药的情况下,老鸨只会以为是他自己用的药,自然也不会怀疑有人陷害,更不用说抓人。 “那么他如果在寻香楼,那一定是客人做的,比如见色起意的人,客人的话就只能在房间里,不会去暗室、密道之类的地方。 “但你们说在楼里没找到人,若是你们肯定每间房间都没有的话,那文瀚肯定就是被带出楼了。” “我扮成送酒的小厮每间房都进去了,甚至连柴房、杂物房都检查过,完全没有文瀚的踪迹。”苏文钦很肯定的说。 “那二哥究竟被谁带走了呢?”苏文海思索着,“我们与二哥日日一起读书,二哥认识的人,我们多半也认识,可我一进寻香楼就查探过,除了吴永俊并没有其他相识的人。” “会不会是谁看上了二弟,想抢回家做妾的。”苏文钦联想到吴永俊的那帮狐朋狗友,想必能和他做朋友的人行事风格也差不了太远。 “大哥,那是妓院,使银子就好了,哪里需要抢人。”文海提醒道。 其实他宁愿如大哥所讲的只是有人见色起意,“我担心的是,会不会是二哥无意中撞破了什么人的秘密,所以被掳走,或者……灭口。” 说罢,三人都是一阵沉默,还是苏大老爷开了口:“好了,别吓自己,天快亮了,等天一亮,立刻叫府上的下人都出去找,我再派人去查探一下寻香楼暗门之类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有发现。” 是以,苏府的这一天就是在寻找二公子当中度过的。 当夜幕降临,城里城外,大街小巷仍旧没有苏二公子的消息,苏家上上下下脸色都无比难看,二老爷和王氏更是抱头痛哭。 就在这时,管家一脸欢喜地跑进来说道:“找到了,找到了,陆二公子让人来报信,说已经找到二公子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应该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回来。” 苏家众人这才欢喜了起来。 018、踏青(上)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苏家人终于看到了苏文瀚的身影,见他没病没伤才真正放下了心。 王氏搂着文瀚又狠狠哭了一通,她是真的害怕失去这个儿子呀。 文钦和苏溪几个兄弟姐妹插科打诨与苏文瀚笑闹了一通,这才又将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陆宥真就在一边静静的看着苏家兄妹们闹,眼中流露出些许羡慕。 苏文海大约是看出来了,对苏溪使了个眼色,苏溪立即笑嘻嘻地将他拉进了苏家兄妹的圈子里,并对自己的三位哥哥说道:“这次还要多谢陆家哥哥的帮忙呢,一会儿三位哥哥可要多敬陆家哥哥几杯才是。” 苏家兄弟三人自然没有说不好的,都拍着胸脯表示定要和未来妹夫喝个痛快,苏溪被自家哥哥取笑,闹了好大一个红脸。 苏家的长辈瞧着他们闹,都乐得不得了,随后大家一起用了迟来的晚餐。 陆宥真果然被他几个大舅兄灌了一肚子酒,可即便醉的脑袋都有些发昏了,陆宥真还是特别高兴,一双漂亮的眼眸亮闪闪的。 席间,苏蓉提议明天全家一起去鹿鸣山附近踏青,顺便送几位哥哥回书院。 原本苏家兄弟与王煦扬今日就该回书院的,奈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便向书院那边告了假,现在苏文瀚平安回来,他们自然要赶回书院上课,毕竟考试在即。 苏溪眼睛一亮,因为之前那件事,家里人都不太放心苏溪出门,她最近可一直被裴氏拘在家里,早就想出去玩了,闻言赶忙出声附和。 其他姐妹自然也心中欢喜,连文文静静的小六苏珍也一副很想去的样子,老太太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除了大老爷和二老爷表示还有事情要处理去不了外,老太太、三老爷并几位夫人、小姐都要去。 陆宥真自然也受到了邀请,他晚上干脆就没回去,直接到苏文钦的院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随苏家的马车一起出发。 六月初的四方城还不算热,阳光照得人暖暖的,他们选的地点就在鹿鸣山脚下的,大片青葱的绿地软软的、柔柔的,踩着极为舒服。 不远处还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小潭,那里的水甘甜可口,是从鹿鸣山上流下来的。 丫鬟们拿大绒布铺在一棵大榕树下,又摆放了几个垫子供老太太他们坐,各式各样的点心小食摆的满满的,一大家子人吃着聊着很是开心。 可没一会儿,好动的小姑娘小伙子们就坐不住了,说去捉鱼,不一会儿就变成打水仗,文钦文海护着苏云苏珍,文瀚王煦扬挡着苏蓉苏彤,陆宥真只管守着他的苏溪。 苏溪本就是个胆大的姑娘,现在又有陆宥真替她挡着,更是放开了手脚,泼得她几个哥哥湿了个通透。 苏蓉苏云她们也不是好惹的,立即上手替哥哥们报仇,她们泼不到苏溪身上,就干脆直接对着陆宥真,将他淋成了个水人儿。 闹了许久终于是累了,丫鬟伺候着他们回马车换了干爽的衣服,这才又回到榕树下歇息,裴氏笑骂道:“真是一群皮猴儿。” 用完了午膳,老太太是必然要午睡的,可见孙子孙女们还一副没玩够的样子,她也不愿扫兴,干脆上马车睡去了,裴氏和王氏叮咛了孩子们几句便各自去了马车里休息。 三夫人也哄着苏珍上马车睡午觉,三老爷却是不知去哪了,年轻人们三两个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说起来,自从订了亲,陆宥真反而没了和苏溪独处的机会。 每次他去苏家,要么是苏大老爷拉他说话,要么是裴氏总在一边招呼着,再不然就是昨天那样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害的陆宥真想跟他的小媳妇培养培养感情都没机会。 他寻了一棵枝叶茂密的树,带着苏溪爬了上去,这样没有人能看见他们也就没人能打扰他们了。 “你这么喜欢呆在树上啊。”苏溪想起了把陆宥真从树上踹下来的那次,打趣道。 “树上不好吗?安安静静的,不会有人打扰我们。”陆宥真眨巴眨巴眼睛,一直看着苏溪,他的苏溪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他说:“苏溪,你真好看。” “你也很好看。”苏溪红着脸甜甜的回答着,她觉得陆宥真越来越好看了,这几次总是看得她心跳加快。 这大约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蓉儿妹妹,近日可有想我?” 就在陆宥真和苏溪认认真真地互相欣赏着对方的“盛世美颜”时,树下传来了王煦扬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八卦的火焰在眼中燃烧,陆宥真轻轻地拨开眼前的树枝,露出了树下的王煦扬和苏蓉。 “表哥——”苏蓉红了脸,娇嗔地喊了一声,“妹妹的心意,表哥应当明白的。” “明白,我自然明白的,还记得我才来那天,你坐在凉亭中弹琴,香炉中弥漫着氤氲的烟霞,你是那样的迷人,让我错以为是哪个仙娥掉下凡尘,落在我面前了。 “蓉儿,你是不晓得,我收到你的信时心里有多高兴。”王煦扬一脸痴迷地回忆着当日,他拉起苏蓉的手,紧握在胸前,深情地凝望着苏蓉。 “表哥,表哥,”苏蓉有些害羞,更多的却是激动,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要知道这些日子,她时常叫自己的贴身丫鬟柳儿往书院里送信送吃食,虽然也有得到回信,可哪有亲耳听见更让人放心呢? “表哥,还请表哥收下这个,这可是蓉儿亲手打的。”苏蓉拿出她打的络子,她设计了好久,上面隐隐约约能瞧出个“蓉”字。 “多谢表妹,没想到表妹的手这么巧。”王煦扬细细端详着这络子,夸赞道,“正好前日得了把上好的折扇,拿这络子配正合适。” 瞧见王煦扬喜欢,苏蓉心里更是高兴,她心思一动,又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未去拜见过舅舅、舅母,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会不会喜欢我。” “日后会有机会见的,我爹娘都是和善人,而且妹妹这样心灵手巧,他们怎么会不喜欢?”王煦扬笑得很是温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两人“哥哥”“妹妹”地腻歪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树上的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纷纷表示自己涨知识了。 019、踏青(中) “溪儿妹妹,近日可有想我?”陆宥真第一次见人家谈情说爱,这才知道情话还能这么说,他决定要好好学学,于是照着王煦扬的样子温柔的说道。 苏溪愣了片刻,又觉得好生有趣,就拿着腔调娇滴滴的回应道:“陆哥哥,人家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 陆宥真之前听苏蓉这样说话时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皱起,可从苏溪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猿意马,难以自持,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苏溪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可更多的还是觉得好玩儿,拉着陆宥真的手连连叫着“陆哥哥”,陆宥真哪里受得了,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难受。 两人没闹多久,又听见树下有动静,仍旧是王煦扬他们,陆宥真脸都臭了,心里责怪这人干嘛走了又回来。 陆宥真心里不爽,也懒得关注下面两人说些什么,苏溪却推了推他,指着树下的女子让他看。 陆宥真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女子竟然不是苏蓉而是苏云。 苏云不似苏蓉娇憨活泼,自有一番她独特的娴静气质。她低着头,微红着脸,眼角不住地瞄向王煦扬。 “云儿妹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王煦扬手里拿了几张粉色的梅花笺,上面的字清秀工整,的确写得不错。 “是表公子教的好。”苏云的称呼有些过于客气,却也显得出她是个知礼守礼的好姑娘。 只是她练字却不请教自己亲哥哥,来询问二房的表哥哥,这就耐人寻味了。 “云儿妹妹跟蓉儿妹妹一样叫我表哥就是了,叫公子多生分呀,难道妹妹瞧不上我这个表哥?”王煦扬故作伤心。 苏云从善如流地喊了声“表哥”,王煦扬这才笑了起来,他道:“上回你找我拿的那本字帖并不适合女孩子练,这两日我特意去书坊为妹妹挑了一本新的,妹妹看看可喜欢?” 苏云接过字帖,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甜,不知为的是这刚得的字帖还是送字帖的人。 她道:“多谢表哥费心了,云儿一定好好练习,待有了些成果再请表哥指点,希望表哥不要闲我麻烦才好。” “怎么会呢?妹妹的字与那日在院子的那支舞一样美,能得见一次都是我的幸运。”王煦扬目露沉醉之色。 他无意间瞧见从苏云袖口中露了半截的帕子,夸赞道:“妹妹这帕子可是自己绣的吗?很是别致。” 苏云取出那方丝帕,只见丝帕上绣了朵莲花,纯洁无瑕,莲心中有个小小的“云”字,苏云很喜欢莲花,丝帕香囊甚至衣裙上大多绣的都是莲花。 王煦扬爱不释手,口中不吝惜各种赞美之词,甚至向苏云讨要,苏云本就打算送的,只是不想被人看轻了才忍着没拿出来,如此也就顺水推舟将丝帕送予了王煦扬。 王煦扬道了谢,随后又漫不经心的说道:“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老太太和姑母她们是否起身了。” “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表哥,云儿怕是要先回去伺候母亲起身了。”苏云也发觉时间差不多了,怕老太太起来瞧不见她们遣人来找,便提出离开。 王煦扬微笑着送她离开,自己却不急着走,他将苏云的丝帕藏在怀中,然后一撩袍子直接坐在了树底下。 苏溪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吐槽,王煦扬却不离开,可把她憋坏了。 陆宥真倒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王家表兄的本事的,要是他有此人一半的功力,早把苏溪拿下了,还能有那陈掌柜什么事。 树下的热闹仍旧没结束,苏彤一路小跑着过来,大约跑得有些急,小脸红扑扑的,张着殷红的小嘴一下一下地喘着气。 待她稍稍缓了缓才一步步靠近王煦扬,她说:“对不起,表哥,我来晚了,等久了吧。” “妹妹跑这么急做什么,万一摔了我可是要怪死我自己了,”王煦扬一脸心疼地拉着苏彤坐下来,“别说等一会儿了,就是一整天,我也是等得的。” “表哥,”苏彤很是感动,但她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才好,“都是我娘啦,非要拘着我和妹妹午睡,妹妹还想玩来着,闹着不肯,耽误了好久才睡着,害的我娘也睡得晚,我看她一睡着就赶紧出来了。” 苏彤的嗓音一向这样绵绵软软的,听得人很是舒服,王煦扬喜欢听苏彤讲话,这会让他感觉置身在暖暖的阳光下,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那彤儿应该好好睡个午觉才是,要是三婶醒来找不见你怕是会担心的。”王煦扬摸着苏彤头顶顺滑的发丝说着。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就是想找表哥说说话,表哥这一回书院,又要大半个月见不到了,我想多看看表哥,说几句就回去。”苏彤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委屈。 “是是是,彤儿乖,是我不好,其实我也想和彤儿多说说话的,”他揽了苏彤入怀,轻声哄着。 苏彤虽然比苏云大了两个月,可大约是三老爷三夫人宠的多,养成了孩子气的性子。 苏彤心里是喜欢他的拥抱的,可她心知这样不对,赶紧挣脱他的怀抱。 她红着脸,将准备好的香囊送给王煦扬,她说:“这个香囊是我亲手绣的,绣的不太好,可我想表哥带着它,这样就能时常想起我了。” 荷包做的精致,绣的相思红豆针脚细密,极为漂亮,可见苏彤的女红学的是极好的。 王煦扬很是高兴,对苏彤夸了又夸。 苏彤也是担心她娘醒得早会发现她不在,所以送完了香囊便又小跑着回去了。 王煦扬的心情明显好得很,他把香囊放鼻尖闻了闻,又把玩了片刻才收进袖笼里,而后悠哉悠哉地回去了。 躲在树上看了半下午的戏,苏溪和陆宥真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观都被颠覆了,没想到书香门第的王家竟会有这样不要脸的子孙。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不行,我得去告诉我娘。”苏溪很是愤怒。 这王煦扬真不是东西,竟然同时勾搭她三个妹妹,那会瞧着苏彤走后他还坐在树下,很是担心会不会见到苏珍过来。 她还想要是这混蛋连苏珍这样十岁的小女娃都不放过的话,她一定会先扇他两个耳光的,好在这事并没有发生就是。 020、踏青(下) 苏溪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娘。她原本是要说的,可是在她路过二房的马车时,她听见二夫人王氏正教着苏蓉“如何抓住表哥的心”,她更是生气,这哪是做娘的该教的东西。 而当她进了大房的马车时,她娘并不在,只有苏云与她的丫鬟心儿在做着嫁进王家的白日梦呢。瞧见苏溪,两人都是一阵尴尬, 苏云赶紧上前拉着苏溪的手恳求道:“好姐姐,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可好,千万别告诉母亲。” 苏溪心里有气,可她觉得苏云也是被欺骗的,一时软了心,她说:“五妹当真这么想嫁给王煦扬?” “我……王家表哥人好又有才学,我不像二姐姐有这么好的命,能得到陆二公子这样优秀的人的喜欢,妹妹心知自己攀不上那样的人家,可妹妹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了。 “表哥家世虽好,却也不是我攀不起的。二姐姐,你就当帮帮妹妹吧,表哥待我很好,我是有机会的。” “他若真对你好,就该禀明家里,找媒人来提亲,而不是……而不是……”想到树底下王煦扬的嘴脸,苏溪有些说不出口。 “哪能这么快,他整日待在书院里,半个月才休沐一次,功课紧的时候还回不来,见面的机会太少了,若是多给我些时间,叫他知道我的好,他定然会来提亲的。”想着这次见面时他对自己的欣赏,苏云信心倍增。 “可是,我可听说二婶说要把三妹妹许给王煦扬呢。”苏溪不忍心一下子全告诉她,只能一点点试探着。 “我知道,三姐和四姐都有心思呢,可妹妹觉得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二姐姐,你不要管好不好,待时机成熟,我一定亲自跟母亲禀明。” “可你们都是一家姐妹,要是为了一个那样的男人伤了和气,多不值得。”苏溪还想劝,苏云却是铁了心要嫁王煦扬。 不过她也向苏溪表明态度,她说:“姐姐放心,我知道的,如果表哥最后选的不是我,我一定会把他忘了的,绝不会为此伤了姐妹情分,更不会做出有辱苏家门风的事情。” 苏溪无奈,只好答应不会告密。 可她的心情却并不见好,以至于苏文钦他们来邀她出去玩儿都没什么兴致,苏文钦不解,陆宥真却是知道缘由的,他向大舅哥告罪,谎称是自己刚刚惹得苏溪生气,他现在得哄哄,让苏文钦他们先去。 看苏文钦等人走远,陆宥真才靠近苏溪,小声问道:“怎么了?伯母说什么了?” “我没告诉我娘,”苏溪摇摇头,“刚刚我遇见五妹妹了,她说王煦扬就是她要抓住的幸福,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不知道该不该帮她瞒着。” “那她知道你三妹和四妹的事吗?” “知道,可五妹妹是不管不顾了,怎么说都听不进去。可恨的是那王煦扬,难不成他一个人还想娶三个不成。” “溪儿,五妹既然知道,想必她也有她的想法,虽说不妥当,但是人嘛,总要争一争,争出个结果才会服气的。” “难不成你觉得她做的对?”苏溪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是不是也想多几个小娇娘给你献献殷勤?” 怎么就扯他身上来了?陆宥真赶忙摇头,道:“怎么会,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那还差不多。你说我该怎么办呀?就这么看着吗?都是自家姐妹,谁受伤都让人难受。”苏溪厌厌地。 陆宥真看着有些心疼,他道:“你也不用难过,其实我觉得你这些妹妹也不一定都非王煦扬不嫁的,那王煦扬长得好、家世好、又会说话,一般的小姑娘哪里招架的住。 “即便知道都是些哄人的话,心里也是不舍得放开的,可如果有其他优秀的小郎君出现,没准她们就不会把心思放在王煦扬身上了。” 苏溪眼睛一亮,赞道:“你说的有道理,一会儿回去我就跟娘说,让她替五妹好好找找,还可以让哥哥们帮忙,他们这么多同窗,想必也能找出几个优秀的小郎君。” 苏溪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有了办法,又恢复到原先开朗的模样。 可陆宥真心里还是不满意呀,好好的踏青,还以为能多和苏溪独处一会儿,培养培养感情,哪晓得会碰上这样的事,害他想了一夜的情话都没能说给苏溪听。 “溪儿,我难受。”陆宥真严肃地说道。 “嗯?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呀,哪里难受?”苏溪疑惑。 “这里,”陆二少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难受。” “好好的怎么就难受了呢?我去给你叫大夫。”她说着就要走。 陆宥真又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自然不会放她走,他拉起苏溪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道:“不用大夫,溪儿给我揉揉就好了。” 苏溪哪还会不知道这货在装病讨福利呢,小眼珠一转,变掌为爪,挠的陆宥真心里麻痒痒的。 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陆宥真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把他的苏溪娶回家啊。 瞧着眼前笑得灿烂的苏溪,陆宥真一把抓住她不停作乱的手,晦暗的双眸紧紧盯着她,他哑着嗓音喊着苏溪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苏溪感受到他与以往不同的情绪,心里有些乱糟糟的,有害怕、有紧张、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觉得那像是一个黑洞,可以吞噬她的一切思维,她瑟缩着,全身蹦的紧紧的。 陆宥真怕吓到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并没有再做什么,他也没想要做什么,反正他们已经定亲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与他的苏溪做些爱做的事情。 他只想让苏溪知道他是男人,是她的未婚夫,而不是像苏文钦一样的哥哥。 眼见效果不错,陆宥真放开了苏溪,又恢复了往常的慵懒的样子,他笑着对苏溪说:“溪儿,你好像还没送过礼物给我,那王煦扬一天就收到三份了。” “礼物啊,”苏溪的小眼神乱飘,就是不看陆宥真,她还是没回过神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都想要,要不,你先给我绣个荷包吧。” “荷包啊,可我绣活儿不好诶,”苏溪有些为难,比起拿针线,她更喜欢打算盘,噼里啪啦地多响亮。 “你不是在学着绣嫁妆吗?”他可是听说了的,自从订了亲,裴氏就请了绣娘来教她绣活儿,“你给我做一个吧,不管做的怎么样我都会喜欢的。” 苏溪想着箩筐里被她弄得一团糟的丝线,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临近傍晚,意犹未尽的一大家子人启程回去了,苏家三兄弟与王煦扬则赶往书院,一天的热闹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021、逛庙会 七月七乞巧日,又被称为女儿节,是女孩儿们最盛大的节日。四方城的姑娘们会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去参加庙会,去月老祠许愿,去思芜河边放莲花灯。 苏家姐妹也不例外,苏溪最是高兴了,一大早就穿上了新衣,要不是裴氏拦着,只怕这会儿就要跑街上去了。 因是节日,书院也有一日假,放各位学子回家好陪陪自己的姐妹或女儿们(科举之路艰辛,三四十岁还未有尺寸功名的读书人在鹿鸣书院也不少见,当然书院也有一些不问功名,醉心学问的研习者,坚持“活到老学到老”的理念,他们早已成家,有妻女也很正常。) 所以苏家兄弟与王煦扬这会儿都在家,四人并几姐妹都在老太太院子里陪老太太唠家常。 老太太一生算是富足顺遂的,如今子孙环绕膝下,她也没什么多的想法,只求平安康健,能看着这些孙子、孙女都找到个好姻缘。 大孙女苏梦她是没办法了,前些日子苏梦回来过一次,瞧着往日精神的人儿,如今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惹得她抹了不少眼泪。 她有心责怪王氏,可看王氏也哭的伤心,满心后悔,她就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只好私下里给苏梦一些银子,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孙子们都要参加科举,媳妇们把希望都放在高中之后好娶个官家女儿上。 苏溪是个好的,找了个家世好、长得俊、人也温柔的陆宥真,她见过那孩子几次,对苏溪好,有什么都能想着苏溪,老太太觉得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其余的苏珍太小,就苏蓉苏云她们,老太太与媳妇们已经琢磨了好一段时间了,挑了不少四方城年轻优秀的后生出来。 只是碍于苏家的门第,大多都只是商户子弟,王氏并不满意,有那为了和陆家攀上关系的官员想与苏家结亲,可推出来的儿子大多也只是吊儿郎当的嫡次子或者不成器的庶子,老太太看不上。 好在裴氏经过苏梦的事情是想明白了,门不门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找个能看重自己媳妇的,所以她相中了老太太推荐的一个后生。 那后生姓刘,叫刘更生,是老太太一个拐着弯的表亲家的孩子,家在四方城外的刘家庄,有田有地,在四方城里还有个铺面做了些小本买卖。 家里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那后生是家中独子,勤快能干,农忙时能下地干活,农闲了就来城里铺子上帮忙。 裴氏准备说给苏云,可苏云还打着王煦扬的主意呢,如今还没争出个结果,她哪里肯放弃,于是推三阻四地不肯与人家相看。 苏溪当时虽然没将事情告诉裴氏,只是含沙射影地提了提赶紧给苏云找婆家的事。 但裴氏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不是得了什么确切消息,苏溪哪里会管这些,她暗暗观察了苏云,多少知道了些她的心思。 裴氏和王煦扬并没有太多接触,只是她仍然还记得当初苏云苏蓉苏彤三姐妹为了王煦扬在院子里胡闹的场景。 心底很不愿意苏云和王煦扬走的太近,这才积极地撺掇老太太给孙女们选夫婿来着。 今天乞巧节,正好这些小女娃都要上街,裴氏交给了苏溪一个光荣的任务,就是要带着苏云去那刘家在西市的铺子,那铺子卖的都是他们家自己做的酥糖。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时分,苏溪随意扒拉两口就说吃饱了,她可打算留着肚子去庙会吃好吃的,苏蓉她们也差不多,都盼着出门呢。 大人们瞧着她们猴儿急的模样,直觉得好笑,只好多多叮嘱几个做哥哥的照看好妹妹们,就放她们去了。 陆宥真已经在苏府外等了好一会儿了,见苏溪出来赶忙跑上前。 见到陆宥真,苏溪也很高兴,可她还瞧见陆宥真身后跟着个穿粉衫戴帷冒的小姑娘。 苏溪眼神一扫,陆宥真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忙给大家介绍道:“这是我七妹妹怡宁,她也想逛庙会,我便把她也带来了。” “怡宁见过各位哥哥姐姐,”陆怡宁拉开帷冒露出一张小巧可爱的苹果脸,她微微一笑,给大家行了个礼,“怡宁还从未参加过庙会,今日央二哥哥带我来,希望不会打扰到大家。” 陆怡宁看上去比苏珍要大一点,气质文静,但眼神却灵动无比,对苏家人充满了好奇,她礼数周全,说话也温柔和气。 苏家兄妹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等名门贵女,顿时觉得什么员外小姐,知府千金的在陆怡宁面前都弱爆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的风范。 苏文钦苏溪他们都手忙脚乱地,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还礼。 只有苏文海还算冷静,他拱手回道:“陆小姐客气了,我家几位妹妹都是爱热闹的人,能多个陆小姐这样的伴儿,她们高兴还来不及。” 陆怡宁听了显然很是高兴,陆宥真又为她介绍了苏家兄妹和王煦扬,她也都一一行了礼,却并不多话,只在对着苏溪的时候略显亲近几分。 众人上了马车,往庙会的方向赶去,陆怡宁有心与苏溪交好,便上了苏家姐妹的马车,与苏溪坐在一起。 苏家姐妹因为陆怡宁的到来有些拘谨,不过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苏溪苏蓉也都是活泼的性子,没一会儿就热络起来。 苏溪几人年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庙会,已经熟悉的不得了了,见陆怡宁是第一次来,便你一句我一句给她介绍起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来,不一会儿就到地方了。 陆怡宁的帷冒在车上就拿下来了,原本下车的时候还想带着,可苏溪她们都劝她别带了,陆宥真也说带着不方便玩儿,陆怡宁这才没有坚持了,只是看着人来人往的庙会,总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几个姑娘沿着街一家摊子一家摊子地逛,见了什么好玩好吃的都想买,哥哥们只好跟着付钱提东西。 逛完一条街,苏文钦几人皆抱了一怀的东西,珠花胭脂,糕饼糖葫芦应有尽有。 好在他们早有经验,安排了几个小厮在街尾等着将东西先带回去。 陆怡宁跟着苏溪逛了没一会儿就被眼前各种新奇玩意吸引了,在苏溪看来很平常的东西都是她没见过也没尝过的,便再没有关注她的帷冒和行人了,一门心思跟着苏溪她们逛街,到最后发现她买的竟然是最多的。 她瞧着陆宥真手里堆成小山的那些小玩意儿,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宥真却不在意,看着这个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妹妹玩的这么开心,他也是高兴的,随手招来在暗处跟着他们的陆丰,让他将这些先送回去了。 022、苏云相亲 月老祠就在街尾,处理完战利品,姑娘们决定进去许个愿。 今天的月老祠人格外的多,大多是像苏家姐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或者是苏家兄弟那样陪着家中姐妹来的。 陆宥真这一行五个英俊的少年郎一进月老祠就感觉到无数热辣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徘徊,姑娘们含羞带怯,眼睛却直勾勾地瞧着他们,更有大胆的直接报了家门约他们去提亲。 五人慌忙而逃,不敢再进了,苏文钦就觉得怪了,往年来的时候,虽也有姑娘偷看他们然后悄悄塞个香囊什么的,却从不像今年这样如狼似虎,今年是怎么了? 他想着就问了出来,苏文海一听默默地看了王煦扬和陆宥真一眼,决定以后出门一定要离他们俩远一点,上次就是因为跟他们一起才被堵街上的,以往他独自上街的时候从没被堵过。 陆宥真不进去了,还拉着不让苏溪进,他可看到里头除了那些小姑娘还有她们的哥哥,刚刚就发现有些在瞧着苏溪发愣的,他才不放苏溪自己进去呢。 反正苏溪都有他了,拜月老这种事也没什么必要的吧。 他哄着苏溪去了不远处的思芜河边,河边更是热闹,满满的都是人,有斗诗的、有放灯祈福的、还有杂耍表演的、更有在河中泛舟的,看得苏溪一阵眼热。 “怎么样,热闹吧,是不是比去月老祠好玩?”陆宥真一脸讨好。 “哼,热闹是人家的,我既没有灯,也没有船,不好玩。”苏溪还气他不让她进月老祠呢,明明被吸引得不得了,嘴上却不肯承认。 “哎呀,灯也有,船也有,我都准备好了的,”第一次和苏溪过乞巧节,陆宥真可是有很认真准备的哦,“我一早就让陆丰把画舫准备好了,你是想现在去,还是等你妹妹许完愿一起去?” 她想现在就去,可是吃独食是不好的,于是苏溪拉着陆宥真往回走,她说:“我们赶快去找他们,早知道有船就晚些再去月老祠了。” 陆宥真是希望能带苏溪先上船多享受享受二人世界的,奈何苏溪不懂他的心意,他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慢慢来了。 两人快到月老祠前时,看到了苏云,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摸着墙角走,苏溪一看就知道八成又是约着偷偷见面了,她不想听妹妹的墙角,却又不放心,想想还是拉着陆宥真跟了上去。 果然,角落里站着的正是王煦扬。 “表哥,”苏云轻轻喊道,话音还没落就被王煦扬抱进了怀里,苏云随意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任由对方抱着。 这个发展的有点快吧,踏青的时候还在保持距离,现在竟然就抱上了?他都还没抱过苏溪,明明他们先定的亲。陆宥真有些心酸,眼巴巴地看了眼苏溪。 苏溪丝毫未觉,直直地盯着那两人,漂亮的柳叶眉拧成了八字型。她想起来了,裴氏让她带苏云去刘记的酥糖点心铺子见人来着,她差点忘了这回事。 苏云与王煦扬并没耽搁太久,诉了两句相思便分开了,等苏溪和陆宥真赶到月老祠门前时,众人都在。陆宥真便邀请大家一起去画舫上放灯,众人自然没有不愿的。 苏家有很多货船,却没有游船画舫,一到这种节日,平日里在租的画舫不是东家自己要用,就是被各大家族的公子哥儿订下了,苏家纵然有的是银子,也不是那么容易能租到。 所以往年他们都只能在河边放灯。 众人没走一会儿,只听苏溪说道:“五妹,那边有家点心铺子诶,我们买些点心去船上吃好不好?” 苏云不觉有异,点头道“好”,两人手挽着手向那边的铺子走去,陆宥真不放心,于是跟苏文钦说了地点,让他们先过去找陆丰,自己则跟着两姐妹去买点心。 点心铺子不大,也就半个金玉坊的样子。 一进去就能瞧见柜台后面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皮肤略黑,呈小麦色,一双大眼乌黑锃亮,逢人便笑,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很是叫人有好感。 柜台前有个大婶儿很是厉害,要了两斤芝麻糖,称完了却死乞白赖说少了,硬是多拿了两块儿走,那少年也不恼,送入离开的时候还笑呵呵地说“欢迎再来”。 边上有个老婆婆,一瞧这掌柜的好欺负,于是也效仿那个大婶儿想多拿两块儿,少年却是不肯了。 那老婆婆顿时就哭天喊地骂他是个黑心的,给人缺斤少两,引得周围人纷纷围观。 少年一听便放下脸来,他朗声道:“我刘家在此开了二十多年的酥糖铺子,从不缺斤少两糊弄人,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拿你自己家的称来我铺子里称,要是少一分一毫,我十倍赔偿。” 那老婆婆听了却不依,嚷着:“刚才那小妇人的糖你就给称少了,被她发现才添了两块给人家,我亲眼看见的。” 少年有些无奈,他道:“刚才那是八宝胡同的杨家大婶儿,早年丧夫,前些年服兵役的儿子又死在边关的战乱里,儿媳改嫁,只剩她一个老妇人带着七岁大的孙子艰难度日。 “她平日靠给大户人家帮厨跑腿儿挣些钱,刚刚替那大户人家来买芝麻糖,想买两块儿给自己孙子又没有钱。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罢了。” “可您瞧瞧您这一身儿,”少年指了指那老婆婆的穿着,“您可不像买不起两块糖的人呐,咱们小本生意,凭的是良心做事,您这样做良心不会痛的吗?” 那老婆婆没想到是这样,瞧着周围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的,哪里还好意思要糖,灰溜溜地走了,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小掌柜可真不错,心善却有原则。”苏溪满口称赞,旁边的陆宥真脸都黑了她也没注意,拉着苏云嘀嘀咕咕咬耳朵。 苏云可算是知道苏溪拉她来这儿的目的了,她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这刘更生长得不算俊朗,却自有一番少年郎的爽朗干脆,说起话来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倘若没有王煦扬,她想她应当会为这少年的风姿所折服吧。 最后苏云还是在苏溪的劝说下进了铺子,与那刘更生通了姓名。 刘更生明显是早就知道苏云会来的,听她报了名字,刚才还能言善道的少年红着脸、挠着后脑勺,半句话也说不出,最后麻溜地将铺子里每样糖都称了半斤递给苏云。 人见过了,糖也有了,三人这才往画舫走去。 