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莽明》 第一章:老天爷,你挑错人了 呼……呼…… 黑暗,无尽的黑暗。 肚子里像火一样在烧,方景楠喘着粗气,躺在冰冷的夯土地上,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幻。 可肚子里的饥饿感却又是如此真实,狭小的破屋里,尽是发酸的人体臭味,十多人挤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木屋里,每天的食物只有一顿稀薄的糠米汤,可若不去抢,连这汤水都喝不到。 方景楠从未感受过饿的滋味,这是一种无比飘忽的体验,身上虚脱无力,意识也很零乱,肚皮仿佛是透明的,隔着肚皮,可以看到里边的肠子在蠢蠢欲动。 这个时候,你眼里看到的所有,都是你需要的,树皮、观音土,甚至……人! 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可是,方景楠已经听到过几次惊悚的惨叫声。甚至有一次,他都感觉到,有几只枯手摸上了自己的腿。 没有一丝依仗,内心时刻都处在不安之中。 吱丫一声响,紧锁的木门被打开,一道光亮照射进来,木屋里的人禁不住往里退缩,以躲开这丝光亮。 一个粗犷的西北老汉,把手上的木桶往门口一放,便嫌弃地关门而走,不愿在此停留片刻。 借着这道光亮,方景楠看向屋内惊悚声响起的那个角落,一个干瘦的尸体僵硬地横在地上,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在他小腿边上,伏着一个披头散发,脸色腊白的瘦小男子,看他皮包如骨,眼角鼻翼里溢出两行黑血,竟也是死了。 鼠疫! 这是鼠疫发作后的症状。他们这群人都是身中鼠疫,才被村内老财主隔离的佃户。 方景楠不是的,作为后世之人,他已经免疫了这些病毒,但是待在这他必死无疑。 在屋内其它人拼命爬到木桶那,争抢着里面的糠米汤时,方景楠卯起最后的力气,拍着木门喊道:“鼠疫,我能治,我能治鼠疫!” 为了活着,他决定撒个谎! …… 千年氏家,百年皇族。 三百年王朝一轮回,从未出错。陈氏家族已传承千年,历经数朝,长盛不息。 ——陈氏谱录 这里是大明边地大同镇的陈家村。 二月初春的北地,寒潮未去。与江南的秀美大不相同,入眼黄沙一片,苍莽广阔的大地。 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山脉,平原上稀松有着几枝小树,一处处堡垒村庄星罗棋布地排开,极目望去,总有一种苍凉广袤的感觉。 “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 方景楠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方。 他本是21世纪大好米虫,从小人人都夸他聪明,与很多人一样,他没有兴趣读那种死书。 所以考上的也就是个不知名的三流大学,专业填的是热门的电子工程,可由于分数不够,被调剂到考古专业。 考古?挖人祖坟的么! 考古当然不是盗墓,可究竟是干啥的,方景楠自己也不清楚,一个三本里读最冷门专业的人,是不怎么去上课的。 历史有学么? 到是有,学的是各朝代士大夫在艺术鉴赏上的变迁。 墓葬群的结构解析有学么? 也有的,分析原理没问题,如何建造?那是土木工程的事。 好吧,暂不说玻璃水泥炼铁晒盐,理工科的东西。学文的诗词歌赋总会吧? 呃,明朝以后只知道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还有毛爷爷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来到这个互婴而食的王朝末世,难道什么都不会吗? 读书时可能还记得一点,可方景楠已经毕业三年了,守着家里的水果摊批发香蕉,什么都还给老师了。 初来时他甚至差点饿死,就这点本事能干啥? 所以,方景楠一直很奇怪,怎么会是自己来到这里。从开始的迷茫不信,到现在的恍然无奈。 这是华夏历史上最悲壮的时代,不仅是一个王朝的结束,多少英雄含恨沙场。 璀璨几千年的汉家文明,一直都是世界的中心,在崖山崇祯上吊之后,被打断了发展进程,才有了后续西方文明崛起,才有了被八国欺凌的百年之辱。 方景楠望向天边,只想仰首大喊:“老天爷,你挑错人啦!” 可是作为炎黄子孙,仅管会的东西不多,仅管才解决温饱之忧,方景楠都认为,既然来了,总要尽力而为才能安心。 …… 去岁,皇太极领兵十万,破关入寇,分兵四路横扫山西与河北。 其战略:不攻城池,只抢村堡小县,掠夺财富人口为先。 兵临城下后,明军怯战,紧闭城门防守不敢离池半步,后金在州府台堡之间往来穿梭,会应州,克代州,围大同,斩守备常汝忠,歼灭明军数千,抢劫人马百姓无数,自此,明朝北部再无绝对巩固的防线。 而今,是崇祯八年,二月。 后金遗祸尚存,北地百姓凄苦。 第二章: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十里飘香万物生长。 村落依水而立,十里河从西往东穿流而过,陈家村便在十里河一侧,河边青草绿树,土地肥沃,一些军户和民户的田地处在其中。 只可惜近些年天气异常,灾难不断,十里河的水位下降很多,露出不少河滩之地。穿过两边河岸不远,便是大片大片干燥土地,微风一吹,卷起一片尘土。 “公子,已是午时,该吃饭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少女倚在小屋门口,正冲着他露出谄媚的微笑。她叫陈银花,陈家村里长的女儿,长得宽脸阔鼻,肤色黝黑,但脸色红润。 在边地的乡野,能吃得如此圆润并不容易。自上月村里长陈有富与他打赌输了后,便让自己女儿过来伺候他一个月。 方景楠对她的谄媚视而不见,陈银花虽说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可妙龄是妙了,村里村妞的,着实和好看沾不上边,农忙的时候也是要下田干活的。 “走吧!”方景楠礼貌地笑了笑。 陈家村是九边大同镇,云冈堡边上的一处民户村。 早年从大槐树迁移过来时,有几百民户。这些年饥荒兵灾,逃亡绝户了很多,现今陈家村不到百户,丁口三四百。 陈银花的老爹陈有富,是这陈家村的里长,而且是祖辈几代都当了里长,村里七成的田地都是他们家的,毫无疑问的村中首富。 村里正儿八经的路只有一条,不到半里长,陈有富的家在村东头。 宅前有颗百年古树,农闲的时候村民们在那聚集闲聊,也是村里发布重要消息所在。 方景楠随着陈银花向她家走去,路边遇到熟人,她都会热情的打招呼,可见心地还挺善良。要知道,这里多数村民都是她们家佃户。 饭菜的香味很远就飘了出来,方景楠摸了摸肚子,这年头特别不扛饿,村里人一般只吃早晚两餐,中午是不吃饭的。 方景楠自然不习惯,要求中午加餐,输了的陈有富要包他一个月的吃喝。 陈老财主的宅子是个两进小院,前大后小,一共八九间房。 宅子不算大,但是包了砖,砖包的有些年月,砖墙上尽是斑驳的痕迹,还有几处破损的墙角,也一直没修补。 可见这首富的日子过的也不咋地。 “见过要饭的,没见过这般没脸皮的,饿死鬼投胎么?” 陈有富的宅子门前,一位粗壮的汉子蹲坐在石阶上,撇着嘴,一脸的恨恨不满。 这说叽讽话的汉子叫陈山材,‘材’字取一财字喻意,是陈银花的二哥。陈银花还有一大哥叫陈山河,据说武力超凡,应募去了北边三十里外的镇河堡。 这年头好男不当兵,以老陈家的底子按应不至于,不知为何还是去了。 “原来是陈二少爷。对不住,实在饿怕了,并非有意浪费。”方景楠不以为意,轻笑着从他身旁走过。 陈山材本就是故意找茬,猛地一立,跨步挡在了方景楠身前。 可还没等他无礼呢,陈银花不乐意了,走上前一把推开拦路的陈山材,喝道:“二哥,你干啥呢,小心我告诉爹爹。” 陈山材心里原本也虚,被银花一喝一推的,就让了过去。 方景楠也没说什么,可这诺大的一个壮实汉子,看似凶恶,竟然忍不住地耸动肩膀,仿佛要哭起来。 方景楠见罢不禁叹道:“诺大的陈家村都是你家的,每天多加一顿饭而已,不至于此吧!” “若是像我们一般,吃着粟米糠子的,你多加两顿又何防。但你这般吃食,”陈山材真的哽咽出来,“金山也给吃没了。” “呀,是景楠兄弟来了!” 就在说话的当会,一位五十来岁,身体精壮的老汉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盘葱花炒鸡蛋。 他便是陈家村的主宰,村里长陈有富。 见爹来了,陈山材也不敢出声,悄闷地扭头便走。 亲热地拉着方景楠的手臂,陈有富道:“别搭理这怂儿,以小老弟您的本事,多点吃喝有什关系。走,吃酒。” 屋内家具摆设,体现了一丝财主的样子。 檀木的四方桌,旁边有一木台,上面放着几个前朝的瓷器,门角里还有一个让客人梳洗的架台,架台上摆着一条干净的手巾,铜盆里盛有净过的河水。 一个小女丫环,拧好手巾,弯着腰恭敬地递给方景楠。 方景楠接过手巾道了声:“谢谢!” 小女仆刷地一下,脸红了起来。良心可鉴,方景楠对这丫环绝无它意,明人现在身高都很矮,男子平均一米六,女人更是一米五左右,而这小女奴干瘦如材,营养不良一点都不丰润。 方景楠对人没有歧视之意,可若是要拿她当暖床丫环,他是断然不会同意的。而且方景楠知道,这老陈头那么干脆地认赌服输,就把女儿送来伺候自己,怀的也是招个女婿上门的心思。 当然,方景楠不会把事说破。这年月,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桌上摆着让财主家儿子心疼地四菜一汤,分别是:油煎小黄鱼,葱花炒鸡蛋,韭菜肉丸,酱油扮豆腐,山菇炖鸡汤。 普通民户家做这一桌菜,直接破产,陈有富这儿,其实也肉疼。陪吃的就他一个,儿女都没让上桌,怕不够吃。 方景楠没有喝酒,吃着菜,扒着碗里劲道的削面,那粉白细嫩的面条上裹着一层金黄的麻油,直看的银花大咽口水,心想着,应该和二哥一起出去的,眼不见为净。 一大碗刀削面转顺吃个干净,汤汤水水一滴不剩。 方景楠拍了拍滚圆的肚子,指着桌上打包好的十几个杂粮窝头,道:“银花,捎上窝头,咱们去消消食。” 陈家村几里外有一座墩堡,里面有几个军汉,末世将至,方景楠觉得没点武力总有些心虚。 方景楠这连吃带拿的,陈银花也习惯了,甚至脸上还俏有一丝开心,拿起布包抬步就走。 方景楠会心一笑,摇摇晃晃地大步而行,临到门口,他想起什么般,扭头道:“陈老爷子,晚饭不用准备了,我在外面吃。” “得嘞,”陈有富脸上堆满笑容,“您忙先,明天咱杀头猪,给您炖猪蹄子吃。” “哎呀,这真是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吃点喝点算个甚。” “唔,记得用黄豆慢慢闷,我喜欢吃烂点的。” “得嘞!” …… ### 大同镇,大明九边重镇之一。 下辖四道八路,明廷耗费几百万两白银,围着长城沿线修了七十二座堡垒,严防北边的游牧民族。 但很可惜,就在去年,崇祯七年七月,后金破关而入,烧杀抢掠,再多的堡垒也保护不了可怜的百姓。 云冈堡,大同七十二堡之一,属于大同左卫道北西路。 嘉靖三十七年土筑,万历(1574)二年包砖,堡墙周长1里4分,高3丈5尺,下辖8座火路墩。 陈家村与云冈堡隔河相望,渡过十里河,不到两里就是堡垒所在。 去年后金破关,陈有富带着他的佃户,送上一百两白银,躲进堡里避难。 白银是贵重物品,虽说在这个时期,明朝的南方每年都有大量白银流入,导致通货膨胀,但一百两白银也不是小数目,依靠田地里那点抽成,三年都存不着。 如此行为,方圆百里内,只有陈有富一人。 事后很多人都说他傻,佃户又不是家奴,没了就再找呗,田地给谁种不是种,这年月没饭吃的人多了。 方景楠听说这事,却对陈老财主另眼相看。末世将至,拥有一帮感激你的近邻,绝对是笔很大的财富。 方景楠同时也明白,武力更是重要力量。 “铁柱哥,小弟来了,快快出来欢迎。” 安民墩是云冈堡下辖的八个火路墩之一,常年驻有一个小旗防守,倘若发现敌人入侵,便点燃墩内的烽火,通传四方。 孟铁柱是墩里领头的小旗,一个身材壮实的北方汉子,去年银花随她爹躲进云冈堡时,孟铁柱的小旗也收缩退进了堡里。 不知因何两人遇上了,几个月下来,也算相熟。 方景楠知道这层关系后,哄着银花介绍认识,几天下来,方景楠有心相交下,很快与这位直爽的北方汉子熟了起来。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情况,听见方景楠的呼喝,孟铁柱并未像往日一般嘻笑着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兄弟来了。 火路墩里一片安静,偶尔有着几息叹气声。 方景楠走进墩门朝里一看,墩里的人好像都在,孟铁柱苦着脸蹲坐一旁。角落边的一个草席上,趴着一个后背浑身是伤的汉子。 这人方景楠也认识,名叫冷笠,墩内守兵之一。 此刻他神智已有点不清,后背上血肉翻出,明显是鞭挞出来的,涂抹了一些植物碎叶止血,混合着血肉腥气,味道难闻。 “铁柱哥,怎么回事,谁伤的他?” 第三章:这小子死定了 孟铁柱轻叹一声,把方景楠拉到墩外,望着远方山脉,这个北方汉子满脸疲惫。 “这世道呀,太难活了。” “是啊,”方景楠应景地陪着也叹了口气,道:“谁不是呢!” 后又问道:“谁打的冷笠?” “军营里打了我兄弟,我还不能帮忙出头的,能有谁,百户大人呐。” “喔?”方景楠问道:“冷笠犯军规了?” “狗屁的军规,”孟铁柱吐了一声,恶狠狠地道:“如今哪有什么规矩,长官高兴时,烧杀抢虐都行,不乐意时,说句话就犯了军规。” 在孟铁柱发泄般地咒骂下,方景楠了解了事因前后,情况并不复杂,属于这个时期军队里的正常情况。 就是拖饷。 明朝中后期,卫所兵武力下滑严重,从不操练,几乎就是纯粹的农民。出于防守需要,各大军镇纷纷开始募兵。 募兵是全脱产的职业军人,不用种地,每日操练,拿粮饷过活。 这种招募一度使军队战斗力提升很大,然而好的制度需要人去执行,到了崇祯时期,****严重,吃空饷的,偷卖武备的,各显神通。 募兵的战力也不成了,各大军镇的头头们,又渐渐搞起了家丁。 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吃食,都给到家丁,打仗时也是靠着这帮精锐的家丁冲锋在前,取得胜利。 卫所兵和募兵守下城堡,打打顺风仗就行了。当然必需强调一句,在与东虏交战中,从未有过顺风仗。 所以,在各大军头眼里,募兵便不堪大用。 军头们都知道的事,掌管粮饷发放的、明朝社会精英,各位进士大人们当然也知道。于是,拖饷也就变成了常态。 “我们尚好,祖上留有十来亩田地,刨一刨还饿不死。”孟铁柱道:“可是阿笠他们,从去年东虏出关,到现今将有半年,一粒粮食都没发。” 方景楠接话道:“所以他便跑去百户那里讨饷,然后被打了。” “唉,是啊,为壮声胆,我们墩的兄弟都去了,可阿笠还没说两句话,就被那该死的王世昌下令十鞭惩罚。” “呃,不能酌情找上官申诉么?”方景楠试探地问道。 孟铁柱摇头苦笑道:“小老弟不是军中之人,才会这般问。按说遇事不公可以找负责军功奖惩的镇抚官报告,但百户是正六品,所镇抚官是从六品,品级上就大他一头。而且云冈堡的坐堡百户和镇抚是堂兄弟。” 好吧,方景楠叹道:“那就只能算了?” “是啊,不然还能怎样,”孟铁柱叹道:“万幸阿笠身子还算硬朗,扛一扛应该能过去。” “明天俺家杀猪,”一直没说话的银花,这时说道:“听说猪蹄子胶膏很多,可补气血,明儿我悄悄偷点出来,给阿笠哥补补身子。” 孟铁柱很是感动,看向银花的眼光中带着一丝温柔,轻叹道:“我替阿笠兄弟多谢妹子,这救命的事儿,哥哥就不推辞了,等他好了,定让他当面言谢。” “嗨,俺们之间客气啥。”膀大腰圆的陈银花竟露出一丝小女人的娇羞,拉扯着小红袄下摆,诺诺地不再吱声。 方景楠又不是瞎子,自是看的清楚明白。 不过方景楠对他俩的事并不看好,这年头讲究父母之命,没有自由恋爱一说。银花家村中首富,孟铁柱穷军户一个。这穷军户穷军户可真不是编排出来骂人的,而是军户真的穷,并且子孙后代不能读书经商,那就是永远都穷。 换谁是银花的父亲,估计都不会答应,与势利于否没有任何关系。 冷笠的事,方景楠一个普通百姓也没什么办法,孟铁柱叨唠这久也就是心中不愤找个人发泄一下,也没指望什么。 三人又聊几句,方景楠便让银花把那十几个杂粮窝头递上,孟铁柱也没客气,痛快地收下后道了一句。 “稍等片刻,今儿阿花喂的很饱,脚力很足。” 阿花是爱称,是一匹中等蒙古马,安民墩里只有这一匹,紧急情况下报信用的,公家的东西。 方景楠是来练习骑马的,明末了,多学点保命技能总是没错。银花家也有两匹马,但都是挽马,拉货和代步用的,跑起来很慢。 没多时,孟铁柱便拉出一匹枣红色的健壮战马,个头不高,一米三的样子,但头大额宽,肌腱发达,看着很是精神。 马鞍已经安好,边上还配了一副弓箭和一把骑刀。 方景楠见状笑道:“铁柱哥,不是说了弓就不用了么,我实在学不来。” 前世方景楠也射过箭,复合弓,三十米左右射中红心。 初来之时,方景楠还很兴奋,可当他拉起这所谓的半石骑弓时,竟嘞的手酸,勉强拉满射出后,三十米内都上不了靶。 本来这也没什么,多多练习呗,可听孟铁柱介绍了一下别人的情况,方景楠彻底扔了学箭的心思。 一石为120斤,半石便是60斤,指的是拉满半石骑弓,需要对弓箭保持60斤的拉力,有杀伤力的有效距离是四十步,就是五十米的样子,因为距离不远,所以一般是骑兵在马上使用。 而精锐步兵用的弓,常规都是一石左右,也就是拉满需保持120斤力气,能杀伤人的有效距离在八十步,也就是一百米。 而后金里最精锐的巴牙喇兵,多持1.5石强弓,百步内可杀人。 优秀的弓箭手一般从小练习,刻苦五年可持弓上阵。 要说方景楠身上最大的优点是什么,那就是有自知之明,骑骑马逃的时候能快点就行了,射箭?还是算了吧。 方景楠一个漂亮的翻身上马,正欲催马而走,远处突响起剧烈的马蹄声,放眼看去,大概有十多骑正奔驰而来。 风驰电掣,气势不凡。 虽不知是谁,可这年头能骑马的都不是普通人,方景楠赶紧下马走到一边,现在是公器私用,可别给孟铁柱找麻烦。 那群人也看到了这边,吆喝之下,竟是把马速提了起来,眨眼便来到众人身边。 吁吁! 一个帅气的拉缰急停,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一脸精干。 孟铁柱看清来人,心中一颤,隐约有一丝不妙。 “啊,原来是镇抚大人,来巡视墩堡呢。”孟铁柱强装豪迈地哈哈一笑,“放心,我们无时不盯着北边呢,那帮蛮夷摸不进来。” “别在这扯犊子,要有警讯也是边墙先发现,”镇抚官根本没下马的意思,马鞭一指,喝道:“冷笠呢,叫他出来。” “啊,冷笠昨儿被百户抽了,炕上趴着呢。”孟铁柱心中一紧。 “这样啊,来人,”镇抚官扭头一喝,“把他抬出来,带走。” 听到这话,孟铁柱一下就慌了,迈前一步拦住道:“究竟是什么事呀,这会冷笠还昏着呢,这么上路命都没了。” “放肆,”镇抚官冷声大喝,“孟铁柱,别他妈多管闲事,滚开。” 刷的一下,五位悍骑兀地拿出骑弓,弓弦拉满,箭头闪着黝光直直地指向三人。或许只需镇抚官一挥手,便会疾箭射来。 方景楠猛地一震,冷汗一下子就后背侵了出来,天地可鉴,以前他被小侄子用上了膛的玩具枪指着都有点心慌,何况是这种致命武器。 可千万抓稳了别手滑啊! 孟铁柱却是怡然不退,这时,镇抚官身旁一个老者跳下马来,他是总旗李谷年,孟铁柱的顶头上司,身材瘦瘦小小,脸上有着老农般的憨厚。 只见他把孟铁柱拉到一边,悄声道:“柱子,我和你爹是把兄弟,不会害你。这事你千万别强出头,你惹不起。” 卫所的官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百年间下来,大家基本都认识,小时候孟铁柱吃过李谷年不少零嘴,对他自是信任的。 “李叔,这是怎个回事?阿笠不是都罚过了么,还要怎的?” 李谷年道:“唉,这小子闯祸了!昨儿他去闹饷的事,其它堡的人也听说了。” 孟铁柱道:“这怎么了?” 李谷年道:“整个大同镇,哪个军头下面没有兵丁被拖饷?万一引起大家都去讨饷,兵变了咋整?” 孟铁柱骇然道:“这……不至于吧?” 李谷年道:“应该是不至于,但不就怕个万一嘛。” “那怎么办?” 李谷年憨厚的脸上,闪出一丝轻笑,“这能有多难办,杀鸡儆猴呗,祖辈们治军不都这么弄嘛,吓唬一下,他们就老实了。” “那也不能无缘无故砍了吧,不怕军心涣散么。” “你这傻子,随便找个由头不就是了,”李谷年道:“记得去年蛮虏入关,我们都退进云冈堡了,冷笠这小子因为在外巡逻没来的及,后来躲山里去了。” “对呀,这事你知道,我也知道,大家都知道的。” “但谁能证明呢?万一他是给东虏通报消息去了呢?就算是有人和他一块躲进的山,可吃饭睡觉拉屎都在一起么,就没有过不在眼前的时候?谁能说他不是那会儿去给蛮虏通风报信?” 孟铁柱争辩道:“那谁又能说,他一定就去了呢?” “没人说一定呀,”李谷年道:“所以这不是带他过去审查来着嘛,至于说过程中用点小刑罚,总不能说不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孟铁柱眼神中有了一丝绝望,咛喃着不知说什么好,但忽地,他仿佛又想到什么般,眸光一闪,道:“有一点可以证明阿笠不是细作,如果阿笠是东虏细作,他怎么还会缺钱的跑去讨饷呢?” 看孟铁柱一脸欣喜模样,李谷年不禁叹了口气,“亏你也只是个小旗,大家欠饷都不说,你跑来闹,你不正好就是细作,以讨饷为名,引动兵变为实呀!” “啊,”孟铁柱脸上一暗,“怎么……能这样!” 李谷年也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对兄弟们不错,可这是千户大人的决定,这小子死定了。” 第四章:你相信气运吗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一旁的方景楠听见了,银花也听见了,不远的镇抚官们肯定也都能听见。 这明显是在透露机密的对话,镇抚官没出来阻止,显然,也是希望给冷笠的头儿一个解释,不多生事非地把事情办了。 搞死冷笠,给其它堡的军头一个说法,日子继续。 这就是世道的常态! 方景楠心下一叹,他早就知道,每个王朝末年百姓都很凄惨,远的不说,满清入关后的大屠杀扬州十日不封刀,还有所谓的留头不留发;再后面的鬼子入侵,华夏子孙死了三千万。 可知道归知道,事情没落在自己身上时,那都是个数字。 而冷笠的事就在眼前,找人讨要被欠的钱,却反被人打成重伤,好吧,惹不起那这钱不要了行不?打也白挨了就当买个教训行不? 不行。谁让你蹦到我面前碍眼了,我要你死,砍头才算完。 欺负人,也就是这样了吧? 方景楠前世不过一普通学生,哪能做到铁石心肠,内心有股邪火直冒,可是又不敢发,手无缚鸡之力,还身无分文就是他的现状。 难道跑上去谈人权? 方景楠没法不再一次想着:老天爷,要不换个人来? 孟铁柱已经蔫了,李总旗的话在这个时代就是道理,大家都是以此生存的。镇抚官见此,朝身后挥了挥手,便有两个汉子翻身下马,朝安民墩走去。 “不行,不能带走笠哥!” 哪知就在这会,银花突然冲了出来,两只粗大的双手直直拦在众人身前。 “你又是谁?”见一女人也敢拦道,镇抚官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李谷年身为总旗,管着临近四座火路墩,陈银花他是认识的,连忙上前道:“王镇抚,此女是隔壁陈家村陈有富的大女儿。” 陈有富的名字,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王镇抚态度好了一些,淡淡地道:“这是我们堡里的事,你有什么理由拦着?” 这一问,陈银花蒙了,她能有什么理由呀,事实上她连刚才是什么情况都没搞太明白,她只是见自己喜欢的汉子孟铁柱突然泄了气,心有不平,这才挺身而出。 但陈银花小心思还是有一些的,只见她一个后退,让出了身后的方景楠,“楠哥,您是有本事的,您来告诉他们哪里不对!” 毫无准备的就被人推到前台,方景楠楞了一下。 “你他娘又是谁?”王镇抚却是吼了起来,“怎么地就这么邪气呢。” 依往常来说很简单的一个事,过来拿人,带走,上刑打死,然后传告同撩。 今儿却一波波不顺。 “在下方景楠,南洋海外游子,现暂居陈家村。”方景楠作了个揖。 “别跟我装读书人,”王镇抚仿佛看穿了他的小把戏,读书人在任何时候都有着崇高地位,忽地,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般,朝方景楠道:“你就是前月,帮着陈家村治好了鼠疫的那个方景楠?” “正是在下。” 明朝末年鼠疫横行,基本上每年都会爆发,尤其是去年后金兵进来杀了很多人,尸首丢的满地都是,鼠疫闹的更是厉害。 但千万不要小看了古人的智慧,很早的时候,他们就知道需要把生病的人隔离,不然会被传染。 陈有富当时就是这么做的,所有生病的都被他强势关起,生死由天。 就是这个时候,刚来这没多久,但很快就要饿死的方景楠路过了陈家村,正准备摆碗要饭呢,就被陈有富叫人抓了起来。这种小乞丐管你有病没病,直接丢进去关了再说。 方景楠差点吓尿了,直说自己没病,但这会儿就是有杀错不放过,哪管其它。方景楠没办法,又只好大喊说自己有办法能治。 能治鼠疫? 那又不同了,陈友富放开了他,寻问医治的方法。 可方景楠哪里会治,连中药的名字他就只知道个田七和山药,再加个枸杞。多几个,都是难为人。 药方不会开,那还能怎么治? 西方叫:依靠免疫力! 东方叫:多喝白开水! 其实指向都一样,就是自己扛着。熬过去,你就能活。但方景楠肯定不能这么说,多少总得做点什么吧。 于是,在方景楠的指挥下,这帮生病的村民被单独隔离起来,避免了交叉感染;开了窗通了风,不再是闷的死死的;最后勤洗澡,喝烧开了的开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着! 这些举措,陈有富看在眼里,感觉就是,这不啥也没干吗? 就这样能管用? 如果说,但凡方景楠多知道点中药知识,随便开一副吃不死人但又不是田七枸杞这种世人皆知的药方出来,都能装成隐世神医,蒙混过关。 可惜他不知道! 那怎么办? 有那种什么都不用会,又可以装过去的身份吗? 答案是…… 有的! 那就是……神棍! 于是,方景楠神神秘秘地冲陈老爷轻轻一笑,清世独立地姿态问道:“你相信气运吗?” “啥?什么鬼?” “如果村民的病不好,你就会把我当做骗子,咔嚓了,对么?” “没错!” “所以村民的病一定会好,尽管我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我是有大气运之人!” 最后村民的病好了么? 当然不可能全都好,还是死了十几个没扛过去的。鼠疫的死亡率很高,三成左右,但以当时的群集隔离法,基本上九死一生。被隔离也就意为着死定了,只是别再感染好人就行。 所以方景楠自然算成功了,在陈有富的传播下,又把方法转告了军堡之中,军堡地窄人多,得了鼠疫更是灾难。 虽说还是死了不少人,但至少比往年好了很多,方景楠的名字,便也在一些军堡里传了开来。 王镇抚见得是他,态度又好了几分,领着众骑跨下马来,相互打完招呼后,拱手问道:“敢问景楠兄与冷笠是何关系?” 天地君亲师。 有血缘的同宗和师生同学,是这个时代很铁的关系,再下一层就是老乡,毕竟这时代出远门的人很少,见着一个就很亲切。 “我与阿笠不过几面之缘。”方景楠道。 “喔,那这对先生便算是闲事了,奉劝一句,还是别管了。” 王镇抚知道方景楠是外地人,和冷笠这都搭不上边,这么问,其实就是在给他脸面送个台阶下。 哪知方景楠根本不懂这些,接着自己的话又道:“是闲事不假,但我与铁柱哥相交甚欢,这边也早听得千户大人威名,有心结交,所以我想,此事也不用非要了性命不可。” “喔,此话怎讲?” “千户大人想要的,无非是震慑其它军户,避免聚众讨饷。既然起因是钱的事,那就仍用钱来解决即可。”方景楠接着道:“砍了冷笠也落不着实惠,还不如罚他一笔肉痛的银子,其它军丁看了如此惩罚,哪里还敢多言。” 王镇抚心道这是要用白银开道了呀,开心道:“到也是个好办法,只是,罚多少银子为好呢?” 方景楠想了想道:“既然冷笠是去讨要半年粮饷,那便以此为准,可好?” “可以,”王镇抚道:“守堡兵丁,粮饷一石,例银一两,半年便是粮六石银六两。” 方景楠点头道:“行,我替阿笠兄弟答应了。” 以方景楠想来,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可是一条,怎么说也不算亏。 交易谈完,王镇抚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是眯眼一笑道:“不是我不相信方兄,只是咱们这空口无凭的,万一冷笠伤好了不认这事,或者拔腿跑了,那怎么办?” “那您是……非要带走他才行了?”方景楠忍住气,双手负在身后,挺拔起身子,仰着头,以如此超凡的姿态,表示着不满。 他很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干出点啥不理智的事出来,杀人不过头落地,忍无可忍的时候…… “哪能呢,”王镇抚看出他生气,却不紧张,仍嘻笑着道:“冷笠伤重,带过去若是死了不是凭添麻烦,我的意思是,要不先交点订金?” 方景楠实在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断然道:“银花,身上有银子么?” 银花摸了摸,没有带钱,因为村里都没花钱的地儿,于是她一咬牙,把她手腕上一个银镯子撸了下来,这是她母亲送的,约有一两重。 王镇抚收了银镯,也没再啰嗦,道了声‘敬候佳音’,领着众骑打马而去。 尘土飞扬,骠骑煌煌,方景楠从后面看去,还真有股威逼的气势。 转过头来,只见铁柱一脸颓然,蹲在道边不停地叹气,方景楠安慰他道:“别恼了,铁柱哥,这事是有点憋屈,不像男子汉所为,但至少阿笠的小命保住了。” 孟铁柱抬首看了过来,眼中仍是绝望,“受点欺负算个甚,早就习惯了,可那些银粮,就算不吃不喝,墩里的兄弟也凑不上啊!”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方景楠知道这年月军户们过的很惨,经常需要挖野菜扒树皮扛过寒冬。粮六石银六两,他感觉也不多,却不想,这些银粮对军户们意为着什么。 见孟铁柱这尤如死灰的脸,方景楠知道,自己这事办的不咋滴,叹气道:“铁柱哥,刚才是小弟孟浪了,不应该替你们拿这主意。” 孟铁柱扶着他道:“这是哪的话,若不是你机智,阿笠的命现在就没了。怪只怪孟大哥没用,自己的手下都护不住。” 方景楠安慰他道:“没怪小弟就成,至于说银粮的事,我来想办法。”说完悄悄瞅了银花一眼,见她也是连连点头。 “啊!这,这……” 这银钱不是小数,孟铁柱拿了心虚,但又不敢拒绝,只见他突然一个起身,然后便重重地跪了下去,朝方景楠拜道:“我替阿笠感谢您救命之恩。” “赶紧别,”方景楠吓了一跳,连忙避开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指不定哪天谁帮谁呢。” “对了,”方景楠又道:“我说个假设哈,刚才王镇抚他们若是硬要抓人的话,我们墩的兄弟挡的住么?” 孟铁柱一楞,眼中露出一丝羞愧,“我们小旗加我六人,缺编四人,而且除了阿笠和我,他们几个都是种种地,架都没打过。” “明白了,”方景楠笑了笑道:“没事,我就是看他们刚才那么蛮不讲理,心想着,这年头没点武力可不成。” 孟铁柱眸光一闪道:“咦,你是想练武吗?不过光会骑马可不成,还得把弓箭和刀盾学起来。” “不不不,”方景楠果断地摇头道:“我这人啥都好,就是从小吃苦少,这种苦恐怕我吃不住。” “那你是……” 方景楠眨巴下眼,笑道:“得找机会让你们多练练!” …… 第五章:刀已磨好,马上杀猪 我颍川陈氏,子孙数十世贵显,家门响誉千年不坠,依占的便是:审时、以恒、得人 ——陈氏谱录 小土屋内,方景楠静静地看着从陈有富那忽悠来的陈氏谱录。旁边陈银花用炉子烧着水,准备泡茶。 往日方景楠在安民墩骑完马后,都会留在墩里吃饭,今天自是没那心情。自弄清楚年代后,他便知道,这是个人命如草芥,更是人吃人的时代。 然而字面意义总是浅,远不如亲身经历。 接触了这么多人,他早没了小看古人的心思,相对而言他们只是见识少,论聪明机灵可并不差。 方景楠不是那种为了赚钱,就拼尽所有,恨不得卖友求荣托妻献子也要成功的人,小富即安便可。 发明创造他是不会,但写字算术总不差吧,利用跨越几百年的见识,混个吃饱喝暖肯定是妥妥的。 但现在他算明白了,这年头可不是能赚几个小钱就行的。 方景楠不希望以后再被人拿箭指着的时候,自己却豪无还手之力,那不成废物了嘛。而且,如果冷笠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靠谁来救? 所以,方景楠决定,需要主动起来,自己的小命必需掌握在实力上,而不是寄托于运气。 放下书,方景楠平静而有力地道:“银花,走,该吃晚饭了。” ### 陈家宅院。 唿哧,嗦嗦嗦嗦! 最后一个杂粮窝头,就着一碗胡辣汤哗哗吞下,胡椒的辛辣让胃里热了起来,驱赶着明末的冷风春寒。 这才是正经的明末山西小财主家的常规吃食,粟米磨成粉和喂猪的糠一起混和做成窝头,口感粗砺,就着汤喝勉强也能下肚。 就这,还都是主子吃的。陈有富家还有着七八个家奴,这会儿围坐在外堂院子的小桌上,一人分着两个大窝头,就着几根咸菜,咂叭着嘴吃的有滋有味。 这也就是陈老财主家,那些普通村民佃户们,现在基本都是啃点野菜,或者寻些观音土顶饿了。 方景楠没有挑剔饭菜,谁让自己之前说过不用准备晚饭了呢。 陈老财主一如既往的热情周全,见他吃完,赶忙递上一杯沏好的茶水,陪笑道:“今晚招待不周哈,但是你放心,刀已磨好,马上杀猪!” 以茶水漱了漱口,方景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太客气了,偶尔换换口味不防事。”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今天到是遇到件事,比较有趣。” 陈有富接过话道:“是安民墩那小旗孟铁柱的倒霉事?” 方景楠没想他竟然知道,奇道:“谁告诉你的,银花?” “是啊,银花这傻孩子,回来便找我要粮要钱,一问之下,到是听了明白。”陈有富一脸温和的微笑道:“要我说呀,这王镇抚不是好货,半年粮饷哪有那么多。” 方景楠奇道:“募兵的粮饷多少,肯定有规制的吧,他怎好乱报。” 陈有富道:“规制当然有,也确实是像他所说,可是粮饷从朝庭发下来,层层克扣,落在兵丁手上,能有个三成,就是待兵如子了。” 方景楠听罢顿时呆了,脸色极为难看,心里像吃了屎般难受。就一个边城小地的从六品镇抚,侮辱了我的人还不算,还他妈侮辱我的智商!以后若要再当古人好欺,我就,我就…… “景楠兄,你怎么了?”见方景楠脸色不佳,陈有富拍了拍他的手道。 呼…… “没啥,”方景楠叹了口气道:“只是觉得这王镇抚心机狡诈,也太坏了。” 陈有富忽然也楞了一下,低声道:“武官的这点小思量算个甚狡诈,那帮子读书的进士大老爷才叫吃人不吐骨头呐。” 方景楠没法再说下去了,自己被一个土财主都看不上的武官忽悠,那智商不就等于零了么。 方景楠提起这话题是有想法的,接着道:“听说,你去年领着村里人在云冈堡躲过东虏,那你认识里面军头么?” “认识呀,”陈有富道:“我与云冈堡操守(千户品级)邓林邓大人,喝过好几顿酒呢。” 方景楠道:“那你看,能不能帮着去求求情?” 见方景楠提出这事,陈有富微微一笑,挺直了腰,忽然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淡然道:“不帮!” 呃…… 方景楠到没自大的认为,自己一开口他便会痛快答应,只是这拒绝的也太直接了。 缓了缓,方景楠试探道:“若是不方便求情,那能不能支援点粮饷,算我借你的,回头一定还你。” 陈有富仍是摇头,“不借!” 呃……反常,这冷漠姿态太过反常。 好在方景楠也不是全无准备,只见他露出那种颇像个神棍般的神秘微笑,道:“嗯,我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法门,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与您交换,您看怎样?” 不知不觉间,方景楠对他都用上了敬语‘您’了。果然陈有富眉头动了一下,问道:“什么法门?” “现在不能说的那么细致,”方景楠道:“简单来说是,我知道一种煤炉的做法,可以保持炉火全天不息,而且还省煤料。” 山西多煤炭,民间日常一般都是以煤炭为燃料,包括军户打铁炼铁也都是用煤,消耗量非常大。 而他们使用的炉子与烧木柴的炉子都是差不多的,每次使用之前,都需要发火把煤炭点着,非常耽误时间,而且一点一灭的,很浪费燃料。 听说是做煤炉,陈有富略显失望,淡淡道:“老百姓什么都缺,就时间多的是,也不怕麻烦,所以炉火不息啥的并不重要。” 跟着他又道:“普通一户人家,每月用煤约半担三十斤,按年也不过六担。而煤炭是贱物,每担要银1钱4分,六担便8钱4分,往高了说,那煤炉可以节省一半的煤料,每户每年也不过省四钱银子。” 陈有富脸上是那种不怎么瞧的上的神色,方景楠却是异常欣喜,他道:“这事可不能这么理解,百川聚可成海,细沙合可断流,一户是四钱银,一百户那就是四十两,万户则是四千两。不说其它地方,单单咱们山西,一百万户总有吧,那就是四十万两了啊!” “这还只是一年,十年呢,二十年呢……”方景楠越说越兴奋。 陈有富却是没忍住首次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道:“难道天下的生意被你一个人做了不成?” “你那个煤炉需要找工匠做吧,要卖那么多户,得请很多工匠吧,这手艺能不流传出去?”陈有富点了下头道:“行,就算你有法子不外传,别人偷不去,可偷不去,还不能来抢吗?你一流民,我一村里长,保的住?” 方景楠无语了,这年头没专利保护不说,还他妈有恶霸。 这…… “当然了,”陈有富仿佛打一棒又给颗糖一般,赞同道:“若真有这好手艺,先自个儿卖着,保不住时再找个大商人卖了,几百两银子还是好赚的。” 几百两银子也不少了,方景楠喜道:“那你是同意了?” 陈有富摇了摇头道:“没兴趣,还有别的么?” 方景楠沉默了,认真地注视着陈有富,甚至连传说中的微表情观察法都用上了,可一切反馈告诉他,陈有富对此是真的没兴趣,而不是试图拿捏自己换取更好的利益。 一个土财主,竟看不上几百两银子的买卖。 轻叹口气,方景楠决定拿出自己能想到的终极大招,他喝了口茶,慢慢地道:“民以食为天,农以水为先,自天启朝以来,天气反常多变,近几年更是连年干旱,我看村里很多水井都枯了,而我知道一种法子,可以使枯井复满。” 陈有富终于动容了,惊道:“有这般神奇的法门?” “当然!”方景楠终于有种智商碾压古人的舒畅感,虽说对面仅是个乡下土财主。 “可否透知一二?” 方景楠知道不解释一下,他是不会相信的,在心里拿捏好分寸,便道:“咱们现在打的井都太浅,天气一干便没水了,但是如果往里再多打深一些,那儿水源充足,几乎可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打多深?” “唔,不一而足,十几二十丈深肯定够了。” “这么深如何取水?” “制一圆型空心铁柱,插入水中,我自有法子可以取水,详细那就……呃……不能……” 只见陈有富越听越失望,方景楠吱唔着又感不妙,果然,陈有富叹道:“一口井最多浇灌二十亩,每亩产粮一石,抽取一斗,二十亩便为二石,可得银二两。” 方景楠听完本想说,那也不错了呀,两千亩田地不就有二百两银子了嘛。但看到陈有富失望的脸色,方景楠选择了乖乖闭嘴。 陈有富接着道:“先不说打一口十几丈深的井需要多大劳力,单就那么长的空心铁柱,铁料钱就需要二十两。” …… …… 方景楠彻底没话了,这两个法子,已经是他近两个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尝试着能做出来的小发明。几乎就是他的极限了。 这时代大的消费很简单,无非是衣食住行。 顺着这个琢磨,能弄出来并且有用的,也这样了,方景楠已经黔驴技穷,他甚至开始恼怒自己的无用。 “能问一句么?”缓了很久,方景楠心想不能放弃,这赚几两银子的小事都搞不定,以后还怎么办。他把思路从利益交换上,又转回到人情冷暖上来,“这些天好吃好喝的,花费应该不小吧?” “还行还行,每日也就半两银子。”说到这个,陈有富又换成谄媚表情,“您这么大本事,吃点喝点不算啥。” “那你为何连几两银子都不肯借?” “这是两码子事,”陈有富收起笑容,异常认真地道:“约赌我输了你,献女伺候,美食贡上,都无失天理大道之处。而时间也不过一个月罢了,等此月过去,你一无亲朋、二无田产、三无功名,何以为生?” 方景楠听了心中一紧,这老陈头是要干嘛? 陈有富又道:“而这个月你过着锦衣玉石的生活,让你去吃野草树皮,你能下咽?” 我草,这好吃好喝的供着,原来还有这个套子在等着我? 这不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么。 一次次被古人碾压智商,加上对自己无能的不满,方景楠终是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吼道:“你这是几个意思?” 陈有富没有生气,表情更是极度认真,甚至还带有一丝庄严神圣,“您不是有大气运加身么?我想再看看。” “看你个屁呀,”方景楠憋了一天的怨气彻底爆发,“你一个乡下土财主,老子有没有气运,关你屁事。” “话不能这么说,”陈有富道:“还记得我给您看的陈氏谱录吧?王朝更递三百年一轮回,大明立国已有二百六十年,近年更是天灾兵祸不断,文官贪财武将怕死,恐怕没有几十年好过了,做为陈氏子孙,我需要为后辈多做考虑和安排。” “哈哈哈,”仿佛是这句话伤到了自己,方景楠愤然大笑,“看看,快看看,一个乡下土财主都有如此大胸怀,谁还敢说我大明无人,也?但是很遗憾,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方景楠盯着陈有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大明朝崇祯必完。岁,不超十载。” “什么?”陈有富徒地呆若木鸡,如被雷劈! 第六章:准备了八百年的造反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有富两眼呆滞无神,眼皮一眨不眨,连呼吸都没有,像极了那种人体蜡像。两行清泪忽然间从呆滞的双眼中流出,徒然间变得干枯的嘴皮仿佛动了一下,只听他咛喃着:“落在我这了么?” “几百年来的持之以恒,审时度势,机缘终于在我这一代出现了?” 陈有富咛喃着,双眸瞬间有了光彩,闪烁起希翼的光芒,他徒然起身,仰首大笑道:“祖宗保佑,让我遇到这三百年一次的大机缘,若能亲历这王朝更递,人生百年,我必将见证此翻精彩。” 方景楠无语了,别人要知道末世将至那都是吓得瑟瑟发抖,他到好,兴奋成这样,难怪说,世上永远不缺少野心勃勃的家伙。 看此态若疯癫的样子,方景楠不竟想起一句话:只有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陈有富忽然停了下来,猛然上前,一把抓起方景楠的衣领便道:“你小子,不会故意语不惊人死不休,糊弄我来吧?” “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怎敢胡乱瞎说。” “你有何凭证?” “呃,这个……”方景楠飞快思索起来,十年后的事这怎么证明?按理最好的方法就是预测一下很快就能论证的事件,现在是崇祯八年,今年发生了什么? 方景楠想了半天,最多也就是想到几个与考古有关的信息。 对于明史,他只是知道趋势大方向,农民军几次被灭又几次翻身,每次农民军快被灭时清军就来扯后腿,最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灭了明朝,吴三桂放满清入关,又打败李自成。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一些比较著名的人物,著名事件也听说过几个,比如啥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留发不留头什么的。 方景楠感觉时间缓缓而去,陈有富的脸上越来越凝重,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 方景楠看了他一眼,只见陈有富也在看着他,两人都很紧张,方景楠是担心这事过不去被这明显不是老实人的土财主给处理了,陈有富是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期待的梦,还没做呢就醒了。 “这个……”方景楠咳了一下。 “您说,不着急,慢慢来。”陈有富早就松开了抓着衣领的手,揪着心神地注视着方景楠,脸上还强装着温煦的暖笑。 “推背图,你有没有听说过?”方景楠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在后世被喻为神之预测的推背图,他曾好奇的看过,比对着高人的分析看,确实惊天地泣鬼神。 “知道,唐代李淳风写的,您是从上面破解出来的?”没想到这土财主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都看过,果然是为了造反等待了好久了。 “对的,你挑最近的几句说下,我给你解一解。” 方景楠不说还好,听他这么一说,陈有富脸色又变了,他小心着但却异常认真地道:“推背图仅仅六十卦,您都考究到可以解卦的程度了,却背不出几句?” 方景楠内心大骂,老子就那么猎奇的瞅过一次,谁他妈还能背出来啊。 望着陈有富从失落渐又变得坚定的眼神,方景楠知道,他虽然害怕梦碎,但显然还没到不疯魔不成活的程度。 “这个……”方景楠不可能背的出来,只好赶紧转过话题道:“不扯这种言语含糊的卦象了,要预测就必需得斩钉截铁的,只是我也不好说哪件事重要,要不,你先给说说大明目前的局势?” 方景楠觉得,凭空硬想是记不起什么了,可如果能有什么启发一下,应该能记起一些有用的来。好歹自己也是文科生,学过历史的。 “啊?”陈有富一听却是楞住了,“大明局势?” “怎么了?”方景楠奇道:“要审时度势,不知道时局怎么行。” 陈有富老脸刷一下竟然泛起了红,“我,我行不过百里,又非读书人,哪里能知晓什么时局。” 我去! 方景楠有种你也就是个嘴炮呀的畅快感,稍一琢磨他便了然,陈有富就是一个充满了理想浪漫主义的小资财主,不会读书所以没有上升渠道,但又不用为生存烦恼,加上祖辈确实阔过…… 方景楠真想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小老头,别整天瞎想,实干兴邦呐。 “但我大儿肯定知道,”陈有富的话再一次击中了正暗乐的方景楠,“去年,我花钱给他买了点军功,现在是镇河堡正六品的百户官,堡里有朝廷的邸报。” 之前方景楠还奇怪来着,这年头好男不当兵,以老陈家的底子不至于去当兵的,现在来看,这是陈有富的未雨绸缪啊。 一时间,方景楠竟对他徒然起敬,陈有富只是限于身份太低,掌握的资源太少,导致格局不高,但他绝对是个实干家。 格局这个东西,随着见识和地位的不同,会变的! 聊这么久,方景楠也是身心疲累,“那要不,等你大儿回来再说?时辰不早了,也要睡了。” “成嘞,今儿您就别来回折腾了,就住我这吧。”陈有富一脸笑容。 怕我跑了就直说呗,两家前后不过两百米距离,折腾个屁呀。