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女医青枝》 第一章 孔家四公子 大隶永德十年。 初秋,晨。 座落芫江北岸的繁华的江北城如往常一样,开启了新的一日。 江北城第一名医孔仲达的家里,一大早便有仆人在院里扫地,收拾物什。 后庭院西厢房,两个穿灰褐色仆衣的人,一个年轻丫头,和一个老年的婆子,在边收拾家什边聊天。 她们收拾的是孔仲达的四公子的房间,房中家具处处透露着精致淡雅,桌子正中的一只雕花玉瓶,泛着清冷的光芒。瓶内插着一朵秋菊,在窗口倾斜射入的阳光下白得耀眼。 “咱家四公子一大早又去哪了?”婆子问。 “还不是骑马去了?”丫头答道。 “又去骑马了?她可真不像个……公子。” “谁说不是呢。”丫头叹息一声,“眼下她很快就十九岁了,这可怎么瞒得住呢,她可没法长出胡子来的。” “是啊,她可没法长出胡子来的。”婆子也摇头轻叹。 两人沉默了片刻,又开始聊着。 “你说咱家四公子,前些日子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尽是说着咱们听不懂的话。”丫头边擦拭着花瓶,一边说道。 “谁知道呢,感觉她从那时候开始就有点不正常,唉,可能落马将她脑子弄坏了,好在现在恢复点正常了。”婆子扫着地说。 “是啊,好在现在正常多了。要不然一直那样下去,也太吓人了!” 两人正聊着,就听到门外一声清脆的笑声。 她们知道,又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最爱折磨人的四姑娘,哦不,四公子回来了。 人还未到,声音先传进了门内:“刚才谁说我吓人了?有这么吓人吗?” 声音落后,人也进了门内,一身白色的男子装束,身影纤细,脸白如瓷,漆黑发束高束于顶,一双如墨的眼睛闪着灵动的光芒。 “不不,你不吓人,你可招人疼了。”婆子已经从里屋出来,上前顺便将这四公子头发上凌乱的发丝缕了缕。 “不过我说,你以后还是少骑些马,万一再掉下马来,这可怎么办?” “于嬷嬷放心,我自是会小心的。” “你是要小心些,眼下你父云游四方去了,家里可就靠着你去行医了。你要是再病倒,咱家这医馆,可还怎么开?” “知道了于嬷嬷。”这四公子说着进了里屋,脱掉鞋子,往床上一躺。 今日骑马实在累死她了。 于嬷嬷后脚就进了屋,见她这幅样子,摇头叹息,心里无端冒出了一句,“这可真不像个大家闺秀。” 这四公子闭上眼睛,在想自己的心事。 她担忧的是,她父亲孔仲达,昨日又启程四海漂泊去了,他的理由是,行医之人要四处游走,见过各种疑难病症,方可让自己医术再增。 而她,作为这家的“四公子”,作为这家的唯一一个“男子”,却不得不乔装打扮,去代他行医。 她医术不精,这是她最担心的。 而她的前身,这家本来的那个四姑娘青枝,对外称是四公子青之的,因从小就开始学医,可以担此重任,但她,作为一个刚来这个时代还不到一个月的人,虽然是个中医医学生出身,但毕竟没有任何从医的经验。 孔仲达这一云游不知何时回来,她担心自己会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将他好不容易辛苦创立起来的牌子给弄砸了。 想到这儿,她眉头皱起,一大早因为骑马而产生的好心情立刻一扫而光。 她起了身,将床头桌前放着的一大摞医书中的一个捧起,读了起来。 这些密密麻麻的古体字,辨认艰难不说,还有催眠的效果。 没多久,她就实在睁不开眼睛,趴在桌上睡着了。 “青枝,青枝。” 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头,是孔仲达的妻子,她的母亲,郭氏。 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她早将她视为自己的生母。而因为有着原身的些许的记忆,对她的感情也自然而然,无需刻意。 郭氏虽年近五十,却还是能看出曾美过的痕迹。眼下她衣着素白色裙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她床前,低头看着她,一脸疼惜爱怜之色。 “娘。”青枝抬起昏沉的头应了句。 “快点清醒清醒,那个陆大人家的三公子,陆世康,说是被人打了,要你去给他治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青枝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代父行医去了。 刚才的睡意突然消失,立刻被担忧代替。 “娘,能不能派钱六去?”钱六是他父亲的一个学徒。 “那哪行呢,你也知道那是陆家,一直以来,他们只认你父和你。让钱六去,怕是会被赶出来的。” “那能不能拒绝了,让他们去找别家的大夫去?” “那以后咱家就失去了这陆家的生意了。一次不去,人家以后就不叫咱了。”郭氏奇怪今日因何女儿如此拒绝去行医,往常,她都是欣然而往。 况且她想起来,她倒也是去过一次陆家的,那是前年了,也只去过那一次。那次她并没有任何拒绝。 “你还是去吧。”郭氏摸着她的头发说。 看自己是无法拒绝了,青枝坐了起来,理了理头发,道:“好吧我去。” 现在她只求那陆家三公子的病是小病。 起身后,她走向位于家里前庭的医药房,去拿医药箱。 身后她母亲郭氏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总觉得,她最偏爱的这四女儿近些日子出奇地古怪,但要说哪儿古怪,她也说不上来。 从她骑马坠落又醒来以后,她就觉得她有些怪怪的,因此她在心里隐隐担忧不少日子了,但今日,她更是嗅到了一丝与往常不一样的感觉。以前,她这个宝贝女儿,可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的行医。 青枝一路穿过廊子,来到位于宅中前庭东边的医药房,见身着浅黑色长衫的钱六正在药房内的那张黑色长案前聚精会神地看书。那书异常厚重,书页泛黄,书的边角早被磨烂了。 这钱六是郭氏的一个远亲,年方十六,五年前来此当学徒。几年来在这儿也累积了不少医学知识和经验。 她心里灵机一动,凑近钱六,讨好说道:“小六子,陪我去个地方。” 或许,如果她有什么失误,钱六可以帮着解救? 她大可以在去的路上告诉钱六她这段时间因落马而忘记了不少事情,包括医术上的学识。等会到了陆家,她做个在床前向病人嘘寒问暖的,钱六来把诊开药。 “什么地方?”钱六目光从厚重的书本上抬起,看了她一眼,道。 “陆知府家。” “怎么今日要带上我去呢?” “一个人路上太闷,找个人唠唠。” 钱六有些纳闷,这四公子从前可一直是不让人跟着的。以前他要跟他去他也不让跟,今日竟然破天荒提出要他跟去,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既然四公子要求了,他当然是欣然前往的。 两人出了门,钱六拿药箱,孔青枝身无一物,往陆家赶去。 要说两人前往的地方,那可是江北城里最响当当的地方。 江北何人不知陆知府大人陆家? 不说陆知府为官一方为民爱戴,就说他家那三公子,陆世康,就是个名满江北城的人物。 江北城有诗云: 陆家三公子,江北最纨绔, 整座江北城,无人出其右。 第二章 如此进府 关于陆家,青枝有一点儿原身的模糊记忆,加上这几日也听得一些关于陆家的故事,因此,倒也不是全不知情。 这江北城知府大人陆贺州乃已故富商巨贾陆振的二子。陆贺洲上有一兄长,名为陆贺远,下有一妹,名陆品月。 陆贺州和陆贺远兄弟二人一走官道,一走商道,各行其道,各得其所。两人的妹妹陆品月嫁于一和陆家有商业往来的商人之家何家,和陆家也算门当户对。 陆老夫人眼下随二子陆贺洲住在这江北城。 陆贺洲共有三子一女。大公子和二公子眼下俱在京城,大公子陆世昭在京中任侍御史,二公子陆世良为翰林院学士,两人均是年纪轻轻便初露头角,前程无限,偏这三公子陆世康,生性顽劣,屡教不改,常让陆大人因之长嘘短叹,头疼不已。 陆大人除了三个儿子,尚有一女,女儿名陆媛清,比陆世康小四岁,陆世康今年刚好二十,陆媛清十六。 话说青枝和钱六出了门后,走在江北城的大街小巷,一路往知府大人家的私宅陆府走去。 陆府位于江北城的西部,而孔家宅院位于江北城的东部,这一路过去,要穿过不少街巷。 在半途的时候,青枝对钱六说了自己这些日子因骑马而引起记忆缺失之事,钱六让她放心就是,承诺自己会竭尽全力帮助她。 两人眼看着快到陆府门口了,即将拐入陆府门前的宁桥街时,突然前方巷中冲出了一人。 由于来人是突然冲出的,一刹那间青枝认为是遇上劫匪了。 震惊之余刚刚站住,就听冲出的人说道:“孔大夫您来了?快这边请!” 原来此人是陆世康的随身小厮。 这小厮约莫十八九岁,上穿青布马褂,下穿褐色裤子,身板瘦瘦长长的,眼睛不小,皮肤泛着一点儿黑。 青枝以为他是因为紧张自家公子所以早早在此等候,于是和钱六继续抬脚往陆府大门处走去,那小厮在后面急忙叫住她,“孔大夫,这边走,这边走......” 青枝和钱六停住脚步,转身往后看去,只见那长脸小厮手指着陆府东围墙边的小巷,那是他刚才突然冒出的地方。 青枝心里疑惑,因何不走大门,反要往这小巷中走。 这小巷莫非有偏门? 让一个来看病的大夫走偏门,岂非失礼? 她怀着疑问走到小巷里,一眼看去,围墙沿着小巷一直到头,哪里有什么偏门? 距她二十丈远的围墙边有个梯子,一个和身边小厮衣着一样的人,正站在梯子上用锯子锯着围墙边的树枝。 青枝猜测他是陆府修理花草的。 这锯树的人看到她和钱六,立刻从梯子上攀了下来,站在地上时,可以看出比刚才冲出小巷子的人矮了半头,一张圆脸看着也是十八九岁模样。 刚才冲出巷子的长脸小厮靠近青枝,低声说,“还请孔大夫从此处进去。” 嗯?爬梯子进陆府? 青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这进?”青枝疑惑问道。 “对对,委屈孔大夫了。” 青枝转脸对钱六说:“咱们回吧。” 说着扭头就走。 钱六也在后面跟着,嘴巴嘟囔着:“这也太作贱人了!” 刚才冲出巷子的那个长脸小厮连忙紧跑几步,冲到两人前面,气息未定急急说道:“孔大夫误会了,您听我解释。” “不必。”青枝冷言道。 “您真的要听我解释解释。我们公子被打这事,不能让我家老爷知道,这才迫不得已,委屈您爬梯子的......” 青枝听到这儿站住了,她的好奇之心顿起。 “因何不能让你家老爷知道?” “孔大夫您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对我家公子平日里管教甚严,只要他在外边挨了打,都认为他罪有应得,这还不算,我家三公子每被外人打一次,他老人家还会命人再打他一次,让他长记性。这还不算,打了之后,还让他十日不出门,好反思自己的过错,所以我家公子现在在外挨了打,从不敢告诉老爷......”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平常都是我们偷偷买药给他熬了吃吃,今日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求您过来的。” 青枝听明白了。 所以,这陆世康是怕被打之后再挨家鞭,又怕被关家里十日,且又因此次被打严重,所以才偷偷请大夫? 明白了这一切,她知道了那个刚才在墙边锯树枝的,也只是在伪装而已,目的只是以防陆家其他人或是经过的外人看到墙边有个梯子,心生疑惑。 在这立梯子的真实意图无非只是让她可以爬梯而入。 她是个有八卦之心的人,且是个八卦之心很重的人,她想立刻去看看那个传闻中的陆世康是个何等人物。 当下也不再计较作为一个大夫爬梯上去是否体面,对钱六说:“既然陆公子确实有难言之隐,咱们便去吧。” 钱六比她还八卦,早在心里好奇这陆三公子挨打的起因了,所以点头道:“好,咱们真不能见死不救。” 正在围墙梯子上装模作样锯树枝的小厮听到他们同意了,立刻从梯子上再次下来,站在梯边。 而长脸的那个小厮则跑到巷口去了,为的是一看到有人经过就立刻通风报信。 青枝沿着梯子往上爬,到了那边,发现墙内还有一个梯子,梯子下边也站着个小厮。那小厮见她下来,嘘了一声,意思是不要大声说话。 青枝了然地点了点头。 待钱六也下来,刚才站围墙这边的小厮便脚步轻轻带着他们离开墙边,往前走去。 墙边一带种了桂树,当下桂花已开,满院飘香。 看来小厮们刚才立梯子的地方就在他们三公子住处的院内。 因为青枝注意到,自己往前没走几步,就被引向一房屋。 看样子这是他们三公子独立的院子,一路上未遇到任何人。 院子有正屋三间,厢房四间,正屋门口站了一小厮,看到孔青枝过来,脸上立刻现出开心的神色。 他弯了弯腰,对孔青枝说:“孔大夫请进,我家公子等候好久了。” “你家公子到底伤到哪儿了?”青枝想要探得一点关于这陆世康伤病的底细。 边问边放眼望去,屋内厅堂清扫得干干净净,屋里的装修风格气派奢华典雅并存。 这里的一切都可看出,这是一个极其讲究的贵公子的住处。 正打量间听到小厮回答她刚才的话说:“伤到头部了,胳膊上也受伤了。” “是被谁打的啊,怎么这一大早的就被人给打了呢?”钱六按纳不住好奇之心问道。 “别提了,我家三公子自己也不知道是被谁给打的,昨天半夜被人给打的,因为已经太晚,没去打扰你们。” “这么说来你们三公子是稀里糊涂就被人给打了?” “我家三公子说,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打他的人给找出来。” “就怕不那么容易。”钱六道。 青枝也这样认为。 得罪的人少还能锁住目标,猜出个大概,像陆世康这种得罪人物众多的人,想找到真凶,何其困难...... 第三章 心思难猜 从厅堂往里走,再往东拐入一间居室。 看着居室里的架子上摆设的各种精美的玉器和古玩,青枝知道,她这是来到陆世康的房间了。 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一男子的睡房,她刹那间有些不自在以及排斥。 往里走是木质素屏风,过了屏风,就到了陆世康床前了。 床上躺着的一穿白衣的年轻公子必是陆世康无疑了。 只见他盖一浅白印松叶锦被,紧闭双眼,似是正沉入睡眠中。 鼻梁高挺,眉稍入鬓,眼睛虽是闭着,却可看出那狭长的眼形。 皮肤白得恰到好处,脸上轮廓棱角发明。 青枝不用细看,便知道这是那种出身名门的贵公子方才拥有的优雅长相。 “三公子醒醒,孔大夫来了……”小厮底身俯在床前,轻声叫唤道。 顷刻,陆世康睁开双眼。 他扭转面孔,往青枝看过来。 眉眼之间的风流之态无需刻意,自然而然。眼神虽看着有些疲惫,却是不减半分锋芒。 这当真是一副有尊贵优雅之气的好相貌,可惜...... 青枝顿了顿,道: “陆公子久等了......” “不必多礼。孔大夫请帮我把把脉,我这头要不要紧。” 意料之外,声音低沉磁性。 在她的意识里,这种纨绔公子多是油腻的口音。 这当真是一口好嗓音,可惜...... “小六子,快帮陆公子把把脉......”青枝吩咐钱六。 钱六忙走向床前,放下医药箱,就打算给陆世康把脉。 钱六还未靠近,就听得冷冰冰的一声:“孔大夫莫不是将陆某人当你家学徒的习医工具了?” 钱六听到这冷冰冰的声音,不敢再靠近陆世康,转身拿眼睛看着青枝。 “那倒不是,”青枝忙上前,“陆公子误会了。我带他来只是顺路,等会还要去山上采药。您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让他把脉也是因为……” 话未说完,只听陆世康又一句冰冷的声音:“陆某人不爱听解释。” 说着伸出手来,指了指她,“你来。” 青枝无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的手干净修长,耷拉在床沿上。 她走上前去,将手指放在他脉搏处,感受着他腕处跳动的脉博。 实际上,她根本不会把脉,在学校尽是学医学理论,背中药方子。学把脉的那些课也都是应付了事,毕竟习中医的都知道,眼下把脉早就归入中医遗产了。 所以,她紧锁眉头抓住他的手腕把了半天,还是没有放下他的手。 她皱着眉头只是在想着,该用何种借口让钱六也帮着把下脉。 正低头苦想时,只听陆世康问道:“孔大夫,我是不是......无药可救了?” 青枝知他见自己一直低头沉思,所以才有此疑惑。 “嗯……倒也不是,只是你这个脉象,有一些怪异......” 青枝塘塞道。 “如何怪异了?” “我听说你被人击了头部?”青枝顾左右而言他。 “嗯……” “那你现在有何感觉?” “头痛。” 头的问题最是难办,青枝心里着急,就怕自己误诊,耽误大事。眼下当务之急是让钱六也帮着把把脉。 “头痛,那胳膊呢?”此问无非是拖延时间,让自己可以想出解决之法。她记得刚才听小厮说他胳膊也被打伤了。 “胳膊亦是疼痛。”他略动了下胳膊。 青枝沉思半晌,总算想出了一个让钱六帮着把脉的法子,当下对钱六说:“我昨日睡着时压到了胳膊,手上感觉到的陆公子的脉象恐不可信,我摸着陆公子的脉象有些弱及紊乱,不知是我自己胳膊被压了一夜的原因,还是他的脉博本来如此,不如你来试试......” 钱六忙道:“好的我也帮陆公子试试。” 青枝离开陆世康床边,钱六上前。 一双纤纤玉手从陆世康手腕处拿开,顷刻换上了一只略有些粗糙的大手。 感知片刻,钱六对陆世康说:“陆公子应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皮外之伤,我这边帮您开药。” 说完,便开始退后写方子。 笔和纸早有边上的小厮准备好了,他提起笔在房内靠墙的一张桌上写了起来。 青枝见困难轻易化解,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孔大夫,两年未见,你仍是如此白皙。” 正低头庆幸之际,突然听得陆世康这么一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他这话是讥讽还是? 夸一个女子白皙必是实话,夸一个男子白皙就难说了。 但看他面孔,竟是看不出一丁点讥讽的神色。 还是他早已习会了不动声色地讽刺于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青枝淡然答道。 “你若是个女子,必是倾国倾城。” 陆世康这话听着又是一本正经,话语不疾也不慢,青枝猜不透他是否看出了什么。 “可惜我是男子,做不到倾国倾城了。”她淡然回道。 “是啊,可惜,你是男子。”陆世康道。“确是做不到倾国倾城了。” 这......可是在取笑自己? 青枝心下恼怒,但却只能不动声色说道:“和你可有干系?” “并无干系。”他淡然回道。 青枝觉得,今日自己遇上了一个最难琢磨的人。 一个说话听不出真实想法的人,是最恐怖的。 有些人讽刺人面带讥屑,一眼便知。有些人同情一个人面含慈悲,亦是一眼便知。有些人识破他人的真实身份,亦是有迹可寻。 但从他这儿,你却听不出他是在讥讽你,还是在同情你,还是已经猜出了你的真实身份。 两人说话间,钱六已经写好了方子。 方子上写的是: 紫荆皮、丹皮、五加皮、郁金、乌药、川芎、延胡索各三十克,官桂、木香。乳香(去油)。羊躅跟着踯(去油)。 芜活各一克白酒一斤。 将前十二味洗净,切碎,置容器中.加入白酒,密封,隔水煮约一小时,候冷,过滤去渣,即成。 口服。不拘时,随量服之,勿醉。 他将方子交给小厮,并细细吩咐熬煮时须注意之处。 小厮接好方子,小心放在桌上的陶罐里。 两人拿来的药箱里有两天的跌打损伤的药剂用量,钱六打开箱子,将备用药拿出,让小厮先煎熬这些,待不够用时再去孔家药房拿药。 青枝和钱六走在回来路上的时候,青枝问钱六:“你觉得陆世康这人如何?” “他啊,当真是美貌公子。” “谁让你说他长相了。” “那说什么?”钱六诧异。 “你不觉得他有些无礼吗?” “无礼?我没觉得啊,我听着他每一句话都可客气了。” 青枝无言。 钱六当时只知低头写方子,哪里有听她和陆世康的那些谈话。 从他说话的语音来看,还真是如钱六说的......可客气了。 第四章 如此过往 青枝和钱六回到自己宅里,还未到宅门前,就看到门前有个穿粗布蓝底绣粉色腊梅上衣的老妇正在抬头往上看着自家宅门上的牌子上写着的“医者仁心”几个大字。 这老妇边看边嘟囔着:“看这门牌,应该就是这儿了。” 青枝以为她是来看病的,心里又是一急,问道:“老奶奶,您是来看病的?” 这种老妇一但来看病,多是难看的重病。因为在这江北城里,穿粗布衣着的人,尤其是老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求医问药的。 老妇一笑道:“不是。” 青枝这才松了口气。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青枝见她腿脚不便,便上前扶了她一把。 “我啊,是来找郭娘子唠唠的。” 青枝以为这老妇是母亲认识的,于是一路小心翼翼扶着这老妇进了院子,一直将她护送到母亲郭氏房中。 在母亲和老妇在里间闲聊的时候,青枝无所事事地在外间里徘徊着。她有疑问要问问郭氏,所以暂不离开。 在老妇唠完离开后,青枝走到母亲在的里间,先放下自己的疑惑,问母亲:“娘,这老奶奶是来干嘛的?” “来和你说亲的。”母亲轻笑。 “什么,说亲?”青枝惊乎。 “是啊,你现在也确实到了该说门亲事的时候了。” “那是哪家的公子?” 青枝想着,如果对方是个知书达礼的公子,又合自己眼缘的话,嫁过去还是不错的。 曾经,在读书时代,她最向往的就是古代陌上人如玉的翩翩公子了。 她在脑海里勾勒着与一翩翩美公子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的画面。 正想入非非之际,只听郭氏说道:“哪家的公子?你想什么呢?江北城哪个来给你说媒的,不是说的哪家的姑娘?” “什么?姑娘?” “是啊,难不成别人还会来给你介绍哪个公子不成。” 想像中美好的画面突然之间破碎,青枝觉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顺着这个话题,她问出自己刚才就一直想问的:“娘,你能说说,为什么我父将我从小就装扮成个男孩子吗?” 郭氏疑惑看了她一眼,“你几年前问过,我当时不是和你说过了?” “我忘记了。娘你再和我说一遍吧。” “好吧好吧,娘就再说一遍。”郭氏说着叹了口气,“这个啊,还真是要怪你父当时一时糊涂,害苦了你了。” 郭氏陷入回忆,边回忆边说着:“十八年前,娘刚怀你的时候,人人遇到你父,都会问他一句:这回你家娘子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你父总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人家说:儿子!” “他因何会觉得一定是儿子呢?”青枝不解。 “怀你之后,他每次做梦,都梦到一个男孩对着他笑着。所以他就认为,这是老天爷在告诉他,他将有个儿子了。” “那就算这样,我出来之后,是个女孩,他也不该欺骗世人。” “事情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你父是个行医的,我们孔家这些本家,个个都盼着他生不出儿子,好遗传他的医术。因为他们认为,将医术传给女儿,以后医术就是传给了外人。但你父不想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的医术高明,但都是他自己看书和四处游历学来的,孔家可不是祖传医家,除了你父,其他本家没一个懂医学的。他自个儿学的医术,却要被迫传给那些本家,他能甘心?所以,在你出生后,他就决定,先将你当儿子养活,好堵住那些本家的嘴巴,等你慢慢长大的过程中,他可以物色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将他的医术传下去,而不是被迫传给那些本家。” “可是我怎么办呢?我就一辈子当个男子了吗?” “那怎么会,等到合适的时机,你父就会将你的身份公布于天下。” “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等他物色到了一个天资聪颖,爱好医术,亦有医德之人时,就把你的身份公布出来。” “可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从你十岁以后就开始每隔两年就出去游历,除了为了增进自己的医术以外,更是为的这事。那个人啊,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要是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你人老珠黄,就太晚了。” “找到那人和我人老珠黄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将是你的夫婿。”郭氏语气不能再淡定了,仿佛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什么?简直……”她高声喊道,后面的话当着郭氏的面,她无法说出口。 “简直什么?你以前不是很赞同吗?”郭氏诧异。这个从前她说什么都言听计从,从不反抗的女儿,如今似乎变得有些不那么听话了。 “我以前赞同?如果那个人虽然天资聪颖,爱好医术,亦是有医德之人,但如果不是我中意的那一类的,我如何能赞同?” 郭氏叹气,“你说的为娘不是没想过,但与你父的医业相比,就只能如此做了。你也知道,要找到这么个人,是极不容易的。如果他什么条件都能达到,却仅仅不合你眼缘就把他拒之门外,那你父这么多年的功夫,不是白费了?你忍心让他失望?” “你们可以将医术传他,和我无干,我的身份是否要公开,和他可以毫无关系。” “你父传他医术,为的是让他再传给自己的后代,哪怕那个后代是个外孙,也总好过传给那些本家。” 青枝不再作声。 但她是绝不会照着这个步骤走的,若是父亲在外面找到的夫婿合自己眼缘倒也罢了,否则,她是宁死不嫁。 不过,这些眼下还很久远的事情,她可不想费心思去想,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母亲。 郭氏看她不再出声,以为自己已经说服她了。 “那个姑娘,你还是要去见一下的。这也能更好的将你的身份藏起来。你要是一个姑娘都不见,江北城更会人人都怀疑你的身份了。” “放心,我会去见的。” 关于和一个姑娘的相亲,青枝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她觉得也许相亲这事,还挺好玩的,即可以打发打发这在古代的无聊时间,还可以暂时伪装自己的身份,何乐而不为? 反正自己见过以后不同意就是了。 郭氏见她同意了,连忙写了个便笺,派了家丁孔海,送到刚才来的那老妇家里去了。 青枝穿过庭廊,从母亲房里走到自己房里,又开始苦读起厚重泛黄的医书来。 看到半中午时又想起今日早上在陆世康房间里的一幕,在心头喃喃自语道:“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不行,她得什么时候借行医之名再去陆府试探试探。 毕竟,被这么一个纨绔子弟看出自己真实身份的话,是极其危险的。 因为他交际广泛,狐朋狗友众多,他知道的话,也许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江北城。 第五章 相亲 青枝要去相亲的事情,在当日晚上就被全家人知道了。 郭氏在一家人一起晚膳时,说了后日青枝要去城里的客悦楼酒馆与人相亲这事。 青枝的三姐孔青绮听完就哈哈笑了起来,“青枝,你又要去祸害人家姑娘了。你可千万不能让谁喜欢上了。不然啊,不只人家姑娘要伤心,咱父知道了会恨不能立刻从外地回来。因为你与人接触越多,就越有露出破绽的可能。” 三姐孔青绮生性波辣奔放,身材和孔青枝差不多,都是瘦长个子纤细的腰肢,与青枝略长的脸蛋不同,三姐面孔溜圆,但眼睛却和青枝相似,都是略狭长的杏眼。 三姐是孔青枝唯一一个还在家里尚未嫁人的姐姐。 大姐孔青颜嫁到湛河城,给一县长的二公子当正室,二姐孔青荷看中了一城内常来看病的穷小子,不顾父母反对,也嫁出去了。 待嫁闺中的三姐本来也该嫁出去了,要不是她看上的那人又见异思迁的话,她现在早就成了江北城富商陈正和家的大公子陈孝莲的正室了。 三姐虽然经历坎坷,却从不曾沉沦过。每日仍是说说笑笑出门,和她那众姐妹们相约游逛大街小巷,与富家公子眉来眼去逢场作戏。 天性波辣奔放的三姐,也是江北城不少轻狂儿郎的梦中情人。只不过三姐明白,那些人虽然嘴上说着喜欢自己,但却没一个能够付诸真心的。 逢场作戏的爱情,就只能是逢场作戏而已。 三姐在外风流在内却默然的心,青枝比谁都看得透彻。 她心疼她,但也知道,三姐是无需她多操心的。 主要是操心也没用。 饭后,两姐妹沿着晚间的廊道回后庭院去的时候,青枝问三姐:“三姐,你见过陆世康这人吗?” “见过,你因何突然问起他?” “我今日去他家帮他看病,觉得他有些古怪,他这人爱开玩笑吗?” 她实是拿不准他当时说那些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讥笑还是同情,还是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想到三姐整日在外奔跑,或许对他有所了解,这才发问。 “开玩笑?这我倒不知道,因为我和他也只是远远见过几面。不过啊,我倒听说过他不少传闻。” “什么传闻?” “过于狂妄。” “还有呢?” “还能再有什么,当然是他那些风流韵事了!” 关于他是不是风流,有多少风流韵事,青枝是不关注的,这和她没关系。她只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爱不动声色开玩笑的人。 看来从三姐这儿,她得不到答案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三姐停住脚步,疑惑问道。 “对他?能有什么想法?怎么可能?三姐你说笑了。”青枝也停了下来,觉得三姐这猜测也太离谱了。 “没有最好。你要知道,像他这类的公子,是断不能喜欢的。他爱你也只能爱一时,一时兴起便开始,一时厌烦便结束。何况,你还是男子身份。” “我自然是不会喜欢他的,三姐怎么会如此想。”青枝断然否定道,并觉得三姐的担忧有些类似于笑话了。 “倒不是我多想,有多少女子在没和他有交道之前也是这样觉得,但为什么和他接触之后都还是最终沉迷于他呢?在被他忘却后,那些个姑娘还念念不忘。只能说人心难以捉摸,反正啊,对这类人,少接触是最好。就算万不得已要接触,也要记得在自己心里筑起一道墙。” 三姐说起爱情这个话题,就开始滔滔不绝了,只停了片刻,又说了起来:“每个姑娘都以为自己是他的心头之最,是最后一个,其实呢,她们在他心里,或许甚至比不上他的马吧。” “三姐你放心,他在我心里,还比不上一枚树叶。”青枝为了让三姐相信自己对陆世康绝无半点想法,如此说道。 “一枚树叶?那还不是有一席之地了?” “没有半席之地,我只是打个比方。” …… 第二日,除了在药房忙活和看书,并无他事。 来病人时青枝一概让钱六先把脉,自己再把一遍,想尽快学会把脉。 如此做法倒也无人觉察异样。 因为病人皆以为孔大夫唯恐自家的学徒医术不精,所以要亲自确认一下方可放心。 明明是青枝暗学钱六,但所有病人都以为,是青枝在让钱六多些可以习医的机会。 说实话,若只钱六把脉,青枝不把,病人们是不会放心的,毕竟,谁敢相信一个学徒? 老孔大夫出去了,如今唯一可信的,便是这小孔大夫了。 好在大多病人皆是伤寒或跌打损伤的小病,所以两人也可应付自如。 第三日,中午日上杆头时分,青枝乘坐自家的马车去了约定的相亲地点。客悦楼。 在酒楼二楼一包间等了约一刻钟,一着粉衣的淡妆眉目清秀的女子带着丫头姗姗来迟。 青枝见她门进了包厢门,便立刻有礼貌地站了起来。 “您就是孔大夫吧?”女子看青枝站起,于是猜测道。 “嗯,是我。”青枝答道。 虽然她压着嗓子说话已经成了习惯,但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嗓音能被人听出,是以将声音刻意压得有些微弱。 “让孔大夫久等了。” “无妨。”青枝答道。 接下来两人陷入片刻的沉默。 见气氛有些尴尬,青枝作为“男子”,不便一直沉默,显得有些失礼,于是说:“姑娘如何而来?” “走路。” “哦。” “我家就住这边上。”姑娘说。 “哦,这儿地段不错。”青枝没话找话说。 “嗯。”姑娘声音里有一丝低落。 “……” “你当真对我……没有任何印象吗?”姑娘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青枝不知她因何突然若此,呆看着她。 “我只当你心里有我,所以我才……让人前去说媒。” 青枝心道,这姑娘以前和那个原身青枝到底有什么瓜葛不成? “姑娘或许误会了。其实我……” 青枝尚未说完,姑娘便站了起来,“孔大夫不必多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青枝一个人呆在原处苦笑。 眼下她觉得,这相亲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么有意思。 而对自己眼下的处境,她更是苦恼不已。 她想要穿上女子的衣服,娉娉婷婷地走在这古代的街巷中。 她想要去路遇一个公子,一见钟情那种。 可是现在,她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简直了…… …… 就在青枝在客悦楼相亲的时候,陆世康的随身小厮齐方,那个当时冲出巷口的小厮,正在孔家药房拿药,之前的药已经用完了。 自然,这小厮齐方是从陆府偷偷跑出来的,他手上拿了个包裹,以便拿到药后将药放在包裹里,若是回去时被陆府的人看到了,他可以借口说是为陆世康买吃食去了。 “你家孔大夫呢?”齐方见整个药房只有钱六一人,问道。 “相亲去了。”钱六答道。 “相亲啊?和谁家姑娘?” “不知。”钱六答道。 齐方回去后,将孔大夫去相亲这事当个谈资去和陆世康说了。 陆世康听了只短短的一个字: “哦。” 但齐方注意到,他突然陷入沉思,似乎在细想以及猜测着什么。 第六章 疑 青枝又梦到了这段日子反复做的梦。 一轮明月挂在上方,白得有一丝诡异。 她骑着一匹惊慌失措的马,在树林横冲直撞。 身后,几个身穿黑色衣着的男人在骑马追赶着自己。 眼前的树林越来越暗,突然之间,自己的马匹因撞到一棵树而突然止步,自己刹那之间被甩下马来...... 身后的几匹马,在向她靠近...... “救命......” 她的呼声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她突然惊醒。 每一回醒来,都是心有余悸。 她不明白,自己一而再地所做的这个梦,和原身的死因,又是否有关? 她醒来那日,听到孔家人说过,她是在一个荒郊野外的树下被发现的。 按她这房里丫头雀儿的话说,她被抬来时,本是没了力气,却在一天后意外苏醒,让孔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惊呆甚至于惊吓到了。 ...... 清晨。 雀儿帮青枝梳妆的时候,青枝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素净的面孔道:“雀儿,你等会去我柜里拿件我的衣服换上,陪我去个地方。” “四公子要去哪?”雀儿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不解因何青枝要他换上男装出去。 “我那日落马之处。”她想去那儿看看,看能不能换起某些原身的记忆。 “那儿可万不能去。”雀儿声音都变了,似乎青枝提及的是让人恐慌的极不吉利之处。 “你不陪我去,我便自己去了……”青枝说着往外走去。 “公子等等,我陪你去就是。”雀儿担忧青枝再遇意外。 雀儿帮青枝梳好发束后,走到青枝房间靠东墙处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找出一件青色长衫,去了自己房间。 再过来时,她已经洗去了脸上的粉脂,发丝挽在了头顶,原本翠色的裙裾换上了刚才拿去的男式青衫,她个子比青枝低一头,衣服在她身上有些宽大。 两人一同去了马棚,牵了两匹马,出门而去。 天色阴沉,无雨。 然地面潮湿,水迹处处,想必昨日曾经落雨。 青枝不知自己落马的具体地点,雀儿在前领路。 那日早上,是雀儿在城东之郊率先找到青枝的。前一晚上孔家全家出动找了一晚都没找到的青枝,被她在一大早的树林中找到了。 她现在还记得,当时探她鼻息的那刻的绝望。 现在重走旧路,一路上每一想到那个地点,雀儿心里便一阵心有余悸。 开始时走的俱是平坦的大道,道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到了一岔路口,雀儿拐入一小道。 小道往前再走几十丈远,便到了一树林。 林木高深,郁郁葱葱。 雀儿在树林中缓慢前行,边骑行边细细视察。 青枝在后,紧紧跟随。 因了夜里梦境的缘故,林中一枚落叶倏然而落也会让她心惊胆跳,四处张望。 终于雀儿在前面停了下来,下了马,指着一棵径约一尺的杨树下方道:“就是这儿了。” 青枝下马。 她站在树边,看着这树,以及树边的方寸之地。斑驳的树干笔直入云,树下面是干枯的陈年旧叶。 她努力沉思,想要激起些原身的回忆。 这是她来此的目的。 但似乎毫无效果,她什么也想不起。 “公子咱回去吧。”雀儿双手不安的摆弄着马绳,道。 “咱家以前可有仇人?”青枝紧锁双眉,眼盯着下方潮湿带着水珠的陈旧树叶问道。 “我没听说过,我十二岁那年就来咱家了,咱家若是有仇人,也是十几年前的仇人了。但这种可能性很小。老爷那么和善的一个人,哪会有什么仇人?” 说到这儿雀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公子,你不会是以为,你是被人陷害所以才落马了吧?如果真是这样,你又怎会醒来呢?所以你可不要乱疑心了。”雀儿觉得,青枝多半是多虑了。 “我落马之前,家里可有什么可疑的事情发生过?” “不曾啊。”雀儿想也不想答道。 “你细细想下。”青枝边说边四处徘徊着,目光四下里看着。 雀儿右手无意搭在马鞍上,颦眉凝思,顷刻之后她道:“倒是有一件事有一点可疑。” 青枝闻言停下脚步,向她看来,“什么事情?” 雀儿望天边想边道:“有一天老爷被一个人请走了,说是给他家的主子看病,一连好几天老爷都没回来,孔家那几天着急死了,四处寻找,一直没找着,几天后老爷自己回来了,问他那几日去哪给谁看病去了,他说只是个寻常人,让她莫要瞎问。当时夫人就很奇怪,夫人又问他那个寻常人是哪里的,老爷说让她不要多问。他当时说的时候语气有点怪,我当时听了有一点诧异,而且我觉得,老爷回答问题时的语气好像很不想让夫人多问似的。后来我就不记得这事了……” “你可还记得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大约你落马前几天的样子。” 青枝眉头紧绷,仿佛感知到了一丝不祥。 “公子你莫乱想了。你就是落马了而已,老爷低调谦逊,为人又好,咱家怎会有什么仇人呢。”雀儿担心青枝钻牛角尖,再导致心病。 青枝没回答她,她在附近的地面上找了个约两尺长的手指般粗细的沾着水的枯木条,用枯木条翻动着附近的树叶。 既然来了,不如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物件。 她知道不见得有,但她还是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的动作更像是随便翻翻。 当一个沾满泥迹的长方状的青铜片从枯叶间暴露出来时,她扔下手中的枯枝,将它捡在了手里。 这青铜方片正面雕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鹤,雕工精细,背面什么也没有。 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人落在这儿的?她无法猜测。 也许它在这儿已经很多年,也许,只是昨天。 她从袖中掏出布巾,将它擦了擦,将它同布巾一起放进自己袖中,对雀儿说:“咱们回去吧。” 两人归去路上,刚进城一小段路,突听到耳旁一声女子的声音:“孔公子,出来骑马?” “嗯。” 青枝转脸,见是一着红装纱裙的年轻妙龄女子,面若桃花,满脸含笑,在看着自己。她眼下也骑着马。 “你是?” “孔公子不记得我了?”这女子惊诧。 “上次落马后记忆有些缺失,姑娘勿怪。” “我怎会怪罪于孔公子呢。”女子笑道。“我听说你落马时,可为你担心了!你现在好些了没?” “谢姑娘挂念,好多了……” 青枝见这女子每说一句就脸上一红,娇羞的样子实在可爱,打心眼里喜欢这娇滴滴的姑娘。 “请问姑娘芳名?” “你连我名字也不记得了?我叫郑容娟。” “郑容娟,好名好名。”青枝礼貌赞道。 “好在何处?” “郑家女子,其容娟娟。” 女子笑了起来,“孔公子,你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呢……”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可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那时我骑马经过你和你打招呼,你只是应一声便不再理我了……” 青枝这段时间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些原身的性格,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听话懂事,等等等等...... 她回道:“其实那时候你只是和我不熟而已。” “那现在我和孔公子算是熟了吗?” “算吧……” 郑容娟又是红了脸。 青枝心道,这古代的女子,还真是爱红脸。不过,她突然觉得红脸也是门学问,比如,她就因这女子爱红脸而对这姑娘满怀好感,若自己此时是个男子,说不定就会爱上她了吧。 ...... 晚膳后,青枝在药房里忙到戌时,方才有功夫看看医书。又等了一刻钟也未见人来,青枝决定回自己房里看。 “钱六,咱们关门吧。” “好勒。”钱六起身道。 正在这时门口闪进来一人。 身材颇高,瘦长脸型,身子看着孔武有力,大约二十岁的样子。 钱六说道:“齐方,你来了?” 青枝抬头一看,是在陆府看到的那个长脸小厮。 齐方走到台前,道:“我家公子让我再来请孔大夫过去一趟。” 青枝问道:“他又如何了?” “他到今日头疼仍未好转,所以想让孔大夫再去给看看。”齐方回道。 “你先回去,我就来。”青枝道。 第七章 不是所有女子都喜欢小白脸 照例,她要带上钱六。 这几日她借着怕钱六出错而再帮病人问诊一遍之名而对把脉有了些认识,但毕竟这才几日,还远达不到可以亲自把脉问诊的地步。 钱六提了晚上行医时常带的那盏手提油灯,两人便一起出门了。 夜晚戌时的江北城,街上行人已经寥寥。 即将走到陆府门前的那条宁桥街时,钱六道:“公子,我们大约还是爬梯子进去吧。” “不然呢,或许很快齐方就会冲出来了。”青枝话音未落,就见一人正站在陆府东围墙的巷口处。 黑夜里看不出人脸,但不用猜也知道此时会站在此处的定是陆世康身边的某个小厮无疑了。 走到近处,在钱六手中油灯的照射下,青枝一眼便认出了齐方。 “孔大夫,今日还要再委屈您一下。”齐方声音极小,唯恐大一点便惊动了此刻围墙里的陆家众人。 “无妨。”青枝道。 爬了第一次,还在乎第二次吗? 齐方在前,青枝和钱六在后,很快来到上次放梯子的地方。 现在,那梯子像上次一样在那儿立着。 却是没有人在梯子上锯树枝了。晚上黑灯瞎火的,不会有人轻易发现,自然不用做样子。 上梯,再下梯,就到了陆府里侧了。 里边围墙内有个小厮提灯站着。 见她下来,小声道:“孔大夫,请随我来......” 青枝等钱六也下来后,随着这小厮向前。 走了二十来步到了陆世康房门前,开着的门口两侧各挂一琉璃扶风灯,在风中摇晃着。 屋内烛光昏黄,有说笑的声音传来。 青枝踏入门内,刚才领着她的小厮就高声叫道:“孔大夫来了!” 里面有小厮连忙出来相迎,“孔大夫快请进。” 青枝穿过厅堂步入里间陆世康的寝卧之室,就见他今日穿了黑灰色长衫,卧坐于床边的榻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扇子。 扇上绘着嶙峋的青山,边上是遒劲的几行小字。 他半躺的榻上有个黑色四方矮几,矮几上放了一只酒壶和一只酒杯,可以想见刚才陆世康独自酌饮过。 “陆公子尚未好转吗?”青枝站在榻前,低头询问。 “嗯......,所以不知是是孔大夫的药出了问题,还是我的脑袋出了问题。” 他仍是半卧着,摆弄着手里的那只扇子。 “我家药从未出过问题,头痛这事,需要时日......”青枝道。 “坐。” 陆世康指了指榻上另一边的空位,然后从半卧的姿势改为了坐姿。 “不必了,我就站着帮陆公子把把脉就可......” “孔大夫请入坐。你我皆是男子,不必拘礼……” 齐方不知他家公子因何非要让青枝坐,但却帮着他家公子劝着青枝道:“孔大夫请就坐吧,我家公子怕你累着了,毕竟你刚才可走了蛮久的路……” 青枝不便拒绝,再拒绝下去倒显得扭捏,当下欲扮演一个大大方方的男子形象,于是坦然落座。 陆世康将手放在榻上的四方矮几上,让青枝把脉。 青枝入座后,伸出手来,握住陆世康的手腕,开始把脉。 两人的手同时放在矮几上,大小的对比极其明显。 虽两人的手都是修长型,但青枝的手修长小巧,且柔嫩。陆世康的手比青枝的手长得多,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在这样的夜间,他的手腕摸着有一丝寒凉。 “听闻孔大夫昨日相亲去了?” 青枝没料到此事竟被他知道了,当下淡然道:“嗯……” 眼睛也不看他,只是盯着桌面。 “孔大夫对相亲的姑娘可还中意?” “姑娘很好。”青枝冷言道。她并不想和一个纨绔公子有过多的闲聊。 “那接下来是否要缔结秦晋之好?” 青枝不答。 “我在此先恭喜孔大夫了。”陆世康道。 青枝皱眉,道:“相互并未看上眼,何来恭喜?” “莫非那女子不中意孔大夫?” 钱六纠正他道:“是我家公子不中意人家姑娘。”昨日青枝回来,他就八卦地问起了青枝相亲之事,青枝对他略回了几句。 钱六话音刚落,便听陆世康道:“没料到孔公子眼光颇高。” 青枝淡然道:“与你可有干系?” “并无干系。”停顿片刻,“不过陆某认为,孔大夫可以将眼光放低些……” “什么意思?”青枝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距离他这样近,他的面孔她这下完全看清楚了。灯光之下,他的皮肤似会发光一般光洁,面孔轮廓宛如刀刻。 一双狭长的双目正在探究似的审视着自己。 这张面孔真是大自然的杰作,可惜...... 她只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失神。 然后低头皱眉,听他接下来的回话。 只听他慢条斯里回道:“因为,并不是所有女子都会喜欢孔大夫这种小白脸的......” “陆公子,看来您这头痛一直不退是有原因的……” “有何原因?” 青枝将自己的手从他腕上拿开,道:“您操心的实是太多了……” 言下之意乃是,你管的太宽了。 说着,她转身对钱六说道:“钱六,你来帮陆公子把把脉,好知道一个人操心过度时是怎样的脉博。” 一边说着一边从榻上下来。 她刚才把了半天,未感觉陆世康脉博有任何病弱之相。 这几日她把了不少人的脉,虽有病之人的脉博她不能轻易断定是何病症,对健康之人的脉博,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去家中药房看病的有不少人是无病而疑病的,所以这几日,她把了不少健康之人的脉博。 健康之人的脉博有力而规律,就像她刚才帮陆世康把的脉象一样。 但她又怕自己感知错误,是以,让钱六也把把。 钱六走上前,对陆世康说:“陆公子,我来试试吧。” 陆世康道:“不必了,孔大夫把过便可,孔大夫可开药了。既然孔大夫认为我是因操心而头痛,孔大夫可开些让陆某少操心的药便可。” 他不知是当真不知刚才自己是在嘲讽他还是知道而装作不知。 青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他头痛是真,有可能是因上次被打到了头的重要部位,若不让钱六把把,出了大事,自己可有大麻烦了。 但是,她一时之间又想不出让他同意让钱六把脉的方法。若强行让钱六帮他把脉,不但显得莫名,还有失礼之嫌。 正发愁时,看到榻上正中的矮几上的那只酒杯。 “陆公子刚才一个人在喝闷酒?” “嗯……” “一个人喝酒岂不是太闷?不如我陪陆公子对饮解闷?” 不管如何,先拖延时间再说。 而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拖延时间的法子...... 第八章 解决之法 陆世康道:“孔大夫竟然也会饮酒?” “我一个男子,会饮酒有何稀奇......”青枝道。 “陆某尚还记得你曾随令父出席过我家老太太的寿宴,当时孔大夫可是滴酒不沾......” 青枝不知此事,毕竟自己所拥有的原身的记忆有限。 想来父亲定是怕自己万一当众喝醉了,再在众人面前生出些女儿之态,如此自己的身份便不好瞒住了。 但现在自己却提出要和他小饮几杯,真是旧事未解,又添新烦。 略一思索,青枝急中生智道:“陆公子有所不知,家父平日管教甚严,只因作为行医之人不可好酒,以免误了大事。只不过,在下有时也会趁父亲不在时偷偷小饮几杯,还请陆公子可万莫告诉家父我在此饮酒之事。” “原来孔大夫竟也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咱们便小饮几杯,请坐。” 青枝再次落了座。 “周大,给孔大夫去拿只酒杯过来......”陆世康吩咐一直在他榻前四个小厮中的一个道。 那被他叫周大的方脸小厮连忙去了。 此时青枝看着周大远去的背影突然想到,自己作为大夫,不但看到陆世康在有病的情况之下饮酒而不提醒,反要陪他一同喝酒,是何等的失职。 说到底,自己从医的经验仍然太少,一些年长的大夫可能立刻看出的问题,她却后知后觉。 但现在已是如此,只能假装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而略饮两杯。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语,气氛有一丝凝结。 “陆公子说头痛不解,请问近日可有好好吃药?”青枝问道。 “有。” 她得到的是简短的一句回答。 这时周大已经返回,手上带了一只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的一模一样的青玉酒杯。 周大在边上帮着倒酒,帮青枝和陆世康都只倒了半杯。 他不想让他家三公子在这种时候贪杯。 “孔大夫,请。”陆世康拿起酒杯,向青枝道。 “陆公子请。” 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之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让钱六帮陆世康把脉的方法。 心下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说道:“陆公子可知人的脉博可因酒而改变快慢?” “当真?”陆世康一副不信的样子。 “自然是真的。陆公子若不信,咱们可尝试尝试......” “如何尝试?” “眼下陆公子刚喝了一杯酒,酒劲尚未发作,脉博较慢,等上一些时刻,脉博便会变得快上一些。” “那么,谁来做这个尝试呢?”陆世康似乎对此颇有兴致。 “我来拍案计时,钱六来数你的脉博次数,我拍六十下,钱六便结束数数。” 青枝说着给在陆世康身左的钱六递了个眼色,钱六会意点头。 “你拍的快慢如何保证?” “陆公子放心,此种游戏乃我家中常玩,我会把握好拍的速度的,你也可仔细感知快慢是否等同。” 陆世康伸出手来,对钱六说:“钱大夫等会可要仔细数好了。” 钱六道:“陆公子放心。” 青枝看着钱六说道:“我开始拍时你开始数。你可万莫数错了,数漏了,或是数重了……” 说这么多,无非是让钱六在游戏开始之前好能仔细感知陆世康的脉博,等游戏开始,他就因为要尽心数数而无法分心了。 “嗯,放心就是……”钱六此时已经在细心感知陆世康的脉博,他和青枝刚才把脉时一样疑惑,因为陆世康的脉博完全正常。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钱六点头。 青枝开始在眼前的矮几上拍起拍子来。 在她拍六十下嘎然而止时,钱六道:“七十四下。” 第九章 饮少辙醉 陆世康见第一次计数已经完成,桌上两只杯子都空了,对周大说:“周大,倒酒......” “公子,你可不能再喝了......”周大站着不动。 “让你倒你便倒。” “可是......,你可还在病中,怎能喝多了?孔大夫您说是吧?这有病之人还是要戒戒酒的……” 周大说话的时候,钱六正和青枝用眼神交流着。从钱六的神色里,青枝已经知道他的答案。 那就是,陆世康眼下是个完全健康的人。 但他却还是让自己和钱六过来了,为的是什么? 莫非他是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如果这是他的目的,那么自己眼下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一旦他怀疑自己,必会想办法弄明白,而自己又是陆府的大夫,常常接触他,必会露出破绽。 正凝神沉思时,只听陆世康问道:“孔大夫似有心事?” 青枝突然想到从野外回来时遇到的郑容娟,于是不暇思索说道:“陆公子不知,在下也有伤心之事......” “孔大夫也会有伤心之事?若是可以,能否告知陆某一二......” “陆公子有所不知,我前日拒绝一女子,原是为了另一姑娘。” 能遮掩自己女子身份的最好的工具,莫过于另一个女子。 “原来孔大夫竟然是原有意中之人?即是如此,孔大夫又因何会去相亲?” 还是那副探究的神色,在矮几对面视察着她。 “我家母亲喜欢之人和我所爱者非同一人,在下也是无奈前往......” 说着,做出苦闷彷徨的神色,自己将酒倒满,又一饮而尽。 陆世康双手环臂,不动声色看着她,眼睛里的神情让人无法猜透。 青枝喝了一杯后,又自己倒满,喃喃地自语道:“若是无法和自己喜欢的姑娘一起,人生有何意义?有何意义?” 眼看她又想倒上一杯,钱六连忙将手放在杯上拦住她,道:“你不能再喝了,咱们给陆公子看了病便回去吧……” “不,今晚我要不醉不归......” 她认为自己酒量尚可,因为自己曾经和好姐妹一起喝过酒,八两不在话下。 所以,她认为自己还可以继续演下去。 直到四杯酒下肚,眼皮突然越来越重的时候,她才惊觉不妙。 她忘记了自己眼下并非是那个曾经的自己了。 她忘记了,古代的这个青枝,不喝酒。她的身子因从未饮过酒而迅速地醉倒,她的头趴在矮几上,失去了意识。 钱六看着突然间醉在桌上的青枝,无奈摇头说道:“这下好了,这可还怎么回去?” 出陆府要爬梯,可是那么高的围墙,谁敢背着她爬上去?况且还是这大晚上的,万一一不小心将她甩下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但要是从陆府大门口出去,又多有不便。陆世康本来就不欲被人知道请大夫一事。这大晚上请了大夫来,还给弄醉了。这可怎么能编出个让陆家老老少少们信服的谎言呢? 陆世康身边的几个小厮也不知怎么办了,都拿眼睛看着陆世康,打算听他吩咐。 “今日就让孔大夫在西房睡上一晚。” “那我呢?”钱六问。 “你可回去告诉你家夫人,说你家公子要和我秉烛夜谈……” “这......”钱六觉得这个说法不靠谱。虽然没有人告诉过他青枝是女子,但朝夕相处,他早就心知肚明,同时也早就猜出了师傅这样做的意图。 第十章 抱入西房 看钱六一副忧心冲冲的样子,陆世康道:“不然你便如实对你家夫人说,他乃在此饮酒而醉......” 钱六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要是被师母知道青枝在外饮酒,且还醉了,回去更是一番责备不可避免。 但现在带走她,他又无能为力。 想了半晌他才想出一个说辞,他可以说青枝去某个重病的病人家里去了。因病人情况危险,所以不便走开,留下来时刻观察脉象的变化。 想到这儿他对陆世康道:“陆公子放心,回去后我自有说法。” 钱六走后,周大便看着趴桌子上的青枝道:“公子,那咱们便将他抬到西房里去?” 说着便欲上前。 “不必。” “不必?”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他家三公子从榻上下来,并自己将青枝横抱了起来。 这可将周大以及其他小厮给惊住了。他家三公子可从没自己干过苦力活儿。 齐方道:“公子,要不要我们帮忙?” 让三公子自己干这种苦力活儿,他可过意不去。 “不必。”回答如刚才一样简短果断。 “那我去西房收拾收拾。”善讨主子喜欢的吴山说道,说完便立刻匆匆前往西房去了。 “那我就自己回去睡觉了?”周三问,他的大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现在。 况且他觉得这儿没他事了。 “你就知道睡。”周大拿和他同样大的眼睛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责怪他太愣了。 周大和周三是兄弟。 周大年方二十三,周三年方十八。 两人长得很像。 周大方脸,周三也方脸,都是浓眉大眼,个子都是七尺,脸庞都有些黑,都不胖不瘦。 但两人的性情却是千差万别。 周大稳重,想事周全,会察言观色。周三莽撞,冒冒失失,丢三拉四。 周大平日里没少责怪周三,因为周三说话常常不经脑子。 看到陆世康出了屋子,他就立刻开始更明目张胆地训他这三弟了。 陆世康抱着青枝,出了自己的屋子,往西房走去。 怀中之人腰肢纤细,不堪一握。 顷刻便到了西房,眼下西房里已经被刚才跑来的吴山点起了蜡烛。 走到里间时,吴山正在铺被子。 这西房是陆世康的贵客光临时给客人睡觉的房间,他的客人大多是富家公子或是官宦子弟,所以平日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装修风格亦是奢华而典雅。 吴山总是极会做事极其勤快。从勤快这一点上来说,一点儿不比女子差。从心思细腻来说,他同样不比女子差。 他的性格和他的长相倒也相符。 圆脸,白净,眉毛清淡,脸上常年堆着笑。 陆世康站在房里抱着青枝等他铺被。 “这孔大夫酒量也太小了……”吴山边将被子摊在床上边说道。 他一想到孔大夫刚刚喝了四杯便趴在矮几上头也抬不起来,便觉有意思。 没听到他家公子回应,于是稍停了下手里的动作,往陆世康看过来。 这一看他有些惊住了。 他家公子正凝神垂首看着他横抱着的孔大夫。 一个男子目不转睛看着另一个男子,这都是什么古怪事? 吴山转过头来继续铺床。但是手上动作却是慢多了,因为他太疑惑了,心思不在铺被上。 因为疑惑,他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悄悄回头观察了他家公子一眼。 他家公子眼下正非常关注地观察着孔大夫,眉毛,鼻子,下巴,似乎不放过任何一处。那神情倒不是怜爱之色,反倒像是......在疑惑着什么。 吴山不解,孔大夫有什么好让他家三公子疑惑的? 想到孔大夫今日还因一个姑娘而伤心,他这才略略放心了一些。 这说明两人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自家公子这样看着孔大夫,大约只是好奇他如此白皙而已。 于是他快快铺好了床铺,对陆世康道:“三公子,床铺好了。” “好,你回去吧。”陆世康道。 吴山于是往外走去。 出了门经过房间的窗户时,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窗户并未关得严严实实,留有一条缝隙,他从缝隙处往房里看去。 只见他家三公子此时已经将孔大夫放在了床上,也盖好了被子。 但他却不离开,站在床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顷刻,他离开床头,吴山以为他要离开房间了,松了一口气。 没成想他家三公子却是往外走了几步以后又返了回去。 这次更让他惊着了,只见他家三公子掀开孔大夫盖着的被子,一只手似乎想要向孔大夫胸部之处摸去。 “不要啊,千万不要啊,我的三公子!”他心里呼喊着。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里,心里的那个紧张就别提了! 只见他家三公子的手始终停留在半空中。 似在犹豫不决。 再看他脸上,眉头紧锁。明明他要做的是这般不雅的动作,却是一脸郑重其事的神色。 他的动作和他神情的极大反差也让吴山极其困惑。 过了一会儿,让吴山欣慰的是,他家三公子的手并没有往下放,而是慢慢抬起,并彻底拿开了。 吴山后怕地拍着自己的胸口,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就知道他家公子不会做太离谱的事情的,他虽然风流,却不下流! 突然房间里的灯被息了,听到里面传出了脚步声,他知道他家三公子要出来了,赶紧撒腿开跑。 好在他跑得快,脚步声也小,也好在夜色漆黑,能让他可以不用担心自己会被看出来。赶在三公子前头,他回到了三公子的房间。 现在齐方和周大周三都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房间里没有人。 他刚进去不久,就见他家三公子也回来了。 “三公子,现在要睡觉吗?” “不。” “还要干嘛?” “饮酒。” “什么,还饮?” “别说废话,倒酒。” 吴山只好倒酒。 他家三公子这脾气,谁也拦不住。 他要病中喝酒,你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只好倒酒,等他慢慢饮完一杯再倒,继而再倒。 眼看夜色已晚,他家三公子还是没有睡意,在皱眉思索着什么。 但他可困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正昏昏沉沉之际,他突然听到他家三公子慢悠悠说道:“吴山,你知道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因为极困,他有些口齿不清了,“公子说说.....最有意思的事是......是什么?” “发现一些事情的真相,发现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吴山突然惊醒起来。 发现一些事情的真相?发现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三公子不会是在暗指自己吧! 他刚才在窗口偷着看他了,他可指的这事?莫非刚才从西屋回来时他看着他的背影了? 他是不是还有其他意思,暗含对自己的不满? “三公子,我可啥都没做......”他小心翼翼说道。 “睡觉去吧。” “什么?三公子你就相信我了?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做......” “还不帮我铺床?” “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他还是不知道他家三公子刚才到底发现了自己没有。 