023、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陆宥真的画舫竟是二层的(对,这就是陆宥真的画舫,还是众人见到陆丰时才得知的),船身并没有过多的装饰,与其他画舫无异,里面却布置得非常精致。 桌椅板凳皆用料上乘,做工考究,连茶壶杯子都是京中御宝阁出品的,据说要上千两一套,饶是四方城首富之家出身的苏氏兄妹也忍不住暗暗咋舌。 苏溪三人上船时,众人已经欣赏完画舫了,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等着他们回来好开船。 苏文瀚一见陆宥真过来,说道:“以后我要是还听见谁说我们苏家是四方城首富,我一定要叫他来看看陆兄这画舫,啧啧,陆兄是真人不露相啊。” 陆宥真微微一笑,他看着苏溪说:“苏溪说她喜欢坐船,我才定做了这画舫,想着以后游湖什么的都方便,前些日子刚刚送过来,有些布置还没来得及完成,待以后全部弄好了再请大家一起游湖。” 听他这么一说,几姐妹无不羡慕地看向苏溪,苏溪看了眼陆宥真,脸一红躲进他后背,暗暗戳他腰子,嘀咕着也不提前告诉她什么的。 苏珍还不大懂这些,她一眼就瞧见陆宥真手里提着一溜串的纸包,问道:“陆哥哥手里的是糖吗?珍儿想吃糖。” 陆宥真将纸包递给了陆丰,让他都拆了装盘。陆丰一连装了十来个盘子,摆了满满一桌子。 “你们这是去打劫糖铺了吧。”苏蓉瞧着这阵仗,揶揄道。 “才不是呢,这你们得谢谢五妹妹,要不是……” 苏溪没说完就被苏云打断了,她抢着说道:“我进了铺子瞧着这些糖做得精致香甜,就一样来了半斤。” 苏溪瞥了一眼王煦扬,最终还是没有戳穿苏云,而陆宥真只是半个知情人,他自己还有点儿蒙呢。 众人说说笑笑好一阵闹,陆宥真却觉得有些烦闷,独自上了二楼。 这次苏溪总算是自己察觉到了,不等她家三哥使眼色,她就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一上楼就见陆宥真倚着栏杆,他面无表情,侧着脸眺望远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你怎么了?”苏溪走过去,轻轻地问道。 “苏溪,”陆宥真喊着她的名字,却没有转过头看她,“你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你喜欢我吗?” 苏溪有些愣住了,她不知道陆宥真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了。 她会答应嫁给陆宥真不就是在她需要有一个婚约的时候出现了个陆宥真,还应了她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吗? 是这样吗?苏溪的内心并不想接受这个答案。 她喜欢陆宥真吗?苏溪很茫然,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呢? 她三个妹妹想方设法的想嫁给王煦扬,可她不觉得那就是喜欢。 府里曾传扬着二叔二婶生死不弃的传奇故事,可她看不出来二叔二婶之间究竟与别的夫妻有什么不同。 她想到那日,答应嫁给陆宥真的那日,她站在思芜河边,看着画舫里年轻的小夫妻,举杯对饮,眉眼间总是笑意盈盈,仿佛只要眼前的人在,世界就在,大约这才是喜欢吧。 她又想到她三叔三婶,三叔跟她爹一样,很忙,可每次回家来总是要先问问三婶“今日过得可好”,三婶也总是看着三叔道声“今天辛苦了”。 即便是在老太太的松鹤堂不方便说话,两人也总是先对视一眼,再微微一笑。 过去的苏溪不懂,现在她有点明白了,那眼神叫喜欢,笑容叫爱。 她喜欢陆宥真吗? 苏溪想:陆宥真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她吧,每次看到她,他的眼睛总是亮亮的,眼中装满了她,嘴角是藏也藏不住的笑容。 而她对陆宥真,苏溪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很依赖陆宥真,有什么事总会不自觉去找陆宥真。 她见到陆宥真也会很开心,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可她也得承认她对陆宥真不及陆宥真对她的万分之一。 苏溪有些难过,她觉得对不起陆宥真。 她望着眼前这个很喜欢很喜欢她的男人说:“对不起。” 曾经她觉得像她爹娘那样相敬如宾的婚姻就是最好的了,可她遇到了陆宥真,得到了一颗心,就注定他们做不了相敬如宾的夫妻。 陆宥真听着这声道歉,心中一颤,他此刻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忍不住要问出来,他害怕苏溪会说不喜欢,害怕苏溪反悔不嫁给他了。 他想说些什么,想挽回,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听着苏溪说:“对不起,陆宥真。以前是我太傻,我总看不清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喜欢。 “我刚才想到了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我才发现你为我做了许多事,可我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瞧着苏溪的眼泪,陆宥真只有满满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他喃喃道:“我怎么会怪你,你是我辛苦求来的,我怎么会怪你。” “陆宥真,”苏溪仰起头,趴在他怀里仰望着他,认真而坚定地说:“我喜欢你的,虽然现在没有你喜欢我这样喜欢你,可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傻瓜,”陆宥真笑了,如这河中摇曳着烛火的莲花灯一般幸福。 “今天那酥糖铺子是怎么回事?”陆宥真可没忘这事,“你竟然还对别的男人赞不绝口?” “你就为这个生气啊,还走了一路都不理人,”苏溪还以为他突然不想喜欢她了才这样的呢,害她心里怕得要死。 “那刘掌柜是我娘给五妹相的对象,五妹不肯去相看,这才借今天这个机会叫我带她去的,我夸他还不是为了让五妹妹对他印象更好一些。你别生气嘛,我以后再也不夸了行不行?” “好啦,要我不生气也行,”陆宥真还挺享受被苏溪哄着的感觉的,“你欠我的香囊什么时候能给我?我等了一个月了。” “香囊啊——”苏溪心虚的不得了,苏溪的手嘛,要它打算盘没问题,要它舞刀弄枪也能凑合,可让它拿针真是难为它了,那个香囊现在还只是一块布躺在针线篓子里呢! “快了快了,你再等几天嘛。”苏溪下定决心,回去就跟绣娘好好学。 “那我还要个帕子。” “好。”苏溪咬咬牙应了,反正学会了之后,绣一个和绣两个也没什么区别。 “陆兄——溪儿——已经到河中央了,快下来放灯呀。”楼下有人喊道。 “来啦来啦。”苏溪挣脱了陆宥真的怀抱,拉着他下了楼。 看着自己放的灯稳稳地一路向下飘去,苏溪觉得今年的乞巧节过的最开心了。 024、陆宥真亲她了? 努力了小半个月,苏溪总算是绣出了一个荷包,姑且不论绣的怎么样,至少是已经有了成品了,这足够苏溪自豪半天。 苏溪瞧着她的成果,喜不自禁,立刻吩咐香草去陆府传话,邀陆宥真傍晚去思芜河游湖,那股得瑟的劲儿,香草香兰都觉得没眼看。 裴氏忍不住戳她脑门:“没出息,绣出个香囊就得意了?天天想着往外跑,我得让你爹去给你请个教养嬷嬷,好好学学规矩才行了。” “啊?还要学规矩啊?”苏溪苦了脸,“娘,你从前都没让我学过这些的,你不是说随我开心就好的吗?” 裴氏搂着自家小闺女说道:“以前只想着给你找个婆婆和善,家境相当的婆家,有你爹和你哥哥在,谁敢欺负你。 “可现在你是要嫁到陆家去的,那次去陆家你也瞧见了,不要说陆夫人,就是端茶送水的丫鬟也是极懂规矩的,你若是还莽莽撞撞,不得被人家笑话了。” 裴氏说着又叹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地教导着苏溪:“你也该学着长大了,陆府与咱们家的差别大可大着了,咱们家就算是有泼天的富贵也及不上这些天潢贵胄半分,以后你嫁过去就只能看你自己的了。” “我晓得的,娘,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学的。”苏溪笑笑,她虽还是个小孩儿心性,可她向来极有想法,只要她愿意去思考,总能做出些让人惊叹的事情。 裴氏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说,让人摆了午膳。 吃过饭,苏溪小睡了片刻就带着香草香兰两人出门了,她们先去了金玉坊。 自从苏溪订了亲,裴氏就不让她像往常那样天天出门了,更多的时候都是陈掌柜自己处理铺子里的事情,然后汇报给苏溪,就像裴氏打理她嫁妆里的铺子一样。 苏溪进了金玉坊,伙计们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就把她引到了二楼雅室。 陈掌柜并不在,小伙计说是去了别的铺子巡视。苏溪点点头并没说什么。 陈掌柜躲她已经躲了很久了,除了每月必要的汇报,苏溪就没怎么见到过他。 就像今天,她明明有提前说过会来的,陈掌柜还是不在,只把最近的账册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供她查阅。 苏溪也不是过去的苏溪了,管理十来个铺子的账已经难不倒她了,更何况陈掌柜已经做得很完美了,她只用稍加查验一番即可,所以做起来速度很快。 赶在傍晚前处理好所有事情,苏溪便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河边。 时至盛夏,天气炎热,即便到了傍晚在晚霞的照耀下依然有些燥热,不过夏天有夏天的好处,粉嫩的荷花,翠绿的荷叶,还有清新的莲蓬,轻轻晃动在湖面上,叫人的心也忍不住随着摇晃。 这次苏溪约的地方在思芜河的最下游,由思芜河的一条分支汇聚而成的一片荷塘,苏溪找到了那只小船,陆宥真已经来了,他坐在船头,拿着一蓬莲,耐心地剥着莲子。 苏溪笑嘻嘻地跑上船,震得小船直晃悠,陆宥真没注意,晃了个趔趄,手却飞快地抓起刚剥的那一兜子莲子。 “调皮。”陆宥真亲昵地刮了她的鼻梁,将那兜莲子都塞给了苏溪。 苏溪吃了两个莲子,清甜的香气仿佛能驱赶夏日的燥热,她又喂了两粒到陆宥真嘴边,陆宥真就着她的手吃了下去,莲心的苦瞬间蔓延了整个口腔,但他心里是甜的。 自从乞巧节之后,苏溪真的变了,他能从她眼中看见对他的情意,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船儿小,香兰香草和陆丰就被留在了岸边,陆宥真拿着浆慢慢划动着小船,苏溪躺在船里,头枕在陆宥真的腿上,吧嗒着小嘴吃着莲子,时不时也喂陆宥真几粒。 小船儿穿梭在荷叶间,一派悠闲宁静。 “这个给你。”苏溪掏出她绣好的荷包递过去。 “绣好了?”陆宥真很开心,他接过荷包仔细瞧了半天,问道:“你这绣的是什么?”又是方块儿又是圆圈的,圆圈下面还有根棍子,难道是伞?为什么要绣个伞给他? “荷塘呀,这个是荷叶,这个是荷花,这还有莲蓬呢,你看这,这是只小船。”苏溪说着又认真地问他:“难道你不觉得和我们现在这样很像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陆宥真哭笑不得,原来圆圈是荷叶,方块儿是小船,三角的是荷花,还有绿点点的莲蓬,他懂了。 “嘻嘻,我给你系上吧。”说着就要将荷包系在陆宥真腰带上。 “不用了吧,”陆宥真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总以为不论再怎么不善女红至少能绣出个样子来的吧。 他有几个妹妹就是这样,说是女红不好,可也绣花是花,绣草是草的,苏溪这绣的,这带出去要是被他那些手下看见怕是要威严扫地了。 “你不喜欢?”苏溪瞬间就垮了脸,委屈巴拉的。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你做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陆宥真不想带着,可他也不想让苏溪难过,他想了想说:“我想将这个香囊挂在寝屋里,这样每天睁开眼都能看见它,就像看见你一样。” “不正经。”苏溪嗔怪道,她知道她绣的东西什么样儿的,也没真打算叫陆宥真带着出去给人嘲笑,只是想逗逗他罢了,没想到却被他调戏了一番,闹了个大红脸。 陆宥真闷声发笑,他爱极了苏溪这副害羞的样子,真的好想立刻把她娶回家呀,天天都能看着。 陆宥真捧起她缩成鸵鸟的脸,缓缓靠近,少女的芳香混合着莲子的清甜,让他心神向往,难以自持。 他擒住她的唇,辗转允吸,他爱极了她嘴里甜腻的味道,怎么都尝不够,他是贪心的,尝了一点却还想要更多,搂着少女腰肢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 陆宥真亲她了?苏溪脑子里一片空白,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陆宥真再大骂一句色狼,可她不想,她已经沉沦在这温柔而甜蜜的亲吻中了。 她搂过陆宥真的脖子,一点一点学着他的样子,啃食他的唇。 025、谁中了? 自那日游湖之后,真溪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灼热的犹如这夏日的烈阳,叫人难以直视。 不过好在陆宥真不是那莽撞胡来的人,虽偶尔亲亲小嘴拉拉小手,讨些福利,再多的却是绝不肯越界的,只是越来越期盼明年的到来。 就这样到了九月,院试开考的这一天。 考场设在府学,一大早待考的学子就等在门前。 年纪小的不过十来岁,多半是师长让他们来试试场的,年纪大的已经胡子一大把了,苏溪忍不住吐槽道:“这么大年纪了连个秀才也没考上,竟然还在坚持。” 裴氏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 裴氏和王氏都来了,坐在府学前一个茶馆里,这次苏文钦和苏文瀚都要考试,由不得两位夫人不担心,两人絮絮叨叨地清点着给儿子们备好的用具吃食,明明在家已经点了好几遍了。 兄弟几人都很无奈,拦不住只好老实听着,苏家兄弟与王煦扬皆立在一旁,几个妹妹帮着裴氏王氏清点东西,气氛一度很诡异,连苏文钦这个耐不住清静的都默不作声,可见他们是有多紧张了。 眼见要到时间了,陆宥真才晃晃悠悠地走来,脸上还带着一副慵懒的笑意,他如往常一般与苏家众人打了招呼,那嬉皮笑脸的模样真让人很难记起他也要考试。 “宥真来了,东西可曾带齐?”裴氏是很喜欢这个未来女婿的,知道他姨娘已经不在了,怕下人准备不周全,进了考场受罪,私下里也替陆宥真准备了一份,昨日就送去陆府了。 “伯母宽心,我都带着呢。”陆宥真指了指陆丰手里的包袱。 “瞧陆兄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紧张啊,这是成竹在胸了呀。”苏文钦有些羡慕,他昨夜紧张地睡不着,还去苏文海房里找他聊天,被三公子赶了出来。 陆宥真笑笑不说话,他又不指着这个光宗耀祖,考不考得上对他来说无关痛痒,自然不会紧张,只是这么不上进的话不好当着岳母大人的面说。 众人又说了一些祝福的话给应考的儿郎们,就听人说开始进考场了,于是拿着准备好的包袱随着人流进了府学大门。 再见已是三日后,考试一结束,学子们陆续出了考场,有些体质差的直接倒在了门口,苏家三兄弟还算好些,但也都脸色发白。 当朝的科举以明经和策论为主,各大书院大多也只教这几门,而鹿鸣书院是少有的开设六艺全科的书院,只是并不要求全学,除了主要科目,六艺中至少要选两样。 苏大老爷怕儿子读成书呆子,于是严令他们必须学一门骑射,平时在家时也多鼓励他们练剑耍枪,是以苏家儿郎的身体要比一般学子好多了。 比起苏家兄弟,王煦扬就要差一些了,不至于晕倒,却也需要小厮扶着才能站稳。 倒是陆宥真像个没事人似的,还有精力对着苏溪抛媚眼,只是他很是嫌弃自己三天没洗澡换衣服,不肯靠近任何人,只远远地打了声招呼就回府了。 众人接到了人就都回府了,苏家兄弟与王煦扬各自回院子梳洗了一番,晚饭时分才齐齐聚在老太太的松鹤堂。 “文钦你们都答得如何?可有把握?”老太太一见他们就问了,原本裴氏他们去接人的时候就想问来着,只是看儿子一脸疲惫才忍住没开口,如今老太太一问,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地争相询问起来。 苏文钦有些迟疑,只道尽力答了,能不能中却也没什么把握。苏文海只说“尚可”,王煦扬也表示尽力了,只待结果。只有苏文钦很是自信,直叫老太太等着好消息吧。 老太太笑呵呵地连道几声“好”。二老爷和王氏也不住点头,王氏对儿子的自信极为满意,有意无意地向裴氏那边望了几眼,炫耀的意味不言而喻。 裴氏懒得理她,索性给儿子夹菜,夹了满满一大碗,还给文钦文海一人盛了碗鸡汤,让他们多补补。 王氏见她不理,自觉没趣,干脆也跟着样儿给文瀚和王煦扬盛了鸡汤,一边看着文瀚喝一边说:“文瀚啊,瞧你最近读书都瘦了好多,你可得多喝点儿,咱们把身体养好了,以后还要考状元的哩。” 二公子正喝着汤,冷不丁被她娘吓着了,不过好歹没喷出来,就是把自己呛得难受,“娘,您别乱说,天下学子,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儿子哪有那个本事考上状元呀。” 他的斤两他自己清楚,虽然常得师长夸赞他是中上之资,可也只是中上而已,比他好的不用往远处说,眼前就有那么一个,二公子悄悄看了一眼喝着汤的三公子。 之后的日子,苏府众人都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的,反而是几位当事人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光,自然要好好玩耍一番才是,于是每日不是邀朋友喝酒就是带妹妹游湖,过得很是潇洒。 终于到放榜那日,放松多日的苏家兄弟也开始紧张起来了,老太太王氏她们就更不用说,一大早就派了管家去府学门口等着张榜。 苏家三房人给老太太请安之后也没离开,都坐在松鹤堂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三夫人没有儿子参加考试,可也不敢就此离开,毕竟怎么说都算是整个家族的大事,只能带着女儿坐在这儿听大夫人和二夫人明里暗里的互相挤兑。 一直等到临近中午,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他高声喊道:“中了中了。” “谁中了?”“中了第几名?”裴氏和王氏异口同声地问道,其他人也都齐齐望向管家。 谁知管家跑得太急,喘的有些厉害,半天也没说个囫囵话,可把众人急死了。好不容易等管家平复下来,他才道:“三公子得了榜首,二公子第十七名。” 众人惊呼,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三公子竟然得了榜首? 苏家上下都很激动,连连的恭喜声将三公子淹没了,反倒是苏文瀚虽得了十七名却因为有个榜首的存在显得不那么耀眼了,王氏阴着脸盯着苏文海。 “那大公子呢?”裴氏急急地问道。 “还有表公子,第几名?”王氏也在问。 “这……大公子和表公子都未上榜。”管家如是说。 一旁的苏文钦吐了口气,考完之后他与苏文海交流过,对这个结果多少有些预感。王煦扬则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呆立在一旁。 “那陆家二少爷呢?你可以留意?”儿子没考上,裴氏虽然失望,但她仍然还记得陆宥真的,苏溪也在一旁仔细听着。 “看见了,看见了,”管家连忙说着,“陆二公子考了第九名。” 听到这个名次,苏溪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该不会贿赂考官了吧。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发笑。 026、想去京城吗? 苏文瀚和苏文海都考上了秀才,这对苏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苏文海还得了榜首,苏大老爷大手一挥,决定在苏府门口摆三天的流水宴。 这几日苏府人来人往地好不热闹,管家亲自带着几个管事招呼外间流水席上的客人,这些客人多半都赶着来凑热闹的,与苏府并不相熟,说几声恭喜送几颗自己种的青菜就在这儿连吃了三天,好在都是四方城朴实的乡亲父老,在管家的安排下,一切都井井有条。 让裴氏身心疲累的是家里那些不知拐了多少弯儿的亲戚们,赶着上门来打秋风,这大好的日子里又不能随意推脱,只能耐着性子跟他们周旋,几天下来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看得苏溪都心疼了,可也没办法,当家主母难做呀。 与裴氏不同,王氏这几日可谓是春风满面。她儿子考中,她打心眼儿里开心,而且大房嫡子落榜,庶子却考上了,这使得她在裴氏面前不知道有多得瑟。 对着家里的来的那些客人,王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她还觉得不够,听得哪家办宴席就往哪家去,逢人就夸她的文瀚天资聪慧,四方城的贵妇人们暗地里不知道笑话了她多少次。 闹了近半个月苏府才算真正安静下来了,裴氏忙着算府里这些日子的收支,让苏溪自个儿去玩去。 苏溪很是高兴,这半个月帮着裴氏招呼客人忙里忙外的可把她累死了,连好好跟陆宥真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儿一得空赶忙叫人约了陆宥真去思芜河边的大柳树下见面。 到了附近,苏溪让香兰香草自己找地方玩儿去,独自去了柳树下。 她四下望了望并没有看见陆宥真的身影,又扒开细密密的柳条,确认了树上也没人,这才确定了陆宥真还没来。她玩心大起,蹭蹭就爬上了树,坐在陆宥真常常躺着的那根粗壮的树枝上。 如今已是深秋,柳叶儿变成了亮黄色,苏溪喜欢这个颜色,透过亮黄的叶子看向外面的世界,她觉得世界都亮了。 “看什么呢?”陆宥真在树下抬头望着她,他觉得此刻的苏溪就像这柳叶儿变作的仙子,娇俏可爱。 苏溪俏皮地笑了笑,招呼他一块儿上来坐,陆宥真也正有此意,三两下就上了树,他坐在苏溪边上,轻轻搂着她的腰,闻着熟悉的芳香,他心中安宁,他觉得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苏溪拿出她的第二幅作品——一方丝帕,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陆宥真不说话,眼睛却不停地眨着,好像在说“快夸我”。 陆宥真接过丝帕,打开一瞧,这回他认出来了,苏溪绣的是一棵大柳树,就像此时他们坐着的这棵,见证了他与苏溪之间许许多多回忆的这棵。 苏溪的绣工,陆宥真在收到荷包的时候就知道了,如今不过三个月,已经是有模有样了,可见她是学的多么努力了,他心中一片柔软。 “真好看。”陆宥真将帕子放在鼻尖闻了闻,都是苏溪的味道,他又说:“真香。” 苏溪看着陆宥真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叠好揣入怀里,很是高兴,自己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的。 她靠在陆宥真肩上,说道:“还没有恭喜你呢,第九名诶,比我二哥还高,我看你整日闲着,书都没碰过,你怎么就考上了呢?” “因为我贿赂考官了呀,”陆宥真说的很随意。 “真的啊?” “假的,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陆宥真笃定道。 “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你这么聪明,一个院试算什么,就算考状元也不在话下嘛。”苏溪有些心虚,只好一个劲儿地拍马屁了。 “机灵鬼,”陆宥真宠溺地捏了捏苏溪的鼻子,“不过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很聪明。” 他傲娇的模样惹得苏溪哈哈大笑,直说他是王婆卖瓜。 “苏溪,”陆宥真想了想,还是问了苏溪:“你以后想不想去京城?” “不想,太远了。”苏溪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是啊,太远了,”陆宥真的声音变得有些落寞。 “你想去京城吗?啊,等明年考完乡试,你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的吧。”苏溪突然想起这个,她心里有些闷闷的,长这么大,她就没离开过家,可要是让陆宥真一个人去京城,她竟然有些舍不得。 “如果我去京城,你会跟我一起去吗?”陆宥真是知道她有多依恋苏家的,但他还是想问一问。 小姑娘沉默了,她紧紧搂着面前的少年,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好半天才说道:“你快去快回好不好?如果考中了,皇帝要封你做官,你让他封你做四方城的知府好不好?” “傻丫头,”京城的事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他轻轻拍着苏溪的背,笑着说:“放心吧,我本来就没打算去京城,考个秀才玩玩就好了,状元什么的还是留给你三哥吧。” “不去?你不想做官吗?会试也不考了?” “乡试也没打算考啊,以陆家的门庭,我要是想做官根本不需要走科举。”即使四方城的陆家被皇上厌弃,他要弄个一官半职也不算难事。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陆宥真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确切的说是在很多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什么也不能做。 “我啊,”苏溪想了想,说:“我原本想帮我爹照顾生意上的事来着,可我娘说嫁给你以后就不能老惦记娘家了,所以我还在考虑这个问题呢!” “好,那我们慢慢考虑好了。”他搂着苏溪,心里一片安宁,有时候想想就这样和苏溪生活在四方城也不错,那些劳什子的陈年旧事关他什么事呢? 直至夕阳西下,两人才晃晃悠悠往回走,马车也懒得坐了,就这样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地走着,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得老长。 一直走到苏府大门前,两人还是恋恋不舍,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俩大半个月都没好好说过话了。 “二小姐,您可总算回来了,”门房瞧见他们赶忙上前禀报说:“大老爷要打死大公子了,您快去大老爷的书房看看吧。” 027、弃文从商 当苏溪与陆宥真赶到书房时,苏大老爷已经放下了专门用来执行家法的戒尺,脸色铁青地坐在书桌后面,裴氏红着眼圈在一旁劝着。 她大哥就直愣愣地跪在地上,神情严肃,可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泛着微微血色,都显示出刚刚被打得有多重。 “发生什么了?”苏溪不解,他大哥从小就是个皮猴儿,没少挨打,可却从没这么老实地跪在那儿让爹打过,让苏大老爷拿着棍子狂追三条街才是正常操作才对。 “溪儿,溪儿,你快来劝劝你爹,”裴氏一见苏溪就拉着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两人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苏文钦不喜欢读书,这点苏溪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书房是关不住他的,每日读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偷偷溜出来带着苏溪上树下河,年纪小小就混遍了四方城的大街小巷。被裴氏揪耳朵,被大老爷追着打都是家常便饭。 后来,大老爷找来一个厉害的先生,先生的书也许教的一般般,但脾气绝对一顶一的厉害,多的是手段治理不听话的学生,苏文钦被罚的狠了,这才收敛了许多。 再后来王氏不知用什么办法走通了鹿鸣书院的路子,将文瀚送了进去,裴氏也照着样儿将文钦和文海一起送过去读书了。 大约鹿鸣书院真的是有灵气的吧,将苏文钦这样的刺头学生也培养成优秀的少年郎了。苏溪还以为大哥是长大懂事了才静下心来好好读书的,没想到他是将自己的心思都放到了“数”科上。 之前就提到过鹿鸣书院是少有的“六艺”全科学院,学员必须在“六艺”中的至少选择两门修习,苏文钦自己选的就是数科,并且在数科上花了大量心思的,数科的先生们也总是称赞他的数科天赋过人。 院试落榜虽然让苏文钦稍稍有些难过,可更多的是让他下定决心放弃科举,回来继承家业,他思考了半个月终于在今天向父母道明心意。 “爹,儿子知道自己资质不足,科举一途实在不是儿子的出路,比起背那些让人头痛的四书五经,儿子更喜欢打算盘,连先生都说儿子于数论一途极有天分,您就成全儿子吧。”苏文钦老老实实磕了个头,恳求道。 苏大老爷之前发过一通火了,在裴氏与苏溪的劝说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其实他生气的并不是儿子不走仕途,他只是怕儿子成为一个输不起的人,一遇到困难就退缩。发的这一通火气多少也有点试探苏文钦的意思,想看看他是真心还是只想逃避。 看着面前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的儿子,苏大老爷心中很是自豪:真不愧是他苏有金的儿子。 “你真的想好了?”大老爷喝了口苏溪亲手端来的茶,冷冷地问。 “是,求爹成全。”苏文钦再次肯定道。 “既如此,明日刘大掌柜要带人去北方进货,你收拾收拾跟着一起去吧。” 这话仿佛天籁之音,让苏文钦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苏溪和裴氏也很高兴,虽然裴氏心中还是有些遗憾,不过她近来越发想得开了,没有什么会比孩子们幸福更重要的,王氏要嘲笑就尽管让她笑好了。 苏大老爷瞧着心里也高兴,可笑容到了嘴边还是被硬生生收了回去,严肃地对苏文钦说:“少得意了,记住:这次去你只是个小伙计,要是敢让我知道你对我的掌柜们指手画脚,小心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爹放心,我知道的,我一定跟刘伯伯好好学,不给您丢人。”苏文钦拍着胸脯保证道。 “滚滚滚,”苏大老爷看不上他那股得意劲儿,连声赶人。 苏文钦也不废话,欢天喜地的往外跑,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疼了,他自己不疼,倒是把裴氏心疼坏了,追着他叫他去上药。 “溪儿,你先回去吧,让宥真陪爹聊两句,一会儿摆饭了再让人来叫我们。”苏大老爷将苏溪赶走了,才招呼陆宥真坐下。 “伯父有何事指教?”陆宥真见苏大老爷不说话,思量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这事——”大老爷叹了口气,“我不知该不该问你。” “伯父有事但问无妨。” “陆家,可是得罪了皇上?”大老爷收到了在京城谈生意的三老爷传来的消息,心里很是不安,他要陆宥真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陆宥真没有想到问的是这个,很是吃惊,他也瞧得出大老爷眼中不容敷衍的神色。 他斟酌了一番才开口:“算是吧,个中缘由涉及颇广,恕宥真不能如实相告。但是我保证事情已经过去了,当年皇上没有继续追究,如今就更不会,只要陆家不主动跳到皇上面前,他是不会动陆家的,还会保证陆家的一世繁荣。” “皇上的心思,岂是这么容易猜的?苏家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家,没有什么名扬天下的抱负,也不想平白妄送性命,你懂吗?”大老爷说的很郑重,“你若不能万分肯定,还请放过苏家,放过溪儿。” 陆宥真白了脸,他紧抿着唇。放弃苏溪是他无法做到的事情,可宫里的那位,若是不肯放过陆家,不肯放过他,那就斗上一斗又如何? 就算失败了,凭他手中的力量保住陆家很难,可要保住个小小的苏家却不算难。 他说:“请伯父原谅我的自私,我绝不会放弃苏溪的,但是也请伯父放心,一旦有任何变故,我一定保全苏溪,保全苏家,绝不会连累你们。” “就凭你,如何能斗得过龙椅上的那位?” 陆宥真没再接话,他走到大老爷身边,低下头悄声对大老爷说着什么。 只见苏大老爷一脸惊讶,半响才道:“既如此,我便信你一回,我晓得溪儿是极喜欢你的,不然这婚我无论如何都是要退的。今后,只盼你能好好对待溪儿,做到你所说的这些。” “伯父放心,定不负溪儿。” “这些事,你可有打算告诉溪儿?” “她将是我的妻子,不论是陆家的事还是我的事,只要她有兴趣,我都会告诉她的。” 二人正聊着,就听见苏溪在外面喊“吃饭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了声,等出来的时候皆是满面笑容,仿佛刚刚谈论的是哪家的趣事。 028、是她太傻了 苏溪的日子重新回归平淡的生活中,偶尔查看一下铺子,或者与陆宥真约个甜蜜的会,多的时间都被拘在家里绣嫁妆,学礼仪——她爹还真给她请了一个教习嬷嬷来。 据说这嬷嬷是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回四方城老家养老的,在宫中的时候就是专门管宫女们的礼仪。 嬷嬷姓徐,约莫六十岁的样子,眉眼凌厉,气势很凶,想必这样才能震慑住皇宫那些不安分的小宫女们吧。 苏溪也很怕她,加上她爹娘都放话让嬷嬷不要有顾忌,严厉教导,那嬷嬷竟然真的丝毫不肯放水,苏溪如今见了徐嬷嬷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动也不敢动。 暂不提悲惨的苏溪,且说苏云这边。 自从见到王煦扬,苏云一心就扑在了他身上,当初王煦扬还在书院读书时,两人就以练字为由互相递了不少书信,字里行间的情谊也越来越露骨,每到书院休沐,两人总会偷偷找机会见面,倾诉相思。 这次院试,王煦扬落榜,心情低落,整日失魂落魄,还时常把自己关在屋中酗酒。 苏云瞧他那样心里也万分不好受,于是背着人三天两头往他院子里去,时不时做些点心、甜汤什么的带给他,王煦扬备受感动,慢慢恢复了过来。 这日,苏云又做了王煦扬爱吃的芸豆酥,带着丫鬟心儿绕着偏僻的小道儿往王煦扬的天水院走去,谁知快到院门口时竟然看见了苏蓉跨进了院中。 苏云心下一沉,她没有作声,拉着心儿悄悄跟着苏蓉,她看着苏蓉敲开了王煦扬的房门,看着王煦扬很开心地将苏蓉迎进了屋里,她趴在廊下窗边偷听屋里的动静。 “蓉妹妹,你怎么会来?你不是说杨家小姐今日请你去她家品茶吗?”是王煦扬的声音,苏云已经很熟悉了,她还能听出来这声音中带着一丝丝惊讶与一丝丝急切。 “已经去过了,不过聊天的时候大家意见相左,争执了几句就不欢而散了。表哥,我知道你喜欢吃芸豆酥,我回来的时候特意让人绕去了八宝斋买了些,还热着呢,你尝尝。”苏蓉的声音轻快而喜悦。 “很好吃,蓉妹妹有心了。对了,你回来见过姑母了吗?她好像找你来着。” “表哥这是不想看见我呀,这么急的赶我走。” “怎么会呢?我想表妹留下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只是我与朋友约了一起吃饭,时间差不多了,我怕去迟了叫人笑话。 “也罢,表妹要愿意留下来,我就叫人去跟人家说一声,省的人家多等。” 话音未落就听见往外走的脚步声。 “诶诶诶,表哥,我逗你呢,你既然有约,我就先回去了,晚些再来找你说话。” “好,我等你。” “这还差不多,只是有一点,不许去什么美人巷,吃饭的时候也不许点唱曲儿的小姑娘。” “是是是,小生遵命,小生只看得到蓉妹妹的国色天香,其他的小姑娘都是红颜枯骨罢了,小生绝不多看一眼。” “嘻嘻,那我先走了。” 王煦扬见苏蓉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间细密的冷汗,他确实是约了人,但约的不是朋友,而是苏云。 他又张望了两眼,确认没有苏云的身影这才转身回了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却不知苏云就躲在角落冷眼看着他们。 “小姐……”心儿有些担心地望向苏云,苏云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接过心儿手中的食盒缓缓朝屋里走去。 