当然方景楠没有要跑的想法,也就颔首答应。 ……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一阵急驰的马蹄声远远而来,打破了陈家村的宁静,宣示着崭新的一天。 宅院外,三匹骏马踏尘而驰,卷起的尘土凝而不散,显示着他们的高超骑术。 吁~ 一声呼喝,三骑停的稳当,为首一位七尺大汉虎步而行,从五官面相来看,与陈有富有着几分相似,他便是镇河堡百户官陈山河,身后两人是他的家丁,也是虎背熊腰气势不凡。 “爹,这么急着找儿回来,出甚事了?”陈山河迎向静立门口的陈有富。 陈有富却是朝着身后两位家丁,笑道:“一大早快马赶来,累了吧!走,茶水点心已经准备,进屋歇息着!”说完,还给两人封了包碎银子。 “谢老爷赏!” 家丁在这个时候,除了是最强战力,与将主之间一般都是人身依附关系,也算是家奴。若遇到本事更大些的,也有用收义子的形式来绑定关系。东江的毛文龙和农民军大哥张献忠,都是收了很多厉害的义子。 招呼完两个家丁,陈有富便把儿子唤到一处暗室,唰唰唰,把方景楠的事说了一遍,陈山河听完疑道:“有这等奇事?” 陈有富没有立刻回答,双手抱在胸前,沉吟良久道:“我观此子谈吐不凡,博学却不浮夸,就算这神秘诡道之事是为了保命而胡编乱造的,但他也绝不该是流民乞丐之流。所以,不防再观望一二。” 跟着陈有富又露出一种奸滑的好笑表情道:“实在不行,如此人才收了做个上门女婿也是好的呀!我早已铺垫好,看他好似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哈哈!” “行,那我去会会他!” …… 小屋里,方景楠早已经醒了,盯着房梁发呆,如果他能听到陈老头对他的分析以及连环安排的话,膝盖又得稀碎,这绝不是个普通农民。 自决定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方景楠就在琢磨一件事,未来朝哪个方向发展。 古人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用现在心灵鸡汤的话说就是:要做好职业规划 军人、商人、官人、百姓。 方景楠用排除法反过来推导:首先不能当老百姓,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管怎样老百姓都很惨,乱世人命贱如狗就是这个意思。 当官?不用跑来奔去的打打杀杀,而大明还有小十年可过,文官还能影响皇帝的看法,做好了其实是不错的选择。可惜这会读书要讲究师承,就算能想办法骗个老师喜欢,可水化水平摆在这,努努力考个秀才或许能行,进士?那是做梦了。 至于说商人,经过昨晚与陈有富的交锋,脑子进水了才在这当个纯粹的商人。 那就只剩下军人了,军人有很多种,农民军也算其一,而且李自成还推翻了明朝。 选哪条从军之路,非常关键! 正想着呢,陈有富敲门进来了,身后还有一位气宇轩昂的汉子,眉目之间闪耀着一丝精悍。 好在这方面方景楠是不怵的,单凭气场什么的就把人唬住的事,在他身上不可能出现。 “我把人都分派出去了,”陈有富道:“这里很安全,就在这聊吧!” 第七章:发财靠抢 崇祯七年,皇太极领后金兵十万,破关入寇,分兵四路横扫山西与河北。 大同境内,后金攻占得胜堡,参将李全自杀身亡。 后金兵势如潮,围攻怀仁县及应州等地,总兵曹文诏同总督张宗衡坚守怀仁,八月,后金携带大批掠获物资离怀仁而去,总兵官曹文诏尾随寻找战机,交战几场,皆败。 同年十一月,朝延评定各将罪过,总兵曹文诏、总督张宗衡、大同巡抚胡沾恩一同定罪,流放边关。 “这是去年后金入关后的大体情况,”陈山河身子坐的笔直,朝方景楠问道:“后来山西巡抚吴牲,说曹文诏知兵善战,请求朝延派其去山西,我想问的是,如今他去了么?” …… “他死了。”方景楠令人意外地道。 “什么?这不可能。”陈山河猛地站起,显然他对这个叫曹文诏的将军很是钦佩,“除了去年与后金,曹将军身经百战未有一败,士绅百姓给他编歌谣称赞说‘军中有一曹,流贼闻之心胆跳’。怎么可能死了。” 陈有富拍了拍他道:“事情未发生之前,别一惊一咋。”跟着他又问道:“如今是二月,请问曹将军在几月会死?” 方景楠可以很确定这个曹文诏会死,原因就是这个人,方景楠确确实实听说过。 而在明末的将领里面,能让他有所印象的,除了几个特别有名的以外,全都都是要死的人。 可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方景楠只能咧嘴,一般人哪弄的清这个呀。 不过方景楠还隐约记得,这个人在王朝结束的那几年没出现过,于是他道:“应该是快了,就这几年的事。” 陈山河刚才的气还没消,不太友好地道:“难道还要等你几年再来验证不成?” 陈有富把他拉坐下道:“要静的住气,大明十年内必亡,曹文诏几年内必死,时间这不是越来越近了嘛。”顿了顿,又道:“佐近还有何大事未有?” 陈山河叹了口气,道:“就在上个月,元宵节。农民军开了一个‘荥阳大会’,随即,逆贼‘十三家七十二营’主力攻占中都凤阳城,烧杀三日三夜,还把帝家祖坟挖了。” “什么?”没等方景楠说什么,刚刚还让人要静气的陈有富跳了起来,他也是才听说这事,欣喜道:“龙脉被污,大明气数要尽啊!” 方景楠也是楞了一下,农民军挖了崇祯祖坟的事,他也知道呀,咋就忘了说呢,机不可再失,于是他赶紧道:“此事崇祯大怒,遣派洪承畴总督好几个省,卢象升也是督好几个省,全力打压农民军。” “然后就把农民军灭了?”陈有富不太想到听这个答案。 方景楠道:“哪能呢,天下那么多人吃不饱饭,都是农民军的兵源,尤如野草,烧了一批,春风吹又生。” “哈哈哈,这就好!”陈有富抚掌大笑。 方景楠已经在脑海中搜索开来,农民军中,有没有个姓陈的大人物?看他这模样,若是农民军来了,他妥妥的会跟上去,而以他的本事,混不出头就奇怪了。 昨晚被他几次智商碾压后,方景楠心中坚定的有了一丝明悟,若其它的乡下土财主都这么厉害,大明早亡了。 “你这是……信我了?”方景楠不太确定地问道。 陈有富脸色一整,坚定地点头道:“是的,倘若事情果真如此发展,我便信你!” “可是,如果我对朝局有所了解的话,祖坟被污,崇祯遣派大军报仇也是题中应有之意,纯粹是蒙中的也未曾可知呀!” 陈有富笑笑地说道:“反正试试嘛,争夺天命如此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而且也无啥好失去的,田不过千亩,丁不过百人,豁得出去。” …… “走,吃饭,吃饱喝足,咱们商议大事!” ### 一盘煎炒豆腐,一盘青菜,两小碟咸菜,一小盆胡辣汤,外加好些个杂粮窝头。 看起来把桌子堆的满满,实际上一个荤菜都没有。 方景楠摸着下巴皱着眉头没有动,旁边的陈山河到是甘之如饴,吃的很是痛快,眨眼间三个大窝头就已下肚。 这年头因为缺少油水,寻常一个成年男丁每餐吃个一两斤米饭是很正常的。 “这……您不是知道我会在这吃饭嘛。”方景楠望着陈有富微微笑着,昨天你说我突然回来没有准备,今天可没这事儿。 陈有富喝了口汤砸叭下嘴道:“喔,知道呀,怎么了,不合你胃口?”说着很随意地拿起一个窝头递到方景楠碗里,“将就一下吧,这年头能吃饱就不错了,现在咱是自己人,哪还能搞特殊。以后呀顿顿都这标准,喔,不对,青菜好像快吃完了。” …… …… 唉!!! 方景楠无奈的叹了口气,农村吃饭很快,不到半刻钟,就都吃完了。 回到之前的小间,让小女奴沏了壶茶,三人边喝着茶水,讨论起来。 陈有富以确定的语气道:“大明十年内便要完了,时间紧迫,你有什么想法?” 方景楠把之前关于商人百姓官人的想法一说,然后道:“所以从军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我犹豫着不知从哪种军人合适,你们给参谋参谋。” 哪知这话刚一说完,陈有富两父子便异口同声地道:“卫所军!” 方景楠楞道:“为啥?” 陈有富咳了一声,略显考校的语气道:“山河,你来说吧。” 陈山河应了一声道:“虽然从战斗力来说,卫所军最低,募兵次之,家丁最强。但家丁首先排除,与人为奴,谈何发展。 其次募兵也不好,一来募兵常要去打仗,比较危险。二个募兵以粮饷为食,长官也多以克扣粮饷发财,若万一有个不小心,东窗事发,朝延只需把粮饷一停,便只能去学闯王一样四处流窜了。” 方景楠隐约也是这么认为,陈有富道:“卫所身份问题简单,我找云冈堡的操守官办了就成,只是职级不会太高。” 非常突然的,方景楠问了陈有富一个并不礼貌的问题,“敞开来说,你有多少家底?” 方景楠相信陈有富一定能懂,因为卫所军官的好处是,有屯田的土地,那是根基;不用来回争战,这便有了广积粮的空间。但唯一的缺陷就是战斗力太差,需要自己补贴大量银两来养兵。 所以,银钱是第一要位的。 果然,陈有富完全没介意,反到是有几分欣赏地应道:“田一千六百亩,存粮五十石,银三百两,铠甲五副,刀剑若干,金条若干,布匹若干。” “可养战兵几人?” “十人。” “够否?” “不够。” “可有赚钱之道?” “有。” “如何?” 陈有富一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冷嘿一声道:“抢!” 《莽明》第一卷……完 第一章:蒲田张氏 诗有云: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 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男儿宁当格斗死,不教东虏嗜血流! …… 崇祯八年,二月十八,镇河堡外。 稀稀拉拉的土夯小房,一条泥泞的小道,骡马羊牛的粪便随乱地四处都是,寒风一吹,到是冻个结实。 “吁呼~吁呼~” 长长的马鞭扬起,赶车人忙碌着,不停地吆喝,这支马队由十几辆车马组成,一包包货物在苦力的口号声中堆放其上。 一杆红底金边的队旗插在车头,旗帜迎风飞扬,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张’字。 但凡有些阅历的老人,见到这副旗号便知道,这是蒲州张氏(出过首辅张四维、兵部尚书王崇古)的车队。 就在几十年前,放眼整个山西,车队只要挂有张氏的家旗,便无人敢惹。可惜事世沧桑,如今的张氏已大不如前,除了十几个赶车的车把式,便只有三五个青壮,负责饮炊修拉等杂事外还兼有护队的作用。 “陈小侄,后面这一路,便多劳你照看了。”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轻声感谢,看他也就四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一笑起来,那褶子像极了口外的沟壑。 陈山河勒马抱拳,颇有股豪迈之气,“张爷客气了,我爹曾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当年他多费您关照,这次我受令前往口外打探虏情,顺路看护下车队也是应有之事。” 张守仁哈哈一笑道:“都是以前的事,不提,不提了,” 嘴上说着不提,眼中却满是怀念,只听他道:“想当年我们张家的车队,一去就是数百辆,你爹也机灵,每次路过你们陈家村,他都会托我加塞辆车,卖了货好处一人一半。这口内口外,来回就是三倍的差价,结果这小子还嫌少,一车长芦盐,他硬是能往里掺个百来斤沙子去,被我发现了他还狡辩说,那帮鞑子舌厚口臭,吃不出来的。” 听得老爷们当年的糗事,众人也是跟着哈哈大笑。山西地少人多,为了活下去,很多人都做生意,与塞外蒙古人的茶马交易,从明初开始,几百年间从未停过。 方景楠默默地骑在马上,没参与众人的戏笑,他正看向路边一群争抢着捡牛马粪的小孩。大冷的天,他们穿着单薄外套,上面满是补丁,而且大多都要大上几号,走动之间松松垮垮,寒风直钻,他们却毫不在意,吸着鼻子,赤脚光足,看见一坨马粪便像捡着宝般,冲上去便抢。 有个小孩年纪实在太小,也就五六岁,每次他先看到的牛马粪,结果都抢不着。推搡中被人挤倒,看着本该是自己的东西总得不到,不知是摔痛了还是委屈,竟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铁柱哥,麻烦给我个饼子。”方景楠目光不离,朝身旁的孟铁柱唤道。 孟铁柱叹道:“边地人勤苦却总没个好,都这样,管不过来的。” “我也没想全都管,只是见着了,却不做点啥,难免不舒服。” 出远门做的面饼一般都很大,半尺见方,足有斤重。方景楠骑马跺步来到小孩身旁,也没下马,手往下一探把大饼递了过去,“别哭了,给你。” 金黄细白的饼面上泛着油光,看着便有食欲,小孩楞楞地猛咽口水,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喏,好吃!”方景楠鼓励地露出笑容,又把手递了递。 好像没有危险?小孩眼眸明亮透彻,泛着一丝朦光,他紧紧看着眼前的面饼,双手微抬,指尖触碰到面饼时仿佛身子都震了一下。诺大的面饼被他捧在手里,又等了一会儿,看方景楠再无其它动作,于是便开心地大咬起来,一边还不忘感谢道:“谢谢你,大哥哥!” 看到小孩开心的笑脸,方景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要,我也要……”这举动顿时引起其它小孩注意,纷纷围了上来。 “你这位小兄弟到是心善,”一旁的张守仁见状,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辣,“不过你还是去劝劝吧,还没上路呢,别就把自己的口粮派没了。” 陈山河应了一声,正欲上前,这时只见快被围住的方景楠一夹马腹,打马竟是走远了。 哈哈哈! 张守仁粗犷的大笑一声,赞道:“心善但不迂腐,不错!” 接着便举臂一震,指挥着车队众人:“起车,我们‘走西口’哟嗬。” 长长的车队顿时动了起来,舒缓但却毫不停留地顺着马道往北而去,陈山河一震马缰,望着逃离般远远而去的方景楠,调侃地微微一笑,转首朝那群小孩又看了一眼,蓦地笑容僵住,北风苍凉,卷起漫天黄沙。 陈山河猛地转头,放马急驰。 ### 明防重九边,九边重大同。 在辽东的后金崛起以前,大同镇是明朝防守蒙古人最重要的边镇,同时也是交易最繁华所在。 急驰了足足五里路,方景楠才策马慢了下来,原本只是想求个念头通达,哪知现在更堵了,这狗日的世道。 方景楠骑的是一匹毛色乌亮的上等战马,躯高体阔,四蹄肌健有力,足足花了80两银子。 那天一经商定发财靠‘抢’之后,他们便动了起来。作为一个良民要打劫,绝对就是个技术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首先得武装起来,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劫靠嘴可不行。 家藏的五副铠甲被取出,明朝士兵的甲胄普遍很烂,此次深入蒙古防御一定要好,外套铁甲中披锁子甲内贴棉甲,一共三层,近乎和后金最强的巴牙喇兵一样。 武器是柘木杆的长枪,百炼钢打造的形防绣春刀,蒙了两层牛皮的骑盾,最后是一石二分的复合步弓。不过方景楠没拿弓,而是插了一把品质还算可以的手铳,有效距离虽然也就十几米,总比没有强。 这在装备上,基本算超一流水准,只人员上略显单薄了些,一共只有五人,陈百户和他的两个家丁,为了兄弟拼一把的孟铁柱,以及只会骑马的方景楠。 敢去口外做买卖的没有一个善茬,凭五个人就想去抢劫怎么听都感觉不太靠谱。 但陈有富既然敢提出这个建议,自然也有他的办法,只是等他把计划一说,方景楠立马就否决了,太恶毒! 若按他的计划,不知道得死多少人,而且也很难过心里那一关。 气的陈有富大骂:都他妈去抢劫了,还立个啥牌坊。 陈有富的计划是,让儿子陈百户先找一家良民给宰了,然后拿着这家良民的身份,去找那种组队的商队搭伙,接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给商队里的马儿都喂上巴豆,在草原上没有马,人便一个都跑不掉,最后再杀人灭口,嫁祸给蒙古人。 这么好的方案都被拒绝,陈有富一甩手把皮球踢到方景楠身上:你来! 四个人去抢商队确实挺难,方景楠回忆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一个货车司机朋友的吐槽。把想法一提,陈有富骂了一句‘真磨叽’,转头又努力配合起来。 车队缓缓而行,方景楠把马都喂一次,才看到张家的旗帜。 张守仁拍马向前,来到他身旁,笑道:“小兄弟你也跑得太快了,拉车的都是挽马,可赶不上你。” 陈山河孟铁柱等人也跟了过来,道:“现在时间尚早,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下,天黑前赶到驻马堡就行。” “我都行,”方景楠从怀里拿出一支炭笔和纸,道:“正好我把路过的地图画一画。” “大家靠边休息,吃些干粮,让马也喝些水吃点草。”张守仁吩咐好众人,又朝方景楠那靠了过去,只见他拿着支细炭在纸上认真地笔画。 方景楠没有躲着,一边回忆,一边唰唰画的飞快,前后不过五里的距离,方景楠画满了一张纸。 张守仁越看越奇怪,没忍住问道:“你这弯曲的线路我明白,马道两旁的草地和高坡我也理解,可你这一条条竖线是甚个意思?” 方景楠笑着解释道:“这叫等高线,表示山坡高度的。角落里那条短粗的线叫比例线,代表地图与真实距离之间的比例。” 见张守仁一知半懂的样子,方景楠不由内心一笑,你看一离开陈有富那老头,自己的智商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吧。学考古的肯定会点制图,虽与后世真正的军用地图相比差的很远,但是在这个时代,估计要算一百分。 果然,只听张守仁道:“我家有一部杨时宁杨大人献给皇上的大同镇图说,里面标汇了本镇四道七十二堡的地图,也没你这画的详细。” “喔,那本图说里都画了啥?” 张守仁也不藏私,解释道:“就以我们这次出行来说吧,大同镇横向看,沿长城线布置了七十二座城堡,但也不是一字排开,错落之间也有纵深。以纵深说,分有极冲之地,次冲之地,缓冲之地三个层次。” “你们陈家村边上的云冈堡就是最里线的缓冲之地;从云冈堡往北三十里就是陈小侄充当百户的镇河堡,此堡为次冲之地;从镇河堡往西北走三十里,便到了关墙边上的助马堡,那堡就是极边要冲。” 张守仁说明的很清晰,方景楠心里有了些概念,现在的地图有点像是坐标点,就是距离多少的什么方向上是什么堡,至于两堡之间的地形山川之类的就提的很少。 但这对方景楠来说也很有用了,笑着脸道:“等这次回程,那大同镇图说,不知张爷能否借小弟一阅?” 哈哈,张守仁大笑道:“你可知道,这等山川形图,可是我们行商传家的宝贝,别说外人,非族内谪子都不许看。” 笑罢,张守仁又道:“但小老弟若有兴趣,我便借你看看。” 方景楠略显尴尬地道:“这个,呃,都是传家的宝贝了,我这是不是要有点不好意思呀,呵呵!” 张守仁笑容一束,正色道:“家都快没了,还传个屁嘞!” 或许是想了有些伤感,张守仁站起身吆喝起来:“起车,走嘞,今晚奔赴助马堡。” 望着老头娴熟地指挥车队摇马起程,方景楠心下一乐,这老头不错,我喜欢,比陈有富强。 第二章:天不应报我来报 助马堡。 大同镇左卫道北西路‘路治’所在,内驻参将,辖制路内九堡,陈家村所在的云冈堡便是其下辖堡。 傍晚时分,方景楠等人风尘而至。 这是方景楠首次见到如此巍峨壮阔的城堡,城墙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由墩厚黝青的大条石堆砌而成,手摸上去冰冷坚硬。城墙边长数百米,城门高耸深幽,往里看不真切,两边还有以往战斗的痕迹,展示着几百年来的风风雨雨,那冲洗不掉的血迹变得殷红泛青,一股凉气袭来,还有着血腥的气味。 方景楠下马静静地杵立在城门口,仰首而望,在昏黄斜阳的映照下,这座边外重城尤如一头猛兽伏渊而守,安静但却凶狠。 方景楠重重地呼了口气,按耐住内心的震憾波动,他不是没见过高墙大城,北京故宫的城墙更有几十米高,当年游玩的时候没有一点感觉。而此刻,静立在这道朴实深沉的高墙面前,那股杀伐之气,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地迎面扑来,他竟是有点痴醉了。 “嘿,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堡吧!”孟铁柱从身后拍了他一下,打断了方景楠的感怀。 方景楠轻笑道:“确实没见过。这么大一座城都是军管么?” “对啊,这是我们路的路治,参将是罗俊杰大人,直属兵将一千五百人,管着方圆几十里的田地,十几万亩呢。”孟铁柱不无羡慕地道。 见他如此模样,方景楠不由调笑道:“那你这怠工的安民墩小旗,不怕进去后被抓了施军法吗?” “哈哈哈,”孟铁柱笑道:“有张爷在呢,我以他们伙计的名份进去怕个甚。” 其实这些都想多了,在张守仁给守备城门的百户官递上一两银子之后,连车马都没检查,一行几十人便毫无阻碍的进了城。陈山河没有与车队一起,他是拿着镇河堡操守大人的令书进去的。 …… 一夜无话,商队进去租住的是商人小院,兵将住的是防城所。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抹阳光映照下时,助马堡便陆续有人出来活动,又过了半响,纷纷潮潮的人流都涌了出来。 做小吃的,赶马放羊的,打铁做工的交织在一起,人马熙攘热闹非凡。方景楠一伙人,吃完一顿热呼呼的饱饭后,分头做着出关前的最后准备。 陈山河去了参将署,备注了出关守令。张守仁去了路所的兵备署,交了三两银子的通关费用,拿到了出关碟照。多少辆车交多少费用,现在都已是众人默守的规矩。 方景楠和孟铁柱去了城西二里外的小怀远马市,做着最重要的准备。 “看俺少爷细皮嫩肉的,就当好唬弄是不,看这马口钳齿都快磨得没了,多老的马,张口就要50两?最多30,不卖我找球别家去。”孟铁柱以方景楠仆人的身份与马贩讨价还价。 助马堡有马市,相对价格要便宜一些。如果仅仅是出门,有匹马也够了,可他们是去干‘大事’的,一匹马自然是绝对不行的。 经过一翻充满专术词汇的交锋,孟铁柱以32两一匹的价格买了5匹下等战马,23两的价格买了5匹挽马。 挽马负责驼行铠甲粮草等物,下等战马做为平常赶路的乘骑,而最好的战马,为了蓄存马力,一般是不骑的,只有在遇敌的时候才会换骑。 尔后,还比较奇怪的买了四把铁锹。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财主老陈家几十年的存银,也消耗一空。 …… 边地的初春依旧寒冷,十多年的干燥气候,使得草原上的草也不多,凛冽北风吹来,扬起一片尘土。 出关的时候,方景楠认真地观察过,一共有四支车队陆续出来,他们这支是人最少的,其它三支最少的一队都有四十多辆车马组成,近百人浩浩荡荡蜿蜒而行。 每支商队的目的地都不同,张守仁的车队因为人少,不敢太过深入草原,他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做凉城的边外小城,离助马堡一百多里地,明初曾是大同镇的边外县城,如今已是蒙汉混杂的三不管地带,以交易为主。 经张守仁介绍,凉城的地理环境非常有意思,四面都环山,中部陷进去了一个方圆八百里的盆地,凉城就处在盆地靠左边的位置,而在盆地的右边,则有着一个方圆七十里的超级大湖泊,蒙古人称为奄遏下水海,汉人则称为岱海。 从助马堡出来,往西北蒙古去的商队,都会先到岱海,然后再往西行。 “也就是说,岱海是离助马堡最近的,商队的必经之地?”方景楠若有所思地问道。 “没错,从助马堡往北走七十里就到了岱海,岱海宽达二十多里,湖边更是水草肥美,没有任何一支商队会不在那停留休整。”张守仁答道。 “行嘞,”方景楠抚掌一笑,转首朝陈山河道:“我们就在岱海沿边打探吧。” 方景楠五人也是第一次出来‘干活’,同样不太敢深入草原复地,既然有这种又近又好的地方,自然不会错过。 陈山河应声道好,出行前陈老爷子有交待,一切听方景楠指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马蹄声骤响,五十多骑战马从后面不远处的一个大商队中奔出,直直地朝众人急驰来。 方景楠楞道:“不会吧,这才刚出助马堡没多远,就要被黑吃黑了?”在这个时代,进了草原就没有规则可讲。 五十多骑说起来不多,但他们提起马速,挥舞着马刀一起朝你冲过来时,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有如战鼓直敲得人心脏嘭嘭响。 方景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阵仗,脑子一时间有些僵住了,他突然想起以前被一条恶狗追咬的经历,当时快吓尿了。 甩了甩头,方景楠暗骂道:出息点,离那么远呢! 众骑离着还有两百步时,陈山河呼喝一声:“备箭!”跟着翻身下马,取出步弓搭箭拉满,‘咻’地一声,箭矢急射而出。 两百步的距离再厉害的箭手也射不中人,陈山河这箭警告的意味更多些,来人若不听警告,那便是敌袭了。 这时那两位家丁和孟铁柱都已下马,现在披甲已经来不及了,四人只是穿着棉甲,拉起一石二的强弓,悬而不发。 而张氏车队的其它人,就没这般沉着了,略显得有些骚动。只有张守仁盯着来骑,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箭矢在空中飞过一百二十多步距离,插在地上,箭羽颤动。 而这警告意味十足的一箭并未让众骑停下,反而像是剌激到他们一般,众骑一分为三,从左右两边像是要把他们包围起来,一声声怪叫呼喝不断,里面有不少人用的还是蒙古语。 陈山河沉声大喝:“敌袭,准备!”跟着目光看向方景楠,是战是降要听他意见。 感受到陈山河的询问的目光,方景楠暗叹一声,真倒霉,出门咋不看看黄历呢。箭已在弦,投降那是不可能的,拼了吧。 方景楠正欲下令射击,一旁的张守仁拦住众人道:“把箭收了吧,是介休范家的车队,应该不是来抢东西的。” 陈山河等人不为所动,目光仍然是看向方景楠,在战场上,可不能有两个指挥。方景楠看张守仁虽然气闷,但却没有丝毫慌张之色,想来其判断应该不会错。 方景楠一摆手道:“把箭收起来吧,快速披甲,做好防御。” 这个时候披甲,一但他们冲过来,那可真要打个措手不及,不过方景楠还是选择相信张守仁。 结果确实如张守仁所说,众骑分成三队把车队包围后,并未发动进攻,而是围着车队转圈,一边挥舞马刀大声吆喝。 直到方景楠等人把铠甲披好,才见一个年轻的少年,骑着一头浑身黝黑毛色光亮的神俊大马,跺着优雅的步伐靠上前来。 少年很年轻,约末十六七岁的样子,衣着打扮一副贵公子模样,这在边地很是少见。 少年骑马一直来到众人跟前,丝毫没把已经披甲持枪完毕的方景楠几人看在眼里,戏谑的目光看向张守仁,道:“哟,还真是张爷呀,小的范东行给您请安了。”说是请安,却是端坐马上手都没抬一下。 张守仁轻笑道:“范二公子这套虚礼就别使了,当年你爹成天给我下跪行礼,老朽都麻木了。” 范东行脸色一变,跟着又是叽笑道:“准备去凉城做买卖呢?怎么,张爷亲自出马,才带这点货物啊。要我说,别去凉城了,那才赚几个钱,不如跟着我们车队,一起去库库和屯呀,在那价钱可是能翻到六倍。” 张守仁冷冷一笑道:“算了吧,老朽年纪大了,可不习惯给人当奴才,听说东虏有侵占下属妻妾的风俗,你可知真假?” 这话说的就很损了,简直是不留一丝情面。范东行再也装不下去了,厉声道:“你个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你们张氏除了会占着官盐专卖躺着赚钱,还有甚本事。如今官威不在,家都要毁了,还在这论资排辈,缅怀当年呢。” 这话应该也是搓到了张守仁的痛处,他手指微颤地指着范东行道:“别看你们范家现在风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奴才绝没好的一天。”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也没什么再说的了,范东行冲手下众人冷声大喝道:“把他们张家的车扔到边上去,给咱范家让道。” 一声令下,那群拿刀的汉子冲进车队,骑刀挥喝,吓得那些赶车人纷纷把车赶到路边,唯恐他们一个不小心伤及无辜。 方景楠正欲让人阻止,张守仁拦住道:“唉,算了吧,任他得意一时,总会有报应的。” 方景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介休范家,但凡看过一点明末史的人都知道,清朝八大皇商之首,明末时的族长叫范永斗,妥妥的卖国贼,范家便是从他手上开始兴旺,家族一直繁荣几百年,在其长孙那辈更是到达顶峰,是唯一写进了《清史》的商人。 “这报应好像来的不那么痛快啊……”方景楠低喃着。 长长的车队足足拉了一里多长,一百多辆马车方才走过,临行前,范东行还骑着他的健马绕着张氏的那十几辆小车啧啧冷哼,等来到方景楠几人身前,看到他们五人身上的明盔亮甲时,明显惊讶地楞了一下。敢情这位大少爷是到现在才看到他们。 方景楠冲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范东行以为他们是张氏请来的护队,准备先留个好印象,回头再花高价把他们挖走,便也回礼地拱了拱手。 哪知这时,却见方景楠冲他直直地竖起了一个中指,范东行不明所以,疑问道:“不知好汉,这是何意?” 方景楠笑道:“在我们老家,看到您这种富贵子弟,都是这般招呼以示尊敬。”说着,另一只手也竖了起来,“双倍尊敬!” 范东行一转马头,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好汉,后会有期!” 方景楠嘿了一声,笑道:“有机会的,一定!” 第三章:跨越几百年的路霸 崇祯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岱海 一片美丽的湖水,碧波荡漾,无边无际。湖边芦苇丛生,杨柳茂密,绿草如茵,微风吹拂而过,荡起一片涟漪。 岱海虽名为海,实则是高山湖泊,湖水略咸,湖面宽阔,故被称叫做为海。 自四天前与范家车队遭遇后,方景楠加强了戒备,行路之时都会让孟铁柱等人骑快马在四周五里范围侦查,以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幸好再没发生意外之事,顺利来到岱海一侧。 “多谢景楠老弟一路相护,此地离凉城已不过三十里,走快点一日可达。”经过几天相处,张守仁早看清楚,方景楠才是这伙人的领头。 “张爷客气了,”方景楠礼貌地拱了拱手,“这一路多亏您老指点,让我把这边的地理环境了然一心。” 方景楠也更了解到,这个蒲州张氏的来历多么不凡,除了出过首辅张四维和尚书王崇古外,连张居正都是他们家族供出来的。放眼整个明朝史,也只有被称为半个圣人的王阳明可与比肩。 张守仁笑道:“一些风土地貌而已,回头记得去我蒲州一趟,我把大同镇图说给你。” 方景楠一捧手道:“好嘞,一定!” …… 车马的吆喝声中,张守仁等人往前凉城而去,方景楠目送良久,直到车队看不真切,方才重重地吐出口气道:“好了,我们也开始干活吧。” 方景楠的计划很简单,他曾有个开长途货车的朋友,据那朋友说,开货车最怕遇到那种专门坑人的村霸。坑人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在在你货车必经之路上,洒满铁丁,车从上面经过一定爆胎,然后他们就在不远处搭一个修轮胎的点,你一问价钱,起修一千块。 “挖,快点挖,洞要挖深,太宽就没用了。”方景楠骑在马上喋喋不休。 “喂喂,两个洞口之间相隔开一些。” “在洞口做点掩护呀,别让人轻易发现呐,” “这才哪到哪呀,就累了?不能停,万一来人了呢,先挖个一百米应该够用了。” 整整挖了一个时辰,在一百米的马道上,错落有致的挖了两百多个陷马坑。 孟铁柱丢下铁锹,摸了把额头的汗水道:“你这小子,难怪叫我只买四把铁锹,赶情你不用挖。” 方景楠哈哈一笑,没有一点害羞的意思,“我不早说过嘛,打小我没吃过苦,干不来这劳力活。” 跟着他又道:“先别休息,我们把剩下一半干完再说。” 陈山河之前听过这个计划,方景楠一说,他便从挽马上解下一包麻袋,里面装了一整袋巴豆磨成的粉。 这里是方景楠挑了很久的好地方,路边两百米外便是岱海,陈山河领着两个家丁,在岱海边的嫩草上,很细致的洒了一大片巴豆粉。 方景楠的计划有两个环节,首先,陷马坑若是能摔伤一些马腿,那么肯定就会有车辆掉队,只要人别太多,他们就可以行动。其次,假如对方特别机警,提前发现了陷马坑,那也没事,填坑总得要些时间吧,岱海就在边上,草是现成的,把马匹松下来喝点水吃点草,难道不美么。 方景楠相信,这法子一定能行,你看老贼陈有富听了,不也同意了。 没一会儿,准备完毕,方景楠五人皆披好铠甲,潜伏在马道三百米外的一处山丘,静静地等待猎物的到来。 半个时辰过去……没有动静! 方景楠打气道:“别着急,守株待兔需要耐心。” 两个时辰过去……没有动静! 方景楠脱下沉重的铠甲,打气道:“坚持就是胜利,曙光就在眼前。” 天色渐晚……仍然没有动静! 方景楠铲了几个草饼当枕头,仰躺在山丘上,一边吃着面饼,一口咬着晾好的肉干,“咱们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呀!” 晚风袭来,大地一片安静,耳边只有岱海波涛起伏的声音。 方景楠看着满天繁星,感慨道:“这般炫丽多彩的星空,后世之人见不到了吧!” 困意袭来,五人卷着厚被祅,围睡在十几匹战马当中,味虽不好闻,但很温暖。 一夜无梦,清晨第一道阳光射来,方景楠便醒了过来,翻身朝远处的马道看去,仍然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方景楠终于明白了,这时代所谓的商贾横行川流不息是什么概念。 其它四人也早已醒来,正熟练地就着水袋吃着干粮,脸上全无着急之色,昨天他还给别人打气,其实真正心急的是他自己。 陈山河正咬着肉干,见他醒来四处张望,轻笑道:“以前我做夜不收时,几天都见不着一个人影,口外草原实在太大了,正常的,没事。” “我是怕你们着急,”方景楠嘴硬道:“计划是我出的,我有信心成事。” 陈山河咧嘴一笑道:“我爹都没说不行,所以,我也觉得能行。” 听到这话,方景楠不禁给他翻了个白眼,陈山河不是那种憨傻之人,这话明显是在故意逗自己。 方景楠朝四周看了眼,又道:“这边视野很好,我觉得不用所有人都披甲待命,轮排着让一个人看着就行。” 孟铁柱这时也靠上前来,听到这话楞道:“昨天就该这样了啊,我还以为你这般安排,是有啥特别之处呢。” 方景楠老脸一红,一脚踢了过去,“滚你的蛋,你排第一个。” 被踢了一脚,孟铁柱不以为意,把手上还剩大半的面饼往嘴里一塞,拍拍屁股,笑着穿戴起铠甲来。 守株继续,日头缓缓上了三竿, 突然,陈山河趴在地上倾听了一会儿,跟着起身,道:“有车队过来,人数在三百人之上,三里外。” 没等一会儿,远远地也能看到有一条车队长龙,缓缓地驶了过来。 “我草,”方景楠惊道:“来了条大鱼,大家快穿好铠甲,准备捞鱼。” 四人相互帮忙,没几分钟便都披甲完毕,静静地趴伏在山丘一侧,悄声观望。 约莫过了一刻钟,车队终于驶到眼前,一百多辆车马,前后足足跨了一里多长。 车队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田’字。 方景楠不知道山西有什么姓田的大商人,就算能想起来他也不关心,此时此刻,他紧紧地注视着车队的前行。 100米,80米,50米,30米…… 拉着货的马车行走的实在是很慢,第一次狩猎,陷阱还是自己放的,那心情,别提多紧张。 终于,在方景楠期待的目光下,车队终于走进了陷马坑的范围。 方景楠脸有喜色,暗喊着:“你们到是走快点啊!” 可就在这时,刚刚才深入了十几米,当第一匹马儿没有走稳撇了一下时,领头的赶了几十年车的老把式,便扬起了马鞭,大声地吆喝起来。 只不过往前又走了两三米,整个车队便就停了下来。 “我去,这商队看来很有经验啊。” 方景楠暗叹一声,暗自鼓气道:“沉住气,沉住气,还有第二个环节。” 车队停下,明显像个掌事的汉子骑马走到道前,往前面打量了起来,没一会儿,他便像发现了什么一般,一挥手,从他身后闪出几匹精骑,沿着道路两边打探了一圈,跟着返身报告。 由于距离太远,方景楠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没等一会儿,汉子的目光竟然朝他们藏身的方位看了过来。 “我去,什么情况?”方景楠楞道。 “我们被发现了。”陈山河沉声道。 “什么?不会吧,我们就只露个眼睛,这么远应该看不见呀。”方景楠不相信地道。 “不是看到了我们,而是在这一片,只有这道山丘可以观察道路,而道路上的人又看不到这边。” 果不其然,车队里喝声纷传,很快便聚拢起十几个骑士,朝这边奔驰而来。 “人多马杂,毫无阵形,并不精锐。”陈山河点评了一声,跟着问道:“打不打?” “打个屁,快跑!”方景楠白了他一眼,调转马头撒腿就要跑。 孟铁柱道:“这就要逃了么?其实我们冲一冲,不一定会输。” 但说是这么说,孟铁住并没往前冲,而是听令的,呼赶着两匹随骑,调整好撤离方向。 “什么叫逃,我们是来抢劫的,不是来拼命的。这叫战术撤退,你懂个球!” 一众五人十五骑,毫不停留地策马而去,后面的骑士追了一会儿,距离却越拉越远,无奈下只得转身放弃。 相距三百米,方景楠五人骑的又是好马,轻易不容易追上。 奔行了五里多,众人放马缓了下来,寻了边上一处背风的地洼处,五人终是停下,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弄?”还是孟铁柱与方景楠要熟一些,直言问道。 所谓领袖,并不是什么事都要比下属强,而是需要在团队最关键最紧迫的时刻,非常果断地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方景楠沉吟了一会儿,道:“老陈头倾付了全部家产准备这次行动,若是空手而回,估计他会把我们埋了。所以,我们还得过去,继续守株。” 啊?这叫什么决定!因为回不去,所以就得在外面待着。 猛一听,感觉这主意拿的太随意,可仔细一想,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因为,不然怎么办呢? 或许这就是领袖的天生直觉,在方景楠五人回到原处时,田家的车队已经把陷马坑填完走了,众人只得重新把坑挖好,而这次,没等多久,一组由几十辆车马混合而成的小型车队,缓缓走进众人的眼帘。 方景楠脸色一喜,“来了!” 第四章:蒙面,上马儿(耶,签约了) 车队约有三十多辆车,二十多骑随行保护。虽然是走在一起,但若仔细去看,还是能发现他们又分成了几个小团体,队旗也有好几种颜色。 这次前排赶车的车把式,明显不如之前的田家。同样也是进入陷马圈十多米,开始有马失蹄,而赶车人的作法却是不停地挥动马鞭,吆喝着试图让马儿重新站起来,最好笑的是,其它马车并未停留,而是驱赶着马儿绕过去,继续赶路。 方景楠见状,乐的简直都要笑出声来,直到有六七辆马车都拐着马脚后,车队的人才纷纷反应过来,不是马儿失蹄,而是路不太平。 商队终于是停了下来,略微有些骚乱,商队中骑出四位像是首领的人物,仿佛是在商量着什么,可没说多久便争吵起来,喝骂不断。 “看来他们是组队搭伙的,不是一家。”方景楠朝趴在身旁的陈山河低声说道。 陈山河应声道:“这种商队很不团结。前面不远就是凉城,估计他们很快就要抛弃受伤的那伙人,自己加快速赶路了。” 方景楠道:“对,所以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啥想法?”陈山河奇道。 “我先问你,”方景楠道:“如果你是前面那伙人,遇到点麻烦就被队友抛弃了,你生不生气?” “如此不地道,自然生气。” “这个时候,又倒霉的遇到了劫匪,要抢你好不容易才凑齐的货物。”说着方景楠还强调了一句,“而且这帮劫匪才五个人,你会怎么办?” 陈山河有所了然地道:“我会与他们拼了。” 方景楠点头道:“所以了,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来抢劫的,不是来打架的,就算能赢,也别去与人拼命。” 孟铁柱也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问道:“那怎么办?” “蒙面,上马,我们杀过去!”方景楠突然一个起身,不在隐藏,持枪上马,枪尖遥指前方。 …… 闷重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三百步外,闪出五匹高头战马,明甲亮盔,气势非凡。 “这好像是,遇到劫匪了!” 商队中,钱麻子很是郁闷,第一次走西口就拐了马脚。他本是山西潞安府长治县的一个征收铁税的小吏,长治县多铁,他的日子自然还行,可前不久,垄断了长治县铁矿的连氏家族,突然被朝廷给抄家了,诛了三族。 这本也不关他事,可这连氏被抄,旗下几十处矿井一时没有人管,那帮矿工们便悄悄私下炼起铁来,没多久就凑足了两千斤,但在当地他们不敢卖,万一官府缓过神来个秋后算帐就麻烦了,于是便托付他卖到草原上去,价钱上也比在本地要高出几倍。 可没曾想,竟遇上劫道的了,尽管对方只是五个人。 啾! 啾啾啾! 方景楠五人策马来到商队百步开外,停住马,陈山河首先弯弓射出一箭,箭矢飞行百米,把前排一个绣着‘大钱’两字的车旗射断。 后面跟着的三箭也是疾射而至,插在车门上,入木三分。商队顿时大乱起来,如此远的距离,还有这种准头力道,傻子都知道这是遇上精锐铁骑了,更别说他们还穿着亮晃晃的精铁铠甲。 一个管家模样双眼窄细的瘦小男人骑马往前迎了几步,一抬手大喊道:“在下朔州黄氏黄智杰,敢问前方是哪儿的好汉?” 这自报家名,除了看能否攀上交情外,还有以家名威吓一下的意思,方景楠环顾左右问道:“朔州黄氏是什么来历?” 孟铁柱是纯军户,摇头道:“不知道。” 陈山河也算是地主老财阶级,想了想道:“好像有听说过,在朔州收卖粮食的,生意做的不小。” “喔,那与你家有交情吗?” 陈山河轻笑道:“方兄太看的起咱家了,我爹不过一村之长罢了。” 方景楠随口道:“那给他来一箭!” “得嘞!”陈山河应声张弓便射,这次有了具体目标,好似射的更快了。 啾,一声,眨眼便射到黄智杰跟前。 吓的黄智杰一声大叫,摔落马下,这才躲过这一箭。但再也不敢出前,躲在众护卫身后,朝商队其它人喊道:“大家别乱,快快围好车阵,我们有二十多把弓,他们就五个人,不敢冲过来。” 这个黄智杰显然也是走惯了买卖的,方景楠五人是很精锐,策马野外厮杀或许不如对方,但结阵以弓箭自保总该没问题。 其实这也是明军对阵后金时的方法,野战不如你,我就依城而守,绝大多数时间,后金兵确实没办法。 可是这次不同,方景楠大笑一声喊道:“不知前排‘大钱’旗帜的管事的在不在?” 钱麻子一楞,没想到会被匪头了点名,但说话应该没危险,他没有走上前,躲在人群里喊道:“在下长治钱麻子,敢问好汉有何见教。” 钱麻子?方景楠一楞,听着像是个别称外号呀,难道是同行? 不过这都不重要,方景楠喊道:“麻子兄,请问一声,你车队的马是不是脚受伤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那几匹马现在都还跪坐地上,没法动弹呢。 方景楠也不是要他回答,接着道:“就算我放行让车队过去,你们的马儿受了伤,这货总是拉不走吧?” 钱麻子心中一沉,刚才他们吵起来的原因,不就是那个黄智杰准备先走,让他们留下自生自灭么。 难道这伙悍匪盯上了? 钱麻子内心一悚,但仍是鼓起勇气,强装豪迈地道:“北方爷们一个吐沫一个钉,岂有贪生怕死之理。” 方景楠听了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若真当他这么说,后金全部战兵也就五万人,山西人口过千万,咋不把他们钉死! 不过此时此刻,这话是不能捅破的,方景楠道:“真汉子也,麻兄大名小弟如雷贯耳,所以,此次麻兄的货物,小弟分文不取!” 钱麻子楞住了,什么时候我有的赫赫威名,可吓退悍匪了? 黄智杰暗叫一声不好,大叫道:“钱麻子不要听他鬼话,你有个狗屁的大名,他这是要分化咱们。” 话虽难听,其实分析的在理,方景楠哈哈一笑,没有反驳,而是静静地候着。 几句话就把人忽悠住那不可能,但他这是阳谋! 钱麻子若选择相信,那总有一丝机会保住货物;若是不信,他马儿受伤,怎么都躲不过与悍匪拼杀一场的结局。 你当他真不怕死呢! 果然没过几秒钟,钱麻子就大声喊道:“你如何能保证?” 这么快就有了决断,方景楠不禁暗赞,这钱麻子也算是人物。 方景楠道:“我们人少,不可能吃下整批货,把你的人召集起来,避在一旁静观片刻便成。” “行,江山不改,绿水常流,我钱麻子认了兄弟这次情分。” 钱麻子一招手,把手下的人聚在了一边,这么一来,商队便只剩下十几骑护卫,二十多辆车了。 堤坝上破了个窟窿,决堤便是早晚之事,黄智杰明白这个道理,大喊道:“钱麻子,你就不怕我们黄家找你算账吗?” 这声威胁,钱麻子却是不惧,反讽道:“朔州黄氏是很吓人,可你他妈都快出了五服的旁支,也能代表黄氏?” 黄智杰试图力挽狂澜,方景楠自然不会给他机会,大喝一声道:“走,我们杀过去。” 蹄声震震,方景楠领着四人绕过钱麻子,也绕过了处在商队中间的黄智杰,最后来到商队尾部剩下的那两家车队一侧。 “预备,射!” 一石二的强弓,百步之外,四支箭矢飞射而出! 崩!箭矢插在马车上,尾羽震颤。 方景楠轻笑地对这两家道:“条件一样,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什么的朔州黄氏了!” 一手大棒,一手红枣,这两家也犹豫了! 黄智杰后背顿时一凉,再也不敢故作姿态,奔马而出,不顾安危地骑到五人身前十几米远,放下身段惨叫道:“好汉,有事好商量啊!” 方景楠故作姿态地一抬手,嘿嘿笑道:“这才对嘛,财货是东家的,命是自己的,何必搏命!” 第五章:官入匪道 长芦细盐两车,每车三石,一石值银六两,计三十六两。 领南茶砖一车,每车六担,每担值银三两,计十八两。 长治精铁两车,每车三百斤,百斤值银四两,计二十四两。 粮食四车,每车三石,一石值银一两,计十二两。 …… 三十六,十八,二十四,一二…… 方景楠掰着指头在那数着,就在山丘不远的一处凹地,排列着九辆车马,上面装满了各类货物。 经过一翻谈判,他们用四分之一的货物买了个平安过路。这个结果大家都能接受,毕竟钱麻子等人也不是真的放心方景楠,损失了这些,把货物卖到凉城去,多少也还能保个不亏。 “唔,合计九十两,也就够买两匹战马,太少了!”方景楠托着下巴低喃着。这是在边地的价钱,如果拉到鞑子那去,会翻几倍。 孟铁柱惊道:“九十两还不多么,够我十年的粮饷了。” 方景楠道:“对个人来说是不少,可若要养一大家子就不够了,我看张守仁张爷的车队,一次也只是拉这么多。” 孟铁柱道:“你好好的,算计张爷拉多少货干啥?” 方景楠嘿嘿笑道:“把这收入算清楚了,以后若是缺人时,找他聊起来心里也有个数呀。” 孟铁柱手一指道:“难道你打算……” 方景楠拍开他的手道:“打算啥啊打算,以后的事早着呢,走吧,这地方已经暴露了,我们挪个窝,继续守株待兔。” 这次出来‘干活’,方景楠和陈有富说好的时间是一个月,现在过了小十天,给返程算上十天,他们还有十天的狩猎时间。 由于钱麻子的马受了伤,留下的这九辆车都没有挽马,那些受了伤的马也被他们带走了,就算不能拉车,宰了吃肉也是好的。 好在方景楠他们马不少,战马客串拉一下马车也是行的。一马一车可拉三石货物,这是明朝最常见的单人马车,据说还有双马和四马的马车,但很少见。 