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镜前传·越京四时歌》 一、清越 苍梧老王爷是个疯子。小时候,清越就听见下人们背地里如此自己的祖父。 由于早些年就把苍梧王位让给了儿子彦照,老王爷嗣澄平日都隐居在自己的弘山别业中,就算是儿孙们都难得见上一面。因此清越虽然想验证下人们的私语,却一直没有机会。 清越每年只有在千秋节的庆典上才能见到父。千秋节是天祈王朝的开国纪念日,按照祖先的规矩,所有的皇族都必须参与仪式繁复的庆典和祭祀。那个时候清越和母亲苍梧王妃一起站在祭台的下方,看着祖父嗣澄与父亲彦照两代苍梧王一一履行冗长的礼节。站上一天下来,尽管头顶撑着遮蔽阳光的伞盖,清越还是觉得头晕眼花,而烈日下身着厚重礼服的祖父却依然身形挺拔。这样沉稳的老王爷,怎么会是疯子呢? 清越并没有去问母亲,她知道那个稳重自持的苍梧王妃最痛恨的,便是乱嚼舌根子的下人。寻思了许久,清越终于找了个在王府中待了多年的鲛人奴隶,偷偷拉到僻静处。 那个伺候了四代苍梧王的鲛人女奴浔低着头跪在清越面前,让清越只能看到她披散下的莹蓝长发。“郡主问话,奴婢自然知无不言。”浔的声音,柔和而驯顺。 “那么你告诉我,老王爷为什么被说成是疯子?”清越压低了声音问。 “奴婢不知道……”浔说到这里,听到清越不满地冷笑了一声,连忙道,“或许是因为……他早早地便把王位让给了王爷,自己却隐居去了。” “这个还用你说?”清越蹲下身,注视着女奴的眼睛,虚言恫吓,“你若是不说实话,小心我叫人把你卖出府去!想要再找个像苍梧王府一样体恤下人的地方,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吧。” 浔显然被清越的话吓坏了,她伏在地上,身子不断发抖:“郡主,求求你,不要卖我出去……”自从千年前空桑星尊帝灭掉海国后,鲛人世代为空桑人奴隶,身世悲惨。相比而言,苍梧王府对待鲛人已是十分仁慈,即使是年老色衰的鲛人,也养在府中让他们善终,不像其他地方迫不及待地杀掉,用他们的眼珠制成珍贵的珠宝凝碧珠,用以点缀空桑贵族的帽冠和钗钿。正因为对平民和奴隶的优容,苍梧王彦照才会在民间有崇高的声望。而浔年纪已老,若是卖出府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说吧。”清越见自己吓坏了她,不由有些心软,“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历尽沧桑却美丽依旧的鲛人女奴迟疑了一会,终于开口:“因为老王爷……爱上的是一棵树……” “什么?”清越差点跳了起来,语气都有点结巴,“一棵……树?” “是的。”浔低着头,絮絮地道,“四十多年前,十七岁的老王爷刚承袭了爵位,照例前去越京朝觐谢恩。他回来的时候,就宝贝一般运回了一株心砚树,种在弘山别业中。从此,他便长住在那里,把这正经的苍梧王府冷落下来,以前的侍妾舞姬也再不近身。好容易等到彦照王爷成年,老王爷便急匆匆地将王位让给了彦照王爷,自己更是隐居在弘山别业里。听说他对那株心砚树宝爱之极,这四十多年来几乎每晚都睡在树下……” “真想看看那株心砚树呢。”清越好奇地道,“你见过么?” “没有。”浔摇了摇头,“老王爷从不许旁人接近那棵树,听说有人无意中闯进了种树的院子,当场就被老王爷杀了。” 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这棵树就好了。清越暗暗地寻思着,尽管知道这是个危险的想法,娇生惯养的贵族女孩却抑制不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她遣走了鲛人女奴,独自走到后花园里,却没有找到一株心砚树。那种喜阴又喜雨的树木,适合生长在千里之外的越京,却很少分布在干燥晴朗的苍梧郡。 不过,机会还是有的。至少,每年老王爷嗣澄的生日,彦照都要带着阖家前往弘山别业祝寿,至于能不能被老王爷接见,就要看运气了。 老王爷嗣澄过六十岁寿诞的时候,平城郡主清越正是十六岁的豆蔻年华。黎明时分,清越就被叫起来,开始冗长的梳洗和装扮。尽管有可能只是在弘山别业花厅中干巴巴地坐上几个时辰,这一应的礼节还是必不可少。