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来而已,就见到了这么一出戏。 “表哥,”苏云扬起笑容进了屋,她道:“我给你做了芸豆酥,快尝尝看。” 苏云将食盒放在桌上,装作不经意发现了苏蓉留下的食盒,惊讶地说:“表哥这儿已经有一叠了呀,倒是云儿多事了。” “胡说什么呢?我就喜欢吃你亲手做的芸豆酥,”王煦扬本就有些心虚,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喜欢,一连吃了三块,边吃还边夸好吃。 若是往常,苏云大概会心疼他怕他噎着而去制止了,可今日,苏云不光没有阻止,还鼓励他多吃一点。 直到王煦扬真的被噎着了,苏云才一脸心疼地给他递了杯水,嗔怪道:“表哥怎么像个小孩似的,喜欢吃也可以留着慢慢吃呀,我又不跟你抢。” “呵呵,是表妹做的太好吃了,”王煦扬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他怕苏云起疑,又解释道:“那盘芸豆酥是姑母让人送来的,她的小厨房新做的,她知道我爱吃,就让人送了一叠过来。” “这样啊,”苏云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心思,“刚刚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三姐了,可是二婶婶让三姐送来的?” “啊——你看到她,啊,我的意思是就是你三姐送来的,”王煦扬惯常的笑脸有些皲裂,努力保持的冷静中仍然流露出心底的慌乱,看得苏云心头冷笑。 “三姐姐对你可真好,连盘点心都要亲自送来。”苏云故作伤心,“也是,毕竟你们是嫡嫡亲的表兄妹,自然是不一般的。” “云儿,她真的只是送了点心,我们都没说上两句话她就走了,你要信我啊,在我心里,与你才是最亲的。” 王煦扬总觉得今天的苏云有些不太一样,可他现在却没心思细想。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难不成你与我三姐……” 苏云说着就想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我就知道二婶一直都想让三姐姐嫁给你的,我……是云儿妄想了。” 苏云哭的让王煦扬心疼,他柔声哄道:“那是二婶的心思,我从未应承过的,我的心意你应当知道的,云儿,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那你可能修书一封让伯父伯母来提亲?”苏云定定地看着他,她想要个确切的答案,而不是他那些花言巧语。 “云儿,这事我与你说过的,不是我不想,只是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以苏家的门第和你的身份,我爹娘是绝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我原本是想等有了功名,向他们证明我就算没有妻族的帮衬,也能靠自己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那时我再向他们坦白,说些好话,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可现在,我如何能开口呀?都怪我不争气,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明年,明年我一定可以考中,到时候我就跟我爹娘说明,让他们来提亲,可好?” 苏云看着这张深情款款的脸只觉得很欠揍,她有些不理解之前听他这么说的时候,为什么她会觉得他说的都是为她好呢?为什么会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是她太傻了。 029、苏云病了 苏云回到她的蓝芷苑狠狠哭了一场,她不怪王煦扬三心二意,她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心儿心里也气恼那王家表公子,她与苏云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胜似姐妹,她是最了解苏云有多喜欢王煦扬的。 若说最开始是有些攀附的心思,可这大半年下来,她看得出苏云早已将全部感情都投放在了王煦扬身上。 “小姐,你别再哭了,为那样的人哭坏了身子不值得啊。”心儿也红了眼,但她不能哭,她还要照顾好她家小姐的。 “心儿,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每次要他承诺我什么,他总是有很多理由来搪塞,如今想来每个理由都不过是借口罢了,可笑我现在才发现。” 苏云紧紧攥着锦被,天知道她在听见那人用相似的话哄她三姐的时候,她心有多冷吗? “小姐如今发现也不晚,夫人和善,咱们去求求她,或者二小姐,总能为小姐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之前夫人相中的那个刘家公子就很不错呀。” 心儿病急乱投医,可她一时忘了当初刘家公子来向她家小姐提亲的时候,小姐是如何冷酷地拒绝人家的。 苏云想起刘更生,少年掷地有声地模样还萦绕在她脑海中,还有提亲那日,少年红着脸悄悄对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可她是怎么回答的? 苏云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少年刹那间苍白的脸庞和转身离去时失魂落魄的身影。 曾经,她多么想要这样一个少年做她的夫君啊,能将她放在手上、心里,能因她的快乐而快乐,能为她的悲伤而愤怒。这个少年出现了,却被她硬生生推开。 “噗——”苏云悔极恨极,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一床锦被。她晕倒前只看见心儿惊慌地神色,张着嘴像是在喊她,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再醒过来时,苏云就瞧见苏溪坐在床边为她用冷帕子降温,裴氏在一旁与大夫说话,她的姨娘站在床尾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她鼻子一酸,想喊姨娘、喊二姐、喊母亲,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嗓子像被火烧了般难受。 “你发了高烧,先别说话了,喝点水。”姨娘倒了杯水过来,苏溪一点点地喂苏云喝了下去。 “云儿,感觉怎么样了?”裴氏听见响动赶忙过来,一脸关切地问。 苏云张张嘴仍旧说不出话来,急的裴氏又把大夫拉了过来。 那老大夫把过脉,又细细检查了一番,才道:“夫人放心,既然人已经醒过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还有些烧热却不打紧,再喝两副药就能完全退下去的,之后再好好养养保管跟以前一样。”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只听那大夫又对苏云说道:“只是以后还请小姐多多宽心才是,你年纪尚轻,又有这些疼爱你的亲人,还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遇事多宽心,不然再好的身子也要坏的。” 说罢,老大夫便离开了,外面自有丫鬟领他去取诊费与赏钱,不需多提。 苏云望着床顶的帷幔,她听到老大夫的话了。 是呢,她有父母,有姨娘,有哥哥姐姐,大家都对她很好,她做什么要为了个花心的骗子伤了亲人的心,损了自个儿的身体呢?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那个骗子流泪了。 当晚,苏溪送走了裴氏与姨娘,她自己则留下来陪苏云一起睡。 由于苏云病着,所以就让丫鬟在床边支起一张竹榻,铺上厚厚的毛皮,苏溪就躺在上面,她看着神游天外的苏云,问道:“在想什么呢?” 苏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只是由于刚发过烧,声音很是沙哑,她道:“二姐,你说人为什么要活这一辈子?”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我们又不能选择要不要被生出来,既然已经出生了,自然要活着的。”然后走向死亡吗?苏溪皱了眉,她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二姐,你快乐吗?你与陆二公子在一起的时候,你快乐吗?”苏云又问道。 说起陆宥真,苏溪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她说:“当然,我喜欢与他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喜欢,只要与他在一起就很快乐。” “真好,”苏云有些羡慕,她在见陆宥真第一面的时候也很羡慕苏溪,但那时是因为苏溪找了个家世好长得也好的未婚夫,现在她会羡慕是因为她见识过陆宥真对苏溪的爱护之心。 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应该很幸福吧,她想。 “我很羡慕你啊,二姐,”苏云说,“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二姐这般好命的,就像大姐、像我,我们都像是被上天舍弃的孩子。” “别胡说,你和大姐都是我们苏家的宝贝,不信明天你去问问奶奶。”苏溪信誓旦旦地说,两人想起老太太总是搂着她们喊“心肝宝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了又想,苏溪还是觉得她得问问清楚,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样,可是因为王煦扬?” 沉默,屋子里安静的只剩呼吸声了,就在苏溪以为苏云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苏云才回答她:“二姐,我亲耳听见的,他夸三姐国色天香,他说他只能看到三姐一个人的美貌,眼里再瞧不见别人。 “他还骗我,说三姐特地买给他的糕点是二婶给的。他还说,等考完院试,就写信让他娘过来提亲,等考完,又让我等放榜,落榜了又让我等明年。 “我想啊,若是明年他还考不中,是不是会让我一直等下去呢?” 苏云深吐了口气继续说道:“二姐当初提醒过我,是我自己太过自信了,总觉得他没有拒绝我就说明我有机会的。 “可是我哪里会想到,他是哪个都不拒绝呀,三姐这样,四姐那绵软的性子只怕更是被吃的死死的。呵,男人呐!” “五妹,你别太难过了,”苏溪从未见过这样眼神冰冷的苏云,她有些担心。 她安慰道:“五妹,天下好男人还是很多的,像陆宥真、像咱们那三个哥哥,都是顶顶好的男人,明天我就跟娘说让她好好给你选一选,定能帮你找到好姻缘的。” “好姻缘?呵!”苏云冷冷一笑,她的好姻缘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 感受到苏溪的担心,她转头对着苏溪微微一笑,说道:“二姐,我没事的,我已经想通了,为了那样一个人不值得的,我不会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你放心吧,如今还是要好好想想怎么让三姐和四姐知道那人的真面目才好。” 这个说法苏溪是很认同的,于是两姐妹嘀嘀咕咕讨论了许久该怎么揭穿王煦扬的真面目,可大约是太累了,说着说着就都睡着了。 030、幽会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阳光正好,在松鹤堂用过午膳的苏家三房人都各自回屋午睡去了,才刚回房,苏云却又把苏溪和苏彤都邀出来说是去园子里逛逛。 苏云病刚好,她想去园子里透透气裴氏自然没有不让的,只吩咐丫鬟给俩小姐妹都加个披风,别被风吹了。 杨氏原本想让苏彤小睡一会儿再去玩就回了苏云的邀请,没想到苏云和苏溪却结伴过来了,她也不好再拦,只能放了苏彤与小姐妹一起玩去。 三人也没带丫鬟,就这么手挽手出了门,一路嬉嬉笑笑地往园子去了。 苏云当然不是真的想逛园子,她病才好,身子还软着呢,可是刚刚心儿传了消息给她说苏蓉与王煦扬吃过午饭就避了人往园子里钻。 要不是她让心儿买通了两人院子里的小丫鬟,让她们时刻盯着两人的动向,谁会知道他们竟敢在大白天到园子里约会啊。 不过也是,如今正是大中午的,苏家人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丫鬟婆子自然也养出了这个习惯。 现在后院里没睡的也只有一些值班的丫鬟守在主子屋里等吩咐,哪会有人呆在园子里的。这样一想,现在可不正是约会的好时候嘛。 她装作无意地将两位姐姐带向心儿告诉她的位置,苏溪是知道内情的,她配合着苏云忽悠苏彤,苏彤本就是个绵软天真的性子,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很自然就被带到了园子深处。 心儿早一步来查探过,苏蓉与王煦扬就在园子深处的假山后面,走在前面的苏云一靠近就听见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顿时给苏溪使了个眼色,苏溪会意,拉着苏彤不再说话。 苏彤不明所以地看了两人一眼,苏溪小声告诉她假山后面躲了人,小姑娘一脸震惊,还有些害怕,拉着两位姐姐就想离开。 苏云和苏溪哪里会放她离开,只悄声安抚她,半哄半骗地拉着她往假山那边走去。 当三个小姑娘透过缝隙看清假山后面的情形时,简直惊呆了。 只见两人紧紧搂着,苏蓉眉眼含羞,微微躲闪着心上人的亲吻。 王煦扬早被勾起了心火,哪里肯放过,低头追了上去,在苏蓉脸颊、眉间、唇畔胡乱亲吻着,不安分的手偷偷伸进小姑娘的衣襟里。 苏蓉还是记得她娘教的话,她娘说:“男人嘛,你撩拨几下是情趣,可要是真把身子给了人家,转头就能把你忘了。” 她抓着男人不安分的手,想要阻止,可她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哪里是王煦扬这样的高手可比的,只能任由男人胡作非为,娇艳欲滴的小嘴微启,时不时发出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呢喃。 苏云和苏溪怎么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她们本来以为两人最多也就抱在一起说些情话罢了,哪想会是这样一副激烈的场面,一时间面红耳赤,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苏彤却红了眼眶,跌坐在地上,她哪里想得到昨天还搂着她说喜欢她口脂的味道的男人,今天竟然就跟她姐姐做这样的事情。 她冲了出去,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男人,喊了声“表哥”,语调悲泣,透着十足的伤心与痛苦。 地上两人听见声响大惊失色,刚刚旖旎的气氛消散一空,只余惊慌失措。 王煦扬推开苏蓉就去拉苏彤的手,柔弱的苏彤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清脆的响声响遍整个园子,打得苏溪苏云暗暗叫好。 苏云有些后悔那天怎么就忍下来了呢,怎么就没有当场跟他翻脸,然后也赏个耳光给他。 “彤儿,你听我解释——” 王煦扬急急地想说什么,苏彤却不想听,她大哭着跑了,王煦扬本想追,又听见身后苏蓉喊他表哥。 他回头就见苏蓉双手抱肩,泛着水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盯着他,被他允吸地通红的双唇微微颤动,让他心中一软。 他也不再顾苏彤了,抱着苏蓉连声道“对不起”,又轻手轻脚地为她整理好衣襟。两人正要离开就见三老爷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 三老爷苏有财刚刚从外地办完事回来,路过园子就见他的宝贝女儿哭着跑出来,仔细一问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丑事,还叫他家闺女撞见了。 三老爷这辈子没有多大野心,就想好好帮衬大哥,保护好妻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眼见女儿哭成这样,三老爷心疼啊,叫了人将女儿送回房,又让人去通知二老爷和二夫人,自己则往园子里去,路上还遇见了打算去通知裴氏的苏云和苏溪。 一瞧见苏蓉那眉眼含羞的娇俏模样,三老爷哪里会看不出他们刚刚干了什么腌臜事,一想到他家天真可爱的苏彤竟然亲眼目睹到这种事,三老爷就恨不得打死面前这两人。 二人皆白了脸,一路求饶,可还是被三老爷绑着送去了外院大老爷的书房里,三老爷本想送去松鹤堂的,可怕气着老太太,这才改去了外院。 大老爷也生气啊,尤其是听见苏溪苏云两人都在现场,更是气得不得了,当场就想请出家法抽他们两鞭子。 好在忍住了,毕竟这两人一个是二房的女儿,一个是二房的表亲,自然要等二房人来了才好处置的。 不多时,二老爷和王氏就来了,裴氏与杨氏也跟着一起,两人都默契的没将女儿带来。 二老爷与王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来通知的丫鬟也说不清楚,这一进门就见自家女儿和侄子跪在地上,一脸惨白,心疼得不得了。 “这,这怎么回事呀,怎么还绑着呀,大哥,这都快入冬了,孩子们穿的这么单薄跪在地上多凉啊,先让他们起来吧,有什么事先说清楚吧,都是一家人,可别闹什么误会。”王氏说着就想去扶苏蓉。 “让他们跪着,不准起来,” 大老爷一声怒喝,吓得王氏不敢伸手,只能暗地里戳戳二老爷,叫他说话。 二老爷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强打起笑容问道:“大哥,究竟发生什么了,让您生这么大气,若是孩子们哪里做的不对,我叫他们给您赔罪。” “发生了什么?哼!”大老爷冷哼一声,“你叫他们自己说说。” 031、苏蓉定亲 在大老爷和二老爷的凌厉的目光中,在二老爷和王氏急切地追问下,二人扭扭捏捏却还是承认了花园里私会的事实。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二人虽没细说,可瞧大老爷他们的神情就知道绝不仅仅是私会这么简单的,她教过苏蓉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如今难道是女儿没那手段玩儿“欲拒还迎”的把戏,弄成“假戏真做”不成? 王氏心里着急,频频给苏蓉使眼色,可苏蓉这会儿内心羞愤,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倒是王煦扬把心一横,转个身,对着王氏磕了个头,他道:“姑母,一切都是煦扬的错,您要生就生煦扬的气,要打要罚,煦扬都认了,请姑母不要责怪表妹。” 不得不说王煦扬虽然滥情,却还能算上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二弟,弟妹,”大老爷开口了,“蓉儿是你们女儿,王三公子也是弟妹娘家侄子,你们看要如何处置才好?” 要是照大老爷的意思,自然是将王煦扬赶出去,再替苏蓉找门亲事赶紧嫁了才好。 毕竟苏彤哭着跑出园子的时候就已经惹来许多人关注,后来三老爷又是亲自绑着两人来的他书房里,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看出来。 虽然裴氏已经下令严禁议论此事,可这种事既然有人看见就难保不会传出去,到时苏家的姑娘们还不被人用唾沫淹死。 王氏拉了一把要上前说话的二老爷,她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顿时狠下心来上前就给苏蓉一巴掌。 她装作伤心的模样拉扯着苏蓉,嘴里喊道:“你怎么能做这么糊涂的事情,你让你爹娘怎么办,让你的姐妹怎么办,你糊涂啊。” “娘,娘——”苏蓉被打懵了,明明都是她娘教的啊,这会儿怎么怪起她来了? “姑母,都是煦扬的错,你别怪表妹了。”王煦扬在一旁说道。 “住嘴,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能带着她胡来吗?你这是要害死她呀,我糊涂的女儿啊。”王氏呵斥了王煦扬两句又抱着苏蓉哭起来。 裴氏和杨氏都有些不忍,赶紧拉着起王氏你一句我一句劝起来,王煦扬更是连连称自己与苏蓉是两情相悦才一时糊涂的。 屋里闹得一团乱,吵得大老爷脑壳都痛了。 王氏见闹的差不多了,这才跪在大老爷面前说道:“大哥,此事都是弟媳妇教女无方,使她惹了这么大的祸,我不敢求大家原谅蓉儿,只是她毕竟是我与二老爷的亲生骨肉,还请大老爷留她一条性命,将她送去庵堂悔过,这一生都不许回苏家。” “娘——”苏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她娘为什么对她这样狠心啊。 众人都被王氏吓了一跳,苏家人待人一向和善,即使是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远亲们总是多有容忍,孩子们犯错左不过是一顿家法,什么时候要过人性命。 虽然苏蓉做的事的确叫苏家难堪,可都是一家人哪至于就要这花一般的年纪的小姑娘去死呀。 王煦扬也没想到,他听王氏这样说顿时明白自己这是犯了大错,他的错误难道就要让表妹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去承担吗? 王煦扬瞧着往日活泼灵动的姑娘突然失了魂般陷入呆滞中,心中一痛。 他说:“姑母,是侄儿的错,侄儿愿意负责,求姑父姑母不要再责怪表妹了。” “负责?老太太说过‘苏家女绝不为妾’,你能娶你表妹吗?”王氏一改悲伤的模样,直勾勾地盯着王煦扬,逼他表态。 “我……”王煦扬一咬牙,应了,“姑母放心,侄儿一定娶表妹为妻。” “你爹娘能答应?” “侄儿说到做到,一定会说服我爹娘的。”王煦扬心里有决定也就没再犹豫什么了,干脆利落地表示要回去写信给父母。 王氏见目的达成,也就懒得多演戏,装模作样的替两人求了求情便不再多说。 大老爷能说什么呢?在场的只怕除了当事人王煦扬看不出来,就只有一贯糊涂的二老爷在乐呵呵地表示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大老爷问了苏蓉想不想嫁王煦扬,苏蓉当然想,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虽然不是很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转变了,但她听到表哥说要娶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直接就点了头。 大老爷无奈,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见人走了,裴氏才一脸铁青地说道:“这老二媳妇脑子是被驴踢了吗?那王煦扬没成婚就跟小姑娘勾勾搭搭的,能是什么好货色,她怎么放心把女儿嫁过去的?这才坑了一个女儿,还要坑第二个不成?” “少说两句吧,这事他们两口子都乐意,蓉儿也愿意,咱们做伯父伯母的能怎么办?只希望王家夫妇是个明白人,能好好管教王煦扬,这孩子心性是不错的,只是太年轻了,经不住事,若能好好教导,以后未必不能成事。”大老爷叹息了两句也就不再多谈此事。 再说苏蓉,直到回了王氏的春熙院,她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今天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从一开始的惊吓到王氏提出送她去庵里时的绝望,再到最后表哥答应娶她的惊喜,苏蓉只觉得像在梦里一般。 “怎么?傻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丫头。” 王氏瞧苏蓉那样儿就生气,她教了多少遍,最后还是被搞成这副样子,要不是她还算了解自家侄子,知道那是个心软又多情的少年,才演了这么出戏,不然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娘,不管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让表哥答应娶我了吗?”苏蓉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此刻很想知道苏云和苏彤得知表哥要娶她的消息时会是怎么样的表情,不要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妹妹成天在打什么主意。 “现在说娶不娶的还早呢,你当你舅舅舅母是纸糊的不成,你能不能嫁,还要看他们呢。”王氏忍不住泼了盆冷水给她,这傻姑娘要继续这么傻,到了王家还不被人拿的死死地。 “我才不怕呢,娘这么厉害,定然不会让女儿白白吃亏的。”苏蓉狗腿地搂着王氏脖子撒娇。 明台镇离四方城不远,来回也就小一天的路程,王煦扬在事发当天就写信让人送回家,不过两天那边就来了回信。 不知道王煦扬怎么说的,反正王家夫妇同意了这门亲事,连同王煦扬的庚帖一起随信送了过来,还说过几日王夫人会亲自来苏府提亲。 自此,苏蓉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 032、偏激的苏云 消息传到蓝溪苑的时候,苏云也在,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看到“果然如此”的神色。 那日之后的事裴氏不愿多提,也严禁府中人议论,苏溪她们只知道王煦扬仍旧住在苏府外院的客房里,苏蓉也如往常一般,不见任何异样。 两人都觉得奇怪,可仔细一想也能猜出一二来。 她们二婶和苏蓉的心思一样,都是要攀上王家,王煦扬与苏蓉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她二婶的性格必然会想方设法让王煦扬娶了苏蓉的,有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奇怪。 苏云神色淡淡,好似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罢。 苏溪忍不住问她:“五妹,你,可还好?” 苏云看着苏溪笑了笑,说:“二姐不用担心,我是真的想通了,也是真的庆幸早日看出他的真面目。” 苏溪瞧她神色不像作伪,大松一口气,她想起刚刚从裴氏那里听来的消息,还是决定告诉苏云,她说:“五妹可还记得之前与你相看过的那个人,叫刘更生的?” 见苏云点点头,苏溪继续说道:“我听我娘说自那日你拒绝他之后,无论谁再给他介绍什么样的对象,他都不肯娶,刘婶儿还特地来找娘说这事儿呢,想叫娘再劝劝你,我瞧那人就挺好的,你不如再考虑考虑?” 苏云沉默着,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一瞬间心动,可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她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的。” 苏溪不解,只听她继续说道:“二姐,我如今已经很难相信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了。 “二姐,人心都是会变的,这一刻他喜欢你,可你知道他能喜欢你多久吗?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如果不是真的感觉到王煦扬对我的用心,我怎么会甘愿奉上我的真心。 “可人心终究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尤其是男人的心,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心有多大,除了你,还装了些什么。 “二姐,你也要小心才是,陆二公子那样家世、才学、样貌都是一等一的男人,更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一不小心就不知道会被哪只小狐狸精叼走。” 苏溪可听不得别人讲陆二公子的坏话,立马反驳道:“你别胡说,陆宥真不是这样的人。” “你虽与他定亲,可你又对他了解多少呢?我听说那些世家公子小小年纪就会被安排一个房中人教导男女之事,成婚后三妻四妾也总少不了的,你如何能保证陆二公子以后不会喜欢上别人?” 苏云最近总是有些偏激,尤其是在对男人的看法上,想来也是因为王煦扬吧,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苏溪有些闷闷的,这些事她哪里会不知道,只是热恋中的少女总是不愿去多思那些残酷的事实,就这样突兀地被苏云讲出来,苏溪心口“突突”直撞,疼的她脸都白了。 “二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苏云急了,暗恨自己胡说八道,绞尽脑汁想一些陆宥真的好来安慰苏溪。 她想到一件事,告诉苏溪说:“二姐,陆二公子是真的不看其他姑娘的,他眼里只有你一个。有一次,还是你们刚定亲的时候,他来府里找你,遇到二婶和三姐姐,他可看都没看三姐姐一眼。” 原来做梦都想攀上高门世家的王氏并没有因为陆宥真和苏溪定亲就放过陆宥真。 她私底下带着苏蓉拦了陆宥真几次路,明里暗里都在找机会将两人凑一块儿,意思不言而喻,只不过陆宥真并不搭理就是。 再一个就是苏蓉,毕竟是个小姑娘,这边还对表哥有心思,那边又要被她娘拉着去招惹未来姐夫,小姑娘心里别扭得紧,不怎么配合王氏。 后来陆宥真就很少来苏府了,多数时候都是约苏溪出去见面,王氏找不到机会,只好把心思都放在侄子身上。 这事儿被苏云撞见过两次,只是苏云那时的目标是王煦扬,作为嫡亲表妹的苏蓉在她看来就是最有威胁的敌人,若是苏蓉转移了目标,她的机会自然就大了许多。 所以苏云当时选择隐瞒了此事,如今想来她还觉得有些对不起苏溪。 苏溪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陆宥真没告诉她,倒是提醒过要她防着点儿二房母女,只是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苏云的劝说还是有点用的。苏溪本就是个乐观的人,想象着陆宥真冷脸对着喋喋不休的王氏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只是在心里对王氏母女有了芥蒂。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愿意相信陆宥真的。”苏溪肯定地说道,然后话题一转,说起了苏彤:“不提他了,四妹应该也知道这个消息了吧,不知道她怎么样。” “应该在哭吧,说不定已经把她的蓝湘苑给淹了。”苏云不怎么看得上苏彤那娇娇弱弱一遇到什么事就哭的性子,调侃起来毫无压力,“不过哭一哭也好,把眼睛洗洗亮,以后就不会再被人骗了。” “嗯,”苏溪很赞同这个说法,“听说前日回去就一直在哭,哭了一晚上,三婶还当她是被吓的,问过她身边的丫鬟绿儿才知道她和王煦扬一直有联系。” “我也听心儿说了,好像三叔还打了她,又罚了一屋子的丫鬟,动静闹得挺大的。” “是呀,我娘听见动静过去的时候,四妹身边的丫鬟都在挨板子,整个院子都在嚎叫,可见三叔是真的气狠了。 “我娘好劝歹劝才消停了些,不然那些丫鬟只怕都要被打死。后来三叔又逼着四妹发誓以后再也不见王煦扬,这才算完了。” 两人磕着一叠干果,细细聊着府里的事。 孰不知三房蓝湘苑里,王煦扬偷偷翻了墙,对着苏彤又是道歉又是诉苦,只差没明白地说是苏蓉勾引他,王氏又逼迫他娶苏蓉。 王煦扬这两天一直在回想那天的事情,虽有些后知后觉,但还是感觉出王氏在套他,就是为了让他娶苏蓉。 其实他未必没有娶苏蓉的想法,要不然当时也不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只是这样被人逼迫,总叫他心绪难平。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过来找苏彤。 王煦扬的口才一贯好,哄人的话不假思索地说了一箩筐,苏彤又不似苏云这般干脆利落的性格,软磨硬泡下真叫他说动了苏彤原谅他,还为他跟父母大闹一通。 033、为妾? 三老爷和杨氏只生两个女儿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三老爷又不愿纳妾,两人都做好了这辈子只能有这两个女儿的心里准备,自然是对两个女儿千般宠万般爱,不忍她们受半点委屈的。 但是三老爷宠闺女归宠闺女,却不是是非不分的宠,他只想她们无忧无虑地长大,一生顺遂。 可没想到将自家女儿养成了一只小绵羊,白白叫大灰狼诱骗了去。 当苏彤跪在他面前说忘不了王煦扬的时候,三老爷的心呐,哗哗地在淌血呀。 苏彤红着眼说:“爹,您就成全女儿吧,女儿是真的放不下他啊。” “娘的傻彤儿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他与你三姐……娘都说不出口,你到底看上他什么。”杨氏实在想不通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闹起来了。 “娘,从小我就羡慕爹娘能够这般恩爱一生,彤儿也想找个像爹这样好的夫君,能够爱我、护我。直到我遇到了表哥,他真的对我很好啊,娘,求您成全女儿吧。” “他好什么好,要是真对你好,会跟别的女人亲亲我我吗?他要真对你好,就该第一时间禀报父母,堂堂正正上门来提亲。” 三老爷实在听不下去,竟然拿他跟那个王煦扬比较,他们哪点像了? “他才没有呢,那都是三姐姐做事不地道,表哥都说了他只是一时被迷昏了头才做了那样的事的。” 苏彤很是维护王煦扬,以往三老爷一发火,她就往杨氏身后躲,今天竟然敢正面硬钢,实在是不得了。 这举动却把三老爷弄得更火大了。 “你是不是又见了他?他跟你说了什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三老爷板着脸很是吓人,“我告诉你他就是个人模狗样的浪荡子,专门骗你这样的小姑娘,有我在,你休想再见他。” 说罢,三老爷就叫人去找管家来,让他挑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来守院子,绝不能把那些个闲杂人放进来,管家应了声就回去挑人去了。 苏彤如今满心都是王煦扬,一见她爹这坚决的态度就知道希望渺茫,当下不管不顾地大哭大闹起来,大喊着她爹心狠,又嚷着活着没意思,嚷着嚷着就说要死了干净。 吓得杨氏赶紧抱住她,就怕她一时想不开去做傻事,瞧着怀里状若疯癫的女儿,杨氏很是心疼,哽咽着说:“傻女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哟,如今他已经跟你三姐订了亲,你还想怎么样?” “就是做妾,女儿也愿意,娘,没有他,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苏彤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抱着她娘哭着求道。 杨氏会心软,三老爷却不会,他一向都是最理智的那个,哪怕心里急怒交加,脑中却仍旧清明一片,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由得他女儿作践自己,去给别人做妾的。 何况他养的女儿,他自己最了解。在三老爷心里苏彤心软、耳根子也软,却不是多固执的人。 今日的事怕是那王煦扬偷偷溜过来跟苏彤说了什么才让她来闹这么一场,只要拖一拖,别再让他们见面,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三老爷不信一个野男人能比得过他这个宠了她十几年的爹。 三老爷心里有了计较,也懒得跟女儿吵,主要也是怕刺激她刺激狠了,真发生点什么才真是要后悔呀。 他独自去了书房给乡下大舅子写信去了,留妻子在那安抚女儿。 