马是有了,赶车的人缺了很多,陈山河他们虽不精通,但只要距离别太远,多少能赶一下,方景楠却是连坐都没坐过。 好在方景楠之前琢磨的二号位置也不算太远,离这六里多,算是岱海的中间部位。众人来回跑了两趟,方景楠更是拉着马车,步行走了六里多路,终是把马车转移到了预定位置。 “呼……不行,肉都吃不饱,浑身没劲。” 方景楠躺在草地上休息,老规矩,其它四人开始挖坑,细致地洒着巴豆粉。有了一次成功经历,四人士气大涨,弄得飞快。 一翻弄罢,天也暗了下来,众人吃过面饼肉干,准备休息。 晚上很冷,连铺带盖了两层大被袄,方景楠还是觉得有些冷,他不得轻叹,这年头跑行商做生意还真是很苦。 至于说点火取暖,那是不敢的。草原上点一堆火,五里外都能看见,方景楠又想起之前提过的那个煤炉子,他觉得回头很有必要做出来,就算不对外贩卖,行军的时候捎上几个,也是极好的。 就这样思来想去的,方景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感觉没睡一会儿,他被人推醒。 “方兄,有情况。” 方景楠一睁眼,繁星满天,不由奇道:“大晚上的能有啥情况,啊,遇到狼群了?” “这年月,有狼群也要被人吃光,”陈山河指了指前方道:“是有人来了!” “啥?有人?”方景楠大吃一惊。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患有夜盲症,他们这伙人里,除了陈山河,连孟铁柱他们三个都是,不点火把的情况下,什么都看不见。 方景楠曾经好奇的找孟铁柱测试过,就算点了火把,他也只能看见周围五六米的景物。所以两军对阵,夜袭这种事几乎不存在。 方景楠顺着陈山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两里外,有两个火把的光芒在来回移动。 又观察了一会儿,方景楠奇怪道:“他们不像是赶路,一步三停,走来又返去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山河道:“是的,我已经盯很久了。” “能搞定么?”方景楠问道。 陈山河轻笑道:“大晚上点着火把这么走,就是找死!” “会不会有埋伏?”方景楠这话一说出口,自己就先笑了,尴尬地咳了一声道:“铁柱他们在这等着,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都没有骑马,把甲披好,背着强弓手拿绣春刀,朝火亮处悄悄摸了过去。 靠近到五十米开外,两人停了下来,这儿方景楠已能看清来人,那是两个汉人,看着并不精壮,一手打着火把,一手牵着战马,身上衣着破旧,只披了件棉甲,走的不快。 陈山河轻声道:“我先射一个,然后再冲上去拿住另一个,怎样?” 方景楠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急,你先拿弓瞄准着,我探探话。” 跟着方景楠悄悄换了个方位,在离陈山河五米外,突然大喝道:“别动,举起……呃,干什么的?” 寂静的晚上,突然听到这声大喝,是个人都得吓尿,两人先是一惊,跟着却是满脸喜色道:“是好汉吗?我们是来入伙的!” …… 方景楠头上冒出三个问号,“入伙?” “是的,我叫赵大壮,他是我弟赵二,之前在长治县衙当的班头,今日正巧给钱麻子当护卫,见得好汉们英雄了得……” “停,打住,”方景楠打断道:“你俩是县衙的班头,要来入伙当个劫道的?” “是啊,好汉放心,咱俩绝对是真心投靠,没藏着啥猫腻子。” 方景楠想了想,试探问道:“因为打劫来钱快?” 赵大壮嘿笑了一声,直言道:“是啊,不怕好汉笑话,你们今次一趟的收成,就抵我俩几年赚的了。当然了,”他又道:“好汉们的品性和能力,也是我兄弟俩倾慕的重要原因。” 方景楠不由觉得好笑,混县衙的果然很油滑,他俩最主要还是看中了自己的实力,今日那趟买卖连血光都没出就成了。至于说品性?有这个东西吗? 到这会儿方景楠已经接受了大半,正好也是缺人的时候,但他还是又提醒了句,“你们要是入了伙,可就不能回去县衙当差了喔!” 赵大壮刚要答话,一旁的赵二悄悄拉了他一下,这些方景楠都看在眼里,赵大壮扯开他弟的手,道:“实不相瞒,若是还有差事在身,就算有缘遇到好汉,也不敢来打扰的。” 赵大壮继续道:“就在上月,我们长治县旺族连氏被朝廷抄了,抓了很多人,恰巧我们兄弟俩与他们有过接触,连带着就掉了差事。” 敢情是两个失业的差役! 方景楠冲陈山河摆了摆手,让他放下弓,他也大步走了过去。 火光映照中,赵大壮只见一位身材修长,肤色白皙,明显是那种没干过粗活,但又不像书生,更不像是悍匪的青年男子,带着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冲他招了招手。 “你好,我叫方景楠,欢迎加入我们。” 在县衙这种龙鱼混杂的地方,赵大壮自认阅人无数,此刻也不竟有些茫然,这条船,会不会上错了呀? 直到英气非凡的陈山河从黑暗中走出来,赵大壮方才松了口气,“这才有点悍匪的样子啊!” 赵大壮两兄弟赶忙又对陈山河自我介绍了一翻,陈山河正要回应时,方景楠打断道:“先别聊了,要认识以后时间多的是,回去睡觉。” 两个人出去,四个人两匹马回来。孟铁柱张嘴正要说话,方景楠又是打断道:“新入伙的兄弟,啥也别问了,先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干活’。” 孟铁柱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可厉害的是,他一点没往心里去,就这么任两个陌生人躺在旁边,呼噜声一下就响了起来。 “跟个猪一样,”方景楠笑了笑,朝陈山河道:“我值上半夜,你值下半夜。” 陈山河应声说好,裹着被袄就去睡了,赵家两兄弟从马上卸下自己的破旧被袄找了个位置也就睡去。 又过了一会儿,放哨的方景楠悄悄来到这两兄弟身边,静静地打量着他们,赵大壮应该是睡着了,正有节奏地打着呼噜,赵二好像还没睡着,虽说已是闭声静气地躺着,可眼皮底下眼珠子却在动来动去。 方景楠心下一笑,感觉这两兄弟应该是真心来入伙的,这两人都不是笨人,而赵大壮是那种豁得出去的性格,做了决定就去他妈的了,赵二却明显是那种机灵但总犹豫,没有安全感,对人防备心很强的那种。所以,此刻他警备地不敢睡着是很正常的。 若是他俩都是那种睡的很深的样子,方景楠就要怀疑是不是在装睡了。又过了一会儿,赵二也沉沉睡去,打起了呼噜。 刚到下半夜,陈山河就醒来了,仿佛身上有时钟一般,方景楠把刚才的观察轻声地说了一下,陈山河点点头,表示明白。 一夜过去,再无新的情况,又是新的一天,方景楠升了个十足的懒腰,接着是漱口、收拾被袄、吃饭、然后盯着马道发呆…… 这个时代其实是很无聊的,普通人家里,除了‘造人’以外,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陈山河他们喂完了马,也都陆续回到观察点,吃起了面饼肉干。 团队里多了两个人,比往常到是要热闹一下,尤其是孟铁柱,没多久功夫便和赵家两兄弟勾肩搭背起来,正聊着,孟铁柱哈哈大笑而起,笑着朝方景楠道:“你知道么,昨晚他俩回到之前那处陷马坑,发现我们走了差点没吓死,点起火把四处找我们呢。” “得了吧,人家是逗你高兴呢,”方景楠白了他一眼道:“点火把的目的根本不是找人,而是方便让我们看到他们。” 方景楠发现,这个赵大壮还蛮会奉承人,也有股眼力劲,没多久功夫就发现,孟铁柱与自己关系要更熟一些,陈山河虽然威武,但却有股听命行事的感觉。 这点小心思,方景楠是不会介意的,反到是好事,表示他们有心融入团队嘛。 想到这,方景楠决定拿出考验的杀手锏,他把正聊天的三人招过去,一脸认真地道:“赵家兄弟,既然入了伙,有些事便要先告诉你们。” 两人看他说的认真,脸上也变得严肃起来,方景楠缓了缓道:“其实我们不是专门干劫道的,孟大哥是大同镇的一个小旗,等干完这一趟,我们打算回去置个几十亩地过过安生日子。” 赵大壮还没说话,赵二先行咋呼起来,“啊,穷军户?” 陈山河听到动静,带着两个家丁悄悄围了过来,警备意味十足。 孟铁柱虽然耿直但也不是傻的,明知方景楠在乱说,但却没有吱声,静静地看着赵大壮的反应。 被所有人如此注视着,赵大壮却不拘谨,反而无奈地笑了一下,拿起手上刚才孟铁柱给他的油沷面饼道:“这是你们的干粮?” 方景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顺着应道:“咋了,你以为干劫道的就得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呀!” 赵大壮从怀里拿出两块一白一黄的饼子道:“这叫皱饭,是用米糊晒干的,这块是杂粮做的杂饼,就这还都是赶路时才有的吃。” 赵大壮接着道:“明盔亮甲,骏马长枪,不下六百两银子。有哪个活不下去的穷军户,可以穿上这等装备的?” 赵大壮束手而立,叹道:“唉,昨日的百般测试还不够么,若真是这般不相信我俩,就直接砍了吧!” 赵二惊道:“啊,原来你们一直都不相信我们?有些话大哥不让说,但我必需得说,昨天要不是我大哥极力让钱麻子投降,你们能这么顺利?要说这钱,我们都该分有一份的。” “老二,住嘴!”赵大壮断声大喝。 好吧,方景楠无语了,他妈的陈有富第二。 之前他看钱麻子那么果断的做出选择,还暗赞说是个人物,敢情都是赵大壮出的主意。 原本一团和气的阳光明媚的清晨,让方景楠弄的尴尬起来,双方一阵沉默,方景楠突然叉腰哈哈大笑,“你说什么呢,大壮兄弟,砍什么砍。”说着在他身上猛锤了几下,哼着小曲远远走开了。 孟铁柱一把抱住赵大壮道:“诺大的汉子,这点小委屈算个甚,我这还有点肉干,一同吃了。” 陈山河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光嘴皮溜,走,看看你的成色!” 赵大壮有了一丝感动,这才是自家人说的话! 第六章:让子弹飞一会儿 唰! 箭矢飞向一百步外的马车板木,忽,脱靶! 唰!箭矢飞向八十步外的马车板木,忽,再次脱靶! 唰!箭矢飞向五十步外的马车板木,噗,这次终于射中。 赵大壮老脸一红,甩了甩微微发酸的手臂,道:“呃,咱做班头的,近身搏斗还凑和,这弓马骑射的难免生疏一些,我一定练,一定!” 孟铁柱哈哈一笑,安慰他道:“没事,多练练就好,咱们这有人比你还差,他还不打算练呢。” 赵大壮当然知道说的是谁,昨天劫道唯独方景楠一箭未发,不过他没有跟着笑,反而帮忙开脱道:“方老大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人物,可瞧不上射几枝箭的。” 这马屁拍的方景楠都不好意思了,拍拍屁股上的杂草,起身道:“我去换班!” 就在这时,正在轮值的陈山河大步跑了过来,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有后金哨骑,三里外,朝这边来了!” 啊!!!难道是暴露了? 方景楠明显感受到,所有人都有些慌神,“不对,”他大喊一声道:“这里是鞑子的地方,东虏怎么来了。大家稳住别慌,披甲上马,看看情况。” 一行七人,很快穿戴完毕,骑上战马拎着武器,看向远处奔来的众骑。 他们是从岱海的另一侧来的,不是助马堡方向。哨骑一共八个人,前面两个,后面六个,策马奔驰,速度极快。 “等会他们过来,我们有心算无心,六箭齐发,能搞定几个?”打仗方面,方景楠一般都是问陈山河。 陈山河皱着眉道:“他们都披着甲,除非是能射中脸面和咽喉,但他们马速已经提起来了,要射中快速移动的目标有点难。” 方景楠没听太明白,续问道:“难是几个?” 孟铁柱一旁解释道:“难的意思就是,一个都不可能射中。” 方景楠骇然道:“那还等在这干啥,赶紧跑呀,难道还想正面刚?” “可是这些货物?”众人脸上都有不舍之色。 “傻啊,别的都不用想,”方景楠大喊道:“只要是不想与他们正面干仗,那就赶紧先跑起来再说。” 方景楠一声喝令,所有人都催动战马,缓缓跑动起来,速度并不快,因为对方还在两里开外,而且马速很快,若是以那种速度奔驰,战马跑不了多久。 于是乎,方景楠等人在前面跑,后面的东虏兵在快速靠近,直到相距一里左右,才把马速提到最高,双方相持而行。 如此没跑一会,陈山河突然叫道:“不对,跑前面的那两个是鞑子兵,后金兵是在追杀鞑子。” 赵大壮也出声道:“这一路过来怕不下五里,他们仍没有减速的迹象,战马被这般消耗,回头怕是不死也得残。” 方景楠坐下的好马花了陈有富80两银子,一个小旗近十年的粮饷,可不仅是待步而已,更重要的是保命,轻易不会乱来。 方景楠了然道:“就是往死里要把那两个鞑子弄死的意思呗?” “走,调头,我们靠过去。” 说不心痛那批货物肯定是假的,一见事有希望,方景楠便下了决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九对六,不是没有赢的希望。 众人贴近到一百米左右,把马速也是提到极至。马儿在小跑的时候很颠簸,可一但跑起来却是非常平稳,顺着奔马的律动节奏,方景楠如坐云端一般。 “领头的是白牙喇兵,其它的是马甲,全部都是精锐。” 靠近之后,陈山河把来骑看个清楚,心里却更是一沉,这可是十足的精锐。 东虏哨骑见这些该死的汉人,竟不像以前般见着自己就逃,反而敢靠上来,领头的白甲兵顿时一喝,遣出四名马甲朝他们冲去,自己和剩下那名马甲依然紧咬着前方鞑子不放。 “他们冲过来了!”陈山河沉声道。 是战是走,现在立即就得有所决断。方景楠见众人神色很是紧张,但如此逃走,失掉好不容易赚来的第一桶金,绝非大丈夫所为。 刹那间,他有了决断。 方景楠鼓气地大吼一声:“两军交战勇者胜,拼了!” 呜拉,呜拉! 不知怎么的,方景楠脱口而出就是这般口号。 呜拉,呜拉,呜拉! 其它人顿时也跟着叫了起来,挺着锋锐的长枪,夹紧马腹,冲杀过去。 气势可用! 方景楠见状又是放声大叫,“调头,引他们去陷马坑!” 战场之上由不得废话,方景楠一声令下,催动战马划了一个大圈,往回跑去,前面不到两百米,就是他们挖好的陷阱所在。 那四名马甲见状更是兴奋,拍马猛追,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明军嘛! 150米,100米,50米…… 奔跑起来的战马速度飞快,两百米的距离用了不到十几秒,此时众人都已明白方景楠的战术意图,微微放缓了马速,身后的追兵只有不到十米远,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们狰狞丑陋的嘴脸。 “转!” 一直跑到陷马坑边上,方景楠大声喝令,手上的缰绳猛地往右边一拉,战马仰天长啸,往前迈了几步后,一个强烈的急停,往右侧奔去。 可惜马是转过去了,人却掉了下来,这个时候,谁的马术高超一眼便知,只有陈山河一人成功转弯,其它人全都摔落马下。 因为这个急转实在是太过猛烈! 方景楠这也是没办法,后金兵的骑术肯定不比他差,若连他都能转成功的弯,难道后金兵还会傻傻的冲到陷阱里去?跟着转就是了。 但是现在,摔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的方景楠咧嘴一笑,也不管自己伤的怎么样,第一时间抬头看去。 四个后金马甲也是收不住马势,全都冲了进去,陆续之间马儿失蹄,摔个人仰马翻。 方景楠等人摔马之前是有心里准备的,对后金兵来说却是毫无准备,自然伤的更重。 “小心!” 不知什么时候,孟铁柱闪到了身前,举起手中的盾牌,挡在了方景楠头上。 噗!! 一只重尖铁矢重重地插上盾牌,箭头穿过两层牛皮,方才卡在牌木当中。 “我草!” 方景楠这才算是见识了后金兵的强悍,从马上摔下后,除了一个明显受伤不轻的外,其它三人二话不说纷纷拉弓便射。 好在孟铁柱帮他挡了一下,不然他就完了,这时其它人也聚了过来,赵大赵二持盾和孟铁柱一起护着众人,那两名家丁则是取出硬弓,站好马步拉开了弓弦。 方景楠胆气顿足,喊道:“射死他们!” 正说的这会儿,转弯成功的陈山河早已驻马,拉弓急射。 唰唰唰唰! 一分钟内,连开四箭,箭矢飞得又快又准。噗哧!一枝铁箭射穿了一名后金兵的颈脖,他倒在地上紧握住喉咙,双目圆瞪,低声大吼,血水却仍是四溅而出,殷红的鲜血溅得另外两人满身都是。 那两个马甲也是打了老仗的人,反应极其快,看都不看死去的同伴一眼,猛地一蹲,把身子缩在盾牌后面。 噗噗噗噗! 除了陈山河射出的第一箭立功外,箭矢全被盾牌挡住,不过方景楠也不失望,两名家丁一箭紧接一箭地射着,一侧的陈山河骑在马上游走,寻找着他们的死角。 灭掉他们是早晚的事! 就在这时,后金兵再一次证明,他们是当世第一流的军队,如此劣势之下,他们没有固守以待同伴的救援,竟是大吼一声,挺着盾牌冲杀过来。 双方相距几十步,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景楠留下,我们上,”孟铁柱大吼一声:“干他娘的!” 这次孟铁柱没有管他头领的身份,直接下起了命令。只见他和赵家两兄弟持盾在前,身后那两个家丁把武器换成了长枪紧随其后。 交战双方五比二,方景楠这边占有极大优势,两边都是朝对着猛冲而去,尤如两头猛虎,谁也不相让谁。 碰!盾牌剧烈的撞在了一起。 “呜啊!”孟铁柱全身肌肉紧绷,顶着盾牌,卯足力气往前推。 可惜,赵二因为力气不够,盾牌被对方撞向一边,露出了一个空档,另一名后金兵紧跟而上,‘唰’一刀砍下,砍在了赵二胸前,直把他砍飞出去。 “老二!”赵大壮怒吼着,却也没有动,双手牢牢地抓住盾牌往前猛顶。看来确实如他所说,近身搏斗他很有经验。因为只要他一动,空档就更大了。 身后两位家丁也没让他失望,两杆长枪尤如蛟龙,狠狠地越过盾牌间的缝隙刺了过去。 铛铛! 但是很可惜,他俩这一枪刺在了后金兵的铁甲上,只是让他们停滞了一下,便又再次挥刀砍来。 不过,失去了冲锋时的那股借力,后金兵也没能撞开孟铁柱两人的盾牌,一时间,双方缠斗在一起,互有杀伤。 然而随着几翻来回,这边的劣势越来越明显,无论是从气力还是战斗技巧上,后金兵都要占优,尤其是有甲和无甲的区别更是重要。 赵大壮只穿了件棉甲,后金兵厮杀的经验无比丰富,很快便找到了这处优势,突然利用了一次互换伤害,以肩膀被剌中一枪为代价,狠狠地砍了赵大壮一刀。 “呜啊!” 赵大壮吐出一口鲜血,翻滚出去。 “我草你妈,”孟铁柱猛地一推盾牌,跟着抽出刀便欲上去拼命。 “不好!”方景楠就算再不懂打仗也明白,面对身穿铁甲的敌人,大刀不如长枪好用。而他拿好盾牌,让后排的长枪手剌杀,是最好的方式,显然孟铁柱已经杀红眼了。 如今的情况是三比二,局势逆转。 初临战场的方景楠虽然还是很紧张,但也渐渐融入到气氛当中,正准备上去帮忙,这时一声暴喝传来: “让开!” 急骤的马蹄声尤如一股清泉传入众人耳中,游骑到另一侧寻找射箭空隙的陈山河终于赶了过来,端着长枪,急驰而至。 再厚的铁甲也挡不住骑兵的枪剌,这两个后金兵明白大势已去,然而他们毫无惧色,尤如野兽般地咧嘴狠狠一笑,对着冲杀在前的孟铁柱,突然扔开手中的武器抱了过去,噗哧,刀过头飞,孟铁柱一刀砍断了他的脑袋,可也被他扑倒在地。 可就在这时,另一名后金兵的钢刀紧随其后,凌厉的刀风迎面扑来,孟铁柱心中一暗,“完了!” “砰!”一声枪响,世界安静了! 第七章:人无横财不富 呼呼呼! 所有人都在大喘气,从落地开始,一场不到两分钟的战斗,几乎榨干了他们全部体力。 孟铁柱就躺在地上,一个无头的尸体压在他的胸前,鲜血侵湿了他的衣衫,方景楠站在他旁边,看着一个胸膛被打烂的后金兵尸体,沉默不语。 “杀人,好像,也没那么难。” 这是方景楠第一次杀人,或许是因为用的手铳的原因吧,杀完之后他只是觉得血气有些腥,闻着不舒服,其它更多的则是大战之后的轻松以及疲惫。 陈山河最后的冲刺没了用武之地,他转了个小圈,跑了回来,见得众人状态,不由喊道:“都别躺着了,照看一下受伤的,敌人还在呢,那个白甲兵追杀完鞑子肯定还会回来的。” 方景楠顿时一震,现在可不是休息和感怀的时候,他走上前,一脚踢了下在地上躺尸的孟铁柱道:“谁说让老子留下的,啊?嫌弃我没用吗?还不快谢谢救命之恩!” 孟铁柱也回过了神,深深地吐出口气,没理会方景楠的笑骂,一个翻身往赵大壮那边跑去。 赵大壮躺在地上,摆了摆手道:“死不了,去看下我弟怎么了。” 赵二伤的颇重,那一刀划破了棉甲,在胸前留下一道半尺长的伤口,血肉翻出,殷红的很是可怕。 陈山河查看了一下伤口,呼了口气道:“没伤到筋骨,只要扛过了发热,旬月便能好。” 说罢,他取出外伤用的金创药倒在伤口上止血,跟着又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条,就要给他包扎。 “打住!”方景楠大喊道:“你干嘛?” 这块呼喝来的意外,陈山河奇道:“给他包扎呀,不然血水会把药粉冲散,就不好了。” “包扎没问题,你就用这个包?” “那应该用什么包?” 如果不是陈山河那满是诧异的眼神,方景楠定会怀疑他这是在顶嘴,应该用什么包?最好是丝绸,没有的话至少也要给棉布消下毒呀。 方景楠恍然大悟,敢情这个时代,他们没有消毒一说,难怪说什么伤不算重,只要扛过了发热就能好呢。 这所谓的发热,不就是伤口被细菌感染导致的发烧么。这细菌不就是那块脏旧的布条传的么。 方景楠知道与他们解释不清楚细菌的事,直接道:“生火,用头盔盛点水,烧开了把你那布条放里煮一下,”说罢,又强调道:“煮两次!” 陈山河道:“这么麻烦?那两后金兵很快就要转头回来了。” “我来吧,你们去守备。”赵大壮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刚才后金兵那一刀正巧砍在了棉甲内嵌的铁片上,震伤了心肺,属于内伤。 “行,记住布条一定要多煮一会再包扎,”方景楠相信有亲哥照顾肯定会很细心,“其它人打扫战场,铁柱哥,把那受伤的蛮虏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众人先是把自己的马牵回,后金那的四匹马,有一匹伤了马腿,另外三匹却是完好无损,也被一并牵回,这可是三匹上等战马,还有他们的武器也是非常精良,铁甲锁子甲内甲全套都有,上好的一石二强弓,浑圆的骑兵弯刀。 方景楠看了直流口水,这次收获之大,不下五百两,比那九辆车货多多了。 果真是应了那句,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重伤的后金兵被驳了个精光带了过来,孟铁柱甚至连他的牛皮软鞋都脱了,方景楠看他气若游丝的样子,唯恐下一刻就要咽气,赶忙问道:“你们怎么会跑这来的,有何目的?” 后金兵好像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双眼一闭,啥也没说,死了! 大爷的! 方景楠真是有点憋气,这蛮虏蛮虏的,还真是有股蛮劲。 正郁闷着,远处出现两个黑点,那个白甲兵带着人回来了,直到一百步外,孟铁柱陈山河等人纷纷下马拉弓射箭。 啾啾啾啾!四箭齐射而出。 啾啾啾啾!又是四箭齐射而出。 …… 不指望说真能射中敌人,但也可以警告他们,这边可不是乌合之众,能射一石二强弓的人可是有四个,而且都身披铁甲。 以二敌五,就算你是白甲兵,牛逼哄哄,多少是不是也得注意一下? 好似看懂了方景楠等人的警告,那名凶悍的白甲兵绕着一百步的距离来回转了几圈,感觉没有漏洞可钻,拍马便走了。 方景楠一指他的马尾道:“那两个鞑子应该是被他们杀了,赶着回去复命呢。”只见那马的尾巴上绑了两个人头。 嚓!一声,人头落地。 就在方景楠说着别人的时候,孟铁柱一刀一个,把后金兵的人头砍下。方景楠吓了一跳,问道:“大哥,你这是干啥?” 孟铁柱楞道:“砍脑袋呀,这可是军功,还有赏银的。” 方景楠到是把这一茬给忘了,孟铁柱弄好四个脑袋,跟着又拿盐巴在这四个脑袋上抹来抹去,好像是在擦着什么宝贝一般。 方景楠实在是看不习惯,只好过去看看赵二的伤势,这会赵大壮已经用煮过的布条给他包扎好伤口,赵二也是醒了,见方景楠过来,有气无力地道:“给方老大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方景楠假意生气地道:“你们在前面拼杀,我在后面藏着,若还嫌弃你受了伤,那还是人么。” 见赵二还要说些什么,方景楠打断他道:“先别说了,你虽没伤及筋骨,气血亏了不少,休息好就是对大家最大的帮助,”转头又对赵大壮叮嘱道:“一天要换三次布条,还要用烧热的水清洗伤口,你弟肯定死不了。” 赵大壮应声道:“明白,谢谢老大!” 这声老大把方字都去掉了,显得更是亲切,方景楠微微一笑,明白他的心意,也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陈山河那。 “收拾的怎么样了?” “都弄好了,那匹受伤的战马等会宰了吃肉,那九车货拆了三车往其它车上挤一挤问题也不大,就是要走慢一些,不然容易翻车。” 方景楠轻笑道:“慢一点没关系,这次狩猎结束了,我们回家!” 跟着,方景楠朝四周大声喝道:“走了,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 崇祯八年,三月九日,陈家村 经过十日的蹒跚而行,众人终于平安回到了陈家村,中间除了被助马堡的大爷多勒索了小十两银子外,再没波澜。 陈山河没有返回军营,而是跟着众人回到陈家村。 看着满满的收获,陈老爷喜笑颜开,杀猪宰羊,给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众人吃饱喝足,又泡了个热腾腾的木桶浴,方才美美睡去。 翌日清晨, 依然是之前方景楠过夜的那间小屋。此时屋里坐了三个人,一旁的桌子上并排摆着四颗脑袋以及四块木牌。 方景楠嘿嘿一笑道:“幸不辱命!” 说完这句,他便再也没吱声,方景楠算是掌握了个小诀窍,与陈有富在一起时,最好别先开口,多听听再发言,免得侮辱了智商。 陈有富也跟着笑道:“是啊,这一路经历山河都与我说了,虽偶有不足但那都是小事,景楠老弟果然是人中龙凤,厉害厉害!” “嘿嘿,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方景楠自动把那个‘偶有不足’忽略了,跟着道:“接下来陈老有啥安排?” 陈有富轻笑道:“安排谈不上,有几个事,我们来商量商量。” 方景楠指着桌上用盐和石灰硝过的人头,道:“是这个么?” 陈有富道:“这是其中之一,不过确实是要先讨论这个军功,后面才好说其它。” 我去,难道是要独吞这个功劳? 方景楠心下暗叹,正欲抢先拒绝,后一想起自己定的那个小诀窍,便又选择了住嘴,有啥话让陈老爷先说。 见方景楠没有吱声,陈有富接着道:“之前咱们商定过,在你说的那个预言没有确切发生以前,我们都是合作关系,所有收获一人一半。” 方景楠点头道:“嗯,没错。” 陈有富道:“所以,按商定,这人头军功我们是一人一半。” “是是是!” “但是我觉得,这军功分开处理并不好。” 陈有富说完便没再吱声,静静地看着方景楠,方景楠却是坚决贯彻既定战略,绝不先表态,于是他道:“您觉得怎么处理为好?” 陈有富笑了笑道:“大明军功条例里说的很清楚,军卒斩获一个东虏首级便可直接晋升一级,可惜你的军户身份还没弄好,不然给你是最佳选择。” 方景楠贯彻思路,不说话。 陈有富又道:“如果这四颗首级给了我儿山河,可以让他百户官的身份再上一级,成为试千户。而千户级,已算是大明朝的中层将领了。” 方景楠仍然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附和。 陈有富接着道:“但是我觉得,这四颗首级全部让孟铁柱领功最为合适。” 果然!大爷的,我就知道有转折! 方景楠暗自一呼,有种获胜了的喜悦感,陈有富见状道:“这结果让你很兴奋?” “不是不是,我就是,呃,下一步讨论啥?”方景楠转而言其它。 陈有富楞道:“你不想听听我的理由?” 方景楠拼命摇手道:“没事没事,此中深意我自己去揣摩,你说下个事吧。” “喔,”陈有富摊了摊手道:“军功是最关键的,剩下两个是水磨豆腐的事,如今武器铠甲都有了,银粮也有一些,时不我怠,需要补充一些得力的人手,这方面该你去弄。” “招兵买马训练部队么?”方景楠有点傻眼,“我不会呀!” 陈有富看了眼旁边襟身而坐的陈山河,道:“听山河说过一些,兵仗上的事你确实不太会,但你能放心让山河帮你张罗?不会就去学嘛,我会让山河送你些兵书,但一切以你为准,你想怎么操弄都成!” 经这一提点,方景楠自然明白他的话中含义,甚至连推动孟铁柱升官,都有自动分权的意思,可现在连草创都谈不上,这老陈头就想那么远去了? 方景楠暗暗地想,回头一定得好好研究下那本陈氏谱录,这都培养出来个什么人物。 见方景楠明白了,陈有富接着道:“这最后一事嘛……”顿了顿,他拿起桌上一块木牌,道:“这上面是满文,意思是镶黄前营哨队马甲索图尔。” 方景楠点头道:“嗯,正儿八经的镶黄旗后金兵,怎么了?” 陈有富分析道:“我与山河昨晚先行交流过,就在去年,被称为草原共主的察哈尔部林丹汗进攻东虏失败,回程的时候死了,部分人马被东虏收服,但有两位林丹汗的哈吞(老婆)带着剩下的族人往西边迁移。现在看来,东虏这是要乘胜追击,赶尽杀绝。” 听完,方景楠沉思起来,从大趋势来说,满清是先征服了漠南蒙古,整合了蒙古各个部落,才有了对大明的包围之势。否则,每次东虏入侵大明,都还要留守大量兵力,去防备蒙古人。 现在看来,那个阶段正好就是这个时候。 方景楠缓缓地道:“我认为,他们会成功!” “是,我们也认为察哈尔残部抵挡不住,如果没有大明帮忙的话。” 听他这是话里有话,方景楠道:“你是想往上面汇报?” 陈有富没有直接回答,转言道:“如果东虏一统漠南蒙古,那便可以在蒙古通行无阻有如腹地,而明蒙漫长的沿线,都将变成他们入寇的突破口。如此,大明将加速灭亡。” “如果在大明的协助下,察哈尔残部守住了一片基业,那么将形成犄角之势,可使得大明有喘气之息。” 说完陈有富看着方景楠,认真地道:“一个小小的选择,往往会决定大势之走向,此等紧急军情,是否要上报朝廷,我们决定听你的。” 第八章:第一支队伍讨论会 青色屋檐上,有几只小鸟在叽叽咕咕。 从陈家老宅出来,方景楠习惯地双手拢在嘴边,呼了口气。 三月的天气,其实已没有那么寒冷的无法忍耐。 之前的抉择并不难,无论会否因此改变历史的进程,方景楠一点都不在乎,他只确定一点,如果察哈尔部能在一旁蹲着,后金兵入寇时至少会小心谨慎的多,老百姓多少都会好受些。 陈山河回去复命了,只要他的上官不是白痴,随便派一哨骑探出关,就能判断真假,大军行动,是不可能隐瞒住的。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这种历史事件,方景楠也没法管太多,还是把自己一亩三分地打理好吧。 哼着小曲,心情不错的方景楠回到自己的小土屋,赵二的伤已经好差不多了,除了不能张弓射箭外,行走都是无碍。 方景楠安排这两兄弟先在他的小屋待着,回头再找个机会弄到孟铁柱的小旗里去。 “嘻嘻嘻,赵大哥真会取笑人,我一个村里丫头,怎么可能是将军夫人嘛。”银花欢快的笑声大老远就能听见。 “我骗你干甚,你赵哥走南闯北,相过多少人了,你这面相绝对就是将军夫人,甚至更大嘞。” 大门是趟开的,方景楠一进屋,便见赵家两兄弟在大碗地吃着饭,而陈银花满脸笑容地在一旁张罗。 见到方景楠进来,赵家两兄弟笑容立马顿住,讪讪地不太好意思。 方景楠哈哈笑道:“没事,别慌,银花又不是我媳妇。” 方景楠到这来是找陈银花的,与赵家兄弟聊了几句,让他俩在这安心住下后,带着陈银花出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也要到了,以后,你就不用来我这边照顾了。” “啊!”陈银花本想说这一个月里你也没在家几天呀,可这种话女孩子说出来太不合适。 方景楠取笑道:“怎么,你还那么想待在我这伺候不成?” 陈银花没好气地道:“谁想伺候你,真当是你丫环呐。” “那若是去伺候铁柱哥呢?” “哎呀,你说什么呢,”陈银花打了他一下,娇羞地道:“和柱子哥有甚关系。” 方景楠哈哈一笑道:“好了,最近事情多,我也不和你瞎扯了。你和铁柱哥的事,我会上心的,你也别急,毕竟他是军户,还不到和你爹摊牌的时候,快回去吧。” 让人如此直接的捅破小心思,任凭陈银花性格再大方,也是羞的满脸通红,冲方景楠哼了一声,做了个鬼脸,撒腿就跑了没踪影。 …… 安民墩,云冈堡辖下八个火路墩之一。 横竖不过二十多米的小土堡,墩前有壕沟,外围有马圈,此时马圈中十几匹战马来回奔走,生气昂扬。 墩内更是热闹非常,往常过年都没这么高兴的,因为孟铁柱带了很多东西回来,几百斤米面,白花花的长芦细盐,一包包生津止渴的香茶,最诱人流口水的还是那一大块马腿肉,怕不止有八十斤。 墩内大人加小孩,拢共也才十几个人,其中兵丁六个,剩下的是他们的妻儿。 孟小旗一惯大方,这些吃用肯定会统一让冷笠分配,这能不笑出花来么。 而就在这欢快的气氛中,在墩堡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杵立着一位精瘦的汉子,他脸色苍白好似大病初愈,但眸光中的那抹阴狠,却是让人不敢随意欺辱。 “唉,阿笠,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你别想太多。”孟铁柱走上前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东西收拾好,今天我们吃顿好的。” “谢谢!”冷笠难得地露出一丝感恩之色。 冷笠原本就比较孤僻,孟铁柱听墩里人说,这次受伤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冷漠的就像一匹草原上的狼。 “兄弟之间不说这许多!” 安慰了冷笠几句,孟铁柱便让人张罗起晚上的饭菜来,就在这时,墩堡外一声轻挑的大笑传了进来:“铁柱哥,小弟来了,快快出来欢迎。” 冷笠阴冷的眼眸猛地一亮,孟铁柱也是哈哈大笑道:“景楠兄弟来了,快放吊桥。” 几个月下来,方景楠对这已经很熟了,像是自已家一般,大步走进,见众人喜气洋洋地在忙碌着,便笑道:“呀,暴发户回来了就是不一样,看看这白面,闻闻这肉香,今天我要大块吃肉大碗吃面。 孟铁柱锤了他一击道:“你才是富得流油的大财主,跑我这打秋风来。” 方景楠笑道:“哪里哪里,这不是有几个事与哥几个聊聊嘛。” 孟铁柱知道他有事要说,应声道:“行嘞,我们上楼去望台。” 火路墩一般分有三层,底下一层堆放兵器杂物,二层供大家居住,几家人之间用帘布隔开,晚上缠绵咛呢时那压抑着的低喘声,确实常会惹得一些单身军汉抓心挠肺。 三层便是望台,中间放有狼烟,发现敌情便点燃狼烟通传四方。 上来望台的时候,方景楠把冷笠也叫了上来,现在是有三个事要处理,先就是冷笠差着云冈堡百户官的那六两银六石粮的买命钱,银粮现在都不缺,这也是当初叫孟铁柱跟着一起去劫道时答应过的,问题是如何去给。 经一商量,孟铁柱拍板决定,这银粮他带去给,冷笠就不要过去了,以免出现新的麻烦。 第二个事就是四颗东虏哨骑的人头,在这件事上,孟铁柱大力反对,事情是大家伙干的,咋功劳要给他一个人呢,他绝不能做这种占兄弟们便宜的事。 这耿直的人一但认了死里,任凭方景楠口吐莲花把嘴都说破了,他就是不同意。最后还是冷笠更了解他,说了句:这功劳是大家伙放你身上保管的,不是给你的。 孟铁柱一听觉得有理,便欣然接受了。 最后件事,也最是麻烦,痛并快乐着的事,就是关于招兵买马的问题。 人先不说,这马,有点太多了。 除了方景楠骑的那匹马外,一共还有十三匹马,其中从后金兵那缴获的上等战马三匹,还买了五匹战马,五匹挽马。 “养不起啊!”方景楠无奈叹道。 确实是养不起,一匹上等战马若要保持良好状态,每天需要吃掉六人份的精料,可不是光吃草就行的。 “那五匹挽马好解决,丢给陈老爷找几辆马车,拉货便是。”方景楠叹道:“剩下的八匹战马怎么弄?” 孟铁柱想了想道:“这得看你对以后的队伍怎么安排。” “怎么说?” 孟铁柱继续道:“就是你打算找多少人手,是骑兵还是步卒。” 方景楠沉思起来,这次收获很丰厚,除了战马外,还有四套铠甲,加上之前陈老爷的五套存货,完全可以武装九个精锐骑兵,而若是把铁甲锁子甲棉甲拆开来穿,那就是二十多个披甲战力。 头痛!无论怎么搭配,都各有优点,不好决断。 忽然,方景楠想起一点,问道:“铁柱哥,你实话实说,不要有任何谦虚或夸张,包括陈山河在内,你们的本事,究竟算什么级别?” 方景楠又补充强调道:“千万不能含糊,这对咱们很重要。” “这个,”孟铁柱怔了怔,挠头道:“太详细我也不是很能说清,大概来说,山河兄绝对算是咱们边地的好汉,与后金最强的巴牙喇兵相比也不会差。” “而我嘛,呃,与山河手下那两个家丁差不多吧,算是精锐了。”孟铁柱不太好意思地评价了一下自己后,又道:“至于赵家两兄弟,单从武力来说比我要弱一些,与阿笠相当,其实也足够当家丁。” 或许是担心孟铁柱被人小瞧了,冷笠补充了一句道:“云冈堡的操守官邓大人曾招揽过孟大哥去当他的家丁队长。” 方景楠笑了笑,表示明白了,同时心里立马有了决断,拉出九个像孟铁柱陈山河一般的精锐就别想了,把铠甲分开来武装,打造一支全员披甲的队伍才最实际。 “既然这样,就留下那三匹上等战马吧,剩下那五匹卖掉。” “铁柱哥,你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去云冈堡请功!” 第九章:为何兵过会如蓖 云冈堡,大同镇七十二堡之一。 隶属大同左卫道北西路,是该路最靠近内里,属于缓冲地带,也是人数最少的一座堡。 堡内核定军丁217人、马骡66匹,实际多少未知。 云冈堡方景楠路过了几次,但从没进去过,因为这个堡不大,堡墙到是有十米高,可长宽却不过百多米,前世随便一个小学都比它大。 陈家村离那很近,两人骑着马,缓缓溜达着就过来了,看守堡门楼的年青小伙是个总旗叫丁吉,看到孟铁柱过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大声道:“是铁柱哥回来了?好样的!” 孟铁柱与他相熟,也不下马,抬手拱了拱道:“多谢丁总旗夸赞!” 丁吉是今年才顶的总旗一职,他爹在去年后金入寇时,晚上值夜不小心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死了。 穿过城门楼来到城堡里面,与别的地方一样,云冈堡的街道也是又脏又乱,牛马粪便到处都是,角落的一些垃圾估计堆放了十年都没清理过。现在初春还冷,等到了夏天,城堡内蚊虫肆虐,鼠蚁横行。 “难怪每年都发瘟疫了,卫生太差了。”方景楠一声暗叹。 操守署处在城堡最中间,一路而行,方景楠发现一个很奇怪的情况,在这并不大的云冈堡内,竟然有很小庙,玉皇庙、观音庙、城隍庙、财神庙、关帝庙,七八个之多。 找孟铁柱一问原因,方景楠心里不由又是一沉,孟铁柱说:“官府靠不住,不就只能指望着天上的神仙菩萨了呐。” 孟铁柱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一路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而且都知道他为了旗下的兵丁,去关外鞑子那搏命去了。 操守署外,两人下了马。 “你小子……唉,”总旗李谷年就在门外,见到孟铁柱过来,感慨了一声,上前连摸带打,“没受伤吧?” 孟铁柱憨憨一笑道:“多谢李叔关心,屌毛都没掉一根!” “你这孩子,”李谷年被他逗乐了,笑骂一句道:“走吧,王镇抚已经知道你来了,正等着你呢。” “先不忙见他,”孟铁柱道:“操守官邓大人在不在?” 李谷年一楞道:“怎么,你还真砍了鞑子?” …… 操守署内宅, 邓琳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任有一只小手帮他梳理穿衣。西马庄送来的这个丫头确实水灵,细皮嫩肉的摸着像块玉,昨晚一没注意来了个梅花三弄,弄得现在都没精神。 也得亏了这混乱年月,不然这种好货色哪轮得到自己这个军户。 正暗自得意着,外面忽然吵杂声响,邓琳一皱眉头,唤来门前小旗问道:“怎么回事,这般吵闹。” 小旗应道:“好像是那个孟铁柱在关外真的立功了,说是砍了四个辽东鞑子。” “什么?”邓琳差点没坐稳,喊道:“快叫他进来。” …… 方景楠是和孟铁柱一起进来的,当呈上首级之后,便只见堂堂的操守官大人,做出了如孟铁柱之前一般的行为。 邓琳捧着那四颗东虏的脑袋,仔仔细细地摸来摸去,嘴里还啧啧有声:“这牙口,这青皮,是真的,确实是真的,真真确确的四颗东虏的首级!” 看完首级,他又检察了那四块身份木牌,直等孟铁柱把当时的情况掐头去尾的一说,邓琳称赞道:“之前听说你要与镇云堡的陈山河去关外搏一把,当时我就说,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成,你看果然如此了吧。你放心,我用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师,替你请功。” 邓琳大笑道:“先恭喜了,你小子要升官发财了啊,”说到这,他忽然一顿,轻声道:“不知贤侄是否可以顺手帮我个小忙?” “邓大人请说!”孟铁柱道。 邓琳嘿嘿一笑道:“等会我在写的报告里,会加上一句,你是我亲自派出关外打探军情的,遇袭东虏前哨后力战而胜。” “啊!?” 孟铁柱刚叫一声,就被方景楠拉住,拱手道:“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见有人抢话,邓琳奇道:“你是哪位?” 孟铁柱解释道:“这是与我一起砍杀东虏的同伴,名叫方景楠。” 邓琳却是恍然状,“原来是景楠老弟,陈老爷托我给你弄的军户告身已经下来了,哦,对了,”邓琳一拍脑门,道:“你俩一起,都是我派过去的,你说怎样?” 竟有这等好事? 方景楠二话不说,立马行礼道:“大人英明!” 能把方景楠连带着算上,孟铁柱自然是毫无异议,交易立马达成,三人相视而笑,好一副狼狈为奸的模样。 哐铛! 就在这时,房间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脸庞黝黑,留着络腮胡子的矮壮汉子大步迈了进来,“孟铁柱,你让老子等这许久,他娘的反了不成?” 孟铁柱陪笑道:“原来是王百户,我这不刚出任务回来,正向操守大人汇报呢。” 邓琳也是跟着笑道:“是啊是啊,也就聊了几句,这不,我刚还催他快去见你呢。” “出个屁的任务,谁发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王百户毫不客气的一把戳穿,满脸怒容。 方景楠默默地看着他的表演,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王百户才是操守官呢。 “哎呀,”王百户忽然做出一个恍然的表情,道:“看我这记性,邓大人上月才让我带人去关外打探军情,我正回来复命呢。你说对吗,邓大人?” “你这……”邓大人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了,邓大人?”王百户一脸冷笑地看着他。 邓琳脸色变幻来去了好几回,闷声良久,最后无奈叹气道:“王百户果然有将门之风,此次大胜而归,我在这先行恭喜了。” 这是在赤裸裸的抢功劳啊,孟铁柱两眼一瞪就要不干,方景楠赶忙拉了他一把,给他使了个眼色。 这个小动作也瞒不住人,王百户冷眼朝他看来,道:“你就是那个方景楠?冷笠他人呢?” “阿笠背伤初愈,还在墩内调养,但这次孟大哥缴获颇丰,已经凑足了粮饷,随时可交由百户大人处置。” 王百户冷哼道:“孟铁柱又不是他爹,谁欠的钱,就由谁自己来还。”说着,连声招呼都没打,便走了出去,仿佛他说的话别人就一定要执行一般。 直到王百户走远不见了,邓琳方才恨恨地吐了一声,跟着朝两人道:“刚才之事不过应付罢了,你俩不要当真。” “那军功?” 邓琳道:“当然不可能给他,军功这等大事怎么可以谦让,你的报告赶紧写好送来,上报的奏章由我来写,一切都不过他手,就算事后知晓,那也尘埃落定了。” 这说一套做一套的事总没什么面子,没聊几句,两人便被盯着那几颗脑袋嘿嘿直乐的邓琳端茶送客了。 回去的路上,方景楠从孟铁柱那了解到了王百户的底细。 这便是之前与陈老爷子聊到过的将门之家。 放眼大同镇,甚至是整个九边地带,在参将往上的高位,几乎都是由将门子弟把持着。王百户叫王世昌,而镇抚官叫王世荣,两人是堂兄弟,一个百户一个镇抚,两人在云冈堡横行直走。 要说邓琳是千户级的操守官,并不会怕他们,可若是宣大总督直辖标兵队的副总兵王忠,是他俩还未出五服的亲戚,那是不是就得小心一些?而且据说,他俩与大同镇的总兵官王朴大人也能攀上点关系。 方景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将门子弟,自己立的功劳别人抢不走,别人立的军功他可以去抢一抢。 可若是大明要亡了呢?抢着官位还有意思吗? “走,叫上冷笠和赵家兄弟,我们去拉队伍。”方景楠悠悠然道:“这年头啥虚名都是假的,只有刀枪才是王道。” ### 五人五骑,尘土飞扬地奔驰在通往怀仁县城的马道上。人是个个精神,马是雄壮有力。 方景楠原本以为,卫所里至少也是军户,再差也总比普通老姓强吧,结果孟铁柱的回答让他知道事情并非这样。 卫所里分两种,一种是屯堡屯兵,那就是纯粹种田的农民,由于吃的不好,比一般农民身体条件还要差。 另一种是坐堡兵,诸如安民墩里的人都是,但这都是个个有主在册的,总不能去硬挖吧。 所以只好去最近的县城碰碰运气,怀仁县城是大同镇旗下七个民户县城,下辖有百来个村,算是周边人口较多的聚集地。 县城的城墙确实很高大,城周有4里多长,比起云冈堡的1里长,那可不是四倍,怀仁县足足有十六个云冈堡那么大,常年由分守冀北道井坪路的一个守备驻扎在内,与县老太爷一起,掌管这座大堡。 进了城,孟铁柱他们很少来这,脸上颇有些兴奋,这儿走走,那里看看,偶尔买些小吃食,甚至孟铁柱还悄悄买了一支银手镯,不知是要送给谁。 方景楠到没什么感觉,这里与其它城堡一样,又脏又乱垃圾成堆,无非就是大一点,远不如边关的助马堡带给他的那股萧杀之气更震憾。 众人赶了一路,也是有些饿了,招兵也不急在一时,便随便寻了个馆子吃喝起来。 五个人,要了一大盆白面馒头,一大盆胡辣肉汤,一份炒鸡蛋,几碟咸菜,花了四钱银子。 “呲,一帮穷军汉,吃不起还要装大尾巴狼。” 正吃着,一句冷讽剌耳地就这么莫名其妙传来。 这个年月,一般人出门都不去馆子吃饭,带点干粮啥的顶个饿就成。下馆子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或者是富商大户,当然还有军官。可显然,方景楠等人看着并不像是军官。 被人嘲笑,所有人却都没有动,依旧吃着自己的,方景楠是懒的搭理,其它人是早已经习惯。 军人吃饭在哪都快,几十个份量十足的馒头眨眼就被消灭,临走的时候,方景楠瞅了眼这个在一旁不停叨逼叨的商人,他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看来很有钱。 这年头只要是胖子就是有钱人,绝无意外。 冷笠从他身旁过时,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一拧,竟是笑了一下。 哐啷! 冷笠这副阴冷的笑容,却是把这胖子吓了一跳,碗筷掉了一地。 “你这穷军汉,笑个甚来!”反应过来,感到羞愧的胖子恼羞成怒,指着众人破口大骂。 “哈哈哈哈!” 方景楠等人却是毫不回头地大笑而去,只是这笑声中,多少有股说不出的意味。 第十章:吃饼子大赛 怀仁县城北门外一角, 一根长长的旗杆迎风飘扬,上写着:云冈堡安民墩募招 旗杆底下,襟身立着四位气势不凡的精壮大汉。 边上立着一个小桌子,桌子里面坐着一位脸庞白细的年轻人,此刻,这个年轻人正无聊地咬着细炭磨成的笔头,一脸愁闷。 