还是,他发现了却原谅了自己。 第十一章 哪句是真话? 清晨。 青枝刚睁开眼睛,便看到自己床前趴了一只小脑袋。小脑袋上的大眼睛正笑眯眯看着自己,嘴角泛着一丝有些古怪的笑容。 把她吓得魂都快飞了。 定睛看时,却是一个穿着翠色罗衣的女子,身子瘦弱,手指瘦得像干柴,一张脸小小的,皮肤白里透黄,大眼睛在小小的脸上显得有些不甚协调。 “你是?”青枝疑惑地着着她,问道。 “陆媛清。” 陆媛清?这不是陆世康的四妹吗?她脑海里关于陆媛清的记忆,非常模糊。她万没料到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是这般瘦弱,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人似的。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青枝讶然问道。 “这不是我家吗?”陆媛清先是惊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声音清脆。 “什么?你家?”青枝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看室内家具及风格,这应是男子的卧房。 自己所躺之处位于房间的东北角,床幔是麻黄色的薄纱。房间南边的窗户边上有一案几及一座椅,案几上置着笔墨纸砚。房间靠西摆设一木架,木架之上零零散散置着一些不知何处淘来的陶罐或是瓷器。 “这是……你的卧室?”这一刻她又忘记了自己的男子身份,将自己当成女子了,心道莫非昨夜醉酒,被安置在陆媛清住处了? “我的?不不不,这是我哥的院子里,怎么会有我的卧室?”陆媛清又是先惊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起来。 “什么?这是在你哥的院子里的卧室?”她惊得坐了起来。 她居然,居然在陆世康这儿睡了一夜! 而陆世康是什么人?江北城第一纨绔。 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看到她惊愕担忧的面孔,陆媛清好奇心起。 “怎么孔大夫昨日喝的这般醉,什么都记不得了是吗?”陆媛清止住笑,看着青枝。 “你哥在哪儿?”青枝答非所问道。 “在他自己房里。” 青枝也顾不得陆媛清在场,一骨碌起了床,她要找陆世康算账去! 夜晚将一个女子留宿自己院里,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再一想到自己昨夜喝醉了酒,也不知道有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些女子的仪态,当下心里就更急了。 她从来没有起床这么利索过。 她甚至没想到,眼下自己作为“男子”,该在起床时避避身边的陆媛清。 反正她是和衣而卧的,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出了西房的门,她就直奔陆世康的房间而去。 才走了数步,到了房外的窗户处时,她方才想到,眼下自己身份是个男子,若她现在前去质问,要么马上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要么就是显得小家子气,不像个男子。 本来心里的一连串的要对陆世康的问话和责备,诸如“你安的什么心,要将我留宿此处!”、“你为什么不让钱六背我回去?”、“你有没有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你最好以后再不要对我做这种事!”等等话语,却是一句也不能说了。 不只不能说,还得对他表示感谢,感谢他在她醉酒之时容她在此处安睡。 想到这儿,她别提多难受了。 她本来是个性子直来直去的,眼下有火发不出,有恨还要笑。她只能无语问天。 想到这儿时,她又想到陆媛清,如果她跟着,事情会麻烦更多,于是转过身,对陆媛清道:“今日谢过你家兄长容我在此处安睡,我现在要去谢过他再辞别。先在此谢过陆妹子,后会有期。” 陆媛清见她刚才还心急火燎的神态,突然换了一副沉隐的面孔,于是不自觉重复她的话道:“孔大夫后会有期。” 青枝别过陆媛清,立刻前往陆世康住处。心里再急也得在步态上装着气定神闲。 陆世康所在房屋的西墙与她所睡的房屋的东墙有十丈之距。她很快就到了他的屋子前面的那处院落。 门前见到齐方正在站着,也不和他打招呼,只略一点头,便直接往里走,走到里面,见陆世康正在厅堂里弯腰站着,逗一只被关在笼里的画眉鸟。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脸看了一眼,然后直起了身子,“孔大夫昨夜睡得可好?” 青枝心里恨得他咬牙,却只好礼貌回道:“睡得极好,谢陆公子让在下夜宿一晚。” “孔大夫不必客气。”他背着手,又开始弯腰观察那只画眉鸟。 看他那神色,似乎是在说,孔大夫若是无事,可以离开了。 但是青枝心里有太多疑问,不问个明白,她是无法离开的。 于是,她鼓起了勇气,尽量心平气和说道:“昨日晚间……在下可曾失态?” “孔大夫放心,孔大夫向来温文尔雅,何来失态一说?” 看他面部表情,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在下有一事不明,在下昨晚是如何去那边入睡的?是在下自己走过去的吗?” 片刻的沉默后,陆世康回她道:“孔大夫昨夜沉睡不醒,自是无法自己走过去的……” 完了完了,青枝想到,不是自己走过去的,那就是别人抬或者抱过去的。 “那是不是钱六抱我过去的?”青枝抱着一丝希望问道。这是她最想要的结果,毕竟钱六是自家人。 若是陆府中人,都有可能因抱她过去而发现她腰肢纤细,或者还有可能不小心碰触到她身体的柔软之处,而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不是。”他简短地回她,仍不看她,说完对着笼中鸟低吹了声口哨。 “那此人是谁?”这是她最关心的。 “孔大夫因何如此关心这个问题?”他慢条斯理问道。 “我……昨日醉酒,甚是失态,我想对那个人说声感激之情。” “孔大夫打算如何感谢这个人?” “当面说声感谢。” “只是如此的话,孔大夫可以回去了,孔大夫的感激之情,陆某收下了。” 笼中画眉鸟此时扑腾了一声,往陆世康这边飞来,他将食指抵在笼子边缘处,一副聚精会神看着画眉的样子。 “我……。”青枝不知说什么好,听陆世康的语气,是他将自己抱过去的。 竟然,自己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被这个纨绔子给浪费了。 这可是自己两辈子以来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两辈子啊。 心里又气又羞,但又不能当面责问。 “孔大夫是要打算在此享用早膳吗?若是的话,我便命人多准备一份早膳。” “不必了。在下还有一事要问。”青枝心里暗暗咬牙道。 “孔大夫还有疑惑?请问便是。” 青枝突然之间红了脸道:“陆公子昨日,可发现在下醉酒之后有什么言语或动作上的不妥之处?” “昨日晚上孔大夫醉后倒也无不妥之处,只是……”他突然停了下来。 “只是如何?” “在在下将孔大夫抱起的时候,孔大夫欲与本公子......结龙阳之好。” “什……什么?” “不过孔大夫放心,陆某认为孔大夫只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说着,他在笼子边直起了身子,双手负臂悠哉地向她踱步走来。 看着她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凑近她的脸庞,低声说道:“孔大夫放心,这个秘密,我会好好为你保守着的,这世间知道此事的,只你我二人而已。” “不可能。”青枝呆呆说道。 她现在不知道她昨晚是真说了此话了,还是眼下他在开她的玩笑。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她同样无法分辨。 真是他抱了她去那边的? 她真说了欲与他结龙阳之好? 如果都是真的,她是否还有其他更失态的地方? 还有,他是否已经验明过她的身份,毕竟在昨晚,他想要验明她的身份,可太容易了。 但这个,她偏又是绝对无法问出口的。 想到这儿,她思绪一片空白。 第十二章 不一样的故事 站了片刻,她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看来是一句也问不出来,咬了咬牙道:“陆公子,在下告辞!”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走了出去。 出了门,齐方正在院里站着,看到青枝出来,忙上前道:“孔大夫现在回去?” “回。”她多说一个字的心情都没有。 “那还请孔大夫从那边走......”齐方以手指了指围墙那边,似是没注意到她怪异的神情似的。 她没回答他,因为现在她气的嘴唇直哆嗦。 径直往之前放梯子的地方走去,见围墙边已经放了一个梯子。 不知这梯子是昨晚在那儿放了一整夜还是今早又放那儿的。 墙头边有个人露出半个身子,她看了看,是昨天被陆世康叫做周大的那个小厮。他眼下手里拿了把锯子,正在装模作样锯着树。 周大见她在院里出现,立刻从那边下去了。好让她等会顺梯下到那边去。 现在,她觉得这主仆几人实是搞笑,主子是那个样子的,仆人们又是这样子的。 个个都不正常。 她走到梯边,在这边上了梯子,到那边又下到了地上,也没心情和站在梯子边的周大打个招呼,便跑远了。 “今日孔大夫怎么了?”周大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正呆呆看着青枝的背影,便被一声叫声给吓了一跳:“周大,你在这儿干嘛呢?” 他听出来了,是他家四小姐陆媛清的声音。 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他忙抬起头往上看,只见他家四小姐陆媛清正坐在墙头上,双脚摇晃着。 “我的四姑娘,你可千万小心点儿......”周大提醒道。 “你和我说说,为什么孔大夫要从围墙这儿走?” “嘘......”周大将手放在嘴唇边,作出了一个小点声的动作。 “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嘘......”周大再次将手放在嘴边。 “你连我都不说实话?” “不是不说,我们到里面去说吧。四姑娘你先下去,我要先上来了……” 陆媛清听他打算告诉自己实情,于是利索地从墙头处下到了那边的院子里。 “四姑娘,你可先站远点儿,我这梯子要扔那边去了……” 陆媛清连忙站得远远的,片刻之后,一个梯子被扔了进来。砸得墙边一棵桂花树的几个小枝条从树上跌下来,落在了地面上,同时还有桂花也落了下来。 周大自己则借住围墙外的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从那边爬上了围墙,又下了这边的梯子。 人刚到下面,陆媛清便快步走近了他,“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大悄悄对陆媛清道:“你三哥呢,昨晚上喝酒喝醉了,醉得是一塌糊涂,可把我们吓坏了,于是我们就跑到孔大夫家,请了孔大夫来给他醒醒酒。这不是因为是大晚上吗?怎能从大门那儿来来回回的?再把老爷给气着了,可就麻烦了。所以呢,我和吴山他们就自作主张,在这儿立了两个梯子,好让孔大夫进来。” “你不说实话!”陆媛清撅起嘴巴说道。 “我的四姑娘,我骗你干嘛呢?” 两人的话声惊动了正在院里给桂花树浇水的吴山,他停下了浇水,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陆媛清知道在周大这儿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来到吴山面前的桂花树前,“你和我说说,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昨夜?什么也没发生啊?”吴山装傻充愣道。 “昨夜咱家三公子不是喝醉了吗?”周大说着给吴山使了个眼色。 “昨夜喝醉的不是......”吴山说到这儿时,见到周大对他来的眼色,“不是咱家三公子吗?” “是啊,喝醉的当然是他了,不是他难道还能是咱们?”周大道。 “他昨晚上喝得醉得来,就别提了。”吴山添油加醋道。 “是啊,所以咱们才去请来了孔大夫。不请他来咱家三公子可能今天别想醒......” “那是自然。就他那个样子啊,不醒酒得啥时候能醒来还真难说……” 陆媛清听不下去了。她打断他们道:“我信了!我信了!你们都别在这儿演戏了!” 说完她便跑开了。 身后有两个声音同时传来:“我们可不是在演戏!” 陆媛清从她兄长那院里离开,来到祖母院里的秋千上。 这是她自小便爱坐的秋千,是她十岁那年祖母命人专门为她打造的。 以前宽宽大大的,现在才刚好能塞下她。 坐在秋千上,想到今天所见,她便发笑。 她心头早有自己的判断。 那就是,孔大夫和自家三兄长的关系,不一般。 刚才孔大夫到三兄长那个房间去辞别时,她偷偷趴在窗边偷偷听了会。 虽然当时齐方就在院里站着,但却没有注意到她。 就算他注意到她,她也还是会当着他的面偷听的。 她听到的三兄长和孔大夫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 但有几个字她听清楚了,那便是:龙阳之好。 联系到昨晚上孔大夫在自家三兄长院里过夜,这事大约是板上钉钉了。 再联系到孔大夫竟然爬梯出去,这事更加板上钉钉了。 再再联系到刚才问周大和吴山时,他们明显都在对她说谎,这事更更加板上钉钉了。 所以,一想到自家三兄长突然之间开启了故事的另一种模式,她就难掩兴奋。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故事的人,她三兄长的所有故事她都关注。 她总能在他刚开始一段感情的十天内,将和他新在一起的姑娘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她天生有这个本事。 她不评价和他在一起的姑娘的好坏,也不试图拆散他们。她只八卦他们到了何种地步。 三兄长每谈一场恋爱,她便见证一个故事。 她见证的故事越多,便越同情她三兄长,很明显他从来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他真正深陷的女子。 她怀疑他大约永远遇不到那个女子。 而说到让她一想起来就兴奋的今早的这个发现,其实纯属巧合。 她之所以今日一早便过去,原是因为这几日她见她三兄长甚少出门,这于他可是极不常见的。 所以,她一大早便偷偷去了他那儿,看看这几日他在家怎就突然能呆得住了。 在院里时,见他在厅堂里看鸟,便打算离开,离开之前,看到周三在西房那儿徘徊着,嘴里似还嘀咕着:“怎么还没醒?” 这西房什么时候来了客人? 好奇心重的她,立刻到了西房那儿,不顾周三的阻拦,到了西房的寝卧之室。 见有个人和衣卧在那儿,于是她等着他醒来。 谁能想到,那人一睁眼,竟然会是孔大夫呢! 现在,她边坐着秋千边笑。一会儿捂嘴笑,一会儿仰着头笑。一会儿低声轻笑,一会儿又哈哈大笑。 她才不在乎她三兄长爱的是男是女,她只要有故事看就心满意足。 而一个不一样的故事的开始,总让人震惊之余,兴奋无限。 “快把清儿叫过来,看她在傻笑什么呢?”陆老太太正在自己房里用膳,时不时地听到院里传来笑声,于是从窗口往外看去,见自家孙女正疯疯癫癫地边坐秋千边笑着。 陆老太太疑惑,刚才来请安的时候还蛮正常的她这宝贝孙女儿,怎地一会儿不见,就成了个疯子一般? 第十三章 棋盘的魅力 眼下老太太正由两个贴身丫头欣儿和笙儿伺候着吃饭。 她的外孙女儿何樱正围坐在她旁边,和她唠嗑。 何樱是老太太唯一的爱女陆品月的小女儿。她身着粉裙,肤白貌美,发髻上插满了金银玉饰品,却是衬托得她那涂了粉脂的脸越发得白。 现在老太太发话了,丫头笙儿便离开老太太去了秋千处,人未走近便远远对着陆媛清道:“四姑娘,老太太叫你进屋呢。” “来了。” 人到屋里后,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枣糕道:“你刚才笑什么呢?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高兴,说出来让大家都笑笑。” “嗯……我也没笑什么,我刚才看到西墙下的茉莉又冒出了花骨朵儿,马上要开第二次花了,所以便乐得合不拢嘴了。” 她可不会对老太太说实话,毕竟说了实话以后就无故事可看了。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更不能乱说了。 老太太不太信她,又问:“你刚才去哪了?” “刚才啊?刚才我去我三兄长那儿了。去看看他那只画眉鸟儿。”陆媛清摆弄着自己肩上垂下来的一缕青丝说道。 “来你再吃个枣糕。你看你瘦得像个柴火棍似的。”老太太说着递过来一块枣糕。 “祖母,我可吃不下了。”她摇头,一脸拒绝的神色。 “你再不吃胖点儿,出去人家都要把你当丫头了。你看咱家哪个丫头不比你还像个大家小姐。” 欣儿在老太太背后偷笑。老太太说的确是实话。眼下这房里的四个年轻姑娘,除了陆媛清,个个都肤白貌美。自然,最美的要数表姑娘何樱。但她和笙儿,若是穿了四姑娘的衣服出去,定是比四姑娘还要像小姐一些。 笙儿没笑,反驳老太太道:“老太太,您可莫说笑了,四姑娘虽然人瘦了点,但气场总归是比我们强得多了……” “真会说话,这个赏你!”陆媛清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枣糕,便立刻递给了笙儿。 笙儿笑嘻嘻接过枣糕,细嚼慢咽起来。虽然她刚才吃过了,眼下也不饿,但姑娘赏的,怎么也得吃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边不怎么说话的何樱对老太太说:“外祖母,我到院里走走去。” “去吧。”老太太慈爱地看了她一眼,回道。 陆媛清看着何樱的背影,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神色。 她这个表姐对自家三兄长的那点儿心思,她看得可明白了。 何樱来到院里,在院里回廊的拐弯处呆站着看了一会院里的花草树木,便出了老太太的院门,往陆世康那院走去。 到了那边,就见他正在院里的回廊里和吴山在下棋。 边上站着周大,周三和齐方。 吴山等待陆世康落子时,看到何樱过来,连忙站起来说:“三公子咱们等会再下。我回房喝口水去。” 周大周三和齐方也都道:“我们也去喝口水。”他们刚才也顺着吴山的目光看到何樱过来了。 陆世康正在眼睛定着棋盘,捉摸着手上的棋子该放何处最为合适,再一抬眼时发现棋盘对面的吴山不见了,再一环顾边上的周大,周三和齐方也不见了。 “这人都去哪了?” 身后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道:“他们都被我给吓走了。表哥,你说我有这么可怕吗?”说着吃吃笑了起来。 “你不在你院里好好绣花练琴,怎么有空来我这了?”他略一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头盯着棋盘。 “我来看看表哥的画眉鸟,媛清说她刚才来了,回去后笑得合不拢嘴儿,我就想着这儿肯定有好玩的......” “你去看吧。画眉就在那棵树上挂着的笼子里。” 说着,指了指院里回廊边的一棵垂柳树。 何樱顺着陆世康的手指之处望去,就看到了垂柳树上挂着的那画眉鸟笼。 她走近鸟笼,看着画眉鸟,东看西看,也看不出它有任何好笑之处。 今日表妹陆媛清从这儿回去就一直傻笑,若和这儿的画眉鸟无关,当真只是因为她刚才说的什么茉莉花要开第二次? 不过,这不重要,她来这儿本也不是为了画眉鸟。 “表哥,你看这只画眉,似乎很喜欢我......” “喔。当真?”他眼睛放在棋盘上,没留意她说些什么。 “当然了,不然你过来看看,它正盯着我看呢……” “嗯,你就让它盯着吧……” “你快来看看,等会它就不盯着我看了。” “那就让它不盯呗,你还想控制一只鸟儿?”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棋盘。 “我就是想你过来看看它是怎样盯着我的......” “它怎样盯你你就怎样盯着它呗。” 何樱沉默了下来。 里面房间里,几个小厮都挤在房内的窗户边上,向外看着。 吴山无奈摇头道:“鱼儿就是不上钩。” 周三眨吧着眼睛说:“你们说是不是咱家三公子不知道表姑娘对他的心意?” 周大白了他三弟一眼:“你都知道的事情,他会不知道?你觉着你比他聪明还是怎么地?” “那他为什么就不能和表姑娘好呢?他能喜欢那么多姑娘,怎么对她就退避三舍呢?” 吴山沉思片刻说道:“那是因为别的姑娘他想扔扔得掉,这个怎么扔?对一个不是实打实的满意的姑娘,到时候又不能扔,他自然不会去碰。” 周三道:“怎么就不能扔了?她还能把咱三公子拴着不成?” 觉得刚才吴山分析得很有道理的周大此时向他三弟白了个更白的白眼:“你来说说怎么扔?她只要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咱三公子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她!她明知道三公子外面桃花不断还敢往上凑,不就做的这打算?” 吴山点头赞同周大道:“我也是这么觉着的。不能小看这表姑娘,她的心思深着呢。她自己有家不呆,总住这儿,本来就打算不把咱三公子拿下不放手。惹上她以后,三公子想再脱身就难了。要是真惹上她,以后咱三公子别说桃花了,连个桂花都别想再摘了。” 他们边说边留神着外面院里的情景。这边三公子自始至终眼睛没有离开过棋盘,那样子仿佛他一心一意全在棋盘上无暇他顾。那边表姑娘何樱一脸落寞地看着在笼子里扑来扑去的画眉鸟。 不久,大约她也看厌了画眉鸟,转过身对陆世康道:“我回了,以后再来你这看它。” “你要是喜欢,带走也行。”他说着自己帮吴山那边下了一枚棋子。 “不用了,我又不懂怎么养。万一给你养死了,你又要怪我了……” 陆世康没有回答她,而是又走了一步自己这边的棋子。 何樱从笼子那儿经过他时,他没看到似的。 待何樱的身影从院门处消失后,陆世康才将眼睛从棋盘上移开。 “人都给我出来吧。”他向房里喊道。 第十四章 惊天秘密 在齐方,周大,周三和吴山四人从房里出来来到棋盘处后,陆世康对吴山道:“走,吴山,你陪我去个地方。” 吴山问:“三公子,咱不下棋了?那去哪啊?” “望江楼。” …… 望江楼,乃是位于芫江北岸的一座有着上百年历史的酒楼,酒楼里里外外都古色古香,是本城和来此城客居他乡的富家公子和风流文人最爱光顾的地方。 在楼上,可以看到广阔的芫江之水滔滔东流,也可以观帆影悠悠而来,或是寂寂而去。 听到陆世康说要带上自己去望江楼,吴山欣喜不已。 说起来,这还是三公子自被打以后第一次出门呢。 只是吴山有一事不明,因何今日三公子不叫齐方随同,却带上他。 平日里三公子多带着齐方出行,因为齐方是个练家子。三公子偶尔带自己出去一趟的时候,多是齐方有事不便出去的时候。但现在,齐方并没有事情可做。 疑惑归疑惑,被三公子点名带出去,他还是非常欣喜的。当下他立刻收好了棋盘,接着马上去了陆府的马房,叫黑脸马夫王吕备马备轿,到大门外去等候。 黑脸马夫王吕本来一直在马房闲着,因此很快备好了马轿,去了大门外等候。 陆世康更换了外出的白色长锦衣后,带了吴山出了门。 马车带了陆世康吴山主仆二人,哒哒地往望江楼而去。 中途,陆世康对吴山耳语了一阵,吴山连连点头,只是点头的表情中照旧带着一丝困惑。 马车一路南行,穿过了大街小巷,到达临江街时,酒楼便到了。 上楼后,陆世康照例与常来此楼的那帮富家公子官宦子弟闲聊,吴山则按他的吩咐,来到一伙仆人中。 这些仆人,全是富家公子带来的随从。 公子们相处一室,喝酒谈天。随从们则相聚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房间外的栏杆处,闲聊唠嗑。因为他们都是江北城的有名望的公子们的随从,所以他们大多都是相互熟悉的。 吴山虽然跟着陆世康出来的次数没有齐方多,但也来过几次,加上心细,记忆力好,所以,大多数随从他都认识。 他先是和一个站他旁边的随从闲聊了几句,然后偷偷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我家公子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要十日后在此处通告江北城的男女老少们。” 那被他的消息弄得好奇心起的随从竖起耳朵道:“什么惊天大秘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啊,事关一个江北城的重要人物的家事。此事曝光后,只怕那个重要人物要颜面尽失,事业尽毁了。” 他告诉了这个随从后,又悄悄告诉了其他随从们。很快,所有的随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回去的路上,这些随从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的主子,而他们的主子回去之后,则立刻告诉了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家人又告诉了他们的左邻右舍,而他们的左邻右舍又告诉了他们的仆人们...... 一夜之间,整个江北城便流传着这样一个不知真假的传闻:江北第一纨绔子弟陆世康,这几日发现了某个重要人物的惊天秘密。他将于十日后在望江楼揭开这个秘密。 这天的傍晚,青枝也在自家的药房里听到了这个传闻。 说起来也有些偶然。 住在城东的方婶,因受了风寒而在儿子的搀扶下前来看病拿药。 青枝帮她把了脉后,便开始称药。 这时门外又来了住在方婶家西边的钱婶,两人见面后寒暄了片刻后便聊了起来: “你听说了没有?咱这城里有新鲜事了。”方婶先说道。 “你说的可是那个陆知府的三公子打算十日后在望江楼说的那个事?”钱婶一见是这个话题,立刻来了兴致。 听到两人交谈中有陆世康的名字,本来一心在称药的青枝下意识开始留神静听。 “就是那个事,你也听说了?”方婶看了钱婶一眼。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如果真有什么事,怎么就不能现在就说出来呢?”钱婶一脸疑惑。 “可能他想等人多的时候一起说吧,那样效果更轰动。”方婶分析道。 “可能是这个原因。也不知道是哪个重要人物的什么重大秘密,被他给发现了。”钱婶完全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心态。 “谁知道啊,这事神神秘秘的,现在大家都在猜测,你觉得这事可能和哪个大人物有关?” “咱江北城的大人物那么多,谁能猜得出来?” 这时青枝已经帮方婶称好了药,将药放在同一个布包里,递给方婶,“方婶,你的药好了。” 方婶拿了药,便由她儿子搀扶着回去了。 青枝又给钱婶把脉,见她病症和方婶一样,想是因为家离得近,相互传染所致,于是给她配了一样的药,让她也拿了走了。 待方婶和钱婶走后,青枝才有功夫回想她刚才听到的这个传闻。 她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儿。 陆世康早不发现什么秘密,晚不发现什么秘密,单单在前晚自己在他家醉了睡了一宿后,才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 这个秘密,莫非是关于自己的? 要说重要人物,自己家是名医之家,也大概算得上吧…… 想到这儿,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丝凉意。而此时傍晚的秋风从门口吹过来,就更凉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天越来越黑了,她开始站起来点灯。 这时钱六便从外面提了药箱回来了,一回来便兴奋地说:“公子,你可听说了一个好玩的事情,咱江北城,有好戏看了。” “你说的可是关于陆世康说的要告诉人们的什么惊天秘密?” “你就知道了?这消息传的可真快。” “你是怎么知道的?”青枝看了钱六一眼,问道。 钱六在柜上放下出去时带的药箱,道:“我刚才不是去张九爷家给他看病去了吗?张九爷家的二公子今天去了望江楼,说是今天陆知府家的三公子也在,他家的吴山没守住秘密,悄悄告诉了别的张九爷家的二公子的随从小五,小五又告诉了他家二公子,二公子又在他父亲面前说了此事,他们说的时候我就在他们边上。” “哦。”青枝看似漠不关心地回应了一句。 “你能猜出陆世康发现的什么人的什么秘密吗?”钱六八卦道。 青枝挤出了一个笑容回钱六道:“他人之事,和咱们没什么干系。我今日有些累了,你在这儿再守一会儿吧。” “那你快去休息休息吧。” 钱六担忧得看了青枝一眼,他觉着青枝的神情有点不对劲,但也不便问她有什么心思。 他看着她从药房的后门出去,到了外面的夜色中,在药房灯光的映射下,她的背影看起来和平常有点儿不一样。 她可很少像今日这样表现出心神不宁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是我回来太晚了今日累着她了吗?”钱六喃喃自语道。 第十五章 乔装打扮 夜凉如水。 青枝加了件衣裳,在房里看医书。 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一想到那个所谓的传闻,她便眉头凝结无法舒展开来。 欲想一破解之法,却是毫无头绪。 她现在几乎确信,他定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女子身份,毕竟,是他……抱着自己过去西房的。 正万般无解之时,就听到厅堂里雀儿的声音响起:“三姑娘来了?” 接着是她三姐青绮的声音:“我来看看青枝,饭后无聊,来这解解闷儿。” 旋即门帘被掀开,三姐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这间房里。 三姐坐在青枝床沿上道:“你今日怎么了?” “姐,我没怎么。”青枝低头看往书上看去。 “没怎么?那吃饭的时候因何愁眉苦脸的?我和你说话你也有好几句没听到。”三姐担忧地看着青枝。 “我就是有些累了。”青枝抬头,道。 “咱父远游,把重担都放你身上,姐知道你累,可是,前几日也没见你这样?你和姐实话实说。你有心事可是瞒不住我的。” 青枝无奈,合上医书,看了她三姐一眼。 她头上的银钗在灯光之下发着亮眼的光芒,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着这银钗,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三姐,陆世康平日常去哪些地方?”她想着她三姐爱在外瞎逛,或许知道。 “你问他常去哪里干嘛?” “明日我跟踪他去。” “你疯了?”三姐青绮震惊地看着青枝,嘴巴张得大大的,道。 “没疯,我实话和你说吧,他可能知道我的身世了。但我又不敢完全确定。” “所以,你要化装成女子,去跟踪他看看他和他那些小厮的谈话,看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是吧?”三姐一下便猜出了大概。 青枝点头。 “我就知道,你一皱眉头就肯定有事。