好容易梳好了繁复的头式,清越拽着礼服的下摆,跑到了母亲正在用早饭的寝殿中。 “母妃,我这次是不是可以戴珠翳了?”不顾被门槛绊了一下,清越兴冲冲地对母亲叫道。 “是啊,十六岁了。”苍梧王妃爱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从妆奁中取出一副珠翳来,“第一次戴,看看合不合适。” 珠翳是苍梧贵族妇女中流行的一种装饰,也是遮掩面貌的屏翳。最初是用成串的珠子垂在眼前,却因为影响视线而逐渐改造成现在的款式——金箔或银箔锤制的眼罩,如同两片树叶堪堪遮住眼睛四周,边缘和下端还镶嵌着各色细小晃动的珠链,戴上之后,那些裹在精美绸缎中的女人,便更添几分神秘而冶艳的风情。也难怪清越对于这充满诱惑的装饰一直念念不忘。 对着镜子,清越看着母亲亲手为自己戴上标志成年的珠翳,不由自赏地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好容易等苍梧王妃也准备停当,现任苍梧王彦照便率了阖家嫡庶老幼,坐着华贵的马车朝城外的弘山别业而去。 弘山位于苍梧郡治的西南边,离宽阔浩淼的镜湖不远,因此气候也因为镜湖的水汽滋润而变得阴湿。坐在马车上的清越回想着浔的话,心里越发笃定——若非为了那株神秘的心砚树,祖父哪里会常年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光这四季不变的阴沉天空,闷也把人闷死了。 尽管用的是砂之国进献的良马,从苍梧郡治到达弘山还是耗费了这些空桑贵族们整整半天的时间。等到终于可以从马车上下来,清越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抖得酥了,只是她心里一直盘算着那棵心砚树,竟没有像往年一样抱怨出声。 “长大了果然懂事得多。”苍梧王彦照看着珠翳下女儿沉敛的眼神,不由向王妃笑道。 “是啊,王爷也该留心给清越找个好婆家了。”苍梧王妃笑着应对。 “哼!”清越闻言,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当先朝弘山别业的门楼处跑了开去。“我先去花厅等你们。” 守门的侍卫认得是郡主,不敢阻拦,任凭她直接便转到了青砖的影壁之后。 “要不要找个人跟着她?”苍梧王妃担忧地问了一句。 “来了好多次,她认得去花厅的路。”苍梧王彦照低低叹了一句,“且容她再任性一阵吧,待到出嫁了,谁还会像我们这样宠着她?” “王爷……就算为了大局,也请尽量不要委屈了女儿……”苍梧王妃说到这里,语气竟有些哽咽起来。 “我尽量吧。”彦照握住妻子的一只手,安慰一般地拍了拍。 转过影壁,清越熟练地穿过布满紫藤萝的垂花门,抄近道往平常所待的花厅而去,准备着和去年一样,对着空空的太师椅行贺寿大礼。然而还没有走近花厅,她一眼便瞥见远处粉墙墙头露出一片树梢,暗绿色的心型叶片间点缀着细小成簇的白花,跟她在《毕芳图鉴》中专门查出来的心砚树外形十分相似。 心中咯噔跳了一下,兴奋与紧张的情绪如同火苗一样照亮了女孩的双眸。她警觉地转头四下看看,确定这向来寂静的弘山别业中没有旁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便提了裙子,沿着小竹编成的篱笆悄悄朝那棵树走去。 她原本只想瞅得仔细一些,却不料脚下道路曲曲折折,带着她穿越无数山石花圃,走着走着,竟离那棵树越来越远。待到她死了心打算折返的时候,已是站在一个池塘旁的水榭上。 池塘的水显然是从镜湖引来的,水面虽然不大,对岸却只种了些雾蒙蒙的水杉树,让人的视线仿佛可以越过树梢望进天空里去,连带池塘边的水榭也显得轩敞起来。清越走得累了,又不见父母差人来寻,心里便莫名其妙地有些赌气,干脆在水榭边坐下,趴着栏杆看那水中的游鱼。 这天为了赶来弘山别业,清越原本就起了个大早,加上在马车上颠簸了半天,此刻便觉出困乏来。看了一会,只觉那些鱼儿在眼前晃来晃去,渐渐与水面上的波光融为一体,清越就这么伏在栏杆上,睡了过去。 朦胧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旁簌簌作响。