没两天,杨氏就收到了住在乡下的娘家哥哥捎来的信,信中说杨老太这几天身子不爽利,整日没什么精神,一直在念叨苏彤,所以想接苏彤过去住段时间,哄哄老太太。 杨氏不知是三老爷的计策,一下就急了。 以前她家里穷,爹在四方城做些小买卖,家里的活和她家六个兄弟姐妹只能全靠她娘,身体累的狠了,一直不太好,现在虽然日子越来越好了,却也很难补回来,身子时好时坏。 她向老太太说明情况,就替自己和苏彤收拾了几件衣裳回了娘家。 杨老太气色确实不算好,不过一见杨氏和外孙女,特别开心,饭都多吃了半碗。 杨氏作为人家的媳妇,能在娘家住两天已经算不错了,见杨老太气色越来越好,她也就要回去,倒是苏彤,老太太拉着不肯放手。 苏彤小时候常来杨家玩儿,对于外婆也是很亲近的,加上旁边舅舅舅母都劝她多住几日,苏彤犹豫一下也就答应了。 苏彤在乡下与表兄弟、表姐妹们愉快的玩耍时,王煦扬的心情却是糟糕透了。 对苏蓉、苏云和苏彤三人,王煦扬其实都很有好感的。 苏蓉活泼可爱,而且很大胆,并不抗拒他的亲近;苏云温柔小意,最是能懂他心意;苏彤天真烂漫,一副好嗓子叫他心神摇曳。 哪一个他都喜欢,哪一个他都不舍得放弃。 其实,他来苏家除了要考试之外,就是想娶一个苏家的媳妇,原因无他,就是苏家有钱罢了。 王家说的好听叫乡绅,可子弟出色的不多,有功名的更少,光在地里刨食已经满足不了王家的需要了,所以他爹娘打上了苏家的主意。 娶苏蓉是必然的结果,苏云是庶女,苏彤是庶子的嫡女,都沾个“庶”字,他爹娘要他与商户结亲本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并不是真的不介意门户。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嫡出的苏溪或者苏蓉,苏溪订了亲,而且他也不太喜欢苏溪那疯丫头似的性格,就只能是苏蓉了。 但王煦扬有些贪心,他说动苏彤给她做妾,苏彤却被三老爷使计送去了乡下。他又去找苏云,想如法炮制劝得苏云跟了他,却想不到得来的是苏云的一个巴掌。 王煦扬摸着肿了老高的脸颊,脸色很是难看。 能打王煦扬一个耳光,苏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上次看苏彤打的时候,她就有些手痒,还为当时错失机会而惋惜。 这次王煦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还妄想她去给他做妾,是可忍孰不可忍,苏云自然要给他一巴掌,好叫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打完人的苏云很高兴的和苏溪分享了她的愉悦,两人都觉得解气。 苏溪高兴的是苏云是真的不在乎王煦扬了,而苏云想的却是这段错误感情真的就要成为过去,心底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034、王夫人来了 苏蓉订亲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明台镇的王夫人就亲自来了苏府。 王氏这几日心情可是相当好的,儿子考上秀才,如今愈加发奋,前几日又去书院读书去了,女儿也如她所愿,与王煦扬订了亲。 她现在是可谓是事事如意了。 一听下人来报说她娘家嫂子来了,王氏听王煦扬说过,知道是来商议婚事的,哪有不欢迎的道理,急忙去前厅迎接。 王氏与王夫人打的交道并不多,还是当年未出阁的时候交往还算多。 到她要出嫁时,由于她与三老爷的事闹得实在不好看,王家老太爷当时几乎要与她断绝关系,但毕竟是从小宠爱的女儿,最后还是没舍得,只不允许王家人多跟她联系。 直到老太爷弥留之际一直念叨王氏,王氏得了消息回来见了老太爷最后一面,从这之后王氏与王家才又开始有了联系。 但王氏有什么事多半都是告诉亲娘哥哥的,与这个嫂子反倒交流的少了,对嫂子的印象自然也只停留在十多年前她刚嫁进王家的时候。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娘家嫂子,以后还会是她女儿的婆婆,王氏自然要用十分的热情来招待王夫人的。 这不,一见面王氏就嘘寒问暖地好像她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姐妹似的,别提多亲热了。 王夫人很是享受王氏的恭维,想她刚嫁入王家那会儿,这小姑子有多难缠啊,虽不至于随意找茬,却也是爱答不理的,不想十多年过去,这王氏竟然变化如此之大,到底是嫁进了商户,往日的知书达理如今都喂了狗。 王氏没有瞧见王夫人眼底的不屑,热情的将她引进老太太的松鹤堂。 孩子们的事情,苏家几位老爷都瞒着老太太的,只告诉老太太王家来提亲,二老爷和王氏都同意了。 王煦扬,老太太是见过的,长得英俊潇洒,嘴巴又甜,很得老太太喜欢,听见他俩订了亲很是高兴,所以见到王夫人的时候也是一脸欣喜的。 王夫人虽然不大看得上苏家这个商户,但该有礼数却不会忘,他们那样的人家比一般人更在乎名声。 王夫人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太见了礼,问候了一番,举止大方得体,尽显王家大族风范。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道:“难为亲家大老远跑一趟了,快坐下用些点心茶水。” 随后又让几个孙女给王夫人见礼,王夫人笑着受了,还给了她们见面礼,都是几样小女孩喜欢的簪花手钏之类的,不算贵重。 王夫人直夸老太太养了几个水灵灵的孙女,尤其是苏蓉。 王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看得苏蓉心里七上八下的频频向她娘求助,这才转开目光,对着众人道:“是我家煦扬有福气了,能遇上这样标志的姑娘。” 王夫人心里还算满意的,煦扬不是长子,不用撑王家的门面,他的妻子自然不需要像挑长媳那般严格,像这样长得漂亮、有钱又没什么心眼儿的姑娘最合适不过了。 一时间宾主尽欢,谈起三书六礼来也很是顺畅。 王夫人要钱,但更要面子,她拿不出更多的聘礼,自然不会明面上要求苏家准备更多的嫁妆,她心里有打算就没有在这上面多做文章。 苏家也不差钱,开口很是大方,双方很快就谈妥了,要不是苏溪的婚期还未定,只怕大人们还要把婚礼上的事都商量明白。 在松鹤堂用过饭,王夫人说道:“如今煦扬和蓉儿的婚事已经确定下来,我这也放心了,我与琅妹妹多年未见,想与她说说话,她母亲与哥哥都有许多话叫我带给她呢。” “琅”是王氏的闺名。 王氏见老太太同意了,就带着王夫人去了她的春熙院。 她不知王夫人的心思,只当是真的想与她叙叙旧,王氏自然没有不愿的,一路上还挽着王夫人的手热心地介绍了苏府的景致。 到了春熙院,王夫人不再维持她的笑容了,还刻意与王氏保持了距离,叫王氏好生纳闷。 王氏可不是能忍的人,当下收起了笑容,道:“嫂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妹妹哪里说错了?妹妹从小就这性子,嫂子该见谅才是。” 王夫人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王氏微微一笑,说:“我这做嫂子的自然不会跟小姑子一般见识,何况我们还要结儿女亲家的,以后咱们才是最亲的人呀。” “嫂子有话不妨直说。”王氏不傻,自然感觉到王夫人的不怀好意。 “也好,我也不喜欢绕圈子。”王夫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丫鬟刚上的茶,示意王氏让伺候的人都下去,这才继续说道:“我来四方城的路上听说你家梦儿去给知府公子做妾?”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没想到妹妹为了让女儿嫁进高门,真的是毫无底线啊。”王夫人嘲讽道。 “我敬你是哥哥的妻子,你可别太放肆。”王氏满脸怒气,苏梦的事已经变成她心头的一根刺,在苏府除了老太太,谁都不敢在王氏面前提。 “妹妹不要生气,梦儿是你女儿,我不过随便跟你聊几句罢了,何须动怒。”王夫人并不想惹怒王氏,她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她略微安抚了几句,又说道:“我只是听说妹妹出手阔绰,私下贴补了梦儿十万两的压箱底,如今蓉儿出嫁,妹妹可不能厚此薄彼才是。 “何况蓉儿还是要我们煦扬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怎么也不能比她做妾的姐姐少,你说不是不呀?” 听到这里,王氏哪里还能不明白,她哥哥嫂嫂会这么轻易答应这婚事八成就是为了她的钱。 她以为是自己算计了王煦扬,没想到最后反被王家算计。 王氏咬牙切齿,她道:“我如何贴补我女儿,干嫂子什么事,嫂子未免管的太宽了,若是嫂子没有结亲的诚意,我看这亲事就算了吧。” “算了?”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就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那就算了吧,反正没出阁就会勾引男人的媳妇,我就算娶回家还要时刻担心呢,而且这亲事也是你要退的,传出去,你看看吃亏的是我的煦扬还是你家蓉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偏偏王氏还拿她没办法,自己作的死,哭着也要作完。 王夫人离开春熙院的时候脚步轻快,神色轻松,心情明显很好。 035、爱的小窝 入了冬,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冷了,苏溪换上了新做好的袄子,去赴陆宥真的约。 苏溪不喜欢冬天,总是冷飕飕的,还要穿厚重的袄裙,她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而且四方城的冬天雪下的薄,很多时候还会夹杂雨水,所以很难像北方那样铺的白白一片。 苏溪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免得被刚刚融化在地上的小雪花打湿她的小皮靴。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满江楼,这是一家在四方城很有名的酒楼,陆宥真约的就是这里。 苏溪报了陆宥真的名字,那酒楼的伙计立马就带她上了二楼,领着她到一间名叫“任平生”的雅间门口,示意这就是。 “好奇怪的名字。”苏溪想着,她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就见陆宥真来开了门。陆宥真笑着说了句“你来啦”,就牵起她的手进了雅间。 没想到雅间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郎,唇畔含笑,眉眼温柔,他也有一双好看的狐狸眼,与陆宥真有些相似,不过比起陆宥真眼中的慵懒恣意,这少年郎的眼睛更为漂亮,就像是将所有的诗情画意都装在了里面,温柔的叫人挪不开眼。 要是苏文瀚在这里的话,他一定能认出来,这少年郎就是江无梦。 “苏溪,苏溪,”陆宥真快被气死了,她的未婚妻竟然当着他的面不错眼珠地盯着别的男人瞧。 “啊?”苏溪终于回过神来,一脸的茫然与无辜,叫陆宥真都不知道该怎么发这通火,只好狠狠地瞪了坐在桌边笑着看他们的少年郎。 少年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笑得越发温柔了,他倒了杯酒递给苏溪,说道:“好生可爱的小妹妹,来,坐下喝一杯暖暖身子。” 苏溪坐下却没有接那杯酒,她转过头问陆宥真:“我能喝一点吗?” 陆宥真很欣慰,他的小丫头还是他的小丫头,没被那空有一副好面皮的混蛋骗走。他点点头道:“喝一点吧,能暖和些。” 苏溪很开心,接过酒杯就喝了,一脸的满足。苏家人酒量都很好,苏溪也不例外,只是平常裴氏都不许她喝。 没有拐骗成功,那少年郎觉得有些无趣,扔下一句“有事先走了”,就跑了个没影。 “那人是谁呀,真漂亮。” 苏溪有些好奇,还不停在夸赞少年的样貌,突然觉得身边吹来一阵冷风,冻得她一个激灵,转头一看就发现陆宥真一脸委屈地盯着她。 苏溪干笑了两声,双手捧起陆宥真的脸,认真看了看才说道:“嗯,还是我们家陆二公子好看,刚刚那谁呀,长什么样我都忘了。” “当真我更好看?”陆宥真不依不饶。 “当然啊,你是世上最好看的人,是我最喜欢的陆宥真。”苏溪看着陆宥真眼中泛出光芒,像夜空中的星辰般闪亮,一时没忍住,蜻蜓点水般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吻。 陆宥真缴械投降,心里默默计算着离明年四月她的生辰还有多久。 最后陆宥真还是给苏溪介绍了那个少年,他说,那人叫江无梦,家在白夜城,不过江无梦喜欢四处游历,很少回家,他们是偶然认识成了朋友的。 呃,很好的朋友,就像兄弟一样。 二人在满江楼吃了顿甜蜜的午餐。 饭后,陆宥真带着苏溪穿过了西市,来到三七胡同,这片区域住着的多半都是小有资产的人。 苏溪跟着他进了一栋宅子,宅门口没挂牌匾,也不知是谁家。 “这是谁家呀?怎么都没有人?”苏溪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问道。 “我们家呀,” “我……们?”苏溪不解。 “跟我来,”陆宥真神秘一笑,带着苏溪去了后院的一栋二层小楼,他们进了二楼的房间,陆宥真将窗户打开,长长的思芜河就跳进眼中。 苏溪很是兴奋,她探出窗外,不远处就是热闹的西市大街,依稀还能听见街上的吆喝声。 再远一些就是思芜河,冬日的思芜河别样的安静,水面上泛着淡淡的冬日的雾气,岸边的柳树已经沉寂下去,静静地等待春暖花开的日子。 “喜欢吗?”陆宥真问。 “喜欢,”苏溪用力的点点头,她做梦都想住在这样的地方。 “那我们以后就经常来这里小住,等天暖了,我就把画舫停在那棵柳树下,你什么时候想游湖,我们就什么时候去,怎么样?” “嗯嗯,”苏溪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了,她感谢陆宥真能够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感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她紧紧抱着陆宥真,抱着他,就好像拥抱了全世界。 随后,陆宥真又带着她将整个宅子逛了一遍,这宅子不大,分前后两进,前面正中是大厅,左右各有两间屋子,左边的屋子原主人做了厨房和柴房,右边的拿来堆些杂物。 穿过厅堂,就到了后院,后院是栋二层小楼,大大小小的房间加起来也有七八间,两进院子之间有片空地,可以划一半出来做花圃,种些花花草草。 两人边逛边商量着怎么布置他们爱的小窝,当然大多还是以苏溪的喜好为主。 他们正在后院二楼走廊说着话,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两人望去,只见两个长相相同,穿着也相同的孩子围着一个长得妩媚多情的女人玩闹。 女人坐在院中缝衣裳,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围着女人闹得开心,女人满脸笑容,时不时提醒这对双胞胎跑慢一点。 孩子脆生生答应了声“好”,转头跑起来就忘了。 不多时,男主人回来了,提着两大包东西,孩子们一见那男人就跑过去一人抱了一条腿,大喊:“爹爹”。 女人起身接过男人手中的东西,温柔地训斥两个孩子,叫他们别闹。男人却不在意,一手抱起一个,细细询问他们今天玩了什么。 孩子们叽叽喳喳事无巨细说了一通,女人笑盈盈地打了盆水来,一边帮男人擦脸,一边听孩子们闹腾。 “真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啊!” 陆宥真和苏溪的感叹还没收完尾音,就发现那男人竟然是苏家二老爷苏有银,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036、白芍村的生活 白芍村坐落于鹿鸣山东山脚,离鹿鸣书院的后山比较近,全村不过几十户人家,百来口人。村子虽然不大,但家家还算富足。 因有鹿鸣山的衬托,此地也算得上是个风光秀丽的宝地了,不过此时已进入冬,放眼看去皆是一片雾蒙蒙地,倒是像有几分仙气儿似的。 苏彤裹着厚厚的袄子坐在堂屋与外婆、舅母聊天烤火,她还是第一次在冬天的时候来白芍村,这里比四方城还要冷一些。 苏彤多穿了件夹袄在里面,显得有些臃肿,不过她本来就长得瘦瘦小小的,穿起来一点儿也不难看,搭配脸上的婴儿肥,反而更加可爱了,像她舅母刚刚用红纸剪出来的福娃。 “彤姐姐,我烤红薯给你吃吧。” 小表弟黄豆今年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满屋乱窜没个消停,这会儿不知从哪里拿了两个红薯扔进了火盆,溅起一鼻子炭灰,笑嘻嘻地对苏彤说。 “黄豆,你轻点放,灰都叫你扑棱出来了。”舅母伸手照着黄豆的小屁股就是一巴掌,黄豆早就习惯,一点儿都不在意,又丢了两个红薯进火盆,还叨念着要给奶奶和他娘。 舅母骂了黄豆几句,见他一溜烟又不知跑哪里去了,只能对着苏彤无奈地笑了笑,道:“他就是这皮猴儿性子,骂都骂不听。”然后拿起烧火棍轻轻扒开炭灰,将红薯都埋进底下。 苏彤还没烤过红薯,觉得很有意思,就去外面捡了根树枝学着舅母的样子拨动炭火。 对于烤红薯,舅母显然很有经验,算着时间将红薯扒了出来,戳了两下就知道熟没熟。两个小一点儿的已经熟了,大的那两个还没熟透又被埋回去了。 等稍微凉了一些,舅母掰开一个红薯,一半递给苏彤,一半递给杨老太,自己则朝着门外喊黄豆。 烤过的红薯外表黑漆马虎的,特别丑,拿的手也跟着变黑了。 不过只要一掰开,甜甜的香气就迫不及待地钻入鼻腔,橙红橙红的芯儿冒着丝丝热气,勾的肚子里的馋虫都躁动了。 咬一口,甜腻绵软,叫人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 黄豆极爱吃烤红薯,一闻到红薯的味儿就钻了出来,比他娘扯破了嗓子喊还好使。 “娘,二哥怎么还没回来?”黄豆自己吃饱了,还留了半个准备给在学堂的哥哥。 “快了,快了,你先把红薯放进灶台,一会儿你哥回来就能吃。” 苏彤有四个舅舅一个姨母,姨母嫁到另一个村子,四个舅舅也已经分家,都各过各的小日子了,杨老太自然是跟着大儿子的,所以苏彤每次来也都住在大舅舅家里。 大舅舅没有女儿,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赤豆,跟着大舅在四方城做买卖,三五天才回一次家;二儿子叫绿豆,比苏彤还小一岁,在村里唯一的一所学堂上学;三儿子就是黄豆了,调皮捣蛋是把好手。 “娘,娘,”黄豆把红薯放进灶台温着,一回厅堂又喊了起来,“我去接二哥好不好,我带彤姐姐一起去,她还没见过我们的学堂呢。” 不等他娘回答,又摇着苏彤的手哀求道:“彤姐姐,我们一起去接二哥吧,去吧去吧。” 苏彤怕冷,本不想去的,可经不住黄豆的撒娇只好同意了,杨老太和杨舅母都是不爱拘束孩子的人,叮嘱了几句“小心路滑”之类的,就放他们去了。 黄豆调皮归调皮,却是一个贴心的好弟弟,他牵着苏彤的手小心避过路上的泥坑,还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他们村唯一的这所学堂。 原来学堂才是前年由村里出资建起来的,以前白芍村的孩子们要上学还得去隔壁镇上或是四方城里。 其实按照村里的财富程度建个学堂并不费事,关键是先生不好请,没有功名的他们不屑请,有功名的人大都盼着能做官,实在做不了官的也都想往城里跑。 “我们白芍村实在太小了。”黄豆学着他爹的样子老气横秋地叹息道。 别看他年纪小,知道却不少,听过的事即便不太懂却也能学个七八分。 “彤姐姐,彤姐姐,你知道咱们村请的先生是谁吗?”黄豆一脸神秘,兴奋的说道:“是卢家哥哥,他小时候跟大哥两人差点把咱们家厨房烧了,叫爹抓起来狠狠打了一顿。” 苏彤不认识他所说的“卢家哥哥”,看到他特别起劲儿地说起人家被打的事,只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娘说的啊,我娘还说——”黄豆学起他娘的样子,皱着眉头,“——小时候两人都一样调皮,怎么长大了,人家连秀才都考上了,咱们家赤豆还成天傻呵呵的。” “噗嗤——”苏彤弯下腰,笑得大眼睛微微眯起,这个表弟实在太好玩了。 苏彤的注意力都在黄豆身上,压根没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学堂门口,她的笑声引得学堂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绿豆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黄豆学他娘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他们了,此时见夫子和同窗们都望向两人,只觉得脸烧得慌。 他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见黄豆看过来,连忙给黄豆使眼色,黄豆吐了吐舌头赶紧拽了拽苏彤的袖子。 苏彤这才发觉有异,抬头一看就看到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想到她刚刚的笑声,苏彤的脸“蹭”地一下红了个通透,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微微挪着脚步,想躲到黄豆身后,却忘了黄豆还没她高呢。 “继续上课。” 苏彤只觉这是天籁之音,解救她与水火之中,果然,那夫子一发话,苏彤就感觉到那些目光已经离开她身上了,不由地松了口气。 她满怀感激地看向夫子,只见那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一袭灰袍倒衬得有些老气,不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很是文雅。 夫子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讲他的课。 苏彤觉得这人一点都不像是黄豆说的那种调皮到能把厨房烧了的人。 苏彤拉着黄豆在门外站了没一会儿,学堂就放学了,等夫子一离开,学生们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一个跑的比一个快。 绿豆就更不用说了,第一个冲出教室,拉着苏彤和黄豆就往家跑,他一点都不想苏彤听见同学们的嘲笑。 037、想和你一起守夜 一直呆到腊月二十三,三老爷等王煦扬回了王家才把苏彤从白芍村接了回来。 走的时候黄豆抱着苏彤哇哇大哭,他娘哄他说姐姐过完年还来跟他玩,苏彤也再三保证会来,这才肯放手。 三老爷看着苏彤的气色明显很好,心情也很不错,一路上说的都是舅舅家那些趣事儿,暗喜自己果然用对了法子。 回到苏府,苏彤好好梳洗了一番就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了。 松鹤堂早就坐满了人,热热闹闹地说着怎么布置苏府,苏家几位老爷和夫人还有下面几个姐妹全都在。 连书院也放了假,苏文瀚和苏文海也在今天早上回了家,毕竟明天就是小年了,只有苏文钦跟着刘大掌柜去北方,还没回来。 原本他们应该早个十天就能回来的,可不巧的是今年北方大雪来得早也下得猛,没几天就把沧河冻住了。 本来要下江南,从沧河走水路是最快最便利的,如今走不成了,只能从陆上慢慢走,雪天路难行,一行人又带着从北方换来的大批货物,是以走的很慢。 大老爷估摸着他们能在过年那天回就已经算不错了。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一些,苏文钦赶在年二十九的夜里赶到四方城外,城门已经关闭,只好在城外避风处搭了帐篷将就一晚。 第二天一开城门就往家里赶,正巧赶上苏大老爷领着一大家子人开祠堂,准备祭祖。 苏大老爷看着面前的大小伙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黑了也结实了,眼中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丝坚韧。 大老爷满意的点点头,招呼他一起进祠堂。 苏家几位老爷、少爷都进了祠堂里面,女眷们只能在外头祭拜,苏溪悄悄打了个哈欠,见苏云望过来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按四方城的习俗,过年这天除了祭祖,就是晚上的年夜饭最为重要了。 白天这段时间大人们都忙着为年夜饭做准备,自然没有苏溪他们这些小辈什么事了,干脆就都聚在一起听苏文钦讲他一路上的见闻。 出门在外,风餐露宿自然是免不了的,还容易遇上山匪。 苏文钦就遇到过两波,他说:“那些山匪各个长得又高又壮,挥着两米长的大刀指向我们,胆小的当成就吓尿了,不过幸好刘掌柜有经验,请了东风镖局的镖师护送。 东风镖局的总镖头在各个山头都有些威名,所以最后双方:谈妥只交了些买路钱就过去了。 虽是有惊无险,可苏文钦说的时候还是叫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与那些奸猾的商人或者贪心的官员打交道的事苏文钦直接略过没说,在他心里自家妹妹都是纯洁无瑕的白莲,没必要听那些黑心烂肝尔虞我诈的东西。 他又捡了点有趣的民俗民风讲了讲,引得小姑娘们连连惊叹,还把给弟妹们带的礼物拿出来分了。 有故事听还有礼物拿,众人自然高兴的很,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分。 年夜饭自然也是热热闹闹的,而且今天是苏家为数不多可以让女孩儿们放开喝酒的日子。 苏家人的酒量是祖传的,连女孩子们也能喝上一壶,最小的苏珍也都喝了七八杯,喝过酒的苏珍眼睛亮闪闪的泛着光华。 酒足饭饱,众人陪着老太太聊天守夜,不过老人年纪大了熬不住,还未到子时就昏昏欲睡了,大家也就各自散了。 苏溪几兄妹本想去和风院陪爹娘继续守的,裴氏却心疼他们,将人都赶回去睡觉。 苏溪有些庆幸她娘没留她守夜,不然陆宥真怕是要白等一晚上。 她回了蓝溪苑,一踏进房门就被人捂住了口鼻,苏溪大惊,却又喊不出声,心里又着急又害怕。 只听身后的人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道:“小娘子回来的真晚,可叫我好等呀。” 那人喷吐的鼻息拂过苏溪的后颈,挠的她痒痒的,使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尽管来人刻意改变了声音,苏溪还是听出来是陆宥真,她惊讶于陆宥真的大胆,竟然深夜闯她闺房,可是她居然有一丝丝兴奋是怎么回事? 陆宥真没想要伤害苏溪,手上自然不会用多大劲儿,苏溪很快就掰开了。 她转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人,横眉竖眼地质问道:“呔!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夜闯姑奶奶的闺房,我叫你有来无回。” 说着舞着她的花把势就朝陆宥真攻了过去。 他家小姑娘玩兴正浓,陆宥真哪有不配合的道理,対了几招就佯装不敌被苏溪一把擒住。 苏溪得意地笑了两声,道:“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了吧。” “女侠厉害,女侠饶命啊。”陆宥真连忙讨饶。 闹了一会儿,苏溪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一松就叫陆宥真挣脱了,陆宥真反手一捞就将苏溪抱进怀里。 嗅着苏溪身上残留的酒香,陆宥真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他缓缓靠近,亲了亲他的小姑娘。 苏溪的脸比喝过酒还红,她问道:“你不在家守夜,怎么跑这里来了?” “想和你一起守夜,”陆宥真很自然地说道。 苏溪的脸更红了,“你怎么进来的?我都没听到人禀报。” “哪有人大过年的去别人家做客的,我自然是偷偷溜进来的啊。”陆宥真指了指院子里的墙,示意是从墙边翻进来的。 “果然是个登徒子。”苏溪嘲讽道,她知道陆宥真会些功夫的,苏家的墙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 “我不是,”陆宥真摇摇头,含笑说:“我只是想念我的小娘子了。” 苏溪的脸快红透了,她小声反驳道:“我还没嫁给你,不是你的小娘子。” “很快就是了,”陆宥真早就算过日子了,“明天就是新年了,你生辰在四月,咱们五月就成亲好不好?我找人算过,五月初五就是个极好的日子。” 苏溪低着头不敢看陆宥真,心里却暗骂道:这种事怎么能直接问我呢?我一个小姑娘难道还能跟你说“好”?虽然她心里是极愿意的,但是叫她怎么说的出口呀。 苏溪只好说:“你问我爹去。” 见小姑娘羞答答地,陆宥真不再逗她,道了声“好”。 两人坐在窗边,相互依偎着欣赏这夜的风姿,一直到曙光微显,陆宥真将怀里睡熟的人儿轻轻放到床上才悄然离去。 038、闹剧 年后就该走亲戚了,苏家是外来户,在四方城没有什么亲戚,老太太只叮嘱裴氏挑些礼品差人送去苏氏老家,据说老家也只剩一位姑奶奶还健在。 苏家人走的亲戚也就是三个媳妇娘家的一些亲戚,再就是老太太还有一些表亲在,不过老太太的表亲也只有他们来给老太太拜年的份儿。 裴氏的娘家就在四方城,所以初二那日大早,大老爷与裴氏就带儿女去拜年,将备好的礼物都一气儿送了出去。 裴氏作为苏家主母可没有时间一家一家走访,她还要留在苏府招呼老太太那边来拜年的后辈们。 苏溪倒是闲不住,跟着两个哥哥挨家挨户地去拜年,在外婆家玩的不亦乐乎。 苏云却不太乐意去,她现在最挂心的是自己的亲事,裴氏娘家家境还算殷实,可其他亲戚就不怎么够看了,苏云更希望的是能从老太太或者二夫人那边寻摸些路子。 所以今年她只去了裴家,后面的日子就一直在老太太那里伺候着。 不过有件事苏云倒是忘记了,刘更生也是老太太的亲戚。 这刘更生自见了苏云就有些茶不思饭不想的,平日里还瞧不出什么,可只要一听他娘给他说媒,他就满心抗拒,脑海中总是那张秀丽的面容。 往年来苏家拜年都是刘夫人自个儿来的,今年刘更生却寻了借口跟来,刘夫人知道他的心事却也没法子,只盼他能自己想通才好。 一进松鹤堂,刘更生就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他按捺下激动的心情,老老实实地给老太太拜年,又说了许多吉利话,逗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苏云心里别扭,不太愿意见他,找了个理由去了松鹤堂外头的园子里,想等人走了再进去,却发现刘更生竟追着她出来。 “五小姐,”刘更生唤了她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她之前已经明确拒绝过了,是他自己还抱有幻想吧。 苏云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下文,她微微仰起头,待眼中来不及流出泪水又咽回眼眶,才开口道:“刘公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刘更生说着就发现喉头哽咽,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上次苏云虽然拒绝他,可他发现苏云心绪起伏颇大,状态激烈,好似在刻意掩盖什么悲伤的事情。可今天的苏云很平静,很柔和,好像真的在跟他说“快乐”。 刘更生知道他这丝刚发芽的情苗是真的该掐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终究也只能是幻想而已。 他看着苏云神色淡然地从他身边走过,飘然远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梅香。 后悔吗?苏云不知道,只觉得心里闷的难受。 她让松鹤堂的丫鬟给老太太递话说她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再来,就回了蓝芷苑。 苏云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心儿进来禀报说三小姐和四小姐在蓝华苑打起来了,蓝华苑是苏蓉的院子。 苏云有些猜测,却又很疑惑,忙问心儿怎么回事。 心儿道:“二夫人和三小姐刚从外面回来,四小姐就去了蓝华苑,没一会儿就听见三小姐的骂声,之后两人就打了起来。” “可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奴婢是听蓝华苑的小丫鬟采儿说的,好像跟王表公子有关,不过两位小姐当时是关着门说话的,她听不清怎么回事。” 心儿说完又建议道:“小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呀?夫人和三夫人都去了。” 果然如此,苏云一听“王表公子”哪里还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思量片刻,才说:“让玉儿陪我去吧,你继续找人打听,将事情弄清楚。” 玉儿是苏云院子里的二等丫鬟,自从上次王煦扬与苏蓉的事情发生之后,苏云才发现心儿善交际,在打探消息方面真是一把好手。 于是叫了玉儿伺候她的日常,心儿则放任她与各院丫头交好,收集各种信息。 等苏云到蓝华苑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她二婶王氏尖着嗓门叫道:“好你个杨氏,平日里不声不响地,没想到暗藏这等肮脏的心思,好好的大家闺秀,你非要教成个下作的娼妇,连自己姐夫的主意都要打,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好了,二弟妹,当着孩子面少说两句吧。”这是裴氏的声音。 “少说两句?”王氏抬高了嗓门,“她们母女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苏云走进来就看到王氏指着杨氏的鼻子一通叫骂,杨氏搂着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苏彤,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半句。 裴氏只觉得自己脑壳突突地疼,这都叫什么事啊,这回苏彤做的确实不对,偏王氏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王氏这是可着劲儿要报三老爷当时捉苏蓉现行的仇啊,什么难听说什么,教养脸面的已是全然不顾了。 苏云不敢默默地听着,偶尔帮裴氏说和两句,或者安慰几声苏彤。 苏彤早已呆滞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哭,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地,发髻也散开了,脸上还有几道红红的指甲痕,就连杨氏脸上竟然都有个巴掌印。 再看王氏身后站着的苏蓉头发有些乱,衣服也皱皱的,不过稍微整理一下也不觉得多狼狈,一看就知道两人这架谁赢谁输。 苏云听了半天只听到了王氏的污言秽语,苏彤到底做了什么却是半分没透露出来,还是晚些时候从心儿那里知道的。 这场闹剧最后还是在大老爷的呵斥下结束的,王氏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大老爷的,见他发火就不敢再骂了,三老爷阴狠狠地看了眼王氏,搂着妻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双方都有错,大老爷只能两边一起训斥,但这事情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心儿早已打听清楚,一见苏云回来就屁颠屁颠赶来报告了,正巧苏溪回府听闻这件事跑来找她询问,两人就凑在一起听心儿说。 原来苏彤今天去找苏蓉不是为别的,正是想求苏蓉出嫁时能将她也带上,即使为奴为婢伺候苏蓉也心甘情愿。 039、苏云的冷心肠 两姐妹相视一眼,都觉得匪夷所思,到底是怎么样深的感情才能让一贯柔弱的苏彤迸发出这样强的力量,敢做出这种决定? 难道…… 两人都有了不好的想法,毕竟她们是亲眼见过王煦扬和苏蓉在一起的,这会儿会怀疑苏彤已经遭了毒手也是合乎常理的。 