你看,我若不问,这事你是不是就一直不说?” “我不想三姐你也因此事而心烦。” “这是咱家的家事,我怎能置身事外?” “你觉得这样行不行得通?”青枝问。 “行不通也只能如此做,你还能有更好的法子?难道你还能直接去问他,他有没有发现你的女子身份?” “那明日我便化个浓妆去望江楼,看能不能找个和他近些的位子坐下。”青枝道。 “你啊,想什么呢,你一个女子去望江楼多引人注目?哪有一个女子单独去望江楼的?到时候你如此引人注目,怎么能偷听到什么?你得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才行。” 青枝一想也是,这可是在古代,一个妙龄女子单独出现在望江楼这种名流公子云集的地方,也确实有些过于招摇了,于是看向她三姐,“那怎么办?” 三姐道:“我明日邀几个我的好姐妹们同去望江楼,你便化个浓些的妆,当成我的丫头和我一起前往,反正我那些姐妹也没怎么见过你女装的样子,定然认不出你来。你到了那儿之后,就可随意走动了。而且,因为你的身份是个丫头,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 “好,就依姐姐说的行事。” …… 第二日,天色甚好。 秋色明媚,空中行云寥寥。 青枝起床后,先穿上男装,去了药房,对钱六说了今日一整日自己都有事外出,让他一个人在药房担着。 然后回了自己房中,褪去男装,换上女装。 女装是趁雀儿不在时从雀儿那屋里拿的,是时下江北城的丫头们都爱穿的湖青色小襦裙。 为了让陆世康认不出自己,她为自己化了个浓浓的妆容。 从来没有化过妆的自己,化好后,看着镜中的自己,脸白如面,眉黛如山,胭脂红似盛开的杜鹃,眼皮上是夸张的青黛粉。 她嘴角扬起,暗笑了一下自己眼下的奇特妆容。 不过还别说,浓虽浓了,看着倒也不难看。 这张脸,还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正在镜前端详着,三姐青绮进来了,看到她这妆容便笑:“这下别说陆家三公子认不出你,我也认不出你了!” “如此便好。”青枝也笑。 到了外面厅里,雀儿见青枝穿了自己的衣着,且化了妆,打扮成了女子,问:“咦,四公子今日这样打扮?这是干嘛去?”虽然早知道青枝是女子,但这是她从十二岁那年来此以后第一次见到青枝着女装,而且着的还是着丫头们才穿的女装。 “当男子当久了,甚是无聊,我也当回姑娘,出去玩玩去。”青枝回雀儿道。 两姐妹出了门,坐上了门前孔海备好的家里的马车,往望江楼而去。 到了望江楼下的临江路,两人在望江楼的门前下了马车。孔海便将马车赶到望江楼边上的一树林处去了,那儿有许多马夫和他一样在等着自家的主子从望江楼出来。 孔家两姐妹下马车的那一瞬,酒楼上第二层的某一扇窗前,正站着陆世康,他的嘴角有一丝不经意的微笑。 此刻其他公子都在酒楼的房间内部,只他一人站在窗边。 从窗边返回后,他来栏杆处找到吴山,道:“咱们走吧。” “什么?就走?咱们才刚来啊三公子……” “少说废话。” “好好好,就来。”吴山莫名觉得三公子脸上仿佛含着一丝微笑,似乎对什么事情成胸在竹的样子。 刚才他和两个其他公子的随从聊得正盛,他可好不容易找到能聊聊的人,在陆府每天面对着冰山一样的齐方,老谋深算的周大,愣乎乎的周三,快把他闷坏了。 但现在三公子说要走,他又不能留,于是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和他聊天的那两个随从,然后赶紧紧跑了几步,追上了已经正在下楼的三公子。 就这样,陆世康正在下楼的时候,正巧遇上了正在上楼的孔青枝。 青枝本来跟在她三姐后面闷声不响走着,一抬头看到正从楼梯上下来的陆世康。 也不知怎么地,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竟然下意识地想要缩到她三姐的背影里去。 仿佛不如此就会被他识破一般。 但她看到陆世康那张英俊的面孔似乎面无表情,压根儿没注意到她和她三姐,这才放心地没有缩到她三姐的背影里。 待陆世康经过她以后,她又连忙反应过来,不是,她是来干嘛了?不就是想听听他私下里和他的小厮说些什么吗? 眼下他们下楼了,有可能要离开,那自己还呆这儿干嘛? 不如偷偷跟出去,看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于是,她扯了扯她三姐的衣服后摆,待她三姐回头后,她低声道:“我现在要出去了。” 她三姐点了点头,刚才她也看到陆世康下楼了。 青枝转身,往楼梯下面看时,见楼梯上已经不见了陆世康的身影,再往前看,他已经走到大门口那儿了。 当下她轻手轻脚,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第十六章 跟踪 出了望江楼,青枝便站在了临江街上。 她先是看了一眼有许多轿子候着的那片街角的树林,未看到两人往那个方向走。那片树林距离望江楼有几十丈远,她猜他们应是不会立即就能走到那儿去并坐上轿子回去。 于是她又往临江街的东向看看,仍是没有看到,再往西看去,还是没有。正疑惑怎么两人突然之间就不见了,就看到临江街北侧一个路口处站着两人。 看样子,他们似乎是谈论着什么。 由于他们站的地方离自己这儿不远,她担心自己过于靠近而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她暂时先没走上前去,而是先将自己藏在望江楼外一棵树的树干后面,从树干后面偷偷伸出头看着他们。 只见他们在路口聊了片刻后,拐向北边那条小道。待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青枝这才从树干后走出,来到他们刚才拐入的那条街。 这条街宽约三丈,路两旁是沿街店铺。 时值中午,街上车水马龙,沿街叫卖的声音,讨价还价之声,街中同行之人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在这一片热闹的街头想要立刻找到要找的人并不容易。她目光搜寻了半天,才在距她十来丈处的人影里找到了陆世康和吴山。 他们的背影正在沿着街的东侧往前行去。 因为街中人多,所以青枝胆子变得大了不少。 若是她穿着男装,她必不会这么胆大,但现在,她穿着女装。她想陆世康就算对自己身份有所怀疑,也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着女装在外面出现。 而因为胆子大,所以她毫无顾虑跟在他们后面。 她自信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回过头来看过一眼。 因为就在他们背后跟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希望能听到他们谈谈关于那个所谓的惊天秘密的事,或者谈论一下关于自己的事,这样她就可以知道那惊天秘密是否和自己有关,或是陆世康眼下对自己是什么情况。 但他们一直没有谈论那个什么秘密,也没谈论自己,他们甚至没怎么说话。 偶尔谈话,也是吴山突然想起什么陆府的家事,便说几句,陆世康只是简短地回上一句。 青枝在后面跟着跟着,发现他们突然向西行去,于是她也连忙向西。 他们去了街西的一个小茶楼,于是她也抬脚往茶楼走去。 当陆世康和吴山坐在茶楼二楼的一个包间的时候,她就在他们隔壁的包间里坐了下来,然后将耳朵靠在间隔着两个房间的木墙板上,试图聆听那间的动静。 无奈木墙隔音效果实在太好,什么也听不到,于是她赶紧连叫的茶也来不急喝,先结账下楼,唯恐他们先离开,自己等会再找不到他们。 离开茶楼之后,她先假意在离茶楼不远的一棵树下站着等人,看到他们从茶楼出来后,便又立刻跟在他们身后。 就这样,跟在他们后面七拐八拐,她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快把她累得走不动时,突然听到吴山问道: “三公子,你觉得孔大夫这人如何?” 她心里一紧,刚才的疲惫一扫而光,侧耳倾听前面的声音。 只听陆世康答道:“他……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他这话什么意思? 青枝心下正疑惑时,只听吴山又问:“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吴山还记得自家三公子那天晚上抱孔大夫时看他的样子。 只见陆世康将手放在吴山肩上,对他低声道:“孔大夫有秘密。” “孔大夫有秘密?什么秘密?” 听他们说到这儿,青枝的心已经提到喉咙眼了。 眼下他们正又拐到一个小巷里去,这次拐入的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小巷,她本不该也跟去,毕竟周围没有行人作遮掩,现在跟去也过于明目张胆了。 但是,她实在太想听到陆世康接下来的回答会是什么了,于是不顾一切地还是跟了上去。 在这小巷里,周围的人声突然小了下来。 她可以清晰地听到陆世康的回答:“这个秘密嘛,我那日和他说了,会为他保密,这世上只他和我两人知道,所以……” “什么,就你们两人知道的秘密?那是什么秘密?”吴山眼巴巴看着陆世康,等他的回答。 “告诉了你,秘密如何还能称之为秘密?” 青枝有些泄气。跟踪半天,一无所获。 他告诉吴山的这所谓的关于自己的秘密,定然是昨日上午她在他家睡醒后找他辞别时他对自己说的那段谈话,说什么她对他说自己有龙阳之好这事。 只是,现在他这样提起,莫非那晚自己当真在他抱起自己的那刻说了自己有龙阳之好?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也太……尴尬了。 难道在醉意惺忪之时,自己竟然对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什么想法? 细一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自己对他也曾有过一闪而逝的好感。 因此,她在心里暗悔当真是酒不能乱喝,现在悔之晚矣。 正低头懊悔时,却听到吴山道:“这位姑娘,你一直跟着我们作甚?” 青枝蓦然抬头,见吴山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正看着自己,她暗叫不妙,当下下意识回道:“我……,我哪有跟着你们,我只是一个人在闲逛。” 吴山道:“那也奇怪,你闲逛的路,却一直和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你也从望江楼出来,而且你刚才也去了我们去的茶楼,而且,我们走的每一条路,至少八九条路了吧,竟然完全一样,姑娘你不觉着有些太巧了吗?” 只见陆世康双手负臂站在小巷墙前,一句话也不说,但神情却是悠然自得,即不和吴山一起声讨自己,也不帮着自己说话。 青枝一时不知该怎么为自己解释,只是说道:“我可没仔细看路,若是和你们走的路完全一样的,那也不是我故意的,我完全不知情的。”说完,便欲转身离开。 吴山拦住她道:“你到底是谁,说,是不是你那日晚上将我家公子打伤的?” 青枝道:“怎会是我?我都不认识你家公子。” 吴山:“你还想跑不成?不然你跟着我们干嘛?”吴山说着说着,已经从身上掏出绳子,以青枝不及躲避的姿势,将她整个儿绑了起来。 “你们想干嘛?” “带你回陆府。” “什么?”青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陆府。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吴山说。 第十七章 逃跑 当青枝被关在陆世康院里西北角一个小杂物房子,徘徊来徘徊去时,方才恍然大悟自己中计了。 什么惊天秘密,什么十日后告诉世人,全是引她自己现身而已。 如果她没猜错,他现在肯定马上就会派人去自己家叫自己来为他看病。 如果他将自己关个几日,自己便几日不在的话,那他的疑惑就解了。 自己的女子身份同时也就暴露了。 谁让自己偏偏想出来个着女装跟踪的法子呢,刚好入他的圈套。 她不得不佩服他,这点子绝了。 这同时也说明,他现在还没确定自己是男是女。 这同时还说明,他还算个正人君子。若他是流氓,肯定早就在趁自己睡着之时用验身的方式弄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眼下自己要做的,是必须快快逃出去。在他派的人到达自己家里的药房之前赶到家里。 这关系到自己的身份是继续得以隐藏还是被曝光于众人之下。 想到这儿,她环顾关着自己的这个小房间。 房间长约一丈,宽不到两丈,房里除了西北角堆着的十几个黑色的酒罐子,什么也没有。 房的后墙上面有扇小窗,小窗离地约七尺,窗的下沿比她还高,长宽大约均二尺左右,封得严严实实的。 如果有可以逃掉的路径,也就只有这扇窗户了。但是看房里这情况,似是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借助着爬上去的。 如果有个桌子就好了,她就可以借助桌子爬上去。 但如果只能是如果。 房间里只有酒罐而已,这些酒罐只有一尺多些的高度,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焦急地走来走去,在房间里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 不经意间,她的左脚踢翻了一只酒罐,也懒得将它扶起,任它在地上倒着。 也许,酒罐可以? 她突然之间心里亮堂起来了。对,将这些酒罐堆起来,高度一定就够了。 她立刻开始弯下腰,开始摆酒罐。 先摆了五只放在窗口正下方的地面上,然而在摆好的五只酒瓶的上面摆了三只,在最上面,则只摆了一只。 这样酒罐堆起来的高度就有四五尺高了。且酒罐下面多上面少,也颇为稳固。 她在堆起的这堆酒罐边上另放了一只酒罐,然后借助这只酒罐小心地踩到了她堆起的那堆酒罐上。 站在第一层酒罐上,她的手上可以轻易触及窗户。站在第二层的酒罐上时,她的腰部刚好到窗口的下沿。再往上站的话,她要弯着腰站着了。 她推了推窗户,窗户被轻轻一推便开了。站在窗口,她可以看到窗下面有个行人正在经过。 她认出了,这小房间的后墙的外边正是陆府北边的庆春街。 待那个行人离开后,她才开始行动,从推开的窗户处,她轻轻松松地爬了出去,跳到了外边。 从七尺高的窗口跳下来可并非易事,跳下来的一瞬,她感觉到脚因刚才那一跳疼得像被什么东西重压过似的。 来不及揉它,她便开始奔跑起来。 她需要立刻找到一辆马车,能载着她去孔家药房。 从空无一人的庆春街跑到热闹的车水马龙的明月街,她用了吃只红枣的时间。 让她绝望的是,明月街上虽然人多轿多,但想要立刻找到空轿子,却非易事。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强行阻拦一个轿子了。 想到这儿,她立刻向路的不远处一辆正向她驶来的马车的马夫招了招手。 因轿中有人,那马夫并未理会她,继续向前而去。 有了前车之鉴,在下一辆马车又经过时,她提前站在了路中间,强使马夫将马车停了下来。马夫向她大喊道:“姑娘,你想找死不成?” “我有急事,大哥拜托了,公子拜托了,我真的有急事,很急很急的事。”她弯着腰对着车夫和轿子里面的公子陪着不是。 那公子笑道:“既然姑娘如此着急,本公子便将这轿子让于姑娘了。”说着,便付了马车费下了车。” 她上车后,对马夫快速说道:“请大哥带小女子去城东孔大夫家。” “姑娘,你这么着急去孔大夫家,是你自己病了,还是家人病了?” “我去那是为了我家老夫人叫孔大夫。” “看你样子穿的应该也是大户人家的丫头,怎么就连个马车都没有呢?”马夫心下疑惑。 “我家的马车……,被我家姑娘出门用了,她走的时候我家老夫人还没发病。大哥能不能快点?我家老夫人真的不能等得太久了……”虽然马夫已经速度不慢了,但她还想他能更快一点。 “既然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好吧,我便以最快的速度让你赶到孔大夫家。不过咱们不能走最近的路线了,需要绕着一些路走,因为最近的路线都是人多的地方,跑不起来。要是万一跑起来时撞到人了,咱也陪不起。” 青枝道:“听您的。您觉得怎么快便怎么走。” “好,咱们就绕路走了……”马夫说着便在下一个路口离开了刚才一直走的人多的街,往城北一条偏路赶去,待到了两旁都是田地的偏路上,他抽了一马鞭,马匹受了指示,立刻飞奔起来。 一路上风呼呼而过,眼前的田地和树木在迅速退后。 青枝想着,以眼下自己这种速度,应该会比陆世康派的人早些到自己家的药房,因为被派去的人必不会像她一样急着赶路,若是走城中的那些街道,只怕速度根本起不来。 但想到自己还要洗去妆容换上女装,如此一来,自己的时间也绝不会有什么剩余了。 待沿着偏路到了城东,马车又慢走了一段自己家门前那条行人较多的秋水街,家门口便到了。马夫停在路边,看着门牌上写着的“医者仁心”几个大字,对青枝说:“到了。” 青枝急忙下了马车,付了车马费,便快快来到家里前院的药房,见眼下药房清冷,无病人光顾,钱六正在读医书。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从门口退出,去了后院自己房间,迅速退去衣衫,洗去妆容,换上自己那身白色男衫。 此时她才稍喘息了一口气,然后快步来到前院药房。 刚在药房里的长柜前站定,没来得及和钱六打个招呼,就看到齐方走了进来:“孔大夫,我家公子请你去一趟。” 青枝道:“行,我和你一起去吧。” 钱六问:“那我也要一起去吗?” 青枝道:“今日不必了。” 钱六疑惑地点了点头。他不明白青枝因何早上说过今日会一整日不在家怎地现在又回来了,而又因何以前她总要带上自己去陆府今日又不带他去。 第十八章 胜似宝物 以往,不管是哪家的什么人来找自己登门医治,她都让别人先回去,自己等上片刻一个人去。 之所以不喜与人同行,因与他人相处越多越容易暴露身份。 况且她作为女子,她生性排斥与无甚关系之男子同行。而若与女子同行,虽自己心里上觉得舒坦多了,但在外人看来,怕是更加不可理喻。 因此,于她,独来独往似是最为合适。 但此次不一样。 此次之所以欲和齐方同往,乃是因为她知道若是让他先回了,陆世康听说自己就在药房里,怕是会在自己到达之前先去杂物间里查看那个女装的自己在不在。 所以,她要和齐方一起去陆府。 这样一来,虽然他最终会知道自己逃掉了,但由于不清楚自己逃掉的具体时间,而不敢对那个女装的自己是否是自己的真实身份轻易下定论。 到了陆府,照例是爬梯进去的。 来到里间,齐方对此时正在把玩一只青玉杯的陆世康道:“三公子,孔大夫来了。” 陆世康闻言后,本来把玩青玉杯的手刹那间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盯着青枝看了一眼。仿佛在确信,眼前站在自己的人,当真便是孔大夫。 只盯了一眼,他便又转过头去盯着青玉杯道:“孔大夫今日来的颇快。” 青枝淡然道:“今日一直在药房无事看书,所以来的便比往常快些。” “哦?没想到作为大夫,也有如此清闲的时候?” “这有何稀奇,就如陆公子你,不也有现在这般闲下来的时侯。”说着话题一转,“不知今日陆公子又有哪儿不舒服?” “说也奇怪,孔大夫家的药,似乎总也治不好我这头痛之症......”他说着将手放在了榻上的矮几上。让青枝把脉。 “我那日便说了,陆公子的头痛病恐是操心太多所致,不操不该操的心,或许陆公子的头痛之症便自己好了。”青枝边说边开始弯腰帮他把脉。 和上次一样,他的脉象完全正常。 “我还是开些之前的药,陆公子继续吃个两日试试。” 他没有回话。 青枝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向自己看来。 莫非他想好好分辨眼下的自己和在街上跟踪他的那个女装的自己有何相似之处? 也或许他在疑惑眼下的这个自己是否被人冒名顶替的? 他在想什么,她不得而知。 她没有回看他,而是继续说着:“陆公子如吃了两日还头痛不解的话,那便可以将药停了。” “那我的头痛之症如何解决?” “不操心便可渐渐好了。陆公子,在下告辞。”青枝说着便往门外走去。 当眼看着青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以后,陆世康问齐方,“你是在哪找到孔大夫的?” “他家的药房里啊。”齐方觉着三公子的问话有些奇怪。 “他真的就在药房?” “三公子,他在他自家药房里会有什么稀奇吗?” 齐方见自己刚说完他家公子便离开了房间。 他也连忙跟了出去,就跟在他三公子背后。 只见三公子先是来到吴山房间,问吴山:“杂物房的钥匙呢?” “在我这儿。”吴山指了指自己眼前的桌子。 “去把门打开。” “把门打开?发生什么事了?三公子你打算把那女子放了吗?她不是你说的那日晚上打你的人吗?”当时他家三公子对他说,他有办法让打他的那个人自动出现,于是他按着三公子的吩咐做了。 到现在他还以为那个女子就是那个晚上将三公子打伤的凶手。 可是,三公子现在却让他去开门,莫非是他一时心软,打算将这姑娘放了? 那还费尽心思抓她做甚? 但三公子的命令,他又不敢违抗,于是拿了钥匙,和他家三公子一起往那个小杂物房走去。 待用手里的钥匙开了门,吴山惊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咦,就这样都能跑掉?”吴三惊道,然后他看到了窗下堆起的酒罐,“看样子是踩了酒罐逃的,这姑娘还蛮聪明的。” 只见他家三公子沉默着走到房间里,在房间里弯腰从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 吴山上前,“什么东西?” 齐方也凑到跟前,想要看看三公子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状,大小有三之一成手掌大小的青铜扁牌。 上面有一只印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形图案,那鸟看仔细了有些像鹤。 三公子将它翻过来时,背面什么图案也没有。 “这是那姑娘爬窗时落下来的?”吴山疑惑问道。 齐方道:“肯定是了,咱府里没这种东西。” 两人说话间,看到他家三公子将这青铜牌子放进了自己袖里。 吴山见他三公子将这看着普普通通的青铜牌子也要放进袖里,讶然问道:“三公子,这个牌牌是宝物吗?” 只听他三公子回到:“不是宝物,但,胜似宝物。” “既然不是宝物,又如何能胜似宝物?” 他三公子未答他,但他却看到他家三公子嘴角处又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 青枝是在傍晚于浴房洗身时才发现自己在树林里捡的青铜牌不见了的。 平常,她洗身之前,会把袖里的东西都放在浴房中的长凳上。今日放时,却发现自己袖里的青铜牌不见了。 莫非是还在雀儿的衣服里? 她记得早上她换衣服时将它和袖口的其他东西一起放进她袖里。 匆匆洗了身,换了干净衣服后,她问雀儿:“雀儿,你可曾见到我放在你衣服袖里的那块青铜扁牌?” 雀儿对她说:“没有啊,我刚把衣服洗了,袖里什么都没呢。” 青枝听雀儿这样说,心里有些焦急,心道如此一来青铜牌便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她今日去的地方太多,跟着陆世康和吴山逛了近半个江北城,若是去找,又如何能找得到? 虽说这青铜牌算不得什么宝物,但于她而言却是不能说完全不重要。 毕竟,这是自己在原身落马之处所寻见的,而自己又常梦见那样的骑马被人追杀的梦,若是自己原身果然是被人追杀,那么,这青铜牌极有可能是唯一的追寻真凶的线索。 看来,除了出去寻找,没有其他办法。 虽然天色已经全黑,但她片刻都不想多等。越等下去,找到的机会便越是渺茫。谁知道它会不会明日一早刚好被某个顽皮的孩童捡走呢? 而为了掩人耳目,她只好又化了女妆,借了雀儿的衣服拿去穿了。 毕竟自己在江北城怎么说也是有些名气的人,几乎人人都认识自己。而若是被陆世康知道自己提着灯满城寻找一个丢失的东西的话,且走的路线又被他知道的话,说不定他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一样的麻烦。 不想在家中干等着吃饭,她让雀儿告诉若是母亲郭氏疑惑她见不到人时便对她说自己去了一个病人家中为其看病,可能会晚些回来。 在雀儿疑惑的目光中她提着手提油灯出了门。 第十九章 我在为你的心把脉 青枝提着油灯走遍了白天走过的大街小巷,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她又穿女装早早就出门了,再走了一遍昨天走了两遍的地点,仍是一无所获。 伤心绝望之时,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地点没有寻找,那便是陆世康院里西北角的那个小院子。 那是唯一还未寻找的地点。 她速速回家洗了妆容换了衣服,也顾不上吃早膳,马不停蹄往陆府赶去。 虽然一想到那儿,便极不情愿前去,但一想到现在去找它可能还好好呆在那儿,过几日等陆世康有什么病再让自己去时,只怕会因为有人打扫了那个房间,反而再也找不到了。 再说了,谁知道他这些日子是真头痛假头痛,若是真头痛,自己也已经和他说了吃了那些药后不必再吃药。若等他下次再病,又不知何时了。 所以,只能以现在去探望他病情为由,抓紧时机前去寻找。 来到陆府东围墙下,她这才想起,她不知道该从何处进去。 往常都是陆世康派人去叫她,因此她每次来时,梯子都准备好了。 眼下,那儿空空如也。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她会无比想要一只在此立着的梯子。 往常,她每一看到立在墙边的梯子,就觉得它有些可笑,仿佛它代表着陆世康那荒诞无稽的生活。 没有别的办法,她只好敲了敲墙壁。她希望那里面会有哪个小厮听到她的敲击声。 敲了几下后,那边什么反应都没有。于是她又敲了几下,正打算离开时,就听到那边有人叫道:“谁?” 她听出是吴山的声音,她于是小声回了句:“我,孔大夫。” “孔大夫?你敲我们家墙头有事吗?”吴山刚才在墙这边浇墙边架子上的几株茉莉,听到墙壁处传来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后来又听到了敲击声,这才回应。 “我来看看你们家陆公子头痛好些没?” “你稍等,我马上帮你放梯子。不过你要先站远些,我得先把梯子扔过去。” 青枝闻言站得远远的,不久,一个梯子便扔了过来。 好在这小巷平日里无人光顾,而陆府门前这条街平时来往的人并不多,要是人来人往的话,她能想像有多难堪。 她将梯子拉到墙边,扶在墙上,开始爬梯子。 到了那边以后,发现吴山早将里面的梯子给她沿墙放好了。 她从梯子上下来后,吴山问:“孔大夫,怎么你昨日才走,今日便来了?” 青枝道:“你家三公子头痛之症一直不见好,我实是担忧啊,担忧得茶饭不思,今天早上我决定无论如何再来看看他的脉象,看他是不是当真伤到了脑部。” 吴山信以为真道:“没想到孔大夫如此关心我家三公子,孔大夫实是心肠太好了。”说到这儿他又想起那日晚上他家三公子在抱着孔大夫时的发呆之样,心道,孔大夫如此关心自家三公子,他们两个当真没什么事儿? 两人说话间青枝已经在吴山的带领下来到了陆世康房间。 往里走时,只见陆世康正在榻上端坐着,矮几上还是放着青玉酒杯,一只酒壶,几个摆件。边上站着周大在那儿帮他倒酒。 “三公子,孔大夫今日专程看你来了。”吴山道。 “孔大夫?他怎么来了?”青枝看到他说着说着把矮几上的其中一个摆件放进了他自己怀里。 但由于她还未走近,不知他放进怀里的是什么东西,隐约看着是青铜色的,大小也与自己在树林里捡的那个差不多的样子。 但青铜制成的东西多了,大小形状类似的也何其多,她倒不敢冒然断定他放进怀里的便是她树林捡的那个青铜牌。 只见他又将其他摆件也收了起来,放在矮几上的木盒中,对青枝道:“孔大夫特意前来看陆某,陆某实是感激不尽,不过,孔大夫不是说了我这头痛恐是操心所致,所以吃完你之前给的药后,便不必再看病吃药了吗?” “陆公子,在下回去后仔细想了下,或许陆公子的头痛之症并非那日被打所致,或许是因为另有他因。” “那孔大夫觉着,会是什么其他原因?” “可能是陆公子那日被打后睡得太晚,疲惫所致。而疲惫之症,需等陆公子睡了,我在你睡着时帮你把脉,才能下此定论。” “因何疲惫之症要等睡了才能把脉?” “因人在疲惫之时的脉象本就有些虚弱,与睡眠之时的有些类似,所以需等陆公子睡了,在下才能帮着陆公子把脉。” 陆世康道:“所以孔大夫的意思是,若是陆某不睡着,那孔大夫便不会帮陆某把脉了?” “是。” 现在和他说的这些话,都是青枝在来时的路上便想好的,目的便是等陆世康睡着了,其他小厮也不在他身边时,自己好去杂物房里寻找青铜牌。 现在看来,要找的不只杂物房,还有他的怀里。毕竟他刚才在她进来时放进怀里的东西,与那个青铜牌太像了。 但不管在哪里找,都要等他睡着了以后。 “只是陆某现在毫无睡意。” “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 “那便有劳孔大夫了。”说着,端起周大给他倒满的酒,饮了起来。“孔大夫要不要一同小饮几杯?” “不了,在下若是再次醉倒,便无法帮陆公子把脉了。” 吴山见孔大夫要在这儿等着陆世康睡着了方才把脉,于是道:“周大,咱们先离开吧,咱们在这儿,三公子怎么睡得着?” 周大心想也是,于是和吴山一起离开了。 在吴山和周大走后,房里的气氛在一刹那间有一丝凝结。 青枝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年轻公子单独呆在一室,一丝不自在的感觉在刹那间遍布了她的全身。她想离开这儿,可是她明白,她只有留下来。 “孔大夫,若是我睡着了,我如何相信孔大夫不会趁我睡着之时,对我行龙阳之礼呢?” “你……,在下并无龙阳之好,陆公子请放心。”青枝淡然回道。 “如此陆某便可安心睡了。” 说着,将手里的青玉酒杯放在矮几上,闭目养神起来。 “陆公子睡着可能需要一定时辰,在下先在外面等候。”青枝说着便出了屋子。 来到院里,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环顾院里,没有一个人,只听到东边厢房里有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在争论着棋子该下在哪儿,她仔细听了,陆世康身边的四个小厮都在那儿。 他们所在的房间是东边,而关着自己的那个小杂物房是在院子里的西北角。 她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后,才装作只是在闲逛的样子悄悄往杂物房走去。 杂物房的门开着,那些酒罐已经被放回地上了。 她找了好几遍,地面上,甚至是酒罐里,都没找到那块青铜牌。 然后她又装着气定神闲地返回了陆世康的房间。 只见他眼睛闭着半仰在榻上,似是睡着了一般。 从侧面看,他的轮廓也是如此的完美。 “陆公子?”她轻轻叫了声。 他没有答。 她来到他身边,帮他把脉时,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装作把了半天脉之后,决定做一个说起来让她几乎无从下手的动作。 那便是,将她的手伸向他的怀中,看他刚才放入怀中的到底是何种物件。 但这样的动作真做起来又谈何容易?她犹豫了半天,才悄悄伸出手,将手伸到他的怀中。 那儿似乎有个什么硬绑绑的薄薄的东西,似是和青铜牌大小差不多。她正打算将它拿出来时,只听边上陆世康的声音响起: “孔大夫?” 这个声音使她的手突然之间停了下来,那个硬绑绑的东西也立刻从自己手里滑落了。 