清越抬头一看,不由一惊:片刻之间,原本敞亮如镜的水面上竟长出一片芦苇般的植物,挺立的茎叶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水面,把对岸的水杉树完全从视线中遮蔽开去。或许是因为扎根在水底腐烂的淤泥里,虽然这新生的绿色也算均匀鲜亮,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街上见到的冻毙的乞丐,那惨绿的脸色虽然和眼前的叶色不是十分相似,却同样让她浑身一寒。 本能地,清越霍地站起,转身就想逃离这片诡异的植物,不料脚下一空,竟蓦地踏落水中。水虽不深,但视线所及四面八方都是利剑般笔直的叶片,拂过脸上带起轻微的刺痛,倒似要将她淹没一般。清越勉力宁定心神,拂开身前叶片想要涉水上岸,眼光却忽然触及一点鲜红,仿佛死气沉沉中突兀而起的妖艳,诱惑她不由自主地凑近打量——竟是一串海珠般大小红艳润泽的果实,从根茎处单独发出一枝来,掩映在摇曳的叶片中。 尽管感觉得到这殷红果实潜伏的危险气味,清越还是鬼使神差地伸手,从根茎处将这串红珊瑚一般的珠果摘在手中。正要转身上岸,她却惊异地发现,自己身后的水榭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差不多模样的少年,一个斜倚着坐在栏杆上,一个则垂手站立在廊柱旁。 “把你手中的天心蕲送给我们,好不好?”坐在栏杆上的少年朝清越俯过身,隔着栏杆向清越笑道。似乎距离有些远,清越不是很看得清他的面貌,但应该是轮廓鲜明的典型空桑人面孔。 “送给你们?”清越一时猜不出这两个少年的身份,看他们衣着甚是华贵,或许是苍梧郡中某些来为祖父贺寿的世家少爷,不由心中有些恼怒,别开脸不再答话。 “是啊,送给我们两个中的一个。”坐着的少年指了指另外那个安静站立的同伴,“然后我们可以变戏法给你看。” “看你的样子,会变什么戏法?”清越斜睨着眼,悄悄打量面前的少年,见他不过才及弱冠的年纪,说话的时候唇角带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倒和下人口中听来的地痞无赖的样子差不多。不过她自恃这是自家的别业,这纨绔子弟还不敢太过放肆,便带着点好奇看他意欲何为。 “我这就变给你看。”那个少年忽然欺身靠前,一把抓住清越的手腕,朝她指间那串艳丽的果实吹了一口气。 “放肆!”清越又羞又怒,反手就想挣脱,不料那少年已放开了手,神色郑重地看着她手中的红果,没有在意清越的反应,“你看,它已经变成了毒药。” 听了这句意外的话,清越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仔细端详那串海珠一般大小的红果,却没有发现它们有任何改变。心里恍然明白自己受了愚弄,清越顿时冷笑道:“你既然知道它有毒,定然敢吃一粒给我看看吧?” “吃了它会死人的。”少年仿佛没有听出清越的怒气,语气竟然十分认真。 “说来说去,你不过想要这串果子罢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清越一扬手,啪地将那串红果摔在少年怀中,“就当赏了叫花子好了,我还不稀罕呢。” “看来这戏法还真得耍下去不可了。”那少年接过红果,见清越挑衅一般地盯着自己,便果真伸出手指,一粒一粒地将果子摘下来,纳入口中。他进食动作优雅非常,一看就是从小刻意训练过,让清越忍不住有些羡慕。然而任她把苍梧郡里顶尖的几个贵族世家数了一遍,也猜不出哪家会养出这样既高贵又轻浮的儿子来。 “哼,什么毒药,看你现在不还是好端端的?”对面前此人实在厌恶非常,清越故意尖刻地问道。 “好狠心的丫头。”那少年牵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蓦地后退几步,重又靠在栏杆之上。下一刹那,清越清清楚楚地看到,红得与那串果实同样刺目的血争先恐后地从那少年的口鼻中涌出,很快便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任他将手紧紧地捂住嘴,也不能止之分毫。 原来,那串珊瑚珠一般圆润可爱的果实,竟然真的是毒药!这个念头甫一从脑中闪过,清越立时便想转身逃跑,却身不由己地被定在原处,竟是一步都无法移动! “居然这样……就想逃么?”