心儿很快就为她们解了惑,心儿说:“听四小姐院里的人说,四小姐在去乡下之前就跟三老爷提过要给表公子做妾,三老爷不同意,四小姐还寻死觅活的,后来乡下来信,三老爷就顺势送了四小姐去那边小住,想让她换换心情的。 “本来已经没事了,四小姐回来后就没再提过做妾的事,知道三夫人要替她相看人家,她也没说什么,可那日……” 作为准亲家,互送年礼拜年是必要的礼节,陆家是陆宥真亲自送的礼,王家因为距离远只差了下人送过来。 这王家送礼的下人不光是来送礼的,还替王煦扬给苏彤带了封信,信的内容因为传信的丫鬟识字不多,只大概看明白是一封情书。 苏彤就是因为看了这封情书才决定去找苏蓉的,她也猜到她爹是绝对不肯让她给人做妾的,于是偷偷找上苏蓉,希望苏蓉能帮她,甚至不惜说出为奴为婢这样的话来。 苏蓉得王氏教导,自然也知道纳妾这种事是无可避免的,苏彤这样性子柔弱好拿捏的带着也无妨,只是私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为难苏彤。 哪知苏彤到底太过天真,以为苏蓉不愿相帮,急忙表露自己与王煦扬的情深似海,又将王煦扬写给她的情书拿了出来。 苏蓉看了书信,哪里能忍,一时口不择言骂了起来,又把信撕了,苏彤伸手想抢却还是晚了一步,随后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这动静引来了王氏与杨氏,王氏本就怪三老爷当时在园子里撞破苏蓉和王煦扬的事情时没有第一时间瞒下来,反而大张旗鼓地绑了人去大老爷的书房,叫她白白送了个把柄给娘家嫂子,损失了大笔银钱。 这会儿听苏彤竟然想做她女婿的妾室,哪里肯忍,逮着杨氏母女就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伸手打了杨氏一个耳光,对着苏彤更是“小娼妇,小娼妇”地叫着。 要不是被闻讯赶来的裴氏拦着,只怕王氏和杨氏也得打一架。 这简直比戏园子唱的还精彩。不过苏彤是因为接到王煦扬的信才变得不顾一切,而不是被占了便宜,这让苏溪大松一口气。 别看苏溪平常与陆宥真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亲个嘴儿什么的,可陆宥真真要有进一步的动作,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苏溪保准翻脸。 放下心来的苏溪又疑惑起那封信到底写了些什么,竟然这么厉害。 “这有什么,不说四姐那样意志向来不坚定的人,即便是我,”苏云顿了顿,“我是说还没看清他真面目的时候,每次读到他的信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总能做出些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么厉害?那些信呢?拿来我瞧瞧。”苏溪大感有趣。 “早就烧了,留那东西有什么用。”苏云白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其实现在想来他写的、说的那些话都幼稚可笑极了,不过是些空洞浮华的溢美之词,专门骗骗小姑娘的。” 苏溪很赞同,想起她在树上偷听到的那些话,通篇没有一句实用的,偏偏搅得她三个妹妹春心荡漾。 “这么说来,他也算是个人才吧,以后若是真有机会做了官,肯定拍的一手好马屁。”苏溪假假地赞扬道。 “他要是能把用在歪门邪道上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就是想考个状元也未必没可能。”苏云冷冷地讽刺道。 两人说了几句就不想再提起王煦扬这个人了,苏溪想起听来的另一个消息,问苏云道:“我听说今天来的客人里有刘更生,你见到没有?” 苏云知道她想说什么,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于是点点头,道:“见了,还道了‘新年快乐’。” 看着苏溪狐疑的眼神,苏云又送了个白眼给她,“你别乱想了,我与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不会发生什么事的,过了正月,他大约就会跟别的女子相看,然后娶妻生子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总不能为一个混蛋毁了自己一生吧。” “不会的,二姐,”苏云从松鹤堂回来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她明明是意动的,却仍然想要远离刘更生,她觉得她有些想明白了。 苏云说:“当我知道王煦扬只是在骗我的时候,我伤心、我生气,可是在哭过之后,我就清醒了,心里竟然半点留恋也没有,我以为是伤得太深,可看了四姐的举动,我才知道我只是爱的不够罢了。” 她笑了笑,很美,继续说道:“可我以为我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爱,全部的爱却连四姐的一半都做不到,我可能天生就是这般薄情寡义的人吧。” 苏云转动这手中的杯子,半响才提到刘更生,说:“刘……他的心意我看的明白,可正因为看的明白,我才不能接受,因为我给不了他同样的分量的情意,他值得更好的。” “你不过是被伤了心才这样想自己的,我妹妹怎么会是薄情寡义之人,像……”苏溪本来想找找她“情深义重”的事例出来,可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找到合适的。 苏云对长辈恪守礼节并不亲近,对平辈除了苏溪还能说上几句心里话,与其他人交往都是淡淡的,连小猫小狗都从来不养。 苏溪犯了难,好半天才说道:“就像你对我呀,我们是好姐妹,你有什么不总是会想到我吗?” 苏云笑了笑,并不反驳,可她在心里悄悄问自己,与苏溪的相处究竟用了几分真心? 她知道她从小就是这样,即便外表装得再如何恭敬温顺,内里也只有一副冷心肠罢。 事发的第二天,苏彤又被送往乡下外婆家了,连明日的元宵都没能让她在家过。走的时候,苏彤仍是那副呆呆的模样,眼圈有些红肿,但没有哭。 老太太心有不忍却没有说话,想来昨天动静闹的这么大,老太太那边也知道了。 040、两个孤单的影子 “彤儿就麻烦大哥大嫂了。”三老爷朝杨氏夫妇拱了拱手,眼角又不自觉瞟向魂不守舍的闺女,微微叹了口气。 这次他其实并不想将女儿送来岳家,可二房的人不依不饶,王氏更是带着苏蓉去老太太面前哭诉,私下里更是恶言恶语。 苏彤本身心情就不好,他不想让闺女听见那些话,更不想最后老太太因为拗不过王氏而出手惩罚苏彤,本来想让杨氏一起过来住些日子的,可杨氏怕别人嚼舌根,坚持不肯。 三老爷没有多呆,简单说了苏彤的事情就离开了。 苏彤能来,黄豆最是高兴了,可今日他不管跟苏彤说什么,苏彤仍旧那副呆呆的样子,叫黄豆心里很难受,以为苏彤不喜欢他了。 还是他娘跟他说:“是你彤姐姐心情不好,黄豆最懂事了,不能跟姐姐计较知道吗?你要多陪陪你彤姐姐,等她心情好了自然就会跟你玩。” 黄豆听了很高兴,又继续围着苏彤转,还将他收藏的零食都拿出来哄姐姐。 在黄豆的努力下,苏彤终于有反应了,她笑着吃了颗黄豆给的糖,还夸了黄豆几句,众人见她不再发呆,都松了口气。 杨家本来女孩儿就少,杨老太膝下六个孩子只有两个女儿,到了孙辈,更是只有杨氏生的两个女孩儿,其他儿子女儿生的都是男孩子。 老大杨大有更是有三个儿子,夫妻俩做梦都想再生个娇娇软软的小丫头。 所以苏彤和苏珍在杨家那是备受宠爱的,看着失魂落魄的苏彤,杨家众人心里都难过极了,这会儿见她又笑开了,也跟着高兴起来,欢欢喜喜的张罗起晚饭。 第二日就是元宵,照例杨家四兄弟要跟老母亲一起过的,所以其他三兄弟一大早吃了早饭就携着妻儿,提着些干果点心、鸡鸭鱼肉之类的来了大哥家里。 男人们聚在一起侃大山,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碌,一堆小子聚在一起少不了上房揭瓦,苏彤一个女孩子就陪着杨老太看着哥哥弟弟们玩耍嬉闹。 杨老太表示她很幸福,她看着苏彤想着:赤豆已经十八了,该娶妻了。 原本杨老太没有这个想法的,只是她舍不得苏彤去别人家受苦啊,苏彤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天真不谙世事,别人哄两句她就能当真,这次的事不就是这样吗? 要是嫁给赤豆就不一样了,她看得出来,老大媳妇是真心喜欢苏彤的,赤豆那小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可为人忠厚正直,绝不会欺负苏彤。 杨老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琢磨着一会儿找个机会跟儿子媳妇商量商量。 这日的午饭略显简陋,众人的忙碌都是为晚餐做准备的。 到了下午女人们备好了晚餐要用的菜肴,开始调馅儿包汤圆,有甜口的芝麻馅儿、花生馅儿,还有咸口的肉馅儿。 小子们争争吵吵,一个说芝麻的好吃,一个说肉的好吃,谁也不服谁。 没人注意到苏彤偷偷溜出了杨家大门,直到开始张罗晚饭,黄豆喜欢粘着苏彤坐,这会儿却找不见人,问了一圈都没人看见苏彤。 这下杨家众人急了,赶紧发动全家里里外外搜寻,家里没人又向外头寻去。 苏彤其实没想去哪的,她喜欢杨家人,可是当她看到杨家人亲亲热热的模样,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孤独感。 她想起了杨氏,想到的她爹还有苏珍,想到了苏府往年这时候也像杨家一样热闹的。 她鼻子一酸,有点不想在屋里呆着,于是悄悄离开了杨家。 苏彤虽然来过许多次白芍村,可每次都不过歇上一天就得离开,很少有机会在村里逛,年前那次过来算是待的时间长了,但也只跟着黄豆出来玩过几次,并不太认得路。 她只记得穿过林子有一片鱼塘,那里风景不错,她以前去过。 苏彤顺着记忆中的路前行,可走了好久,记忆中的风景没有出现,反而将自己迷失在一片林子里。 眼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了下来,苏彤心里又着急又害怕,可她仍然找不到半点人烟。不知走了多久,小姑娘又冷又饿,终于走不动了,她蹲下抱着双膝放声大哭。 小小的身影缩了一团,显得无比可怜。 “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苏彤抬起头,噙满泪水的双眼怎么都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她接过那人递来的帕子想道谢,一开口却发现嗓音沙哑,不复往日的宛转清脆,于是她紧闭双唇,再不肯多言语。 苏彤擦干了眼泪,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黄豆口中的“卢家哥哥”。 苏彤没再哭,但却停止不住地抽泣,她有些不好意思,却根本控制不住这种“本能”行为。 卢洲也不介意,一撩袍子在苏彤不远处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他只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彤好不容易停住了自己抽泣声,她看看天色,应该快到晚饭时分了吧,舅舅他们要是发现她不见了,该有多着急啊。 边上的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站起身对她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苏彤点点头,站了起来,可刚一动就发现脚已经麻了,身子不自觉向一旁倒去,卢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让她幸免了与大地拥抱的惨剧。 待苏彤站稳,卢洲才放开了手,道:“刚才情非得已,请姑娘见谅。” 苏彤摇摇头,说:“不怪先生,还要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她的嗓音稍有恢复,清亮中含了些沉着与沙哑,更显柔弱,叫人听了心生怜惜。 两人又等了片刻,等苏彤的腿恢复了知觉才慢慢往林子外走去。 卢洲在前开路,苏彤慢慢跟在他身后。前头的人身材消瘦,却挺拔如竹,只是在这合家欢聚的日子里,孤身游荡在寂静的林中,难免多添几分萧索孤独之感。 月儿悄悄挂上了枝头,将两个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041、元宵 “今日元宵节,先生怎么没与家人团聚,来了这林子里?” 苏彤打破了沉寂,今夜她也是一个孤独的旅客,见到另一个孤独的人总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感慨。 卢洲顿住脚步,他转头看了苏彤一眼,又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林说道:“家父家母就葬在那座山上,我来看看他们罢了。” 难怪!苏彤缩了缩脖子,歉意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无妨,”卢洲凝望着那山头,目光所及之处大约就是他父母所在之地,他淡淡地说着:“我幼时便与父母一起来到这白芍村,村里的人都很热情地欢迎我们,于是我们一家就在这村里住了下来。” 村长本来还想拨两亩荒地给他们家的,可惜他爹身体不好,腿脚更是走不得路,哪里能下得了地,只好不了了之。 他爹娘身上原本带着的盘缠全都用在他爹的汤药费上了,家里的生计只能靠他娘织布绣花赚些银子,幸好村里人热心,尤其是杨家,常常给他家各种帮助。 可是他爹还是没能熬过去,于三年前过世,他娘伤心欲绝,这些年辛苦地撑起这个家,本就将她身体榨干,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村长将他接回了家照料,他从小跟着他爹读书,三年前的他已经考过童生,正准备考秀才,遭此一桩事,自然无心应试,便留在村长家中一边做活,一边读书。 第二年,他出了重孝,便去应考,果然高中,村长就张罗着建了个学堂,这样既能让村里的孩子有个读书的地儿,也解决了他的生计问题,而且他教书之余还能有闲暇读书,不会过于耽误自己的科举,一举三得。 苏彤静静地听他讲自己的故事,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儒雅的男人坐在床上认真的教孩子读书写字,柔美的妇人坐在窗边织布,织机嘎吱嘎吱作响却丝毫影响不到那孩子分毫。 多么岁月静好的一家人呀。 “走吧。”卢洲讲完故事又提步走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姑娘说这么多话。 大概是今夜的月色太美太孤单了吧。 苏彤快步走了两步,悄悄地打量起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消瘦的脸颊,还有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叫人看了心酸。 她低下头,耳边萦绕不去的是那日王氏的辱骂和打在她娘脸上那个响亮的巴掌声。 她活着她爹用心张开的保护伞下,从未想过会有那样一天。那一刻,她深切感受到杨氏的痛苦与自责,而这都是她这个不懂事的女儿带给她的。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家里的人都以为她是爱而不得才被打击地浑浑噩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为自己伤害了最疼她的爹娘而懊悔。 对着这个只远远见过一面的男人,苏彤将她的故事说与他听,末了,她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永远都只想着自己,从来没考虑过我爹娘的感受。如今幡然醒悟却又畏畏缩缩不敢认错,他们……他们应该对我很失望吧。” “嗯,你的确挺自私的。”卢洲直言不讳。 他看着小姑娘神色暗淡,又道:“可没有哪个父母会这么想自己的孩子的,他们付出了所有,不论孩子做错什么,他们会生气、会恼怒,却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的。” “真的吗?”苏彤有些不信,她爹连元宵都不让她在家过了,难道还不是因为对她失望透顶了吗? “你若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好好跟他们认错,相信他们会原谅你的。” 卢洲想了想继续道:“你那表哥的事,我不好评价罢,想必到如今,你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我只说若我有姐妹要给人做妾,我必然不会同意的,没有谁家娇养女儿是为了送去给别人玩弄的,你当好好体会你父亲的心意才是。” 苏彤点点头,说:“我知道的,不会再犯糊涂了,我不想我爹娘被人指着鼻子骂,那日二婶指责我,我娘明明羞愤难当,却只顾搂着我,替我捂住耳朵,小声叫我不要听,我再也不想让她经历第二次了。” 说完,苏彤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我爹娘真的会原谅我吗?他们将我送来舅舅家,连元宵都不让我在家过……” “唉,你爹那是保护你罢,”卢洲很是佩服苏三老爷对妻女的维护之心,“你爹是庶子,二房却是你家老太太嫡亲的血脉,你要知道,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总是有差别的。 “你那二婶不是好惹的,又有些手段,必然会找老太太来出头,若是你爹不将你送到乡下来,老太太说不准会听你二婶挑唆罚你罚的更狠。” 如今这样,三老爷保护了女儿,却将所有的责难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吧。这话卢洲没有说给苏彤听,想必三老爷也不会想女儿知道的。 苏彤恍然大悟,心里却更不好受了,她爹处处为她考虑,她竟然怀疑起她爹是不是不要她了,真是该打,她重重地敲了下自己的脑门。 “你怎么——”卢洲见她打自己很是惊讶,不过瞬间就想明白了,哈哈笑了起来。 苏彤微囧,但是心中憋了两日的不安此刻得到了解惑,只觉得豁然开朗,眉宇间真正舒展开了,对着卢洲微微一笑,煞是明艳。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看见村里人到处找她,一见他们就高声喊了起来,又叫人去给在另一头找人的杨家人传信。 苏彤回到杨家时,只有外婆和几个舅母还有几个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在,舅舅带着其他哥哥弟弟都去找她了,连黄豆也跟去了,不过他们得到了消息,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众人见到苏彤忙嘘寒问暖的,得知是迷了路,被卢洲送回来的,杨家人又连忙向卢洲道谢,还请卢洲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众人忙着找人,一直没顾得上吃。 卢洲与杨家的关系本来就好,跟赤豆还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推辞不过也就留了下来。 几位舅母将热过的菜肴陆续端了出来,新出锅的汤圆刚摆上桌就叫一群半大小子抢个精光,舅舅呵斥他们没规矩,舅母嚷着“别抢,多着哩”。 乱糟糟闹得一团,苏彤与卢洲笑呵呵地参与其中,再也找不到之前的孤单。 042、三老爷要分家 元宵过去没几天,苏三老爷就收到了苏彤的来信,信中满满的都是她对父母的歉意,三老爷看了,心中感慨万千:费尽心思守护的女儿终于还是长大了。 三老爷回了信,叫她安心在外婆家住着,等事情淡下去了就接她回来。 苏府这几天可谓是乌烟瘴气地,连元宵那日也是在王氏的阴阳怪气中进行的,最后还是老太太发了脾气,才叫王氏闭了嘴,要不然连团圆饭都吃不下去。 明面上王氏不敢再吵吵,可私下里见了三房的人,即使对着的是苏珍,王氏也是一副无比高傲的姿态,甚至不时出言挑衅。 三老爷虽料到王氏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连苏珍这个过了年才十一岁的孩子都要听她的污言秽语,三老爷气极,可也不能拿王氏怎么样,只好将苏珍也送去白芍村。 他与杨氏两人在府里更加谨小慎微,王氏要骂就让她骂,权当狗吠了,只是私下里与大老爷再次提了出去单过的事情。 其实苏家的家业在老太爷过世的时候已经分过了,所有商铺都分给了兄弟三人,各自管各自的,一应开销也走各自院里的小账,所以当初王氏才能拿出十万之多的银子贿赂知府,而不惊动苏府的人。 不过因为老太太还在,所以三房人还住在苏府里,三房人每月出一定数额的银子交给老太太作为赡养的费用。 苏府作为祖宅自然是大老爷继承的,所以苏府的人情往来和公共区域的布置及修缮都由大房来承担,好在大老爷也不缺钱就是。 其余还未分的就只有老太太手里的资产了,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帮着老太爷做过管过生意,手上也有一些铺子,而且赚了不少,老太太平日花销不大,想来手上银钱也是不少的。 三老爷表示不要老太太这份,只求能搬出苏府。 反正这些年凭着三老爷自己的能力加上与大老爷的合作着实赚了不少,没必要为了老太太手里那点东西白受气,而且他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就是分也分不到多少。 大老爷面露难色,他也不是不想分的,这几年王氏是越发胡来了,二老爷那性子,叫王氏说两句就没了脾气,根本管不住,闹得整个苏府乌烟瘴气的。 只是大老爷有他的考虑:苏家的生意虽然分成了三份,但三房人还住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就还是一家人,若是两个弟弟分了出去,那就是三户人家了。 当然大老爷是相信两个弟弟即便分出去也还是会守望相助,但大老爷不相信王氏。 这就是他考虑的第二点,王氏嫁过来的时候嫁妆并不多,装点门面还可以,真要拿来论斤称,只怕还没有裴氏一半多。 所以那时王氏紧守媳妇的规矩,并不掐尖好强,分家后大约是手里有钱了,为人处世一改风格,在外面出手极为阔绰。 就说那次王氏偷偷抽调了二房十万两银子,二老爷知道后过去责问,可最后不仅没拿回来,还被王氏哄得想再调些出来,幸好大老爷发现拦了下来。 大老爷担心一旦分出去单过,没了他时时督促和提点,二老爷手里那点银子怕是不够王氏祸祸的,他想着总得等苏文瀚成家立业之后再分才是最好的。 再一个就是老太太不愿意,家家都爱幺儿,老太太也不例外。 说来说去还是他家老二不争气罢,连自己媳妇都管不好,不然他何至于如此操心。面对三弟,大老爷还是挺愧疚的,他只好说:“你等我想想法子吧”。 三老爷能猜到知道大老爷的心思,所以他态度很坚决,这会儿见大老爷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反而没再催促,反正忍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日。 他转而说起了吴知府的事。 吴永俊调戏苏溪的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当初苏溪很快就和陆宥真订了亲,吴家弄不清陆家的态度,才没有急着对苏家动手,偶有试探也叫苏家强力反击了回去,让吴家更担心苏家是真傍上了陆家的大腿。 吴家这一犹豫就给了大老爷和三老爷充分的布局时间,他们与四方城同知周浩搭上了关系,周浩为人圆滑世故,而且极有野心,对知府的位置虎视眈眈。 苏家有钱,周浩有权,两方一拍即合,细细谋划了许久。 那吴知府在四方城为官多年,剥削索贿仗势欺人的事没少干,周浩利用职权便利暗中收集证据,又用苏家的钱撬动了吴知府的后台,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所有证据呈上即可。 机会就在这个冬天,今年北方大雪异常猛烈,来得又早,很多人都还没做好充足的准备,大雪就来了。 房屋被压毁,田地都冻结了,来年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重新耕种,很多牛羊群也被雪覆盖,损失惨重。 朝廷得到消息自然要派人去赈灾的,可这赈灾的粮食银钱从哪里来? 户部永远都只会说没钱,这时候朝廷总是会把目光放在江南这些富庶的商人身上,为了不被朝廷当成肥羊宰了,商户们只能乖乖上交银钱。 苏家作为四方城的首富自然是吴知府第一个要光顾的地方,他又存了心报复,硬生生将朝廷的指标抬了三倍。 要是放往年,苏家少不得要打点一下,希望能少一些,可今年不同了,苏大老爷装模作样推诿了一番就答应出银子,只不过要吴知府把朝廷的征收令给苏家。 吴知府私自加了价,自然不会将征收令交给苏家,大老爷装作要找陆家来评理——不得不说陆家的招牌还是很好使的。 吴知府不得已只好写了张收据给苏家,还盖了知府大印(他大概是对自己的后台太有信心了吧,却想不到早被人撬了)。 后面的事自不用说,吴知府只交了朝廷要求的那部分,多余的全进了自己口袋里。 吴知府现在还在府里抱着银子乐呵呢,哪里知道周浩也有自己的后台,吴知府所有的罪证已经摆在他后台的书桌上,只等最合适的时机一并呈到御前。 而如今春节已过完,北方的难民也安置的差不多了,大雪也渐渐平息下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平静了半个月的朝堂也该继续搅和起来了,蠢蠢欲动的官员们都在摩拳擦掌。 043、聘礼 “一场春雨一场暖”,连下了四五场春雨的四方城已经慢慢回暖,人们褪去了厚厚的冬装,换上俏丽的春衫,一时间四方城的大街小巷都明艳起来了。 陆宥真找人算了个好日子,从陆府带着聘礼浩浩汤汤地往苏家走去。苏家人也早得了消息的,此时都聚在苏家正门大厅等候。 一路上有不少人在围观,四方城的人对陆家都不怎么了解,只知道是和京城的宁国公府是亲戚,所以一个个都想看看这个世家贵族娶媳妇都准备了些什么样的聘礼。 陆宥真笑盈盈的,并不介意别人打听。苏府门口早有眼尖儿的下人远远的瞧见了,赶忙进府通报,是以当陆宥真走到苏府大门时,苏家众人包括老太太都出来迎接。 陆宥真下马给苏家长辈们挨个问了好,又偷偷瞄了眼苏溪——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袭粉色的纱裙,还特意画了个桃花妆——苏溪朝陆宥真露出个甜甜的笑容,仿佛就是那千娇百媚的桃花精。 要不是陆丰在他身边提醒着,只怕陆宥真这会儿就要失态了,他回过神,不敢再看苏溪,转头命令下人将聘礼抬进苏府。 聘礼进了苏府就放在正厅前的空地上,陆丰得了自己主子的眼神示意,将聘礼的礼单交给苏大老爷,又命人将箱笼都打开。 围观的人群不肯走,都围在苏府门前看热闹,有好事的人数了那一地用红绸包裹的箱笼,一共四十八抬。 这数字在京城贵族中连号儿都排不上,在四方城这种富裕的地界也只算是中规中矩的,不过有消息灵通的人说出陆宥真只是个庶子,众人也就了然了。 箱笼被一一打开,古玩字画、金银玉器自然不用说,一看就是好东西,而且这些聘礼中一多半不是御赐的也是大内府造之物,都是寻常人家有钱也买不来的东西。 这倒叫围观的人很是羡慕,想来陆家还是很用心的,虽然数量寻常,可内里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 苏大老爷看了礼单只点了点头,就命人抬去苏溪在蓝溪阁里的小库房,到时候叫她跟着嫁妆一起带走,然后又邀陆宥真进屋喝茶,陆宥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围观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就都散了。 陆府的聘礼都是陆夫人一手操办的,下聘之前也象征性地请了裴氏去陆府商议过,所以苏家人是提前知道会有多少聘礼的。 此时也没有什么满不满意之说,反正裴氏他们更看重的是陆宥真对苏溪的好罢了。 哪知一进屋坐定,陆宥真就拿出一只比巴掌稍大一点的匣子对苏府众人说道:“我知溪儿在苏家是诸位捧在心里的宝,宥真在此承诺今后也必将待她如珍宝。 “今次下聘是母亲大人亲手准备的,一应事物都是按规矩来办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这只匣子——” 陆宥真将匣子递给苏大老爷,继续说道:“——刚才的聘礼算是陆府给苏家的,这只匣子才是宥真给溪儿的聘礼。” 苏大老爷很好奇,他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只有一叠纸张,“难道是银子?”大老爷猜测着,翻开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待粗略翻过一遍,苏大老爷的神色已经由吃惊变得平静了,他叫陆宥真单独跟他去了旁边耳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等出来时,东西已经收回匣子里了。 也不管其他人有多好奇,只招来苏溪,说道:“既然是宥真的心意,你就好好收着吧,出嫁时一并带去就是了。” 苏溪接过匣子想打开看看,苏大老爷却制止道:“不过是叠银票罢了,数量虽多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会儿拿回去数着玩就是了。”这也算变相告诉其他人匣子里就是银票了。 “伯父说的有理,溪儿晚些慢慢数就是了。”陆宥真笑着赞同道。 见她爹和陆宥真都这么说,苏溪也就没有坚持,随手扔给身边伺候的香草保管。 看她那随意的样子,陆宥真脸上没什么变化,仍旧笑嘻嘻的模样,倒是大老爷表情僵硬,嘴角狠狠地抽了两下。 陆宥真是吃过午饭才离开苏家的,走的时候还把苏溪也拐了出来,当然那个小匣子已经锁进苏溪平日放贵重物品的箱子里了。 “那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苏溪一直没有机会打开看,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是银子,她爹生意做的大,多少银子没见过,哪里会有这么奇怪的表情。 “没什么啊,就是我的全部家当。”陆宥真笑嘻嘻地看着她,“以后我就真的是一穷二白了,苏二小姐可愿养我?” 苏溪不知道陆宥真身价几何,只听得他这样说,苏溪就很高兴了,她仰起头,傲娇地说道:“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二小姐放心,在下以后就是你的马前卒,你让往东绝不往西。”陆宥真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什么马前卒,我才不要马前卒,你是我未来相公。”苏溪佯装生气,脚一跺就往前跑去。 陆宥真听到“未来相公”,心里自然乐开了花,连连说“是”,一副“娘子说什么都对的表情”,紧紧追着苏溪去了。 二人再次来到三七胡同,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家已经装修完毕,全都是按上次说的样子装修的,苏溪想过来看看。 刚走进胡同口就听见有几个孩子嚷着什么“私生子”、“野种”之类的,苏溪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上次见过的隔壁邻居家,急忙跑上前。 果然,是隔壁家的双胞胎之一,那孩子摔倒在地上,身边碎了一只罐子,咸香的酱油撒了满地,那孩子满脸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流下来。 他站起来大声反驳道:“我不是私生子,我有爹,他只是太忙,不能天天回家。” 对面的几个孩子中走出来一个较高的孩子,神情傲慢,一把又将他推倒了,嘴里还说:“谁不知道你娘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子,你还有爹?你知道你爹是谁吗?哦,我知道了,全天下男人都能是你爹吧。” 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跟他一起的几个孩子也笑得前俯后仰。 那孩子双眼冒火,也顾不上对方比他高出一个头,扑上去就要揍人家,可到底细胳膊细腿儿,对方不仅块头比他大,连人数也比他多多了,一眨眼就挨了好几拳。 044、阿棉 苏溪只觉得心头火起,冲上前拽开那几个小孩,将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孩子搂在怀里。 她板起脸凶巴巴地对那几个打人的小孩训斥道:“你们都是哪家的小孩,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去把你们家大人都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孩子的。” 还别说她横眉竖眼的模样还挺能唬人的,就是今日打扮的娇嫩了点儿,只叫人觉得——可爱。陆宥真如是想着。 那群孩子想来也是欺软怕硬的,见来了两个大人也不敢放声,只恶狠狠地丢下句“小野种,给我等着”,就灰溜溜跑了。 怀里的孩子挣脱了苏溪的怀抱,冲着远去的那伙人大叫道:“我不是野种——” 苏溪看着心疼,她蹲下身,拿出帕子替小孩仔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痕。小孩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苏溪放声大哭,边哭还边说:“我不是野种,我有爹的。” 苏溪被吓了一跳,任由孩子抱着哭,一点儿不敢动弹,还是陆宥真过来解了围。只见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反复地回应着“嗯,你不是”。 这孩子本就性格坚韧,刚刚只是一时没忍住才哭出来罢了,听见陆宥真回应他,也就慢慢收起了泪水。 小孩儿看着苏溪肩头已经被他哭湿了一大片,特别不好意思,满是歉意的说道:“对不起,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会帮你洗干净的。” “没关系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苏溪又替他重新擦了把脸,将泪痕都擦掉了,“你叫什么名字?我送你回家吧。” “我叫阿棉,棉花的棉,我家就在前面。”阿棉回答道,又想起自己是出来打酱油的,可酱油已经撒了,酱油罐都碎了。 阿棉蹲下身想捡起碎了的酱油罐,苏溪却怕他会割伤手,制止了他,她道:“阿棉别捡了,会割到手的,姐姐带你去再买一罐吧。” 阿棉点点头,一手拉着苏溪一手拉着陆宥真往附近的粮油铺子走去,找铺子里的伙计重新买了个瓦罐,又打满了酱油。 最后苏溪想替他付钱,可小阿棉坚决不肯,掏出自己存了好久的零花钱付了账。这举动叫二人很是惊讶,他们明明都看得出来阿棉是有多不舍得花这些钱。 阿棉小心翼翼地抱着酱油罐往回走,直到看见自家大门才松了口气。 他指了指自己家笑着对苏溪二人说:“哥哥姐姐,这就是我家了,你们进来坐坐吧,我介绍我弟弟给你们认识,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哦,他叫阿帛。” 说完就快步上前敲门,便敲便喊道:“娘,我回来了。” 不多时们就打开了,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女人,她见阿棉满脸淤痕,一脸心疼的问怎么回事。 阿棉笑了笑,叫他娘宽心:“我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墙上了,还把酱油罐打碎了,不过我拿零花钱又买了一罐回来。” 女人接过酱油罐,一脸郁色,这一脸的伤哪里是能撞出来的。 这附近的邻居怎么说她的,她清楚的很,胡同里的孩子听多了大人的闲言碎语,对着她的时候也常常恶言相向,有时还敢朝她扔石子,何况是阿棉这么小的孩子。 她心里后悔怎么就叫阿棉去打酱油了呢? 女人一手抱着酱油罐,一手搂着阿棉,温柔问他疼不疼。 阿棉摇摇头,他转身指着苏溪和陆宥真说:“娘,是哥哥姐姐救……不,扶我起来的,还陪我去买酱油。”女人这才看见苏溪二人,连忙上前道谢。 苏溪摆摆手道:“婶子客气了,都是邻居,应该的。” 女人有些惊讶,她在这胡同已经住了好些年了,虽很少与邻里打交道,但进进出出总是面熟的,可她没见过这两人。 陆宥真指了指旁边的宅子,道:“我二人再过些日子就要成婚了,这边风景好,逛街游湖都便利,所以就在这边买了宅子。” “原来是这样,恭喜二位了,”女人说着又请他们进去坐坐,苏溪也想认识认识她,就没推辞。 