心脏某处,也因这突然响起的声音狂跳了好几下。 她看向陆世康,见他正看着自己。 他的神情极度震惊,似乎表明不敢相信她对他所做的动作。 “我……我在为你的心……把脉。”她断断续续说着。 第二十章 她有秘密 “所以,孔大夫是在帮我把心脉?”片刻的沉默之后他道。 “是,我见你睡眠时手腕处脉象稍虚,是以想再帮你把把心脉,看你心跳是否也有虚弱之相。” “那么,孔大夫有定论了吗?” “还没。”既然这样说了,怎么也得装下去。若是手刚放这儿就拿开的话,一听便是假话。 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真话,怎么也要装模作样地把上一会儿。 “好,那么孔大夫请专注些为我把心脉。” 她不知他是真信了,还是明知她在撒谎而不揭穿她。 他这人,似是总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她将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感知着那儿的心跳。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到过会有今日这样的一天,竟然会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自己亲自将手放于一个男子怀中。 而且还是一个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的怀中。 不知为何,当手指在贴紧他的心脏的位置安放时,脸却是慢慢红到了脖子处。 她自己也不知是因为羞愧难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一动不动。 她手指所感受到的他的心跳,不知怎地,似乎也渐渐变得比之前些许剧烈了一些。 但表面上,却看不出他有任何的情绪上的波动。 他仍是未动,且一直沉默着。 现在因为把这所谓的心脉,自己不得不离他极近,自己的胳膊,自然还有手,都与他紧挨着。 仿佛才意识到这儿,她的脸就更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将手拿离了他的怀中,对他道:“陆公子,你的心脉是有些许的微弱,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些日子多多休息便好了。你的头痛之症,怕也是因为前几日休息不够所致。” “好,陆某便听孔大夫的吩咐,好好休息。”说着,他向她注视了一眼。 青枝低着头,不与他对视。但她知道,自己这红的不能再红的脸,是无法在他面前藏起来了。 他定然不会看不到。 “如此,在下便告辞了。”青枝说着,往外走去。 身后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孔大夫走好。” 不再回他,她走的更快了。 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青枝从东厢房窗外经过的时候,吴山正在东厢房中观周大周三下棋。 周大下棋时的棋风和其性情一样,稳重成熟,至于周三,连下棋也冒冒失失。 两个兄弟下棋,时不时便争吵起来。 吴山时不时便要充当一次和事佬的角色。 吴山虽然观棋,眼睛却时时关注着外面院子里的动静。 他在等着孔大夫从外面窗口经过,好知道自家三公子的头痛之症到底有没有事儿。 当看到孔大夫的身影经过窗口,他连忙跑出来,跟在她后面,说道:“孔大夫,我家三公子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让他多休息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帮您扶着梯子,您上梯子的时候小心些。”吴山说着比青枝快走了几步,将手放在梯子上,扶得牢牢的。 让他疑惑不解的是,今日孔大夫不知为何,脸红红的,此前她可从未如此过。 待孔大夫下了墙头后,他来到他三公子的房间,见他正坐在榻上,目光如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公子?” 他三公子没回应,似是未听到一般。 “三公子?”吴山又叫了一声。“孔大夫已经回去了,他又开了什么药没有?我给你去他家药房拿。” “他......没开药。” “也就是说不用吃什么药是吗?” “嗯……”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善于找事做的吴山道。 “去做你想做的。” “好,那我便去了。”吴山说着往外走去,边说边回头看了他三公子一眼。 他还是如刚才一样,如有所思,心不在焉。 吴山觉着,今日确是有些怪。 先是孔大夫不请自来,这于她还是头一遭。再是,她走的时候脸红得透透的。 自家三公子也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他们两个,当真没什么事儿? 但这可是两个男子,自家三公子以前可没表现出过有这方面的爱好。 他快走到门边的时候,见他三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青铜牌,就是今日早些时候在杂物房里找到的。 见他从怀里掏出来后,无意识地摆弄着它,眼睛却不在上面,也不知在盯着何处。 吴山返回他三公子身边,“这就是那个女子留下的青铜牌子吧。” “嗯……” “那女子不知道是谁?” 只听他三公子答道:“她......有点意思。”说着嘴角竟有些上扬。 “她有点意思?什么意思?” 吴山疑惑,一个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姑娘,只见过一面,有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他很快又想起,三公子昨日刚说过同样的话,昨日他在街上时说的是孔大夫有点意思。 连续两日说的话类似,在吴山看来,也只能是巧合而已。 这说的可是两竿子打不着的毫不相干的两人。 只听三公子回答他道:“她有秘密。” “啥?” 吴山更傻眼了。 昨天他也说了孔大夫有秘密。 今日又说这个女子有秘密。 “她有什么秘密?” “告诉你,秘密还能称之为秘密?” 好吧,又是巧合,吴山决定不费那脑子去琢磨其中的奥秘了。 反正就是孔大夫是个有秘密的人,昨日那个被关在此处的女子也是个有秘密的人。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点儿秘密。 而自家三公子,是个善于发现秘密的人。 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你和孔大夫,有没有什么事儿?”吴山小心翼翼说道。 本来吴山已经打算离开了,但一想到孔大夫离开前不能再红的脸,便忍不住八卦一下。 “有。” “什么,有事儿?”吴山呆了。 “我病了让他来这儿医我,他来了。等我病好了要去感谢他。这便是我和孔大夫之间的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儿......” “就......就这样?” “你想我们发生什么事儿?” 吴山见他家三公子这话之后嘴角又微微勾起。 也不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没开玩笑。 自家三公子的秉性他很清楚,有时候他说的话你要细细琢磨琢磨,但就算你细细琢磨了,也不见得能琢磨到他话里真正的含义。 “我没想你们发生事儿,我想你们不发生什么......事儿。如果你们发生什么事儿,那可就......” “你不去忙吗?” “我去去去,这就去。”吴山说着往外走去。 第二十一章 解决之法 青枝走在回去路上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或许又中了陆世康的圈套。 她说要他睡着了才能帮他把脉,他似是没有任何疑问便同意了。 她说要感知他的心跳,他竟然也一下便信了。 他当真有这么好骗? 到底是他太过好骗还是自己落入他的圈套而不自知? 再想起他在自己去的那刻,将青铜牌一样的东西放进他怀里,当真不是故意如此? 再者,他当真不是假装睡着了引自己上钩? 这么一想,她顿觉心烦气躁。 是了,自己今日不去尚还有救,这一去,就让他更加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了。 及至想到他所说的十日后方才向众人宣布的秘密,必是因为他自信能在十日内让自己完全露出马脚。 可不,现在自己在他面前马脚全露,想遮掩都遮掩不住了。 而一想到十日后他有可能真在望月楼当众宣布自己家中的这个秘密,她便急上心头。 她能想像得出,他绝对做得出来此事。或许在他看来,父亲和自己的这种明明是女子偏要装成男子的行径是极其荒诞且具有欺骗性的。 所以他要揭发这个秘密。 或许,他对父亲和自己的看法已经变得极为不齿。 一个牺牲自己女儿一辈子,就想着将医术传到自己后代的父亲,怎会在他眼中留有好印象? 而自己一个任由父亲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子,怕在他眼中也是一个无比愚昧的存在。 若他十日后当真告诉世人关于自家的这个秘密,她能想到,自己家庭的命运会发生什么样的转变。 以后父亲成为品行有污点的人,医术再怎么高超,怕是也在这城中人人喊打,再也呆不下去了。 但她明白,父亲虽然这点上确是做的有些出格,但却绝对是个好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担得起自家门牌上的“医者仁心”几个大字。 父亲假如爱了一辈子的医术就这样被迫停业,她能想到后半辈子父亲该是如何的心灰意冷。 就这样,回去路上一直心不在焉,路人和她打招呼叫她孔大夫她也有好几次不曾听到,一直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走到家中,接着又浑浑噩噩地在药房里过了半天。 下午一个老妇人来此看病,大约因为秋日已到,清晨和晚间比之前寒凉的缘故,她也受了风寒。 她身上衣服多处补丁,青枝将药递给她后,她翻找了整个袖口,方才找出了一文钱,用颤颤巍巍的手递给她,“孔大夫,先付这些,其他的钱我以后再还你,我一定会还你的......” 青枝未接她递来的那文钱,道:“不用了。这次看病不要您的钱。”她看出看老妇人似是行动不便,“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去吧?” “怎么敢有劳孔大夫呢?您这么忙,那钱我以后会来还的,回去我自个儿就能走了,不劳您大驾了......”老妇人连连摆手道,并拿了药包打算颤危危离开。 “不碍事的......” 青枝执意要送,不送她过不去自己良心上的这道坎。 她让钱六看着店,将老妇人送回了她于明德路的家中。老妇人一个人住,住的房子也破旧不堪,她掏出自己袖里所有的银两,悄悄趁老妇人未注意放在她家房里的破烂不堪的桌子上。 . 回去路上,天色已黄昏。 走到半途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或许能让陆世康改变心意而不揭发自己秘密的法子。 那便是,找个机会打动他。 并不是去他那里求情那种打动,若是去他那儿求他,也未免将自己姿态放得太低,就算他网开一面,以后自己在他面前也再抬不起头来。 所以,打动他的方法便只有一个:演戏。 这是自己刚才去送老妇人这事给自己的提示。 扮演一个无比善良无比光辉的形象,或许就能让他改变心意了呢。 要是自己帮助老妇人这事他能亲眼看到就好了。况且从医过程中自己还有其他善良的举动,要是他一直在自己身侧,他定能看到许多次,但是,偏偏她做的善事他一概看不到,他却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让他看到的。 比如,隐瞒身份,比如,因试图继续隐瞒身份而做的一系列自以为聪明其实每次都落入他圈套的傻事。 要想扭转局面,必须让他看到自己的另一面,这还不能请他来看,唯有让他不经意间看到才行,所以,唯一的办法,只有在他必经之路上演戏了。 演一个他平日里看不到的真实的自己。 虽然这不是最好的办法,有再在他面前露马脚的可能,但却是唯一的她能想到的办法了。 主意一定,她的脚步便轻了许多。 回去路上,她在路过的一家卖衣服的小店买了一件平常见到的马夫爱穿的便于活动的灰褐色半截布褂和裤子,以及一个灰色帕头。 这是用来伪装成车夫先探探陆世康出行时间和常去的地点要用的工具。 买好以后,天色便暗了,她匆匆回家而去。 . 夜幕降临之时。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身穿黑色普通劲装的人骑马离开了江北城。 骑行之人一路往东,到了距江北城六十里路的一孤零零的庭院深深的大宅内时,方才下马。 下马后走过了重重院门,骑马的几人在最北侧的厅堂之内站定了。 一黑衣清瘦中年男子坐在厅堂中一尺高的台阶之上的案几上研究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见几人走进大厅,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站于房内的几人。 面方鼻挺,一副颇有威严的相貌。 “你们回来了?找到他了吗?” “回郑王,尚未找到。”之前骑马的几人中如今站在最前面的那人躬身说道。 “你们怎么办事如此不利?”被称郑王的中年男子面带愠色道。 “那日他在驿站偷走信件时天色已暗,所以未能看出他的全貌,只能看出他身段不如普通男子高......” “既然未找到,你们不继续找,回来作甚?” “回郑王,我们在江北城听到了一个消息。所以决定汇报给您,让您定夺如何做。” “什么消息?” “江北陆知府家的三公子声称自己发现了一个重要人物的重要秘密,欲十日后揭发此秘密,我等不知该如何定夺此事。若他说的惊天秘密和郑王您无关的话,岂不乱杀无辜?” “这种事还用我来教你们怎么做?”面色微怒,似是怪属下这等事情还要专门过来请教。 “我们......之所以无法决定是因为他是陆知府家的三公子,郑王您不是打算拉拢陆知府为您办事吗?” “这两个事情之间有关联吗?” “......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照办。”他顿了顿,“属下还听到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言。” “说。” 第二十二章 “太子萧已经正在来江北城的路上,据说是为了寻他那爱乱跑的太子妃而来......”为首的黑衣人道。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你们相信是这个原因吗?他始终还是信不过我,借个由头,派儿子来监视我了。” “那我们又该怎么做?” “他在哪儿出事都不能在江北这一片出事,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了。” 说着,为首的年轻人领着其他几个刚才和他同行的人出了大堂。 他们未曾歇息片刻,便又出发往江北城赶去。 几个骑马之人离开后,刚才的大堂上,中年男子的身边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 身上是素雅的白,没有什么图案,发髻上简单插着一枝玉钗,手腕处空无一物。 三十来岁的脸庞虽然经了些风霜,却仍是楚楚动人,可以想见年轻时该是何等的惊艳。 “夫君,今夜我为你舞上一曲,如何?”女子脸上楚楚可怜,似在哀求。 “我有正事。”中年男子看着地图,头也不抬回道。 “夫君,我已经六年未曾为你而舞了,再不舞,我便老了……” 中年男子放下地图,将女子揽在身侧,宠爱看着她道:“在夫君心里,你永远不老。”轻抚着她白皙但消瘦的脸庞,“夫君只担心,你身子骨受不了。你今日可有吃药?” “吃了。” “记得了,每日都万莫忘记吃药。” “夫君,妻记下了。”女子看着男子消瘦而饱经风霜的面孔,“夫君,你就不能放弃执念,在这儿安稳终老吗?前半生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每日风餐露宿,历劫度难,你为什么一定要再重复一遍?”女子声音有些颤抖。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以前花开时你不能陪我赏花,月升了你不能陪我赏月,如今你终于成了个闲人,你还是不能陪我赏花赏月,陪我聊上片刻。你为何非放不下?权力,在你眼里当真就如此重要?”她眉结紧凝道。 “为夫只是想争得一口气而已。” 女子凄然笑道,“在你眼里,生活总归是不如你的骨气重要。” 说着她离开大堂,往帘幕深深的自己的寝卧之室走去,在镜前,她用日渐枯瘦的手,轻抚自己那已日渐消瘦的,再不复往日光艳的脸庞。 记忆之门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打开,泪水也蓦地涌上眼帘,一滴一滴往下滴落,打湿她裙裾的下摆。 曾经那些沙场上度过的八年,似是一张画卷,在记忆里缓缓铺陈,那画卷里描绘着她的青春,以及他的青春。 十年了。仿佛只一瞬,又仿佛已是沧海桑田…… . 第二日。 青枝一早便起来了,当时天色还早,连平日里总是起得早早的雀儿都还未起床时她便起了。她之所以起个大早,为的是在家里人起床之前出门。 今日是她开始演戏的第一天,她穿上了昨日买的那身衣服,用灰色帕头裹好了头发,站在镜前一看,就是个有着精气神的小马夫。 但就是少了一撮小胡子。 她拿出青黛,在自己唇上涂了几许,如此一来自己嘴唇上方看起来青溜溜的,乍一看和胡须差不多,远观应是看不出来。 这样穿着,这样打扮,再赶辆马车,专门在陆府门前那一片街上晃悠,她就不信陆世康会注意到这样的自己。 出了自己这房的门,来到马房,套好了马车,她便出发了。 因怕家人担心,青枝在第一天回来后对家里人说了自己一日未见是因为去一距离较远的人家为人看病,且接下来这几日每日要去那人家里,而因为那户人家距离江北城有些距离,所以每日要用马车。 郭氏和三姐以及家里的下人们并没有表现出疑问,这事对他们来说太正常了。以前孔老爷在家里时,也时不时遇上这种事,现在他出门远游去了,这事自然就落在了青枝的头上。 青枝在江北城当了五天马夫后,才发现当马夫这事还真是枯燥无趣,每天就是要么等人,要么赶路,还有的客人态度蛮横,有的还时不时地找她讨价还价,明明她因为不指望这个赚钱已经是最良心的价格了。要不是怕别的马夫找她麻烦,她可以收得更低。 而经过几日的暗暗观察后,她发现了陆世康的出行规律。 他几乎每日出去,每次外出时间多是在上午巳时左右,虽然他去的地方不少,比如望江楼,城内一些茶楼,酒楼,但他喜欢转悠的地点多是在城南一带,去往城北的次数极少。 而去城南时,他有一条必经之路,那便是从他家一直到和丰路这段路程,他几乎是每日必定经过。 经过这几天的在陆府门前转悠,她除了发现了陆世康的行程外,还发现了一个让她不解的地方,那便是,她在陆府附近数次遇到同一批人。 这批人共有六个。 虽然他们穿着和城内普通百姓无甚差别,但她感觉他们似乎并非普通百姓。 之所以她觉得他们不是住在那一片的百姓,因为她发现那几个人似是无事可做之人,不像她遇到的其他人,总是在做着什么事儿。 他们多是在转悠,似乎无目的的那种转悠。 她有时去陆府附近的饭馆吃饭时,会遇到他们也在吃饭。 这些人和周围其他人吃饭时也略有不同,其他人吃饭时若是有伙伴一起吃时,大都吵吵闹闹,他们这么多人围坐一起,却是默不作声。 这么几个不同寻常的人,且总在陆府附近出现,不能不让她有些疑惑。 这到底是陆府自己的用来暗中视察周围可疑情况的便装护卫,还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她不敢轻易下结论。 不过一连几日没听说陆府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她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连当了五天马夫后,她觉得是时候开始自己的演戏计划了。 因为再不演,就来不及了。 距离他说的当众宣布秘密之日,只剩下三天了。 第二十三章 快乐之辩 她左思右想,想到一个最佳的演戏地点,那便是陆世康必经的那几条路之一的行人稀少的柳左街。 之所以选择人少的柳左街,因为闹市街头演戏终究不太方便。街上若是人多嘴杂,自己说什么陆世康都听不到,演了也无用。 第二日,青枝穿了自己本来穿的白色长衫,继续扮演本来的孔大夫,在吃了早膳便出门了。 她在柳左街附近的江湾街上寻了一孩童,问他认不认识自己,孩童答曰不认识。 不认识自己的孩童,便是她要找的。 她对他说,只要他配合自己演一场戏,他就可以得到一包糖霜。 孩童高兴的同意了。 她告诉他如何演,孩童认真听了。 青枝让他先演一遍,孩童颇有演戏天赋,演得惟妙惟肖。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发生在巳时左右的柳左街上的一幕。 陆世康带了吴山乘轿经过柳左街,刚好遇到孔大夫也经过此街。 眼尖的吴山在轿中看到孔大夫的身影出现,便对他三公子耳语道:“那不是孔大夫吗?” 陆世康拿眼睛往轿外看了一眼,见孔青枝正往一孩童走去,且向他蹲了下来,用手给他擦眼泪。 “停轿。” 黑脸马夫王吕见他三公子命令了,连忙将轿停在了路边上。 吴山微微掀开轿帘,往路上看去。 只听孔大夫问那孩童道:“你因何啼哭?” 那孩童道:“我家祖母病了,可是我家没有银子给我家祖母看病。只能让她病着。”说着用袖子使劲抹眼泪。 孔大夫道:“你家在哪?我去看看。” 那孩童道:“你去没有用,大夫去才有用。” “我就是大夫。” “什么?你就是大夫?可是,我们家请不起大夫的,我家里的银两不够,我祖母得的不是一般的小病。”孩童说着眼泪便又流了出来。 青枝擦着孩童的眼泪道:“没有银两也无妨,看病要紧。” “可是大夫,我家真的付不起钱。” “那便不付。” “什么,大夫,真的可以不用付?” “真的。”青枝对孩童微笑着说道。 青枝正要拉着孩童的手离开时,只听到身后陆世康拉长了的声音:“孔大夫真乃高风亮节,教陆某甚是惭愧啊惭愧。” 青枝转身,假装才知道陆世康在此经过的样子:“陆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手持扇子风度翩翩上前回道。 “即是路过,便不要打扰我了。我要去为人看病。” “放心,我不会耽误孔大夫太久的时间的。” “你有什么话快说。” “如果陆某没猜错,孔大夫必是觉着自己眼下的形象光芒万丈。” “那是你觉着,我自己觉着这种事不值得多说,小事而已。” “喔,孔大夫觉得此乃小事,孔大夫当真是高洁之士,但陆某以为,孔大夫此举,有沽名钓誉之嫌。” “助人为乐是一种乐趣,你这种人自是体会不到。”本来想带着孩童离开,但又停下补充了一句,“其实我觉着,你这种人,也挺可怜的......” “陆某何来的可怜?孔大夫请言明。” “在在下看来,陆公子你就如一只笼中之鸟。” “陆某是笼中鸟?陆某可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那你便是一只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的笼中之鸟。被关在你那个小小的圈子里,日日锦衣华服玉食,你看不到外界的一切,看不到苦难,也看不到真正的快乐。你的快乐无非建立在吃了什么茶,喝了什么酒,和什么样的美丽女子有一段佳话这种浅薄的事情之上,这种快乐,在孔某看来,何其可悲可笑可怜......” 这些话是她本来的剧本之外的,不知因何,她就是突然想嘲讽他一下。也不管如此以来自己会不会惹恼他,使得此次演戏不但无用,还可能起反作用。 这番话句句是自己心里话,平日里没有机会说出来,眼下寻到机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一定是惹怒陆世康了,没想到抬眼看他时,他并没有怒色,还是自如地站在原处。 就听他接她的话道:“所以在孔大夫看来,只有助世救人的快乐方是真正的快乐,陆某的快乐是私自的快乐,因此陆某便因不曾体会真正的快乐而可悲可笑可怜?孔大夫,在陆某看来,此言谬也。” “谬在何处?” 青枝一副看他如何狡辩的态度。 “陆某想问孔大夫,若是你所救之人不感激你,你还会不会快乐?” 青枝被问住了,一时之间没想到怎么回答他。停了半刻方才回道:“就算不感激,我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也有着心安理得的快乐。” “那如果被救的人未能救治成功,不但不感激你,而且反过来痛骂你,你可还会快乐?” “不会有如此之人的。” “孔大夫如何断定不会有?孔大夫如果当真如此断定,说明孔大夫尚不识人心。若某日你免费救人,未将别人救治成功,被其家人痛骂或许才是最终结局。” “你说的只是少数人,以及少有的事。” “陆某只是打个比方,陆某只是在向孔大夫表明,你救治于人,之所以感到快乐,是因为你知道别人会对你心怀感激,你的快乐建立在被人感激之上,如若别人不感激你,你便不会感到快乐。因此你的快乐便不是真的快乐,是被他人的态度所束缚的快乐。” 他顿了一顿之后又说:“但陆某的快乐就不同了,我的快乐虽然如你所说,是私自的快乐,但却是与任何他人无关的快乐,这才是发自本心的快乐。所以陆某认为,孔大夫才是可怜之人。快乐建立在他人的感激上,如同快乐被他人的看法束缚住了翅膀,一但这感激不复存在,你的快乐便也不复存在。而我的快乐,却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自在的快乐。” 青枝无言。 她认为他的说法极其荒谬,但竟是一时无法想出反驳他此等荒谬论调的法子。 “没想到陆公子强词夺理的本事,还挺高明的。”她如此回了一句。 “孔大夫认为陆某在强词夺理?孔大夫此言又谬也。” “谬在何处?” “陆某认为,孔大夫既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便给陆某的言语定上强词夺理之罪,岂不谬也?” 此时青枝已经想好了如何回答他,因此反问他:“若是有人在你面前即将死去,你还能坦然自若快乐地喝自己的酒吗?” “每日江北城有许多人重病以至死去,陆某虽不亲见,但也可想见。如孔大夫所说,陆某岂非每日都要板起脸过日子?” 青枝道:“陆公子和我身份不同,我作为大夫,若真是见死不救,如何心安理得?陆公子请继续你私自的快乐,但也不用觉得我的快乐便是建立在他人感激之上的虚假的快乐。” 说到这儿时,她感觉自己此次演戏可能当真不会有任何效果了。 既然是这样,她便又补了一句:“我仍然认为你可悲可笑可怜,因为你当真就是被无形的牢笼关着的鸟,对外面真实的世界一无所知......” 说着,她便拉了孩童的手,离开了原处。 。 这一章会让人对陆三公子有些误解,请看下一章。 第二十四章 三公子帮助别人的方式 吴山见他家三公子看着孔大夫的背影如有所思,道:“三公子,咱上轿吧。” 到了轿中,吴山听到他三公子拉长了的声音道:“吴山,你觉得本公子可悲,可笑,可怜吗?” 他看了一眼他三公子,但见他嘴角勾起,似在微笑。 看样子,他一点也没因刚才孔大夫的话而生气。 “三公子要是可悲可笑可怜的话,那我不是更可悲可笑可怜?” 两人说话间,王吕已经起了轿,正打算将马车开往南去时,只听他家三公子说道:“王吕,你将马车开到前面的路口处,在那儿等待片刻......” “是,三公子......”王吕起了轿后,将马车开到路口处。 在路口处,可以看到已经拐到另一个路上的青枝正拉着孩童往前走着。 接下来,她带着孩童走到了一家卖零吃的店,从店里买了一包糖霜,蹲下来递给孩童,并摸摸他的头发。 孩童笑逐颜开,拿着糖霜跑开了。 “三公子,孔大夫救的这小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开心?” “他为什么不能开心,得了他应得的酬劳,自然开心。” “什么意思?” “演戏的酬劳。” “什么,演戏?三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不然你以为呢,他祖母病的如此严重,他不在家里哭,一个人孤零零在一个偏街上哭,何故?” 吴山现在明白自己三公子因何要在这儿停下了,“可是,他为什么演戏?” “你自个儿琢磨吧……” “我琢磨不出来啊可是。” “那便不琢磨......” 吴山知道他三公子看样子是不打算告诉自己实情了,于是不再问。 吴山又往街上看去,但见孩童已经跑远,孔大夫也已经离开了原来的零吃店。 就见这孔大夫又往一小店走去,买了些糕点,接着又在边上的一蔬果店买了些蔬果什么的。 提着装满这些的布袋,她往前走去。 吴山疑惑,这孔大夫走的方向不是往他家的方向走的,反是往北走。 只听他家三公子对王吕说:“待孔大夫拐过路口后,你再在她拐过的路口停下。” “是。” 于是马车每在一个路口要等到孔大夫在路口消失后,方才转到另一个路口。 如此跟着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巷前。 小巷狭窄,里面的房子多数破旧,只见孔大夫走在陋巷中,很快拐入了巷内的一户门庭破旧的人家。 陆世康对王吕道:“起轿,暂时离开这儿,到那边那个路口去。” 于是王吕又赶了轿子离开巷口,到了下一个路口。 这个路口距离孔大夫刚才拐入的人家有些远,但却能看到那个巷里的一切。 不多时,便见孔大夫从那户人家里走了出来,接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另一个街角。 这次她的方向是回孔宅的方向了。 吴山疑惑不解:“三公子,你因何要跟踪孔大夫?” “你猜。”他三公子简短回他道。 “我猜不出来。”他觉得现在自己好像变笨了,“那现在咱们是不是要进刚才孔大夫去的那个人家里去?” “你还是不笨的。” 吴山摸了摸自己的头,也不知道他三公子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别的意思。 当王吕将马车赶到刚才孔大夫进去的人家后,吴山发现,这儿只住了一个老妇人。 “老太太,刚才孔大夫来干嘛了?”吴山帮着他三公子问道。 “他来看我了。我前些日子生病,在他那看的病,孔大夫不只没要我的钱,还在我这桌子上放了几两银子,孔大夫人也太好了,他刚才又给我送了点吃的,怕我手脚不便,又帮我打了水。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他的恩情了......”老妇人站在堂屋门口回答着,拿眼睛看着来的三人,似是不明白他们来此为的何事。 她打量陆世康时,仿佛在疑惑这世上还有这等风度气质卓绝的美公子。 他站在自家这破落的小院,似是让这小院也生了些光辉。 陆世康在出了这家老妇人的房门后,在巷中时,对吴山道:“吴山,以后你来这儿帮这老人家提水提物。” “什么?又是我?”吴山撇嘴。 他还记得好几年前,他和三公子在寒冬暴雪的街头遇到一个因下雪路滑而摔断腿的老头。 三公子派他去将那老头送到药房,又派自己去付了医药费。接下来更让他无奈的是,他家三公子还让他照顾了这个老头好几个月。只因他骨伤不能下地,且没有子女照顾。 他家三公子偶尔做好事的时候的唯一方法就是他自己该喝酒喝酒该喝茶喝茶,却让他这个小厮东奔西跑,忙个不停。 