中毒的少年虚弱地喘着气,语气却是一派怨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清越又惊又怕,忍不住哭了起来,“你不会死的吧,求你不要死啊……” “放心,我就是死了……也不怨你就是……”少年笑了笑,说出这句让清越微微宽心的话,蓦地伸出冰冷的手握住了清越的手,想将她拉得离自己近一些。清越心中虽然害怕,却再不敢挣脱,生怕自己微一用力,那个少年就真正死在了自己面前,于是再度哭了起来。 “怎么睡在这里?”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头,让清越蓦地惊醒过来。睁开眼,自己仍旧伏在水榭栏杆上,身前是轩敞明净的一池碧水——原来那片遮蔽视线的惨绿叶片和来历不明的少年,都只是梦境而已。 “你是彦照的女儿?”见清越的神情依旧怔忡,方才那个声音已经明显有些不耐。 “见过祖王。”待看清面前的人正是祖父嗣澄,清越吓得睡意全无,连忙站起来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彦照居然放你在这儿乱跑。”嗣澄神情严厉,与清越平时所见的温文祖父大不一样,虽然穿着便服,却比在千秋节典礼上的形象更像一个王者。 “孙女叫清越,还是祖王亲自取的名字呢。”虽然知道嗣澄与儿孙情分淡薄,清越还是对祖父的陌生语气有些失落。 “哦,你就是清越?”嗣澄的神情有了几分缓和,“刚才梦见什么了?” “没有梦见什么……”羞于将方才的梦境说出口,清越只好撒了个谎,想要搪塞过去。 “是吗?”嗣澄轻轻哼了一声,让清越忍不住一抖,“难道彦照没有教过你,向尊长回话的时候戴着那玩意是失礼的吗?” “是。”面对嗣澄的威严,清越只得把平日的任性都收敛起来,乖乖地将脸上的珠翳摘下,握在手中。偷偷抬眼一看,祖父仍旧黑着脸站在面前,让她心里一虚,只好老老.99lib.实实地找了个话头,把自己刚才的梦境说了出来。 “你又没做错,哭什么?”听了清越的讲述,嗣澄皱着眉道。 “可是父王平素一直教导孙女要敦诚良善,若这是真事而非梦境,父王恐怕早就把孙女打死了……”清越有些怯生生地道。 “彦照就喜欢做表面功夫。”嗣澄轻哼了一声,让清越暗地里吐了吐舌头,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溜走,却听嗣澄又道,“你还记得清楚梦里那果子的样子么?” “记得。”清越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谎话。 “那你跟我来。”嗣澄说着,自顾领了清越离开水榭,一路曲折走到一扇紧闭的院门前。他喃喃地念了一句咒诀,紧闭的院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展现在清越眼前的,是一处分外精致清幽的居所,分明是把镜湖活水引为泉流,蜿蜒在亭台之下,然而最吸引她视线的,却是院子正中一棵枝叶繁茂的心砚树。 这就是祖父摒弃一切与之相守的那棵心砚树吗?清越近乎贪婪地打量着这棵树,却失望地没有发现有任何特殊之处。 “清越,把你的梦再说一遍。”不知是不是清越的错觉,嗣澄的声音因为这棵树变得温和起来。 清越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梦境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嗣澄又详细询问了一番那红果植株的外形,方才道:“你回去吧,告诉彦照,我今天就不见他们了。还有,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是。”清越不敢多言,转身出门折返。一口气疾步走了许久,直到那处偏僻的院落再也看不见了,清越才靠着一块山石停下脚步,伸手抚住自己突突乱跳的胸膛——方才临转身的一刹那,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株心砚树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祖父向自己询问得那么详细,想来就是为了让她听到一切,可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梦中那被称为“天心蕲”的叶草,任清越回到王府后翻遍了《毕芳图鉴》和其他植物书籍都没有查出它的详情。