在他身旁没有一个人影,一道微风吹过,更添几分悲凉。 这是方景楠来这募兵的第三天,起初人还不少,因为条件算是不错:一次性发放安家银5两,每月饷银一两,足额发放。可当应征的人一看到要求,便纷纷摇头而去,在一柱香时间举50斤石锁60次,一石劲战弓五十步外上靶。 有些嘴碎的还嘟囔着,这不是逗人玩嘛,天气渐暖马上就要播种了,万一闪到腰咋整。方景楠也怀疑地问过大家,是不是这个标准定高了。 孟铁柱应声说:“这就是一般普通家丁的标准,你看赵大壮弓射那么烂,用一石二的强弓不也在五十步上靶了嘛。” 又提起这尴尬事,弄得赵大壮不停陪笑道:“再练习,我再多多练习。” 别管标准是高是低,总之从第二天开始,募兵点这就再没来过人。但是方景楠没有放弃,朦朦胧胧中他总觉得,一定会有一个他中意的盖世英雄,身披金甲圣衣、骑着七彩宝马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我来试试! 第四天,方景楠让大家收拾家伙,放弃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襟立的姿势顿时一松,赵大壮舔着脸过来安慰道:“老大其实不用失望,招不来人很正常。这普通家丁的标准,也不算低了,打熬力气可是要很多油水的,普通人家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方景楠白了他一眼道:“你这马后炮放的,早干嘛去了。” 赵大壮嘿嘿笑道:“你让我们天天站这么笔直,气势威武的,怎好说那丧气的话。” 方景楠叹道:“唉,丧不丧气的不重要,若只是招来一般人手,我去陈老财主的村子里招募就是了,咱们待遇这么好,也算肥水不留外人田了。” 赵大壮沉吟了一会儿,道:“其实我知道有一处兵源应该不错,只是不知道老大会不会介意。” “别跟着文人似的拉屎黏屁股,痛快点说!” “占山为王的匪类!”赵大壮嘿嘿一笑,露出个拿走不谢的表情。 ### 雷公山,云冈堡偏北二十里。 地僻山深景阒幽,神祠远在此山陬。 峰头鸟去阳光返,谷口龙归雨气收。 这是几十年前,苏州知府,朝廷的一位大进士看到雷公山后写的诗。 几十年前雷公山是什么环境方景楠不知道,但他眼帘前的这片山峦,却和诗中的意境描写相差很远。 不能说山上没有树,零星有那么几棵,但更多的还是那种低矮的植被,有些地方甚至露出光突突的夯土。 赵大壮以前是混县衙的,对于边地老百姓的生存状态非常了解。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真不是玩笑。 天灾之下,老百姓本就食不裹腹,还要被北边来的鞑子抢劫,这匪灾过去了,当兵的过来抢的更狠,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几轮,给朝廷征税的酷吏又来了。 几座大山往头上一压,饿死一片人,剩下的卖儿卖女卖老婆,最后把自己也卖掉给人当佃户当奴才,以全活命。 而多少有点血性的,便只有占山为王,结寨自保。 劫道这事方景楠也干过,收成还不如做行商搞买卖强,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也一样,路上没有东西给你抢,如果有,那都是动辄几十辆几百辆的大商队,牙都给你崩掉。 所以,像这种几十口上百人聚集起的寨子,更多的还是在山坡山角里寻几分小地,种着可怜但不用交税的小田,偶尔看见几个冒险捎货的傻子,那也不防抢上一波。 日子总之就这么过着,直到哪天倒霉,碰到那种以剿匪来邀功的将门子弟,寨毁人亡也就是了。 这样的寨子雷公山有好几处,此刻,一个连寨门都歪七跌倒的土石寨前,来了一队精甲锐骑,人数不多只有五骑但个个精神抖擞,一人双马,严然就是哪个将门中的精锐家丁模样。 铛铛铛铛! 清脆的铜锣声在山谷间传开,一些在野外山田里忙碌的农民惊楞了一下,现在也不是秋收的时候呀,怎么有人来抢,但常年的生存本能促使他们,别管理不理解,铜锣一响立马回寨子里去。 等方景楠等人策马来到山寨前,四周已没有一个人影,寨门紧闭,不高的寨墙上人头耸动,十几个汉子挺着刀叉,一脸严肃地对持着,那坚毅的神色仿佛在说,想让我们投降,没门! 方景楠上下打量了一翻,这帮人的武器五花八门,穿的也是破破烂烂,只有几个人身上罩了件皮制甲胄,不过他看好像看到有根黑黑的铁管子从石缝中伸了出来。 “我去,竟然还有火绳枪。” 虽说现在的火绳枪准头很低,自己身穿三件铠甲,只要不是直接打中脸,问题就不大。 但万一就那么倒霉被打中了脸呢? 方景楠只是在寨前打探了几眼,便领着人往后退了几十步,一直到弓箭都伤不到的地方,下马安顿起来。 老规矩旗杆一竖,方景楠开始了招兵。 待遇还是一样,安家银五两,月饷一两。 但在招募要求上,则变成了一条令人费解的标准:一柱香内能吃六个面饼者达标,每多吃一个月饷多加两钱,撑死无算! 孟铁柱,冷笠,赵家两兄弟一开始都很不理解,方景楠只说了一句,能吃就有劲。反正管你理解不理解,去喊就是了。 四人只能按方景楠的要求,穿着钲亮的铠甲,喊起了让人好笑的征兵要求。 渐渐地,寨里的人笑完之后,看他们还在那卖着力气大喊,真的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有几个胆子大的冲着他们对起话来。 “真的是在招兵么?” “妥妥的,真真的,安家银五两,月饷一两。” “能吃饭就行?” “一柱香内能吃六个面饼就达标。” “面饼子多大一个?” “半斤一个。” “吃不完怎么算?” “吃不完不淘汰。” “淘汰了,不用赔钱吧?” “免费测试,不要一分钱。” 这么好的事?天上掉馅饼了?寨门没有开,但有几个胆子大的从上面跳了下来,来到了征兵点。 “我来试试!”一个干瘦的汉子道。 方景楠点燃一根香,拿出三个油沷饼子,递了上去道:“计时开始!” 汉子接过油饼子狠狠地用鼻子吸了几下,跟着便张开嘴猛咬起来。一个饼子足有半斤,这年头缺少油水,一般人一顿吃个一斤是正常的,吃个两斤也不稀奇,但一餐能吃三斤的就不多见了。 显然这个汉子是个普通人,他吃完三个,第四个勉强吃了半个后,便噎得两眼直瞪,要死了一般。 方景楠赶忙递了壶水,打住道:“好了,你不合格,被淘汰了。” 被淘汰的汉子嘿嘿一笑,一点都不失落,反而嬉笑道:“你这兵招的稀奇,那什么,我回家再练练,你们下次啥时候再来啊?” 方景楠哈哈大笑道:“白吃一顿还不够呀,好好种你的田吧。” 被人笑骂几句汉子也不生气,转身朝山寨大喊:“大家都来试试呐,不吃亏。” 老百姓穷惯了,吃亏的事是打死都不干的,但如有便宜可占,那就多多益善。 当从寨子上跳下来的那几个人都白吃了一顿后,寨门竟是打开了,一堆人都冲了过来,不管是应征的还是不应征的,看热闹般围了一圈。 当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阿婆问自己能不能也来试试,并被方景楠同意之后,气氛迎来了高潮。 所有人都在问,你们是在哪里当兵呐,真是好兵啊。 方景楠笑的满脸开花,有问必答,到不是因为被人称赞,而是有两个壮实的少年郎吃了六个面饼顺利通过,或许是家里养不起,他们都愿意当兵吃粮。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李大傻子来了!” 气氛突然变得怪异,方景楠心中却是一紧,难道世间如此奇妙,我那个意中人…… 人群当中而开,一个身披破烂熊皮袄子,赤脚光足的大个小子,走到他的面前憨憨地道:“俺要吃饼子。” 方景楠直接拿出六个面饼道:“随便吃!” 李小子接过饼子,也不言谢,往嘴里就塞,半斤重的面饼三两口就被他吃掉,没一会功夫六个面饼就下了肚,“还要!” 方景楠看了他一眼,又递上三个面饼,他接过饼子张嘴就吃,很快又消灭干净,“还要!” “饿太久的人不能吃太多,”方景楠关心地道:“你已经通过了,不用吃了!” 李小子却不理会,伸手道:“给我!” 方景楠想了想,虽然会对肠胃不好,但就此一次应该死不了人,便又给了他三个面饼。 李小子仍是埋头便吃,直到把最后一个面饼全部塞进嘴里,还没来的及下咽,他猛地双膝跪下,仰天嘶吼:“娘!!!” 泪水涌出,哭声悲呛,寨里其它人也是脸有哀色。 赵大壮早就在悄悄打探他的情况,附在方景楠耳边低声道:“这小子小时候发热坏了脑袋,村里人都说这娃养大了也无用,趁小扔掉算了,他娘没舍得,一直带在身边。可哪知他越长大越能吃,也有股子蛮劲,后来有人招他去当家丁,但他娘怕他去了受人欺负,一直不同意。去年冬天东虏入寇,她娘没扛住,饿死了!” 所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一个傻子在乱世活到现在,可知他母亲吃了多少苦,需要多大的毅力,方景楠被这伟大的母爱感动着。 望着或许是第一次吃饱肚子,娘亲却已不在的孤独少年,他缓缓伸出了手,“跟我走,能吃饱!” 第十一章:这是哪个圣人言 崇祯八年,三月二十四日。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充满律动的口号声中,安民墩外的一片空地上,二十多个精壮汉子在绕圈跑步。 方景楠的招兵方法确实有效,在走访了雷公山大小七座山寨,足足用了三百多斤白面,90两的安家银子,成功招到了18个非常能吃的小伙子,虽然有些人看着还比较干瘦,那是饿的,养养就好了。 要不是因为银子不够,还能多招几个。之前抢的那九车物资换的银两全部花光,只剩下一百五十多两卖马的钱。这得做他们的月饷和伙食费备着的。 高强度的训炼需要补充大量的盐和蛋白质,不然身体会受不了,尿血而亡。可若是敞开了吃伙食消耗又扛不住,方景楠记得人体对营养的吸收是有一个数值的,吃多了也是浪费,可惜他不是营养学家,定不了准确的量,只好根据记忆暂时先定一个。 首先,早中晚每天吃三餐。 主食的话,天天吃白面地主家都吃不起,只能是糙粟米和杂粮混揉成的窝头,但是一定管饱。每周再加餐一顿白面馒头或者刀削面、油沷面。 菜的话随着季节来,有什么吃什么。主要是蛋白质的摄入,这个最重要,也是最贵的。 方景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节省一些,每天一个鸡蛋之外,每餐外加一两肉。一两肉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两块红烧肉。 嘿,反正吃多了也是浪费嘛!方景楠自我安慰着。 孟铁柱对此曾有意见,按他的说法,每餐两块肉一点都不解馋,还不如和其它军门一样,平常没有肉,打仗时吃个爽的鼓舞士气。 方景楠啥也没说,给了他一个白眼。 但就这样也不容易了,二十多人每天要吃掉2斤多肉,30个鸡蛋,60斤杂粮,合计8钱银,一个月便是24两,差不多人均1两,这已经是普通人家,一家五口人的费用。 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呀! 不过陈有富很支持方景楠的这个决定,陈家村包括他们家在内,每年也就养个二十来头猪,现在的猪都很小,每头一百多斤,陈有富直接划了六头特供他们,当然钱还是算的,6两银子一头。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保证了吃喝,大家训练的就很积极。 尽管都是精壮汉子,相对与现在的普通人,身体条件已经算很不错了。但他们都是虚壮,也就是所谓的外强中干,如果每天高强度大体能训练的话,很多人都会跟不上,需要一边训练一边调养身体。 所以方景楠制定的上半月训炼计划就是跑步、游泳和走队列。 现在的人都知道,跑步和游泳可以训练人的全身肌肉,身体的协调能力,还可以锻炼心肺功能,是一个非常全面并且很有效的运动。 而排队列这种训练纪律的方式,明朝一直都有。 很多人都以为,只要把现代的队列纪律,平常的生活纪律用通过高频率小体罚的形式,让所有士兵刻在骨子里,再加上一支长枪,就可以打造出一支行令禁止的精锐部队,超越同时代其它明朝军队。 这是扯蛋! 明朝的军将,全都知道纪律和队列的重要性,他们并不傻,戚继光的《练兵纪实》写的很清楚: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万军之中只如一人,如此可天下无敌。 至于说军纪,通过高频率的小体罚确实可以让人把纪律深刻到骨子里,但是通过血腥暴力的方式同样能让人守纪律。训练的时候你敢动一个试试,一刀就砍过来了你信不信? 明朝的军纪条例非常细致,也非常严格,动则就是插箭游行、割耳朵之类的,基本上你能想到的,里面都有。只要严格执行贯彻,绝对可以练出一支守军纪的部队。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如今军队的战斗力那么差呢? 原因就是,他们知道归知道,但很少去做。因为一训练就得花钱,而练了也不见得就能打过东虏,那还练个啥,守守城池就够用了。 当然,一些总兵参将的精锐家丁和总督的标兵队之类的精锐战士,是经常训练的,也多有大战的经验。 对于方景楠的小队来说,都是新兵,先通过走队列让大家时刻提醒自己已经是军人了,明白守纪律以及与队友保持一致的重要性就可以了。 训练手段也是后世那种,高频率小体罚的形式。吃饭不排队?挨打!饿了抢饭吃?挨打!走路不挺直腰?挨打!起床不叠被子?挨打!反正就是,动不动就打你,每次都打疼但又打不受伤。 “全体都有……”孟铁柱一声喝令:“立正……稍息!” 唰唰唰,动作整齐划一。 孟铁柱是总教官也是唯一的教官,方景楠觉得他教的挺好,没几天功夫大家就走的有模有样。 这种简单的队列,就是那么容易,刚开始有些人左右分不清楚,多打几棍也就都好了,就连方景楠比较担心的那个憨憨的李小子,行列之间都没问题。 “请长官训话!” 今天是开始训练的第六天,按规定,长官训完话,明天就休息。 方景楠没有刻意的与队员一起同吃同睡同训练,这时候的人打生下来就讲究个上下尊卑,太过着急队伍反而不好带,需要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 首先第一步就是军队里不行跪拜礼,见到长官,以右手握拳锤胸口表示尊敬。 “这个……首先恭喜大家,加入了我们这支优秀并且伟大的队伍,这将是你们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 方景楠微微一笑,使出了后世传销份子用的套路,就是不停强调这个事业有多好,未来多有前途,你们是多么幸运。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 众人脸上毫无表情,眼中透露着迷茫,方景楠明白,他们这是没听懂,但是没关系,这个套路就是需要三翻五次,不停强调重复的说。 方景楠大声道:“圣人曾说:一个人的伟大不是伟大,一群人的伟大才是真正的伟大,而你们,就是圣人所说注定伟大的人。” “因为,你们是团结的人,你们是勇敢的人,你们是为了兄弟可以豁出性命的人。” 后世常说,军队就像一座熔炉,千奇百怪的人进来,熔成一个模子出去。 其逻辑,就是先给你一个标准,然后所有人都朝这个标准上靠,不靠的怎么办?办法当然有很多。大公司也有同样逻辑,那个标准就是企业文化,你若和公司的企业文化不合,那就当不了高管进不了董事会。 方景楠这种心灵鸡汤看的多,他知道面前这群汉子现在心里是蒙的,这个用吃饼子来选兵的长官在说个啥?他么不是个傻子? 没关系,不着急,最怕的就是你不来,只要你来了,你就跑不掉。 毕竟这年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葱花过了道热油,飘出扑鼻的香味,陈银花带着两个老妈子,拉了马车缓缓使来。训完话的这一餐,是特加的白面大餐,整整两大桶油沷条子停在众人眼前,那还冒着热气泛着油光的滚烫汁水,烧的人心都化了。 六天的棍棒训练体现出了效果,所有人都嘴馋的眼珠四转,却没有人敢冲过去抢的。 方景楠接着道:“我知道大家都饿了,但在吃饭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顿了顿,方景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当中,谁,杀过人?” 嗡!原本襟立着的众人,开始左顾右盼的低声咛喃起来,场面一时有些小混乱。 “立正……稍息!” 这时候孟铁柱适时的喊了声口号,所有人顿时跟着口号,下意识的做起了动作。 “长官问话,按规矩回答!”孟铁柱喝道。 “报告长官,我杀过人!” “报告长官,我杀过人!” 有两个精壮的汉子目光直直地望着正前方,昴首挺胸,大声地喊了出来。 “都杀的什么人?”方景楠道。 “报告长官,我俩是一个寨子的,杀的是来抢劫的官兵。” “杀的好,”方景楠道:“抢劫老百姓的官兵,就不配当兵!” 方景楠转首朝孟铁柱喝道:“记录下来,我们部队死罪第一条:抢掠老百姓者,斩!” 方景楠接着又道:“敢以逆战强权者是为勇,我赐你‘勇战士’称号,披锁甲!” 跟着方景楠以右手为拳,往左胸一锤,喝道:“呜啦!” “呜啦!”“呜啦!”“呜拉!” 两大桶面条敞开供应,众人排队领取,虽然不能讲话,但眼中的开心是隐藏不住的。 方景楠默默地看着这群汉子,内心也是澎湃,这年月,别管你长官是不是个傻子,能给吃喝还有面子,那就是好长官。 第十二章:下次,下次! 安民墩现在是座十足的军墩, 方景楠把那四个只会种田的军户安排到了陈家村, 明天休息,很多人选择请假回家,方景楠也是全都批准,让他们回去报个平安,顺便宣扬一下这边的好待遇挺好。 人一走,墩里便显得空荡起来,方景楠和孟铁柱、冷笠、赵家兄弟席地而坐,复盘这几天的训练心德,陈银花带着老妈子在收拾餐盘,还有一个大个子在旁边帮忙。 方景楠微微一笑,招手道:“李小子,过来!” “到!”身材高大的李小子小跑着过来,一个立正,两眼平视,直望远方。经过几天的调养,他不只高大,也慢慢魁梧起来。 “大家都走了,你怎么不回家呀!”方景楠道。 “报告长官,我没有家!”李小子脸无表情。 陈银花这时收拾完餐盘,见李小子被众人叫去,赶忙跑上来道:“喂喂喂,你们干嘛,可不能欺负我小弟!” 孟铁柱一旁听了笑道:“你可是咱们掌勺,谁敢欺负你小弟呀,还想不想吃饭了。” 因为李小子太能吃,陈银花总是给他盛的特别多,李小子也总是报以憨憨一笑,吃完饭还帮着她一起收拾,一来二去,不知道怎的陈银花就认了他做干弟弟。 方景楠也是笑道:“我是关心他,哪里是欺负。” 陈银花不依道:“他娘死了,哪来的家,有甚好问的。” 方景楠心中一动,朝李小子问道:“你可有大名?” “报告长官,没有!” “我帮你取个可好?” 这一问,李小子却是不吱声了,弄得其它人都替他紧张,赶紧答应呀,还等什么。这年头可不会随便帮人取名字,一但取了,根据身份年龄不同,会有一份师生父兄情义在的。 沉默了没太久,李小子道:“报告长官,要问我姐!” 众人皆是一楞,问你姐?你不是没亲人了么,突地,所有人回过神来,看向了陈银花。 被众人看的一阵心慌,陈银花忙道:“他帮你取名,当然好呀。俺爹说了,景楠哥是有大本事的人!” 看着这膀大腰圆的陈银花像个小女人般慌忙的样子,众人不由又是一阵大笑。 就在这时,远处突响起剧烈的马蹄声,众人一楞,抬眼看去,一行十多骑正朝这奔驰而来。 风驰电掣,气势不凡。 那群人也看到了这边,吆喝之下,竟是把马速提了起来,眨眼便来到众人身边。 吁吁! 一个帅气的拉缰急停,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一脸精干。 方景楠楞了下,这画面……好像有点熟悉! “王镇抚来啦,累了吧,进墩里喝个茶,休息一二。”孟铁柱迎了上去,官面上他是小旗。 王世荣骑在马上,冷冷一笑道:“少来这一套,冷笠的事怎么说?” “哎,这个呀,”孟铁柱笑道:“赔偿的银子和米粮都准备好了,稍等片刻,这就叫人拉了随你一道过去。” 王世荣一甩马鞭,喝叱道:“别跟我装蒜,百户大人叫冷笠自己带过去请罪,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去?” “这个……”孟铁柱本不是嘴皮溜的,被问的不知怎么回答。 方景楠上前一步道:“敢问,冷笠所犯何事,需要带着粮饷过去请罪?” 王世荣楞住了,这不明明是和你,就是你,商量好的私下交易么,既然是私下交易,哪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方景楠,不要给脸不要脸。”王世荣恼羞成怒地道。 方景楠轻轻笑道:“王镇抚这话是有何意,恕我听不明白。” 知道他这是要装傻充楞了,王世荣朝两边喝道:“来人啊,冷笠私通东虏,给拿回去问话。” “且慢,”方景楠拦住道:“先不说可有证据,来墩堡抓人,你可有操守官大人的手令?” 按照镇堡制度,操守官是堡内的最高长官,下面配有三个百户级的实权官,坐堡,把总,镇抚。坐堡官是负责防守堡垒的,把总是巡视各个火路墩的,镇抚是负责各堡间往来文书以及审理内部案件的。 没错,镇抚只负责审理,抓人的事,应该由火路墩的上官把总来。云冈堡的把总去年被后金兵杀了,由于王家两兄弟的暗中阻碍,新任把总一直没有派下来,那就自然要有操守大人手令了。 “手令?”王世荣喝道:“你一个火路墩兵丁,也配看操守大人的手令?” 方景楠施施然地道:“那被抓的冷笠本人,可有资格?” “方景楠!”王世荣再次恶狠狠地大叫了他一声,如今可不仅是抗命了,这是在质疑他执法的合理性,是挑战他兄弟俩拥有的权力。 方景楠屹然不惧,“王镇抚何事?” “你想死,”已经很久没被下面的人这般呛过了,王世荣催马上前,“我就成全你!” 战马在地上猛地一踏便朝方景楠冲去,王世荣手中的马鞭也是挥起直甩而下,随着王世荣一动,他身边的战骑也都纷纷动了起来,呼喝之下,便只见十几骑猛冲而至。 方景楠一时有点楞住了,心里那抹小小得意立马坍塌,杀人就不用偿命的吗?这他妈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打杀啊。 有了上次与后金兵的搏杀,方景楠神经大条了不少,初始一楞之后,没有坐地待毙,腰身一拧就要来个落地十八滚,难看是难看了些,总比被马撞伤或是挨一鞭子要强。 “你们敢!!”这边众人也是纷纷冲上前,鏳!地一声,冷笠更是拔出了刀,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此刻眼中满是怒火。 “吼!!!” “呜啦!呜啦!” 一声沉重的低吼,只见一道黑影,急闪而至,尤如猛虎下山,迎向着冲来的战马就那么撞了过去,他竟是想以肉身,拦住这千钧之势。 “咦嘶嘶~” 奔驰而来的战马凄厉嘶鸣,李小子一把抱住马头,就像摔跤般往下猛地一拧,战马脚步吃力不住,‘轰’地一声,尘土飞扬,沉重的身躯砸出一道浅坑。 众人皆是骇然,他竟有如此神力!! 骑在马上的王世荣被甩飞出去,这时冷笠的刀锋却也是一挥而至,泛着幽芒的刀光卷起寒风,呼啸而去。 方景楠心中一凛,这个冷笠还真有一股狠劲,但他却没有阻止。 咔嚓!鲜血横流! 一股腥味飘在空中。 众人皆是到吸一口凉气,这个冷笠真是吓人。王世荣躺在地上,双目骇然,竟是尿湿了裤子。 在最后时刻,冷笠刀锋一转,砍在了王世荣的坐马上。 “废物……”冷笠收起刀,冷冷地退到了一边。 王世荣那边的众骑见此情景,纷纷勒住奔马,老好人总旗李谷年赶忙冲上前把王世荣扶起,连带着还狠狠地瞪了孟铁柱一眼。 孟铁柱见状报以憨傻的嘿嘿直笑。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直到跑出很远,王世荣仿佛缓过了神般,竖起嗓子尖叫道:“你们别走,给我等着!” 这尤如小孩打输了架般留下的狠话,众人却是没笑,冷笠缓缓走到方景楠面前,沉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方景楠却是笑了笑,拍着他的肩道:“下次,下次给你机会,让你的刀锋不要转!” 听见这话所有人顿起肃穆之色,再次看向方景楠时,这个总是爱嬉笑的白脸男人,仿佛又高大了几分,冷笠这性格阴狠的汉子,更是身子微微发抖,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这时,方景楠大笑一声,道:“阿笠这小子不错,知道猪肉价格太贵,替我们砍了匹马,乖乖,好几百斤肉呢。” “哈哈哈哈!” 众人欢笑着,一边收拾妥当,先是给那匹受伤的战马补了一刀,接着又催银花赶紧回去,进入墩堡,把吊桥拉起,堡门紧闭。 一排排刀枪拿到了望台之上,弓箭一支支摆在了顺手的位置,盾牌高高立起,六人披甲襟身而立,遥望着云冈堡方向,在熠熠斜阳映照之下,六道身影渊亭如山岿然不移。 “来了!” 远处,几十骑铁骑急驰而行。 方景楠扭头看向身旁一个如铁塔般的少年道:“以后你就叫李渊亭怎样?” 或许是没听懂,也或许是其它,李小子目视前方,巍然屹立。 方景楠自己摇了摇头道:“嗯,是不好,太文气。” “那就叫李蛮虎吧!” 李蛮虎眸中一亮,猛锤胸口,吼道:“呜啦!” 第十三章:水声美妙入魂 碰! 碰!碰! 一阵浓密的烟雾飘过,刺鼻的火药味迎风扑来。 方景楠等人缩在堡墙下,身子压的极低,就算披着三层铠甲,那也防不住这一炮的。 三门虎蹲炮一字排开,几分钟就打一轮,好在这年头的火炮几乎没有准头,相距三十多米,连连打中堡墙,如小孩拳头那般大小的铅弹,砸的墙上一个个窟窿。 不管有效没效,王世昌呼喝着,指挥着火炮快速发射。这次他带上了堡里所有机动兵马,三十多骑打他几个人那是势在必得,可曾想这帮小子见到自己,还不下跪请罪,却是铁了心反抗到底,竟躲进了墩堡当中。 “反了,真他娘反了!”王世昌暴躁的来回跺步,一边不停大骂。 虎蹲炮攻堡效果也就这样了,提升士气而已,可这却不是对外战斗,交战双方都谈不上士气。 王世昌也派了人冲前进攻,可大家都是一个堡的,相互谁不认识谁,好不情愿地冲到壕沟边上,还没把土填到沟里呢,望台上孟铁柱射了一箭,离他们足足有五米远,便让众人大呼小叫的退了回去。 王世昌只得对退回来的人拳打脚踢,但却没有任何办法。派自己的家丁冲上去?这事王世昌想都没想过,万一受点什么伤,那也太不划算了。 火炮一直响了七八轮,也终是停了下来,炮队官跑来说,炮管太热了要缓半个时辰,而且这么打火药也吃不消,还是备着点,下回鞑子来了好用。 于是,尴尬的一幕出现了,仍凭王世昌大骂一通,骂了墩堡里的人又骂自己这边的,双方却是一动不动。 远处急驰而来了十多骑,操守官邓琳带着他的家丁队也是赶了过来,情况变的更有趣了,云冈堡的精锐竟是全都汇聚在这小小的安民墩,这时候要是有谁去进攻云冈堡,估计分分钟就拿下了。 “住手,都住手,孟铁柱你下来。” 邓琳一来,方景楠知道打不下去了,王百户再跋扈,这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理由杀害堡内旗丁的事,他也是不敢的。除非刚才他能让人冲进墩堡把人全杀光,人死灯灭,事后操作一翻到是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事简单了,谈呗。 邓琳先是责骂了孟铁柱一通,说他怎么可以不尊上官。孟铁柱一脸委屈的说自己这也是按规制办事,没有大人你的手令,谁敢保证他俩不是假传命令,别有用心呢。 王世昌王世荣两兄弟哪受的了这话刺激,当着邓琳的面就拔出了刀,吓的邓琳赶忙带着家丁挡住怒火中烧的王世昌,一边喝骂孟铁柱,说王百户岂是那种以下犯上的人,让其道歉。这种行为看似公平,一旁的方景楠却是看的明白,邓琳这是在拉偏架了,毕竟孟铁柱只是个小旗,卫所里小的不能再小的一级,嘲讽上官都是可以打杀的。 孟铁柱也很顺势地给了王世昌一个台阶,连忙陪着礼。 其实王世昌也明白,就算邓琳不来这架也打不下去,孟铁柱铁了心的为兄弟拦事,自己又杀不进去,这事只能留在以后找机会。而且他从私人渠道得到一些消息,兵部对于这几颗东虏人头很高兴,对孟铁柱的奖赏很快就能发下来。这个邓琳在堡内一直被自己逼迫,但又没胆正面对抗,看来这是有意要扶持孟铁柱与自己作对了。 将门子弟跋扈不假,但不都是傻子,否则族中后辈那么多,也不是个个都能混出头。 王世昌心下已经有了决定,以后需要认真对待孟铁柱了,至少明面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若传出云冈堡内部嘶杀伤亡惨重这种事,怎么都不好弄。 就这样,各方皆有打算之下,冷笠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火炮装车,兵马归队,看着王百户趾高气扬地领着众骑,拖着六石粮草扬长而去,方景楠冷冷一笑。 第一次这边输了,陪了六两银子六石米粮,今天这第二回,双方算是平局,但是下一次……呵呵! 与王百户的冲突已经摆到了台面上,方景楠却是不惧,末世将至,比的可不是家门了。 “我们也走吧,去陈老爷家喝酒,蛮虎留下守堡。” ### 陈家村,陈家老宅。 难得这么多人过来,方景楠又是把今天发生的冲突夸张地描述了一遍,然后众人起哄说必需得喝点酒压压惊,陈有富架不住众人的热情,从地窖搬出一坛藏酒。 一大坛子水酒足有三十斤,不过这年头的白酒度数都不高,口感也不好,但现如今饭都吃不起了,酒更是稀少的东西,众人喝的很是尽兴。 方景楠酒量其实还行,但这种入口不烈的白酒他并不爱喝,到是想起一事,便问道:“陈老爷,你听说过甘蔗这种东西么?” 陈有富白了他一眼道:“当然,那东西南边产的多,可以榨糖,又白又细,咋,你想吃?” 方景楠笑道:“你若是舍得送我点,我当然想吃,不过,我想说的不是甘蔗榨糖,而是酿酒!” “啥,那玩意还能酿酒?”陈老爷又是一惊,道:“怎么酿的?” “不知道,”方景楠摊手道:“我只是知道用那个能酿。” “哦!” 这回陈老爷没有鄙视他,等一众人吃饱喝足之后,陈有富让其它人先回安民墩,单独把方景楠留了下来。 “怎么了?”方景楠奇怪道。 两人喝着茶,油灯昏黄,陈老爷的脸在灯光中,忽隐忽现。 “之前你说的,能使枯井复水这事,不是瞎说的吧?”陈有富认真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如今两人已经很熟了,方景楠眨了眨眼道:“你不是很瞧不上的么?” “用来灌溉田地肯定是不值当的,但是我另有它用。”陈有富一脸严肃。 被他情绪感染,方景楠也收起笑脸问道:“什么用处,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陈有富阴侧侧一笑:“我打算,把祖上传下的田地全部卖掉!” 方景楠心中一悚,奇道:“搞这么大?” …… 接下来的几天,安民墩的众人发现,方景楠来墩堡的次数少了起来,成天的往陈有富的宅子里钻,也不知道是在干啥。 不过部队的训练没有落下,孟铁柱反而督促的更狠起来,游泳跑步的距离越来越多,队列也是从开始的直走前后转之类的,变成了小范围的阵形变化。 安民墩的军汉们,在一边调养身体恢复体能的同时,那时时刻刻强调的那个信息:你们已经是军人了,而军人就得守纪律。 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 “出水了!” 陈家老宅的院子里,响起一声低沉的惊呼,陈家的四个青壮家奴脸上皆是大喜,陈老爷说过,一但能挖出水便给他们家的口粮翻倍。 方景楠从外面赶过来的时候,陈有富已经站在井边了,这是个口宽小两米的大井,深度足有三十多米,挖井的家奴早已攀着绳梯上来被陈老爷赶的老远。 “你那边做的咋样?”陈有富双眼炯炯发着光,这第一步出水已经成功,剩下的就是取水了。 “你找来的那铁匠本事很高,我问了下,他连鸟铳都能打。”方景楠自那天被虎蹲炮打的抬不起头来后,对这个时代的火器也关注起来。 陈有富没好气地道:“怀仁县的大匠,我花了三两银子请来的,就借用几天,打个屁的鸟铳。” “是是是,小弟我用不起,”方景楠陪笑道:“铁管子已经拼完了,密封用的塞子用牛皮包了几层,效果不错,最晚今天就能弄好。” 方景楠又道:“多嘴问一句,你在家里打口井,不是只为了喝水方便吧?” 陈有富得意地一笑,“回头你就知道了。” 为了保密,挖井和打造压水机是分两拔人分开弄的,两拔人都不清楚陈老爷究竟是要做个啥。 压水机做完后,方景楠和陈有富又叫上陈山材和陈银花,趁晚上的时候,悄悄地拉着四匹马车,把那重达几百斤的铁管搬到了院子里。 陈家老宅的家奴下人全被赶的老远,只有他们四人一顿忙碌,先是费劲地把铁管插到井底,插入水中的这一头铁管开了七八个小洞,方便水流进来。 然后每隔一米,用一个铁铗子夹住铁管,另一头插入井壁,以固定铁管不会在井中摇晃。 好不容易弄完事儿,四人发现铁管竟然打长了,突出了井口一米多高,陈有富一咬牙拆了宅子里一面墙,用石砖在水井上砌了个小台子。 最后,方景楠把压水机的机头,塞进了铁管之中,并固定住。 “我要开始了!” 站在小高台上,方景楠咧嘴一笑,下面陈家父女三人皆是一脸凝重。 方景楠抓住握把,往下狠狠一压复又抬起,连续几十下后,一道清澈的水流从笼头流了出来。 哗……水声美妙入魂。 第十四章:三年之后? 噼里啪啦…… 啾……碰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陈家老宅外,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不知道的,还以为陈老爷这是嫁女儿呢。 方圆几十里的村里长都来了,明朝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里设里长。陈有富便是陈家村的里长,村里最有钱的人,来的这些里长其实情况都差不多,都拥有各自村里大量的田地。 此刻,他们聚集在陈家老宅,眼神直楞地盯着院中间的那座小高台,以及台上的大铁疙瘩。 “这……便是上苍赐于我老陈家的神泉!”陈有富老神哉哉地道。 方景楠缩在小院的角落里,看着陈有富的表演。其实这个压水机没有一点科技含量,利用大气压把水从管子里挤出来,最重要的就是注意压水机头的密封,后世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一个。 “你说是神泉便就是了,有何为凭?”坐在众人正中间,明显像是更有钱的一个胖老头提出了质疑。 “董老说的是,”陈有富态度和顺地一笑,“如今这天旱的厉害,地里种啥都不多长,咱们虽然不愁吃喝,但那些佃户过的是甚日子,大家都清楚,给咱卖儿又卖女,可咱们也使唤不完啊。” “都是一个村的,很多人祖上还是姻亲,谁也不想这样,可咱们能怎地,那么多人都没得吃食,想管也管不过来啊。” 董老打断他的话道:“别扯这些虚的,就说神泉的事。” “是,”陈有富答应一声,嘴上却继续道:“我这人呐,年纪大了就想着为子孙多谋点福,多积些德,成天的就是琢磨这事。嘿,猜是怎么着?” 陈有富突然大叫一声,“得亏祖上有福,前几天晚上,突然有个菩萨入了我的梦来,他说:我赐你一口清泉,可为你子孙百代繁衍不息,但是这口清泉不能凭白赠你,你要为邻里乡亲做善,方才能接的住这福报,否则你陈家命薄有福都接不住,反成祸害。” 这年头一提到神佛,所有人都收起轻蔑之色,别管可信不可信,虔诚一点总是对的,没人再嫌陈有富啰嗦,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这几日我是思来想去,咱老陈家祖上可是风光过的,这次菩萨赐福,怎么都要接住了。” “所以我想啊,就算散尽了这份家业,也要为邻里做点善事,给子孙积点福德。” 说到这,陈有富停了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一步一步的走上小高台,“大家村子里都有井,大多都旱枯了,没枯的水也不多,喝起来更是苦涩。”顿了顿,陈有富突然大声道:“但这口神泉不同,此泉流水不竭,入口甘甜,可保身之强健,寿之延绵,实自古来,从未有过!” 话声一落,陈有富便奋力压起了水机,几十息过后,井水从出水口哗哗流出。 啊!! 院子里响起一片惊乎声,众里长皆是目瞪口呆,包括董老在内那几个原本不甚相信的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思索着,刚才有没有说过些啥对神明不敬之语。 高台底下放了两个大水桶,很快水桶就已装满,水流果真像陈有富说的那般,用之不竭。 陈有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冲方景楠招招手让他过去接着压,这压水毕竟还是要些力气的。 方景楠苦笑着迈着神性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接过把手,卯足了力拼命压了起来。 直到水流的众里长都心疼这太浪费了时,方景楠才停下,这时陈银花拿出十几个碗,在水桶里一捞,端到众里长面前,示意喝水。 …… “甜,真甜!”众人哪会拒绝,抬碗便喝。 明显像是读过几年书的董老,更是拈起胡须,评论道:“甜而不腻,回甘恒久,果真是……果真是神泉之水呐!” 方景楠看着众人如痴如醉的模样,心中不觉有些好笑,这时感受到陈有富朝自己看来,他也抬眼看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皆是贼贼一笑。 “这老狐狸啊!”方景楠心下一叹,“牛逼!” 然而事情到这并未结束,接下来陈有富的操作,才让方景楠佩服到不行,忍不住再次一遍又一遍绞尽脑汁地回忆,历史上农民军的造反队伍里,究竟有没有一个叫陈有富的人。 众里长中,董老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警惕之色在他眼里一闪而过,他看着陈有富缓缓道:“神泉之水果真奇妙,不知陈老爷此次邀请我等而来,是以何事?可是寻那募捐积善之举,如此,老朽愿献白银十两。” 一提到银钱,众里长皆是回复了神色,十两银子其实已经不少,可买两头猪,一千多斤米面。不过这个钱大家还是能拿出来的,他们只是有点担心陈有富会不会要的更多,到时究竟是出还是不出呢,出了心疼,不出,得罪神明怎么办? 陈有富一脸严肃,“董老这是说哪家话,募捐是朝廷常干的事,咱们乡里乡亲的能干这个?”顿了顿他道:“刚才我说过了,陈家愿散尽家产,造福邻里乡亲,为子孙行善积福。” “如今乡亲们最差的就是那份口粮,我老陈家有田一千六百亩,每亩产粮约为一石,每亩抽取一斗,合计也仅160石,自家吃是足够了,可这能救济几个乡亲。” 陈有富一脸神圣地道:“所以我决定,把这一千六百亩田地分成十六份,每份一百亩,此次我也是邀请了十里河左近的十六家村里,给每家皆赠送一份。” 啊,众人再次被他的话惊到了。 如今气候很差,地里出粮不多,田价很低,但每亩怎么也要三四两银,位置好点的富田要七八两,这一百亩可就是四百两银子。在座的众人田地虽多,但那都是数百年间祖辈们传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那是一亩都不会卖的。 还是董老第一个说话,他道:“你给每家赠田百亩,所求为何?” 众人又是一惊,没错,他想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陈有富深吸口气道:“我只求每家两千亩田地三年的耕种权,让我统一耕种,统一收粮,当然,”他缓了缓道:“该交给大家的佃租,我当一分不少。” 就这个条件? 众人皆是一呆,不是要求高,而是太低了。无非就是说,把各家的田地全租过去,田租陈有富照交。 董老又问道:“田地都给你种了,我们那些佃户怎么办?” 这又是一个关键问题,他们的田地一般都交给佃户种了,收回来当然没问题,但全收回?佃户们没地种没粮吃,闹起来哪家都受不了。 陈有富笑道:“我也要人种田啊。大多数佃户都会保留,只有少数不用心耕种的才会收回,你们放心。” 这么一解释,众人已经松动了几分,因为确实太占便宜了,这等于是趁着陈老爷要做善事的时机,凭白得了一百亩田。 董老忽然道:“我们董家上下有四千多亩良田,如果全给你租种,能否分给我两份?” 这话一出,有人不乐意了,叽笑道:“还四千多亩良田,在十里河沿边你们董家也就占了两里,哪来那么多良田。再说了,你多要的那一份,从谁那出?” 眼看众人有要争吵起来的架式,陈有富赶紧拦住道:“我也是为了造福乡邻,原则上是各家一份,除非有谁主动放弃。” 跟着,陈有富给站在一旁的陈山材呶了呶嘴,陈山材领会地点了下头,转身走进屋内,搬出一个大箱子,哐啷一声,陈有富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箱子,只见一大箱子的田契暴露在众人面前。 陈有富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道:“行文我已经让人写好了,愿意的,就在这上面签个字画个押,然后一百亩的田契直接带走,三年之期一到,我定随大家去县城过户。” 众人顿时坐不住了,立刻就有人想上去签字画押,但还是董老谨慎,他把众人拦住说别急,然后拿着那份契约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确定里面所写没有陷阱后,第一个把字签了。 签完字,董老便迫不急待地去田契那挑选起来,要知道田地之间可是有好坏之别的。众人见状,赶紧不落其后的签字画押起来。 等众人弄完,个个揣着百亩田契,一脸羡慕地望着那口水流不止味甘香甜的神泉时,陈有富领着陈山材又朝众人一个个作揖道:“我老陈家感谢大家的支持,替我子孙积此福报,那晚菩萨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现在他们对此已是深信不疑。 “菩萨说,若遇对你行善有大帮助之人,托梦而来,也可与其祖宅赐神泉一座!” 众里长听罢震惊的无已加复,张大嘴道:“你是说,我们的宅子里,也可有此神泉?” 陈有富微微一笑道:“是的,不过需要布施一百两香火钱,多多益善。” “先记我的,我愿布施两百两!”董老首次毫不犹豫地大声响应。 “我也要,我布施一百五十两!” “我也要……” …… 一场各村里长的聚会,陈有富拥有了三万两千亩田地三年的使用权,布施受赠的纹银两千三百两,如此收获,方景楠还能说什么呢。 想起自己带人奔行几百里,与东虏浴血厮杀,也才不过几百两银,方景楠只得叹道:“还是动嘴皮子的厉害啊!” 看着送完客人,一摇三晃跺步回来的陈有富,方景楠忍不住挑刺道:“你那些田地卖掉也值好几千两了,这买卖真划算么?” 陈有富白了他一眼道:“银子是死物,要来何用?而且用银子能租到这三万二千亩田地?这年头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兵,难道你不懂?” “那三年之后怎么办?” “三年之后?”陈有富忽地露出一抹残酷的冷笑,“若真如你所言,大明十年内必亡,三年后,这帮小地主又翻的起什么风浪。” 第十五章:我有一个希望 嚯!哈! “立正……稍息!” “请长官训话!” 两排士兵站的笔直,经过半个月的队列训练,加之以合理的营养调配,坚持不懈地跑步游泳,众人的精气神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单从外表上看,已经可以算是真正的战士了。 “首先恭喜大家,加入了我们这支优秀并且伟大的队伍,这将是你们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 方景楠微微一笑,一点都不介意这句套话上次已经说过一遍了。 方景楠大声道:“圣人曾说:一个人的伟大不是伟大,一群人的伟大才是真正的伟大,而你们,就是圣人所说注定伟大的人。” “因为……”方景楠把声音拖的很长,“你们是团结的人,是勇敢的人,是为了兄弟可以豁出性命的人。” 一顿,方景楠大声问道:“对不对?” 问题来的有些突然,众人参次不齐地应道:“对!” “大声点回答我,对不对?”方景楠再次大吼。 “对!” “再大声点,对不对?” “对!” 声音震耳欲聋,方景楠满地点了点头,“解散,吃饭!” …… 例行的训话说完,方景楠便马不停蹄地赶到陈家村,最近他快忙疯了。就连张守仁来信,让他抽空去蒲田张氏一趟,大同镇图说借与他临摹一份,他都抽不出时间。 那天各村里长会议之后,交易是达成了,但事后的对接工作,繁琐到无以加复。 这时候方景楠发现,陈山材这个看着精壮但性格有些胆怯的陈家老二,在操持起田里那些事时,办的是井井有条,效率极高。 他先是根据村里的田地分布状况,合理的分成了六块小区域。然后给每个小区域提供一头牛以及种地所需的各类器具,而这些器具是大家一起使用的,在这块小区域里没有谁家的田地一说,都是集体的大家的。 这样的好处非常明显,原本只有几亩田地,种完就没事干的佃户可以在整个播种期都有活干,耕地、育苗、插秧等各个阶段的农活都不会耽误,错过了时节。 方景楠有些惊奇,这明明就是集体农庄的概念呀,现在竟然就已经有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陈有富老爷对田里的事是从来都不管的,一直都是陈山材在弄。 这个陈家老二人比较善良,看到自家佃户经常因为没有耕牛,翻田除草的时候一干就到天黑,有时候干不完还会影响后面插秧的活计,便想着如何可以让大家都有耕牛可用,慢慢的,物资器具集中使用的办法便形成了,再后来他发现,把人力集中起来干一件事往往会干的又快又好。 于是,这个初级版本的集体农庄便出现了。 只是方法是好,其它村子里的人并不太能理解,需要懂的人去指导工作,合理分配以及协调指挥,这活一般人干不了,不仅要懂得如何操弄,还得有一定威严。 于是,方景楠这个人才便被陈有富抓了壮丁,来回奔走在十里河畔的十多个村头田间。 做为回报,财大气粗的陈老爷答应,安民墩那些战士的吃食他给包了,甚至每天还增加一两肉。 如果仅仅是这样,方景楠也认了,反正骑着马,各村之间也不算远,到也赶的过来。 可陈有富这个万恶的地主老财,还把打造压水机头的事情再次按到了他的头上。 陈有富这次请来了好几个铁匠,一起打造压水机。 不但如此,陈有富甚至提出了一个用大竹子代替铁管的方案,反正只是起一个传输井水的作用,铁管和竹管效果一样,无非就是使用年限的问题。 陈有富阴侧侧地说,先把前面几年渡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经过两人讨论验证,发现管道的两头用熟铁打制,中间部分使用竹管代替完全可行,就是水流会小一些,在这陈老财主看来,完全不算事。 如此一来,打造一口深水井的成本,在排除人力以外,只需耗银五两。 这个成本用来灌溉田地,几年就可以收回成本,而且还可以增加粮食产量,养活更多人,绝对可以大力猛搞啊。到时候云冈堡周边处处有水井,到处都是良田,与干旱说再见,庄稼全都大丰收。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方景楠这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半桶水手艺人弄了个乌龙。方景楠以前在农村用那压水机时,确实就是感觉这水用不完,随时压随时有。这是因为家用耗水量不大,你用了一些,水井又慢慢蓄一些补充回来。 可这毕竟只是口井,水量再丰富那也不是河,用量一大必然水就没了,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慢慢再蓄起来。 方景楠是因为不懂井水的道理所以搞错了,陈有富对水井当然是懂的,可这是方景楠提的新奇之物呀,难道和以前的水井是同个东西?你不是说水流用之不竭吗?只有水用不完,陈有富才以一个人的体力能灌溉的距离为上限,得出一口井可灌溉20亩的结果。