那年啊,他可整整在陆府和那老头家里东奔西跑忙活了上百天,在大冷天里冒着风雪来来回回,每天一醒来就要先去老头家里帮他做饭,喂好了老头就又要回陆府伺候三公子为他准备外出的衣物,待中午又要去老头家做饭,午饭后又要回去伺候三公子饮下午的酒,到了晚上还要去老头家里做饭,然后自己回到陆府已经天黑了还要陪同三公子灯下玩棋。 那段日子,他可一刻也没消停。 冒着寒风冒着大雪风雪无阻地忙活了上百天后,最后他三公子只对他问了句那老头好了吗,在他回答好了后就没个下文了,连句辛苦了也没对自己说。 如今想想都是一把辛酸泪。 所以吴山万万没想到,自家三公子这次又心血来潮,要帮助别人了。而他帮助别人的方式必然又是他自己该喝酒喝酒该喝茶喝茶,让他来跑腿忙活。 他嘴角撅起,“三公子,这次能不能派周三来?上次是我照顾那个老头的,这次该换人了……” 这也不能只拽着一个人劳累啊。 “不能。” 吴山撅嘴不说话。 他是比周三勤快了点,但勤快也不能什么事都让自己来担着啊。 不过他这时倒想到了一点,那就是刚才在柳左街上孔大夫对自家三公子的说法是有偏见的。 三公子可并不是一个真正只管自己死活的自私的人。 但刚才他三公子却不和孔大夫说起这一点。 自家三公子便是这样,别人误解便由着别人误解。 任人评说,任人误解,就是懒得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他知道,若三公子在孔大夫面前据理力争,那便不是三公子了。 而他自己就做不到了,若有人冤枉自己,自己肯定会争得面红耳赤。 这或许是三公子之所以潇洒,而自己潇洒不起来的原因吧。 第二十五章 人人都有点儿秘密 这天的晚上。 夜色朦胧时分。 陆世康的院里的桂花经过了几日的绽放,花开得更多了,院里的香气不时随着秋风扑进房内,整屋子的清香。 吴山如往常一样将棋盘和棋子放在榻上的矮几上,他照例要陪他三公子下棋。 周大周三和齐方围在边上,等着看他们下棋。 两人刚打算开战,便看到陆府的管家张汉泽匆匆前来。 “三公子,您先别下棋了,老爷让你过去一趟。”张管家面色白里透着红润,身体微微有些发福,可能因走的过急,进来的时候有些喘息。 “何事?”陆世康手里此时刚拿了一枚棋子,正打算往棋盘上放。 “老爷没说。”张管家回道,仍是气息未定。 “三公子您快去吧,既然老爷现在叫你,那肯定是有事的。”吴山分析道。因为老爷平日里晚上不怎么叫三公子过去的。 陆世康下了床榻,随着张管家赶到父亲房间的厅堂中时,见他正坐在厅堂里的那张八仙桌旁,一脸严肃。 他尚还穿着官服,官帽也戴在头顶上,想是刚从府衙回来。 “你到处散播消息,说你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你说,你到底知道的是什么秘密?”陆贺州一脸严肃问道。 “我……并不知道什么秘密。”陆世康回道。 “你连为父也骗是吗?”陆贺州厉声说道,“你要是真知道了什么人的什么重大秘密,也万不可四处公之于众,懂?” “我……和人闹着玩的。” “和谁?” “父亲您不认识的人。” “你当真知道的不是通判大人柳贵的秘密?”陆贺州面色疑惑问他儿子道。 “他?和他有什么关系?”陆世康有些莫名。 “我今日刚得到消息,这通判大人已经在今日早晨向圣上写书一封,自述罪状,说自己在为官期间收受巨额贿赂,请求辞职。你知道的什么惊天秘密,当真和他无关?” 陆世康愣了,果然,这江北城人人都有点儿秘密,位置越高的,秘密越大。没想到自己对孔大夫的这个身份试探之计,竟然引起了这等神奇的效果。 见陆世康有些愣住,陆贺州对他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以后知道任何人的秘密,都不要轻易告诉世人,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是,父亲。儿子记下了。”陆世康从房中退出。 陆世康在夜色里回到自己房间,见吴山还在棋盘前坐着。 两人开始对局。 吴山下了半天之后发现,自家三公子今日似有些不在状态。 往常他总会输于三公子,可今日,下了三局,他已经赢了他三公子两局了。 “三公子,你今日手气不行啊。” “收棋吧。今日本公子无心情下棋。” 吴山连忙收起棋子,在将棋子放进瓮中的过程中,他发现他家三公子从怀里掏出青铜牌,而他的眼睛盯着它看时,眼神似有些飘忽。 吴山于是问道:“三公子,那位姑娘留下的这青铜牌有这么好看吗?” 他三公子微微一笑,“这青铜牌……有点意思。” 某人的名字,终究是不便出口。 吴山听了他三公子的话,这次彻底愣住了。 他可还记得,八日前三公子说孔大夫这人有些意思,七日前说那个被他们关在小杂物房的女子有点意思,今日,他又说这青铜牌有点意思。 三公子这些日子,似是有些怪异。 “那……我有意思吗?”吴山将放棋子的瓮用盖子盖上,问他三公子。 “你?”他三公子爽朗一笑,“你更有意思。” 吴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知道三公子肯定又是在打趣自己。 这时吴山突然起上午三公子和孔大夫在柳左巷发生的事情,于是忿忿不平道:“今日在柳左巷孔大夫对公子也太不客气了,孔大夫今日怎么冒冒失失的?咱这江北城,还从来没有哪个人敢这样和公子你说话。” 不说陆知府是这一方地方官,就只是三公子的祖父留下的可继承的丰厚家业,也不敢让任何人小看。那孔大夫不知哪来的勇气,敢这样说三公子?按他说的,穿好的吃好的用好的过好日子还错了不成? “你去睡觉吧。”这是他三公子的回答。 吴山惊觉,自己这般为三公子鸣不平,他自己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既然这样,他便也不操那心了。眼下周大周三和齐方都睡觉去了,自己也该睡觉去了。 吴山于是抱起棋瓮,将它放在房里的靠东墙的柜台上,帮三公子铺了床被,睡觉去了。 吴山走后,房里的陆世康从榻上起身,在房里徘徊着。 他拿起手上的青铜牌,看着它,兀自低语道: “青铜牌啊青铜牌,你的主人,确实是有些冒冒失失,迷迷糊糊,疯疯癫癫……”说着摇了摇头。 继续往前走着。 走到挂在厅堂里的一只架子上的画眉鸟笼处,将青铜牌对着笼里的画眉鸟摇晃道:“我和你一样,在某人的眼里,都是一只鸟......” 他又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 青枝这天晚上心里忐忑得紧。 她并不知道自己今日痛骂陆世康之后又让他看到自己去老妇人家里到底起了怎么样的效果。 他到底是会因自己痛骂他而对自己怀恨在心的成分更多一些,还是后来发现自己对老妇人的热心帮助而对自己有了点儿同情? 他会不会仍然坚持在两日后揭发自己? 她决定了,两日之后,自己打扮成之前打扮过的小马夫,去望江楼亲耳听听他向众人要宣布的是什么秘密。 万一是和自己无关的呢? 或者万一他因感受到自己心地善良而手下留情了呢? . 第二日。 陆世康带了齐方,在巳时左右,和往常一样去酒楼喝酒,刚下了马车在往酒楼走去的时候,差一点被一匹快速骑来的一匹马撞伤。 还好王吕在停轿的时候发现了那疾驰而来的马,立刻下马将他家三公子推到了路边。而王吕自己则受了点轻伤。 那马上之人在差点撞人后并没有一丝减速,而是继续飞奔向前方去了。 “什么人这么着急?”齐方看着那疾驰而去的马,无心说道。 第二十六章 这都是些什么人 接下来两日,吴山发现自家三公子不曾出门半步。 每日在家里下下棋,看看诗词,玩玩画眉。 到了第三日,是原定的三公子要在望江楼上告诉众人那个所谓惊天秘密的日子了。 当吴山帮他家三公子准备好衣物,帮他往身上套时,带着一丝担忧问道:“三公子,你今日不能不去望江楼吗?” “不能。” “前两日齐方回来说的那个差点将您弄伤的马,会不会什么人故意的?” 陆世康套好了衣衫,此时微微一笑,“难道从此便不出门了吗?” “公子打算说的到底是什么人的什么秘密?” “你今日便知道了。” 吴山便不再多问,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什么,心道还是等齐方回来告诉自己吧。 陆世康和齐方来到陆府门口,王吕正在马车前守候,见他三公子出来,问道:“今日要不要换个路去望江楼?” “可。” 王吕于是换了个寻常不常走的路线,先往北行,他打算在宁池街左转往西,自城郊西边行人稀少的平西街往南,到临江路再东拐到望江楼。 . 在陆世康主仆几人在城西的宁池街往南前行的时候,青枝正身着前几日买的灰褐色马夫装,头戴帕头,赶着马车从自家宅前那条路往南行去。 和那几日一样,她嘴唇上方抹了一丝青黛。 正匆忙往前赶路时,只听身旁有个声音响起:“小哥儿,望江楼怎么走?” 她往来声处望去,但见自己马车左边有一个和她同样赶着马车的人,正在往她这边看来。 看他赶的马车是黑木马车,轿子的轿身精雕细凿,低调奢华。 “径直往南,到了江岸边上往西拐,西拐之后往前走数百丈就能看到一个三层小楼,写着望江楼的牌子的。” “谢了小哥儿。”那马夫说着往南赶去。 这马车后面,还有两匹马在后跟随,两匹马上坐着的俱是身材挺拔之人,看样子都二十上下。 前面马夫后面拉着的轿帘掀起,露出一张白玉无暇的年轻公子的面孔。他的目光看着路途经过的江北城,对前面的马夫说:“这江北城果然是繁华之地,诗礼之邦。” “公子,您认为这儿比京城如何?”后面一骑马的人问轿中的公子道。 那白玉无暇的公子回答:“京城弥漫的是勾心斗角的权谋之气,此处弥漫的诗礼繁华的温柔之气。若论能让人心安之处,还是此地。” 刚才问话的骑马之人点头道:“公子说的极是。” 这几人说话间,已经超过了青枝的马车,往前行去。 “也不知是什么人,看那公子相貌十分尊贵,后面和他说话的人的语气又是异常地恭敬,这公子必不是普通人。”青枝看着前面渐远的一轿两马,心里想着。 不知不觉便到了望江楼边上,她先将马车开到了九天前和三姐一起下马的树林处,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车马和马夫。 放好马车后,她步行入了望江楼。 在楼外,便可听到里面吵吵闹闹,到进了一楼大厅,但见大厅里已经围坐了许多人。还有不少在周边站着的。 坐着的人大多是身份尊贵之人,站着的多是随行的小厮或是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 担心站人群中被陆世康认出,于是她上了二楼。 由于人们大多都挤在一楼大厅,二楼的房间空的极多。 她来到二楼一处无人的小房间里,来到窗口,在窗口处往下看可以俯瞰一楼大厅的情况。 她看见人群中颇显眼的陆世康正在一群富家公子中喝茶,看样子他和他们正聊得兴起。 一围坐在陆世康身旁的公子问道:“陆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你知道的那个秘密?” “巳时三刻。”她听到陆世康如此回答。 想到他要回答的内容多半和自己有关,她心里不知如何是好。但眼下,做什么似乎都来不及了。 既然如此,那便破罐破摔吧。 反正自己的身世总是要暴露于世的。 眼下也无非是早了一点而已,无非是由主动变为被动而已。 在二楼,她能看到门口有人在不断从外涌入,几乎将望江楼的门都堵住了,如此外面的人进入便有了些许困难。 她低头看时,见到刚才向她问路的那白玉无暇的公子也正围坐在距离陆世康的桌子有四五个桌子的地方,正饶有兴致地边喝着茶,边打量着陆世康和围着他的那伙富家公子。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骑马的人,就在他边上陪同着他坐着。 让青枝意外的是,她还在厅中看到了自己三姐的影子,她眼下正和她那群姐妹坐在一处,三姐今日似有些心不在焉,她忧心冲冲的面孔明显和她那些姐妹们喜气洋洋的面孔不同。 她盯着三姐那边看了几眼,发现三姐的那群姐妹中的四五个,眼睛不时往陆世康那边飘着,让她不禁猜测,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和陆世康相恋过的,又有几个是正在暗恋着他的? 青枝心里暗笑:“好人家的好儿郎不去喜欢,却去喜欢这整个江北城最不靠谱的纨绔子弟,这几个女子也当真是瞎了眼睛。” 不过,她的心思可不在这上面。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陆世康要宣布的消息和自己是否有关。 昨日她回去时听母亲郭氏说了通判大人柳贵畏罪自首的消息,也或许,这陆世康要对众人说起的是那个柳大人的秘密?毕竟柳大人和陆大人作为江北城的重要官员,平时往来甚多,陆世康要是知道点柳家的秘密,也是有可能的。 正胡思乱想着,她看见酒楼门口进来一伙人。 这伙人她非常面熟,那是她考察陆世康的行踪的那几天在陆府附近发现的。 这几个人是来保护陆世康的陆家自己的小厮?还是? 她不敢断定。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几个人,唯恐自己一时未看到,便在人群中再找不到他们的影子。 只见那几个人进来后,也不在人群中停留,而是径直上了二楼的楼梯。 这时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若这几人是陆府用来保护陆世康的,不是该站在距离他更近的一楼? 很快,那伙人便在楼梯上消失了踪迹,大抵已经到达了二楼。 她从自己所在的窗口环顾着其它二楼的房间的窗户,见有几个窗户开着,窗户前站了人,都在俯瞰一楼大厅的情况。 多数人面上浮现着的是看好戏的神情。 片刻后,有一扇本来无人的窗户前站了两个人。她认出了是那几个人中的两个。另外的人应该是因为窗户太小,挤不下他们所有人。 露出窗口的那两张面孔,与其他窗口处站着的人的面上神情完全不同,他们流露出的是严肃谨慎的神情。 青枝看到,他们在环顾着周边的环境。当他们目光环顾了一楼,开始环视二楼时,青枝忙移开本来在看着他们的目光,而是往一楼看去,假装自己也在等着看今日的好戏。 眼睛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那两个人所在的窗户的情况。 她感觉到那个窗口有一人退在了后面的房间内,只留有一个人还站在窗口那儿。 眼睛假装无意地往那边瞥去,她便看到了让她心惊肉跳的一幕。 但见站窗口的那人正举着箭,箭头正对着陆世康的方向。 第二十七章 孔大夫的胡子 来不极多想,她对着陆世康的方向高声叫道:“陆公子小心!” 她的声音颇大,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 只见陆世康循着自己的声音往这边看来,她连忙手指着那个手持弓箭之人所站的窗口,陆世康往那个窗口望去,便看到了那人和他手里的弓箭。 齐方此时也顺着青枝的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窗口持箭之人,他飞快地跑到他三公子身边,将有些惊住的三公子拉离了原来的座位。 只见箭已经从窗口飞出,往厅内射来。 整个大厅陷入混乱,人们争相逃散,唯恐箭不长眼晴,射到自己身上。 在一片混乱之中,齐方以身护着他三公子,但也不知是箭长了眼睛,还是持箭之人技术高超,那箭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三公子的肩头。 齐方眼见那持箭之人又放了一支箭,看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此时灵机一动,将一只桌子快速举起,将三公子挡在桌后,那第二支箭便射在了桌面之上。 站在厅里一角的店家此时高声喊道:“小二们,快去二楼将那几人拿下!” 这可是陆知府家的三公子,若他在自己酒楼出事,他这酒楼以后可就只能关门大吉了。 本来吓得不敢动弹想找地方躲的店小二们,此时听了店家的命令不得不鼓起勇气胆战心惊地往二楼跑去。 而因为齐方手里的桌子的遮挡,陆世康眼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肩上被箭射中之处鲜血一直向下流淌,瞬时便打湿了他今日穿的白色长衫。 本来在观戏的白玉无暇的那年轻公子,此时向身边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也随着店小二们往二楼而去。 而当那年轻公子身边的两人的身影刚刚出动,站窗口射箭之人立即被自己同伙拉到了房间里,所拉之人对被拉之人说:“今日已不宜行事。太子萧在此,快走。” “什么,太子萧在此?”这人立刻收起弓箭。 顷刻之间,这几人便离开了窗口。 青枝不知这几人何故突然离开窗口,于是赶紧跑出自己所在的房间。 沿着栏杆往楼梯处跑去时,只见前面一栏杆处有绳子绑着,她站在栏杆往下看时,只见那几人已经顺着绳索下到了地面,立刻骑了可能早准备好的马匹飞奔而去。 她正看着他们的身影远去时,店小二已经上了楼来,问她道:“刚才那几个人呢?”这店小二认出她是刚才在窗口让陆世康小心的小马夫。 “跑了。” “跑了?”其中一个店小二道。他面上显出开心的神色,仿佛因为自己可以不用和那几个人对峙而暗自庆幸。 这时那白玉无暇的公子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也已经来到此处,他们站在有绳索的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便下楼去了。 青枝也连忙下了楼。 她想起刚才陆世康肩上被箭刺中,若不及时将箭拔出,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终归是一条生命,自己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待跑下楼来,见厅里众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胆大的,想留下来看看与刚才的热闹不一样的热闹。 那白玉无暇的公子也在看了陆世康一眼后,认为他似无大碍,便带了两个随从出门去了。 齐方此时已经放下了手里举着的桌子,打算背起他家三公子,往外走去。 眼下必须立刻找个住这儿附近的大夫,将三公子肩头的箭拔去,此事不可耽误。 他正背起他三公子往外走时,只听身后有声音叫道:“陆公子的那位小厮,请停下。” 齐方回转身,见是一马夫打扮的人在叫住他,于是继续往前走,道:“我家公子耽误不起时间。” “我会医术,可帮他拔箭。”她压着声音说,并特地发出与往常发音略有些不同的声音。 齐方犹豫着停了下来,将他三公子放在厅中一张椅子上,“你真的会医术?” 青枝点头。 她见陆世康的手放在刚才被射中之处,脸上是细密的汗珠,知他眼下疼痛难忍,似是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甚反应一般。 青枝见店家正站在边上,问道:“店家这儿可有凉了的开水和盐?” 店家道:“有有有。”作为开酒楼的,岂会没有开水和盐?由于今日客多,烧了许多开水泡茶,眼下有些开水已经放得有些凉了,至于盐,那更是有的。 店家说着吩咐正愣在边上的一个店小二:“快去弄些凉了的开水和盐来。” 店小二连忙去了。 正在这时,青枝听到齐方说道:“店家,能借用一下你们的空房吗?” 青枝讶然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什么意思。 只听齐方又对店家道:“我家三公子伤势严重,此处人多嘴杂,还请店家能帮忙找一间空房。” 青枝眼下明白了,这齐方大概是不想让别人打扰到自家三公子。 不过也是,眼下刚才出去的人见没事了又回来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抬眼一看,才发现厅里又快站满人了。 店家连忙道:“空房楼上有的是。陆公子可去上面。” 齐方搀着他家三公子,往二楼走去。 青枝跟在后面。 店小二此时已经拿了一壶凉开水和一包盐过来,也跟在了后面。 到了二楼,齐方随便在楼梯口边上找了一空房,便将他家三公子扶着坐在了房间靠北的桌边靠里侧的座位上。为了方便拔箭,把那碍事的桌子移到了南墙处。 店小二刚将凉开水和盐放在青枝边的地上,便听到陆世康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 青枝当他是不想当着任何人的面拔箭,于是对其他人说:“你们在外等候,这儿我自己来就可以。” 齐方和店小二便出去了。 走在后面的齐方顺便关上了门。 青枝待门关后,对陆世康道:“会很痛,陆公子忍着点。”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将他肩上的箭拔了出来。 过程中陆世康没有出声,但她可以想见他此时的疼痛。 拔了箭后,她开始为他解开上面的衣衫,将伤口处露出来,然后摁住伤口,待血停了,便将些许盐放在凉开水的壶里,待盐化开,她便开始为他清洗伤口。 清洗伤口后,她从衣中掏出早晨放在身上的备用药包。 作为大夫,她平时穿好衣服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身上放一个备用药包,这是父亲告戒她的必须坚持的习惯。 一是为了自己外出采药时万一被什么东西划伤或刺伤所备,二来也是为了万一路上遇到其他人有急用而备。 平日也这备用之药派上用场的时候并不甚多。没想到今日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正低头为他敷药时,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孔大夫,你这胡子,是这几日刚长出来的么?” 第二十八章 我答应你 青枝突然停了手上的动作,愣了一下。 他是何时发现自己是孔大夫的?如今有机会单独相处一室,便逮到机会嘲笑自己一番? 毕竟自己两日前曾在柳左巷嘲笑过他。 当下也不看他,只是继续低头敷药,“今日未曾刮须罢了……” “陆某想问此前孔大夫每日用何种须刀刮须,能将胡须刮得如此前那般干净?” “陆公子可少说些话,多说话伤口会更痛。”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有顾左右而言他。她从怀里拿出备用的纱布,帮他将药固定。 “今日陆某失血过多,孔大夫不用帮陆某把下心脉么?” 听他说起心脉,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陆府为他把心脉的尴尬一幕,当下脸立刻红了,“不用。” “那么请问孔大夫,陆某能知道何种情况下需把心脉,何种情况不需把么?” 句句调戏。 她岂能听不出来? 她咬牙回道:“我认为需要的时候便把,我认为不需要的时候便不把。来,我帮你压压伤口,再止一下血。” 说着故意按住他的伤口处,手掌稍用了些力。 让他话多! 他疼得喊了一声,接着道:“孔大夫,你想谋杀本公子不成?” 齐方站在门外栏杆处听了他家三公子的喊声,开了门,问道:“三公子,你没事儿吧?” “没事,把门关了。” 齐方于是将打开的门又关上了。 房门的最后一丝缝隙也关上后。 青枝听到自己头顶上方的声音在说道: “孔大夫,你那日说的,本公子仔细想过了,我答应你。” 她莫名回道:“答应我什么?” 她可没求过他什么。 等等,他也许指的是为自己守秘?可自己可没求过他啊! 如果演戏算在求他,可自己也什么都没说啊。 “答应你和你开始。” 听了他的话她呆住了。 手上本来在帮他包扎,此刻也停下了动作。 “我......我何时说过要和你开始什么关系了?” “你醉酒后的言语,你自己便忘了么?” “我......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如何能当真?”她恨不能打他一顿。 她是不太相信自己醉酒后会那样说的,但要说完全相信自己确实没说,那倒不敢。 “酒后吐的方是真言,陆某在此后想了好几日,虽此段关系必会引来他人非议,但陆某不愿让孔大夫独自面对相思之苦,所以,纵然陆某从未爱过一个男子,但此次愿意一试......” 等等,他说的要爱上一个男子是什么意思? 当下抓住他这一点回道:“孔某并无龙阳之好。陆公子误会了。” “孔大夫可是过于在意名节?所以便遮掩自己的真情实感?” “我......” 这人说的话,怎就这么难以往下接呢。 “孔大夫放心,只要你我二人以兄弟相处,他人不会知晓你我二人有龙阳之关系的。” “孔某对陆公子,即无兄弟之情,更无龙阳之爱。陆公子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所以,陆公子请自重……” 此时她完全帮他包扎好了,于是站了起来。“陆公子,孔某告辞。” “等等,你不帮我将衣服穿好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见他肩膀还裸露在外面,“让齐方帮你穿......”受伤的肩膀确是不能由自己来穿衣服,不然会让伤口裂开。 不过,自己是绝不会帮他穿的。 这时他从凳上站了起来,就站在距她不足一尺之处。 “孔大夫,你今日救了陆某,陆某左思右想,想不出其他报答之法,决定此后的日子唯有以身相许,方能报答孔大夫今日救命之恩。” “谁要你以身相许了?”她嫌弃说道。 “孔大夫,你怎能始乱终弃?”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开始了?”开始都没有开始,哪来的始乱终弃? “那日你醉酒,对我吐露真言的时候......” 得,又绕到这上面来了。 他这是一直在打趣自己吧。 她抬头,打算好好和他说说,要用义正严辞,一本正经,决绝果断的语气,来告诉他,自己对他绝无任何兴趣,也不喜欢此类的打趣。 抬头还未张口,遇上的却是他的目光。 等等,他那目光里怎会看似有那么一丝......让她突然头晕目眩的光芒…… 一时之间自己想说的全部忘记。 “我回去了。你自己这几日注意下不要让伤口碰到水,我这几日繁忙,不会有时间去陆府为你换药,你可派人来我家药房拿药,让他们帮你换药。” 她自然不是没时间,只是不想面对他而已。 “孔大夫的嘱咐,陆某记下了,但换药之事,恐怕还得孔大夫自己来。” “我当真很忙。” 说着便急急离开了他身边。 也不知为何,站他身旁的时刻,让她心头有种压抑之感。 急匆匆走到楼梯口处,开始下楼,脑海里浮现的俱是他刚才那些话。 也不知哪句是真话,哪句是调笑。 走到楼梯半途,下意识地往楼梯右侧刚才为他拔箭敷药的房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在楼梯附近,离她不过一丈。 见他就站在窗口处。 君子如玉,说的便是他吧。 欣长挺拔的身材在窗口站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捂着伤口之处,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上却无半分因疼痛而痛楚的神色。 他的目光眼下正看着自己。 目光里似有无数言语,想要对自己言说。 她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和他对视了片刻。 时间每延续一瞬,她便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被他深情的目光又击穿了一寸。 心跳也无端地变得不那么规则。 不再看他,移过目光,然后匆匆下楼。 她现在意识到了,陆三公子的魅力。若他深情看着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住来自他的诱惑。 她孔青枝也不能。 意识到这一点,她下楼的速度就更快了。 她是抵挡不住他的深情诱惑,但,她可以逃啊,逃得远远的。 她才不要和他开展一段短暂的恋情。 不能,绝对不能。 她可不想成为她今日还在内心里嘲笑的那群女子的其中之一。 出了门,逃离了这该死的让她突然之间心跳无法止住的望江楼,她来到临江街上。 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马车。在车水马龙处走着,她舒了口气,仿佛此刻自己变得安全多了似的。 但这该死的心跳还在继续。 扑通,扑通。 脑海里刚才在楼梯上和他对视的一瞬,任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十九章 快去请孔大夫来 来到自己放马车的树林,她便看到自家三姐在马车旁等着。 “你怎么在这儿?”她惊讶问道。 “等你。”三姐边说边上下打量着她穿的那身马夫装。 “等我?” “你装成个马夫,我便认不出你了吗?”三姐打量了她那身宽大不甚合身的马夫装后,此时看着青枝微红的面孔,“你脸红什么?” “热的。” “有这么热么今天?” “今天不热吗?” “我怎么没感觉?” “我为人敷药敷的。” “你说的为陆世康敷药敷的吧。”她刚才也是后来重去楼里围观的人之一。只是青枝在陆世康受伤后一直没注意到她。 “不为他还能是谁?”今日也就他受伤了。 “难怪脸这么红,近距离接触这等美男子,任谁都无法不脸红吧。” “他在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位置。”青枝一本正经回道。 三姐笑而不语,走到青枝赶来的自家轿中,道:“咱回家吧。” 青枝于是作为马夫,骑马拉着她三姐往孔家宅院赶去。 两人回到孔家宅院时,在抄手游廊里便听到了郭氏房里传来的自家大姐孔青颜和二姐孔青荷的声音。 二姐就住城内,随时都能回来,倒是大姐,如何也从湛河城也回来了?青枝有些纳闷。 青枝刚和三姐入了郭氏房里,大姐和二姐便同时叫道:“青绮,你回来了?四弟没回?” 所有姐姐都在家里叫她四弟,乃是为了担心在外时叫错了口,因此在家也不改口。 三姐指了指边上的青枝:“她不就在这儿?” “这是咱四弟?”大姐青颜讶然看了看自己三妹边上的青枝,她当这是一个载三妹青绮回宅的马夫,还在心里疑惑怎么一个马夫会被三妹带到宅里,自己三妹是出行未带钱么? “是我。”青枝回道,对大姐青颜笑了笑。接着又对二姐笑了笑。 大姐似又瘦了些,自从嫁给湛河城的县令齐戴二子齐何安做正室后,每回来似都瘦了些,想必日子过的也是不甚平坦。 二姐青荷虽说就嫁给江北城的穷小子王振宏,但这身子却是越来越丰硕了些。尤其是在其二女儿出生后,这身子就一直没能恢复原状。 每回大姐二姐一来,家里人都围坐在一起,青枝就是最活跃的那个了。 但是今日,她在和大姐二姐打了招呼后,就在大姐身侧呆呆坐着,别人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倒是三姐,从回来后就一直在说着今日在望江楼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大姐和二姐来此想要知道的,自家四妹的身份,到底有没有被公之于众。 在三姐说完后,就听大姐问道:“今日陆世康被箭射中,他会不会以为是咱家派的人?” 青枝道:“应该不会。” 二姐此时在三姐旁边伸出头来问她:“你如何确定他不会这样想?” “毕竟是我救的他。” “那倒也是,若不是你救的他,咱家可是他的重点怀疑对象了……”大姐点头道。 二姐此时道:“四弟,你将你这些日子和陆世康一起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的说给我们听听,我们好分析分析他是不是当真要宣布的是咱家的秘密。” 她是从自己三妹那儿听说四妹青枝可能被陆世康怀疑身份的,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们之间发生的事......”青枝稍想了下,原本打算说于几个姐姐听,但细一想,似乎每一件都无法开口宣讲出来。 里面尴尬的情节似乎也太多了些。 