直到很久以后,她在越京的皇室藏书阁中,才从秘而不宣的《天祈遗书·元烈帝纪》中看到了有关这种植物的记录:“水红蕲,其实红若串珠,生于恶泽,或言魔血所凝,剧毒。天家秘种之,名之天心蕲。” 梦境正如同陈年的血,尽管当时再怎么鲜艳刺目,一旦时日久了,就如同蒙上灰?99lib?尘一般渐渐模糊开去。何况,对于苍梧王府中最受宠爱的平城郡主而言,生活中还有不少值得贪恋的乐趣,于是那曾经让她不安的天心蕲和让她好奇的心砚树,都慢慢从脑海中淡去了踪影。 一晃,便是一年。 这一年,对清越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最多不过是苍梧王妃偶尔提起为她择婿的事情,清越跺跺脚,撒撒气,亲事却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然而这一年对天祈王朝而言,却是多事之秋。 先是封地位于镜湖西岸的皇族延陵王惠徵骤然谋反又骤然暴毙,然后是身居越京的景德帝涪新怒斩朝中三十一名涉嫌大臣后一病不起,终于不治驾崩——景德二十四年的越京一直笼罩在紧张而又窒闷的空气中。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苍梧王府,也感受得到这种一发千钧的微妙气氛,苍梧王彦照前往弘山别业的次数,明显地比往日多了。 对于朝中大事,深居王府的清越只是偶尔听父王谈起而已,自己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直到嗣澄和彦照准备启程前赴越京参加新皇的登基典礼,清越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参与这次旅行。 “是你祖王想要带你去的。”彦照看着喜形于色的女儿,故作严肃道,“一路上要乖觉些,莫要惹你祖王生气,否则半途就把你送回家来。” 想起祖父嗣澄的严厉,清越不由瘪起了嘴,幸而苍梧王妃在一旁插口笑道:“你父王哄你呢,你若是不去越京,他怎么给你寻婆婆家去?” “母妃,你又打趣我啦。”清越赌气转身就走,却没舍得说出不去的话来。 “是啊,越京贵胄如云99lib?,才俊良多,定能给我女儿挑个好女婿。”彦照看着清越气急败坏的模样,一直紧绷的脸终于熬不住笑了起来。 女儿家的羞赧究竟抵不过远方繁华京都的诱惑,清越终于乖乖地带着苍梧王妃临行置备的衣饰箱笼,钻进了为长途旅行配置的马车中。贴身的女仆,清越指定了浔,那个年老得再也无法充任歌舞伎的鲛人女奴。 嗣澄单独占据了最大也是最舒适的一辆马车。和以前一样,他对清越冷冷淡淡的,只偶尔和彦照说上一两句话。看得出来,苍梧老王爷对这次越京之行心怀厌恶,若非因为新皇登基这样的大事,他是断不愿意离开弘山别业的。 从云荒大陆东北部的苍梧郡到越京所在的青水下游,行程几乎绕了镜湖半周,沿途经过姑射、息风等三郡四十余州县,饶是快马,也要走二十多天的时间。沿途无聊,清越只能和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点闲话。她当初指定了要浔伺候,就是存心想从这个年长的鲛人女奴口中多探听些关于祖父或者苍梧王府的故事,可惜浔似乎再也说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 马车行至苍梧与姑射郡交界之处,官道便已顺着镜湖湖畔蜿蜒南下,而湖中心号称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便始终遥遥出现在马车右侧的车窗外,吸引了清越旅途中大部分的视线。 “浔,你以前见过伽蓝白塔么?”眼看无聊的旅途终于要结束,清越趴在车窗前,兴奋地问。 “见过。”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里,浔诚实地回答,“从叶城被带到苍梧郡的时候,从车缝里见过几眼,不过没有现在看得这么清楚。” “啊,原来你还去过叶城,听说那儿是云荒最繁华的大都市呢。”