如果是以井水的水量为上限,那一口井最多也就够浇个两三亩地的。 所以,两人傻眼了。方景楠傻眼是因为搞错了,陈有富傻眼是因为我信了你的鬼。 美梦破碎,日子还得过,两人一商议,决定水井就不挖了,但压水机头可以先打一百个,到时候卖给那些有钱人,赚一笔再说。 而一百个压水机头,五个铁匠师傅外加十几个学徒,快也得要四个多月,这都得方景楠看管着。不过这事两人也不急,毕竟这些井一打出来,总有不敬神明的人会拆开来一探究竟,所谓神泉之事就要露馅了,属于利弊皆有。 …… 事情到此还没结束,也是方景楠爱折腾,当有一次陈山材高兴地和他说,通过集体农庄这么一弄,大家的农忙期可以结束的早一些,他便计算起来,十六个村子,每个村百来个青壮,那就是足足一千多人的劳力,就这么闲着可是极大的浪费。 于是,他便与陈山材讨论起集体农庄的进阶版本:循环饲养。 实操这一块,方景楠是不懂的,很多事情他都只是简单的知道一些逻辑,好比后世鱼塘常用的多层养鱼法,其大概意思是,有些鱼的习性不同,在鱼塘里习惯待的水深不一样,把这样的几种鱼放进去,可以更好的利用水塘空间,出产更多的鱼。 可究竟是放哪几种鱼呢?方景楠不知道。 这个循环伺养也是一样,他只是知道,猪的粪便可以养鸡,鸡鸭可以生蛋,鸡鸭羊猪的粪便可以养鱼,鱼塘里的污泥可以肥田,如此废物利用循环往复。 但猪圈放在哪,鱼塘挖在哪,养多少鸡鸭,如何防止鸡鸭生病等等细节操作他是两眼一抹黑,一概不知。 讨论了好几次,两人也没能得出什么可用以实操的方案,只能留待陈山材慢慢去琢磨了。 不过两人到是在一件大事上取得了共识,就是趁有人手的时候,在十里河找一处地方,修建一个小水坝。 就这样,在方景楠忙忙碌碌中,朝廷对于孟铁柱和他的奖赏终于是下来了。 …… 崇祯八年,四月七日,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 孟铁柱升官了,从小旗连升三级,直达百户,赏银三十两。更以百户级实职云冈堡把总一位,统管堡外八个火路墩。 方景楠也升成了小旗官,顶替孟铁柱坐守安民墩。 邓琳因指挥有方,也被计了一功,赏银五十两。他操守官位高,还不够升一级,留存备档。 百户王世昌没有只言片语,奇怪的是,往常跋扈的王百户这次却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两人领了官服告身,给传令的总旗封了一两银子小礼,表示明日便去云冈堡向操守官大人领命,接着,一众兄弟兴高采烈的庆祝了一翻。 酒桌上,鹏程万里,百战封侯等等祝福的话说个没完,可就在这时,从镇河堡陈山河传来的一个情报打断了众人的欢庆。 就在今年二月,后金派出亲王多尔衮,统率岳托贝勒、豪格贝勒、萨哈廉贝勒,出兵一万,汇合已经收服的蒙古科尔沁等部落,征伐察哈尔余部。 几翻交战,察哈尔力有不敌,在两位哈吞的协商下,把部众分成两部,一部由囊囊哈吞率领继续往西边迁移,后一直迁移到新疆地区。一部由苏台哈吞率领,带着她与林丹汗生的儿子孔果尔额哲、阿卜乃,与后金商讨投靠之事。 自此,察哈尔部,这个曾经困扰大明边境数百年的强大部落,被新崛起的后金武力集团征服了! 这些情况,大明兵部甚至是内阁都知晓的很清楚,或许是因为事不关已,也或许是因为力不从心,总而言之,明朝的一众名士大儒们,在这件事中全无作为。 历史的车轮毫不转向的往前滚滚而行! …… “酒席撤了吧!”方景楠显得很没力气,明明消息都报告上去了,情况也查明了,却还是这个结果。 “朝廷大事,咱们最大的不过百户,管不过来。”方景楠叹道。 …… “但是,纵观经史……”方景楠突然有点失控般地激动大喊。 “汉家文明传承几千年,每当灾难降临,总会有一群最勇敢的人,把我们的百姓保护的很好。” “我希望,我们就是那一群人。” …… …… 第十六章:敌人是谁 云冈堡,安民墩,望台。 清晨,微风和煦,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 方景楠、孟铁柱、冷笠、赵家兄弟,一众五人依坐在安民墩望台之上,一边抚摸前些日子炮击留下的弹坑,一边交流第二阶段队伍的建设问题。 墩堡外,从各大山寨征召来的年轻小伙们,正脱光了上衣,迎着寒风跑向前方一里外的十里河,他们需要在冰冷的河水里逆游而上五百米,再快速奔跑两里到陈家村,然后再顺流而下五百米,再快速跑回。 每天皆是如此。 再远处,田地一片青绿,培育好的秧苗已经全部插好,农人们正在细心地处理收尾的活计,接下来,便是用心地灌溉施肥,如果可以适时地下几场雨,那绝对就是老天的恩赐。 “我认为,骑兵太少了,我们才二十三个人,只要遇到一个东虏十人队前哨骑兵,我们没有马,跑不掉,毫无婉转的余地,必定全军覆没。”孟铁柱忧心地道。 赵大壮道:“铁柱说的不错。但是,如果我们野外行军时,把探哨放远一些,发现敌情后,我们人少很容易躲起来,不用硬拼呀。” 冷笠看了方景楠一眼,言简意赅地道:“他们会骑马,但不是骑兵。”这话意思很明显,不是会骑马的就叫骑兵,还需要常年训练才行,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成形的。 方景楠借用了后世头脑风暴的模式,让大家在轻松的环境下畅所欲言。 方景楠道:“陈老财主虽然最近小赚了一笔,但战马需要吃太多精料,勉强也能多养几匹,但现在看来只是为了逃跑方便的话,没什么必要,所以,骑兵这个接下来就别提了。” 孟铁柱点了点头道:“那就常规的前排盾牌,中间长枪,后排弓箭手的排布,我们研究一下各兵种人数分配。” 方景楠问道:“我们有几个弓手?” 提到射箭,赵大壮脸有戚戚地道:“边地的汉子多少都能开几弓,但能像我这般,五十步上靶的只有三个。” 方景楠楞了一下,奇道:“你都能当做弓手的标准了吗?” 赵大壮老脸一红,嘿嘿笑着不说话。 方景楠想想便也释然,像陈山河般这样能射百步还有杀伤力,八十步能上靶的毕竟是少数,而这个实力东虏最精锐的巴牙喇兵差不多都能达到。 “你们怎么从不提火绳枪兵?各个堡里不是装备了很多吗?”方景楠想起这个训练相对简单多的火器兵种,他的首杀用的就是手铳。 “这个我来说吧,”赵二出声道:“我之前在署里管的就是库房,像抬枪、三眼铳、连子铳、拐子铳那些被淘汰了的就不说了,只说说目前装备最多的鸟铳。” 赵二轻笑道:“所谓鸟铳并不是打鸟的,而是说即使轻捷如鸟也难以逃脱。这枪依靠火绳点燃火药,所以雨天不得用。杀伤距离在八十步,已经不比一般弓手差了,但是面对身披三层铠甲的白甲兵,需要放近到三十步左右才能有效杀伤。” 方景楠了然地点了点头,骑兵的冲锋那气势是很恐怖的,千军万马的冲杀过来,三十步距离三秒就到了,你要求一个火枪兵迎着扑面而来的铁骑,放到这么近再开枪,就太难为人了。 赵二又道:“不仅如此,就算军卒训练的特别优秀,可以直面死亡,把东虏铁骑放到三十步再放枪,但也仅是能放一枪而已,他们将面临后排冲杀跟进的铁骑虐杀,毫无反手之力。” “那至少他们前排的精锐铁骑要死伤惨重呀!”方景楠奇道:“一个白甲骑兵的价值至少可抵十个火枪手兵,加上后金整个部落也就几万兵,死一个少一个,怎么算也不亏呀!” 这话一说完,看到众人脸上的呆楞模样,方景楠便知自己又想当然了,不由干笑了几下。 若战争只是个数字游戏,这么拼消耗那确实是不亏,可战争是靠人打的,身为火绳枪手的士兵肯定不这么理解这事。 赵二缓解他的尴尬,继续道:“听说京师神机营装备了一种叫鲁密铳的火绳枪,射的更远,威力更强。” 方景楠眼前一亮,“那不是杀虏利器么?” 孟铁柱忍不住了,一语道破道:“赵二,别扯的这么详细,你只说一点,朝廷发的火铳哪个不怕死的敢用?” 赵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这么多,本就是想在方景楠面前表现一下。方景楠也是跟着笑了一下道:“其实我也是想听一听这细致的,至于说朝廷督造的鸟铳偷工减料,一打就炸膛,我也是早有耳闻。” 火器是未来趋势,这一点方景楠当然不会忽视,只不过现今条件不允许,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时机成熟时,他一定会把火绳枪这一块补充起来,好的弓箭手实在是太难训练了。 方景楠咳了一声道:“好了,大家也说了这许多,我最近其实也一直有在琢磨,以后若是上了战场,生死大家都有份,所以,我才希望大家都说一说,我认为,”顿了顿,他道:“大家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 卖了个关子,方景楠接着道:“我给大家提供一个思路,按这个思路,我们再来慢慢说道。” “现在,我们的敌人是谁?” 众人还在琢磨,孟铁柱道:“当然是东虏呀!” 赵大壮眼中一亮,试探地道:“难道是朝廷?” “朝你个屁呀,”方景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要造反啊!” 赵大壮嘿嘿直笑没再吱声,冷笠突然道:“王世昌!” “呃,这个……”方景楠干笑一声道:“还是我来说吧。” 方景楠继续道:“你们想呀,我们一共才二十三个人,那么,谁是我们的敌人?答案是,我们能打过的才是,打不过的就不算。” 噗哧!却是少有笑容的冷笠第一个笑出声来,跟着其它人也是纷纷而笑。 方景楠毫不羞愧地跟着笑道:“难道不是咩?咱们队伍处在发展阶段,硬战大战血战,都要躲的远远的。 但是我们也绝不能做个只会守堡的缩头乌龟,所以,东虏若是来犯,正面对战我们打不了,那能不能有机会,反抢一波他们打劫回来的东西呢?” “至于遇到其它部队,战术也是一样,堂堂正正的摆开阵式的交战,我们坚决不打,我们只打那种以多打少,突然偷袭,或者是欺负软虾子队伍。” “明白了吗?”方景楠最后问道。 赵大壮第一个点头道:“明白了,就像咱刚入伙时,老大干的营生一样。” 方景楠无语了,抗战时期无敌的游击战术,竟然被他说成了土匪劫道了,不过想想也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处。 见众人明白了,方景楠接着道:“所以,接下来我们的训练方向,只有两个。” “首先,要能跑。长途行军,转战千里,打不过我跑的过。明天开始,跑步训练增加到十里地,每个月末,我们做一次奔袭百里的野外拉练。务必在训练中,找到诀窍以及寻找不足。” “然后,不要长枪兵,奔袭时长枪不宜携带,而且长枪与前排盾牌兵的配合要求太高,上回咱们五打二都没打赢。以后遇敌交战,先投两杆标枪,然后持盾提刀一波莽上去,速战速决。” 方景楠总结道:“一切训练计划,以这两个目标为准则,都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 “行嘞,”命令说完,方景楠又露出那种轻松笑容,道:“走吧,柱子哥,我们该去操守大人那复命了。” …… 云冈堡依旧是老样子,杂乱无序垃圾成堆。 两人骑马穿过堡门,恰巧又是那个叫丁吉的年轻总旗在城楼上值守,见孟铁柱过来,他热情地叫道:“铁柱哥来了,哈哈,升任百户了喔,哪天摆上酒水,让小弟们一起去庆祝呀。” 孟铁柱朝堡楼上拱着手道:“哈哈,现在我可不用叫你丁总旗了。等忙完这阵子,我叫上兄弟们一块热闹热闹。” “成嘞,孟百户!哈哈哈!” 方景楠瞅了眼拿百户名打趣的丁吉道:“感觉你和这个丁吉很熟呀!” 孟铁柱呵呵笑道:“这小子是个惹事精,皮猴子,不练武艺却总爱呼朋唤友,在接任他爹总旗前,没少挨我揍,不过人不坏。” 方景楠会心一笑,这就是发小了,一块长起来的,不见得多亲密,但总是有情谊的。但就从之前孟铁柱还是小旗的时候,他能那么热情来看,这人确实有几分与人打交道的本事。 两人来到操守署,刚一下马,便见总旗李谷年小跑着过来,跟着纳头便拜道:“见过百户大人!” 方景楠知道他是铁柱父亲辈的,赶忙挪步避开,孟铁柱更是一手把他抚起道:“李叔,你这是干啥呢,想让我在堡里被人戳脊梁骨呀!” 见孟铁柱一如既往的尊重自己,李谷年露出老农般憨厚的笑脸,但很快,他脸色又暗了下来,低声道:“等会见过操守大人,找我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好的。” 操守官邓琳这次没在房间,而是迎在屋外的小院见的他俩,大显亲近之意,两人也是顺杆而上,行礼拜道:“孟铁柱,方景楠,见过大人!” 邓琳大笑:“哈哈,年少有为,英气勃发,大明又多了两员虎将也。” 花花桥子人人抬,现在他们是同一阵线,自然是相互吹捧。邓琳说了几句勉励话,两人也是连连谦虚,正当以为此次常规拜访就要结束时,邓琳忽然神色怪异地道:“孟把总负有巡视墩堡之责,上任之初,还是早点巡视一下为好。” 两人心下狐疑,瞧邓琳这神色,好像有什么事在发生,但见他不明说,两也只好应声道:“谨尊大人教诲!” 出来见着李谷年,两人才知道,孟铁柱管辖的火路墩,在另一位总旗的带领下,闹饷,聚众哗变了! “闹饷?” 方景楠和孟铁柱先是吓了一跳,后来一分析,这帮人早不闹晚不闹,这里肯定是王世昌在背后捣鬼,而邓操守也不明说,潜藏着也有试试他们成色的意思,若是这次搞不定,也就不配与他统一战线了。 既然里面别有内情,方景楠到是不急了,轻笑道:“走吧,孟百户,小旗官方景楠随您一道去巡视墩堡!” “哈哈!” 第十七章: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云冈堡下辖八座火路墩, 除了安民墩以外,还有靖民,保民,护民等七座,分别有两位总旗,七位小旗负责防守。 各墩堡之间相距两三里,方景楠之前路过时经常也有多看几眼,这些墩堡和安民墩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现在安民墩在方景楠的要求下,卫生已经相当好了,每天都会有一个小伙轮值打扫,以避免传染病的发生。 方景楠本还想让孟铁柱吩咐下去,以后辖下各墩堡都要照此打理,现在到好,他们先行闹起来了。 两人先是回了一趟安民墩,把情况和冷笠赵家两兄弟说了下,让所有人拿好武器以防万一,然后方景楠和孟铁柱只带了李蛮虎和昆沛、昆皓过去。 昆沛昆皓就是之前说杀过官兵的那两个,有‘勇战士’的称号。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打理,这两人的身子都是结实肌肉,披上锁子甲后,很有一股气势。 三人的装备也是以后方景楠队伍的标准配备:盾牌,腰刀,两杆标枪,披甲。 一行五人,方景楠和孟铁柱骑马,李蛮虎昆沛昆皓三人步行,奔行着往六里外的保民墩赶去,那群闹饷的军汉全都围聚在那。 日正当午的时候,方景楠一行人来到了保民墩外。 “我们要吃饭!” “还我军饷!” “我们要吃饭!” “还我军饷!” …… 呼喊声传的老远,保民墩的吊桥边上,围聚着一群手持破旧兵器,神情激动的军汉。这群人身上的鸳鸯战祅破旧不堪,像是穿了十多年般,身子也是瘦骨嶙峋的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但他们脸上却是无比亢奋,甚至有些人像是痴狂了一般,双眼迷离,只顾仰头猛喊。 而在这些人之外,还有一群几十人衣甲鲜明,持着各种武器安静地站立一旁,为首的却是王世昌王世荣两兄弟。 只见他俩不知从哪搬了个小桌,上面摆了壶酒几碟小菜,正坐在那悠闲地喝着小酒。 孟铁柱大步上前道:“原来王百户和镇抚在这呢,情况如何?” 镇抚王世荣瞅了他一眼道:“孟把总才来呐,半年多没发饷,这边都闹的不可开交了,置之不管,引起哗变你可吃的消?” 孟铁柱冷笑道:“王镇抚可别乱扣帽子,谁说不管的,我这不是来了么。” 这群讨饷的军汉大概有四五十人,见到孟铁柱这个上官来了,口号更是叫的厉害,甚至有几个还要冲上来。 王世荣拦住他们道:“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如今孟把总已经来了,朝廷拖欠你们半年粮饷,你们讨要也是合理,但千万不可乱来,不尊上官可是要砍头的。当然,”顿了顿,他看了孟铁柱一眼,道:“你们也不要怕,在咱们云冈堡,绝不会发生以势压人之事,我与王百户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们要吃饭!” “还我军饷!” …… 口号喊的更热烈了,王世荣这话等于在说,你们闹吧,只要不动刀枪就行,也不会有人敢对你们动刀枪。 王世荣转首朝孟铁柱叹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你看他们,个个瘦成这样,家里还有老小,再不发饷,难道真要逼着他们像甘肃那般,全变成乱匪才好嘛。” 这帽子扣的更大了,直接从哗变变成乱匪了。 孟铁柱道:“可是朝廷不发饷,你这个负责粮饷的镇抚官都没办法,我又能如何?” 这时,王世荣满脸笑容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道:“去年后金出关后,朝廷唯恐山西兵灾严重,特旨给我们发了三个月的粮饷,你看,这是你前任把总的手印,我可是全都派发出去了。” 孟铁柱楞住了,上任把总都死了,他领了饷没发,这是屁股要我来擦? 不由自主的,孟铁柱转头看向了旁边的方景楠。 方景楠这会正在趁机观察王世昌的兵,披甲的约有一半,不过多是棉甲,披铁甲的只有六个人,估计是他的家丁了。一个百户养六个家丁,其实算是厉害的,陈山河也才养了两个。 感受到孟铁柱求助的眼神,方景楠回以微微一笑,他大步走到这群军汉身前,李蛮虎和昆沛昆皓三人连忙跟上,护在他的身侧。 方景楠道:“王镇抚说的没说,当兵吃粮,实乃天经地义。欠你们的粮饷,必需给,而且要马上给。” 方景楠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包括王家两兄弟也是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么快就认怂了?隐隐地又有点担心,会不会有诈。 方景楠接着道:“不过,卫所的军户是有军田吃食的,募兵才算粮饷,难道你们这里全都是募兵?” 听见这话,王家两兄弟松了口气,原来他是打这个主意。 人群中走出一个颇为壮实的汉子,大概三十来岁,他先是朝孟铁柱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方景楠,沉声道:“小的郑飞,是负责保民墩左近四墩的总旗,包括李总旗那边,咱们共有十二名募兵,其它人都是堡里的兄弟,抱个团心里多少安心些。” 这个人,方景楠一早就注意到了,因为大家在大喊大叫时,只有他保持着冷静。 方景楠道:“郑总旗多虑了,讨饷而已,不用抱团求心安。” 郑飞认真地道:“真的可以给兄弟们发饷吗?” 这个问题,方景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王世荣赶忙道:“大丈夫自是说话算话的,十二个募兵,半年粮饷,嘿嘿,合计72两银,72石米面。” 方景楠仍然在笑,没有戳穿王世荣对他用过一次的小把戏。 “稍等片刻,我让人立刻取银粮过来。”他走到一旁,对昆沛昆皓两人低语交待了一翻,两人领命地点了点头,骑上方景楠和孟铁柱的战马急驰而走。 做完这些,方景楠便领着孟铁柱和李蛮虎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军汉们。 ……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没多一会,冷笠和赵家兄弟领着士兵小跑过来,方景楠特意交待带了刀盾就行,不要披甲,免得太吓人。 二十多个龙精虎猛的战士往那一站,拎着刀,目光炯炯地盯着众人,却是无一人出声,显得精锐之极。讨饷的军汉顿时不安的骚动起来。 来了这么多人,百户王世昌也心中一惊,但仍是带人逼上前来,沉声道:“孟把总,这些人是哪来的,如此又是何意?” 没等孟铁柱回答,方景楠笑道:“怎么,就许你王百户养家丁,咱孟百户就不能招募些家丁帮手?” 王世昌冷喝道:“一个家丁装备武器粮饷加起来,一年怕不只四十两,这么多家丁他养的起么。” “哟,这是什么话,我孟大哥可是陈老爷的陈龙快婿,周边十几个村的几万亩田都是陈老爷在种,招几个家丁护院怎么了。” 方景楠这话一说,王世昌楞住了,一个村的里正,能积存这么多银钱?孟铁柱更是惊呆了,边地的汉子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吱唔道:“你这是说啥。” 方景楠冲他眨眨眼,轻笑道:“不用谢我!” 方景楠一直都有把他和陈银花的事放在心上,这年头的人对风评是很看重的,有些时候我一个请求提出来,你若不接受,那就是让我失了身份,当场就可以反目成仇。当然,一个军户和一个土财主没这么夸张,但陈老爷听到这些风声的时候总不能没有一点顾忌吧。 婚姻这事慢慢来不急,何况此时借这名头用一用,也能堵住人嘴,一箭双雕有何不可的。 这时,陈银花正好牵着一辆马车也赶了过来,马车上装着一个大箱子,“铁柱哥,爹让我带银子来了。” 这下好了,众人皆有一种心领神会之意。 哗啦!木箱推开,露出一两一锭的白银,亮闪闪一片。 方景楠微笑着道:“现在一石粮需银一两,这里是144两白银,你们的粮饷全在这里,一分不少。” 看到这么多银子,穷疯了的众军汉皆是双眼冒着精光,若不是这边有二十多个彪悍的军卒拿刀站着,估计他们就要冲上来了。 方景楠把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不过那个叫郑飞的总旗,此刻却是紧皱着眉头,盯着这边彪悍的军卒,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方景楠心下一笑,看来这个总旗有点本事。 “好了,欠饷的按个手印就可以领了,一人12两,快来拿吧。”方景楠一脸微笑地道。 可这会儿,众军汉们却是左顾右盼,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领取的。方景楠心下也是一叹,这年月当兵的都被上官给欺负惨了,明明是去领自己该得的饷银,却害怕当中藏有危险。 而现实的残酷就在与此,他们的担心是对的,这银子没那么好拿。 “王木根,去拿,我跟着你。” 总旗郑飞右手紧紧地握着刀把,催着身旁一个汉子上前领饷,而他也是警惕地保护在他身旁,有种但有意外就要拔刀拼命的架式。 王木根紧张地上前按了手印,然后顺利的拿到了12两银子。 “李长春,你上!” 前面有人成功一次了,被郑飞叫到的李长春不再迟疑,上前按下手印然后也拿到了12两。 这下不用郑飞再叫,一众汉子纷涌而上,十二名募兵全都顺利的拿到了银子,揣着怀里的银两他们不由的流出了欢喜的眼泪。 各墩堡的其它军户们也是满声欢笑,郑飞领着众人拜首道:“感谢王百户,感谢王镇抚。”跟着又朝着孟铁柱谢道:“多谢大人!” 王世昌王世荣两兄弟对视一眼,得意地笑了笑,孟铁柱这边却是脸无表情地默默看着,以他对方景楠的了解,这事并没有结束。 果然,方景楠拍了拍手,大声喊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这一点孟把总已经把欠下的银饷发下了,但是练兵秣马,保家卫国,是不是也是大家该尽的义务?” 第十八章:莽字营 说罢,方景楠对孟铁柱低声道:“半个时辰,十里地跑步训练!” 孟铁柱心领神会,迈前一步,大声喊道:“各墩堡军士听令,总旗郑飞领头,以小旗为单位,跑步训练。半个时辰,跑完十里地的及格,不及格者,全小旗受罚,杖棍十击。无论多久,所有人必需跑完全程,最末尾者,刑斩!” 大明的军例是很细,同时也是非常残酷的,可施以斩刑的就有十几条之多,至于挖鼻割耳就更多了,这也是为什么有着好男不当兵一说。因为一入了兵营,生死其实已不在自己掌握。 众军户听见这话,全都傻了,当兵吃粮不假,练兵秣马也不假,但这两点早几十年就都没认真执行了呀。 当兵被拖饷?拖饷咋了,哪里奇怪了?该训练了?喔,好的,列队半个时辰,劈砍几刀够了吧? 什么?半个时辰奔袭十里地?别闹了,要死人的。 “孟把总,”王世昌冷声大喝:“如此操练士兵,可谓暴虐之将,若死人太多,不怕上官问责吗。” 随着这声冷喝,王世昌六个家丁当先,其它披甲兵丁全都抽出了腰刀气势汹汹的围了上来。 方景楠给冷笠使了个眼色,顿时一群更加生龙活虎的汉子提刀持盾的冲了上去,敢上山结寨的人,没有胆小的,虽然全身无甲,但那股咄咄逼人的威慑却反是把他们盖住了。 孟铁柱冷声道:“我的上官是操守大人,同为百户,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跟着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王世昌和他的家丁,大步走到众军汉面前,继续道:“按军例,此训练,每三日一操!但也别说我有意刁难,包括我在内,我的家丁全副武装,与你们一同跑。” 还要三日一操?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光明正大要练死人了。他们每天吃糠啃草的,人家丁吃的是啥,能一样么。 “怎么,这是要抗命吗?”孟铁柱目光如柱,威逼众人。 铛啷! 王木根银子扔了一地,他伏身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百户大人,我知道错了,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饶了我们这一回吧。以后我们一定安心耕地,再也不闹了。” 王木根这一带了头,李长春等人也都纷纷丢下银子,嗑头跪拜起来。其它军户本就与已无关,此时更是跪成一片。 总旗郑飞看向四周,禁不住地深叹了口气,也一同跪拜下来。 局势已定,孟铁柱转身走到王世昌王世荣两兄弟身前,笑道:“哗变已息,如此处理,可还合适?” 王世昌却是转看向方景楠,咬牙冷笑道:“后生可畏,方小旗果真好手段。” 方景楠微微一笑:“不敢不敢,以后还请百户大人多多指教!” “哼!此次算你一局,咱等着瞧。” 王世昌愤怒的拂袖而去,王世荣也是冷冷地瞪了方景楠一眼,领着队伍逃也似的走了。 算我一局?呵呵,方景楠冷冷一笑,欺负一群老实又无助的农兵,这局赢的很光荣吗? 看着跪了一地的军户,方景楠没有一丝获胜的喜悦,有的只是哀凉。同时对于利用这群可怜军户作棋子的王家兄弟更是痛恶了几分。 “都起来吧,郑总旗你也起来吧,”方景楠轻叹道:“我知道都是王世昌在背后怂恿的,不怪你们。”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总旗郑飞起身谢道:“多谢大人不究之恩。” 方景楠笑了笑,没有回礼,这一幕,与之前冷笠的遭遇是多么的像。 你被人欺负上门找理,却被人再次欺负,担惊受怕之下,欺负你的人说算了不欺负你了,然后你还得感谢他不再欺负你。 这是什么样的世道? 可现实就是如此,能有口饭吃,能养活家小,就该知足了,被人欺负也能叫事? 方景楠没叫人退下,郑飞自然也不敢走,就那么一直摆着行礼的姿势,其它人见状,也都安静下来。 沉吟良久,方景楠忽然道:“最近我想组建一支辎重队,你们之前能被人挑为募兵,肯定也有几分本事,只是近年来荒废了。郑总旗你可愿意带领那十二个募兵汉子,做我的辎重队长?” “这……”郑飞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敢问可有粮饷?” 方景楠哈哈一笑道:“当然有饷,之前的烂账我们管不着,但辎重队吃喝管饱,每月例银六钱,绝不拖欠。若立有功,另有奖赏。怎样?” 郑飞转首四顾,见那群募兵都是一副跃跃欲试之色,便也欣然答应道:“谨听大人调遣!” 方景楠道:“在我们这不称大人,叫长官。” “是的,长官。”郑飞立马改口,只是说完之后,他又朝自己的顶头上司孟铁柱那瞅了一眼,看他不像是会反对的样子,便奇问道:“恕小的无知,还不知长官名讳尊号!” 方景楠轻轻一笑道:“我是安民墩小旗官,方景楠。” “啊!”郑飞一楞,小旗? 方景楠没有理会他脸上的惊讶,朝向众人道:“地上的银两都捡起来,辎重队的每人五两安家银子,剩下的给各堡来助威的兄弟们平均分了吧。都是一个堡里的兄弟,以后都相互照应着。” 郑飞立马收起眼中的惊奇,再次拜道:“谢长官赏!” 自此,云冈堡辖下的这八个火路墩,关系更加紧密起来。 …… 这次危机圆满解决,方景楠和兄弟几个一商量,决定把战兵队带上一起去云冈堡复命,以壮孟百户的声威。省得别人总以为好欺负,动不动就来搞你一下,虽然不怕,但也麻烦。 至于多了这么多精壮士兵,也不用担心,明朝的家丁制很独立,家丁属于将领自己的私兵,原则上只要你养的起,招募多少都没关系。以后若是调去其它地方,卫兵募兵很可能留下,但自己的家丁是随着主将一起走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将官都会克扣士兵的粮饷,用来武装自己家丁的原因。 邓琳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王世昌下面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一回堡里就偷偷把情况与他汇报了。孟铁柱领着二十多人过来,守堡的丁吉老远就看到了,一边吩咐手下看好堡门,一边跑去堡内向长官报告。 王世昌是守堡官,负有守堡职责,丁吉本应该先向王世昌报告的,可临到路口,丁吉冷冷一笑,却是跑去了操守署,直接像邓琳汇报了情况。 邓琳听说孟铁柱领人来复命,又瞅了一眼藏着小心思的守门总旗丁吉,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笑容,起身道:“走,我们都去迎接孟百户。” 云冈堡孟铁柱自小就来过很多次了,但这是第一次受到如此欢迎,堡内常驻人员也就两百来个,这次在操守官邓琳的带领下,近有一百多人跑到了城堡门口,冲着他直举大拇指。 孟铁柱有些害羞地挠着头,一边喊声不断,“这怎么好意思,哎唷李叔你别这样,小丁你干嘛呢,喂喂,奇哥你抱我这么紧干啥。” 方景楠让大队停在了堡门外五十米处,太多人带着刀盾进堡不好,只带着冷笠,以及李蛮虎,昆沛昆皓几人。 在操守邓琳的刻意烘托下,众人对孟铁柱非常热情,其实细想之下也正常,孟铁柱是云冈堡土生土长的军户,王世昌两兄弟是山西将门子弟没错,但毕竟不算乡亲,而且为人暴虐。 之前大家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很明显,操守官大人准备联手孟百户压制他兄弟俩,此时如何选择那还用说么。 热闹过后,邓琳摆了一桌酒席,请方景楠等人在官署后院吃饭。酒桌上又是一顿你来我往,并且有意无意地,双方达成了正式合作关系。 …… 呼!哈! 喊呼的时候挺刀,喊哈的时候劈砍下去。 那天与操守官达成合作关系之后,方景楠等人把心思回到日常训练中来。 第二阶段的训练以两件事为主,一个是跑步,二个就是贴身近战。 跑步不用说,加大了训练量,半个时辰十里地,然后是游泳。然后减少了队列阵仗的训练,加大了刀盾的训炼。 关于练刀,众人发生过一次激烈讨论,辩论双方为方景楠对阵孟铁柱、冷笠、赵大壮、赵二。 孟铁柱一方认为,上了战场花哨的刀法肯定是不行,所以几百年来行伍之间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威力不凡的刀式,如行刀,留刀,补刀,复刀,冲刀,平刀等,都是简洁有效的杀人招式,练好之后绝对可谓之精锐。 而方景楠的方案是,不管别的只练两招:斜刀劈砍和贴盾直刺,快速练到稳准狠就行。 其阐述的理由是:只练两招可以更快的形成战斗力。按你们训练完成的士兵或许是真正的精锐,但是耗时太久,现在没有那个条件。所以,我们只需要快速练出一支相对精锐的就行了,日子还长,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孟铁柱几人是觉得,只这两招,遇上训练有素的精锐,定会死伤惨重。 方景楠则说,那就不要遇到他们。双方分歧很大,没有融合的余地。 于是,方景楠让他们体会了一把,啥叫民主集中制。就是,我没想好的事情,咱们来民主。我决定了的事情,那就集中。 谁给饭吃谁老大,众人也只能听他的。 然后方景楠又把战兵分成了两队,一队由孟铁柱率领名为‘甲’字队,另一队由赵大壮率领,名为‘乙’字队,每队有九名队员。 这一点众人没有异议,因为他们的交战策略就是,遇敌先投两标,然后挺着盾莽上去。二十多人太过混乱,分成两队指挥刚好。 新成立的辎重队长,方景楠选择了赵二,他曾管过库房,对于大量物资的调配多少有点经验。总旗郑飞为副队长,负责车队的具体管理。辎重队也由赵二按之前的训练模式操练,量度减为战兵的一半。 冷笠为军纪官兼军功书办,每次战斗由队长报功,他负责审核。 “蛇无头则乱,队无旗则散,所以我决定,”最后,方景楠总结道:“我们这支队伍,就叫‘莽字营’。” 第十九章:论一个字头的诞生 立营这种大事,当然不能草率,几位队官任命完后,还需要往下面传达,以便提升士气,增强归属感。 可若只是嘴上说说,什么表示都没有,大家的记忆就深刻不起来,立营的效果自然也会大大降低,这也是为什么每逢大事诸如祭典呀登基之类的,都要大办特办的原因。 思来想去,方景楠和众人告了声别,去了陈家村。找到陈有富把情况一说,陈有富对于立营很是支持,只是这个营怎么立才有气势,才能念念不忘,他想了半天,道:“不如,找个恶主打杀一翻?顺便还能得点银两货物。” 方景楠无语了,哪有部队是用抢劫地主老财立旗的,那是土匪砸响窑子。 陈有富道:“队伍竖旗立营,要么是在厮杀前,要么是在一场血战之后,不然还能怎地?” “要不……”方景楠小心地道:“放开来吃顿好的?” “以吃顿饭来竖旗立营?”陈有富楞了,“太随意了点吧。” 方景楠笑道:“这年头大家都缺吃的,既然杀人没机会,那就大吃一顿应该也不错。” 陈有富再次提醒道:“你确定么?一个营头的精气神,与立营时的气氛可是有很大关系的。” 方景楠坚定地点头道:“我了解他们,这法子应该成,只是,吃喝上面就得你这边多费心了。” 陈有富不屑地笑道:“那天赚了那许多银子,还差你这几十人的一顿吃喝。” 方景楠咧嘴一笑,“那就这么定了,明天立营。” 说完方景楠便要告辞回墩堡去通知众人准备,陈有富拦住道:“山材有事找你,我让人去叫他,你等一会。” 很快陈山材便跑了回来,一身灰尘,满脸憔悴之色。在那十多个村庄间来回奔走,这事方景楠之前干过,事杂活多累的死人。 方景楠由衷地道:“山材兄辛苦了,现在农忙应该快结束了吧?” 陈山材端起桌上的茶壶咕噜噜喝了几大口,歇了口气道:“是啊,农忙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浇水肥田了,所以我才找你,想说说关于修水坝的事。” “修水坝?我俩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也觉得很必要,但是我不会修呀。”方景楠奇道。 陈山材道:“我也不太会,不过咱们修的是小水坝,县里有负责水利的小吏,他能找着懂的人。” “那你找我干嘛?” “爹说这事一定得你支持才行,”陈山材解释道:“我们修的这个水坝,我算计过,横面若是十丈,深一丈二尺,长一里,积为两万丈,刚好可浇灌咱们三万多亩田地。” “你先等会,”方景楠打断了他,然后自己飞快地在脑海中换算,十丈为33米,一丈二尺是4米深,一里是500米,总共也就是六万多立方米。嗯,确实是个小水坝。 “然后呢,你接着说。”方景楠道。 “呃,这座水坝刚好够浇灌咱们的田地,如果要灌到下游的田,长度就必需再多挖一里,这样消耗有点多了。” “那就别多挖呀。”方景楠道。 陈山材叹道:“坝建成后,当我们蓄水的时候,河下游的水量就会减少,而当我们放水的时候,水却只是灌溉我们的田,他们得不到好。这种情况,下游村子里的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明白了,”方景楠抚着额头轻叹道:“你爹是担心,他们反应太过激烈,需要我这边的武力支持,对吧。” “不是担心,”一旁的陈有富插嘴道:“每次因争水引发的冲突,哪有不死一些人的,水就是粮,粮就是命。” “那最后一般怎么解决呢?”方景楠问道。 陈有富呵呵一笑,“哪一方打赢了,事情就解决了。” 方景楠不由苦笑,修水坝本是利民的大好事,但所需的银钱和人力太多,若不是陈有富包租了周边村子几万亩田地,而且还不打算还的话,根本不会起这个念头。 这些条件都满足后,还需要防备其它村的人来破坏。方景楠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对普通百姓举起刀枪,这是他为人的底线所不能接受的。 可这时代处在小冰河期的高峰,指望老天爷适时下雨纯属做梦,修水渠建水坝,是唯一获得水源的办法,是唯一。 想到这,方景楠坚定起来,他本就不是犹豫的人,沉声道:“这水坝你尽管修,如果有人捣乱,我来处理。我相信,办法一定比困难多。” ### 翌日,清晨。 陈老爷坐车去了怀仁县城,修水坝光自己想干可不成,必需去官府报备,同意了才行。 不过这必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给县丞大人送点银子,再往县太爷那一批,问题应该不大。 陈山材一大早也出去了,到时候小两千人一起去修水坝,前期若不做好协调分配,那得乱成什么样。 陈家老宅,除了一众下人外,只有陈银花这一个主人在家。 剁剁剁剁…… 一大盆葱花剁好摆在一边备用,八角,乌皮,各种香料配好。 “陈叔,猪都绑好了吗?” 忙碌的陈银花抽空瞅了眼绑着的大案板,上面五花大绑地捆着一头肥猪,一个拎着杀猪刀的西北老汉咧嘴冲她嘿嘿一笑,“你就瞧好吧,俺这一刀下去,保管利索。” 说话间,他便一刀捅向了这口肥猪的脖子上,刀出血流,一个大婶端着一个铜盆接着这流出来的猪血。 陈银花没好气地道:“我不是说了宰两头么?” 陈叔脸有不舍地道:“不是才三十几个人么,一头猪出肉八九十斤,够吃了。” “你不懂,听我的宰两头。”陈银花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道:“爹出门前可是吩咐了,这顿让他们吃个痛快的。” “好吧,”明显像是管家的陈叔无奈的摇了摇头,“若是没吃完,老爷回来要揍你,俺可不拦着。” 陈银花哈哈大笑道:“谁稀罕你拦着。”转头又道:“李婶,水烧开没,八只鸡,可别也漏了。” “对了,地窖里藏的酒全搬上来,没错,是全部。” …… 安民墩外,一杆红底金字的‘莽’字大旗迎风扬起。 莽字营众将士,在队官的率领下,排成了三个笔直的纵队,人人脸上皆肃穆之色。 立营的事已经传达下去了,各队队官也都已就位,大家都挺高兴的,尤其是刚才还给李蛮虎与另一个在训练中表现优秀的士兵赐于了‘勇战士’的称号,送上了锁甲。 但也只是这样了,一个没经历过血海苦战的营头,能有这样的精气神,已算是训练的很成功了,别管现在是不是个绣花枕头,至少看着让人满意就是好的。 方景楠大声问道:“告诉我,咱们莽字营的兄弟都是什么人。” 众人立时整齐答道:“我们是团结的人,是勇敢的人,是为了兄弟可以豁出性命的人。” “很好,‘勇战士’昆沛出列!” “是!”昆沛往前跨了一小步。 “告诉我,莽字营如何对战?” 昆沛答道:“遇敌先投两标,然后提刀一波莽上去。” 方景楠大声道:“现在,由我下达莽字营第一号战斗命令。” “立正!” 口号声中,所有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心中激荡澎湃。训练这么久,终于要打仗了么。 “目标陈家村陈家老宅,标枪放下,冲锋前进。” …… 一顿山呼海啸的狂吃,风卷残云,酣醉如泥,实在无法形容一群每餐可吃三斤米面的壮汉,放开了肚皮是多么能吃。 陈家的老管家及众下人们全都看呆了,吃下如此多肉食不说,他们还一人干了一大碗刀削面。汤汤水水的都没有浪费。 …… 陈有富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入眼一片狼藉。管家陈叔说完情况后,就喏喏地站在角落,唯恐殃及池鱼。不过他也很奇怪,老爷看着是有些心痛,但又不像要发脾气的样子。 陈有富先是感叹一声,长大的女儿就是向外呀!跟着又问道:“狗子,那个营头叫啥名字来着?” 陈管家低声道:“他们昨晚喝醉后一直在大喊大叫‘莽字营’。” 陈有富苦笑道:“我看呐,应该叫饕餮营。” 第二十章:狼行千里之始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十里河两岸,人潮涌挤,不管是来干活的,还是闲着看热闹的,把董家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董家村的里长就是之前那位董老,十里河正好在这边拐了个小弯,原本六十多米宽的河面,一下变窄了二十多米,而且还有一个水流往下的落差,这里也是陈山材选定的立坝之处。 陈有富足足送了一百两银子,这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才被县丞大人同意,并且派了一个据说修了一辈子水坝的老头过来帮忙。方景楠特意和他聊了好久,发现这老头确实有几分本事,一件复杂的事情,在他的安排下,显得井井有条。 今天是动工的第一天,按理需要敬河神,在有些地方说是要把十六岁的少女扔进去,不过好在大同这边不流行那个,前天吃剩下的猪头,陈老爷一狠心,端了出来,给猪头披红挂彩,再配了些鲜果,铜锣哐哐响声中,往河里倒了进去。 然后随着陈山材一声大喝:“动工!”两千多人分成三个大队,开始干了起来。 首先是要断流。 第一队人是最多的,因为在断流之前,需要在河道两边各挖一条引水沟,不然当河水被拦起来时,会淹掉两边的良田。这条引水沟,要挖一里多长,一直连到水坝的下游。 第二队负责寻找石块,用竹篓子装起来封好。大同这边石块不多,更多的是黄土,但土一倒进水里一下就被冲走了,所以,更多的人是把黄土压紧压结实,然后再用麻布袋装起来,这年头做衣服的布都没有,这一袋袋布包看着大家伙都心疼。 第三队负责砍树,不管是大的小的,只要有那么手臂般粗细的都要,砍完之后,他们会用这些树扎一个横跨河面,也就是三十多米的,一个长方型的大木架子,这个架子宽两米,高则是河水多深就扎多高。 全都准备好后,开始断流。 先是要抬着那个大木架子到河边,一头绑上绳子,另一头让五六个水性好的汉子带着绳子游到对岸去。然后和对岸的人一起拉绳,把这个三十多米长的大木架子深深地插在河里,拦住整个河面。紧接着,马上让人带着碗口粗的圆木,依着木架每隔三米打一个木桩,直到把这些桩子打完,大家才能松开绳索歇一口气。 有了这些木桩子挡着,这个大木架子才能稳的住。 然后再把山石和泥袋往大木架子里填,先丢石头篓子,再扔泥袋子,一直把这两米宽的木架子填满,然后再用磨盘辗子在上面来回压实压紧,这河水就算拦住了。 不过两米宽的堤面并不牢固,但后面的事就简单了,直接挖泥巴往里填就行,大概填到五六米宽,这个拦截面就算稳固了。 断流成功后,接着就是挖河沟了,十里河并不深,平均不到两米,最深处才三米多,所以需要把河底再多挖深一些,这样可以加大水坝的储水量。 这一步是建水坝最花时间也最花人力的工序。 但好处也很多,河水一干,里面会有很多鱼获,可以给大家补充些营养。最大的好处是,从河里挖出来的几百上千年积留下的污泥,是一种特别好的肥田养料。而且水坝修好后,还可以沿着之前挖的那两条引水沟,再开挖两个大鱼塘,这些肥泥扔进鱼塘里,养出来的鱼又多又大。 挖深河沟的同时,开修搭建水坝最花钱的部分:水坝主体 这与之前断流时用泥袋、石篓子不一样,水坝是要使用很多年的,而且材料若是用的不好,老天突然下场大雨,水坝决堤就麻烦了。 所以水坝主体这部分,需要用那种整块的长石条子包在坝上,有些重要部位需要全部用长石条。大同石料不多,所以相对比较贵。而且水坝两边河堤也需要加高,整个下来,陈山材算计过,约莫需要近千两银子。 水坝整体修完预计是半个月时间,这两千多劳力不需要支付费用,但要提供伙食,修坝是体力活,要吃点好的,所以每天四千来斤米面要银四十两,半个月就是六百两。 加上其它一些额外费用,修建这一座小水坝,总共得要一千八百两银子。 …… 陈老爷好不容易忽悠来的银子,很快就消耗一空,不过随着水坝的修建,陈家村陈有富老爷的大名,更是响彻了方圆几十里。 随着给那些村里长挖好的神泉一座座落实,陈老爷菩萨托梦一事,竟是慢慢流传开来。 …… 水坝的事,方景楠看了几天,感觉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便也没再去看。 今天是月底,莽字营迎来了第一次的长途拉练。 郑飞的辎重队正在水坝那边帮陈老爷拉泥巴,所以这次拉练以甲乙两个战兵队为主。 一大早,孟铁柱便让甲队整装待命。 这次拉练可是带上了装备的,两杆标枪,一面圆盾,一把腰刀,会射箭的背好了弓箭,那四个‘勇战士’还披上了锁子甲。 从云冈堡到怀仁县城的距离是五十多里,来回正好百里多点。计划用时一天,但因为晚上多数人都看不清路,所以真正可用于赶路的是八个时辰。 半个时辰奔行十里的训练所有人都能完成,但八个时辰移动一百里,体力该如何分配,如何掌握休息的节奏,有战友受伤或者跑不动时应该怎么办。 这些都是这次拉练需要研究的。 “都准备好了吗?” 方景楠披着铁甲骑在马上,这次拉练他也要跟着去,他的马是匹上等好马,一日奔行百里不是问题。 冷笠和赵二也都骑着马跟在他身旁,孟铁柱和赵大壮这两个队长就不行了,披着铁甲跟战兵一起步行。 “报告长官,甲队准备完毕!”孟铁柱道。 “报告长官,乙队准备完毕!”赵大壮道。 …… “行嘞,甲队先行,两队保持一百米距离,目标怀仁县,出发!” “呜拉!” 方景楠马鞭一挥,众人应声而行。 …… 远方的山丘上,七八个身披铁甲的精骑冷眼看着这支队伍。 王世昌眼中闪过一道厉芒:“这支队伍确实有点古怪。” “我说的不错吧,孟铁柱不过会点打杀的本事,那个方景楠才是队伍的首领。”王世荣冷笑道:“只是他若以为有点小聪明,联合一个猪头操守,就想在咱大同翻起风浪,那也太看不起我们王氏了。” 长着一脸凶煞模样的王世昌,忽然露出怯色,“真的要如此激烈么?” 王世荣道:“大哥,别人都以为我们氏族子弟出生就含着金钥匙,幸运无比,但其中苦处你不知道?我们最怕的不是凶险,而是被家族忽视呀!百户级而已,咱们祭祖时都进不了内堂。” “行吧,不用多说了,我明白的。”王世昌策转马头,喝道:“这次不是他死便是咱俩亡。” …… 通往怀仁县的官道上,两队容装齐整的士兵呼喝而行,惹得独行的旅人看见,远远地便避了开来。 “喂喂,赵大壮,你们这么跑,是不是速度快了些,后面体力会不够的吧?”孟铁柱看着逐渐赶上来,并且要超过自己的乙队,有心地提醒道。 赵大壮笑道:“没办法,兄弟们觉得不能总是你们甲队走在前面,所以花点力气赶上来,让你们也在后面吃点灰。” 孟铁柱哈哈笑道:“笑到最后的才算赢,急这一会有屁用,”跟着大吼道:“兄弟们往边上靠,让乙队的人过去。” 方景楠骑在马上,带着冷笠和赵二,一会看看甲队,一会儿看看乙队,然后在交流一下看法。 忽然,方景楠在赵大壮的乙队看到一个他很眼熟的东西,等到第一个十里路跑完,两队停下喝水休息的时候,他走了过去,对着一个年轻的战士道:“张顺,你在腿上缠着个啥玩意?” 张顺和李蛮虎是同个山寨出来的,性格比较活泼,见方景楠发问,他笑道:“绑腿呀,我爹以前进山狩猎时常打这个,好处可多了。” 方景楠心下一笑,长途进军自己竟把这个神器忘了,接着问道:“你说说,都有什么好处?” 