这小院子布置的极为简单,并没有太多的装饰,而且被收拾的很干净,院子一角种了许多花草,甚是鲜艳好看。 女人将酱油放回厨房,又沏了壶茶过来,正要说话,就见里屋走出个小孩子,果然长得与阿棉一模一样,只是他脸庞微微泛红,气息有些弱。 阿棉拉着弟弟的手兴奋地向苏溪二人介绍道:“这就是我弟弟阿帛,是不是跟我长得一样?只是弟弟今天有点发烧了,我脸也摔了,不然肯定叫你们分辨不出来我们。” “小鬼灵精,”女人宠溺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又伸手摸了摸阿帛的额头,确定没有继续发热了才放下心来,她喂了孩子一点儿水,就叫阿棉带弟弟回屋休息。 “他们好可爱呀,”苏溪忍不住感叹道,又埋怨二叔怎么忍心将两个孩子放外头养着。 “是啊,”女人看着互相依偎的兄弟俩,满心都是温柔。 两人又跟这女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叫玉柳,年轻时也是美人巷里数一数二的佳人,不知引得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能得见她的一只舞。 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淡去,幸得恩客援手将她从美人巷里接出来,还不计较她的过往,将她安置在这小院中。 那恩客肯定是她家二叔了,不过人家没直接说出来,苏溪也不好戳穿。又聊了几句,苏溪二人就告辞了。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苏溪才跟陆宥真抱怨起二老爷:“二叔也真忍心啊,就让他们母子三人住在这里吗?两个孩子连苏家的姓都不敢用。” “唉,你二叔确实优柔寡断了些,不过这玉柳倒是个明事理的人,”玉柳给陆宥真的印象明显不错。 玉柳这人善于察言观色,心思灵巧,说话行事总是恰到好处,不似一般烟花柳巷的女子。 “你说我要不要跟奶奶提一提这事?”苏溪问道。 “这事儿你还是顺其自然吧,要是叫你二婶知道你掺和在里面,只怕还要怪你,况且我觉得那玉柳也并不想去苏家的,不然她只要跟你二叔说就行了,以你二叔的性子,肯定不会拒绝。” “你说的有道理,”苏溪泄了气,“就是可怜那两个弟弟了。” 苏溪现在完全没有心情逛自己的新家,随便看两眼就拉着陆宥真走了。 045、苏梦回娘家 婚期越来越近了,苏溪要忙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规矩自然要继续学的,照裴氏的意思是要学到出嫁那日的,再有就是嫁妆,床柜之类的大件物什早已打造完毕,锦被床垫之类的也专门请了绣娘来做。 只是嫁衣这东西,原本裴氏还想督促苏溪自己动手的,可白白损毁了两块上好料子之后,裴氏就放弃了,只能全委托给绣娘。 如今苏溪要亲自的动手就不多了,唯有这几样:认亲时呈给父母的鞋袜、给陆宥真兄弟姐妹的见面礼,还有就是两套新郎新娘的贴身衣物。这些都是不能假手他人的。 饶是这样,苏溪也是磨了大半年才做出了些好歹能看的东西来,那些小巧的物件儿已经做完,苏溪今天该开始做衣裳了。 她半月前就开始学做衣裳,又用许多不值钱的旧料子练了手,这才敢在上好的真丝锦缎上动剪刀。 她刚描好了样儿,准备下剪子,就见香兰跑进来说道:“小姐,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大姐回来了?”苏溪很是惊讶,她停住手仔细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哪里?可是有什么事儿?” “刚回来,在老太太那里,说是大小姐想家,大姑爷就陪她回娘家看看。”香兰早打听清楚了。 “大姑爷?吴永俊也来了?”苏溪脸色有些不好,她对那人的印象极不好,但她又有些奇怪,大姐出嫁近一年了,也就回来过一次,这还是大半年前的事。 之后别说回娘家,就是想带个话吴府也是推三阻四的,年节礼更是影子都没有,这次不光让大姐回来,吴永俊还亲自陪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都有谁在老太太那儿?”苏溪又问道。 “咱们太太和二太太都在,二老爷不在家中,大姑爷见过老太太之后就去大老爷的书房找大老爷去了,二太太让人去通知三小姐,这会儿大约也到了。”香兰答的飞快。 “那我们也去看看大姐吧,许久不见,我还挺想她的。”苏溪放下剪子,去内室换了身衣裳才往松鹤堂走去。 一进松鹤堂,苏蓉已经来了有一小会儿了,此时也红着眼睛,依偎在苏梦身边,老太太和王氏更不用说,瞧她们的样子就知道已经哭过一场,好在裴氏从中周旋,才没让众人情绪失控。 苏溪进来自然又是一番姐妹相见的喜悦场景。 苏溪向来乐观开朗,看着神思抑郁的大姐,心里虽难受,却做不来抱头痛哭的举动,只好笑盈盈地拥抱了苏梦,还假装羡慕起苏梦纤瘦的身材。 苏梦自己清楚自己怎么消瘦的,但见妹妹这边赤果果的羡慕之情,心里也觉得好笑,她这个二妹总是这般开朗有趣。 众人被苏溪一打岔也都笑开了颜,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这时才有心思坐下来好好聊聊。 “还没来得及恭喜两位妹妹觅得良人,这是我送给两位妹妹添妆的,虽然现在还早,可你们也晓得我……就当我提前祝福两位妹妹吧。”苏梦拿出两只妆盒,分别递给苏溪和苏蓉。 苏蓉的婚期也定下了,在六月,只比苏溪晚一个月。 两只妆盒里都放着一副赤金头面,镶了宝石和十数颗小指盖儿大小的珍珠,用料很足,做工也非常精细,款式也是最近流行的,这样一套首饰打下来只怕得要四五千两。 这可是苏梦想尽办法叫心腹丫鬟偷偷带了银子去银楼定做的,吴府人并不知情。 苏溪两人都很犹豫,她们知道苏梦在吴府过的肯定不容易,都不想收这礼物。 苏梦却生气道:“两位妹妹莫不是看不起我?连我给的添妆都不愿收了?” “当然不是,”苏蓉赶紧摇头,“姐姐,这实在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是嘛,姐姐,你还是替妹妹们挑两对钗环吧,姐姐的眼光一向很好的。”苏溪也跟着说道。 “哪儿那么多话,给你们就收着吧,”苏梦瞪了两人一眼,随即又叹息道:“这东西给你们我心里高兴,要是留在身边,指不定叫人拿到哪里去了。” 原来苏梦入了吴府,因为有银子傍身,吃喝无须发愁,她是良家女子,即使是吴永俊的妻子也不能随意处置她,最多在规矩上面折磨她罢了。 可也正因为苏梦太有钱,这又招了吴家人的眼,吴家上上下下包括吴永俊哪个不想从她手里要点钱花花,其他人还好对付,只有吴永俊作为她丈夫,苏梦很难拒绝。 开始的时候吴永俊还愿意哄哄她,她才得以用银子换了一次回娘家的机会,后来大约没了新鲜感,也就少了许多耐性,从明要到明抢再到随手顺走连知会一声都没有。 她许多陪嫁的首饰和值钱的物什就这样消失了,也许某一天会出现在吴夫人身上或者吴永俊新纳的爱妾房里。 好在苏梦也不是个傻的,发现吴家人的贪婪之后就偷偷收买了吴府守门的婆子,让自己的心腹将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分批带出府换成银票存到钱庄里,只留下一小部分迷惑吴永俊。 吴永俊见在她这里很难得到什么值钱东西,就越发不待见她,苏梦早料到这一天,也不去在意,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吴永俊昨日突然来她院子里歇息,对她百般温柔,还主动提出要带她回娘家看看。 苏梦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能回娘家她自然是高兴的。原本准备托人转交给两个妹妹的礼物也就取回来亲自带来了。 苏梦不清楚吴永俊为什么转变,大老爷可清楚的很,他冷冷地看着吴永俊,不论吴永俊怎么巧舌如簧、威逼利诱,大老爷都不曾动摇半分。 各位看官应该猜到了,吴府罪证已经呈上御前,尤其是他欺上瞒下以朝廷赈灾的名义搜刮百姓财物的行为,叫圣上大为震怒,下令彻查,还指派钦差来四方城调查。 吴府乱成一片,他原本的后台已经准备袖手旁观,寻了其他路子又都没什么大用,眼看钦差就要到四方城,吴知府不得已只好叫吴永俊来苏府求情。 毕竟那份呈到御前的收据是他写给苏府的,若是苏大老爷肯反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是,苏大老爷会吗? 046、钦差来了 吴永俊走的时候脸很黑,毫无怜惜地拽着苏梦,连道别的时间都不肯给。看得苏家人心里一阵发堵,大老爷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嘴角还挂着冷笑。 没过几日,钦差大人的车驾抵达了四方城,吴知府即便心里有千万个不情愿却也得毕恭毕敬地来城门口迎接。 吴知府带领着四方城一众官员老早就候在城门口了,他心里有鬼,就想着好好表现表现,能得个好印象也是好的,可这一等就是等到了夕阳西下。 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吴知府的心想:总算是来了。 马车在众官员面前停了下来,率先出来的是一个青衣小厮,他撩开车帘,出来一个约莫三十开外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着黑衣,手握重剑,器宇轩昂,很是不凡。 吴知府很是疑惑,他事先差人打听过了,此次来的钦差是文华馆佥事伏明夏,应该是个儒雅模样才对,怎么是这样一个气势凛然的人,难道情报有误? 吴知府没有疑惑很久,只见那人径直走到吴知府面前——众官员穿了官服,还是很好认的——他说道:“吾乃禁军千夫长丁骁,奉命保护伏大人,尔等可是四方城官署?” 吴知府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正是四方城知府吴迟,敢问大人,钦差大人可在车上?” 丁骁摇摇头,道:“劳烦大人在此久候了,只是伏大人坐车坐久了,有些腰酸腿麻,是以最后一段路程换乘了我的马,应该早就到了四方城,大人不曾见到吗?难道是与大人擦肩而过了?” 看着丁骁疑惑的神情,吴知府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可在这城门口站了一天呐,他不认得钦差的样子,钦差还能不认得他这身官服? 看来这钦差是故意躲着他吧,这可如何是好?吴知府心里着急。 不论吴知府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还是得乐乐呵呵地将这一行人迎进城。 原本吴知府是将自己的一处别院布置成钦差的下榻之处,不过被丁骁拒绝了,他传达了伏明夏的意思说要住驿馆里,任吴知府怎么说都不动摇。 吴知府想还是等见到钦差本人再说吧,于是将人带去了驿馆。 叫吴知府一行人等了一天的钦差大人如今正坐在满江楼的雅间“任平生”里,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他对面就坐着的陆宥真和苏溪。 对面伏明夏面无表情,打量的眼光让苏溪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偷偷地拽了拽陆宥真的袖子。 陆宥真会意,伸手替伏明夏斟了杯酒,才说道:“舅舅,你吓到苏溪了。” “哼,”伏明夏冷哼一声,道:“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我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来看看你,你就这么跟我说话的?” “舅舅别生气,溪儿第一次正式见夫家的长辈,难免有些紧张嘛,你还老看她,要是把人吓跑了,你外甥可就没媳妇了。” 陆宥真对着伏明夏也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想来他们的关系应该很亲近的吧。 “少在这给我装,”伏明夏挥挥手,他压根不吃陆宥真这套。 对于苏溪,伏明夏明显不怎么喜欢,他在京城见过多少名门淑媛、大家闺秀,哪里瞧得上苏溪这样的小家碧玉。 不过,既然是陆宥真自己的选的,陆家又是那样的情况,这也算得上是一桩比较合适的婚事了。 伏明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盒子放在桌上,缓缓推到苏溪面前,道:“既然是阿真选择的你,我这个做舅舅的也只能祝福你们了,这就当给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苏溪还有些迟疑,不敢伸手去拿,陆宥真却在一旁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东西不好,就让舅舅给你换一件儿。” “混小子欠揍是不是?”伏明夏瞪着眼睛执起筷子要打。 陆宥真配合地装作害怕往后躲了躲,不过嘴里可没半点害怕的意思:“舅舅不能小气呀,我可知道舅舅家好东西多着呢!” 伏明夏严肃的脸被陆宥真的插科打诨气崩了,竟像个拿自家调皮的娃毫无办法的无奈父亲。 苏溪觉得此时的伏明夏像极了追了她大哥六条街的苏大老爷,突然就不怕了,苏溪咧嘴朝伏明夏笑了笑,道了声谢,然后才打开盒子。 刚打开一条缝,就见里头渗出盈盈白光,等将盒盖拿开,反倒是不见了光华。 只见盒中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圆润珠子,珠中隐约有异彩流光,可惜怎么都无法捕捉到。苏溪不认得这珠子,只觉得特别好看。 陆宥真却抚掌大笑说:“不愧是舅舅,出手就是阔绰,溪儿,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夜明珠啊。” 说着又拉着苏溪对伏明夏行了一礼,道:“多谢舅舅了,有了这夜明珠,以后溪儿夜里就不用怕黑了。” 苏溪:我什么时候怕黑了? 她疑惑地看了陆宥真一眼,陆宥真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送出去的礼物正好合对方心意,伏明夏表示他心情还是很愉快的,看苏溪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只是他习惯摆出严肃的姿态,倒叫人看不出来。 不过陆宥真对他很是熟悉了,瞧他眉头略有松弛,就知道这话已经哄得舅舅大人开心了。 拜别了伏明夏,两人并肩朝苏府走去——他俩还未成亲,单独坐在马车里容易叫人说闲话,所以二人时常一起走路,路上陆宥真才给苏溪介绍清楚伏明夏。 原来伏明夏是陆宥真亲娘的亲哥哥。陆宥真从小就没了亲娘,但是这个舅舅对他很好,一直都很照顾他,他也将伏明夏当做父亲看待的。 如今伏明夏任职文华馆佥事,官职不高也就五品而已。 可文华馆是皇帝单独成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的机构,专门为皇上出谋划策,且只对皇上负责,可以说是皇上身边亲信中的亲信,连宰相遇到华文馆的人都要给三分面子。 有这么一个厉害的舅舅,难怪陆宥真在陆府的地位与其他庶子女有些差别。 苏溪早就发现了,陆府对于庶出子女的管教也是很严格的,即便是想出府也要提前找陆老爷或者陆夫人报备,哪能像陆宥真天天不着家也没人责问半句。 陆宥真对此不置可否,还笑嘻嘻地夸苏溪聪明。 047、吴家父子下狱 当从苏溪口中得知刚来的钦差大人是陆宥真的亲舅舅时,苏大老爷大为惊喜。 虽说吴知府的罪行惹得圣上大怒,可这罪名一日没有定下来,就一日还有变数,这最大的变数自然是负责查探这件事的钦差伏明夏。 伏明夏虽然是皇上的人,可是朝廷的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他们虽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可这伏大人的内心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敢保证,即使是周浩的后台,也不敢说伏明夏百分之百会秉公办事。 可现在得知伏明夏与陆宥真的关系,苏大老爷心里的担忧卸下不少,毕竟是亲戚,就算看在陆宥真的面子上,伏明夏也应当不会帮吴家的。 苏大老爷心情大好,命人摆上酒菜,邀三老爷一起小酌一番。 相比苏大老爷的兴奋,吴府则萎靡多了,下人们战战兢兢不敢吭声,做起事来也轻手轻脚,唯恐发出什么声音惹得主人家不快,拿他们开刀——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下人因此丧命了。 吴知府在自家书房里来回踱步,嘴唇微动,不知在念叨什么,时而又摇头晃脑,焦灼之情无须言表。 吴永俊从外面走来,直接问道:“爹,那钦差大人还是不肯见你?” 听了儿子问话,吴知府一脸颓然,他道:“我每日去驿馆问候,都是丁骁出的面,不是说伏明夏去访友,就是说他外出赏景,问几时回,也只道不知,我派人守在驿馆外面,半个人影也不见,我都怀疑这钦差究竟来没来。” “他怕是故意躲着我们吧,说不定撇下一众侍从住去别的地方,好暗中查我们。” “我会怕他查?”吴知府冷哼一声,“我叫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爹放心吧,那些商户的妻儿都被我关起来了,他们绝不敢乱说话的,只是苏家那边怎么办?那苏有金滑头的很,油盐不进地,还处处防着我们。”吴永俊有些担心。 吴知府却不在意,恶狠狠地说:“就苏家一户,没什么大碍,等事情过去,我要他们好看。关键还是在这伏大人身上啊,见不到他,我就是千万手段也使不出啊。” “还有那周浩,自从来了四方城,处处与爹作对,他那边……”吴永俊露出个凶狠的表情,以手作刀划过自己的脖子,意思很明显。 “不错,”吴知府点点头,“这人我虽已派人时刻盯着他,不过现在是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池,你挑几个好手,今晚就动手。” 父子俩商议妥当,正准备下去布置,就听闻外面嘈杂声不断,吴永俊眼里闪过凶光,冲着外面喊道:“哪个不长眼的,在府里吵吵闹闹,不想活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外面冲进来许多官兵,将书房一圈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正是丁骁。 丁骁不予打理吴家父子,只命人将他们押去了吴家正堂,正堂上首坐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身着钦差装束,正细细品着香茗。 “想必这位就是伏大人了,不知伏大人这般气势汹汹闯进我府里是什么意思?”吴知府压着怒气,冷声问道。 伏明夏并不理他,自顾自盯着茶盏,外面陆续有官兵押了人进来,都是吴府的家眷,一时间大堂里哭天喊地,嘈杂不休。 待官兵禀报说吴府众人都在这里了,丁骁大喝一声,止住了哭闹的众女眷,伏明夏这才放下茶盏,盯着吴知府问道:“吴池,你可知罪?” 吴知府心里发憷,面上却仍旧强硬,他道:“伏大人,吴某在四方城为官多年,自问勤政爱民,不知何罪之有。” “呵呵,”伏明夏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又吩咐丁骁将这些日子收集来的状纸给他看。 吴知府看到那些东西,面皮抖动不停。吴家在四方城呆了六七年了,用尽手段收服了大部分官员,剩下的位小职卑他懒得费心思,加上他上头有人照应,更是放开了手脚为自己谋利呀。 抢占土地,逼良为妾,买卖官职,强索贿赂……但凡能得利的行当,都有吴家的身影,丁骁手中的状纸就是那些苦主写的,这些东西虽不足以定罪,却足够叫他去牢里待查。 吴知府心中大急,要是进了监狱,他就真的完了,身后的人已经不管他了,他连自救都做不到。 于是吴知府也不敢再托大,跪在伏明夏脚边,喊道:“钦差大人,冤枉啊,这是有人诬陷,请大人明察啊。” “是不是诬陷,本官自有决断,丁长官,摘了吴池的乌纱帽,将吴家父子拿进监狱,留待候审,一众女眷待在吴府,严禁外出。”伏明夏不爱废话,直接下了命令。 丁骁领命,留了两队人看守吴府家眷,其余人带着吴家父子往监狱去了。 吴池已经成了弃子,又有同知周浩虎视眈眈,可想而知,吴家罪行的人证物证很快就呈到了伏明夏案前,吴池本人也因心中绝望加上酷刑难熬,不久就招了供。 案情审理清楚,伏明夏派人将卷宗快马送回京城,等待皇上的判决。 吴家父子下狱的第二天,苏家大老爷和二老爷到驿馆求见了伏明夏,虽然知道伏明夏与陆宥真的关系,不过大老爷还是决定只用苏府的名义过来拜见。 他们是来求伏明夏放苏梦归家的,二人道明了来意,伏明夏也未多说,叫人拿来了苏梦嫁入吴家为妾的文书,又写了道手令一并交给苏二老爷,让他自己去吴府领人。 苏梦没有想到,她这辈子还能回苏家,她以为她会死在吴府。 那日吴永俊黑着脸拽着她回到吴府,一进院子,吴永俊就将满肚子火气往她身上撒,打得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肉。 要不是她的心腹丫鬟宝儿抱着她替她挡着,她可能都等不到她爹来接的这天。 回到久违的蓝芳苑,苑里的布置还如她未出嫁时的样子,去年春天种下的枣树苗儿,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只等主人回来好结那甜甜的枣儿给她吃。 苏梦鼻子一酸,嚎啕大哭起来。 048、终于及笄了 四月十四日清晨,苏溪早早就起床沐浴更衣了,今天可是她的大日子——她的及笄礼。 小姑娘本就生的唇红齿白,小脸蛋嫩的能掐出水儿来,裴氏没有给她上太多的妆,只用一点点丹朱殷红了她的唇,顿时多了几分艳丽色彩。 她的小溪儿终于长大了啊。 裴氏瞧着铜镜里的人儿,心中忍不住感叹,又有些惆怅,毕竟再过一个月,她的宝贝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了。 “我的溪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裴氏抚摸着苏溪柔软的头发说道。 “娘,人家都说‘什么样的娘生什么样的崽’,你这也是夸你自己吧。”苏溪笑得没心没肺,惹得裴氏恨不能堵上她的嘴:怎么才发现她家姑娘还有点儿缺心眼子? 裴氏懒得理她,吩咐香草香兰好好伺候苏溪,自己去了外面招呼客人。 到外头时,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了,除了邻里亲戚,还有一些官家夫人小姐,王氏正在客人之间来回应酬着,裴氏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 其实今日不光是苏溪的及笄礼,也是苏蓉的及笄礼,苏溪和苏蓉相差不过十几天,苏府众人就干脆让她们一起办了。 裴氏原本只打算请些亲近的人家来凑合热闹,没想到王氏还给那些官夫人也发了帖子,还没提前跟她知会一声,裴氏心里有些不舒坦,可当着宾客的面却不好发作,只得暗暗压抑住自己。 时辰差不多了,裴氏差人去松鹤堂请老太太过来观礼。 前两日老太太有个闺中好友来看她,那友人与老太太是儿时玩伴,感情很好,只是后来远嫁到阜州城秦家,两人才慢慢少了来往。 近日,大约是年岁到了,秦老太越发想念故土,想念儿时的玩伴,就央家人送她回四方城看看。 两个老太太数十年未见,自然有好一番感慨要说,于是就在苏府住下了,正好赶上苏溪及笄,哪有不参加的道理,后来又推荐随自己过来的儿媳妇甄氏做苏溪的正宾。 这秦氏一家只是个普通人家,连富贵都说不上,不过却出了个好儿郎。 甄氏的儿子秦勇少年时被征了兵役,凭借一身胆气和勇武渐渐出了头,二十四五的年纪就做了个正五品的游击将军,又用自己的军功替母亲和秦老太请了封诰。 裴氏原本想请娘家嫂子做苏溪的正宾的,可偏偏王氏请的是周同知的夫人,那可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 想到姐妹俩同一天及笄,正宾却相差这许多,裴氏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可她不是王氏,跟那些官夫人也不熟,心里正着急,听得甄氏愿意做苏溪的正宾,心里乐开了花儿。 不一会儿就见两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互相搀扶着进了大堂,秦老太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妇人就是她的儿媳甄氏。 苏溪是姐姐,自然由她先举行笄礼。 两位老太太分宾主位坐定,甄氏向秦老太说了一声,得秦老太首肯就向苏家提前搭好的观礼台走去,苏大老爷与裴氏将她迎上台,赞者苏云早已准备好立于西阶。 鼓乐响起,苏溪带着香兰香草缓缓而来,黑亮的长发散于身后,偶尔会有几丝随风浮动。 这就是他的苏溪呢!陆宥真坐在宾客席上,看着这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心里颇为欢喜。 香兰香草止于看台两侧,苏溪独自走上前去。她曲身向诸位来宾行了一礼,便端正地坐于台中央,苏云走上前,执起有司手中托盘上的篦子为苏溪梳头。 苏溪的发质本就很好,裴氏请来的嬷嬷也很懂女子的保养,这段时间不光是将皮肤养护的细腻白皙,连发丝也保养的油光水滑,苏云略微梳了几下便放下篦子,退回西阶。 甄氏净过手,走上前向来宾行了一礼,朗声颂读致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颂毕,仔细地替苏溪挽起发髻,将一早准备好的笄子插入发间,众来宾鼓掌道贺。香草香兰上前扶起苏溪到耳房换了准备好用来搭配新发型的素衣襦裙,再出来拜见父母与老太太,此曰一拜礼。 笄礼共分三次,第一次为加笄,第二次需簪上发簪,第三次则要带钗冠,礼节步骤大多相似,只是每次换的衣裳都要更为华丽一些,也就不多赘述了。 到第三次,苏溪换上大袖长裙礼服,头戴翠玉宝石芙蓉冠,正立身姿站于台上,竟有几分雍容华贵、俾睨天下之气势。 陆宥真仔仔细细瞧着全过程,连眼都舍不得眨,他看着台上的小姑娘从青涩俏皮慢慢变得端庄雅致,心中一动,仿佛看见自己陪着她从懵懂年幼一直到步履蹒跚。 苏蓉的笄礼,陆宥真没什么心思去看,他偷偷溜进了堂屋后面的耳房,一会儿苏溪还要出外待客,便没有回她的蓝溪苑,直接在耳房等着。 见陆宥真进来,苏溪甜甜一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陆宥真抱了抱她,“你今天真好看。” “真的吗?”苏溪的眼睛亮闪闪的。 “当然,”陆宥真认真的点点头,他又说道:“苏溪,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一直到老了、死了,也都在一起的,对不对?” “陆宥真,”苏溪收起笑意,看着他,“下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 “嗯,是啊,”陆宥真笑了,他知道苏溪的意思。 苏溪白了他一眼,想起裴氏说过的话,神情有些厌厌地,她道:“我娘说成亲之前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也不准我再出去了,她还让嬷嬷给我讲什么‘德容言功’的,陆宥真,我们要下个月才能再见面呢,你会想我吗?” “傻丫头,你放心吧,五月初五,我一定一大早就来接你,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妻子了。”陆宥真笑着摸了摸她发髻上的钗冠。 “嗯,说好了哦。”苏溪巴巴地望着他。 苏溪啊苏溪,你当初不是百般不愿离家的吗?怎么如今倒是盼着人家早早来接?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你还没说你会想我吗?”苏溪又问了一次。 “想,我现在也在想你呢。” “我也想你。” 049、婚礼 陆宥真果然没有食言,五月初五这天,他早早地跨上骏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往苏家走去,不过离苏府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就见苏家管家跑了过来。 原来是苏大老爷得了消息,恼他不按规矩来,派管家来放话,说不到吉时绝不会放他进门的,那管家又苦口婆心地举了许多“坏了规矩会怎样”的事例。 陆宥真无可奈何,留恋地望了一眼苏府的方向,这才下令改道儿,绕着四方城走了个大圈。 苏溪此时正好沐浴完,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上了红艳艳地嫁衣裳,她坐在妆台前,裴氏执起她的一缕发丝,细细抚摸着。 裴氏压下心中的离愁,接过香兰递上的篦子,开始替苏溪梳头,边梳边唱道:“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她替苏溪挽起发髻,带上凤冠,看着镜中人儿再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苏溪转过身抱住裴氏,她将脸埋在裴氏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娘别伤心了,陆宥真说会常常陪我回来看您的。” “娘没有伤心,娘是高兴啊,”裴氏抹了眼泪,说道:“一转眼你就变成大姑娘,都要结婚了,到了婆家要恭谨良顺,凡事以夫君为先,知道吗?” “知道了,娘,您昨天都说了一晚上了,我记得的。”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裴氏点点头,又叫丫鬟端些吃食上来,“你先吃一点垫垫吧,一会儿上了妆就不能吃了,会弄花口脂的。” 苏溪点点头,吃了起来,经过徐嬷嬷的教导,如今的苏溪也越来越向大家闺秀靠拢,吃相竟也变得优雅起来。 等吃了七分饱,裴氏就让人将东西撤了,叫丫鬟替苏溪上妆。此时蓝溪苑的外头喧闹声起,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新郎官来了。” 苏溪好奇,走到窗前悄悄将窗户开了条缝儿。只见陆宥真一身红袍,俊彦不凡,正被她三个哥哥还有裴家表哥们拦在外头,周围站满了起哄的宾客。 屋里的苏溪听不真切外头说了什么,不过看陆宥真满面含笑,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早有准备。 苏溪还待仔细看看,裴氏却怕她被外头人看见,一把将窗户关上。不多时,喧闹声渐近,想必陆宥真已过了哥哥们的刁难。 而苏家姐妹此时正在闺房外做了第二波拦门的,苏彤也在,她是前两天才被接回苏府的。一众姐妹正吵着要陆宥真发红包。 陆宥真自然有准备的,挨个儿给了,苏蓉拆开一看,立即说道:“姐夫小气了吧,这就想打发我们了?” 众人跟着起哄,陆宥真也不矫情,又发了一份,这样闹了几次,总算敲开了新娘子的闺门。 “苏溪,我来接你了。”陆宥真喃喃道。 苏溪盖上盖头,穿上新鞋就坐在床上不能再动了,苏文钦走上前在苏溪面前蹲下,裴氏扶着苏溪趴到苏文钦背上,这娘家的最后一段路理当由大哥背着走完的。 苏溪来到正堂,拜别了老太太与父母,才上了花轿。有唱礼的司仪高声念到: “百晓公子结良缘,铭词温婉女儿颜。 百世执手情深重,年华历历情相连。 好花好月好诗词,合奏琴瑟贺姻缘。 起轿——” 伴随着这声“起轿”,裴氏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苏大老爷叹了口气,安慰起妻子,又招呼众宾客开宴席。 比起苏府的如芸宾朋,陆府则相对冷清许多,毕竟陆家不是本地人,搬来的时间不长,平日又不怎么与人应酬,在四方城相熟的人家不多,只能请些左邻右舍来观礼。 婚礼流程之繁琐,饶是苏溪已经背过许多遍,可盖头一盖,她就懵了。好在香兰香草也是经过裴氏仔细教导的,苏溪只要听着她俩的提示做就行了。 好不容易拜完了天地,陆宥真和苏溪被人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媒婆递上如意称,陆宥真挑开盖头,这才叫陆府众人见了新娘子的真面目。 媒婆高声喊道:“新人入洞房,婚账撒福果——”,有小丫鬟端了莲子花生等物请新人撒着喜床上。 撒过福果,就换上了合卺酒,等媒婆唱过祝词,陆宥真端起酒杯,递了一杯给苏溪。 苏溪的脸在这红房帐暖中更显羞涩,她接过酒杯,挽上陆宥真的手臂,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陆宥真亦是如此。 两人放下杯盏,又见媒婆取来金蛟剪,在新郎新娘两鬓间各剪下一缕发丝,媒婆将头发揉在一起打了一个同心结,又替他们将同心结挂在床头,唱道:“为而轻出千万缕,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陆宥真与苏溪相视一眼,抿嘴而笑。 各种礼节到此也就算结束了,陆宥真领着众宾客去外间喝酒,屋里只留了香兰香草伺候。 闹了大半天,苏溪早就饿了,刚准备吃些东西,就听陆丰过来禀报说“宫里来人了”。 苏溪一听,赶紧整了整衣冠,就随陆丰去了前厅。一进大厅,就见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公公立于上首,正与她那还未正式见过面的公公说话。 见新娘子来了,那老公公笑着道:“既然新人都来了,咱们开始吧。”说着就请出了圣旨。 苏溪赶忙站到陆宥真身边,随着他一起跪下。 那老公公姓魏,是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在宫里颇有几分脸面,他见众人都跪下了,才缓缓念起圣旨的内容,无非就是些金银玉器的赏赐罢了。 他边读着,就有宫人捧着一件件的赏赐摆在众人面前。陆府的人还好,那些来喝酒的客人眼睛都直了,不是说皇帝赏的多贵重,只这份面子就是不一样的。 等皇上的东西赏赐完毕,又听魏公公道:“皇后娘娘有赏——珍妃娘娘有赏——”于是,又是一队人鱼贯而入,将皇后娘娘与珍妃娘娘的赏赐摆上。 琳琅满目的东西占了大半个厅堂。 旨意宣读完毕,众宾客还未回过神来,陆老爷大声喊道:“谢皇上赏赐——”这才将众人的魂叫了回来。 陆老爷命人将赏赐都送去陆宥真的小库房里,又诚恳地请魏公公坐下来喝杯喜酒,魏公公推脱了几声也就也应了。 050、我想生双胞胎 前院宾客的宴饮还未结束,苏溪独自回了新房。 没来陆府前,苏溪还觉得陆家门庭虽高,可陆家这一房已是白身,而她苏家有钱呀,两厢一比较大约差不了多少。 可今日一见,果真还是她想的过于天真了。 那一箱箱的宝物可不仅仅是钱财,更是皇室的恩宠,是苏家无论如何都求不来的东西。 就像做官,她的哥哥只能十年苦读,盼个金榜题名,陆宥真却可以当成一场游戏一般,随意而为。 苏溪没想到,新婚当日就叫她深切体会到了冷酷的现实。 然而还能怎么样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陆宥真还能嫌弃她不成? 苏溪懒得多想,吩咐香草替她松了发髻,又叫香兰替她拿些吃食过来。前几日裴氏应邀来布置新房时香兰和香草就提前来探过了,知道陆宥真这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的。 香兰才走出门,就见陆怡宁走了过来。在陆府的陆怡宁要比逛庙会的陆怡宁端庄沉着的多,只在面对苏溪的那一刻,眼中的灵动才让苏溪有了熟悉的感觉。 陆怡宁拉着苏溪的手道:“嫂嫂今天真漂亮,哥哥还在外院跟客人喝酒,叫我过来陪嫂嫂说说话。” 原来是陆宥真叫她来的。苏溪甜甜地一笑,说道:“我初来乍到,除了陆宥真,也就与你相熟了,以后还要请怡宁妹妹多多照顾才是。” “嫂子说哪里话,以后就是一家人,做什么这么客气。” 陆怡宁嗔怪道,又转身提起刚刚的赏赐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宫里送来这么多赏赐,想起那对白玉如意,色泽温润,通体透白,一定价值不菲。” 苏溪好像听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她问道:“这是皇上第一次赏赐陆府东西吗?” “可不是嘛,我们家又不是京城的宁国公府,皇上日理万机哪会常常想起我们。”陆怡宁又说道:“不过作为勋贵之家,宫里的年节礼还是常有的,不过都是皇后督办,内务府执行的,像这样下旨赏赐,我却是第一次见。” 苏溪心有疑惑,可见陆怡宁也是一副疑惑的样子,也就没再多问。这时香兰进来了,她身后跟着几个眼生的丫鬟——应该是陆府的人——她们是送膳食过来的。 香兰吩咐那几个丫鬟将菜肴都摆上桌,又对苏溪说道:“小姐,奴婢去到厨房之时,她们已将菜肴都准备好了,说是姑爷早就吩咐过的。” 