醉酒,把心脉,龙阳之好什么的,及至今日之事。 “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他是如何怀疑你的?”二姐说着拿了块眼前桌子上放着的一只盘子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他大约只是觉得我没长出胡子来吧……” 三姐此时道:“四弟长不出胡子,是当真最麻烦的事情了……” 大姐说:“咱们怎么才能让四弟做出假的胡子来呢?” “将头发剪碎了,用面糊沾上。”二姐笑着说道。 “我觉得这办法可行。”三姐也笑道。 “你觉得呢?四弟?”大姐就在青枝旁边,此时捅了捅青枝的胳膊,让她回答。 青枝无奈回道:“这个方法......不太可行吧。” 她才不要再让陆世康嘲笑一次。在他面前,她出的洋相还不多? 哪一个洋相不是让自己无地自容? . 青枝在自家姐妹中无精打采闲聊的时刻,陆府里正弥漫着浓浓的愁云。 在陆世康回到陆府自己院里后,他受伤的消息便很快传遍了整个陆府。 回到家不到一刻,陆老太太,陆夫人,陆媛清,何樱,以及听了消息从府衙专门赶回的陆大人,都聚集在陆世康房里。 大家从最初的惊魂未定,渐渐到后来的接受现状。 “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怎么就不听呢?你今日就不该去那望江楼!”陆贺州看着自己儿子那刚换下来还未拿去洗的血迹斑斑的衣服,心疼加怒其不争,于是呵斥道。 “事情都发生了,你就少骂几句。”陆夫人于氏说道。她眉头因担忧三儿子的伤势而紧紧凝结在一起。 “你还护着?就是你不管不顾地一味护着他,他才越来越不像话!要才无才,要德无德,蠢笨如斯!” “怎么这么说呢?谁说他蠢笨了?我三孙子可聪明着呢……”陆老太太反驳她这二儿子道。 她认为自己这三孙子是少有的聪明人,也无非就是他不喜官场,所以不爱读那劳什子圣贤书,只要他喜欢当官,他就一定能考取功名。 她从来都对自己的这个观点深信不疑。 老太太的外孙女何樱也道:“我表哥是真的不笨的。” 陆媛清听她说话就想笑,怎么也忍不住,便笑出了声来。 “你三兄长这样了,你还笑?”陆贺州眼睛瞪着自己的小女儿呵斥道。 “他不是没死嘛?”陆媛清撅嘴道。 “快别胡说!”陆夫人于氏对着她女儿嚷了句。 众人闹纷纷之际,他们谈论的对象,陆世康,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每次遇到这样的场合,装哑巴就对了。 毕竟,每回有人呵斥他就一定有人为他说话。 他一声不响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青铜牌,仿佛众人的谈话和自己全然无关似的。 “他这箭是谁拔的?伤是谁包的?”老太太问边上站的吴山。 吴山道:“老太太,我听齐方说是一个小马夫拔的箭,包的药。” “什么?现在连一个小马夫都敢为人拔箭了?”老太太眼睛瞪得老圆,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小马夫懂些医术的。”齐方站在门边,此时回道。 “只是懂些医术怎么行?万一包的不好,可是会出大事的,快去请孔大夫来!”老太太急急说道。 第三十章 上山 陆夫人于氏此时也忙对齐方道:“齐方,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于氏觉着老太太的担忧不无道理,让一个不知医术如何的小马夫拔箭包药,万一那小马夫是胡乱弄的呢?到时自己这三儿子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毕竟若是这小马夫当真很懂医术的话,他还何必当个马夫?哪怕在哪个村里当个村大夫,不也比当个马夫强得多了? 齐方听了老太太和于氏的命令,立马去了。 当齐方赶到孔家宅院前院的药房时,青枝已经换掉了马夫装,还在和几个姐姐坐一起在母亲郭氏房中的厅堂里聊着。 看到钱六从外面走来,她以为是来病人了,于是等着钱六进来对她说事。 钱六到了门口,也不进来,道:“四公子,陆府的齐方过来了,说是让你去为陆三公子查看查看伤口,看要不要重新清洗一遍再敷药。” 青枝听着钱六转达的齐方的话,心道看样子那陆世康并未对人说起小马夫便是自己,所以陆府的人才会让她再去一次。 若自己直接拒绝,似乎又说不过去。毕竟陆府的人并不知道那药是自己敷上去的。 可是若是去吧,又要面对陆世康这人。 但偏偏,他是她想能离多远便离多远的人。 今日要是去了,以后几日换药必然也是自己去。这一来二去的,若再和他多接触几番,自己的处境只怕更加堪忧。 “我马上要上山采药去了,你去陆府帮他看看吧。”她道。 “什么?现在采药?”钱六有些莫名。因为眼下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再者,现在药房的药还可用上一段日子,根本不必急着去采。再再者,采药他也可以去,并不是非得青枝去不可。 “对。上山采药是一个原因,上山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去山上逛逛。”无法对钱六说明实情,她只好如此搪塞。 “什么?大中午的去山上逛逛?”钱六更加莫名。 他现在有些看出来了,这孔青枝只是找借口不想去陆府而已。 既然她不想去,那他只好自己去。 但回去和齐方说的时候,却不能将青枝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钱六是这样告诉齐方的:“我家四公子今日不在,去山上采药去了,我和你去陆府吧。” 齐方有些失望,“那他何时能回来?我们在此等候一会也行。” 钱六道:“他回来只怕要到傍晚了。你家公子的箭伤,可能等到那个时候?” 齐方无奈,只好让钱六和他同去。 钱六走后,大姐二姐三姐同时看着青枝,齐声问:“你当真要上山采药?” 青枝道:“我是看姐姐们来了,所以哪都舍不得去,你们每次来也就最多呆个半中午的时间,下午便回了,我若是再忙来忙去,哪里有功夫和你们唠?” 大姐二姐倒都信了。只因青枝自小便粘她们,她们嫁人那日她是最伤心的那个,每回她们回来,她都像是过节似的。 只有三姐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青枝,脸上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神色。 过了个把时辰后,钱六回来了。 他没进药房,径直往后院走来。 进了门,他便对青枝道:“陆家三公子有话让我带给你。” 青枝本来正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眼前桌子上的一只茶杯,姐姐们的群聊她也只是偶尔参与,听到钱六的话,疑惑抬起头来,“他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他说,他想让你下次教他分身之术。” “什么?” “他说,他想让你下次教他分身之术。”钱六重复了一遍。 “他……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青枝将钱六传达的陆世康这话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仍是有些莫名,便问钱六:“你去那儿和他们陆府的人怎么说的?” “我刚到了那儿,陆家老太太便看起来有些不高兴,问我你怎么没去,那我便不好说你在齐方来了之后才去采药,那样说也未免显得太轻待人家,便撒谎说你一大早就去山上采药了。” 青枝无语。 也难怪陆世康这样说。今天上午是她帮他拔的箭包的药,她人在望江楼,怎么可能一大早便上山采药去? 钱六这下当真是好心办了坏事。让陆世康看出她是故意找理由不去,偏偏还找了个这么不合逻辑的理由。 不过事已至此,责怪钱六也无用,于是她对钱六说:“你去药房看着吧。” 钱六八卦道:“那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回来路上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还因为想来想去差点撞到一辆马车。四公子,你当真会什么分身之术?” 分身术这种事物,他以前可从不相信的。 但现在陆三公子莫名其妙让孔青枝教他分身术,这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他这人说话你还要细细琢磨?你当他什么都没说便是了。” “哦。”钱六觉得青枝的回答和陆世康的话一样,也让他有些摸不透什么意思。 不过,他懒得费功夫琢磨了。 他得去药房忙活去了。 . 第二日。 一大早天色便有些阴沉。 虽看着即将落雨,青枝仍是一大早便去山上采药去了。 因为她知道,若她不去,今日去陆府为陆世康换药这事自己必然逃不开。 钱六本来什么也不知道,若让他知道自己在刻意躲避去陆府,保不齐他会在心里猜测着什么。 昨日还可以让他觉着自己是要陪姐姐们聊天,今日她又有何理由不去? 所有反常的行为,都容易引人联想。 采药之处位于东山。 东山距离江北城东约一里路处,不甚高,有几座山丘连在一起。此处便是孔仲达和原身青枝以及钱六常去采药之处。 若是站在山之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江北城。 山路因雨水将至而有些湿滑。 青枝背上背了个篓子,一路往山上行去,将一路上看到的可采的中药,尽数收进篓子里。 往前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孔大夫,你也来采药啊?” 她回转身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年纪差不多二十岁左右的皮肤幽黑的年轻人。脸庞略宽,眼睛细小,看着她时笑眯眯的。 此时他背上也背着个篓子。 盯着他看了一眼,来自原身的些许记忆告诉她,这人似乎是城北一家姓方的大夫家的二公子。而他背上的篓子则更让她确信这一点。 “嗯,怎么你也来采?” “是啊,家里药用的差不多了,便过来采。”他边说边走到了和她并排的位置,“听说你家父亲又云游去了?” “嗯。”她回了一句。 不想和他并行,于是她道:“我采得差不多了,今日先回了,告辞。” “小孔大夫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喜欢独来独往。”这方二公子回道,眼里堆着笑意,但那笑意,让青枝觉得,似有些不怀好意。 “个人性情如此罢了,方大夫不必在意。” “不在意不在意,这也没什么在意的。你向来如此,大家都习惯了。”这人仍是笑着,但青枝觉着,这人似在细细观察着她的面孔。 他的这种观察让她极不自在,说了声“告辞”便扭转头往下山的路走去。 身后那方家二公子还在叫着:“孔大夫下山小心些。” 她没理会,径直往前走着。 回到药房时,钱六刚好从陆府换药回来了。 “四公子,今日我去陆府换药,那陆老太太说,明儿个咱这得抽出个人陪着陆公子出个几天门。” “出几天门?去哪?” “那陆公子似乎要去一个什么地方,但因为现在他身上有伤,得带个大夫同去,不然怕伤口感染什么的。” “你陪他去便是了,这儿我一个人忙活就是了。”青枝道。 “陆老太太说了,我不能去。” 青枝:“为何你不能去?” “陆老太太说,要是咱家再只让我出面去医治陆府的人,咱家以后便不用去给陆府的人看病了,说到底,他们是信不过我呀。” 钱六说完这些,面上浮现出委屈的神色。 明明,眼下他医术比青枝还要强些。 他抬头看青枝的时候,发现她的神情在他说完这些话后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但怪在哪儿,他又说不上来。 第三十一章 不得不去 装病。 这是青枝给自己想出来的可以不用和陆世康同行去外地的方法。 这是她想了几近半夜,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她认为可以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唯一的方法。 不然,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不能让自己人间消失。 也不能再找借口说是去采药,因为钱六也可以去。 她不明白那陆府老太太是抽了什么风,叫她那还在养伤的孙子去外地。 是为了避风头?避免再出意外? 还是有不可推脱的其他事情? 那钱六回来说的不清不楚,既没说原因,也没说去哪。 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要去某地这事,是陆世康自己提出来的?然后老太太觉得可行,就认同他去了? 或者,这是否是陆世康的又一个圈套? 不过,他就算再怎么设圈套,也休想她再往里跳。 于是。 第二日一早,当郭氏来到青枝房里,向她传达一个消息,那就是陆家有人来叫青枝时,郭氏看到的是青枝躺在床上,满面潮红,眼神憔悴,一副疲惫无力,无精打采的样子。 “陆家三公子今日要出远门,因为他身上伤势未好,得叫个大夫同行,看来只能你去了。”郭氏道。 “娘,你看不出我今日病了吗?”青枝有气无力说道。 郭氏看了看青枝通红的脸,摸了摸她的额头,惊觉额头确是有些滚烫,“你今日怎么有些烧似的?” 青枝装着气若游丝回道:“这几日给许多伤寒之人看了病,许是被他们给染上了。”额头上的烧,是她在郭氏来之前刚刚用热毛巾贴在了额头上做出来的效果。 而面上的潮红,同样也是热毛巾敷出来的效果。 她今日一早便自己去伙房烧开了水,就放在自己床边,时不时地将毛巾放热水里烫一下,将自己弄得脸通红通红,额头也比平日里稍烫一些。 而因为郭氏不可能在她刚敷好的时候过来,同样的动作在郭氏来之前她至少重复二十次了。 郭氏见自己四女儿看样子是真的得了伤寒之症,道:“那便只能让钱六陪着陆家三公子去了。” 青枝点头,道:“他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帮着换药而已,钱六去更好。而且娘你也知道,我不能和陆世康同行太久,不然身份露馅了就更麻烦了。” 关于自己已经在陆世康面前身份渐渐暴露之事,她从未和郭氏说过,郭氏知道的也无非就是陆世康可能已经怀疑她了,这是她三女儿青绮告诉她的。但郭氏以为,陆世康对青枝的女子身份,也许还并未能最终确认。 眼下郭氏觉得青枝说的不无道理,再加上她确实病了,于是去了药房,告诉来药房找人的齐方:“我那四子病了,得了伤寒之症,你回去告诉你家陆老太太,问她派钱六去行不行?” 那齐方听了便离开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齐方又回来了。 郭氏还在药房里不曾离开,她守在那儿是为了要尽早知道陆家返回来的消息。 只见这齐方这次也不进门里来,只是站在药房门外说道:“我家老太太说了,看样子你们以后是不准备再为陆府的人看病了。她还说了,一个大夫自己病了,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夫自己病了自己带上药不就是了?我家老太太说一个大夫若连自己都看不好,怎么还能为别人看病?我家老太太还说了,她觉得伤寒这病,其实挺不足挂齿的。” 郭氏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齐方。 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她似乎没一句可反驳的。 郭氏此时心里在暗暗纠结着。若让青枝去,最纠结的倒不是她的伤寒之症,而是她的身份会不会暴露的问题。 但若不去,以后自家夫君这医业,在江北城怕是很有可能便一蹶不振。当初她夫君孔仲达之所以能在医业上打败城北的祖传医家方家,便是因为有一次夫君为陆知府治好了年久不愈的头痛之症,得了陆知府的赏识,才由此而得到了整个江北城百姓的信赖的。 可以说,江北城其它百姓,找哪个大夫看病,都喜欢借鉴陆知府那一大家子。 若是在夫君出门云游的这段时间,这么大的医业就这样败落下来,怕夫君回来会气得吃不下,睡不着。 思来想去,左右衡量,郭氏最终确定,回后院将自己四女儿叫起来。 哪怕她得了伤寒,她是不去也得去了。 “那这样吧,我让我四子带上药去。” 郭氏说着来到了后院,看到青枝还躺在床上,叹了口气说道:“青枝,快起床,你不去也得去了。” “为什么?”青枝似受到惊吓一般,一下坐了起来。 刚才她以为自己可以十拿九稳不去的。 “钱六总归是学徒,陆府的人不放心也是正常。你若不去,咱家就得罪了陆家,以后可能就要换个地方行医了。你父亲到了四十来岁,才受到了陆知府的赏识,医业才有了点起色。以后若是去了别处行医,怕是不见得还有什么人能赏识你父亲的医术了。” 青枝已经听出了母亲的言下之意,那就是,若她不去,以后她便是使父亲医业前程尽毁的不孝之女。 在母亲看来,与被陆家那小子看出她的女儿身比起来,眼下的难关,才是最先要度过去的。 郭氏见她还呆在床上,道:“你若不去也行,反正咱家以后就算来看病的病人少了,一口吃的也还是能赚得到的。” 母亲把话都说这份上了,她青枝能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是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不然,家里人以后若是只能赚到一口吃的的地步,那就都是自己今日固执的下场。 “我去。”青枝决然道。 既然躲不起某人,那便在心里筑起一道墙,一道高高的,某人绝对不可逾越的墙。 起身,穿起自己一直以来穿的那几件男装之一,然后简单收拾了包裹,将其他几件常穿的放入包裹里。 再去药房拿了几包治风寒的药。毕竟自己说过自己得了伤寒之症,到时同行路上怎么也得在陆世康面前装模作样喝个几口。 拿好了自己的药,她又拿了为陆世康的箭伤要换的药。将十天的药量和换药用的纱布放进药箱里,便提了药箱出门了。 脚步刚迈出门,突然想起自己该带上几本医书,于是又返回,从药房的书架上随便带了两本厚厚的医书放在药箱里。 第三十二章 轿中 齐方本来站在孔家大门外,现在见孔大夫亲自去,面上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孔大夫,你病了还让你去,实是没办法。” “无妨。” 跟在齐方身后,一路往陆府走去的青枝,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 每往前走一步,便想着掉头回去,但是脚下却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着。 到了陆府门前,但见一辆出行专用的加长的马车已经停在陆府门口,马夫王吕骑在一匹棕色马匹上等着。 后面还有两匹棕色马匹,但未见马上有人。 只听齐方道:“孔大夫,请上轿。” 青枝看了眼轿子,心道如果上去不就要和陆世康同一个轿子里坐着了?她内心深处是拒绝的,道:“我还是自己骑马吧。这不是有两匹马吗?” 齐方道:“那马是我和吴山骑的,若是孔大夫不介意,也可以……” 得,不可能不介意。 与和他们同行比起来,那她宁愿上轿。 青枝上了轿子,又想起自己家也有马匹,若是回去骑马,应该也用不了多少时辰,但是一想到自己三姐每日要用那马车进进出出,而自家只养了两匹马,另一匹马被父亲骑去云游行医去了,剩下这匹自己若再骑走,家中有急事时便多有不便,于是这想法便一闪而逝。 坐在轿里后,环顾了一眼轿子,见这轿子宽约六尺,长约十尺。内里装饰豪华,靠左有可半躺的长椅,靠右还有两个可坐的矮椅,想来那半躺的长椅是陆世康用的,长椅后面,靠近轿后窗处,有并排放着的一只大箱子和几只小箱子。想来是陆世康及其他人的行李了。 于是她坐在其中一只矮椅上,将手里的药箱和包裹也放在后面的角落里,从药箱里拿出医书,开始翻读。 正读着时,只听外面有人说道:“路上小心些。”她听出是陆老太太的声音。 只听陆夫人于氏的声音说道:“到了那儿玩个几日便回来吧,也别久呆了。” 然后她又听了陆世康应了一声。 接着自己的轿帘被掀开,一只白靴踏在了轿子边沿,接着,一条长腿也跨了上来。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读自己的医书。 当然,只是目光放书上而已。 目光的余光感觉到,他上来后,便半躺在边上的那张躺椅上。 轿帘又被拉开,她听到陆夫人的话在说:“孔大夫,不好意思今日你病中还让你陪同出行,实是因为你家钱六学了才没几年……” 青枝连忙抬头,对陆夫人挤出一个笑容道:“陆夫人不必介怀,我刚好也可以出去走走,整日呆在江北城,也感觉有些颇闷。” “那你们便出发吧。” 陆夫人将轿帘放下,马车开始前行。 青枝听到后边的两匹马“哒哒”的声音,也跟着马车一同前行。 在轿里,她担心这陆世康再开什么玩笑,不曾想他却什么也不说,一直沉默着,只是半躺在他那躺椅上。 轿子行的并不快,稳稳当当,看样子马夫王吕是顾虑陆世康的伤势,所以打算行路以稳当为第一要务。 轿内的气氛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暧昧,她扭头往右边自己这边的轿窗处向外看去。 虽然江北城她还未能完全熟悉,但现在正走着的路途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她曾经在这儿装成个小马夫在这一带晃悠过好几天。 马车再往前走,就到了那日她演戏之处,柳左巷。 巷两旁的柳树此时仍是一片烟青色,微风吹拂,柳丝飘荡,使得巷中如烟似雾。 马车过了人烟稀少的柳左巷,再往前走,就到了德才街,来往的人突然增多,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 与过于热闹喧嚣的轿外相比,轿内安静地出奇。 他今日言语甚少,倒是叫她有些意外。 目光从轿窗处返回医书上,感觉到他就在身侧,那日在望江楼下楼梯时与他相望的一幕无端地闯进了脑海里。 再看书时,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马车悠悠前行,不多时便出了城。 她再次将头往窗外看去,只见郊外风光大好。 一些一闪而过的景色,似是有些熟悉,但细一回想,却又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来过。 沿途经过的村庄,总归有些类似,房屋低矮,院门亦低矮,农夫们各自持着农具,或在田间劳作,或是路途行走,间或有孩童在田间奔跑,自由自在。 他们的喊声格外地热闹。 轿内却出奇的安静。 她现在方才想起,自自己进了轿中后,他似乎一句话也未与自己说过。连客套话都没有。 这样倒也更好,对他的警惕之心,如此方才能慢慢地消失。 本来,她还担心他万一再旧事重提,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低头继续看手上厚厚的医书,这次倒真的看进去了。 不知何时,她感觉到身旁亦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于是稍往那边看了一眼,倒未看他,只是用目光的余光看到了,他似乎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他与书本是完全格格不入的两种事物。 如此过了半天,到了吃饭时间,吃饭时刻,她宁愿坐在离他最远的桌子边,他倒也不并特意离她近些,而是与他的几个小厮坐在一起,交谈着关于此行的目的地,以及下一步该从何处走的话题。 从他们的言谈中她听出来了,那目的地,原来是陆世康祖父以前买过的一山间住宅,如今归于陆知府名下,那是陆家人偶尔外出时住上一住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那儿是无人居住的。 听他们的言谈中谈到淇县,于是她猜测,那山间住宅定然位于淇县。 在吴山向往的话语里,她知道了那淇县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地方,亦是个可修养身体的好去处。 也难怪陆府人去让他去那儿养病,原来陆家还有这么一处住宅。 不过在她看来,为了养这么一个肩膀上的箭伤,便要行上上百里路,实在有些过于小题大作了。 富贵人家的此等作派,她是无法理解的。 反正,若是她家有人受伤,必是在家养伤罢了。 如此慢悠悠行了一天,也才到了行程的一半,到了晚间,住宿的客栈位于一处山脚下。 从客栈的窗户向外看去,倒也风光旖旎。 饭后为他换药,有几个下人在场,那陆世康也是一句话未同自己说。 换药后回到自己房间,在进入睡眠之前,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这陆世康一句话也不和自己说,是几个意思? 还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一些话不便多说? 又或者,他对自己仅仅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如今过了才不到两天,这潮水便已经退去? 惊觉自己居然在猜测他的想法,青枝顿时对自己有些恨铁不成钢。 第三十三章 孔大夫不觉得太巧了吗? 第二日。 青枝清晨起床洗漱后站在客栈栏杆处,极目远眺,但见群山环绕,雾在山间若隐若现。 一时间心情大好,什么提防着陆世康,什么担心自己身份被其他下人看出,一概丢到了九天云外。 她还是那个潇洒自如的孔青枝。 正站立时,只听身旁有个声音说道:“孔大夫,你怎么一句话都不同我家三公子说?”她听出是吴山的声音。转过身,发现他正向栏杆处走来,转瞬便已经站在了自己旁边。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转过身来,看着远方的青翠色山脉道。 “你和我家三公子,竟是如此话不投机吗?”吴山惊讶问道。 此时他突然想起,他家三公子说过的,这孔大夫是个有秘密的人,于是他特意看了她一眼,想看出她到底有何秘密。 观察了孔大夫半天,他只看出这孔大夫,皮肤挺白的,眼睛挺美的,头上的发束挺黑的。 然后嘛,确实比其他男子秀气了些。 但对于一个男子来说,秀气倒也不算得是什么缺点。 反正他吴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认为自己也是有些秀气的那种长相。 正观察时,只听这孔大夫回他的话道:“对,确实话不投机。” 吴山回她道:“说来也怪,我家三公子很少与人话不投机,怎么就单单和孔大夫你话不投机?” “这……你要问他了。”青枝回道。 这时吴山感觉到自己旁边似乎多站了个人,往左看了一眼,只见他家三公子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栏杆上,如此他便被夹在了自家三公子和孔大夫之间,他问自家三公子:“三公子,你说说你和孔大夫,当真话不投机吗?” 青枝听了吴山的话才知道陆世康也站在了栏杆边,虽然不看他,却想知道他如何回答,就听他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回道: “我和孔大夫,是心有灵犀,无需多言……” 吴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右边的孔大夫,又看了看自己左边的三公子,道:“怎么你们两个说的完全不一样,一个说彼此话不投机,一个说彼此心有灵犀,那你们到底是话不投机还是心有灵犀?” 陆世康道:“你现在该操心的,是怎么样能快点儿收拾东西快点赶路......” 吴山听出他家三公子这是在让他干活去了,只好往客栈房内走去,其实,他还挺想和孔大夫聊会的。 他昨日一直骑马跟在轿子后面,面对和他并骑的像冰山一样的齐方,快把他闷死了,而让他疑惑的是,昨日三公子也一反常态的颇为沉默,前面的马夫王吕平日里本来也不怎么爱说话。 本来陪三公子出来以为能好好散散心的,谁能想到,同行的人除了他,个个都是闷葫芦! 再这样下去,他要闷出病来了。 吴山走后,青枝感觉单独面对陆世康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仿佛只要两人单独相处,那感觉便消失不掉。 虽然,他站得离她颇远,并且,他也沉默着,并未说话。 突然之间想起他说的什么心有灵犀,当下心里郁闷得紧。 不,她并不想要和一个纨绔子弟有任何灵犀,如果有,也必须把这灵犀当即清除掉。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陆世康在哪儿,哪儿便是她的危墙。 她于是返回了自己房间,收拾自己的衣物去了。 启程时日头已经升起一竿子高了。 根据昨日晚上客店吃饭时她听到的陆世康和吴山的谈话,她知道大约会在今日傍晚到达他们说的那个山间住宅。 看来又是一天的行程。 坐在轿中时,她照例又看起了医书,那陆世康也像昨日一样看起了不知什么书。 路上一闪而过的风景,除了吴山偶尔发表发表下看法外,其他人都不甚在意。 吴山见自己引不来共鸣,便也彻底闭了嘴。 “扑......”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枝听到了一声东西跌落在地上的声音,低头看时,见是一本书,书页翻开着掉在地上,看不出书名是什么。 这必是陆世康手里刚才看着的书了。 她看了一眼陆世康,但见他似乎已经沉入睡眠。 在他睡着的这个时刻,她便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丢失了的青铜牌。 那日他放于怀中的,到底是不是她所丢失的那个青铜牌? 现在他睡的这般沉,又勾起了她想要在他身上查找一番青铜牌的欲望。 于是,她在椅子上转过身,让自己面对着他,轻轻叫了声:“陆公子……” 在连叫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她决定进行自己的动作。 像那日一样,她悄悄将手伸进他怀里,在衣服里搜寻着是否存在那日摸到的硬绑绑又薄薄的东西。 让她惊喜的是,她再次摸到了它。 大小手摸起来似是和她丢的那青铜牌差不多,厚薄也差不多。 正要将它拿出来时,只听到陆世康的声音突然响起: “孔大夫?” 她的手再次突然之间停住了。那硬绑绑又薄薄的东西再次从她手里滑落了。 脸一下羞得满脸通红。 耳旁又听到他那带着一丝调笑的声音: “孔大夫是否觉得现在便是帮陆某把心脉的时机了?” 上次在酒楼,她确是说过,她觉得需要的时候便把,她觉得不需要的时候便不把。 心里一声长叹,只好回道:“嗯,我只是想看看陆公子的心脉,和前几日相比,是否有所改善。” 陆世康回她道:“既然如此,那孔大夫请仔细把好了。” 她不再回话,脸再一次红到脖子处。 手指触摸到的,是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似那日在逃离望江楼的那一刻一样,扑通,扑通,无论如何也无法止住。 这一刻,明明很短,却似无比漫长。 在她从他怀里抽出纤纤玉手时,便听陆世康问道:“孔大夫可有定论了?” “你这几日好多了。”她回道,却是不敢看他的脸。 “多谢孔大夫关心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必客气!”她有些懊恼,声音提高了些。 “孔大夫脸这么红,是天气太热么?”耳旁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何必明知故问!” 