张顺道:“首先绑了这个跑远路腿不容易酸胀;然后若是进山绑腿可以防住山蚁蚂蝗从裤管子里钻进去,也不容易被树枝挂着或扎伤;再然后,走山路不小心摔伤了可以临时绑住,抓到猎物了一时还能当绳子用……” 张顺杂七杂八说了好些个绑腿的作用,方景楠到是不清楚有这么多用处,但只要可以防止腿胀这一点,那就必需得推行下去。 “冷笠,记录一下,以后长途行军,所有人必需打绑腿。”方景楠朝一旁的冷笠吩咐一声,又道:“张顺献策有功,晋升一级为‘勇战士’赐锁甲。” 绑个长布条这就立功了?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震惊起来,无比羡慕的同时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大多数都没什么用,一部分小有作用,这种都被奖励了红烧肉一碗。 直到第二个十里路跑完,又是乙队里一个叫张横的提出了一条很有用的建议。从此能够看出,孟铁柱选人以身体强壮为主,而赵大壮更偏重灵活性。 赵大壮和孟铁柱都是披着铁甲,四十多斤的重量穿在身上,没跑多久两人就受不了。孟铁柱那很简单,把铁甲一脱交给了李蛮虎就完事了,赵大壮这边交给一个人却是不成,只得大家轮流披着。 等到张横这的时候,他却是借了张顺的绑腿把铁甲打了个包背在身上,结果却是比穿在身上轻松太多。 “冷笠,记录一下,回去一定要研究出一个行军背包。”方景楠吩咐完,又道:“张横献策有功,晋升一级为‘勇战士’赐锁甲。” 这又能算? 众人又是一阵无语,没过一会,孟铁柱的甲队终于有一个名叫童猛的彪悍汉子,提出了一点大家听了无语,却是让方景楠大赞的意见。 童猛说:“跑这甚远,俺力气是足够,就是嘴太干。” 方景楠让冷笠把这点也记录下来,长途行军出汗会非常厉害,需要补充大量含盐的水份,可水背多了又太重,所以解决方案有两个,一是要常备一些精盐在身上,遇到水源能直接用;二是在前行的线路上提前布置几处补水点。长途急行军,水比食物还重要。 …… 就这样一路跑跑停停,说说笑笑,众人来到一座巨大的佛像前。 “那是哪儿?”方景楠驻马问道。 “哦,”孟铁柱随口应道:“云冈石窟呀!” 第二十一章:云冈石窟 云冈石窟, 与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石窟,并称中国三大石窟。 方景楠的考古学知识,终于有了显摆之处。 云冈石窟修建于北魏时期,历经六十多年完成,在其后的隋唐辽金各朝也多有修葺。 由于地处大同边镇,战火中的云冈石窟几经烧毁又重新修葺,最后形成一座庞大的石窟群,主要洞窟有四十五个,大小窟龛两百多个,石雕造像几万余躯。 元代的时候,地处武州山的云冈石窟寺庙院尚存,但到了明朝,石窟再度荒废,最后更是在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农民军路经大同时,一把火烧为灰烬。 “呃,大家休息一下吧,”方景楠首次打断了行进的队伍,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后世的云冈石窟都是重新修复的,做为一个考古学人士,有幸可以看到被李自成烧毁之前的石窟,是绝不会错过的。 石窟寺庙院离路边约有两百来米,在武州山的一处坡顶,方景楠让莽字营的战士先休息,带着孟铁柱、冷笠、赵家兄弟几人,沿着小道往山上而去。 很快方景楠便来到石窟门口,寺庙确实有些破败了,门前的木构窟檐都已经丢失不少,只是隐约可见通乐、天宫、华严等字眼。 不过方景楠也没觉失望,因为云冈石窟群中,最有名的是北魏时开建的昙耀五窟。 方景楠穿过庙门大步而进,这时一位僧袍上打了几个补丁的小和尚走了出来,施礼道:“请问施主是来礼佛还是请愿?” 方景楠纯属来观光的,但总不好说此不敬之语,便道:“我是来礼佛的,礼的是昙耀五窟的三世佛。” 说罢,从怀里掏出几钱碎银,寺庙已经破败很久了,小和尚一看这人出手阔绰,更是热情几分,施礼道:“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昙曜是一名得道高僧,《魏书》曾有记载:“和平初,师贤卒。昙曜代之,更名沙门统。” 昙曜五窟就是他组织开凿的,其内镌建佛像各一,窟面为马蹄形,穹隆顶,外壁满雕千佛,居中的三世佛雕像高达二十多米,佛像面相丰圆,高鼻深目,意为着:过去、现在、将来 “啧啧啧,真厉害。”五座石窟,方景楠边走边念叨,“雕饰奇伟,冠于一世,可不能让李自成毁了。” 小和尚在旁边随着也不说话,只见这群人披甲持器,显然是些武人,进来后只游览也不烧香,若不是这些佛像都是石雕的,还得小心着被抢呢。 五座石窟并不大,方景楠粗粗看了一遍,便告辞离开了,寻思着哪天有空再来把整个石窟群仔细品味一翻。 “老大,原来你也信佛呀!” 出得寺庙,赵大壮堆着笑脸道:“我看你在云冈堡进进出出的,一柱香都没烧过。” 方景楠笑道:“我在三世佛面前也没烧呀,我这是敬重文化,哈哈,和你说了也不懂。去看看大家都休息好没,继续前进。” 正说着话,不远处走来一群人,人不多,也就七八个,排头一个吹着唢呐,后面穿着孝衣却是出殡的。 唉,方景楠心下一叹,让众人避过一旁,来到这见的死人多了,都有些麻木了。 出殡的队伍很安静,除了唢呐吹着的丧乐,没有一丝哭喊声。领头的孝子贤孙也是随队而走,常年的饥饿让他们看着有些萎靡,行走的方向,应该是去寺庙后面的小土丘那。 看着这队人从身边走过,方景楠忽地奇怪,出殡的队伍里竟然没有棺材,就算再穷的人家买不起棺材,草席也得卷一条吧,草席也没有。 而且人群中,有一个蹒跚行走的老妪没有穿戴孝衣,佝偻着腰一步步艰难跟随。 “他们出殡怎么没有棺材?”方景楠奇怪道。 赵大壮正要回答,孟铁柱拉了他一下道:“走吧,队伍早就休息好了,该上路了。” 方景楠看了孟铁柱一眼道:“怎么,不能跟我说?” 被这么一问孟铁柱还能说什么,对赵大壮呶了呶嘴示意他说。经此一弄赵大壮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对着两人左看右看,直楞道:“铁柱哥,这丘子坟的事我也不太懂,要不你给说说?” “行,就我来说吧。”孟铁柱一叹道:“他们没有棺材,是因为现在还没有死人。在边地,也不只是边地,胶东那边丘子坟的风俗更甚,就是老人到了六十岁,身体已经不行了,干不了农活,每天还得消耗粮食,家里给小孩吃的都不够,也就只能把老人先葬了。” “寻一处地方,挖一个小洞,由儿子孙子披麻戴孝把老人送去,老人在坟前吃完最后一顿饭,便坐到坟洞里,由儿孙亲手用石砖把洞口封死,示以为葬。那坟看着像个小土丘,故此称为丘子坟。” 活葬!!! 方景楠心里压了座山般沉重,由子孙亲手埋的活葬!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风俗!”方景楠大吼一声,调转马头便要去追赶出殡的队伍。 孟铁柱一把拉住马绳大喊道:“景楠,冷静啊!” “怎么了,这些糟粕文化,必需清除,”方景楠怒瞪道:“放手!” 孟铁柱道:“边地很多活不下去的,都这么干,云冈寺庙因有佛性,后面山丘那到处都是,管的过来么?” 方景楠怒道:“有一句话你听过么,勿以善小而不为,孟铁柱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孟铁柱也是毫不畏惧地大喊道:“但是你非要管这闲事,或许反而会害了人家。” …… 方景楠楞了一下,不知他这话有何指向。 孟铁柱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喊叫,低声道:“还记得在镇河堡外你给面饼的那个小孩么?你走之后,那群没得到的孩子就冲上去要抢他的面饼,他一个人抵抗不了,就把面饼拼命往嘴里塞,拼命往嘴里塞,结果……” “够了,”方景楠心中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孟铁柱道:“山河兄回堡前特意对我交待,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妇人之仁,一定要注意提醒。” “我明白了,”方景楠突然像个泻了气的皮球,垮坐在战马之上,缓了很久,他低声而又坚定的道:“多谢你的提醒,但是走吧,我不允许此事在我眼前发生。” 方景楠心里清楚,他不是妇人之仁,而是因为从小长大的文化熏陶,让他做不到对生命的麻木不仁,视而不见。 方景楠等人赶到的时候,老妪人已经吃完最后那顿饭,正静静地坐在一窟小洞内,她的儿孙正用砖头一块块把洞口封起。 小洞只有尺许深,两尺来长,老妪人双脚躬着,就那么卷缩在小洞内,麻木的双眼望着远处天空,眼角挂有一丝水雾,仿佛在回忆过往岁月,也似乎有着对亲人的眷恋。 洞口封完,几个披孝之人对着坟丘重重地磕着响头,终于是放声大哭起来。 “娘啊,恕儿孙不孝啊!” 坟内传来微弱的声音,“不怪不怪,我先走了,你们好好活!”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中归宿! …… 啾!一支利箭插入坟头,众人惊愕地转头。 方景楠襟坐马上,遥指众人道:“你的老母亲由我养了,你们一起好好活!” 说话间,孟铁柱赵大壮赵二几人大步向前,三两下把洞口挖开,轻轻地托着老妪挪出洞丘。 披孝的这几人都呆住了,可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兵刀,又不敢上前,喏喏地不知如何是好。 方景楠率先道:“不要怕,我们是云冈堡的兵丁,就在离这不远的陈家村边上,那边有一处专门赡养老人的地方,你们也都一起过去,那边有几万亩田地可以耕种,足够养活你们一家子。” “这……”一个像是儿子的男人小心地道:“我们是夏米庄的佃户,这么突然走了,怕是不好吧。” 方景楠喝道:“没什么不好的,稍许我让人送封书信过去便是,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那人应道:“全家六口都在这了,不过屋里还有几斤杂粮……” 听说人都在这了,方景楠断然道:“些许杂物就别管了,陈家村那都给你备好,”跟着转头道:“冷笠赵二,你俩护着他们先回陈家村,等我拉练结束回来安排。” “得令!” …… 望着缓缓离去的一行人,方景楠心中似有股火在燃烧,回到队伍中,他朝向远方大声喝道:“野外行军会遇到各种突发状况,现在我假设,前方三里外夏米庄有一群乱兵正在抢劫庄子,冲锋前进。” 说罢,方景楠一夹马腹策马狂奔,迎面凉风吹来,似要把那股邪火扑灭。 夏米庄,处于陈家村与怀仁县中间,是一座起了三丈高墙的大庄子。 桑干河的支流从这绕了个弯,圈起一片肥沃的土地,单从庄子的名字上看,就知道此庄是个产粮大庄。 在大同府,这么好的地方自然只可能属于……代王。 代王,朱家的第十二子。 明朝末年,众多的藩亲供养,是压在朝廷身上的一座大山。单单一个亲王,每年便需要支应:米五万石,银两万五千两,盐两百引,锦四十匹,纱丝几百匹,冬夏布各千匹等等…… 后来随着朝廷越来越穷,支应有所减少,但藩亲的人数却也是越来越多,而且各大藩王巧取豪夺累积了大量财富,朝廷那点支应已经不太看的上了。 王府长史司,是辅佐亲王处理家中大小事的官方组织,领头的叫王府长史,正五品的官,属于亲王的大总管。 而王府的那些库资仓米之事,则是由王府长史司里,一个九品小官‘库仓使’负责。 此刻,夏米庄的内厅堂,库仓使王长兴悠悠地喝了口南边运来的普洱红茶,望着跪在地上埋脸贴地两个族内侄子,轻叹道:“若不是你娘当年私下供我读书,我也考不上举人,当不了这王府的差事。你俩遇到麻烦,我当不会袖手旁观,可你俩不过吃了些暗亏,失了点威仪,就要行此掠家灭族极端之事,与一个乡下土财主纠缠不清,不觉得很没出息吗?” 王世荣没敢抬头,敬声道:“兴叔,那个土财并不一般,家藏极富。” 第二十二章:被窝里有个公主 “一大村之田,打满不过几十顷(一百亩为一顷),岁抽可得银数百两,去掉各项开支,年余百两已算不错,如何可称为极富?” 王长兴管的就是地段最好的庄田,对于地里那点东西了解很深。 王世荣抬头道:“对呀,我俩也很好奇那银钱从哪来的,他还给女婿养了几十个家丁,一年所耗绝不低于五百两。” 这时王世昌出声道:“前几天他甚至断河建坝了。” 王长兴原本一直眯着像是在打瞌睡般的小眼徒然一睁,“水坝一事我也听说了,本以为是那十几村合力所为,听你此言,难道是他一家之力?” “没错,”王世昌道:“修那坝子怎么也得两千银,若没个万两身家,是绝不会行此之事的。” “不对,”王长兴道:“水利之获各村有份,他为何要独自建坝。” 王世昌王世荣两兄弟对视一眼道:“听说……陈家把那十几村的田亩都买下来了。” 王长兴瞪地站了起来,来回跺着步,深深地思索起来,忽然他问道:“听说,那个老陈家是当年大槐树迁移时挪过来的?” 两兄弟不明所以,应声道:“听说是的,兴叔,你想到什么了?” 王长兴轻笑道:“行了,你俩起来吧,其中缘由你俩不必深究,总之这个忙我帮了。” 王世昌喜道:“是让忠叔来一趟么?” 王长兴失笑道:“王忠乃宣大总督标下的左营副将,远在宣镇,哪能随意调动。” 王世荣眼珠一转,露出担忧神色道:“那斯家养的几十个家丁,小侄曾吃过暗亏,个个神勇不凡,一般队伍怕是不好应对。” 王长兴冷笑道:“看来不和你透露一些,你们也不心安。最近我这边与兵备道窦可进窦大人的人有些许接触,一镇之兵备道的标兵队,他们总不敢反抗吧。” 王世昌心喜的连连点头称是,王世荣却又跟着问了一句:“我听人说,潞安府连家的事,就是咱们王府和兵备大人连手……” 没等他说完,王长兴断然大喝道:“住嘴,”跟着眯着小眼厉声道:“有些话不该问的别瞎问,有些事,甚至听一听都是惹祸上身,你俩……可明白?” 两人吓的赶忙跪下,头脸贴地,“明白了,兴叔!” 王长兴一甩手道:“行了,回去吧。” …… 出得夏米庄子外,两人翻身上马,领着家丁拍马而去。 路上,王世荣狠狠地唾了一口道:“当年若没有婶娘帮忙,他就是个族里的魄落户,当了王府的差事不想着回馈大哥你,在这尽拿长辈的架子,啥事都不明说。” 王世昌冷哼道:“谁让俺娘死的早呢,不提了,只要咱兄弟俩齐心,万事皆可为。” 王世荣恶狠狠地道:“嗯,先搞死那帮破军户!” …… “阿欠!” 方景楠揉了揉鼻子,自清晨开始,历经三个时辰的长途跋涉,莽字营终于看到怀仁县的城墙。 他们没有进城,方景楠领着众人在北门外之前他来募兵时的地方走了一圈,调侃了几句当时招兵的窘状,惹得已然浑身疲惫的众人哄然而笑。 莽字营每奔行十里休息一次,每次停留喝杯热茶的时间,有个叫行锋的小伙又有发现,他说,每次奔行结束要休息的时候,最好不要立刻就坐下来,可以先缓步再走个半里路,之后停下来休息会更轻松。 还有一个叫方笑的本家兄弟发现,每当方景楠讲一些笑话时,众人的精神都会好不少,这让方景楠想起后世部队行军时,都会齐唱军歌以提升士气。 此次行军已达半程,发现了很多有用的技巧,方景楠高兴之余也明白,长途行军主要还是以体力为主要支撑,在怀仁县休整了半个时辰后,后面的五十里才是真正的考验。 奔行六十里时,众人已经累的不太想说话了。 行至七十里时,好几个战士已经坐着不愿起身了。 直至走了八十里时,包括孟铁柱在内的好几名勇战士也都快要坚持不住了,赵大壮虽然没有说,可从他那乞求的眼神中,明显地表达出他也不想再继续了。 方景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首次产生一种羞愧感,羞愧于自己骑在马上,而这群坚韧的汉子却在苦苦支持,只因命令当是如此。 方景楠下得马来,从行锋和张横手中接过铁甲,绑在他的战马上,跟着笑道:“怎么,都快不行了吧?” 众人只是跟着咧嘴无声苦笑,省点说话的力气,还能多跑几步。 方景楠叹道:“当年啊,有一次出远门我也和你们这般累,当时我就想算了,先不回家了,休息一晚。可是我又有些担心,家中被窝里还躺着一个脱光光的公主呢,若回去晚了,被我那好色的哥哥先入了房,那我不是亏大发了。” 方景楠说话,众人一开始还都在认真听,可听到竟有个脱光了的公主时,众人皆是笑了出来,孟铁柱笑道:“还公主,你当你是驸马呢。” 那个叫童猛的彪悍战士却是憨笑道:“长官,您接着说呀,后来回去了没呀?” 方景楠露出色胚模样道:“我当然回去了,我咬着牙往死里跑,只要中间那条腿晚上可以爽到公主,另外那两条就是身外之物,跑断了又如何。” “哈哈哈哈!” 方景楠接着道:“得亏我跑的快,刚入家门,便看到我那好色的哥哥在屋外走来走去,贪心的就像条狼。好家伙,我可不敢等下去,一把冲进房门……” 说到这方景楠停顿了一下,众人皆是担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那公主还在不在,不会走了吧?” 方景楠佯怒道:“她敢!公主正缩在被子里呢,见得我进来,那小脸噌地就羞红了,我一掀开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公主好看么?”有个色胚接话,一阵咽口水的声音。 接话的是赵大壮,方景楠瞅了他一眼,道:“我看到了如白玉一般粉嫩的身子,那肌肤摸起来像稠子般丝滑,这我哪受的了,腿立马就直了,那个晚上,啧啧啧,三条腿全给累坏了。后来我跟她说:知道么,男人绝对不能说不行!” 方景楠说完,众人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全都仰首望向天空,仿佛还在回味,那晚与公主究竟是怎么干的,把三条腿都累坏了。 方景楠没有催促他们,就这样让一群累趴了的汉子们,悄悄地想了一场美梦。 良久过去,众人回过神来,脸上皆是那种讪讪地奸笑,仿佛刚才真的把一个公主翻来覆去折腾了整宿哩。 “走吧,咱们回家!”方景楠轻声一笑,牵马与众人同行。 三个时辰过去,十里河两岸稻田正香,当安民墩上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众人还以为是之前无数次的幻觉再次出现,楞楞地只是以本能往前一步步挪动,没有人高兴。 方景楠也是疲惫不堪,但毕竟只是走了二十多里,他停了下来,看了看身后这群坚强的汉子,又楞楞地看向前方旗帜,笑容缓缓地咧开在嘴角。 “我们……成功了!” 孟铁柱离他不远,呆呆地朝他看来,问道:“什么……” 方景楠一指远方旗帜,再次道:“到家了,我们成功了!” 孟铁柱眼中一亮,嘴唇颤抖良久,大喊道:“我们到家啦……来,整队!” …… “甲队战兵排列,报数,一、二、三、四……” “乙队战兵排列,报数,一、二、三、四……” …… “立正……稍息!” “报告长官,甲队应到十人,实到十人,请指示!” “报告长官,乙队应到十人,实到十人,请指示!” 方景楠轻轻一笑,“你们是最棒的,解散!” “呜啦!” 一声低喝,二十人就那么往一躺,全然不顾地面的阴冷,睡成一片。历经八个时辰,莽字营的第一次行军拉练圆满结束。 方景楠没有打扰他们,叫上先行回来的冷笠和赵二,把众人一个个背进堡内,跟着又在屋内烧了一个火盆,唯恐身疲力竭的他们晚上受凉生病。 做完这一切,方景楠没有一丝困意,反而精神振奋,他坐在望台土墙之上,仰望天空弯月,星星点缀在苍穹,像极了黑丝绒上的钻石,异常炫丽。 后世马拉松可以在几个小时跑完,距离也有近百里,但这里是大明朝的边镇大同,身体素质上的差异不是这两个月的时间可以调理好的,但若论意志之坚强,方景楠认为,这群人不会比任何人差。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在口号中醒来,尽管脸上仍有疲态,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精悍气息,却是在众人的嬉笑怒骂中尽显无疑。 方景楠知道,这抹脱胎换骨般的气质,就是那种面临绝境挑战成功后的自信与骄傲。 “立正……稍息!” 方景楠微笑地看着众人,道:“今天休息,并且是发饷日,大家可以放松一下。” 众人眼中皆露有喜色,有几个不知在想什么,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 方景楠道:“张顺、张横、童猛、行锋、方笑,出列!” “到!”啪地一声,五人应声抬腿往前跨了一步。 “鉴于你们在此次拉练中的优秀表现,特赐‘勇战士’称号,披锁甲!” 方景楠宣令完便让众人解散,各自休息去了。他自己去了陈家村,探望了昨天接回来的夏米庄佃户一家,安抚了几句后,他找到陈银花,跟她商量着,能不能找一些妇人及老妪成立一个布衣坊,给莽字营做些如,绑腿、布鞋、袜子、野外睡袄、以及背包之类的辅助装备。 方景楠知道,这些小东西看起来虽不起眼,但对部队战斗力的提升有极大帮助。 陈银花听了,欣然答应,把做饭的工作甩给陈叔,便四处张罗起人手来。 方景楠又去水坝那看了下,那边也是进展顺利。 又过了一天,莽字营陆续有人回来,方景楠偶有听到,昨天这帮小子有几个去找了窑姐开心,正大吹牛皮宣扬自己的煊煊战绩呢。 方景楠听了只是笑笑,暗想着以后条件好点时,得给大家涨点粮饷,省得他们总去逛便宜的窑子,就算不娶个媳妇,也可以去相对高档点的妓院,避免得些不干净的病,凭白丢了性命。 这年头妓院是合法生意,秦淮河上的八艳不说,官方都建有教坊司,专门关押罪官的女姓家人,以供人取乐。 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方景楠也没打算让大家太累,恢复性的慢跑了十里后便宣布解散了。 战兵们解散,队官可不能休息,方景楠把众人叫起,准备讨论一下军备的细节问题。 这时,陈老财主的管家陈叔,突然一脸急色地跑了过来,远远地见了众人大喊,“不好了,老爷被大同镇城来的标兵围起来了!” 第二十三章:牙口怎么样 陈家村, 陈家老宅外,几十骑凶神恶煞的骑兵在来回奔驰,驱赶任何敢靠近宅院的人。 老宅门口,五个彪悍的士兵手扶腰刀襟身而立。 宅院内,一文一武两位官人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而陈老财主则跪在堂下,双肩微微发抖。 “陈有富,你可知罪?”太师椅上,一位师爷装扮的中年男子沉声喝道。 陈有富埋头应道:“草民安守本份,待乡亲和睦,待上官尊敬,对朝廷忠贞,还送一儿从军报效,不知罪从何来!” “大胆陈有富,还敢狡辩,”另一位身着游击将军官服的武人怒拍案犊,“你装神弄鬼,假借菩萨托梦捣弄神泉愚弄乡里,更是借修筑水坝之机,扬言挖出一匹麒麟圣兽,上刻有:颍川陈氏,传承千年,天理大道,当在井中。如此妖言惑众,乃图谋造反,来呀,把他拉出去砍了!” 话声一落,走出两个彪悍士兵,押着陈有富便欲推向门外。 颍川陈氏? 陈有富有了些许明悟,放声大喊,“草民知罪,还请大人饶请草民自罪。” 师爷微一抬手,那名游击将军便让人退下,两人对视一眼,嘴角轻轻一笑,喝了口茶。 陈有富略一思量,沉声道:“草民确实是颍川陈氏旁支,我族自汉末入于魏晋,子孙历十几世显贵,宗族繁荣兴耀数百年,是制定门阀序列时最为悠远的世家大族,所以草民绝无不轨图谋。” 陈有富申诉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同时承认了自己颍川陈氏的身份,只见上座两人只是喝茶,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喝斥他在狡辩,陈有富心下了然,心中冷哼一声,接着道:“故此麒麟圣言一说,绝对是有人诬陷,特此,草民愿捐资助饷,以查此贼。” 听到这,上座那师爷连忙起身上前,但又在距离陈有富两步之外停住,伸出手掌虚扶的样子,“看来确实另有隐情,让陈里长受屈了,只是构陷之人心机之深,怕不是那么轻易可查明的。” 陈有富看着这师爷伸在面前的五根手指,一脸痛苦之色,猛一咬牙,狠声道:“草民愿捐助五千两纹银,助大人明察此贼!”顿了顿又道:“只是祖上积存不在此处,还需些时日方能调转周全。” 师爷的手终于扶了过去,笑道:“何需如此破费,剿贼安民,乃是为官之本份,三日后,我与沈游击定当前来知会消息。” 陈有富顺势站起,躬身道:“如此,有劳两位大人!” …… 等到两人起身离去,陈老财主的脸上哪还有半分胆怯与痛苦,有的只是一抹深沉与阴厉。 ### 陈家老宅外,方景楠领着莽字营一旁静候着,没有鲁莽行动。 因为宅外有精骑巡行,门口那几个墩厚壮实的铁甲标兵,顾盼之间冷静敏锐,一看就是战场上厮杀过的汉子,最主要的,方景楠见宅子里无吵闹喧杂之声,想来情况不算严重。 没一会儿,从宅子里走出两人,走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读书人,穿着一席师爷幕僚的衣服,脸庞白皙,嘴上蓄有长须。落后半步的是个武将,穿着游击将军的官服,长的到也高大强壮,只是行走之间带有一丝小心,唯恐越过了那名师爷。 两人出来,游击将军一声呼喝,众人纷纷上马,那师爷也是坐上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一行人扬长而去。 方景楠看他们走了,正要出来,忽然又停住,只见之前守在宅门前的那几个标兵没走多远,就离开了队伍,在陈家老宅外三十米处,寻了间屋子,把里面的村民赶走后,竟是盯起梢来。 方景楠又缓了缓,见他们只是盯梢,并没有阻止人进去,只是每次有人从宅院里出来时,他们都会认真的打量一翻。 是防止有人逃跑吗? 想到这,方景楠让大家在一旁候着,别惊动了那几名标兵,然后领着孟铁柱,去了陈家老宅。 走到外院,两人就看到陈有富陈老爷正在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见着两人进来,陈有富轻笑道:“来,尝尝这雨前龙井的味道。” 重新拿过两个杯子,陈有富拎着壶给两人满上,“这茶可是好喝,若不是巴结上官,你俩可喝不着,还有大半壶呢,别浪费了。” 方景楠笑了笑,喝了口茶,就是普通的龙井,当然比那些砖茶要好喝很多,有股轻香。 孟铁柱忍不住道:“陈老爷,刚才那些人是干嘛来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千万别客气。” 陈有富呵呵一笑道:“唉,财露了白,被人盯上了。知道我是颍川陈氏的后裔,以为祖上给我留了很多黄白之物呢。” 跟着,陈有富便把之前众人的对话简单的叙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不由冷笑道:“这帮穷酸哪里懂得,咱氏族豪门留给子孙的财富岂是那些烂俗的银两。” 方景楠没有理会地主陈老爷那骨子里残存的氏族贵气,沉思良久道:“那五千两银子,你应该没有吧?” 陈有富白了他一眼道:“废话,当然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景楠问道。 陈有富冷冷一笑,孟铁柱吼道:“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陈有富看孟铁柱如此仗义呆了一下,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他和银花的闲语,更是长叹口气。 方景楠道:“铁柱哥别乱说,他们是大同镇城的标兵,没那么容易打杀。” 陈有富道:“确切的说,他们是兵备道窦可进的抚标,游击将军叫沈一亮,是兵备道标兵队的右营军头。幕僚师爷姓洪,名讳他没说。” 在地方上,一省之巡抚是正二品大员,统领着军政大权,当属封彊大吏。兵备道则是第二大实权官职,多由朝廷都察院的御史兼任,品级是正三品,分管该地部队的招募、训练、粮饷、军功审核,器械仓储等。 简单来说,兵备道是当地军方最大的官,大同镇总兵王朴见了他,都需要下跪行礼。 “你说,这事会是兵备道窦可进指使的吗?”方景楠问道。 陈有富晒道:“当然不可能是,不然岂会来这么点人,还强加罪责转着弯敲诈,直接就抄家了。”他瞅了方景楠一眼道:“也别有啥庆幸的想法,一个幕僚师爷咱们也对付不了。” 方景楠道:“你们颍川陈氏那么大个门阀,就没点人在朝当个官啥的?” “呃,”陈有富老脸一红道:“那不是汉末魏晋时的事嘛,现在早没落了,而且我这个旁支几百年前就与主支没了联系,顶不了用的。” “老爷,午饭备好了。”陈叔走进来道。 陈有富招呼两人一起吃饭,方景楠还有很多事想问,孟铁柱是不放心,也就都留下来吃饭。没一会儿,陈山材满头大汗的从水坝那跑了回来,刚想问什么,被陈有富一个冷冷的眼神一瞪,便把话缩回肚里,乖乖地坐下吃起饭来。 “山材,水坝那边修的怎样了?”陈有富夹了道菜叶子边吃边问道。 陈山材闷着头应道:“挺顺利的,怀仁县来的那老头确实有几分本事,再有七八天便可按期完工。” 陈有富难得露出慈父的笑容,缓声道:“是不是又忙又开心呢,这大明还是有能人的。” 陈山材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眼中带有泪花,“爹您也是能人。” 被儿子称赞,陈有富哈哈笑道:“是啊,我当然也是能人,可惜呀,唉,操之过急了。” 陈有富说话语气轻柔,甚至还有一丝详和气息,可总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一席人吃过饭,陈有富又把陈山材赶回坝上,说是家里的事不急,还有两天能对付着,他待着也没用,还不如做点对乡里更有意义的事,让他务必把水坝看管好了。 沏上一壶新茶,几人各有所思地慢慢喝着。 “对了,”陈有富忽然朝方景楠问道:“陕西那边的农匪闹了近十年,今年更是把朱家的祖坟挖了,你说他们能成气候吗?” 方景楠心中一楞,不知他所问何意,难道他打算去入伙李自成? 暗思良久,方景楠忽地一笑,他记起一事,自己曾暗自下过决心,绝不与陈老财主玩心眼,便不再多想,实话道:“短期内应该不行,他们没有根基,一群饿的快死的农民和边军,如蚂蝗般打劫一地,吞噬一地,也不事生产,裹挟着被他们抢光了的农民,再往别处继续抢,人伦惨剧重复上演,实在是落为下剩。” “是啊,”陈有富道:“之前他们也来过山西,那时候确实惨,老百姓都被抢光了,想要活下去,只好跟着刚刚才抢完自家的农匪一起去抢其它人。” 方景楠嗯了一声,道:“但是农匪剿不完的,连年天灾,吃不起饭的人太多了,当匪总比饿死强。” 陈有富笑了笑,没再说下去,这时急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不久,一个气宇轩昂的汉子大步走进。 “爹!”陈山河叫唤一声,看家里还有两人,便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看到这个儿子,陈有富打心里高兴地笑道:“山河回来了,事情都知道了吗?” 陈山河点头道:“报信的跟我说过了,您打算怎么弄?” 陈有富晒笑道:“这种事还能咋弄,破家嘛,这年头见多了,看着别人能行,落到自家头上,咱自也得受着。” “不过,”一直平静安然的陈有富,忽地狰狞一笑,狠声道:“老子家破之前,也要把他的牙口敲碎,他娘的,真当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是泥捏的了。” 陈山河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然,“爹,您放心,他俩死定了。” 第二十四章: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方景楠知道,陈老财主已经做好了,就算我死,也要溅你一身血的决断。 一个兵备道身边的幕僚外加几十个兵丁,就可让一个富裕之家一夕而亡。 这就是明末的常态,每天都发生在天下的各个角落。 见方景楠沉默不语,陈有富忽地一笑,“怎么,担心我这事连累到你们?嘿嘿,有点牵连是肯定的,外面人都知道咱们之间很是亲密,你要撇清关系已经来不及喽,”顿了顿,他调侃道:“不过,你不是身有大气运嘛,这一劫你能渡过的。” 本只是取笑几句,可没想,一旁的陈山河脸色变了变,吱唔地道:“爹,我这有份朝廷上月的邸报,我给带来了,您看看。” 说着陈山河从怀里拿出邸报,小心地递到了陈有富面前,陈有富奇怪他的反应,接过邸报看了起来,没一会,陈有富徒地脸色大变,面灰如纸,之前要被人破家他都没这反应。 方景楠好奇问道:“上面写着啥?” 放下邸报,陈有富直楞地看着方景楠,直把他看的心中发毛,问道:“这么看我干嘛?” 陈有富有气无力地把邸报递给他道:“自己看吧。” 方景楠好奇地接过,邸报上写了很多内容,大多数都与兵事有关,其中有几处人事安排写在最显眼处: 故,特赐太子太保洪承畴尚方宝剑,总督晋、陕、豫三边由北向南;晋升卢象升为右副都御史,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五省军务,由南向北;孙传庭为陕西巡抚居中。 三个方向全力合剿农匪。 “呃……”方景楠弱弱地道:“就是我之前预测的事,发生了呗?” 方景楠又道:“可你这脸色是啥意思?” 陈有富异常认真地道:“方老弟,你说实话,你为何能如此确定大明十年内必亡的?” 方景楠怔住了,一道来自灵魂的考问啊! 以前大家都不熟,随便扯些理由就过去了,如今都接触这么久了,不说是好兄弟吧,那至少也是合作伙伴,这个问题一时间他还真不太好回答。 缓了缓,方景楠轻声道:“这事,其实重要吗?” 最终,他选择不回答! 陈有富沉默片刻,失笑道:“是呀,其实不重要,这大明朝早该亡了。” “你知道吗?”陈有富道:“之前我的想法是,等下次他们来时,让山河拼着命也把他俩打杀了,若能有幸不死,便改名换姓找个农匪头子入伙了。当农匪确实没啥前途,还得昧着良心干没**的事,可也比等死强。” “唉,现在呀,我改变主意了。” 他之前的想法方景楠能猜到一些,奇道:“改成什么了?” 陈有富像个小孩般一摊手,撇嘴道:“陈氏谱录里有句话:不能因屈辱或是荣耀,让家族陷入危险之中。” 看他没听懂,陈有富解释道:“如今这周边的局面以及你这个人,就是最重要的事,不能因我宁为玉碎的一时痛快,便毁了这大好局面。” “所以呀,草民只能是畏罪上吊自缢的下场了。”陈有富拍了拍方景楠的肩道:“你呀,以后可得把我儿女照顾好了!” …… 方景楠无语了,沉默起来。陈有富喝了口茶,自嘲地笑了笑,也没再说下去。 孟铁柱已经听蒙了,不知该说什么,陈山河也是沉默着。 沉默良久,还是方景楠先开口,“你这么聪明,再想想办法呀?” 陈有富呵笑道:“就是因为足够聪明,所以我才知道,除了自缢看能否把此事平息下去以外,不会有第二个办法。” “再想想呀,万一有呢?”方景楠坚持道。 陈有富好笑地摇头叹道:“没办法的。官家已经盯上你了,咱们没有朝廷的关系,更没那五千两银子,除了厮杀一场然后被朝廷剿灭外,再无两全齐美的办法。” 听了这话众人再次沉默起来。这时,宅子外面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喊声。 “老爷,不好了,小姐被马匪抓走了!” 随着管家陈叔一起进来的,是之前方景楠也见过的那个陈家的小丫环,最近一直跟在陈银花身边忙上忙下。 “陈银花被抓了?你先别急,慢慢说。”方景楠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 小丫环缓了缓,止住哭道:“刚才我和小姐出了董家村,正准备回来,路上突然冲出几个蒙面马匪把小姐抓走了,临走他们还说,三天内带五千两银子,去夏米庄赎人。违期就撕票。” 三天内?五千两? 听到这众人已然明白过来,这两件事是合在一处的,并非巧合。 “唉,”陈有富叹道:“这是把咱们往死里逼呀!” 方景楠道:“夏米庄不是皇庄么?代王与兵备道怎么掺合在一起了?” 陈有富苦笑道:“抓走银花的人显然是担心我们会拿出五千两纹银老实送上,然后此事平息,可事实上咱们没有那些银子。所以想这些都是无用,不重要了。” 方景楠不理他继续道:“这是两拔人干的,兵备道是图财,抓走银花的人是要害命。” 陈有富事不关已般喝着茶,抬头又看了看屋顶的房梁,低喃道:“这么多年没修过了,结不结实呀,到时断了可就鼓不起勇气了呐。” 看他死意已决的模样,方景楠不由气道:“你女儿的性命你就不管了?再者说,你敢保证你上吊死了,他们就会怕把事闹大不好交待,便不了了之?死了个乡下土财主,能算个事?” 陈有富正欲解释,方景楠双眼直直地盯着他道:“你知道,为什么别人总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么?” 这个问题也是直达陈老财主灵魂深处的,他楞了好久,应道:“为什么?” “因为瞻前顾后想太多!” 方景楠忽地咧嘴一笑,像是说绕口令般道:“当我再三确认,你都说没有办法的时候,那么,我就有办法了。” 陈老财主奇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就是直接干呀!” “既然没有退路,最后一波了,那还想个啥,”方景楠耸耸肩,洒脱地道:“莽上去,干它!” ### 夏米庄, 陈银花五花大绑的被丢在墙边角落,厅堂里王世昌王世荣两兄弟跪趴在地,王府库仓使王长兴摔了第三个茶杯破口大骂。 “放回去,赶紧给我放回去。”王长兴胸口起伏,气的肺都要炸了,“你们两个没脑子的么,把他家的钱弄光,他们自然就没有力量再与你俩做对了。急什么?做人做事,事缓则圆,非要走极端么。” 王世荣解释道:“我们是怕那老财主带着钱财悄悄溜了,这才……” 哐啷,一个诺大的茶壶咂到了王世荣的头上,茶水浸着血水流了出来。 王长兴大骂道:“你唬弄谁呢,这点小心思还想瞒我?一个村里长,祖上再富又能留多少。他们若是带五千两过来赎人,肯定就给不了兵备道,若是给了兵备道,也就没钱赎人,只能带上刀枪来硬抢,这岂不是冒犯了亲王威仪,我身为王府中人,当然要让王府卫士把那啥子百户给灭了。” “你想的是美,”王长兴恨声道:“但亲王的威仪被一个小小百户冒犯,把人宰了就能当没事了么?你俩这是害我,懂不懂,赶紧把人给我放回去。” 两人只是埋首跪着却没有动,王长兴更气了,“你俩是要反了不成,我说的话都不听了,来……呃,” 王长兴那个‘人’字还没叫出来,王世荣不顾额头还流着的血水,一个猛冲扑了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王世昌随后跟上,在他颈脖处重重地击了一下,王长兴双眼翻白,身子一麻软了下来。 王世荣赶紧把他抱住,又用布条把他的嘴堵上,跟着拿绳子把他绑了起来,两人抬着挪进了里面卧房。 出后来,兄弟两人皆是满身大汗,王长兴一个小老头并不重,这汗是紧张出来的。 王世昌长吐口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俩这次赌了。” 王世荣安慰道:“他们也就二十多人,赢不了的。” “她怎么弄,”王世昌指着墙角的陈银花道:“杀掉扔了吧,到时我们来个查无此事,更能坐实他们冒犯亲王之罪。” 王世荣想了想,指着里面王长兴卧房道:“不好,事了之后他怎么办?”顿了顿,道:“到时把她俩一起宰了,就说他抢了她想当小妾,陈家村人不同意,事闹起来他被杀了,然后我们替族叔报了仇。” 王世昌一楞道:“好,就这么办。” 第二十五章:欠饭不请王八蛋 崇祯八年,五月四日。 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陈家老宅内。 方景楠、陈山河、孟铁柱、冷笠、赵大壮、赵二齐聚一堂,他们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方景楠更是双手枕在脑后,背对着厅堂,斜躺在门槛上,看着在院子里一时走出,一时又回去房间的陈有富。 后世头脑风暴的法子,再次上演。前两天决定要对着莽的决定后,他们已经讨论好几轮了。 这时陈有富又走了出来,手上拿着根麻绳,拉了拉,冲方景楠道:“喂,你说用稠子会不会舒服些?可我又怕稠子别断了。” 方景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想死自己滚一边慢慢死,别影响我们这些想活的!” 陈有富冷哼一声道:“谁想死谁是孙子,唉,可是又有啥法子呢。你们不顾大局,想破罐子破摔拼一把,子女大了有自己想法,我这当爹的也拦不住,可你们琢磨了那许久,是不是把罐子摔稀碎了都没用?” “那也总比你啥力不出,还尽说风晾话要强。”方景楠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回厅堂,不再理他。 方景楠道:“讨论了这几轮,我来总结吧,明天就要见真章了,这两个事要早做决定。” “第一,咱们是先对付兵备道的标兵,还是先去救陈银花?” 赵大壮看了陈山河和孟铁柱一眼道:“从论事上说,应该先对付兵备道的标兵,暂时解决官面上的威胁,为后续逃命争取时间。因为从危机上来说,银花那边不急在一时,若有事那也早就出事了。” 赵大壮说完,赵二接着道:“时间上是没问题,但我们只有三十几人,兵备道的标兵队我们观察过,非常精锐,而且还是骑兵,单对付他们就很吃力,事后不可能有余力再打下夏米庄。” 这些情况其实都讨论过,大家都很清楚好坏优劣,现在再次提出,就是需要有人做决定。 陈山河没有吱声,陈银花是他亲妹妹,他实在说不出口先不破庄子的话来。孟铁柱也没吱声,前几次讨论会他已经喊过了,但先打夏米庄很不可取,标兵队反过来一追杀,所有人都得死。 方景楠咳嗽一下,众人知道要下决断了,神情皆是一悚,方景楠正色道:“不讨论了,我们全力对付标兵队为先。” “得令!”众人齐声喝应。 陈山河和孟铁柱两人皆是神色凝重,他俩明白,此决定一下,银花已然凶多吉少。 方景楠拍了拍孟铁柱的肩,道:“来,大家不要怕麻烦,我们再来仔细过一遍,是否有取巧的方式破了夏米庄。” 赵二拿出一张纸道:“之前讨论的法子我都记录了,先按着这些说吧,若有新办法大家随时提出来。” 赵二像在做报告般念道:“第一个是老大提出的,水浒传里三打祝家庄的办法,派内奸进去里应外合破庄。此点已证不可行,前两天带回来的夏米庄佃户级别太低,根本没有做内应的资格,而且他也不认识庄子里更适合做内应的人。” “第二个也是老大提出的,夜间突袭战术。此点也已证不可行,先不论拥有夜间行动能力的只有老大、山河兄、以及我和大哥四人。就算人手充足,夏米庄内因有一处王爷家存粮的米库,常年有一队二十人的王府卫士以及五十多人的团练民壮防守,夜间,在庄园周围十丈内,会摆有上百个火盆照亮四周,任谁经过都会被守夜的发现。” 方景楠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提的这个从书中看来的法子是最不靠谱的一个,方景楠把那帮总爱在书里用夜袭的法子以少打多、以弱胜强的写书人腹诽一通,古人也不是傻子,夜间防守的手段多的很。 赵二接着道:“第三个是我哥提的,他以前在县衙当班头时敲诈……喔不,劝捐过很多有钱的庄子,很多庄子里都会有一条通往外面的秘道,遇到兵灾时方便主人逃命。但很可惜,那个夏米庄的佃户并不知道秘道所在,而从外面寻找入口非常困难。所以,此点待定。” “第四个是山河兄提出的军队里的法子,挖条地道通到庄墙,然后用炸药炸毁庄墙。这法子耗时过久,而且容易被发现,所以此点也待定。” “第五个是我提的,想办法藏在他们每日进出庄子采购物资的车队里,混进去的法子。但此点操作难度太大,里面涉及的环节太多,而且还得寄望于每个环节中,对方都粗心大意,需要太多巧合,所以,基本上说也不可行。” “以上,为讨论的所有方案……” 赵二说完,所有人继续思索起来,随着时间过去,众人绞尽脑汁也没能有新的补充。 事实证明,这年头要破一个庄子是多么不容易。这还只是个普通庄子,后金兵强横如此,几次入寇,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地,但也少有攻破县一级城池的。 “少爷,午饭准备好了。”陈叔轻轻地唤了一声,退了出去。陈叔本名叫陈狗子,是上一代老爷买来的家奴,在老陈家待了几十年,陈银花是他看着长大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养大的,没想却要遭此灾祸。除了深深叹息,他也只能做些好菜伺候着,好让他们想出救人的法子。 饭桌上,孟铁柱夹起一块红烧肉,平常最爱吃肉的他没往嘴里塞,而是道:“要不,明早那仗,我就先不参与了?” 陈有富也在吃饭,听见这话,老脸变得极为难看,瞪了他一眼道:“银花是我女儿,与你有甚关系,不需要你弃义求存。” 孟铁柱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明天一仗实力相当,他们只占了个突袭的先机,胜负如何还不好说,孟铁柱是担心自己别先死了。 夏米庄那边,强攻无力,巧攻无法,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等诸事皆定,陈银花更大可能是会被人杀掉,但万一他们没杀呢,如此便需要把她转移到其它地方去,只要出了庄子,就有救人的机会,孟铁柱就是想等这个万一看看。 做为一个武人,做为一个血性的汉子,孟铁柱能说出这话来,可见对陈银花很是喜欢。陈有富明白他的想法,这才直接否决了。也正是应了那句古话,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而老丈人看女婿,那自然是哪哪不顺眼。 吃完中饭,尽管大家都有些累了,但仍是喝着茶,苦思破庄之策。陈有富拎着麻绳走了进来,眼中看不见其它人般,自顾地端了个凳子,站在上面把麻绳抛过房粱,打了个死结,然后还不放心地拉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嫌我老头子啰嗦,”陈有富绑好绳结,走下来道:“人呐,有时候得认命,我得认,银花也得认。最后再劝你们一次,别瞎折腾那些没用的了,有这功夫多想想我死了,平息事情的法子,这才是你们唯一能做的。” 方景楠对明天的战事也很担心,这老头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忍不住手指一伸,对他竖起了中指。 孟铁柱奇道:“你称赞陈老爷干嘛?” 赵大壮不知道这个梗,问道:“什么意思?” 孟铁柱解释道:“这个在景楠老家,是对人表示敬重称赞的意思。” “喔!”赵大壮应了一声,对着陈有富也竖起了中指,赵二紧随其后。只有陈山河和冷笠没有动。 陈有富哼了一声道:“称赞个屁,三个傻子,看他脸色就知道不是好话。”顿了顿道:“行,不听我的就算了,你们要拼命,那我死了也没啥用。明天我就坐在这,你们要是赢了记得来接下我,要是死光了,放心,我肯定挂这儿陪你们一起走。” 说完,陈有富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是隐隐的,众人听到一声叹息! 看着老头略显佝偻的身子,方景楠呼了口气,大声道:“好了,先别想夏米庄了,我们把明早应战标兵队的战术再讨论一遍!” 其实战术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众人很快又过了一遍,希望补充些不足,增加胜率。 …… 一盏茶的时间,推演结束,在最理想的状况下,他们将以死伤过半的代价,惨胜结局。 唉…… 孟铁柱轻叹口气,那些人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付出了极大心血,个个都是边地好男儿,可惜这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如此惨烈。 “训练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孟铁柱无奈地想,不说其它,若是个个有陈山河那两个家丁般实力,胜算都将大增。 