说着还对苏溪挤眉弄眼,陆怡宁和香草都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溪,叫苏溪闹了个大红脸,不过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陆怡宁陪着苏溪用了饭菜,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了辞。 送走了陆怡宁,香草那边已经在净房准备好了热水香胰子,苏溪沐过身,换了一套大红的寝衣——这就是她婚前花了大半个月才做出来的衣服,陆宥真也有一身儿。 她静静坐在妆台前等陆宥真。窗外的夜色越浓,她的思绪就越模糊。 门外传来响动,她僵硬的身躯半响才转了过来,果然是陆宥真。他仍旧一袭红衣,双眸乌黑明亮,带着满满地笑意望着她。 陆宥真缓步走上前,眼睛却不肯错过苏溪脸上的任何表情,这般害羞的苏溪,他是真的很少能见到啊。 他停在距离苏溪三步之外,见她的脸已经快埋进桌上的妆盒里了,终于不忍再逗她,停下了对苏溪作了个揖,道:“娘子稍后,待为夫沐浴过后再来与娘子叙话。” 苏溪偷偷瞄着陆宥真进了净房,这才舒了口气,她有些气恼自己怎么突然就这么没出息了呢?连看一眼陆宥真都不敢,明明……明明昨天还想得发慌来着。 古人云:酒壮怂人胆。苏溪偷偷叫了香兰将她带过来的酒盛一壶来。 待陆宥真从净房出来,就看见苏溪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喝得好不畅快。 “怎么喝上了?”陆宥真在她对面坐下。 “你出来啦,”古人诚不欺我也,苏溪果然恢复成原本那个胆大的苏溪了,她替陆宥真也倒了一杯,递过去,“你也喝点吧,这可是我爹在我出生的时候埋下的女儿红,很好喝的。” “果然是好酒,”像苏溪一样醉人,陆宥真喝了一杯就有些恍惚了,也不知是酒醉还是心醉。 “陆宥真,你真好看。”苏溪的思维开始迷糊了,眼神却越发闪亮,她扶着陆宥真的双臂,慢慢地、慢慢地向他靠拢。 “苏溪。”陆宥真的喉结艰难地混动了一下。 “陆宥真——” “乖,我们成亲了,你要叫我夫君才是。” “我们成亲了?嗯,是成亲了。”苏溪这才注意到陆宥真身上穿的也是她做的寝衣,鲜艳的红色仿佛燃烧的火苗。 “你站起来,”苏溪突然将他拉起身。 “怎么了?” 苏溪围着他转了两圈,从上自下看了个仔细,看得陆宥真心里的火苗熊熊燃烧,正想上前好好履行一下做夫君的义务,却听苏溪沾沾自喜道:“我还是蛮厉害的是不是?你这寝衣正合适诶。” “……”陆宥真沉默了半响,叹了口气,道:“苏溪,你知不知道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 “呃……”苏溪想起裴氏给她的那本压箱底的小图册,脸一红,头又开始往下埋。 陆宥真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微微一笑,温柔地说道:“看来你是知道的,苏溪,你难道不想吗?” “不……想。”想还是不想,苏溪自己都分不清了,陆宥真光用这张脸就已经完胜她所有的理智了。 良宵不能辜负,陆宥真一把就将苏溪推上了床榻,殷虹的纱帐掉落而下,掩住一室春光。 只是正值酣畅之际,苏溪却认真地对陆宥真说道:“陆宥真,我想生对双胞胎。” 陆宥真:双胞胎这种事是想就可以办到的吗? “嗯,好。”陆宥真也认真的回复道,至于到底能不能生双胞胎,要生过之后才能知道吧,反正他卖力一点总不会错的吧。 051、番外之陈掌柜:死亦为鬼雄 五月初五,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黄历上说这天宜嫁娶。 他站在城外小别峰上眺望,城里迎亲的队伍拉得老长老长,唢呐尖锐的声响似乎都能传到小别峰,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看着那火红色的“长龙”从苏府门前出发,绕了四方城一圈,最后进了陆家。 陆家啊,当年那场灾祸漏网之鱼,凭什么还能活的如此风光? 陈掌柜,陈忘川,不,应该叫他李锦旻。 他姓李,这是融在骨血里的姓氏。他出生在京都宣平侯府,自小也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他爹执掌十万京卫兵权,是真真正正的权贵之家。 年少的他很是崇拜自己的父亲,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可是父亲因为职责所在甚少回家,总是住在京卫营的驻地里。 那一年,他不过十岁,满心盼着父亲能抽空回府陪他过十岁的生辰,可父亲直到他生辰当天都没有回过家,连礼物也不曾送回来一份。 小小的男子汉偷偷跑进母亲的房里,扑进母亲的怀里就哭,边哭还边问:“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时隔多年,母亲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可她抚过他脸颊时手心的温度叫他时刻眷恋,她温柔的话语还仿佛回响在耳边:“傻孩子,你是你父亲最喜欢的孩子,他只是太忙了罢,你要谅解他。” 幼时的他听不出母亲声音里的悲伤,如今想来母亲当时应该是知道父亲的境遇的。 两日后的黄昏,父亲总算回家了,可父亲只去见了母亲一面就匆匆离去,赶来的小锦旻只能看见母亲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转角飘去的一抹残影。 他顾不上母亲,一心只想追上那抹残影,他想与父亲说说话,哪怕是一句也好,这个念头充斥着整个身体,完全顾不得身后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他追出了府门便再也不见父亲的半点踪迹,他有些失望也有些难过,等他返回母亲房中时,母亲竟然已经昏迷不醒,门前的地上仍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大夫说,母亲是忧思过甚、又急火攻心才会昏迷。 昏迷中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喊着父亲的名字,喊着这个他又爱又恨的人。 小锦旻决定要去把父亲找回来,他避开了所有人,悄悄离开了府邸。他找了一条街两条街,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那个人。 宵禁的号角声响起时,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避过那些巡逻的士兵,却不知不觉累的睡着了。 他是被马蹄声和惨叫声惊醒的。 他睁眼一看,一具尸体就在他眼前摆着,颈颅上碗大的伤口还哗哗地淌血,他认得那人身上的盔甲,与他父亲手下的兵穿的一样。 不远处的街道上还有不少这样的尸体,有些尸体还被马踩过,状态更是凄惨。 小锦旻心中有不好的感觉,他要快点找到父亲才行。 他小心绕过尸体,沿着房檐下阴暗的地方潜行。马蹄声一阵响过一阵,这些人全是朝一个方向去的——皇宫,他有预感一定可以在那里见到父亲。 找到了方向,小锦旻慢慢向皇宫走去,越靠近宫门,死的人就越多,到最后竟然连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到了。 浓烈的血腥味叫他吐的胆汁都出来了,嘴里浓浓的苦胆味让他很难受,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向皇宫移动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见到他父亲了,他努力压抑着才没有喊出声来。 父亲带着他的京卫兵与宫门前的一队人马僵持不下,只见对方阵营中走出来一人,那人穿着与别人略有不同,想必是对方的领头人。 那人对着他父亲质问道:“侯爷大晚上不在军营里待着,带这么多人进城,难不成是要造反吗?” “谁要造反,你自己心里有数,”说罢,父亲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向对方士兵厉声喝道:“本侯奉命前来救驾,尔等若不让开,就与叛贼同罪。” 对面那人毫无俱意,冷冷地笑了两声:“宣平侯,不要给你脸不要脸,你若速速退去,我自会替你向主子求情,到时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我呸,与你说话简直浪费我的口水。”父亲毫不犹豫地反击道。 那边两方人僵持不下,锦旻这边却遇上了熟人,是他父亲帐下副将郭艰,郭艰正带了一队人赶去支援,却瞧见暗处有个探头探脑的小鬼,仔细一看竟然是李锦旻。 “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郭艰问道。 “我来找父亲。” “侯爷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吧,这里不安全。” 说罢,郭艰就将小锦旻抱上了自己的马,带着人继续往前赶去。宣平侯见郭艰赶来,心中大定,只看见锦旻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不过此时不是训儿子的时候。 宣平侯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与对面的耗着,高声下令道:“杀——”京卫众儿郎浑身杀气凛然,连声附和道:“杀、杀、杀……” 双方混战一团,当宣平侯用自己的两道伤痕换了对方领头人的性命时,战斗本该分明了,可他正要领着京卫冲进皇宫,却听到一声声“咔嚓”。 回头一看,跟着他来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了,只有少数还保持着警惕的人发现异状,逃过一劫,悉数围拢到他身边。 锦旻是看着这惨状发生的,他坐在郭艰的身前,能感觉到耳边有阵风刮过——那是郭艰用手势传达命令,接着郭艰带来的人将父亲的人一一砍了头颅,不知什么时候,这些人竟全都分散在父亲带来的士兵身边了。 他想出声示警,郭艰却捂着他的嘴,还用自己的佩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眼睁睁看着转过身的父亲一脸惊骇的样子,马背上坚定的身影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你竟然投靠了四皇子。”父亲死死盯着郭艰。 “不,你错了,”郭艰摇摇头,随即残忍一笑,道:“我从来就是四皇子的人。” “父亲——”锦旻挣开了郭艰的手,叫道。 宣平侯深深看了眼他,眼底是浓浓的不舍,他对郭艰说道:“罢了,我的人都叫你杀光了,我还能怎样,我把命给你,你放了锦旻吧,他到底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好。”郭艰没有犹豫,将锦旻放下马背,知道宣平侯现在信不过他,索性点了宣平侯身边的亲信,让他带着锦旻速速离去。 锦旻挣扎不休,他想跑去父亲身边,哪怕是死都好,只求能与父亲再说几句话。可父亲只是闭上眼,挥挥手叫他离开。 父亲的亲信将他抱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锦旻只能看见父亲执起自己随身的长剑,那把剑不知饮过多少敌人的鲜血,如今却架在父亲的脖子上。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看见父亲说完这句话,便自刎于剑下,茹毛饮血的寒光剑此刻也微微震颤着。 “父亲——”您还没有给我生日礼物呀,您还没有看过我使出的李家独门的寒光剑法呀。 我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052、番外之陈掌柜:生当作人杰 整个京城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士兵,父亲的亲信抱着他东躲西藏,回宣平侯府的路仿佛遥不可期。 他最终还是没能回去,没能再见他娘最后一面。 就在离侯府大门百步之遥的地方,他眼睁睁看着穷凶极恶的官兵冲进他家,四处烧杀掠夺,他的兄弟姐妹被人锁了镣铐不知要带去哪里。 他的母亲在官兵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就咳血身亡了,官兵抬着她的尸体不知去向。 父亲的亲信死死摁住他,不让他叫唤。伤心与疲累叫他陷入了昏睡之中。 当他再次醒来,是在一间女子的闺房中,那女子立于窗前,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脑后,她望着东方渐渐泛出的霞光,叹道:“黎明终于来了”。 他认得她,司徒霞光,四皇子的长女。 他翻身而起,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直直刺向她的后心。宝剑刚碰上女子飞舞的青丝,就见她左手扣上了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叫他吃痛地丢下了剑。 “我救了你,你却要杀我?”女子朱唇微启,声音煞是好听,竟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 他想起父亲的死状,眼泪忍不住落下,他大喊道:“我父亲是郭艰杀的,郭艰是四皇子的人,是你爹让人杀了他的。” 女子神情有些黯然,却冰冷地说道:“自古成王败寇,输的人有什么资格怨别人?” 他无话可说,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的人说:“如今外面到处是抓你的人,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也比留在这里强。”四皇子府,他一刻都不想呆。 “那可由不得你,你是我救回来的,我不放你走,你就走不了。”女子唤来一个侍卫,像捉小鸡似的将他提去隔壁房间关了起来。 他,李锦旻,从此成了霞光郡主的囚徒。 郡主并不在意他打听外面的事情,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亲自说给他听。于是,他得到了许多消息,比如: 太子逼宫造反被诛杀。 皇上被气得中了风,众官员推举四皇子代理朝政。 丞相协助太子造反,满门抄斩。 吏部尚书协助太子造反,满门抄斩。 …… 宣平侯协助太子造反,满门抄斩。 所有和太子有关系的人都被斩了首,除了宁国公府。 他疯了一般挥剑乱砍,将整个院子弄得鸡飞狗跳,郡主却只冷眼看着,叫人不要理他。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是他父亲最喜欢的一句话,父亲总是以此立志,也时刻教导他要做一个“人杰”。 他还清楚的记得父亲慷慨赴死的模样,他父亲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那他呢? 两年后,皇上驾崩,新皇毫无疑问是四皇子。 霞光郡主已经变成霞光公主,还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他的活动范围从小小的院子变成一整个府邸。 如今的他早已没有逃跑的想法了,反正天大地大哪里都没有他的家,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相见的人。 府里的人都说他是公主的面首,一开始他还会觉得难堪,可后来也就懒得在意了。 他与公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他应该是恨她的,恨她父亲杀了他全家,恨她把他救了,让他整日活在痛苦中。 可他还记得那日,她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裳来到他院中,她本就生的好看,那日还特地画了浓艳的妆,异常妩媚动人。 她带了酒菜过来,两人就在月下对饮,那日的酒,醇厚香浓。 她说,她要成亲了。 原本在那一年,她就该成亲的,可她趁着京城混乱之际亲手杀了她的未婚夫,伪装成叛军做的。 后来对外称要替未婚夫守孝三年,再后来皇上为她挑遍了天下俊彦,可她总是百般挑剔。 如今她已二十二了,皇上再宠她也不愿放纵此事,大笔一挥赐了婚,婚期就在十天后。 她凝望着月色,笑得很美,可他却读出她笑容里的无可奈何。 司徒霞光伸出她纤细的玉手,红艳艳的指甲更衬出她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肤色。她的指尖拂过他的脸庞,顺着领口一路下滑。 他僵着身体不知该如何动作,这个女人的行为,他从来就猜不透。 “我放你走吧,今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她从他身后抱住他,红唇紧贴在他耳边说话。说完,她便含住了他的耳垂,轻轻允吸着。 他该生气、或者羞愤、或者感觉到侮辱,可他最终还是反手将她抱入怀中,对准她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桌上的合欢酒仍在散发着它独特的甜腻香气,搅和了一室芬芳。 她向来说到做到,第二天傍晚就有人给了他一个包袱,将他带出京城。 包袱里有两身干净的衣裳,一些干粮和银票。他攥着包袱,望着匆匆过往的行人,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 陆家的灯火燃了一整夜,在四方城安静的黑夜的里显得如此耀眼,恍然间,他想起那天。 那天,公主府热闹非常,也是这样红烛摇曳,锣鼓喧天,他像今日这般在城外寻了处不知名的山峰,一直看着,当时的心情,他已然忘记了。 他刻意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在苏大老爷捡到他问他名字时,他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忘川”。 那个小姑娘,总是调皮捣蛋,戏耍捉弄他的小姑娘,总有一天,他也会忘记的吧。 陈掌柜已经向苏大老爷递了辞呈,他舍弃了这些年在四方城得到的所有东西,只带上一点银子、一些干粮和两身衣裳便离开了。 天色微亮,陆家的灯火终于燃尽,陈掌柜背起他的包袱下了小别山,继续他茫然的旅途。 恍然间,他似乎又听见父亲的声音:“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顿住了身形,突然以袖掩面,放声大哭。 他父亲一生忠肝义胆,行事光明磊落。他记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望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满心向往、满眼敬佩。 那时,他常常与母亲说,长大以后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母亲总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会的,锦旻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跪向京城的方向,朝着昔日的宣平侯府遥遥一拜,道:“爹娘在上,孩儿锦旻愧对李家列祖列宗,孩儿对不起爹娘教诲,孩儿……” 他泣不成声:“孩儿不是‘人杰’,做不成父亲那样的大英雄……” 053、认亲 骄阳初升,敲门声惊醒了宁静的墨梅院,也惊醒了房中酣睡的人儿。 “二公子,二少夫人,该起身了。”门外有个婆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苏溪仍旧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将自己的小脑袋完全蒙在了被子里,看样子很是不满有人吵她。 陆宥真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便轻手轻脚地下床开门,悄声对门外的婆子吩咐了什么,才转身坐回床边。 他拉开锦被,露出一张被捂得红扑扑的小脸,煞是可爱,惹得他忍不住俯身咬上一口。 “苏溪,该起床了。”陆宥真轻轻在她耳边唤着。 苏溪半眯着眼睛,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才恢复些许意识,她看着陆宥真呆呆地问他:“陆宥真,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陆宥真照着她的小屁股就是一巴掌,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仔细看看这是哪里?” 苏溪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正想控诉对面的“恶人”,突然发现面前一切都是陌生的样子。 她好像成亲了吧。 想起昨晚,苏溪只觉得浑身热的难受,“唰”地一声又钻进被窝了。 “快出来吧,”陆宥真无奈说道,“我们还要去见父母呢,母亲最重规矩,若是去晚了,她会不高兴的。” “你若想睡,等见完人回来继续睡,可好?” 陆宥真轻声细语地哄着,总算叫小丫头不再抵抗,他一把将苏溪从床上捞起来,又对门外喊了声“来人”。 外面早有丫鬟婆子端了水盆,盐水等物候着,一听屋里动静便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陆宥真称呼她为“余嬷嬷”,说是从小就带着他的奶嬷嬷。 身后四个丫鬟,两人负责伺候陆宥真穿衣和洗漱,两人负责整理床铺。四人皆低头干活,眼神也不曾乱瞟过其他地方,做事极为规矩。 只有收拾床铺的丫鬟见到喜床上的元帕时才露出一副欢喜的笑容,她们将帕子交由余嬷嬷收了起来。 伺候苏溪的还是香兰香草,不过这两个平时活泼的丫头今天都变沉闷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眼神还不住地瞅那余嬷嬷。 苏溪心里了然,却知道此时不好多说什么,收拾妥当见过公婆才是最要紧的。 她净过面,坐在妆台前等着香兰替她梳头。 镜子里的人儿虽还未上妆,却已然朱唇粉面,俏丽无双,比起过往的俏皮可爱更添几分柔媚之意。 待她梳妆完毕,外间已摆好丰盛的早餐,小笼包、油饼、油条、各式点心,还有鸡丝粥和甜口的豆浆。 陆宥真坐在外间的软塌上看书,见她出来才放下书本,拉着她一起入座吃早餐。 待用完早餐,两人才往正厅赶去。 陆府内院和外院各有一个正厅,外院的正厅苏溪之前来陆府道谢时就与裴氏一起去过了,那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 内院的正厅则多半用于家庭聚会,毕竟陆家人多,不专门布置一个厅堂可未必能装下这许多人。 苏溪早就打听好陆府的基本情况了,知道陆宥真兄弟姐妹很多,可真见到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一屋子乌央乌央的全是人呐。 苏溪跟在陆宥真身边,一进厅堂就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的身子微微僵硬,却听耳边传来声音:“别怕,有我呢。” 苏溪心中安定,跟着陆宥真走进堂中,昂首挺胸,大大方方接受了众人的打量。 她跟着陆宥真跪在陆老爷和陆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陆老爷点点头,眼里含有满满的欣慰,连连道:“好,好啊,一晃,宥真都已经成家了。”陆老爷似乎有更深的感慨,不过他没多说,直接叫他们起来了。 又有丫鬟端了茶盏过来,苏溪知道该是她敬茶的时候了。 她先走到陆老爷面前跪下,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盏递上前去,说道:“请父亲喝茶。” 陆老爷接过茶喝了一口,又封了个大红包给她,她道了谢便来到陆夫人跟前。 陆夫人还是那般优雅高贵,端坐上首,嘴角含笑却依然笑不达眼底。 苏溪照旧跪下端了茶递给她,陆夫人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也给了个红包给她,并对她说了几句类似“夫妻和顺,早添子嗣”之类的话。 苏溪恭敬地听了,等她说完,就叫香草呈上她绣的鞋袜。 这回陆夫人没说什么,反而是陆老爷整个人激动的不得了,拍着陆宥真的肩一个劲儿的说:“宥真娶了个好媳妇呀。” 苏溪有些蒙圈,这难道不是每个媳妇都要做的事吗?怎么就叫她公公把她夸成了绝世好媳妇? 看着陆老爷老泪纵横的模样,苏溪心里想道:她家公公也太可爱了吧。 见过了公婆,就该认识认识陆府其他人了,苏溪环顾了一圈,眼前微微有些发黑,这要认到什么时候啊。 陆老爷的姨娘们能在这正厅有个坐儿的都是生养过孩子的,随便一数就有十来个,没座位的就更多了,后头站了一大片,估计陆宥真自己都认不全。 他只挑了几位陆老爷身边的老人给苏溪介绍,其余的只能碰见了再说,然后就为苏溪介绍了他的兄弟姐妹们。 陆老爷的子女竟然有二十之多,不过嫡出的只有长子长女。 长女陆熙媛早已嫁去京城,苏溪自然见不到,长子陆宥泽已年过二十,长得俊美不凡,与陆宥真倒是有五分相像,不过此人贵气如兰,周身气质也是温润平和,与陆宥真大不相同。 叫苏溪疑惑的是,陆宥泽比陆宥真大却还不知为什么还没有成亲,算起来她还是陆家第一个进门的媳妇呢。 陆宥真的二姐与三妹都已经嫁去外地,三弟与陆宥真年岁相仿,看着是个书卷气的男孩子,四妹早年因病夭折。 五妹六妹年芳十三,都是很乖巧漂亮的女孩子,七妹陆怡宁苏溪早就认识了,再多的都是些小萝卜头,以后有机会再详细给各位介绍。 苏溪将准备好的香囊帕子送给了众位兄弟姐妹,他们自然也都有相应的回礼,总的来说这认亲礼还是圆满完成了的。 054、墨梅与浮云 在正厅与陆家众人吃过午饭,陆宥真便带着苏溪回了墨梅院。 陆宥真五岁时生母便过世了,那时正值陆府搬迁,众人自然无瑕顾及一个妾室的死亡,于是草草葬在京郊一座荒山上。 陆宥真是一路捧着亲娘的灵位来到四方城的,住进墨梅院之后就单独腾出一个小隔间,放置灵牌。 陆宥真带着苏溪来向他娘亲伏氏上香。 氤氲的烟雾朦胧了灵牌,封闭的房间里挂着的镇魂铃莫名响起,清脆悦耳,仿佛在为陆宥真新婚而庆贺。 陆宥真盯着镇魂铃激动万分,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笑着对着苏溪说:“看,我娘说她很喜欢你呢。” 苏溪鼻子一酸,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陆宥真。苏溪再次跪下对着伏氏的灵位敬了茶,又将她做的鞋袜烧给了伏氏,希望她能收到她这个儿媳的一点心意。 陆宥真心里暖暖的,他没想到苏溪连他死去的亲娘的份儿也准备了。 他扶起苏溪轻轻抱了抱她便拉着她离开了这个小祠堂,身后的铃声越来越欢快,仿佛告诉他们:礼物已经收到了,很喜欢。 陆宥真带着苏溪逛了一遍墨梅院,不过这院子不大,就是主屋、厨房、库房、几间丫鬟住的屋子,一盏茶功夫就逛完了。 苏溪还不想回房间,便央陆宥真带她去书房看看。 陆宥真的书房是栋二层小楼,就在墨梅院旁边,出了垂花门便是,书房名叫浮云斋,苏溪一见便笑了起来。 她问:“你这院子和书房的名字谁起的呀?” 陆宥真回道:“我起的,不好听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放一起有些怪异吧,”苏溪想了想又说:“这‘墨梅’二字是夸赞品行高洁,颇有瞧不上世俗之人的意思,你这‘浮云’却有懒散随意,随波逐流的味道,岂不是自相矛盾。” 陆宥真一脸讶异,古怪的看着苏溪说道:“没想到你还读过书啊。” 苏溪一听顿时怒了:“你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不学无术的笨蛋吗?” “当然不是,溪儿最聪明的。”陆宥真连忙哄道,“只是我一直见你打算盘,不曾见你拿过书,所以惊讶罢了,是我说错话了,娘子不要生气可好?” 苏溪的神色明显软了下来,不过她还是对着陆宥真“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进了书房。 书房的布置极为简单,不过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剩下的地方全是书柜,书籍摆的整整齐齐、满满当当,随便抽出一本,都能见满满的读书心得。 苏溪“啧啧”两声,转头对陆宥真说道:“如今我是真的相信你院试第九名的成绩没掺水分了。” 陆宥真乐得像个二缺,自豪地炫耀道:“那是,你夫君我的本事可大着呢,你瞧好了吧。” “什么本事,你还会什么?”苏溪果然来了兴趣。 陆宥真却卖起了关子,神神秘秘不肯说,只道以后就知道了。 书房二楼的布置明显要精致一些,墙上挂了几幅山水花鸟图,多宝阁上放了一溜儿精致的小玩意,两边的墙角还有两只半人高的梅瓶,插着两簇开得娇艳的芍药。 “你喜欢芍药吗?”苏溪突然有些闷闷的,往日不愿多想的事情如今却不得不想了。 陆宥真正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随口答道:“那是绿芙摆的吧,书房一向由她打理的。” “绿芙啊,”苏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尖细,脸色都灰下来了。 陆宥真一听就发觉不对劲了,转身一看,果然苏溪耷拉着脸,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了?绿芙只是个丫鬟,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书房就交给你布置如何?”陆宥真心里有些欢喜,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如今也学会吃醋了? 苏溪眼珠一转,立马说道:“这可是你说的。” 陆宥真把苏溪搂进怀里,笑着说道:“自然,这陆府中拢共就墨梅院和浮云斋是我的地盘,你既成了我的妻子,以后怎么布置当然由你来决定啦。”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刚进门也无需太累,等明日回门之后,我再将院子里的人都聚一聚,叫他们来认认人。” 苏溪环着陆宥真的腰,轻轻“嗯”了一声,她有个问题很想问问陆宥真,可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陆宥真感觉到苏溪又心事,苏溪这人脸上从来藏不住事,熟悉的人都能看出来,何况是时时关注她的陆宥真。 “怎么了,可有什么事想与我说?”陆宥真问道。 “呃……那个……” “怎么还吞吞吐吐起来了,可不像你啊。”陆宥真笑话她。 苏溪将头往他怀里一埋,眼睛一闭,才说道:“我听说你们这样的大家族公子都有房里人,你,你有吗?”最后一句,苏溪是抬起头,盯着陆宥真眼睛问的。 怀里的小人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张小脸崩的紧紧的,好像如果他说“有”的话,立马就能哭的昏天黑地。 陆宥真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轻轻啄了一下她的红唇,才道:“我只有你。” 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踮起脚尖回了他一个甜甜的吻。 陆宥真初识女子的好处,哪里经得住撩,捉了她的唇便咬上去,可没待他好好品尝一番甜蜜,苏溪就把他推开了,躲进他怀中低声说了句“窗外”。 陆宥真回头望去,只见对面楼上,他大哥正走到窗前准备关窗,想来是发现他们这边的事,不好意思继续观看。 见陆宥真望过来,陆宥泽朝他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未停。 见对面关上了窗,苏溪才从陆宥真怀里出来,她望了两眼问道:“对面那是大哥的书房?” 陆宥真点点头,道:“大哥的院子就在隔壁,我俩的书房正相对。” “被大哥看见了,以后我可怎么好意思见他呀,”苏溪苦着脸瞪了陆宥真一眼。 陆宥真却很光棍地说:“怕什么,我是亲我媳妇,叫他眼红去。” “大哥年纪比你大,为什么还没娶妻呀?”苏溪对此早有疑问了。 陆宥真冷笑了一下,笑声中微微有些嘲讽,他反问苏溪:“你可知母亲的封诰是什么?”这“母亲”指的自然是陆夫人。 苏溪摇摇头,在她的认知中只有官夫人才会有封诰,陆老爷无官职,她便以为陆夫人也是白身。 陆宥真说:“章华公主。” 055、米粒还是珍珠 竟然是公主! 陆宥真接着说:“她是鲁亲王的女儿,鲁亲王是先帝的同胞兄弟,当年她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先皇还特意升了她的品阶,原本的章华郡主变成章华公主嫁进的宁国公府。” 她婆婆竟然是个公主诶。苏溪现在还觉得有些蒙,她发现自己与陆宥真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苏溪咂咂嘴,问道:“这跟大哥娶不娶妻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陆宥真把玩这苏溪白嫩的小手说道:“我们这一支因为一些原因被迫迁到四方城来,四方城虽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可终究比不上京城。 “以母亲的尊贵,京城的贵女怕是也没几个能入得了她的眼,何况小小的四方城,这一拖可不就拖到现在嘛。” “那母亲为什么不去京城找呢?我听说大姐好像就是嫁去京城了。”苏溪又问道。 “大姐是女孩子,公主的女儿自然不愁嫁的,况且大姐嫁的是鲁亲王的孙子,母亲的亲侄儿,可大哥就不一样了——” 陆宥真叹了口气,“——父亲无官无爵,母亲的公主衔又不能世袭,可以说陆家现在只不过空有一个名头罢了,京中优秀的贵女谁会愿意大老远嫁过来,次一等的母亲根本看不上。” 苏溪了然,任谁见多了九天的仙女,还会觉得凡俗的女子美吗?可仙女哪里是人人能得的呀。 不过这样一对比,苏溪突然觉得陆宥真有些可怜,她同情的对陆宥真说道:“陆宥真,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不过你放心,以后大哥有他娘疼,你有我心疼。” 陆宥真哭笑不得,怎么说着说着他就变成个可怜人了? 苏溪解释道:“你看母亲为了你大哥的亲事操碎了心,唯恐他受半点委屈,可到你呢?就随便选了我这么个乡下的疯丫头。”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是吧。 不过陆宥真还是板过她的身子,认真的说道:“你虽是个疯丫头,可却不是随便选的,是我一点一点把你从人海里找出来的。” 苏溪脸一红,心却开心到飞起,她扑进陆宥真怀里问他:“真的?那你是怎么一点一点把我找出来的?” 陆宥真的脸微微泛红,他信口胡诌道:“就像在米粒里挑珍珠一样,一粒一粒的找过去,终于叫我找到你这颗珍珠了。” “那万一你找到的不是珍珠,仍旧是颗米粒怎么样?” “重新找过?”陆宥真想逗逗她,果然见她眉毛都竖起来了,“蹭”地一下从他怀里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敢!” 陆宥真心里偷笑,手却快速将苏溪拉回怀里顺毛:“自然是不行的,我一身家当都给你了,以后还要靠你这个小富婆养呢。” 说起陆宥真的家当,苏溪那日回房便打开了,那叠厚厚的纸片竟然都是地契,有土地、有商铺、还有房产。 这些产业有些全在苏溪名下,有些却是和江无梦分股的,其中有一份就是寻香楼的分股契约。 上回苏文瀚就是在寻香楼失踪的,所以苏溪也知道了寻香楼这么个地方。 “前段时间没什么机会问你,你给我的那匣子,怎么回事呀?”苏溪想起了就问。 “不是说了吗?那是我给你的聘礼。” “谁家聘礼给这么多钱的?”由于这些产业分布各地,苏溪又没看见账本所以不好评估,但粗略一算,竟然未必比苏家大房的产业少。 “有什么关系?你还会不养我吗?” 也是,她怎么会不养陆宥真呢? “那寻香楼怎么回事啊?你竟然还开妓院?上回我二哥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陆宥真赶忙摇头,解释道:“那都是江无梦干的,那些与他分股的产业多半是他要做的,我只投了钱。 “你二哥那次确实也是被他抓去的,不过是因为他们不认识,闹了些误会,我听说是在寻香楼出的事就去找他了,他知道是你二哥后立马就让我把人带回来了。” 