只听他慢条斯里回道: “陆某怎知孔大夫因何脸红,在陆某看来,孔大夫必然是热的......” 她现在确信了,他不说话还好,只要说话,便句句调笑。 当下便不欲再回他。拿起医书,又开始翻看。 刚低下头,便听到耳旁他低语的声音: “孔大夫当真不是借行医之名对本公子行龙阳之礼?” 她也不看他,眼睛只是盯着医书,皱眉道: “陆公子因何一再认为孔某有龙阳之好?”因怕其他人听到,说时也不得不压低声音。 他再次低语: “因为陆某发现,孔大夫每次都是趁本公子熟睡之际,方为本公子把心脉,孔大夫不觉得......太巧了么?” “你......” “孔大夫放心,陆某说过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陆某一定说到做到......” 当下真想伸出拳头打他一顿,但又觉得男女之间如此做法不合礼仪,且自己若真是挥拳打他,会让自己女儿态尽显。再者,当着他这些下人的面,如此做法也易让人心生困惑。于是不得不按住性子,不再理会他。 而他,也再次沉默了下来。 躺在他那张躺椅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一般。 第三十四章 孔大夫不跟着怎么行 轿子继续向前。 往前走了约莫二十里路时,青枝听到后面似有马匹声传来,于是往后看了一眼,但见几个人正骑马飞奔而来。 马上的几个人影,虽说都穿着普通的百姓衣服,衣服的质地远远一看便知是粗布衣服,但却看着个个身材矫健,一眼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看到这几个人,青枝心里闪过一丝不妙。 这些人不会又是奔陆世康而来的吧? 由于距离较远,却是看不出这几人是不是她此前在陆府附近看到的那几个后来在望江楼射伤陆世康的人。 正打算提醒陆世康注意后方来人时,只听轿外吴山说道:“三公子,他们来了。” 听吴山的语气波澜不惊,似是这一切都在他们意料之中? 但,他们人数可比这边多。 她数了一下,来的人有五个,且个个身材矫健,但这边,却是只有齐山一个是练家子。 正疑惑时,却听陆世康对前面赶马车的王吕道:“停轿,我们在此等下他们。” 遇到来袭击的人不但不赶快躲避,还要等他们前来,又是几个意思? 还是陆世康认为齐方一人可以抵他们五人? 又或是他们有她不知道的退敌之计? 但轿子却在陆世康的命令之后停了下来。吴山和齐方也停了马。 她决定静观其变。 旋即那几个骑马之人便来到了马车旁。 没有青枝想像中的剑拔弩张的情节,来的人下马后,便上前到了轿旁,对着轿子里道:“三公子,我们已经将他们抓起来了,暂时先关在明湖镇上,要不要将他们交到府衙里去逼供?” 陆世康掀开轿帘,“不用。先在明湖镇对他们进行严刑逼供,再找个机会让他们跑了。” 青枝听陆世康这样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听那几人的意思,是那天用箭射伤他的人被现在来的几个人抓住了,但他却让他们跑掉? 那还抓他们干嘛? 吴山此时在轿外问道:“三公子,为什么抓住他们,还要再让他们跑掉?那抓他们有何意义?” 陆世康:“不让他们跑掉,如何能找出幕后主谋?” “可是,咱可以严刑逼供啊?这样不是更方便找出幕后主谋?”吴山疑惑说道。 陆世康摇了摇头,道:“他们两次欲置我于死地,必是有着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你认为有着惊天秘密之人的手下会被你逼供得说出其幕后主谋?他们必是宁愿一死,也不会吐露关于其主人的半点消息。” 吴山点了点头,“三公子分析得是。”接着似乎又觉得自家三公子说错了,他近期可不只两次遇险,于是道:“不过三公子,你近期不是有三次遇险吗,怎么就是两次了?” 陆世康:“第一次被打伤头和胳膊那次,和后面两次的不是同一个幕后主谋。” 吴山惊讶问道:“三公子怎么会知道不是同一个幕后主谋?” 陆世康道:“第一次那批人,在夜间将我打伤,当时他们人数众多,我们却只有三人,他们明明有置我于死地的机会,却放过我,说明那批人只是想教训我一顿而已。” 吴山:“哦,我明白了,第一次那些人必是被公子所负的女子所派的了?” 陆世康此时看了青枝一眼,然后转过脸去,道:“但此后两次,那日骑马欲撞我那次,以及望江楼上那次,应是同一批人,他们却是次次欲置我于死地。” 吴山再点了点头,道:“三公子分析得是。” 他如今更加觉着,自家三公子果真不是一般人。 他自己从来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家三公子却能注意到,并分析得头头是道,叫他更加仰慕自己三公子了。 说起来,三公子此次之所以要出行,原本就是为了引出欲将他置于死地的人。他本以为此计不可行,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 在临来以前的那晚,三公子曾和他细细商量过细节。 派二十几个陆府家厮扮成农夫,早于他们出发,于田间地头里拿农具装作劳作的样子。 他们手里,有自家三公子凭记忆绘出的其中那位射箭之人的画像。 三公子和自己,齐方,王吕在他们出发之后出发,行走缓慢,让敌人以为是三公子伤势不便行车迅速,实际上是故意慢行让他们能寻得到踪迹。 由于他们必会跟在后面,以伺机行事,路上必会遇到在田地里装成农夫劳作的陆府家厮们。 由于有了其中一人的画像,当他们只要在家厮们劳作的地点出现,必会立即引起家厮们的注意。 由于派出的陆府家厮均是常年跟着陆知府外出的人,所以个个身强力壮,且派出的人有二十来个,收拾他们区区六人不在话下。 如今他们果然中计,并被尽数抓获。 此时吴山问刚才来的那几个装成农夫的陆府家厮:“你们将他们抓住放在明湖镇哪儿了?” “明湖镇的郊外。其他人在守着,我们几个赶来汇报。” “那你们就依三公子说的,先故意严刑逼供,他们必不会说出实情,且必会想方设法跑掉,你们便跟踪其后,看他们所去何处。” “是。” 来的那几人上了马,便又沿来的路返回去了。 青枝此时有些明白了,这次出行原是陆世康的引敌出动之计,于是转过脸问陆世康:“原来你们出行并不是为了养伤?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们自己引敌之计,何苦让我跟着?” 吴山见不得自己三公子受误会,连忙帮着他三公子回道:“孔大夫莫生气,我家三公子本来也不欲你跟着,怕退敌不成反有凶险。是我家老太太坚持要求你跟着的,她不知道这个计,只知道我家三公子要出来养伤,她坚持让你跟着,是因为她觉着你是个大夫,可以帮着换药,而且若遇到什么情况,也可以帮着医治一下。” 青枝:“那现在既然计策已成,似乎可以返回江北城了……” 只见陆世康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道:“孔大夫临行前不是说在江北城呆着有些烦闷?那么咱们便继续前行吧。” 青枝道:“去哪?” 陆世康:“一个孔大夫必会喜欢的去处。” 青枝道:“我最喜欢的,便只是江北城了。” 一个再美的去处,若是和陆世康同去,那地方于她便是要躲避的危墙之下。 吴山此时又帮着他三公子回道:“孔大夫,我家三公子此行目的本来就有两个,一是引敌出动,还有一个便是出来散心的。孔大夫难道就不想出去走走?天天呆在江北城给人看病,不嫌烦闷?再说了,我家三公子身上也确实有伤,不能没有大夫换药。” “你们可以给他换,你们可有三个人。” 吴山连连摇头道:“对于换药之事,我可什么都不懂。你们懂吗?”他转头问齐方和王吕。 齐方和王吕也异口同声道:“你都不懂,我们就更不懂了。” 连最会做事的吴山都不懂,还指望他们懂? 吴山:“那就是了,所以,孔大夫不跟着怎么能行?” 第三十五章 抵达 青枝眼下体会到了什么叫上了贼船就再难下船。 既然下不来,那便只好,跟着了...... 万一陆世康那被箭射中的伤口真有点儿什么闪失,她就成了陆府的千古罪人了。 去是要去,不过,到地方以后,她可以尽量以外出行医或采药之名,白日里出去,晚上再回他那祖传外宅为其换药。 如此也不用太多接触,最多也就每日换药时见他一面。 再说了,自己确是可以借此机会出出江北城,体会一番其他地方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在江北城每日给那些城中之人看病,病人好了她自己也快闷出病来了。 主意一定,心里便轻松许多。 轿子又行了半天,到了夕阳西下时分,便到了一处山间。 经过了山间低洼处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又往前走了约摸二十丈远的路,轿子偏离了原来的大道,向东拐去,只渐地势低高,再往前行了几十丈远,可见一篱木绿道,轿子行入篱木绿道后,便可见绿道尽处有一古色古香的宅子竖立眼前。 宅门的上方写着:望山居。 此居是三十年前陆世康的祖父富商巨贾梁振来此游山玩水之时一时兴起买下。 望山居中的山,指的是距离此居一里路远的位于此居西南方的仙女山,虽路途有一里路,但站在院里观望时,仙女山如在眼前。 仙女山因山中有石形似仙女而得名,又因山下有一名为碧玉湖的湖水常年清澈碧绿,因此时常有八方游客来此游山玩水。 眼下时值八月,便是仙女山游人众多之时。 梁振故后,此居便传给了他的二子,陆知府陆贺洲。 虽说传给的是二子陆贺洲,但其长子陆贺远及其家人若是来此游玩,自然也可小住几日。 眼下,这望山居院门面向西方,此时紧紧闭着。大门边的围墙砌以青砖,上覆青瓦,高高的黑漆大门上,是铜制的浑圆门环。 一商业巨贾的山居,从外观上看,却处处透露出清泊淡雅之意,想来曾经的主人是一位虽身置商场,却内心淡泊之人。 那吴山在下了马后,便上前一步,敲了敲门,不多时,门内有一穿青灰色衣衫的中年村妇走了出来,“陆公子,你们来了?” 这中年村妇是刚才他们经过的北边山洼里的村里的妇女,时常在陆家有人来住时帮着做饭,收拾屋子。每回得个几两银子,对她来说,每次陆府来人的这短短几日便可当她全家好几年的收入了。 昨日陆府派人骑快马提前来到此处,告知她今日陆家会有人来此居住,让她开始先将宅子里里外外收拾收拾,清扫清扫,并在此等待陆家来人。 于是今日上午,她叫着自己二儿子二儿媳和三儿子三儿媳帮着打扫了整个庭院和屋子,下午忙活完后,儿子儿媳们都回去了,剩下她在此守候。 “大婶,屋子都收拾好了吗?”吴山问道。 “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呢。”这被吴山称为大婶的中年村妇右手搭着自己左手道,笑眯眯看着这问他的年轻人,觉得他皮肤白皙甚是清秀。 待青枝从轿里下来后,她睁了睁眼睛,发现才出来的这年轻公子,比刚才问她的这年轻人还要清秀,皮肤还要白皙。 一双眼睛似湖水清澈。 在这年轻公子下轿后,轿子里又下来一公子,身穿白衣,剑眉星目,气宇不凡,她立刻认出这是六年前来过一次的那陆家小公子,当下笑眯眯看着他,道:“三公子长这么高了?也越发英俊了。” 她还记得他六年前的模样,才十三四岁,一身与众不同的清冷气质,唇红齿白一美少年。 这三公子看着清冷,没想到生性实际上却顽劣得很,她记得当年陆知府带着陆家老少来此住了十来天,这陆家三公子被骂了不下五次。 眼下他看着,倒似是规矩了许多。 不过,她觉得也有可能是她看走眼了,毕竟当年她第一次见他时,也曾觉得他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听话儿郎。 谁会想到一个看似听话的气质清冷沉静的少年,会在短短几日内惹得陆老爷几次大动肝火呢! 双眼笑成弯月看着他时,只听这陆公子回她:“钱婶过奖了。” “你们快进去吧,路途这么远,定然是累了,房中有我刚才烧好的水,泡好的茶。” 青枝进去后,但见距大门一丈远处有一影壁,绕过影壁便到了院内,院内正中有水池假山,池内有一凉亭,凉亭内有石桌石椅。 池边种有各种树木,高低错落,树木的布局看样子是精心规划过的。 院内房屋环池而建,并不规整,错落有致。池的北面有正屋五间,池的东面有厢房四间,池南为一排绿松,绿松南侧便为围墙。 东围墙南边处有一小门,那小门看样子通向另一个院子。 虽经了细细的打扫,通向院内的青石板上,却仍可见缝中的些许未完全拔净的杂草的根部,表明这儿常年无人居住。 几人来到院内,王吕去了东围墙的小门处,到东边那个院子放马和轿子去了。 东边那边的院子房间零零散散有五六间,分别为马房,杂物房,和其他空屋子。 西边这边的院子方是住人用的。 作为主子,陆世康便住了正北的正中那间房间,青枝的房间在他的房间东侧,中间隔了一间空房。 吴山住在北面正屋的陆世康房间的西侧一间,齐方和王吕住在东边的厢房里。 青枝进了自己房间,环顾了一眼室内,屋子北面是一张檀木雕花架子床,月白色床帘,屋子西面有一高高竖立的衣柜,东面有一套桌子座椅,南面有一雕花窗棂,窗前置一长约五尺,宽约两尺的紫檀木方桌。 房间正中有一檀木圆桌,圆桌东面放一檀木四方凳,桌子上面摆着一只紫砂壶,以及一只青瓷杯。 她将包裹摊开,将衣物拿出,放于房间西面的柜里,将药箱放在房间南面窗边的桌上,便脱了鞋子,躺在床上,打算小憩片刻。 . 陆世康房间大堂内。 此刻一家丁模样的人站在房里,对着正在屏风后的堂中榻上饮茶的陆世康道: “三公子,老爷让我赶来的目的便是这个,他说不能由着你再胡来了,他说,要是早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养伤而是寻找什么那天射伤你的人的话,根本不会让你过来。所以三公子,您可不能再查下去了,真有可能出大事的!” 这陆府家丁在他们抵达之前就抵达了约半刻钟了。 也不知何人走漏了风声,告诉了陆知府陆世康此行的主要目的,引得陆知府昨晚在厅堂大为光火,立刻派了这家丁骑马奔来告诉陆世康不准再调查下去。 “你回去告诉老爷,我已经谨记他的教诲,不再追查下去。”陆世康饮了一口茶说道。 那家丁见陆世康这么快就被说明了,张了张嘴,然后道:“是,那三公子我便回去告知老爷一声,免得他再担心了。” 那家丁走后。 吴山试探问陆世康:“三公子,你真的不打算继续调查下去吗?” 陆世康微微一笑,道:“不这样说,他怎么会离开?” “原来三公子你只是将他打发走罢了?”吴山惊讶看着陆世康,转瞬又换了一种担忧的语气,“可是,我觉得老爷担心的也不无道理,万一……” “吴山,你知道世上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么?” “是什么啊三公子?您说说看。” “发现一些事情的真相……” 吴山听到这儿,心道,“这话三公子此前不是说过么?”他记得,他上一回说这话是孔大夫在西房入睡而他偷偷从窗口观察他的那次。 不过看样子,此次他要发现的事情,应该不是上次的那个。 他看着他三公子饶有兴趣地摆弄着他手里的青玉茶杯,慢慢饮着,也不知道为何,他深深地为他担忧着。 他觉得他家三公子是个爱冒险的人。 他家三公子便是那种人,看见风险不知退避,却想着往里跳,只因为那种危险让他觉得刺激。 而他欲冒的这个险,会将他置于何种危险的境地,吴山可没法猜得到。 “三公子,您要真想调查什么,就算真的知道了什么,吴山劝您也千万不要有所行动,咱还是回到江北城再说吧。” 毕竟,在这儿冒险的话,那可太不安全了。 第三十六章 陆某欠你银子么? 醒时暮色四合,青枝起身后打开了窗户,只见前面不远处便是连绵的青山。 山风从开了的窗户里吹拂着她的面孔,带来一丝凉意。 山间傍晚,到底是比江北城内的傍晚要寒凉一些。 刚站立片刻,便看到昨日门口见过的钱婶走了过来,“孔大夫,该用晚膳了……” “嗯。来了。” “膳房位于东厢房最南面一间。”钱婶提醒道。 “知道了钱婶。” 跟着钱婶的脚步到了膳房,便见房内已经点起了蜡烛。烛光之下,可以看到膳房共有四张桌了。 眼下陆世康一个人一张桌子。吴山,齐方和王吕三人另外围坐在一张桌子。 每张桌子均摆了一只大盘鸡,一盘菘菜,一盘蟹黄鲜菇,一盆紫苏汤。 只有两张桌子上摆了饭菜,所以,她要么去陆世康那边坐,要么去和吴山他们坐一起。 陆世康那边只有他一人坐,而他面前的座位上,放了一碗满的米饭和一只空杯,想是为她而预留的。 那吴山见她过来,连忙起身道:“孔大夫来了,快坐我家三公子边上。” 青枝却直接走到吴山边上的空位落了座,道:“我坐这儿便可。” 谁要和那人同坐? 座位可坐六人,眼下青枝坐过来,这桌子便还有两只空着。 吴山道:“孔大夫怎么能和我们这等粗人同坐?您还是去我家三公子那边吧。” “不必。他是尊贵的公子,孔某无福和他同享佳肴……” 那钱婶见孔大夫坐在了吴山那张桌子上,便把她的碗,杯子和筷子帮她拿了过去。 青枝刚拿起眼前的筷子打算开吃时,便见到陆世康也走了过来,坐在和她靠近的那只空位置,对吴山说道:“吴山,把我那边的菜和碗全部端过来。一个人吃饭,甚是孤单……” “是是,三公子,我这就端过来。” 吴山疑惑,以前三公子在陆府的时候一直是一个人吃饭的,每次他帮他从膳房端了饭菜放在他房间那榻上时,他一个人总是吃的津津有味的,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一个人吃饭,甚是孤单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自家三公子说自己一个人吃饭甚是孤单了,他自然必须让他不再那么孤单,于是他起了身,去将那边桌上他的盘子,碗筷,都端过来。 钱婶也识眼色地帮着他端了两只盘子。 青枝见陆世康就坐在自己身旁,自己动一下筷子便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起身对钱婶道:“钱婶,以后我的饭菜帮我端进房中,我以后便在房中吃了。” 说着便起了身,走了出去。 那钱婶连忙在青枝走后端了一只盘子,将菜和汤以及饭各自盛了些,放在盘子里,端着走了出去。 “三公子,你是不是得罪孔大夫了?要不然他怎么好像对你有所不满似的?他是不是因为要陪着咱们过来,耽误了他家的收入了,所以心里郁闷?”吴山看着院里走着的孔大夫的背影,满脸疑惑道。 想来也是,这孔大夫来此一趟,孔家药房里便只有钱六了,那钱六又是个学徒,若只有他一个人在的话,谁还会去那看病?这下孔家生意可要门庭冷落了。 “吃你的饭,少操闲心。” “这孔大夫……” “吃你的饭......” “是是,”吴山刚拿起筷子,又想起什么来,“三公子,要么你再给孔大夫多付些银子,兴许他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你不饿了是吗?” “饿啊。” “那还不吃饭?” “吃吃,我吃。”刚吃了一口便又停下筷子,“三公子,等会在他帮你换药时,你便对他说,赔偿他这几日损失的银两,免得他这几日在这儿净生闷气……” “好了,我这下真的说完了。”吴山说着,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 饭后。 青枝正坐在房里的圆木桌边读医书,只听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快脚步声绕过屏风,来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来,见是吴山。 吴山驻足后对她道:“孔大夫,该为我家三公子换药了。” 青枝道:“我很快来,你先过去。” 待吴山离开后,她站起了身,走到窗边,拿了那只医箱,往陆世康房内走去。 到了他的房间,见厅堂无人,听见东侧寝卧之室有吴山正在说话的声音,于是走到里间,便见陆世康正坐在床前的圆桌旁的木椅上,吴山站着。 青枝一言不发地将药箱放下,取出纱布和药,对吴山道:“吴山,帮你家三公子脱衣服......” “好的,我这就帮他脱。” 吴山连忙将三公子受伤的右臂的衣服脱了。 “吴山,去帮我砌杯茶来......”陆世康道。 “三公子现在喝茶?” “还不去?” “我现在去,马上去......”吴山纳闷,三公子怎么还换着药就突然想起要喝茶了,就不能等会? 他还想站这儿,看三公子会不会采纳自己刚才在饭桌上的建议呢。 吴山走后。 青枝弯腰,低头正在将陆世康右肩上的此前的纱布取下,突然听到陆世康道:“孔大夫,陆某欠了你银子么?” 青枝:“没有。” 陆府向来一年结一次账,年底向来结得清清楚楚的,从不可能欠账。 “那孔大夫因何表现得仿佛陆某欠了孔大夫几万两银子似的?” “......” 不想理他,于是不回,只是继续着手上取纱布的动作。 “那孔大夫必是因为此行耽误你发财而生气了,放心,我会补你这几日损失的费用......” “不必了!谁稀罕!” “哦,孔大夫不是因为这个生气?那陆某知道孔大夫因何生气了......” “......” “孔大夫是因为每次对陆某行龙阳之礼时,陆某便刚好醒了而生气......” “......” “孔大夫放心,陆某下次记得不让自己醒过来,如此孔大夫便可以对陆某行龙阳之礼久些,便不会因为陆某醒得太早而生气了......” “......” 话虽懒得说,但手上却可以有所行动,她将他伤口处使劲一撕,那药包便撕下来了。 本来打算轻些撕下,但,谁让他句句调笑! “孔大夫,你又想谋杀本公子……” “我好心为你换药,何来的谋杀?”她语气淡然回道。 “你杀了本公子,以后便无人可以让你把心脉,借机行龙阳之礼了……” “......” “会有哪个公子在这种情况下会任由孔大夫此番行为呢,或许,也就只有本公子可以不计较,任由你非礼了……” “谁非礼你了?”不想他连非礼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那不是非礼么?还是说孔大夫,也日日帮其他男子把心脉,还当成习以为常之事......” 这样冤枉她,可不成。 于是懊恼回道:“谁说我为其他人把过了?” 这种动作,怎可能在任何人身上乱来? 把她当什么人了? 但就是无法对他明说,自己所谓把他心脉的真实目的,毕竟她一说出想要在他怀中找那青铜牌的话,岂不是不打自招那日跟踪他的女子正是自己? 正懊恼时,就听他说道: “所以,陆某是唯一的那个?” 低头看去,只见他嘴角勾笑。 青枝于是惊觉自己又在不知不觉中向他透露了什么。 “......” “孔大夫对陆某的心意,陆某记在心里了。陆某不会让孔大夫自己承受单恋的苦痛,还是那句话,我答应你......” 青枝想起,那日在酒楼,他也说了“我答应你”这话。 也不知为何,虽然他没一句正经话,这“我答应你”几个字,还是在青枝心里引起了奇妙的感受。 明明此时,该生气的啊! 第三十七章 美人在侧 正在这时,吴山门外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旋即,便听到他的声音在说:“三公子,你答应孔大夫什么了?” 他寻思着,莫不是三公子对孔大夫说了要对他作出补偿,于是孔大夫便果真提了什么钱财上的要求,三公子便答应了? 这样看来,孔大夫也挺爱财的嘛。 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也不好评价孔大夫此举是好是坏。 进来后,他将沏好的茶放在三公子的桌子上,便听他三公子回道:“我答应孔大夫明日陪他去登山了。” 青枝心道,这陆世康这等谎言怎么随口就来? 而且还是一本正经的口气,要不是她一直在这儿,她也会当真以为他说的就是实话。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事情,怎么能一五一十告诉吴山? “什么?登山?那我能不能一起去?”吴山一听明日即将登山,目光如炬说道。 “能。”就听他三公子利落回道,并用未受伤的那边的手,端起吴山放在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那明儿得起个大早了。”他兴奋地两只手互搓道。 这仙女山,吴山还没来过,六年前陆府一家人来此时,他还没到陆府里当小厮。不过仙女山的名字,他却是早有耳闻了,也早就知道三公子的祖父在仙女山东北角一里路处时购置了一宅子。 此次来仙女山,可以说是他盼望已久的事情。是以此刻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仿佛在想着明日登山之事。 青枝此时已经将新药换好,用干净的纱布又重新将陆世康受伤之处包好了。 她将药箱提起,也不想多说一句告辞,便往外走去,在她身后,吴山的声音喊道:“孔大夫明日可要起得早些。” “明日你们去吧,我有其他事。”说着,她便出门而去。 谁要和他们一伙男人一起去登山。 在青枝走后,吴山对陆世康道:“三公子,怎么这孔大夫好像还是对你不太客气,是不是刚才你并没有说要补偿他?” 只见他三公子道:“说了。” “真的?那他……为什么还是……” “你不去睡觉么……” “啊?就睡觉?今日不下棋吗?” “不下。” “那三公子今日便早些睡,我先铺被子去。”吴山说着,走到陆世康床前,帮他将被子铺好。 铺好被子,从床边回转身,见他三公子端起了茶杯,心不在焉地饮着。 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不知什么地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他不敢打扰他的冥想,铺好了被子便退了出去。 青枝回到自己房间后,便又坐在刚才坐的圆桌上看那本刚才看的医书。 翻过一页密密麻麻的书页后,脑海里突然回响起刚才陆世康的那句低沉磁性的言语: “我答应你。” 再看书时便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合上书本,来到窗前,将此前打开的窗户合上,然后熄灯上床,躺在印了青竹的锦被里。 而一想到明日她还要在他们登山之前溜走,于是决定快快入睡,第二日一早天不亮便起床。 既然他们要登山,那登的必是仙女山。 他们要走的地儿,就是她绝对要避开的地儿。 所以她决定了,明日自己出门往东走! 第二日,依照计划,她天未亮便起了床,匆匆换了外衣,洗漱完毕,便提了药箱出了自己这间的门。 来到院里,天色尚有一丝黑色,院内一片寂静。 开了院门,她便向北拐入昨日坐轿路过的村庄,此时村庄也一片寂静,偶有几户人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在做早饭。 拐入村中有一条向东的小路,便沿着村间小道一直往东走着。 出了村子,便来到山间。 山间的清晨,分外清爽。 草叶上挂着露珠儿,雾在远处的山脉里若隐若现,脚下是细细窄窄的山间小路,随时可见的山间沟渠里,流动着清澈的溪水。 不是,自己怎么像是个逃难的人? 想到这儿,她竟然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有些好笑。可不是就像是逃难的? 起了这么大早,又这样慌张的提了药箱离开望山居,离开时的脚步又轻得几乎不可闻见。 而且,连饭也没有吃! 沿着山路行了一段距离,就到了下一个村庄,此时已经有村民在山间田地里晃悠了。 有个眼尖的村民看着她提了药箱,便从山腰间走了下来,问她:“请问你是大夫吗?” “是。” “那能不能帮我家娘子看看,她这些日子总有些不对劲儿。腰肢老是酸酸的。” “好啊,你家在哪?” “她现在就在田里,我把她叫下来。”这农夫说着,便对着不远处的山腰里摆了摆手,“娘子,快过来一下,这儿有个大夫!” 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青色粗布衫的约三十岁的农妇听了他的话,便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匆匆走了下来。 经过一番把脉及寻问,以及察其颜色,青枝推断她腰肢酸痛是肾虚导致,于是开了药方,让农夫按方子去药房买药就可。 那农夫和农妇千恩万谢,问她要付她多少银两,青枝道:“不必付钱,你们并未买药。” 青枝看他们穿着破旧,便决定分文不取。 农夫和农妇听闻竟然不用付钱,又是一番感谢。 末了,那农夫道:“大夫能不能去我家里帮我那老母亲看看?前几日开始她常常起来时头昏昏沉沉的。由于这儿是山沟里,离镇上有些距离,这几日我一直要拉她去看病,她一直推脱不愿意去,说是要等等看看会不会自己好转再说。” 青枝便点了点头,随着这农夫和农妇往东走去,到了村里,帮农夫的母亲看了看,发现她是气虚所致,于是又开了方子。 村里其他人听说有个大夫来给人诊病不需要钱,有些身体不适的,便请她去家里看看,因此,上半天,她就在这村里不曾去别的村。 很快附近的村子也得了风声,听说有个肤白貌美的小白脸大夫来此免费行医,便个个都请她去别的村里为人诊病。 说起来也算青枝运气好,来找她看病的,多是她可诊断的小病,或许是因为重病的本身早已经找镇上的大夫看过了,所以,过了半天,她还未遇到难以诊断的情况。 中午用饭是在一个她帮助的农户家里吃的,虽然粗茶淡饭,但她倒也并不介意。 忙活了一下午,走了五六个村落,到了傍晚,她方才往回路走去。 回去后,钱婶见她回来,连忙端了饭菜到她房中,这钱婶还记得昨日她说过的以后只在自己房间吃饭之事。 吃了饭后过了半刻钟,去陆世康房间帮他换药,便见他并不在房中,正想抬脚回去时,听见最西边一间房里似是有说话的声音。 她抬腿往最西边那间走去,见那间房原来是棋室,此时陆世康正盘腿坐在房内正中的榻上,在和吴山下棋。 今日一整日所见的村民多是相貌粗野衣装粗糙之人,此刻突然见了他,如此尊贵优雅地坐着,身穿一身青灰色宽袍长衫,头发整整齐齐束在发顶,披在肩上,显得潇洒不羁,如雕刻般的完美侧脸一眼看去气度不凡。 于是不觉愣了一愣。 她是犯了什么傻,非得避见这种美公子却宁愿整日面对粗野之人? 但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逝。 她缓缓走进了房内。 “孔大夫今日怎么一早便不见人影了?”听了她的脚步声,吴山抬头,看到青枝进来,疑惑问道。 那陆世康似是未见到她一般,也不转身看她,脸兀自盯着棋盘。 “我去外行医去了。” “孔大夫受累了,本来可以好好休息几日,还要如此受累,孔大夫真是太敬业了。”吴山边说边想着,这孔大夫怕是个爱自己找虐的。 “帮你家公子脱衣服。”青枝道,她现在要赶紧换药,换了药好赶紧回房歇着。 “三公子,那咱便先换药再下棋吧。” “不急,等下完这局。”陆世康道,接着放了一枚棋子。 “好,下完这局再换也行。”吴山也下了一枚自己那边的棋子。 青枝无奈,只好在旁边等着。 “孔大夫坐在这儿,观上一盘棋再说。”吴山彬彬有礼道。 由于在外一整天太累,她现在腿脚发软,于是,也不想顾及太多,便盘腿坐在这榻上四方棋案的一边。 毕竟,房里并无其它可坐之处。 百无聊赖等他们下完一局,以为这下可以帮陆世康换药了,于是对吴山道:“吴山,帮你家三公子脱衣服。” 吴山对他家三公子道:“三公子,该换药了。” “不急,等再下一盘再说。”他三公子不慢不快说道。 吴山疑惑地盯着他三公子看了一眼。换个药而已,换好了还可再接着下,有什么好多等的? 但是,看来他下得正兴,不想被打扰兴致,于是只好回道:“行,那再下完一盘再说。” 青枝无奈,她总不能强迫陆世康换药吧! 强迫的话,她就不得不亲自帮他脱衣服了。 此时一阵山间的凉风吹来,吴山打了个寒颤,道:“清风徐来。” “美人在侧。” 陆世康似是无意地回吴山道,又下了一枚他那边的棋子。 “美人在侧?谁是美人?” 吴山抬眼看了一眼他三公子,手上的棋子停在了半空中。 三公子是不是在随口一说?毕竟清风徐来,和美人在侧,似乎一起念起来还挺顺口的。 “你啊。”陆世康一本正经回道。 “什么?我?三公子你说……我是美人?” “不是你还能有谁?” 吴山摸了摸自己的头,好吧,自家三公子说自己是美人,那自己便是美人吧,反正,自己长得确是挺清秀的。 不过,他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美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