方景楠道:“不用给我找理由,是训练方向不对,他们一直是以打顺风仗为预设来训练的。无论是从心态上还是实力上,他们都没有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近五十骑的精锐标兵,想想都可怕。” 李蛮虎、昆沛、昆皓、张顺、张横、行锋、童猛、方笑,还有很多年轻的面孔,都一一映在方景楠的脑海,明天过后,还能活下几个? 说后悔么?到也谈不上,先前的方向是正确的,东虏是外敌,自己拥有主场优势,打不过跑就行了。只是事世难料,莽字营的首次大战竟然是与官兵为敌,如此没有了根基,打不过,那肯定也是跑不脱的。 遇敌先投两标,然后一波莽上去! 方景楠无数次的在脑海中想像过这样的画面,酣畅淋漓的嘶杀,笑到最后的狂热,多痛快! 男儿当如是呀! “草他妈,凭啥我总得这么憋屈,给老子来把AK啊,不行汉阳造我也高兴啊!”方景楠有点发狂了。 看到方景楠有若疯癫胡言乱语的样子,众人皆沉默下来,战场不是儿戏,尤其是胜负未知的战斗,压力太大了。 若人人都能视死如归,关外的鞑子早灭八百回了。 就这么想着,这么大喊大叫着,忽地,方景楠身躯一震,在众人关切的眼神中,他张着嘴,目光呆滞起来。 “呃,其实没什么可怕的,上了战场往前一冲,脑袋掉了也就眨眼的事,不难受。”孟铁柱安慰道。 “你才掉脑袋,”方景楠忽地大喜,仰天长啸道:“老子真他妈是个天才呀,不对,写那首军歌的人才是天才,也不对,我得感谢革命先烈们。” 方景楠想起了后世一首军歌,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再然后,他对孟铁柱道:“你欠的那顿饭,该请了。” “今晚,咱们洗劫云冈堡!” 第二十六章:借点东西,不还的那种 夜色当空,月弯如镰。 云冈堡,总旗丁吉的家院。 “我五魁首呀,八匹马啊,六个六呀,四发财啊……” “哈哈哈,发财发财,你输了,喝酒……” “我草,又是我输,狗日的丁子,今天你手很硬呀!”一个汉子干了碗酒,脸色通红醉醺醺地道。 丁吉也是喝了不少,笑道:“今天咱柱子哥来了,就赢你咋滴,咬我呐!” “去你妈的小丁,从小就知道靠铁柱哥撑腰,娘的,再来三局分胜负……” “我哥俩好啊,七个巧啊,九华彩啊……” …… 丁吉的家院里,点着几个火盆,炭火烧的正旺,小院四角还难得的挂上了灯笼,一众七八个云冈堡的军汉,划拳喝酒吃肉,时不时的有人输了叫骂几句,偶尔还冒出几个荤段子,响起一片喝彩。 一帮人喝的东倒西歪,他们都是云冈堡本乡本土的军户,打小一起长大,以前也常有摩擦,现在和丁吉拼拳的聂远,占着比丁吉虚长几岁,从小没少欺负他,可当大家长大,小时候的那些吵闹也就不算事了。这是军户家庭的常态,他们的父辈、祖辈,往上多少辈都是这么相处下来的。 孟铁柱今天拉着满满一车的酒水肉食,带着冷笠、赵大壮两人,请这群人吃饭,晋升百户对普通军户来说不是小事,这是可以传家的,当然得庆祝一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月亮已经偏西。 孟铁柱看了看天色,也不管众人正高兴着,忽然叹道:“唉,陈家村陈老爷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那队标兵天天在村头逛着呢,哪能不知道,唉,要说这陈老爷人也不错,不知咋的就得罪了镇城里的大人,这家八成是保不住了。”丁吉道。 聂征忽地眨了眨眼,嘿嘿笑道:“听人说柱子哥和他家小女儿媚来眼去的,以前陈老爷肯定瞧不上咱军户,这次正好趁机把人娶了去。” “是吗?”孟铁柱冷冷一笑,神情严肃,“我孟铁柱岂是落井下石之人,我要帮他!” “啥?”众人楞住了,“得罪大同镇城里的大人们,你能咋帮?” 孟铁柱接着笑道:“不只我要帮,你们也得帮忙。” “啥?”众人更是楞住了,“我们咋帮?” “这么帮!” 话声一落,孟铁柱一脚猛地把聂远踢翻在地,跟着抽出放在身边的腰刀,举在他的脖子上,沉声喝道:“都闭嘴!” 在门口守着的冷笠和赵大壮,听见声响,也都是拔刀冲了进来,守在门前不让人趁乱跑走。 其实两人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孟铁柱抽刀把聂远踩住后,其它人都惊呆了,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到是没担心孟铁柱会把他们杀了,祖祖辈辈相处几百年,打架是常有的事情,杀人却是不多,更何况无仇无怨的杀人。他们只是惊讶于,孟铁柱这是要干嘛? 孟铁柱道:“你们都在王世昌手下当差,负责守堡,但我与王世昌已势不两立,这次把你们控制住,其实也是想保护你们,不然等会嘶杀起来刀剑无眼,伤了谁都不应该。” 众人一听,明白过来,这是两个百户之间要对着干了。 聂远一听更是低声道:“大哥,你丫踩疼我了,快把刀拿开。” 见众人并没惊慌乱喊,孟铁柱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刀从聂远脖子那挪开,“事关重大,刚才对不住大家伙了。” 聂远揉了揉被他踢痛的屁股,轻笑道:“铁柱哥是办大事的,自然得小心着点,不过你也要注意,王世昌那几个家丁也挺能打,反正比我们强。” 说完,聂远端起桌上一碗酒咕咕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双手一伸,道:“好了,来绑着吧,塞嘴可别用你的臭袜子呀,撕我的衣服塞。” 其它人也是有样学样,把手一伸,“来吧!” 孟铁柱心底有丝感动,笑骂道:“你这狗日的……大家伙的情意,我孟铁柱领了,以后若能得好,定不会忘了大家。” 与方景楠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孟铁柱、冷笠、赵大壮几人也不耽搁,撕了自己里面的衬衣,把大家嘴堵上,一边用绳索把他们捆好。 等到丁吉那时,却是见他没有伸出手。 “小丁你怎么了?可是担心事后惹上麻烦?”孟铁柱道。 其它人见状也是奇怪,不过没有人骂丁吉胆小怕事,因为大家都知道,丁吉这人虽总惹事,但为人很重义气,与孟铁柱关系又最好,不应该会怕这麻烦。 丁吉失笑道:“哥你说哪的话,这点小事算个球,只是王世昌这几天都没在堡里,”顿了顿又道:“王世荣也没在,包括他们的家丁。” 啊!!! 这一说孟铁柱怔了下,有种出拳打在空气里的感觉。 “这个……” 这次行动他们主要目的,当然不是对付王氏两兄弟,而是怕他们会捣乱,所以要先控制住。如今他俩都不在堡内,再说对付他俩的话就太假了。 孟铁柱不是会玩心机的人,前面那些话都是方景楠告诉他怎么说的,现在情况有变,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目光一转,只得看向赵大壮。 赵大壮稍一沉吟,想出一个理由,正准备开扯,很少说话的冷笠忽然道:“铁柱,我建议说实情。” 他这一说,赵大壮不吱声了,看着孟铁柱,等他决定。 孟铁柱没有立刻表态,静静地望着这群汉子,这群从小一块长大,一起吃苦,如果不出意外,也将一起老去的同乡。 “是,阿笠说的对,”孟铁柱重重地点了下头道:“如果连大家伙都不相信,还能相信谁。” 接着孟铁柱缓缓地道:“这次进堡,我们要从堡里的武备仓库借点东西。”跟着轻轻一笑,“不还的那种。” 打劫库房? 丁吉担忧地道:“这么大动静,事后可瞒不住人。” 其它人听到这也是一脸关心之色,孟铁柱轻笑道:“以后兄弟们若是受令追剿我等,可别太卖力气了。” 哈哈! 有人听了笑出声来,聂远却是叹道:“柱子哥,打小你就勇武过人,我爹说你以后指定要干大事,只是我家还有老小,我还是让你绑着吧。” 其它几人也是担心,但也都没再多说什么,他们都明白,孟铁柱这一抢,那就是与朝廷翻脸了。 “我帮你!”丁吉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今晚北门值守的是王世昌的狗腿毛成盛,你这么直接过去,怕是回廊都靠近不得。” 丁吉从小就爱惹事,如今借着这机会,他竟是豁出去了。 “行!”孟铁柱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道:“事不宜迟,外面的兄弟们已经等很久了,走吧。” “好嘞,”丁吉说罢,穿起那身破烂的棉甲,拿上扔在一旁的腰刀,冲聂远等人眨眼笑道:“以后你们听到丁爷的传说时可别羡慕,哈哈哈。” “去你丫的丁爷,”聂远忽然道:“柱子哥,把我身上的腰牌拿上,遇到我旗下的人可以给他们看。堡里拢共就三个总旗,把毛成盛干掉就妥了。” 孟铁柱也不啰嗦,从他身上找出总旗腰牌,一行人便就离开,往城门大步而去。 云冈堡本就不大,长宽各一百米的纯粹军堡,之前他们喝酒划拳的声音,全堡的人都听见了。有些人羡慕,有些人嫉妒。 “什么人,半夜冲堡,再靠近我就开枪了。”毛成盛看着丁吉他们过来,大声喝道。 “开你娘的枪,”丁吉骂道:“你火绳点着了嘛你,我就靠近了,你到是开呀。” 自打孟铁柱晋升为百户后,丁吉聂远这群本土军户在堡里的地位涨了几分,再也不像以前那么懦弱了。 堡内就那么大,他们又是光明正大的走过来,丁吉不相信他没看到自己。这么问话纯粹就是闲的,有意挤兑一下。 “哟,原来是丁总旗,不去舔那孟百户的**,下值了还跑这来干啥。”毛成盛当然也听到了他们之前划拳的声音。 “过来干啥?过来打死你。” 城门楼两边各有一条回廊,从底下连到城墙上,丁吉大摇大摆的走了上去,孟铁柱几人停在下面阴暗处没有动。 毛成盛哈哈大笑道:“喝多了马尿想闹事呢,老子正在当值,你要碰到我一根头发丝,老子就能砍了你,你信不信?” “是吗?” 说话间丁吉已经走到了城门楼上,毛成盛就站在不到两米外一脸怪笑,他是王世昌的人,以前没少张狂。 丁吉忽地冷冷一笑,二话不出,抽出腰刀就砍了过去。抽刀的那一刻毛成盛楞住了,啥情况,他还真敢拔刀? 我草,要翻天不成。 当刀砍到毛成盛肩膀上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个,剧烈的疼痛袭来,毛成盛啥也没想了,撒腿就跑。 丁吉暗叫一声晦气,他本是对着脖子砍的,可惜水平不够砍歪了,见毛成盛要跑,他挺刀追上去就砍。 咔咔,又是两刀,把他砍翻在地。 毛成盛大喊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城门楼上一共有十几个兵丁,当丁吉砍第一刀时,他们就看到了,当丁吉把毛成盛砍翻在地的时候,他的两个亲丁冲了过来,可是丁吉毕竟是个总旗,他俩只是冲上前拿刀护着毛成盛,不敢动手。 而其它人却是后退了好几步,远远地躲了开来,两个总旗打架可千万别殃及池鱼。 就在这时,门楼底下的孟铁柱几个跨步冲了上来,两个瑟瑟发抖的士兵一看竟然是孟铁柱,铛啷一声,手上的刀就掉在了地上,孟铁柱也不理会他俩,冲上前,一刀把大声喊叫的毛成盛砍了脑袋。 呼!城门楼上的众人看了皆是惊呼出来。 竟然,真的,是,砍了脑袋。 丁吉也是楞了一下,这也算是他第一次间接杀人了,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冲人群里喊道:“燕三、麻四,跟老子来。” “啊,去干啥?”被叫到名字的两人一脸紧张。 丁吉吼道:“叫你他娘的快点过来,开城门。” “啥?”两人更是楞住了。 “也想脑袋搬家?” 丁吉把刀一横,那两人顿时吓的一哆嗦,赶忙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随着丁吉一起去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孟铁柱朝剩下的人道:“今天我孟铁柱要办大事,不想与我做对的就蹲好了别动。” 唰!所有人齐唰唰的全部蹲下。 …… 第二十七章:游击队之歌 吊桥吱吱吖吖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刺耳,云冈堡外,方景楠领着莽字营早已等候多时。 由于晚上大多数人都看不见,所以方景楠在前面带路,莽字营的人用绳索一个一个绑着走过来。 随着碰地一声轻响,吊桥放下,方景楠低声喝道:“点火把,跟我冲进去。” 唰!很快一个个火把亮起,火光中,莽字营的众人皆是神情亢奋,他们并不清楚等会要做什么,但军人的身份已深入人心,方景楠总说,做为军人,一切行动听指挥。 既然命令下达,那听令行事就对了。 甲乙两队战兵人人披甲,标枪、盾牌、腰刀、弓箭,装备齐全,方景楠扫视了众人一眼,低喝道:“上!” “呜啦!” 一声呼喝,所有人飞奔向前,几十米的距离呼吸便至。方景楠进得堡来,看到是丁吉守在门口,正冲他直笑。 没有多想,方景楠直接道:“把门关好,谁也不许出去。” “得令。”丁吉行了个半跪礼,呼喝着燕三麻四,把城门又关了起来。 这时孟铁柱、赵大壮、冷笠也跑了过来,方景楠吩咐道:“大壮,你带乙队去控制武备库,千万别让人把仓库烧了。铁柱、阿笠,你俩跟我带甲队去操守署。” 这都是一早安排好的,一声令下,两队人马分别行动。 云冈堡来回就只是一百米,这翻折腾早就惊动了不少人,有些胆大的甚至拎着刀枪走了出来。 孟铁柱边走边喊道:“今天我孟铁柱要办点私事,不想惹麻烦的就在屋里待好。” 丁吉也是跟着喊道:“我铁柱哥今天要办点私事,不相干的别出来添乱。” 云冈堡在册兵丁是两百多人,实际上只有一百多点,去掉八个火路墩的几十人,再刨开刚才绑着的几个守堡的核心骨干,王世昌两兄弟又不在,剩下还有力量的只有操守署了。 听见孟铁柱和丁吉的呼喊,刚出得门来的几人转身又走了回去,这年头少惹麻烦为好。路上又遇到几个聂远旗下的人,看到腰牌也都退回。 就此,方景楠等人在赶到操守署前,没引起一次冲突。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 操守署的大门紧闭,十几个邓琳的家丁伏在墙上严阵以待。 他们若是来杀人,那好办,把操守署一围,想杀谁杀了便是。可他们是来抢东西的,几趟能搬完都不清楚,万一他们出来捣个乱就麻烦了,毕竟邓琳是一堡之操守,号召力是有的。 “下官孟铁柱、方景楠,有紧急军务与邓大人汇报,还请传达。” 邓琳的家丁只是开了一枪,警告的意思更多一些,方景楠认为还是以谈为主,真想把操守署打下来怕也不容易。 没想邓琳早就醒了,就缩在署墙后面,回道:“什么军务如此着急,你快快把人带走,明天再来汇报。” 方景楠迈上前一步道:“操守大人,此事十万火急,必需现在立即汇报。”说着,他把身上的铁甲,腰刀全都脱了下来,“邓大人若是不放心,请开下门,我一个人进来。”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出邓琳的声音,“其它人后退,你架个梯子翻过来。” 方景楠心中一笑,这个邓操守确实是好色又胆小,便依言让孟铁柱等人后退几步,然后他找了个梯子,翻过了署墙。 墙后,邓琳甲胄整齐地躲在一颗小树后面,见到方景楠真的一个人空手进来后,他松了口气,直接问道:“你小子究竟在做什么?” 邓琳确实搞不懂他这是在干啥。 方景楠无奈地摊手道:“明早镇城里会来一队标兵,我们打不过,想找堡里借点武备。” 咝!!! 邓琳吸了口凉气,不是因为武备库要被抢,而是震惊他们竟然要与兵备道做对。陈家村的事他也听说了,本还暗想着陈老头够倒霉,好日子不过去修个啥水坝,遭人盯上了吧。 “你们……好大的胆子!”邓琳惊叹道。 方景楠苦笑道:“世道逼的,有啥办法呢,只能拼命了。所以希望操守大人可以高抬贵手,不要阻拦我们。” 邓琳也是苦笑,叹道:“真是倒八辈子霉了,来这云冈堡当操守,之前有个王家的人渣,本以为你们能帮帮忙,好嘛,你们更狠。你把东西一抢,事后我怎么向朝廷汇报呀。” 邓琳弱弱地道:“若是我把你扣在这,你觉得会怎样?” 方景楠轻笑道:“他们会放火,把我们一块烧死。” 邓琳叹道:“我猜也是,要没点决心,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进来。说吧,要我怎么做。” 方景楠心道,成了。 方景楠缓缓道:“由于坐堡王百户玩忽职守,一股马匪闯进堡内,孟百户奋勇杀敌,把马匪赶跑,可惜武备仓库不幸在战火中烧为灰烬。操守大人居中指挥若定,灭火驱匪,安抚军众,只用一天便把局势稳住,厥功至伟。” 这些理由全是狗屁,能考上进士的大老爷都是人尖子,没有一个傻的,稍稍用心调查一下,瞒不了人。 只有一天这个词是有效的,意思是,至少要稳住一天才可以把事情上报。 邓琳冷哼一声,啥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内屋。 方景楠却是一喜,由衷地冲他鞠了一躬,道:“大人今日援手之恩,在下定当谨记不忘。” 邓琳身躯一震,援你个屁,难道还与你们换命不成。唉,这次不知得花多少银子才过得了这槛了。 邓琳进屋了,他的家丁也都退入到内堂防守。方景楠让李蛮虎童猛昆沛昆皓四人守好门口,以免邓操守反悔,跟着喝道:“行锋,发信号,让赵二郑飞他们过来拉货,其它人随我去库房。” “得令。” 行锋撒腿跑向城门楼,很快,城门楼上亮起了一堆篝火,远处的安民墩那收到信号,徒地燃起十几根火把,在赵二郑飞的呼喝声中,一行十三辆马车在火光的照耀下,朝云冈堡缓缓而去。 之前不能点燃火把,他们没法预先候在云冈堡外。 …… 云冈堡的武备仓库,是一座以长条砖石搭建的坚固大仓。 总旗李谷年带着几个人在那守着,他不认识赵大壮,可等孟铁柱和方景楠一到,稍一解释,他便连连叹气地率兵离开,完整的把仓库交给了众人。 仓门打开,一堆堆物资呈现眼前,众人眼中皆是欣喜异常,因为他们明白,这些东西不只是稀缺难得,更可以保他们的命。 “快,查清楚门类,挑我们需要的先搬。” 东西很多,十几车肯定拉不完,而且还很繁杂,种类多到让方景楠眼都看晕了,真打起仗来,一般兵丁要认全都难,这样怎么能保障后勤? 方景楠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以后一定要找机会了解清楚。没过太久,赵二郑飞领着车队进到堡内。 赵二管过县库房,对于清点物资这块小有心得,很快就把门类弄得差不多: 第一堆是服饰类,有不少胖袄,战靴,军裤,布袜、裘帽…… 另一堆放的是料材,桐油,广清漆,鱼线胶,苏木,黄白麻,黄熟铜,熟铁,绵羊皮,翎毛各种…… 还有一堆是军器,有盔甲,弓箭,弓弦,盾牌,腰刀,滚刀,撒袋箭,长枪,铁蒺藜,铁猱钩,闷棍条,榔头,黄旗并竿…… 最里面一堆是此行的重点,火器。总类也是五花八门:黑油火罐,一窝蜂火箭,百虎齐奔箭,神火飞鸦,大小将军铳,金刚腿,碗口铳,盏口铳,手把铳,震天雷,铁炮,信炮,仙人炮,飞枪,火绳枪,枪匣个,五龙诵个,神机箭,螺蛳箭,铳箭,铁迊子,破喇忽,一把连,铁药匙,石铁弹子,大马子,哈喇蠢袋…… 方景楠光听都已经晕了,想了想,他道:“贪多嚼不烂,这样,前面那堆胖袄战靴啥的全部搬走;料材那堆,铜铁这种沉重物不要,其它那些乱七八糟的全捎上。” “武器这块嘛,嗯……只带我们用的上的,盔甲,弓箭,盾牌,腰刀就行了。对了,还有铁蒺藜。” “最后是火器这边,黑油火罐和震天雷是重点,必需带走。然后是那两种火箭,一窝蜂和百虎齐奔箭。还记得之前打的我们不敢露头的那三门虎蹲炮吗,全给带上。” 随着方景楠的命令,众人把物资按要求搬到马车上,可没想这么一筛选,十三辆马车竟然没装满。 物资里门类是多,但每一种都没多少。像盔甲是五副多有破损的棉甲,腰刀也就二十多把,火器这块一窝蜂火箭有四个,那个小桌般大小的百虎齐奔箭更是只有一个。 稍加整理,竟空了两个车出来,秉着路过车不能空的原则,方景楠又让人装了几十杆长枪,火绳枪也选了十把看着应该不会一枪就炸膛的带上。 就这般,众人忙碌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把东西装车完毕。 “行锋,通知操守署那边的李蛮虎他们过来汇合!” 方景楠做着最后的安排,车队也缓缓往城门而去,没一会儿,李蛮虎他们五人竟是每人骑着匹战马小跑过来。 看到方景楠,原本是过去报信的行锋咧嘴一笑道:“马厩里还有不少。” 方景楠不禁扶额无语,难道这些人真以为他们是来洗劫军堡的?云冈堡一共六十多匹骡马,除去拉货的那种,能算作战马的也就二十多匹。 伏击战不需要战马,方景楠本没想要抢马,可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战,方景楠更不愿伤了大家士气,心下一叹,邓操守您老多担待了。 脸上方景楠露出欣喜神色道:“甲乙两队,缺马的速度去马厩挑选,半柱香后堡外集合。” 众人轰然应喏,撒腿就跑,唯恐好马被别人先选走了,边军没有人不喜欢马的。 方景楠让装满物资的车队继续往城门开去,丁吉还在门口守着,见着车队过来,不等吩咐立刻让燕三麻四把城门打开,放下吊桥。 方景楠冲他微笑道:“此次,多谢丁总旗了。” 丁吉却是看了旁边的孟铁柱一眼,道:“回大人话,我小丁已经打算跟着大家一起混了。” 方景楠恍然地喔了一声,跟着问道:“会操炮吗?” 这话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丁吉不是傻子,虽然他只放过几次炮,但仍是骄傲地一挺胸膛,道:“小的当年用火炮打中过一只蚊子。” 方景楠大笑道:“很好,那你现在就是咱们的炮队队长。” 丁吉也是喜道:“得令。” 说罢丁吉退了下去,回到燕三麻四那低语了几句,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吓的燕三麻四一脸苍白,但在随后的炮队中,多了这两个垂头丧气的人。 莽字营纪律严明,还没到半柱香,所有人都回来了,人人骑着战马,英姿焕发。 此时,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将亮了。方景楠策马扬鞭,极目远眺,颇有一股豪迈之气,“撤退!” 号令声下,车马浩荡! …… 倏地,一曲怪异小调悠然响起,歌是这么唱的: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 到处都有我们的宿营地,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 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第二十八章:左手为尊 云冈堡离陈家村不过两三里地,几乎是一首歌唱完,车队便到了村头外面。 陈山河领着家丁骑马过来,见到后面满载的车队,高兴地道:“成了?” 方景楠嘿笑道:“这话就多余问,那队守门的标兵怎么样,有动静么?” 陈山河冷声道:“每两个时辰换一个人,轮流盯着我家大门,除此之外对其它事情一概不管。” 方景楠也是撇嘴冷笑,“可以把他们拿下了,我们要做些布置,避不开他们的。” “明白!”陈山河道。 …… 当方景楠下马走进陈家宅院时,身后几十米外,响起一声轰然炮响,然后便是呜啦呜啦的喊叫声以及兵器相击时尖锐的刺耳声。 方景楠微微一笑,脚步不停地走进厅堂。 陈有富坐在太师椅上,看到方景楠进来也没打招呼,慢悠悠地喝着茶。 明朝以左为尊,方景楠见陈老爷此时坐在了右边,而不是平日坐的左边太师椅,方景楠笑了笑,也不坐下,问道:“怎么,这位置是留给我的么?” 陈有富脸无表情,答非所问地道:“赢了这一场又如何,最终还不是流匪的下场。” 方景楠哈哈一笑,安然自若地坐上了左侧尊位,“有些事,做完了才知道结果。” “哼!” “反哼!” 厅堂里安静下来,方景楠把秀春刀轻轻地搁在腿上,双眼缓缓闭拢,任凭人流穿梭往来,耳内再无它音。 …… 驾!驾! 沉重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近五十骑铁甲汇聚的洪流,凝成一股强大的兵锋之气,未经训练的普通百姓,靠得近了都得吓破胆。 陈家村只有一条半里长的村道,村道两侧搭建着一些村民的小土屋,虽然并不密集,但相间之处高低不平没有路,人走动无碍,车马要过便不太容易了。 这队铁骑如旋风席卷而至,在这座小村之中,尤如主宰般散发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陈有富,贼人抓到了!” …… 眼皮轻颤,宅院内,方景楠轻轻地睁开了眼,望着从门口得意走来的师爷和沈游击,微微地露出阳光少年般的笑容。 钟师爷停住了脚步,惊讶地看着堂中而坐的年轻人,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人,长得不算帅气但却有种无暇的俊秀,双目清澈而生辉,神色沉静却飞扬,就那么自若地坐在那对你微笑,却令你有种想亲近,但又不敢靠近的感觉。 在这年轻人的眼中,世间万物仿佛过眼云烟,似又像历经百世轮回,明了世间一切疾苦,一时间,钟师爷有点痴了,那悲天悯人的眸光,带着一抹普渡众生的禅意,他仿佛看到了心学大家王阳明的身影。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钟师爷低喃着王阳明留的四句心学教法。 “您是?”钟师爷神色谦卑。 这一切复杂的念头,只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尤如慢动作放送,直到那个年轻人开了口,口中只有轻轻的一个字:“杀!” 轰啦! 人潮从后堂涌出,一支闪着锋利幽芒的标枪越众而出,飞过厅堂,噗哧!狠狠刺入钟师爷微张的嘴巴,强大的冲击力直把他订在身后院墙上,噗噗,又是两道标枪射入他的胸口,钟师爷小眼一瞪,死的不能再死。 李蛮虎投完标枪便大吼着冲杀出去,他手上拿的是昨天刚换的狼牙大棒,腰刀这种轻武器越来越不适合他了,童猛紧随其后,手上拎的是一把厚背斩马大刀。 “敌袭,快退!” 沈游击身经百战,标枪风声刚起,他便反应过来。随同他一起进入小院的有几个亲兵,听得命令皆是第一时间竖起圆盾,并且快速靠拢,以严密的盾墙挡住从厅堂射来的标枪。 不得不说,他们确实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兵,如此突袭之下,只有一人因为圆盾太小,不足遮挡全身,露在外面的小腿被标枪刺穿。 但是很可惜,正因为他们是精锐敢战的悍卒,遭遇险情立刻就结盾防护,而不是像**一般转头逃跑,所以他们也失去了第一时间退出院外的机会。 莽字营的战术不是那种排好阵式正规推进的,而是像流氓打架,突进的速度非常快,投完标枪后,管你那边是长枪如林还是衣不遮体,反正我就是直接冲杀过去。平常训练的时候,谁要敢冲慢一步,面临的就是棍如雨下。 “杀!”冲过去之后,也不讲究更多配合,所有人挥刀就砍,管你是不是举着盾牌,砍下去再说。 噗噗噗, 笃笃笃, 全是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这轮砍杀没有砍伤一人,但在气势上却是压倒了沈游击的亲兵,他们只有挺盾防守的份。 “昆沛昆皓,关门。”孟铁柱一刀把一名标兵砍的身子一歪,冷静指挥着。 他们甲字队的任务就是把进入院子的敌人吃掉,狭窄的空间里,他们以多打少,什么技巧配合根本展示不出来,比拼的就是装备与力量。 装备两方相差不大,都是人人披甲,但在力量上,莽字营不会弱于当世任何一支部队。 噗碰!! 李蛮虎终于立功,他的狼牙大棒好像不耗力气般,连续三次重重砸向一名举盾抵挡的标兵,那人终于力气不支,被李蛮虎连盾带人砸坐在地上,手臂骨咔嚓一声刺穿肌肉突了出来。 没等他吃痛惨叫,童猛斩马大刀斜着劈下,直把他连人带甲,砍掉半个肩膀。 “刺!” 盾墙有了一处缺口,孟铁柱一声喝令,剩下八人,八把长刀沿着缺口,毫不犹豫地冲刺过去。 噗噗,刀尖刺破身体的声音。 昆沛昆皓两兄弟再次立功,俩人冷静地盯住了最外侧的一个标兵,上万次的重复训练体现出了威力,刀尖又快又稳没有任何花哨地刺入铁甲防护不到的关节处。 “砍!” 其它没有收获的人,很快的收了刀势,狠狠一刀又砍了出去。 从李蛮虎破盾到昆沛两人再伤一人,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这时李蛮虎童猛两人又已调整过来。 孟铁柱大喝道:“蛮虎、童猛,挺盾从中间穿过去,把他们分开。” “呜啦!”两人听令,没有挥棒进攻,挺着盾牌,不顾砍向他们的大刀,以锁甲硬扛两刀,直直地冲入剩下的四个人之中。 死伤了两人的游击标兵,一时没能聚拢起来,被他俩当中一顶,却是被分隔成两边,只能两人背靠背防守,空档大增。 胜负已定,方景楠站在厅堂门槛那,劝降道:“沈游击,不如放下兵器谈谈可好。” “敌袭敌袭,保护沈将军!” 院子外面响起一片呼喝,院门被人拼命冲撞,只是他们没有准备,单用身体撞没那么容易撞开。 沈游击拼命挡住了李蛮虎的又一击重棒,吐出口血水,道:“谈你娘个腚。”劝降归劝降,莽字营的进攻没有停下。 “你以为外面的人能救你呢?”方景楠叽笑一声,喝道:“震天雷,黑油火罐准备。” …… 宅院外,一个身材高大雄壮的汉子神色肃穆,哨长张传宗是靠着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他不是沈游击的亲信,甚至还常被打压。将门子弟除外,哨长再升一级到了游击将军,也就到头了。 游击以上才会独领一营,被人称作将军,张传宗很想过一把将军瘾,所以他必需再立新功,所以他就算再不喜欢沈游击,也得把人救出来。 “牛有德,让人退开,你们这什骑马冲刺,用奔马把门撞开。”张传宗冷静下令。 牛有德脸有痛苦之色,战马是骑兵最亲密的伙伴,是血肉相融的亲兄弟,好的骑兵会与自己的战马同吃同睡。但张传宗在以往屡次战斗中,用血淋淋的胜利确立了威信,牛有德虽有不舍,但仍然快速响应命令,“左什的兄弟后撤三十步,我领头,大家跟紧我,冲锋!” 一队近十匹骑士排好队伍,牛有德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十步之内便把马速提起,可见多么彪悍。在所有部队,骑兵都是最精锐悍勇的战士,其它人紧随其后,相隔五步一字排开冲锋向前。 三十步的距离骑兵冲锋只需几秒,宅院那紧闭的大门就在眼前,牛有德深吸口气,把脑袋压低在战马后,催着战马迎门冲去。 忽…… 忽忽忽…… 咦? 想像中的剧烈撞击没有出现,院门忽地一开,他竟然是催着战马冲了进去。 难道有陷阱? 这个念头只在牛有德心中闪了一下,很快就抛之脑后,上官的命令就是让你带人撞开院门,然后冲进去救人。 既然院门已开,自己也都冲进来了,那还管你什么陷阱不陷阱,杀就是了。 牛有德只用了三步便把战马嘞停,然后他一个翻身,下马抽出腰刀准备结阵御敌,战争不是一个人的勇武游戏,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兵首先要想到的就是集结起来,合力杀敌。 牛有德也算久经阵战,冲入敌围并不慌张,等待队友的同时,他还能冷静地打量场内局势。张传宗的破门策略非常及时,沈游击还没死,剩下一个亲丁在拼命保护他,这是好事,院中敌人大概有十几人,看着雄武不凡,但没关系,就在他打量局势的时候,已经有三个队友也都冲了进来,牛有德心中一喜,又要立功了!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浑身一抖,“我草,震天雷。” 牛有德惊的心中一颤,他不再等待队友靠拢,提起长刀就冲了过去。 “给爷爷歇着!” 早有人候着他了,一个身体彪壮的大汉挥着厚重的斩马刀猛地砍来。牛有德猛一顿步,往后退了两步避了开来,可就这一耽误,三颗黑黝黝冒着火绳青烟的震天雷,被丢出院外。 轰轰轰! 一道黑烟窜起,响起三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伴随着战马嘶鸣摔倒的声音,院外一片混乱。 这还不算,两大罐那种城防战时用的黑火油被点燃,然后两个站在院墙后面木梯上军卒,使劲地扔了出去。 碰!碰! 两声爆响,火油四溅,宅院外形成一道火墙,无人可以靠近。 院门再次被关上。 牛有德心中一叹,完了。 最后胜负不说,突进来的四个人小命危已。 场面的突然变化,自然影响到了本就快要不支的沈游击,一个楞神的霎那,孟铁柱一刀砍了过去,噗哧,人头落地,血花四射。 “大家别慌,靠过来。”牛有德喊道。 沈游击的死,牛有德眼都没眨一下,那两大罐火油丢出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结果。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自己这几人能扛的久些,等火油烧完,或许还有被救的机会。 然而…… “铁柱,把沈游击的脑袋用杆子挑起来,竖给他们看看。震天雷和黑油火罐准备好,这次要看准了扔。”一个穿着铁甲,脸庞白皙的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指挥着。 我草,还有火罐?牛有德明白,彻底完了。 这时,那位白脸男人朝他看了过来,咧嘴笑道:“这位将军,不如放下兵器,我们好好聊聊!” 第二十九章:我欣赏你 宅院外,张传宗脸色阴沉。 他虽不是游击将军的亲信,但他也是知道,这次过来是抢个财主的,路上他还腹诽过,尽干这种没**的脏活,好处却得不到半点分润。 但是,这他娘是财主家能有的火器?不是应该伸出几杆炸膛的火绳枪,然后自己一个冲锋就结束战斗的么。 看到插在杆子上的沈游击人头,张传宗明白,自己晋升将军之路估计是废了,死了主将,自己逃回,若不被军法砍了脑袋,贬为什长那都算万幸。 “不行,必需抢回人头,把这群叛逆全部拿下,或许还有机会。” 张传宗没有放弃,他沉声喝道:“逆匪只是火器犀利,人数并不多,只要能冲进去,他们守不住。” “范东阳,你们什领头冲锋,左卫先,你们什紧随其后,这一次无论任何情况,所有人绝不允许后退。”张传宗下着命令。 “你咋不亲率兵马冲进去,你不是号称营中猛将么。” 那个名为范东阳的什长却是不同意,张传宗抽出腰长,怒道:“范东阳,战场抗命,你当我杀不得你。” 另外那个叫左卫先的什长也是拒绝道:“我俩是沈将军的亲兵队,可不是你哨里的人,你行的什么军法?” 张传宗道:“战场之上,主将战死,我职级最高,当为最高指挥。” “但是我有密令,”范东阳看了一眼沈游击的脑袋道:“剿匪之前将军给我下过命令,让我注意打探逆匪虚实,如今逆匪势众,怕不下三千虎贲,将军大人杀入丛围,不幸以身殉国,我定当要把此消息快速回报才是。” 左卫先暗赞一声,附和道:“没错,逆匪裹众极快,若不及早遣大军剿灭,恐成燎原之势。兄弟们,我们快撤!” 说话间,两位什长便调转马头,领着自己手下,催马狂奔。陈家村只有一条半里长的村道,穿出村子就是通向大同镇城的官道。 可还没跑出一半,范东阳便看到村头涌出二十多人,堵在村道上,有人还拉着马车,马车上摆着几个粗大的物件。 又过了几个眨眼的时间,马队往前奔行了几十米,范东阳眼尖,看清楚马车上拉的是什么之后,猛地一怵,急拉马缰,他的人见状也都纷纷拉缓马速。 左卫先就没那么好运了,等他看清楚时,距离已不到五十步。 “发射!”赵二一声大吼。 啾啾啾啾啾啾! 百虎齐奔箭发出急促而刺耳的轰鸣声,物如其名,这件火器里面装有一百枚火箭,发射之后如百虎奔行,威力强大,只是准头方面差了些。 左卫先逃跑的最快,自然跑在最前,当场便被轰飞出去。其它人也是多有受伤,他这什人马伤亡惨重。 赵二见稍远处还停有一队人马,连声下令道:“一窝蜂准备……发射!” 啾啾啾啾! 装有三十二支火箭的一窝蜂急射而出,因为距离稍远,效果不佳,但也把范东阳吓的不轻,再也不敢集中冲锋了,喝令道:“所有人散开,从两侧小丘撤退。” 村子里的房子建的并不密集,两个屋子之间隔有不小的空隙,车马虽不好走,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走。 范东阳一夹马腹,逼着战马跨向一尺多高的小丘,有几个跑的快的却是突然翻下马来。 “大家小心,有陷马坑!” “他娘的,还有铁蒺藜!” 范东阳扭头一看,正欲喝斥一翻,不料马身突然一歪,他的马也被铁蒺藜刺伤,把他摔倒下来。 “乙队,莽上去!”赵大壮率人冲了过去。 嗖嗖嗖嗖! 标枪四射,一队铁甲大汉尤如吞人猛兽,拎着大刀冲杀而来。 范东阳心中一惊,赶忙道:“别杀我,投降,我们投降!” …… 陈家宅院内,方景楠把眼凑着门缝,往外面悄悄打量。 这个叫张传宗的哨长确实厉害,刚才他爬上院墙,把头稍稍探了那么一下,便差点被人一箭射穿脑袋。而且张传宗也没率众往无人防守的村另一头冲。 据那个已经谈妥的什长牛有德介绍,这个张传宗是沈一亮辖下最会打仗的,杀过不少鞑子,对自家兄弟也算不错,若不是没有靠山,去年就应该升为游击将军了。 此时,双方已陷入僵局。刚才方景楠在门缝看到赵大壮抓完那个什长后,尝试着放了几炮,冲杀了一下,结果反被张传宗的人用弓箭射伤了几个。 一窝蜂火箭的准头太差,而虎蹲炮的射程又太近,方景楠发现,张传宗的兵基本都可以做到弓射六十步外有伤杀力,而他本人更是与陈山河一般,八十步也能射伤人。 但总体来说,方景楠觉得还是自己这边占了优势,因为在这一条独道的村里,骑兵失去了机动性,又有虎蹲炮和一窝蜂火箭拦着退路,要冲出去基本不可能。 反观赵大壮,如果他愿意付出一些伤亡,让人身披三层铠甲,硬扛着他们的箭矢,把虎蹲炮和一窝蜂挪近一些发射,定能对他们有效伤杀。 当然,两败惧伤完全没必要,方景楠略一思索,便道:“铁柱,把院门打开,我们去会会他。” 孟铁柱迟疑了一下道:“外面还有近二十骑,我们才十人,全是步兵,不一定能打的过呐。” 方景楠用绣春刀在他铁甲上砰砰敲了几声,道:“我不算人呀,我们有十一个人,他们若是想拼命,你站我前面帮着挡一挡锋芒,后边的大壮会跟上来的。” 众人不禁看了眼那把漂亮精美的绣春刀,只见上面刀面铮亮,却是连血丝都没一条。 孟铁柱只是担心他分不清敌我双方实力,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见方景楠明白,他便不再作声,缓缓打开院门,挺着盾率先走了出去。 昆沛昆皓等人持盾紧随其后,李蛮虎和童猛两人则是一左一右,分站在方景楠身边。 见到院门突然打开,从里走出十来人,正在苦思对策的张传宗不禁楞了一下。 方景楠喊道:“张将军,今天你肯定是走不掉了。” 张传宗望着这个一脸微笑的年轻人,道:“在下不过一哨长,还当不得将军,敢问好汉如何称呼?” “称呼不重要,双方的性命才最保贵,为了显示我方诚意,”方景楠用手指了指村道的另一头,“那边空无一人,很好奇张将军为什么不带人往那边冲出去。” 陈家村是一条道,但道有两头。 赵大壮、赵二、郑飞、丁吉带着所有人堵住了退往大同镇城方向的那头,但张传宗完全可以从村另一头冲出去,再绕个弯回镇城也是一样。 张传宗冷笑道:“设此伏击之人思绪缜密,火器充足,难道还故意使一个空城计,留出一个空当来搞笑吗?” 方景楠也是笑道:“没错,打仗不是儿戏,空城之计更像是说故事之人编排出来的,我个人都不甚相信。实不相瞒,无人防守的村那头,我已埋好了几百斤火药。” 跟着方景楠大声喊道:“冷笠,出来吧。” 道路外不远,一个埋在地里,身上盖有一层泥土的冷笠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根引火索,另一手拿着火折子。 张传宗暗呼口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乱冲。 “说吧,你想怎样?”张传宗知道,这人出来是要和谈。 方景楠眨了眨眼,笑道:“目前局势相信不用小弟分析,张将军也很清楚。我有两个方案,一个好方案一个烂方案,你想先听哪个?” “烂的吧。”张传宗道。 方景楠道:“这烂方案是,张将军令人放下武器,也不得骑马,我让你们离开,双方全当没见过。” 张传宗失笑道:“果然是个烂方案,让我把兄弟们的性命放在一个逆匪的言而有信上。” “是啊,换我我也不敢信。” 张传宗道:“说你的好方案吧。” 方景楠却是道:“打这么久渴了吧,你先喝口水。” 张传宗虽觉怪异,喝口水也没什么,便拿出自己的羊皮水袋喝了起来。 “好方案是,你们过来跟我混吧!”方景楠突然道。 “噗……”张传宗差点呛着。 方景楠嘿嘿笑道:“不错,要的就是这反应,”跟着又道:“你先别直接拒绝,我只问你,你们这二十骑,如果在野外遇到我们这些人,胜负如何?” 张传宗扫视了众人一眼,略显自负地道:“如果你们没有马的话,一个都走不脱,我可以把你们全部磨死。” 呀?这个回答与方景楠预想的不一样,他们如此设伏都没能战而胜之,所以在野外应该是打不过这群精锐的,但是全军覆没? 方景楠问道:“怎么磨?” 张传宗道:“很简单,你们摆好阵式,我就离远一点,大家相持着。你们若是要行军,我就尾随过来消耗你们,你们摆好阵,我又离开。所谓骑兵的机动性,并非是说赶路很快,而是拥有随时发动进攻,并且随时撤退的主动性。” “后金兵就是这么对付咱们的?”方景楠道。 张传宗眼眸一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方景楠笑了笑道:“所以呀,我们不可能放你们离开的。当然,如果你只是要带走几个最亲信手下,那也行。这样对我们没有威胁,你也可以全身而退。” “这不可能,”张传宗斩钉截铁地道:“我绝不会弃兄弟而走。” 方景楠点头道:“所以加入我们,对双方都是最好的结果,而且我知道,你这么回去是要被军法处置的。” 说到这,方景楠一挥手,众人快速退回宅院内,但是没关门,他襟立门口道:“我们时间不多,你有半柱香时间考虑。” 说完,方景楠又朝远处喊道:“行锋,把那个什长绑了押来。” “得令!” 行锋远远地答应一声,推着范东阳朝这边而来。 一路上范东阳吓的放声大喊,“怎么了,推我过来干嘛?啊,别杀我呀,这位好汉,我是介休范家的族亲,我们家很有钱,可以让我族里来赎人,几千两都不是问题,杀我不划算呐。” 行锋哪会理他,拎着他的脖子带了过来。 方景楠忽然问道:“你是介休范家的?” 范东阳猛地点头,应道:“我们是介休第一大族,多年经商很有钱。” 方景楠道:“范东行是你什么人?” 范东阳更是一脸激动,喜道:“他是我族弟,你认识他么,我是不是没骗你,我们范家很有钱,绝对会来赎我的。” 方景楠灿烂笑道:“不只认识,我还很敬重他。行锋,让他跪好,抓住了,别乱动。” 说着,方景楠让孟铁柱递上弓箭,然后拉弓,瞄着十步外的范东阳。 见方景楠要射箭,虽然仅只有十步,行锋还是吓坏了,抓牢范东阳的同时,把身子尽量缩在后面。 方景楠晒道:“你他娘的披着甲呢,怕个鸟啊。” 说话间方景楠松开了手,箭矢‘嗖’地一声,射中范东阳的小腹。 “啊,我明明是瞄着胸口的,不好意思哈,我再来一箭。” 这时张传宗大步走了过来,叹道:“还是我来吧!”话音刚落,只见刀光一闪,范东阳的头颅瞬间落地。 方景楠冲他咧了咧嘴,赞道:“我欣赏你!” 第三十章:杀猪会吗 “唉!” 不知这是陈老爷的第几次叹息,若是不认识他的,还以为这人得多柔弱,走一步叹三声的。 陈有富站上凳子,看着房粱垂下来的那根麻绳,又叹了口气,动手准备解开,可这绳子打的死结,用手竟还解不开,他又不得不下去找了把剪子,再爬上凳子,把麻绳剪断。 做完这一切,管家陈叔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兴奋地道:“老爷,赢了,我们打赢了。” 陈有富瞪了他一眼道:“别像个土鳖一样,大惊小怪的。” 看着陈有富手上剪断的麻绳,陈叔讪讪地笑着,没有说话。 陈有富道:“走吧,出去看看。” …… 一场嘶杀,仿佛改变了陈家村的气质,这个普通的边地小村庄,似也有了几分萧瑟之气。随处可见的血迹,散乱的尸体,那些被火药烧黑的屋墙,以及一群亢奋之后,正席地而坐吃着肉干恢复体力的莽字营战士们。 “快快,把尸体都搬过去,铠甲武器扒下来,鞋子大袄放另一边,留给陈老爷处理。” 赵二在忙碌地指挥着,辎重队在这场战斗中表现的也很不错,面对之前左卫先的那波骑兵冲锋,没有人胆怯,在副队郑飞的喝令下,沉着冷静地点燃引火索。 “死了和受伤的战马全部搬到这边来,剩下完好的战马都牵到外面喂点豆子和盐巴。” 约莫半个时辰,战场打扫完毕,莽字营的战兵也都休息了一会,平复了之前因战斗极度亢奋的情绪。 赵二走到方景楠一锤胸口,汇报道:“报告长官,初步统计剿获纹银九十两,完好战马十匹,死伤战马十五匹,铁甲二十五副,精致山纹甲一副,良弓兵器不等,请指示。” “嗯,”方景楠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孟铁柱问道:“兄弟们伤亡情况怎样?” 孟铁柱正坐着休息,听言站起身道:“报告长官,甲队童猛小腿刀伤,乙队张横、李大嘴、蒋立受了箭伤,其中李大嘴伤势颇重。” 童猛小腿挨的那刀他看见了,是被沈游击的亲丁临死前拼命砍伤的,只是割伤没有伤及筋骨。乙队就都是张传宗的人射伤的了。 方景楠走到乙队那边,张横和文朝衣都是小伤,箭矢被甲胄挡了下,箭头只伤了点表皮,包扎一下就没事了。李大嘴比较惨,不知是谁箭法那么好,直冲他脸门,得亏他扭头快,却也被那箭射穿了半边脸,牙齿和额骨都露出来了,血肉翻出,看着很恐怖。 见到方景楠,整个脸都被包起,只露了两只眼睛的李大嘴冲他眨了眨眼,站起身还欲行军礼。 方景楠赶忙制止道:“你省省吧都伤成这样了。我记得你还没娶媳妇吧?听说你是莽字营的窑哥,兄弟们找窑姐都要你指点?” 李大嘴眼中带着笑意地点了点头,方景楠笑骂道:“你丫也不怕得了脏病,伤好之后我给你娶个媳妇,” 听到这李大嘴眼中不由一暗,方景楠拍拍他的肩道:“别担心,不就少了半边脸么,丑是丑了点,但也正好显出你的英雄气概。我也绝不会胡乱给你塞个歪瓜裂枣,定当是书香门第中的大家闺秀。” “呜啦!” 李大嘴不好说话,他的几个队友帮他呼喝答应了。 “好了,”方景楠转头对孟铁柱、赵大壮两人道:“李大嘴留下,其它人去挑选合适的铠甲,把我们所有存货都拿出来,甲乙两个战兵队先选,必需做到一人三甲,棉甲锁子甲铁甲,接下来将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战。” “得令,”孟铁柱喝道:“甲队集合……” “乙队集合……” 在战兵队集合过去挑选铠甲替换损坏的武器的时候,陈山河和他的两个家丁骑马进入村内,马背上还驼着几件带血的武器铠甲。 来到方景楠身前,陈山河三人下马,学着莽字营的人握拳敲胸行了一礼道:“只有四个人,都解决了。” 为了防止消息过快的传到大同镇城,他们三个骑术和箭术最好的,负责在村外追杀漏网之鱼。 陈山河看向四周道:“好像挺顺利?” 方景楠轻笑道:“这多亏张将军仗义相助,来,我给你介绍两个好汉。” 说着方景楠介绍陈山河与张传宗和牛有德认识。其实从陈山河骑马进村的那一刻,张传宗和牛有德都感受到了这人的不凡,都是在马背上厮混的汉子,只需几个动作便知对方的大概深浅。 张传宗不由得又深深看了方景楠一眼,这三个如此好手,他竟然舍得放在外围,只为了让消息泄露的更慢一些。 当张传宗听说陈山河还是镇河堡的百户时,他更是惊讶起来,不是百户官多厉害,标兵队的哨长比起百户只高不低,他是奇怪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组合。 陈山河是个纯粹的军人,对于张传宗等人为何会加入他没提一句,相互认识之后,他便问起接下来的安排。 方景楠道:“山河兄你们三人也去披三层甲吧,暂时加入乙队,听赵大壮指挥。” “得令!”陈山河应诺一声,转身走了。 张传宗见状问道:“不知大人如何安排我等?” 方景楠笑笑道:“别急,等会我统一安排,”跟着他喊道:“行锋,把那几个人带过来。” 范东阳那什骑兵,从两侧逃跑时,战马受伤摔倒,人却爬起来跑了四个,后被陈山河解决,另外五个全部被抓。这五人是看着范东阳被砍头的,以为拉自己过来也要挨刀,吓的连声求饶。 “出征在即,杀俘不详,把人交给我吧。”陈有富突然出声道。 陈有富出来有一会了,莽字营战士作战勇猛,胜而不骄,战后各项事宜也是处置的有条不紊,本有点气馁的他不禁也提了精神,主动帮忙起来。 方景楠笑道:“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行锋,把人给陈老爷押到后院去,等我们凯旋而归,再另行处置。” 这手段下面兵丁不懂,张传宗心里是明白的,之前他一刀砍了范东阳就是入伙的投名状,可如果看到此事的标兵都死了,那他完全可以不认帐,说自己没杀范东阳。 现在把人留着多少有点要挟自己的意思。 不过张传宗并不在意,本就是无奈下的入伙,谁还能不留个心眼呢。 又过了一会儿,莽字营准备完毕,列队等待出发命令。 “情况我就不多说了,大家都知道银花被夏米庄的人绑走了,各位摸摸自己的肚子,哪个没吃过她做的饭菜,如果不救她,还是个男人么。” 方景楠正声道:“现在我宣布作战命令。” “赵二,你率领辎重队和炮队,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需打破庄门。” “张传宗、牛有德,你们俩人用弓箭远程压制,杀死敢在院墙上露头,阻碍破庄门的敌人。” “孟铁柱、赵大壮,你们甲乙两队紧随其后,庄门一破立刻冲进去,消灭拦在面前的所有敌人。” “冷笠与我居中督战,阵仗之上,一切行动听指挥,谁若胆怯避战,军法处置。” “出发!” …… 只是半个时辰的短暂休息,一声令下,所有人骑上战马,辎重队驶着马车拉着炮箭,朝二十里外的夏米庄开去。 “唉!” 望着雄壮出征的莽字营,陈有富不禁又是长叹口气,管家陈叔忍不住问道:“老爷,你咋总叹气?” 陈有富摇摇头道:“你不会懂的。去,把后院那五个投降的宰了。” “啥?”陈叔楞道。 “杀猪会吗?” “会。” “嗯,一样的。” 第三十一章:破庄 桑干河的支流从夏米庄绕了个弯,圈起一片肥沃土地,庄院是砖墙建筑,墙高三丈,宽达二十多丈,里面修有库仓、马厩、农具房,佃户居住的伇房等等。 此刻,方景楠穿了一件精致的山纹甲,领着众人停在夏米庄百米外。此甲是从沈游击身上扒下来的,甲片紧密如山纹层叠,身前还有两块铮亮的护胸,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华丽的光纹。 山纹甲防护很好,更优秀的是还很轻便,所以造价也很贵,非将军不得穿。 铛铛铛! 警戒的钟锣声早已经响起,出于安全的考虑,夏米庄周围两百米都没有其它房屋,方景楠等人一到,他们就发现了。 方景楠等人也没有隐藏的意思,对于一个早有戒备的庄子,除了强攻外,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 骑在马上,看着自己这边一溜的精甲铁骑,方景楠有种挥斥方遒的豪迈感。 “各队战术都清楚了么,可都准备好?” 方景楠做着战前最后的确认,按说这种时候各队都该说准备好了,然后他大手一挥,进攻。 可这时刚入伙的张传宗却是道:“大人,之前制定的战术非常好,只是刚才路上卑职与陈百户交流了一下,人数上对方约有五十名民壮及二十人的王府卫士,但在武器装备上却不甚清楚。若是他们也有像震天雷和一窝蜂之类的火器,冒然上前恐怕多有伤亡。” 好吧,方景楠刚有点当将军的感觉,就被人沷了盆凉水,他奇道:“一个庄园而已,会有这种火器?” 呃!张传宗心想,刚才一个那么小的村子都能有,这个怎么说也是亲王的庄子,万一有呢。 张传宗道:“兵仗乃凶险之事,不如让我先行试探一翻?” 方景楠内心一惊,自己刚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是有点想当然了,打仗非是儿戏,自己虽不冲锋在前,可战士们的命也不是草芥,需要勇不畏死,但不能凭白牺牲。 方景楠由衷地道:“那就劳烦张将军了。” 陈山河道:“我与你同去。” “好的。”张传宗一声呼喝,“牛有德,炎洗。” 他的两什骑兵在什长的率领下越众而出,“一字横排,相间三步,冲锋!” 张传宗的骑兵有二十人,这么一字排开几乎是夏米庄墙的宽度。 骑兵的速度一百步就是十秒钟的事,对阵双方需要极快的反应速度,这也是为何打仗经验丰富的后金兵,经常是几十个骑兵就追着上千人撵的原因,因为他们不会直接冲到人群当中去,而是类似后世放风筝的打法,你走我打,你来我撤。 砰,砰砰,砰砰砰! 夏米庄墙上冒出一阵阵黑烟,十几杆火绳枪陆续响起。 我去,有枪! 这是方景楠第一次与火绳枪交战,做为后世之人,对于枪这种大杀器总是心存畏惧的。 再一看,张传宗的骑队依然奔驰向前,一个掉下马的都没有。 骑队在庄墙前十步外,分成两队,一左一右绕过庄墙跑了一圈,方景楠也看见了,只有开有庄门的这面墙上有人防守,其它三面都没有人,可惜他没更多兵力搬梯子去翻墙进攻。 骑队绕庄子跑了一圈后,回到设有庄门的正面,这时,牛有德那队骑兵依然贴着庄墙呼喝着冲锋,而张传宗和陈山河与炎洗那什骑兵却是停在四十步处,纷纷下马持弓。 随着庄墙上守兵对牛有德砰砰砰地开枪,张传宗和陈山河等人也是连连开弓。 嗖嗖嗖! 十几人连发三箭,射完之后,立刻上马毫不停滞地往回奔来。 几十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庄墙,顿时响起几声惨叫,方景楠看得清楚,至少有五六个人被箭矢射伤。 “干得漂亮!”方景楠对顺利回来的张传宗等人道。 张传宗没有什么得意之色,汇报道:“那些团练民壮五十步外就各自开枪,都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那队王府卫士还不错,知道我们骑兵不可能攻城,刚才都隐而未动。他们没有大型火器,牛有德刚才贴那么近,他们都没使用。” 一次试探便把情况基本摸清,方景楠暗自高兴的同时,不禁又回想起之前他们五打二都差点没打赢的后金兵。 野战时骑兵确实强悍。 这时陈山河突然上前道:“我看到王世昌了。” “啥?” 方景楠一楞,跟着全明白过来,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这他妈就是将门子弟的格局?” 孟铁柱冷笠两人也听到了,顿时怒火中烧,当初若不是他们与王世昌起了冲突,或许陈银花不会遭此一劫。如今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万一死了,那等于就是他俩害的。 冷笠忍不住催道:“长官,请下令吧!” 方景楠看了张传宗和陈山河一眼,见两人也是点头,顿时喝道:“各队听令,一切按计划行事,出发!” 近六十名披甲战士分成三队,孟铁柱和赵大壮的战兵队骑在马上排在最后,他们人人披了三层甲胄,策马冲锋战马会吃不住力,提不起来速度。 在中间的是赵二率领的辎重队,三辆马车装着丁吉炮队的虎蹲炮,其它人举着盾牌,推着一个临时装了一根粗木柱的撞车努力向前。 排在最前的是张传宗的骑队。 庄墙之上,看到他们全员杀来时,火绳枪手们便纷纷开枪了。 众人迎着枪响逐步靠前,等到离庄门六十步时,张传宗一声呼喝,领着骑队冲锋向前,这次一直靠近到三十步外方才停下,众骑全员下马,双脚微张,把身子立稳,然后便沉住气把步弓拉到最满。 嗖嗖嗖嗖! 一支又一支劲矢仿如不会停竭般,连续不断地射向庄墙,把那群团练民壮压的抬不起头来。 “呜啦!呜啦!” 骑队冲锋的时候,赵二便令辎重队全力奔跑起来,六十步距离他们推着车需要三十秒,这时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好在张传宗的骑队冲到了前面三十步,帮他们分担了这段路的压力。 “兄弟们,加把力,冲啊!”赵二吼道。 车队推进到离庄门三十步时,如雨般的箭矢射了过来,那群一直没有动手的王府卫士和王世昌的家丁终于冒头了。 噗噗噗! 很快,所有人的盾牌上便插满了箭矢,然而这一轮进攻目标是拉车的挽马。四辆车的马都被射中,无一幸免。 “快,扛着火炮跑过去。”丁吉大声喊道。 郑飞也是吼道:“所有人举好盾,推撞车,他娘的快站起来推车。” 在他们露头射箭的同时,张传宗也是快速下令道:“所有人,七连射,放!” 步弓不比骑弓,力量很大,一个训练有素的步弓手,每次战斗一般只能射出二十支左右,优秀的军官一定会有节奏的控制弓手体力。 一百多支箭矢连续不断的射向庄墙,顿时便有几个卫士被射中,其它人也是纷纷低下脑袋。 就这会功夫,赵二的辎重队进入到战斗最危险时刻,丁吉几人在十步处,放下早已装好火药弹子的虎蹲炮,几乎是贴着庄门轰了过去。 碰碰碰! 三声巨响,尤如小孩拳头般大小的炮子重重地击中庄门,直砸出三个大窟窿,庄门后好似还有人在防守,立时被砸的血肉横飞,惨叫不断。 发射完火炮的丁吉几人,也是拿出背后的盾牌,丢下火跑,冲到撞车那帮忙。赵二他们在炮击后就已经冲到了庄门之下,不能再开炮了。 “一二三,撞!” 众人听着口号,一起用力,用粗木柱狠狠撞向庄门,“碰!”的一声,已经被虎蹲炮砸出三个大洞的庄门剧烈的震动了一下,可惜没有破裂。 这时,七连射覆盖式射击已经结束,张传宗大声喝道:“所有人自由射击。” 箭雨顿时减少,庄墙上的众人又纷纷探头,朝着底下近在咫尺的郑飞他们射起箭来,那些有枪的民壮也是把枪口对准了赵二郑飞他们。 砰砰砰! 几声枪响,火绳枪终于射中一人,子弹击穿盾牌,打在了燕三的身上,燕三身子顿时一震,翻倒在地,一片殷红的血水从他棉甲里浸出。 “燕三。” 丁吉急的大吼,却没有过去察看伤势,与其它人一起高举盾牌,保护着推撞车的战友。 “一二三,撞!” “碰!” 庄门再次巨震,木屑四射乱飞,应该扛不住几下了。 但他们的伤亡也逐渐增多起来,所有人都被箭矢射中过,郑飞和赵二穿的铁甲,又在拼命指挥,一看就是军官,两人身上插着的箭是最多的。 不过张传宗那边也是战果连连,至少有十多人死伤在他们自由射击之下,除了那些王府卫士以外,那群民壮都已不敢露头了。 “干你娘的一群废物,快开枪呀,他们就在底下,要死卵朝天,怕个鸟吗。” 庄墙上,王世昌连骂带踢,这群团练民壮就是不敢再露头,那些人的箭射的是真准。 “大哥,撤下去吧,庄门快要烂了。”脸上不知被什么刺伤了的王世荣一脸着急地道。 王世昌吼道:“这他娘的是哪来的弓手,入他娘的射那么准。退下去,庄门一破,我们全都得死。” 王世荣附在他耳边道:“不一定,我们还有人质。” 王世昌一听,明白过来,叫上他还剩下的两个家丁,扭头就朝后面撤了。 王世荣却是朝一个穿着明光亮铠的将官喊道:“洪队长,我们去找库仓使大人汇报战况,你们死都要拦住这群胆敢抢劫王府财产的逆匪。” 话音刚落,轰!地一声,庄门终于支撑不住地碎裂开来。 王世荣心中一沉,拔腿便跑。 “呜啦!” “呜啦,呜啦!” 杀声震天。 第三十二章:狼烟起 碰!!! 一副身躯四碎着跌飞出去。 庄门破后,李蛮虎冲锋在前,粗大的狼棒被他挥得忽忽作响,挡在他面前的所有活物,都被他砸碎。 若是仔细去看,可以发现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尤如觉醒的猛兽,吞噬着一切冒犯它的生物。 我要救阿姐! 啾啾啾啾! 满天的标枪飞过,刺穿了王府卫士并不严密的盾墙,莽字营其它人紧随其后,如脱缰的野马,在羊群中横冲直撞。 孟铁柱挺着盾牌把一个壮实的卫士撞倒,然后一刀狠狠地劈碎了他的锁骨。这群王府卫士射箭的时候显得还很精锐,可一但近身对战,便暴露了外强中干的本色。明明所有人都披着精致的铠甲,却是连连后退,毫无一战的勇气。 孟铁柱终于体会到了方景楠描述的那种,披着三层铠甲,冲入敌群,杀人如切瓜砍菜一般的轻松。 锋利的刀刃砍入身体里的那种通畅感,竟是让他忍不住大吼起来。 “呜啦,呜啦!” 所有人都杀了个痛快,鲜血把战甲染成红色,黏稠的血滴渐渐干涸,有很多人却是泛起希望一直这么杀下去的想法,直到筋疲力尽。 很可惜敌人太少了,只是冲杀了一通,剩下的那十几名王府卫士便被杀了干净。而那些民壮,当庄门破了后,全跑了个没影。 莽字营甲乙两队战兵在夏米庄里冲来杀去,消灭眼前能看到的所有敌人,直到道路上再也看不到人影。 原来杀人会上瘾! 不过躲进屋里的人他们没有追杀,而试图从庄门逃跑的,也有张传宗和赵二他们抓捕。 “不要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在最大的一座宅院门口,方景楠看到了王氏两兄弟。 王世昌用刀抵在被绑结实的陈银花的脖子上,而王世荣则拎着一颗人头道:“这人是夏米庄的库仓使,就是他绑的陈银花,你让我俩走,我们就把陈银花交给你。” “哦?怎么个走法?”方景楠道。 “很简单,”王世荣道:“让开道路,给我们留两匹……” 啾! 一支重箭如晴空霹雳,从陈银花脸庞闪过,唰地一声,射穿了王世昌的眼睛,箭头从脑后钻出,脑浆迸裂。 “大哥!!”王世荣嘶目大吼,提刀朝陈银花砍去。 李蛮虎猛冲向前,不顾王世荣砍来的大刀,直接用身体挡在了陈银花身前。 “阿姐!” 吱啦一声,火花四溅。 但也就这样了,一旁的冷笠自看到他俩兄弟后,眼中便再无它物,王世荣刚刚一动,他便几乎与李蛮虎同时冲了上去,不同的是,冷笠的刀稳稳地砍向了他的脖子。 噗! 人头飞出,血水喷的满天都是。 我草,这就要杀完了? 没杀过瘾的众战士疾冲上前,乱刀把那两个可怜的家丁,砍的四分五裂。 …… 一场激战终于结束! 陈山河从屋顶跳下,收起手中的弓箭,望着缩在孟铁柱怀里痛哭的银花,轻轻一笑。 方景楠朝他看过来,举起大拇指,也是笑了笑。 “我们……胜利了!”方景楠放声大喊。 “呜啦呜啦呜啦!” 所有人发出了激动的怒吼,这场战斗,从昨晚开始,一直到近乎正午,足足五个时辰,历经三场战斗,终于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兄弟们,这场战斗结束了,但是我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我会带领大家走向一个又一个胜利,因为我们是……” 方景楠突然停顿了一下,众人齐声接道:“我们是团结的人,是勇敢的人,是为了兄弟可以豁出性命的人。” “大点声,我听不见,”方景楠吼道:“因为我们是……” “团结的人,是勇敢的人,是为了兄弟可以豁出性命的人。” 众人齐声怒吼,声动震天。 ### 半个时辰之后,夏米庄粮仓。 方景楠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目瞪口呆,不仅是吓到了,还有不知所措。 三千石米面,搬哪去? 夏米庄拥有五百顷良田,比十六个村子加起来都多,对佃户更是苛刻,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竟然还剩这么多。若是秋收的时候,满仓满谷的,不得有几万石? 赵二在庄子里找到了四十多辆马车,可这样一趟也只能拉一百多石,三千石需要搬运二十多趟。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邓琳就会把云冈堡被逆匪闯入的事往上面汇报,方景楠计划是先躲进雷公山,看看局势变化再说。 可夏米庄到雷公山有五十里,以马车的速度,也就只够拉一趟的。 剩下的怎么办?难道全丢了? 这可是三千石米面,此时此刻,董家村两千多人在修水坝,一天也不过吃掉四十石米面,三千石够两千人吃三个月。 所以丢掉是绝不可能的。 “唉,没想到会有一天因为粮食太多而烦恼。”方景楠叹道。 “是啊,”赵大壮道:“不如半价卖给周边的村子吧,几千两银子就好带多了。” 方景楠摇头道:“不行,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夏米庄是咱们破的。就算很多人能猜到,甚至是查到,我们也绝不能留下十足的证据,不然,我们就真的只能当流匪了。” “算了,”方景楠吐出口气道:“不想了,叫行锋骑快马回一趟陈家村,问问陈老爷怎么办。” 从粮仓出来,方景楠又去看了一眼库房。相对来说库房里的东西没那么吓人,只有一些锦帛布匹,盐茶生丝什么的,不过据赵二说,库房里的这些东西看着不多,但价值不菲,至少也能卖一千两银子。 一个王爷家的农庄,就有这么多物资,难怪说李自成杀掉福王的时候,抢的银货用了数千辆马车拉了几天才拉完。 “王爷?呵呵!”方景楠冷笑几声。 这时,赵大壮这个常年收刮大户的前衙役班头,还在库仓使的房间里搜到五百两私房银子,加上公房找到的一百两,共有六百两。 然后就是那三十多副质地上乘的武器铠甲,和马厩里的四十多匹战马。最后赵二说,那些团练民壮的火绳枪,枪管厚实竟是难得可用的火枪。一共二十多把,也被方景楠收剿入袋。 除了这些外,就是农具房里堆积如山、各式各样的种地器具,以及十多头耕牛了。 …… 这次收获丰厚,部队伤亡也很让人心痛。辎重队几乎人人带伤,但幸好没有人死,而炮队的燕三被火绳枪打中,当场死了。 方景楠不得不暗叹,单以威力来论,近距离火绳枪的威力还是要大很多,而缺点就是几乎没有准头。 方景楠到是知道,火绳枪的使用一定得集火发射才行。小规模作战中,火绳枪没有弓箭好用。 庄园里的团练民壮没能逃出一人,还有三十多个全被张传宗带人搜找出来,加上他们的家眷,一共有一百多人。 在等待陈老爷出个好主意的同时,众人一一处理着繁杂的各种事情:战兵队接过了庄子防守任务,陈山河在庄外探马巡哨,张传宗在看守民壮顺便让他们起火造饭,杀鸡宰羊,给大家做顿热乎的饭菜,辎重队在疗伤休息。 方景楠在琢磨接下来莽字营将如何走,他总结了一下,干的这几件大逆之事至少在明面上,都是有交待的,当然,若是有人较真来查,那肯定一查一个准。 不过,当朝的大人们都爱钱,只要有钱卖国都不是问题。 方景楠又开始盘算着,自己现在能拿出多少钱来,够不够买一个息事安宁。 正想着,赵二神神秘秘地走了过来,打了个招呼后,他悄声道:“老大,我在查收物资的时候,在后院找到个妞。” 方景楠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道:“然后呢?” 赵二道:“据那小妞说,她也是被库仓使王长兴绑来的。” 方景楠无语道:“这都是什么爱好,她家是哪的?” 这年月买一个女奴也就三两银子,陈老爷家的那个小丫环据说一分银子都没花,管吃饱饭就行,方景楠知道时还大骂他是畜生。 赵二道:“问了,还是我乡人呢,山西潞安府的,家人都被乱匪杀死了,如今无家可归。” 方景楠失笑道:“你丫的啥意思,这妞是你老乡,还无家可归,而且就算有家我们也不能放她走,你想收了去?” 赵二摸摸头道:“哪敢呢,那女人太美了,我哥让我先给你看一下。” “哈哈,”方景楠笑道:“敢情你早打过主意了,却被你哥拦下来了是不?” 顿了顿,方景楠正色道:“我们军规死罪第一条:抢掠老百姓者,斩!东西不能抢,人也不允许的。带走吧,和那帮团练民壮一起,交给陈老爷处理。” 赵二仍有点不舍地道:“老大,您真不去看看?” “滚蛋!” 赵二一脸无奈地被骂走了,方景楠却是好笑,还美女?就你们那审美……膀大腰圆的陈银花在孟铁柱眼里跟个仙女似的。 方景楠能说啥? “景楠,快出来看看!” 这时,孟铁柱突然冲了进来,一脸紧张地拉着他就要往外面跑,方景楠甩开他道:“冷静点,何事慌张!” …… 站在夏米庄墙头,望着远处直冲云宵的滚滚狼烟,方景楠的心揪地紧紧。 五柱五烟,表示来敌至少在万人以上。 鞑子叩关,真正的国战,开始了! …… 陈家村,望着雄雄燃烧的狼烟,陈有富心下一叹:“难道真有气运一说?” “行锋,接下来如何决断,把这封信交给你们大人。” …… 崇祯八年,五月。 征服完察哈尔林丹汗残部,一统整个漠南蒙古,获得神秘传国玉玺的后金大军,没有收兵东去,而是在亲王多尔衮率领下,入叩山西。 同月,位于沈阳朝都的皇太极,与群臣商议:我国出师诸贝勒今日业已进入山西诸地,大明必派宁远、锦州之兵入援山西。今当命我兵出宁远、锦州一带,于远处扎营,用我兵之出现拖住大明入援之军。 后随即,皇太极斩杀辽东大明副将刘应选精兵五百,生擒游击曹得功及守备多人。 如此,后金两路兵马夹击,明廷惊震,大小朝臣如无头之苍蝇惊慌失措顾此失彼。 《莽明》第二卷……完。 第一章:威武大将军 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 野战格斗死,败马悲天鸣。 东虏杀戮为耕作,继汉耕作以杀虏。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唯得圣人可用之。 …… 连绵的烽火传遍了大同边镇,行锋耗尽马力,以最快的速度奔行二十里,把陈有富的信函传回。 方景楠拿着手中的薄纸,沉心思索,陈老爷在信上寥寥只写了几字:归云冈堡!拖! “唉,这狗日的当自己是诸葛亮么。”方景楠长呼口气,猜了半天才想明白他意思后,忍不住骂起娘。 “行锋,陈老爷还让你带什么话了么?” 满脸疲色的行锋,灿笑道:“长官就是厉害,陈老爷还说,把那些粮食财货搬到三里外的云冈石窟去,他会派车队在那边接应。” 方景楠恍然道:“明白了。通知大家集合,往云冈堡撤离。” 在夏米庄停留太久,总怕夜长梦多,先把物资运到三里外的云冈石窟,辛苦点,一天也就搬完了。而在那边接应的陈家村人,也不清楚这批物资是从哪来的,虽然事后大家可以推敲琢磨,但在明面上总归没落下把柄。 其实大家早已经准备妥当,方景楠走出院子,便见各队有条不紊地离开夏米庄,不过却没见到张传宗和牛有德、炎洗这两个什长。 方景楠又找了一下,他们什下的骑兵都还在,没有一起不见,便朝身旁的赵二问道:“张传宗他们人呢?” 赵二应道:“行锋回来的时候,陈老爷让他把那五个俘虏的人头也一并带来了,张传宗他们几个看到后,就不见了。” “知道了。” 方景楠笑了笑,心下再次提醒自己,以后绝不能跟陈有富这狗贼玩心机。 …… “哨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夏米庄的一处偏僻民房,张传宗三人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张哥,我牛有德不懂什么大道理,现在走了能去哪?” 炎洗道:“管地去哪也比待在这强,你看他们那些战兵,就是铠甲好点有股子蛮劲,骑马射箭哪一个比的上咱们,人也不过二十几个,我们干啥要当他们小弟。之前用范东阳那几个怂货拿捏咱们,现在尾巴清掉了,我们大可回去复命,败了一仗也不至于砍头吧,况且他们用的那些火器,天晓得是从哪个军堡里买的,输了也不能全怪咱们无用,这皮有的扯。” 牛有德哼了一声道:“你不就是记挂着家里新娶的婆娘么,说个甚。” 炎洗瞪眼道:“我记挂婆娘错了咩?你是光棍天都敢捅一捅,咱们可有不少兄弟在镇城里有家小的,真跟着他们瞎混,家人不要了?” 牛有德一时也无言了,看了眼张传宗道:“张哥,我不是那个意思,男儿顶天立地,若是连家小都保护不了,那还凭甚做男人。我只是觉得,这个方景楠对手下人不错,你知道么,我悄摸着问了下,他们天天有肉吃,粮饷也是每月一两绝不拖欠。” 炎洗失笑道:“牛有德你莫不是傻了,咱们谁不是顿顿吃肉,月饷二两也不拖欠呀。” 牛有德牛眼一瞪正欲嘲讽,张传宗止住两人争吵,道:“咱们是兵备道大人的亲兵标队,兄弟们都在战场厮杀多年,放眼大明九边都是精锐,月饷二两自是应当。可咱们也知道,其它墩堡的普通兵卒过的是甚日子,方大人能做到月饷足额发放实属不错。” “炎洗你先别急,”张传宗又道:“他对兵卒好坏暂且不论,只是你想一想,之前他们要留着范东阳那几个怂兵,现在却随便宰了呢?” 炎洗一楞,想了想,叹道:“因为咱们帮着打了夏米庄?” 张传宗也是叹道:“是的呀,打败了战确实不至于处死,可这抢了皇庄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张传宗顿了顿又道:“之前我本想,寻个机会把范东阳那几个怂兵灭口,然后再与他们杀过一场,若是得胜,也算将功补过,可现在他们主动把人杀了……唉,我是真有些怕!” 炎洗道:“可咱们的家小咋整?” 牛有德道:“要不,寻个机会,把他们接出来?” 张传宗道:“这也算是个法子,只是这么一来,我们这些人就只能是当逆匪了。” 牛有德脸上是无所谓的样子,炎洗眉头一皱有些苦闷。 张传宗道:“横竖都是麻烦,所以我刚才想,既然他们真心要拉咱们入伙,以后他就是咱们的军头,以他对手下人的态度,咱们的麻烦他是不是要帮着解决一下?” “他能怎么解决?”炎洗问道。 张传宗笑道:“我哪知道他会怎么解决,但是他必需给咱们解决,没点本事怎么当大哥,靠嘴吗?” …… 夏米庄外,陈山河领家丁策马前行五里放哨。 莽字营甲乙两个战兵队一人双马分散开来,在云冈石窟四周游走,赶走看到的所有行人。 赵二的辎重队也全都骑马,指挥着那些夏米庄的民壮,让他们赶车把米粮货物拉到云冈石窟去。这时方景楠发现,除了马车以外,还有一种叫鸡公车的人力手推小车,竟然可以拉动两石粮食,有了几十辆这种鸡公小车,夏米庄的三千石米面及那些物资十几趟就能搬完。 车队的尾部还没完全走出庄门,张传宗三人就骑马过来了。 方景楠明知故问地笑道:“还以为你们跑了呢。” 牛有德听了哈哈一笑,张传宗也是尴尬地笑了笑,想找个理由解释下吧,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直言道:“我们哥仨刚其实在聊入伙的事。” “嗯嗯,聊的怎么样?” 张传宗正色道:“我们决定真心投靠。” 方景楠嘿了一声,喜道:“以张老哥你们的本事,咱们定能干翻大事。” “但是我们有个条件。”张传宗道。 方景楠一楞,“还有条件?” 张传宗讪笑道:“要是不谈点条件,弄得跟假的似的,你心里能踏实了?” 方景楠恍然道:“有道理有道理,什么条件?” 跟着,张传宗把他们对家人的顾虑说了出来,方景楠认真听着,时不时地问几句细节。 “你们的处境我明白了,”方景楠道:“关于此事我这一早也有想法,你们现在不能回去,否则家人更危险。” 张传宗点点头没有吱声,方景楠继续道:“但是过段时间你们还是要回去的。” 炎洗忍不住问道:“怎么回?” “立功而回呗!”方景楠一指不远处的狼烟道:“后金不是入叩了么,我们寻机立点战功,你们自然可以凯旋而归。” “当然,”方景楠又道:“这段时间你们要消失一阵子,大同镇城那边没有你们的音讯,一时半会间,总不会胡乱下定论吧,那么你们的家人自然是安全的。” 说着,方景楠点了点他们的铠甲头盔道:“把盔甲换了吧,换成王府卫士的,论装备他们的明光铠比你们的强。” 张传宗和炎洗皆是一楞,销声匿迹不失为临时自保的好办法,可干嘛要穿王府的铠甲,牛有德却是好奇地直接问了出来,“是要装扮成王府卫士么?为什么呢?” 方景楠微笑道:“几句话解释不清楚,以后你们会明白的。好了,派你们的人去接替战兵队巡查四周。” 看着张传宗三人应声而去,方景楠不禁暗赞陈有富那一个‘拖’字的妙用,把死境拖成生地,把枯木拖到逢春。 众人来到云冈石窟,在后山寻了一处偏僻之处,把物资放下后,方景楠让战兵队留下看守物资等陈老爷的人过来,他和郑飞带着辎重队里伤势较重的押着夏米庄中的老弱妇幼送去陈家村。 赵二与张传宗的骑队押着车队及青壮,返回夏米庄继续搬。 众人各自忙碌着,两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晚,方景楠等人终于回到了陈家村。 方景楠让郑飞带着伤员和那群老弱妇幼进村找陈有富安排,他则领着冷笠丁吉麻四,转向十里河对岸的云冈堡。 燕三的死让丁吉很内疚,因为他和麻四算是被逼着入伙的。一路上人多,方景楠没找着机会安慰他,如今快到云冈堡了,方景楠问道:“燕三家里还有人吗?” 性格活泼的丁吉,此时脸色抑郁,叹道:“他家老娘还在的,还有一个妹妹,我决定娶了她。” 他这不是在占便宜,这年头多一口人就多份责任及压力。 方景楠赞赏地点了点头,转向冷笠道:“记录一下,我们招募给的安家费已定是五两银子,但是抚恤银还没说过,我想了想,暂定二十两吧,家人由我们安排活计,年老干不了活的,我们就一直养着,让兄弟们死后无忧。” 冷笠应声道:“得令。” 丁吉在一旁听楞了,朝廷规制上也有抚恤。武官伤残,月供米粮三石,优养十年。而士兵则是银五两,家里田地三年免征粮税。但这年头连月饷都没有,抚恤什么的只是听过,从没见人得到过。 方景楠道:“丁吉,这抚恤回头你给燕三家送去。” 说话间,云冈堡已然在目。 …… 操守署,后堂内室,邓琳靠坐在浴桶里,带着花香的滚烫浴水趋散着体内的疲乏。 他微眯着眼,后仰在浴桶边沿,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混上了一堡操守之位,掌管一地治安,还没怎么享受呢,遭心事一桩接一桩。 武备仓库洗劫一空到也罢了,反正是些消耗品,这不后金又叩关了么,到时就说有敌虏攻堡,全都用掉了。 可那二十多匹战马的窟窿怎么补,总不能全病死了吧,多少总得填补十几匹进来,这就得五百两银子,加上还要礼送上官的,一千两估计都不够。 唉……邓琳肉痛的心都颤了,对方景楠的怨念深到骨髓里,他算是看出来了,那家伙就爱管闲事,这下好,管成逆匪了。 邓琳心下念叨着,明天他就去‘路治’所在地助马堡,找参将罗俊杰好好的编排一下。大同镇划有四道八路,左卫道北西路割制九个军堡,路城就在在助马堡。 “老爷别气恼了,为了个小旗不值得。” 一只粉嫩的小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胸膛,西马庄送来的这个小妮子太会缠人,这丝温柔逐渐往下,在关键处调皮地一点一圈,随即离开,两根青葱玉指如滑步般挪向肉球,化成掌心舐在上面搓揉蠕动。 呼…… 邓琳舒服地呼了口气,猛然拉起她的手臂,抱进桶内,水花浸湿了衣衫。 “你个小妮子,也来恼我!” “啊,不要,小女子不敢了。” “求饶无用,快把咱大将军伺候舒坦了。” 咕噜咕噜…… 唇舌滑动,美妙动听。 就在这时,室外一丝慌张的呼喊传来。 “大人,那个方景楠又来了。” 噗哧…… 邓琳怵然立起,惊道:“草!” 第二章:李疤牙 内堂之中,邓琳穿戴整齐,扮出一副武将雄壮姿态。 两人分别而坐,一个小旗打扮的沏好茶退下。 邓琳佯怒道:“你还回来做甚,单匹独人,不怕我把你拿下么。” 方景楠喝了口水道:“操守大人这是为何,小旗景楠安守本份,为何要被责罚?” “你……”邓琳无语了。 方景楠笑道:“大人,我虽是独自前来,尔后却是会把在外放牧的二十多匹军马牵缰回栏的。” 邓琳楞道:“你甚意思?” 方景楠装傻道:“昨天不是操守大人责令小旗,把堡里的战马赶去放牧一翻,以增肥膘的吗。” “还有您发下来的火器装备,我也都给众战士发下去了,介时东虏若敢来袭,定叫他们有去无回。这一切全赖大人,料敌如神,指挥有方。” 说这么清楚邓琳哪还不明白,这是要把之前抢走的东西送回来,来一个此事从未发生过,至于死了的那个总旗,叫啥名字来着?谁记得呀。 如此若能省去一千两银子,邓琳是举双手欢迎的,却仍是担心问道:“那兵备道的标兵队……?” 方景楠一脸无辜地道:“什么兵备道?什么标兵队?窦大人派人来咱们云冈堡了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灵魂五连问,邓琳一楞,跟着恍然一笑,“也是,窦大人日理万机确实没有派人过来,只是……万一有人来问起?” 方景楠沉吟一会,为让他安心,低声实话相告道:“操守大人放心,未有走脱一人。而且此时后金入叩,国战再即,兵备大人怕是无暇惦念这些。再者论,也确实没有标队路经云冈堡,一切与咱们无关,对吧。” 邓琳想了想,这也是实情,云冈堡在这事当中确实没有参与,至于说堡内某百户与啥刁民交往过密,自己负有治兵不严之责,那也总好过一千两银子吧。 想到这邓琳展露笑颜,道:“哎呀,方小旗真是少年英雄,以后定当好生亲近亲近。” 方景楠心中一喜,知道云冈堡这边也算是谈妥了,深刻贯彻了陈有富的拖字诀。 于是方景楠从怀里掏出五颗重重的大元宝,摆在一旁桌上,道:“操守大人,小旗还有一事相商,如今后金入叩,堡内多有乡亲遭贼人祸害,故此特请命,遣一队哨兵,去打探东虏虚实。” 邓琳惊道:“你们要去招惹东虏?” 方景楠无奈叹道:“大人您是高枕无忧,孟大哥那边却是要再立战功才成,不然,纸包不住火,马儿总有失蹄那天,不拼命是不成了。” “只需一队?”邓琳担心他带走太多人,万一云冈堡受到敌袭没人防守就麻烦了。 方景楠笑道:“小旗辖下一队足已。” ### 从操守署出来,方景楠松了口气,打劫一事他有信心让邓琳压下来,因为不这么弄邓琳自己也有损失。但派兵去打探后金消息的手令,邓琳会不会出他还真不敢笃定。 极冲、次冲、缓冲,云冈堡属于缓冲之地,不好好守着军堡,去前线凑什么热闹。 没有回安民墩,方景楠去了陈家村,与陈老爷分享了这些事情的处理,同时也交换了一些想法。毕竟就一个归云冈堡和拖字的锦囊,不是方景楠喜欢的办事风格,古人就爱玩一个留白,把事说一半,非得别人去悟。 方景楠才不理会这些,直接与商人般事事计较地跟陈有富讨论了很久,最终得出几个结论: 第一个,夏米庄的那些民壮及妇孺会严密看押起来。地方就选在现在正在悄摸打造深井压水机头的铁匠工场。当时为了保密压水机头的事,陈有富寻了处远离道路两里外的一个山坳,算是比较隐蔽,不是怀有目的用心去找,不太容易找到。 而且陈老财主还用了一个让方景楠感觉不太舒服,又争辩不过的连坐制度,就是把那些民壮及自己的家人老小打乱分成了五队,队里只要有一人逃跑,全队杀光。 以陈有富的说法是,是不是真杀以后再说,先吓唬吓唬他们总是对的。 方景楠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顺水推舟地信了他的话。不过他还是担心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便让张传宗带着马队严加看管,以免这些人有侥幸心理。 第二个事,以月饷二两的高薪,招募大约三十户的普通铁匠或是木匠。以月饷五两的天价薪水,把之前那几个高手大匠留住,建立一个匠作营。前期是把受损的铠甲武器修复好,锻造一些简单的藤牌腰刀长枪铁蒺藜之类的武器。至于铠甲和火绳枪他们也会做,但是效率太低,一把枪的枪管一个大匠需要钻一个月,性价比太低。 如今后金叩关,方景楠需要把精力放在莽字营的建设上,匠作这块他也有些想法,但都需要与专业人士交流,他自己并不懂,只能留待以后了。 同时,他俩商量着,把夏米庄的这些民壮妇孺一分为二,一部分身体强壮的去匠作营打下手,另一部分妇孺则去由陈银花牵头的布衣坊,做些绑腿、布鞋、袜子、野外睡袄、以及背包之类的辅助装备。 第三件事,小水坝的修建很顺利,再过几日便可结束。到时这些人会继续去开挖渔塘和疏通水渠,光有水,水渠堵塞当然不行。但这些活计没那么急切,可以一步步慢慢操弄。 然后,由于有了三千石米粮和一千多两现银,陈老爷觉得可以再多招募些兵丁。这一点被方景楠否决掉了,经过这几次战斗,他已经看的很明白,训练不足以及身体素质不佳的兵卒,在战场上很难活下来,到时遇敌不战反退,影响士气不说,还容易变成敌人的突破口。 可陈老爷却是认为莽字营人太少,这次若不是当了回云冈堡的蛀虫,抢了那么多火器又挖了个坑坐等敌人入坑,几什骑队就能把他们苦心经营的局面毁了。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互相妥协达成了个结果,以陈家村的佃户为核心,那十六家村庄每个村抽十个最胆大强壮的,组成一支一百七十人的团练民壮。以受伤的李大嘴和辎重队的几个轻伤人员为教官操练他们,也就是莽字营第一阶段的训练,列队、跑步、游泳。陈家村只负责他们充足的饮食,没有银饷。 如此近期需安排的三件大事商定妥当,最后两人统计了一下花费,匠作营的薪资是八十两,消耗料材约一百五两,团练耗粮一百七十石,合计每月需230两银子,170石米粮。 支撑半年问题不大。 ### 崇祯八年,五月八日。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立正……稍息,立正……” “请长官训话……” 莽字营回来调整休息了两日,又恢复到以往的训练当中,只是经过战场洗礼后,众人身上除了那丝强壮彪悍之气外,还多了一份从容自信,这是一种对自身能力认知后的安心踏实。 或许在杀人的技巧上,他们还不如张传宗那些经历过多年厮杀的悍卒,但在一往无前的勇猛上,方景楠相信,这些人已经不差与边军精锐了。 一如既往地说了那些伟大口号后,方景楠嬉笑地走到队伍前,在众人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 “蛮虎不错,就是有时候别冲太猛,等一会后面的兄弟,配合起来……” 方景楠用脚踢了踢童猛受伤的小腿,调侃道:“抢人头很爽么?让给队友不行吗。” “你俩小子,杀过人就是不一样,冷静凶狠,我看好你们。” 方景楠确实很欣赏昆沛昆皓这对同乡,当时他俩突入缺口时创造出来的优势,是快速解决沈游击的主要原因。 方景楠这人说说,那人锤锤,莽字营的众战士皆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只是受到夸奖,眼角禁不住地仍闪溢出一丝骄傲。 说完甲队,方景楠走到乙队那边,一个个夸奖着。 “张顺……” “张横……” “行锋……” “蒋立……” “童彪……” “方笑……” “方成……” “李秀素……” 乙队少了一人,是受伤的李大嘴,现在正在陈家村养伤,回头将以教官长的身份对那些民壮做初步训练。 方景楠笑道:“知道么,李大嘴让我帮他改个名字。我说父母取的名字不好随意乱改,他却是告诉我,他父母在好些年前就被鞑子射杀了,李大嘴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太能吃,村里老族长给胡乱叫出来的,现在他出来了,加入了咱们莽字营,他想重新有个响亮的名号。” 缓了缓,他接着道:“我想了想,后金兵中最凶猛的兵叫巴牙喇兵。李大嘴脸上肉少了一大块,有疤不说牙齿都露出来了,所以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就叫李疤牙。我到是要看看,后金的巴牙喇兵遇到了咱们的李疤牙,会不会吓出尿来。” 见众人脸全都崩住,方景楠大声喝道:“一柱香后劈砍训练,解散!” 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第三章:菩萨云游四方 呼拉! 奔腾而下的河水,伴随着泥沙,尤如一道醇香精酿的黄酒,滚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大家都仿似醉了。 历经大半个月的水坝终于修好了,开闸的这一刻,几千人皆是振臂欢呼,他们都是水坝下游,十里河周边村庄的佃户,仅管帮种的都是老爷们家的田,但地里收成好坏对他们影响最大,出不了粮食老爷们只是少了点收成,他们就得饿死了。 西马成群站在炙热的人群中,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也是跟着拍着手掌,在他身旁站着的几个干瘦老头,眼中却是充满了羡慕与嫉妒。 “陈有富来了,去找他理论。”一个干瘦老头眼中凶芒炽热。 …… 方景楠捡起一个石块,像是小时候那般,斜着往河面丢去。两边坝堤上,尽是欢呼的人潮,远远地,方景楠还看到了陈山材的身影,他与众人一般,也是兴奋的跳来跳去。 对于边地人而言,水就是命。 方景楠从人潮里退了出来,拉着一旁的陈有富问道:“有了这水坝,今年是不是得大丰收了?” 陈有富知道他不懂农事,并没有嘲讽他,缓缓道:“地里大丰收可不只是有水就行,还得看地肥够不够厚,人畜粪肥只是做些添补。在我小的时候,我爹都会种三年休一年,养养地肥。现在人都要饿死了,自然也就不养了,就算收成差点多少也能顶一年。” 方景楠奇道:“咱们挖坝不是弄了很多肥泥上来么,今年地里的肥力应该不缺吧?” 陈有富轻笑道:“若是全用在咱们地里当然不缺,可这种好东西,独吞了,会惹大麻烦的。” 说话间,从堤坝下面走来一群人,大约有七八人,有一个人特别富态,剩下都是些干瘦黝黑的老农。 陈有富指着这群人道:“走吧,西马庄的里长约我谈事,你也过去听听。” 呀,看来双方是要来谈判了。 方景楠忽然来了兴趣,不说现在,在后世的七八十年代,村邻之间为了抢水,都有抬出土炮的。 没有什么太大讲究,甚至连寒暄都没有,一群人找了一棵大树,就在树下围坐了一圈,大家都是相邻的村落,几百年下来对各村的情况都很熟悉。 陈有富上来便道:“建坝通渠,放到哪说都该没错吧?” 为首的西马成群还没说话,一个精干的老农目露凶光地大声喝起,“别跟俺扯这个,这些年旱的厉害,你在这上游把水一拦,是要饿死我们不是。”一辈子与田地命运相连的农民,有自己的是非观念。 陈有富冷笑道:“王狗剩,你这憨货又想来使横是不,想想你爹是怎么死的。” 王狗剩闻言大骂,“我入你娘的陈有富,别他娘的觉得找了个百户当女婿,老子就会怕你。咱东口王村上下几百口子,有种你就全杀个干净。” 陈有富爆跳起来,完全没有那种安然若定的从容,破口大骂,“入你十八代祖宗,谁他娘的造的谣,俺女儿若是嫁了个百户,就让我老陈家子孙死光死绝。” 陈有富接着骂道:“你娘个怂娃子,别扯什么百户官兵的借口,你们东口王村要是敢来闹事,老子不把你卵子捏出屎来,陈家村就改姓王。” “入你娘的,那你等着。” 那个叫王狗剩的老农站起来就要走,陈有富老脸一横,理也不理。这时西马成群赶忙拦住道:“狗剩侬这是干啥哩,来之前不都说好了么,一码归一码,你们东口王村与老陈家的陈年破事不能牵扯到这次事上来论,不然可别怪咱们乡亲的不帮你。” 怀仁县拢共有百多个村庄,陈家村自古就是很难惹的一个大村富村,东口王村曾经人丁更是兴旺,最高时有五百多丁,可谓怀仁县第一大村,结果也是因为一次争水,王狗剩的爹带着几百人提棍夹枪的杀奔而来,最后却是大败而逃,他人也被打死在村里。 如今陈有富联合了十里河周边十六个大村,实话说,在怀仁县基本已没哪个村子敢惹了。 所以下游的这几个村庄,才会让最富的西马庄的里长西马成群牵头,找陈有富论论道理。 在陈家村突然窜起之前,西马庄是怀仁县最富的,不止在十里河周边有五千亩良田,在远离河流的偏远地,更是有几万亩旱田,佃户有几千人。 把王狗剩劝下后,西马成群又道:“陈里长,咱们也是抱着诚意来的,如今兵灾旱灾还有夷情,咱们都快活不下去了,更别提下面那些佃户了,若是三言两语就要胡乱打杀,对的起咱祖上传下来的这份家业吗。” 陈有富道:“如今坝已建好,水也不够灌溉到你们那边去,你们说你们想怎样吧?” 这一问,众人皆楞住了,他们这次来就是要商议出一个办法,并没有现成的结论。 顿时,这几人也不顾陈有富就在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让陈有富如何补偿的话题来。 方景楠在一旁默默听着,为了听的更清楚一些,还往里挪了挪,他们说的补偿办法千奇百怪,每家村子想要的都不一样,可毕竟水坝已经建好了,打又打不过人家,能提出的要求也不好过份,最终一帮人商量了很久很久,来回重复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能提出让所有村子都满意的要求。 方景楠在他们商量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不耐烦了,太没效率,若是莽字营的战前会议这么开,敌人都该杀上门了。 可一瞅旁边丝毫没有不耐烦的陈有富,方景楠退到一边,也静静地等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大家都不吱声了,王狗剩最后道:“别扯那些鸡毛蒜皮的了,就直接给银子,要不就粮食。” 这个之前他们也讨论过,但这种直接要钱的要求总有点像是敲诈,不过陈有富听了却没生气,淡淡地道:“就粮食吧,要多少?” “这……” 众人又楞了一下,要多少合适,他们还真不好说。 最近奔来杀去的身体有些疲惫,方景楠本都快听睡着了,可看到这群人的反应,不禁又好奇地看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看过的一句话,说是中国的老百姓,发起狠来的时候敢把皇帝拉下马,与自己的道理不合时,直接拎刀子就上,毫无怜悯之心。这就像之前的王狗剩,你丫拦了我们村子里的水,那就拼杀个死活吧。 可若是当别人安抚个顺毛驴,使用的办法符合他们的是非观念时,他们又会特别温和好说话,甚至在谈及到钱财这种东西时,还会腼腆害羞的像个小妇人。 事后陈有富告诉他说,腼腆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但心里是肯定想要的,如果你敢利用他们的腼腆而欺诈他们,结果往往要以命相抵。 陈有富道:“既然你们不好开口,我来说吧。” “没修这水坝的时候,你们也是去河里挑水,如今修了水坝也就是水流小一点,并不防碍你们挑水。” “所以从损失上来说,你们并不大,”陈有富说到这见有人要争辩,便打断道:“你们先别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是想告诉你们,别把我陈有富当傻子,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家相里相亲的理应相互照顾,我们这边日子过好了,当然不会忘了乡亲们。” 顿了顿,陈有富道:“所以我愿意给每个村50石的援助,帮助大家在灾年里扛下去。” 翁!听到给50石这么多,所有人都震惊了,至于陈有富把补偿改成援助这种文字游戏,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能给粮天天叫你陈爷都行。 对于一个村子来说,50石可不是个小数,大村一般良田有个两千亩左右,小村也就几百至一千亩而已,一亩抽一斗米,500亩良田才能抽到50亩,对于他们来说,可以算是白送了一年的佃租。 这还没完,陈有富又道:“这些粮你们可以自家留一半,另一半救济下村里揭不开锅的,祖上都是一家人,不必把人逼到绝路上去。另外,这次挖坝出了不少肥泥,大家都知道这地光有水也不够,到时我会给各村分点肥泥,不能让人光吃救济,也得自力更生才好。” 还有这等好事,众人皆是满脸笑容,这次商谈结果远远超过他们想像,对于陈有富的大度也是赞不绝口。原本陈家村在周边也是口碑极好,从不仗势欺人,现在是连王狗剩都没话说,几百年一个地方处着,哪个村相互间没点矛盾没打死过人,真要说开来,也不算啥杀父之仇,去年东虏入寇,杀死的人还少么。 事情谈完,各村里长都是满身欢喜地大步而去,赶着把这好消息回村里去宣传一下,同时获得村里人对自己的尊敬。 不过西马成群没有走,等众人离开后,他拉着陈有富悄悄地道:“这50石米粮我们西马村就不要了,” 西马庄是个富村大庄,陈有富知道他还有话说,便道:“我最近很忙,有事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西马成群嘿嘿笑道:“神泉一事我也听说了,要不,我西马庄的那五千亩良田也租给你种吧?” 陈有富心思一动,拿捏地道:“对不起,已经晚了,我祖传的田产已经都分割完了。” 西马成群傲然道:“陈老爷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欲做善事,我岂能趁机谋你家田产,与那十六村一样,西马庄五千亩良田租给你种,你正常交佃租就成。只是那神泉……呵,能不能给我宅子里也安一口?” 原来是这样,陈有富明白了,便道:“今年的庄稼已经种下了,租田一事秋收后咱们再谈。至于神泉,西马老爷为善一方,自然没问题,交纳二百两纹银香火钱便可。” 西马成群楞道:“不是一百两么?” 陈有富一翻白眼,晒道:“菩萨神游四方,哪天天那么好梦的么。”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