苏溪撇撇嘴,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又听陆宥真说道:“当初我娘进宁国公府的时候因为是妾室,舅舅当时也没现在这么风光,所以我娘随身并没有什么嫁妆。 “等舅舅得了皇上信任之后,才送了我一些产业,我拿去与江无梦一起做了些生意,好些年才攒了这么多的,不过父亲母亲并不知道。” “他们不许你经商吗?”苏溪见过不少自诩达官显贵的人,背地里向苏家索要贿赂一点都不觉可耻,可叫他们自己去做买卖,反倒一副“怎么能做这些下九流的行当”的模样,叫人恶心。 “也不是,家里子嗣多,父亲那点东西哪里够分,所以他并不阻拦我们自己的发展,只是他很不喜欢我与伏家人来往,凡是伏家给的东西他不是砸就是烧,从不让我留下。” 苏溪恍然大悟,立刻戳穿陆宥真的小心思:“原来如此,你把它们送给我,我肯定要带着来陆府的,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说是我的嫁妆了,对不对?” 陆宥真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见苏溪不依不饶,才可怜巴巴地求情:“苏溪,好溪儿,我是有这个想法,可是我也是真的想把东西送给你的,看在我这么诚恳的份上,不要生气好不好?” “哼,我绝对不会还给你的。” “送给你自然就是你的。” 陆宥真飞快地回答道,其实他真没想过拿回来,若不是真心想送给苏溪,他大可像过去一样隐在幕后,反正如果有什么必须出面的事交给江无梦也一样。 苏溪心里舒服多了,跟陆宥真在书房又腻歪了会儿,就听见余嬷嬷在外面敲门说晚餐准备好了。 两人这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苏溪吐了吐舌头,拉着陆宥真回了墨梅院。 用过晚餐,陆宥真又带苏溪到他的小库房挑选明日回门时要送的礼物。 陆宥真的小库房原本没几件宝物的,可架不住昨天皇上皇后珍妃的连番赏赐,如今已是被堆得满满当当的。 御赐的东西有许多都不能卖不能送,两人挑挑拣拣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些合适的出来。 原本陆宥真是早就准备了一份的,可准备的宝物再贵重,在周围人眼中也不及一件御赐的凡品有价值,这才临时起意带苏溪来重新选的。 选好礼物夜已经深了,两人自然又是一番耳鬓厮磨,他们要为生双胞胎而努力呀。 056、回门 五月七日,一大早陆宥真与苏溪去上房请过安便去了苏府。 马车停在苏府大门口,苏溪扶着陆宥真的手从车上跳下来。眼尖的门童早已边往里面跑边高声嚷嚷着“二小姐回门啦”。 瞧着这熟悉的白墙灰瓦,明明才相隔两日,却仿佛隔了千年万年。 自她定亲之后,裴氏偶尔会看着她不自觉就伤心起来,她还总笑话她娘来着,如今真的出嫁了,才深切体会到裴氏当时的心情。 她对着陆宥真说:“原来我娘哭着说舍不得我的时候,我还笑话她矫情,常说都住一个城里,我会常回来看她的。 “我娘总骂我没心没肺,就是出嫁那天我也不觉得如何伤心,可这会儿再回来,却是真正体会到‘嫁出的闺女回来便是客’的心境。” 陆宥真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不管怎么样,你爹娘对你的疼爱之心总是不会变的,我们进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苏溪点点头,问明管家苏府众人都在老夫人那儿等着,便径直走去松鹤堂。 大哥文钦锻炼大半年在外人面前倒是稳重了许多,可在家仍旧改不了欢脱的性子。一到松鹤堂见苏溪还未来,便拉着文海说要上外头迎接,两方正巧在内院的垂花门碰上了。 “大哥,三哥,”苏溪很是开心,松了陆宥真的手便向两个哥哥扑去。 “你慢点,都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苏文钦快走几步,将苏溪接入怀中。 苏溪笑笑不说话,抱了抱自家大哥,又去抱自家三哥。 三公子一向细心,见陆宥真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与文钦,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拽了拽还要拉着苏溪说话的大哥,道:“咱们快进去吧,祖母与爹娘都等着呢。” 说着就在前面带起了路,又特意与陆宥真交谈起来,他二人原本就互相佩服对方的才华,聊起来也别有知己相逢的感觉。 一走近松鹤堂,就见裴氏在门口张望,见到苏溪便激动了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苏溪一番才拉着她进屋拜见老太太。 屋里除了苏家众人,秦老太和她儿媳甄氏也在,秦老太本来只打算见见昔日的老姐妹便回家去的,可碰上苏溪成亲,老太太硬是多留了她一个月,叫她喝过喜酒再走。 苏溪与陆宥真上前与众人见礼,陆宥真本就与苏家人相熟,众人见他对苏溪仍旧像往常一样关怀,对他自然也就亲热起来。 聊了半晌才散去,陆宥真自然跟着苏大老爷去书房,裴氏则带着苏溪回和风院。 一进门,裴氏就喊着丫鬟端上瓜果点心叫苏溪吃,还有一碗浓浓的杏仁露,又问她在陆府怎么样,陆夫人对她怎么样,苏溪只顾喝杏仁露,裴氏问她什么她都说挺好的。 裴氏瞧她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陆府是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没个正经样子,连话都不愿好好说了?” 苏溪不情愿地放下碗,揸把嘴才说道:“是娘做的杏仁露太好喝了,陆府什么都有,也没人敢欺负我,只是喝不到娘亲手做的杏仁露,叫我好不习惯。” 说的裴氏心里一软,放轻了声儿说:“你喜欢就多喝点,还有什么想吃的,娘给你做。” “我想吃八宝鸭子、香酥鱼,还有腰果虾仁。”苏溪立马欢喜地点起菜来。 “好,我让厨房备好材料,一会儿亲自做给你吃。”裴氏应道,吩咐丫鬟去小厨房传话。 苏溪眉开眼笑地夸她娘真好。 苏溪剥了个橘子,边吃边跟她娘说:“娘,你知道吗?原来陆夫人竟然是个公主。” “公主?”裴氏吓了一跳,她怎么就和公主做亲家了? “不过不是皇上的女儿,陆宥真说她是先皇同胞弟弟的女儿,封号章华公主。”苏溪解释完,笑呵呵地看着她娘,“我当时听说的时候也跟您一样惊讶呢。” “难怪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通身贵气非凡,原来是公主。”裴氏感叹了一句,又担心起苏溪来,“她身份尊贵,想必不好侍奉,她可有为难你?” “娘放心吧,”苏溪宽慰的笑笑,“婆母贵为公主,哪里会跟我这般的小民计较,她平素喜静,很少出自己的院子,还亲口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那就好,那就好,”裴氏点点头,又交代说:“你婆母既然是个大方的,你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不过该有的礼节可不能少,该问候要去问候,不能叫人说你不尊长辈。” “知道了,娘,我会的。” “你院子里怎么样?有哪些人你弄清楚了吗?”裴氏也和之前的苏溪有同样的担忧,只是她这个做岳母的,不好跟陆宥真打听他房里的事。 “基本都见过了,有个嬷嬷是从小带陆宥真的,还有四个大丫鬟和几个粗使丫鬟,陆宥真说明天再正式叫她们过来正式拜见。” “没有通房丫头?” “没有。” 裴氏松了口气,苏溪与自己不同。裴氏与苏大老爷成亲之前总共也只见过两面而已,新婚过后,苏大老爷去妾室房中,她都难受的不行,儿子出生之后才慢慢看开的。 苏溪与陆宥真的感情一直极好,要是陆宥真有妾室,苏溪还不得伤心死了。 裴氏想了想才说:“既然没有通房再好不过了,如今你们刚成亲,正是感情好的时候,但也要小心,可不要叫那些坏丫头钻了空子,等你生了一男半女再抬几个老实的。” 苏溪一听这话心里就不舒服,但她也知道裴氏说的有道理,只好“嗯嗯啊啊”胡乱应了。 外面有丫鬟来报说食材都准备好了,问裴氏什么时候过去,苏溪不想听她娘唠叨,催促她娘赶紧去。 裴氏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骂了句“没良心的”,却又乐呵呵地往小厨房走去。 午膳仍旧是在松鹤堂吃的,秦家婆媳与苏家人一起,摆了三桌,饭菜鲜美可口,其中叫苏溪下筷最多的自然是裴氏特意为她做的那三道。 用过午饭,小歇一会儿,二人便该离开了,可苏溪抱着她娘久久不愿撒手。 这时却听管家前来禀报说有客到。 057、舅舅要回京了 来人正是秦老太的孙子秦勇。 秦勇现在在南洲水军任职,南洲城是外邦船只进入本国唯一的开放港口城市,离四方城不算远。 他常年离家,这次听说秦老太和母亲甄氏来四方城探亲,便想来探望一下二人,正好军中有个任务要路过四方城,他便向上司请命。 如今已办完军务,时间还有富余,便在路过四方城的时候来了苏府。 只见他身穿银甲,头顶银盔,腰间挎着一柄长剑,手里握着马鞭,气势凌人。 他眉眼冷硬,眼中是化不开的血腥戾气,走起路来铿锵有力,一看就是经历过战场的铁血汉子。 苏家众人从未见过这等军人的风姿,一时间都被镇住了(可能也有吓着的),没有人发现苏云看到来人时惊讶地差点喊出声——她及时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了。 秦勇显然也认得苏云,他朝苏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朝秦老太和甄氏走去。 秦老太瞧着苏家人的样子,心里很是得意,迫不及待地向苏家人介绍起秦勇,话里话外满满的骄傲和自豪。 甄氏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细细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不肯挪眼。 秦勇避过秦老太前来拉扯的手,朝甄氏扯了扯嘴角——大约是严肃惯了,以为这样便是微笑,熟不知放在那样一张脸上更显怪异。 一旁的苏珍“哇”地一声突然哭起来,抱着娘的手不敢看秦勇。 杨氏看着秦家人顿时觉得满心尴尬,蹲下身小声哄起苏珍,三老爷走过来一把抱起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一手轻抚苏珍的背,这才让苏珍慢慢安静下来。 “实在不好意思,孩子可能是困了。” 杨氏随便想了个借口,众人心知肚明却不好戳破,反而觉得这是正常情况,他们这些大人在初见秦勇时也被他这一身气势镇住了,何况是个孩子。 秦老太正夸得开心,一被打断都不知要不要往下说了,裴氏有所感应便接口道:“请大侄子坐下喝杯茶吧。” 秦勇道了谢,坐在丫鬟刚搬上来的凳子上,可他眼角却一直瞄着裴氏身后的苏云。虽然吓哭了小朋友叫他有些不好意思,可见苏云偷偷掩嘴而笑又觉得分外有意思。 军营里的任务都是限定归期的,秦勇没法多待,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苏老太叫人准备了些点心肉干给他路上吃,秦老太则嘱咐了几句,反倒甄氏这个做娘的从头到尾都没跟儿子说上一句话,见人要走了也只是偷偷背过身抹眼泪。 陆宥真和苏溪是与秦勇一道出府的,到大门口才分开,路上苏溪还在跟陆宥真讨论这个呢。 “这秦夫人也太奇怪了吧,见了儿子却一句话都不说,那秦勇也是的,除了刚见面叫了声娘便再没跟秦夫人说过话了。” 苏溪边吃陆宥真喂到嘴边的橘子,边想着,还怀疑起这秦勇是不是秦夫人亲生的。 “秦勇应该是秦夫人亲生的,你仔细看了吗?秦勇的目光常常落在秦夫人身上,也只有看见秦夫人神情才会柔和一点。” 陆宥真看得很仔细,秦老太虽然表现得极为亲热,可秦勇却一点账都不买,连手都不愿叫秦老太拉一下。 “也是,不然不会用自己的军功去换封诰给秦夫人。”苏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这么说,难道是因为秦家奶奶?” “大概吧,到了,下车吧。” “这么快?” 苏溪还在纳闷怎么回去的时间变短了,结果下车一看是到了满江楼。 仍旧是包厢“任平生”,舅舅伏明夏已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面前的茶水都见底了,见陆宥真姗姗来迟,臭着一张脸半声不吭。 陆宥真赶忙上前拿起茶壶替他续上一杯,笑嘻嘻地说道:“劳烦舅舅多等了,实在是临出府时又来了客人,只好多留一会儿,请舅舅见谅。” 苏溪也跟着出声帮衬,伏明夏对个小女娃自然摆不起脸色,冷哼了一声就翻过了这篇。 伏明夏道:“我明天就要回京了,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这么快?”陆宥真惊讶了一会儿,随即想到吴知府的罪状已经呈上去一个月,也该有回应了。 果然伏明夏说道:“嗯,吴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吴家男丁押回京秋后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所有财物上缴国库。” “那我大姐不会再被追究吧。”苏溪问道。 “放心吧,”伏明夏看了她一眼,“你姐姐不过是个妾室,没有人会追究的。” 苏溪笑了笑,她第一次庆幸吴府骗了他们,大姐没有做成平妻而只是一个妾。 “明日几时出发,我和苏溪去送送你吧。”陆宥真说道。 伏明夏摇摇头,调侃道:“不用了,明日城门一开就走,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我这老头子哪敢叫你们来送,不得招人嫌弃啊。” 苏溪大囧,陆宥真却坦然地说道:“多谢舅舅体谅,外甥一定不负舅舅期望,下次见面还请舅舅准备好我儿子的见面礼。” “你个臭小子,就知道惦记我手里这点东西。”伏明夏气得照着他的小腿一脚踹过去。 陆宥真笑嘻嘻地闪躲开,还怕舅舅不小心伤到苏溪,也把苏溪一起拉开。 伏明夏突然问道:“你当真不想去京城?” 陆宥真罕见的阴沉了脸,反问道:“您当真不知道当初那人是谁派来的吗?” “你知道什么了?”伏明夏平静地问,轻微颤抖的手却没有逃过陆宥真的眼睛。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舅舅一定知道那人是谁。”陆宥真说的很肯定,“我现在有妻子了,不想去京城送死。” “不会的,不会再发生了,”伏明夏脸上浮现出浓烈的痛苦神情,“阿真,我保证,他绝对不会再对你出手了。” 陆宥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舅舅,我相信你,但是我还是不想去京城。” 伏明夏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茶水,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下去,便又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钦差大人。 他站起身,说道:“也罢,你过得开心就好。——这是给你们的新婚礼物。”陆老爷不欢迎他上门,所以他连陆宥真的喜酒都喝不上,只好私下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们。 伏明夏放下锦盒便离开了,再没敢看陆宥真一眼。 陆宥真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对青翠欲滴的龙凤佩,色泽通透,质地上层,一看就非凡品。 058、成亲是个赚钱的活儿 回府的路上,陆宥真罕见的沉默了一路,他呆呆地盯着伏明夏给的锦盒不知在想什么,苏溪喂他喝水,他便喝水,喂他吃橘子,他便吃橘子。 一直到陆府门口,在苏溪再三的呼唤中,他才清醒过来。 陆宥真赧然地看了苏溪一眼,快速跳下马车,再将苏溪扶了下来。 等回了墨梅院,苏溪支走了下人才问起陆宥真怎么回事,陆宥真坐在软塌上,将苏溪搂在怀里,才慢慢地说道: “其实,我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杀死的。 “当时我才五岁,我们这一支正准备从京城迁来四方城,没想到刚出京城就遇上了刺杀。 “那些人黑衣蒙面,扔下烟雾弹扰乱众人的视线,他们不管别人,独独杀了我和我娘的车夫,又把马车驾走。 “在一片不知名的林子中,他们将我娘、还有马车上伺候的人都杀害了。 “正要杀我的时候,舅舅出现了,他杀了那些刺客,将我救下来。” 陆宥真将头埋在苏溪的颈肩,灼热的气息挠的人难受,可苏溪无瑕顾及,她握着陆宥真的手,期待这样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陆宥真继续说道:“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我至今难以忘记。 “后来,舅舅带着我寻了一处安静的山林,将我娘和她的侍女葬了,又一把火将刺客的尸首连同马车一起烧了,然后才带我赶上陆府的车队。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娘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谁会这么狠心要她性命。 “到了四方城没多久,我又接连遇过两次刺杀,第一次是有人潜入陆府,对方杀了我院里几个丫鬟就惊动了府里的护卫,最后逃走了。 “第二次是大半年之后,我想找到杀我娘的凶手,便主动上街为饵,在暗中安排了十几个护卫,那些人果然出现了。 “我想要活口,便下令护卫不许下死手,这反倒叫那些刺客得了机会,伤了我好些人,双方打得艰难,这时舅舅出现了,他将刺客全部杀死。” 苏溪瞪圆了眼睛,喃喃道:“舅舅他,难道和这些刺客有关?” “你也这么觉得吧,当时我还未想这么多,只以为是舅舅护我心切,可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总觉得没这么简单。”陆宥真直起身子,替苏溪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领。 “可我觉得舅舅对你的宠爱绝不是假的,刺客肯定不是他派来的。”苏溪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好,可我也同样确定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谁,而且他不光不想告诉我,还在阻止我调查。”陆宥真说的很肯定。 “能让舅舅这么维护的只能是他亲近的人,其中可有与你娘有仇怨的人?”苏溪猜测道。 陆宥真摇摇头,说:“我派人查过我娘的生平,可什么也查不到,我娘在世的时候,舅舅还未得皇上重用,外公也只是户部一个小小的郎中,家里没几个伺候的人,我派人去找过却一个也没找到。” 苏溪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余嬷嬷呢?不是说她是从小带你的吗,应当伺候过娘吧。” 谁知陆宥真还是摇头,道:“余嬷嬷其实是我六岁的时候才过来的,我原先的奶娘是与我娘一同遇害的,到四方城之后府上添了许多下人,余嬷嬷就是那个时候进府的,后来母亲见她做事仔细便调来我身边照顾我。” “这样啊,”苏溪有些泄气,不过想想陆宥真查了许多年都没结果,她一个对当年事一无所知的人又哪能轻易就找到线索的。 “好了,别多想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查也不急在这一时。”陆宥真反而安慰起苏溪来。 其实陆宥真心中隐约还是有些猜测的,他记忆中的娘亲温柔娴静,从不与人相争,对他的教导也多以感受生活、自立自强为主。 要杀他们母子的,不,确切的说是在那个新皇即位的特殊时刻迫不及待要杀他们母子的必定和新皇有关。 可陆宥真朝这个方向查了许久,对当年夺嫡事件倒是知道了个大概,却仍旧没能搞清楚究竟是谁会特意向他们这对常年待在深宅后院的母子下手。 晚间吃过饭,陆宥真歪在榻上看书,苏溪靠在他怀里啃鸭梨,这鸭梨鲜甜多汁,苏溪特别喜欢。 陆宥真突然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鬼鬼祟祟地想看什么?” 苏溪惊奇地看了眼陆宥真,又转头望向外头,却仍旧静谧一片,什么人影也没有。 “哪有人?”苏溪问道。 “有只偷听墙角的耗子,不用管他,这梨好吃吗?”陆宥真说着就俯身咬了口苏溪手中的梨,还嫌弃地说了句“太甜了”。 苏溪正想回一句“嫌甜还咬掉我大半个梨”,就听见窗外窜进来一个人。 那人红衣翩跹,眉眼间是腻死人的温柔,不是江无梦还是谁。 江无梦一点也不客气,就像来自己家一样随意,大刺刺地坐在两人对面,拿起一个鸭梨啃了起来。 他边吃还边对苏溪说:“果然是甜,小弟妹,你若是喜欢吃甜,过些日子我叫人送些岭南的荔枝来,我荔枝园里的荔枝特别地甜,保证你吃了忘不了。” 苏溪坐起身,眼睛都放光了,她很喜欢荔枝,可裴氏总不让多吃,说吃多了上火。她的小脑袋点的飞快,还催着江无梦快些送来。 江无梦见着这么可爱的苏溪,笑容更是灿烂,对着后面的陆宥真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陆宥真果然黑了脸,一把揽过苏溪,朝江无梦说道:“往日我都不和你计较了,可如今我已经成亲,你若要来记得走正门。” “啧啧,娇妻入怀,就对我这个哥哥如此无情,亏我还特意来给你们送礼,真叫人伤心。”江无梦并无伤心的样子,笑着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纸契递给苏溪。 苏溪问:“这是什么?” 江无梦笑得没个正行:“你们成亲,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什么好送,就送你几件首饰,往后小弟妹天天换着花样戴,定叫我们小真真看得挪不开眼。” 说完他又一阵风似的翻出窗外,还留下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哥哥就不打扰你们了。” 这人还真有趣的。苏溪暗暗想着,翻开他留下的那张纸,一看竟然是御宝阁的股份分成文书。 这可是连在京城都赫赫有名的御宝阁诶,她就这么得了三成股份? 苏溪茫然的看向陆宥真,陆宥真仍旧不在意的模样还说哪日有兴致了便带她去四方城新开的御宝阁分店挑些首饰。 回过神的苏溪幽幽地说:“我爹辛苦大半辈子还不如我成个亲赚的多。” 059、妻子是需要保护的 次日,苏溪一睁眼就看见陆宥真半躺在她身边看书,见他衣衫齐整就知道肯定早就起了。 苏溪的脸微微泛红,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了,”陆宥真答到。 苏溪瞪圆了眼睛,心想:完了,别人肯定要当她是个懒媳妇了,都怪陆宥真昨晚可劲儿折腾她,这下可好,没脸见人了。 苏溪懊恼地躲进被子里,偏陆宥真还不识趣的想逗她,他说:“好溪儿,你刚刚的样子真可爱,快出来叫为夫亲一亲吧。” “你走开,我不要看到你,你都不叫我起来,这下好了,别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我呢,都怪你。” 苏溪捂在被子里说道,说完还不解气,悄悄伸出白嫩嫩的小腿,一脚把陆宥真踢下了床。 苏溪睡觉不太老实,总是动来动去的,陆宥真为了不妨碍她只挨着床边坐,这一下没防备苏溪的偷袭,竟从床上翻了下来。 “哎哟!” 陆宥真叫的凄惨,苏溪还以为是自己下脚太重了,急忙钻出被子查看,只见陆宥真坐在地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见她主动露脸,陆宥真长臂一伸便将人从被窝拽进了怀里。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见你累的辛苦,不忍叫你起床,你竟然还怪我。”陆宥真故作凶狠的打了两下。 只是轻轻的两下,苏溪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边哭边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在家都没起过这样晚,院里的下人肯定都在背后笑话我……” 陆宥真一见她的眼泪就只能投降,软了声儿哄道:“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叫他们尽管笑话我好了,我们家苏溪最懂事了,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哄了半天,终于是把人给哄好了。 陆宥真虽然哄了苏溪,可心里还是觉得苏溪有些小题大做,待叫来丫鬟伺候她梳洗,自己便一个人闷闷的往书房走去。 刚出墨梅院的大门,就听墙根下有两个洒扫的小丫头凑在一起说话,说的正是苏溪。 “我刚听墨梅院里的姐姐说二少奶奶才刚起床呢!” “这个点才起?天呐,果然是商户家的女儿,一点礼数都不懂。” “可不是嘛,就是夫人宽厚,要换作是我,这样的媳妇肯定要叫娘家人来领回去的。” “二公子难道不介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二公子自己要娶的,如今才新婚,可不就宠着了呗。” “倒是个好命的,区区商女也能得咱们二公子青睐。” “不懂惜福有什么用,早晚有的她后悔。” 陆宥真默默地听着,眼神晦暗,吩咐身边的陆丰将这俩丫鬟送去管家那里领罚,自己继续往书房走去。 陆宥真在二楼临窗而立,想着,他自己是随意惯了,而苏溪大约是玩儿心重一点,总爱配合他,久而久之便忘了这个时代对女子总是比对男子要苛刻许多。 如今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他也当学会怎么保护自己的妻子才是。 等他再回到墨梅院时,苏溪已经吃上迟来的早饭了。 陆宥真在苏溪身边坐下,他说:“苏溪,以后我定叫你一起吃早饭,可好?” “好啊。”苏溪笑得眉眼弯弯,她不知陆宥真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还记挂着刚才她恼他的事。 用过饭,陆宥真将墨梅院的人都召集在正厅。 墨梅院伺候的人不算多,却很明显分成了两拨,一拨是苏溪带来陪嫁的四个丫鬟,一拨便是原本伺候陆宥真的。 随苏溪陪嫁过来的除了从小跟着她的香兰香草,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赐了名字叫香雪和香叶,两丫头都是陪房的女儿。 她的两户陪房,一户姓方,一户姓张,主要是协助她管理嫁妆里的铺子营生之类的,毕竟是做了媳妇,再不能像在家时那般随意出门。 陆宥真这边便是余嬷嬷带领的四大丫鬟了。新婚第二日,这四人便进来伺候过二人梳洗,苏溪见过却还没办法对上名字。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拜见新主母,众丫鬟跪在地上齐齐向陆宥真与苏溪行大礼。 今日该是苏溪在墨梅院立威的日子,陆宥真没有说话,而是朝苏溪努努嘴示意她自己来。 苏溪也不矫情,端着姿态,略等了等才慢条斯理的说了声“起来吧。” 众人道过谢才缓缓起身。从前不曾有比较,苏溪还觉得自家丫鬟已经很是不错了,可如今对比着陆家的丫鬟,不论是礼数规矩还是心态方面都差了一大截。 就像刚刚,苏溪故意晾了众人一会儿,墨梅院的丫鬟一直低着头,保持跪拜的姿势,不论她们心里怎么看待苏溪,面上一点错都挑不出。 香兰她们就不行,等了片刻未听见响动,便有偷偷抬眼看她的,还有微微调动姿势的,年纪最小的香雪更是嘟起了嘴。 苏溪悄悄叹了口气,又让墨梅院的丫鬟挨个儿介绍自己的名字和司职。 “奴婢绿芙,负责书房的事物。”绿芙长得颇为文静,说话行事自带一股书卷气,想来也是个读过书的。 “奴婢白杨,负责伺候二公子的日常起居。”白杨说话轻声细语,像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奴婢黄莺,在小厨房当差。”黄莺眼神灵动,一看就知道是个活泼的性子。 “奴婢红蕊,负责打理院里的杂物和管教粗使丫鬟。”红蕊神色沉稳,倒是个稳重的人。 好一个四大丫鬟,好一个四大美人呀,苏溪冷眼瞟了陆宥真一眼。 余嬷嬷不消说,陆宥真念及她细心照顾了自己十多年,一直将她当长辈看待,虽然陆宥真现在已经不需要她照顾了,可院中众人仍旧敬着这位嬷嬷,大事小事总要问过她的意思才去办,俨然是陆宥真之下的第一人。 其余粗使丫鬟日常也没有进主院的资格,苏溪认了脸便没再多管。 她初来嫁到,对院中的人都不熟悉,也不知哪个都有些什么心思,只能以后慢慢观察。 于是,苏溪只对众人训了些话,无非都是工作勤勉,忠心为主之类的,无甚意思,却很有必要。 末了,陆宥真才开口说道:“以后院里有什么事只管禀报给二少奶奶做主便是,二少奶奶的决意便是本公子的决定,尔等好好记牢了。” 众人齐齐点头称“是”。 060、初遇在阳光明媚的郊外 一转眼,苏溪嫁进陆家已经小半个月了,她的婚后生活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惬意的。 陆宥真的作息很规律,每日卯时起来就去院子后头打两套拳,回来之后就叫苏溪起床一起吃早饭。 陆夫人那边不用她去请安,苏溪也乐得清闲。陆宥真早上一般都是在读书,苏溪便陪他一起,给他研磨,喂他糕点,有时也读上两页书,算是红袖添香了。 午后,陆宥真会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虽然那些产业都划到苏溪名下,可苏溪有几斤几两她自己是很清楚的,再说哪有放着现成的“陆大掌柜”不用,做老板的却累死累活的道理呢? 陆宥真也不舍得不是。 看陆宥真做事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苏溪喜欢坐在他旁边听他与手下的人说话,她还是第一次知道懒散的人也可以严厉到叫人害怕。 不过陆宥真很少发火,即便下面的人做错了事,他也只会提点出来,叫他们改正。苏溪觉得这样不好,会叫人以为他们好欺负。 陆宥真却告诉她说:“无妨,他们做不好,自然有做的好的,我愿意给他们锻炼的机会,可若是自己抓不住,弃了便是,何必为蠢物生气,叫自己不开心。” 苏溪听了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她想着是不是也能劝她爹学学,别总是动不动就骂人,还把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对身体不好。 后来,苏溪见到一个掌柜因为屡次三番犯错,被陆宥真贬去打理库房,新提拔的掌柜知晓前任被贬的事后,做起事来极其认真。 自此,苏溪变成了陆宥真的小迷妹,望着他的目光中总有遮不去的钦慕,叫陆宥真得意了许久。 晚间吃过饭,陆宥真会陪着苏溪一起去园子里散散步,待消了食,若有兴致,陆宥真会再耍套剑法,或者搂着苏溪聊天,到戌时末便准备睡觉了。 陆宥真的一天便是这样简单而充实的。而关于刚认识那会儿,两人天天在街上“偶遇”的事情,陆宥真红着脸承认只是为了能多见见苏溪而已。 “那你难道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苏溪躲着陆宥真怀里小声问道。 “是啊,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会是我的妻子。”陆宥真笑得很得意。 “当时我站在金玉坊二楼,我看到你朝我这边看过来,你是不是在看我?”苏溪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除了你,还有什么值得我看的?”陆宥真说的理所当然。 “那,那……”苏溪有些害羞,把整张脸捂进陆宥真怀里才继续问道:“你真的就这么看了我一眼就喜欢上我了吗?” “不是。” 陆宥真竟然否认了,苏溪气鼓鼓地坐起身说道:“你不是说第一眼就喜欢我了吗?骗子。” “我没骗你,只是那次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陆宥真解释道。 “骗子,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苏溪想了半天,很确定那天就是第一次见陆宥真。 谁知陆宥真说道:“嗯,那的确是你第一次见我,可却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见苏溪满脸疑惑,陆宥真将她拉进怀里,重新抱着苏溪,回忆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那时节,正值春暖花开,陆宥真从外地办事回来,一时兴起,乘着春光策马扬鞭,在郊外放肆地跑了几圈马,这才懒洋洋地躺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小憩。 就是这时,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还有小姑娘怒气冲冲的呼喊声。 只听那小姑娘屏足了气喊道:“混蛋三哥——”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喊完还朝着骑马远去的身影挥舞着马鞭,好像这样能打着弃她不顾的那个人。 陆宥真觉得有趣极了,扒开树枝想瞧得仔细一点。 那姑娘一点一点走近,她穿着火红色的骑装,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高高盘起,只从中抽出一绺垂在后背,随着人儿的走动,一左一右畅快地摇晃着。 与那马儿晃动的尾巴倒是极为相似。 很巧的是,小姑娘停在陆宥真呆着的那棵树下,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的全是她三哥的坏话。 陆宥真在树上一字不落全听清楚了,可他竟不觉得这背后骂人的姑娘讨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感。 仿佛上辈子就认识一样,他觉得这小姑娘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陆宥真一说,苏溪就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春天,三哥拗不过,被她拽来教她骑马。三哥一步一步不厌其烦地指点她,可她刚学会怎么上马就想撒丫子跑。 马鞭一挥,苏溪骑着马跑得老远,三公子被她吓得面色发白,立马扬鞭赶上去救人,待终于控制好马儿,他一把将苏溪从马上拽下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骂的苏溪眼泪汪汪,瞧见妹妹的可怜样,三公子心里更不好受,索性自己骑着马,又带着苏溪的马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徒留苏溪一个人挥舞着马鞭在后头追。好在三公子还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气一消便返回来接苏溪回家。 “你那是什么怪癖,总爱躲树上做什么。”自从认识陆宥真,苏溪对树有了不小的阴影,若是要在树下乘凉什么的,总要先看看树上有没有人。 “不躲在树上,怎么能看见这么可爱的溪儿呢?”陆宥真笑着亲了苏溪一下。 “你这叫偷窥,是不对的。”苏溪义正言辞地教育着。 “嗯,下次不在树上看,我可以光明正大的看。”陆宥真一本正经地答应了。 “哼,”苏溪这些日子没少吃亏,才不会接他的荤话。 哟,学乖了,逗不起来了呀!陆宥真心里暗道可惜,又说道:“后来我就叫陆丰去打听你的事,打听了好久都没消息,还是那次在街上遇上了你三哥,才能再次见到你。” 找不到苏溪的那段日子,陆宥真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满心遗憾当时怎么就现身问问对方名字。 幸好路上遇见被围堵的三公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故意引起姑娘们的注意,果然被热情的姑娘推进了包围圈。 本以为还要找些借口才能问明苏溪的事情,没想到他顺着三公子的目光看去,便是苏溪娇俏的面容。 那一瞬间,仿佛整颗心都被填满了,他朝苏溪咧嘴一笑,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 而今,小姑娘就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安分的手指缠绕上他的一绺发丝。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