清越转头看了一眼驯顺的女奴,满脸是向往的笑容,“原来浔比我去过的地方多多了,真羡慕呢。” “如果可以,我宁可从没有到过叶城。”鲛人女奴心里暗叹了一声,却没有开口,只默默低下了头。娇生惯养的郡主绝对无法想象那段恐怖的旅途——上百个鲛人奴隶被塞在厚木板拼凑的车厢中,从叶城的东市一直载往遥远的苍梧郡。狭小的空间中,他们无法移动身体,每天靠车厢顶部灌下的米粥维持生命。窒息的空气、污脏的环境,让一个又一个虚弱的鲛人死去,然而活着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的尸体渐渐腐烂,甚至有人为此发了疯。等最后到达苍梧的时候,上百个鲛人奴隶死去了十之五六,然而剩下的人却因为出色的生存能力被卖了比叶城高十倍的价钱。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为干燥而气温多变的苍梧郡并不适合大海的人存活,只有能够克服重重磨难的鲛人才有可能健康鲜活地为苍梧郡中的空桑贵族们服役。 “我看到伽蓝城的城墙了……还有宫殿!”一直伏在车窗边的清越再次兴奋地叫了起来,打断了鲛人女奴沉重的回忆。浔识趣地凑过身子,顺应着清越的话头微笑道:“果然是好宏伟的伽蓝帝都,可是为什么皇上却要住在越京呢?”“我也不知道。”清越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道,“自从千年前星尊帝统一云荒以来,历代王朝的都城都在伽蓝城,偏偏从我们天祈王朝元烈帝开始,就把越城选作了陪都,改名越京,伽蓝帝都便形同虚设。看来越京肯定有它的好处,要不怎么吸引得了历代天祈帝王长住在那里呢。” 听着郡主喋喋不休地说着天祈朝的掌故,浔默默地低下头,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万万不得参与议论的。 “浔,你今年多大了?”清越忽然问。 “四百多岁,具体记不清楚了。”浔回答。 “四百多岁了啊,比我们天祈朝立国的时间还长呢。”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么当初立国的时候,你应该有印象的吧。” “那个时候我刚被安置在叶城东市里货卖,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并不知道,很久以后才得知改朝换代了。”浔垂着眼道,“在空桑主人们中,或许只有郡主你才会对一个鲛人说这些事情吧。” 清越听她这么说,斜了斜眼睛,不以为然地道:“其实说给你们听也没什么打紧啊。我朝高祖皇帝也是星尊帝的苗裔,‘帝王之血’的传人。他见不得前朝末期六部纷争,帝位虚设,便率领自己十三个儿子起兵弹压作乱的青、赤、紫、白、蓝、玄六部,重新安定了空桑朝廷,文治武功,震烁古今。高祖除将皇位传给曜初皇帝之外,还把当时健在的另外九个儿子都封为诸侯王,分置到六部的领地中,以保家国稳固——我的曾祖父、第一任苍梧王就是高祖亲封的九王之一呢……” 清越正说得高兴,不妨马车已停了下来,外面有人禀报:“启禀郡主,越京已到,请下车乘船。” “终于到了啊。”清越一边让浔伺候着披上雪颜鸟羽织成的大氅,戴上珠翳,一边皱着眉吸了吸鼻子,“好重的潮气,在这个地方住久了,人都会发霉的吧。” “这可是皇上住的地方呢。”浔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搀着清越下了马车,踩着地上新铺的西番莲花纹地毡,从皇家专用的小码头上了船。 很明显,越京完全是仿造伽蓝帝都而建,甚至连选址都一样选在湖心岛上。然而缺少了万顷碧波的镜湖和高耸如云的白塔,越京的一切都比伽蓝帝都显得渺小。幸而气势虽逊,在天祈王朝历代帝王经营了三百多年后,越京的精巧华丽却已非空置许久的伽蓝城所能比拟,就连环城的晔临湖,也秀美得如同一汪融化的翡翠,绿得让人几乎以为身陷其中。 “这里水深,回船舱里来。”彦照见清越贪看风景,便命浔强把清越从船头拖了回来。见清越板着脸又有些不高兴,彦照连忙哄道:“你急什么,到了越京我们就住在你舅父家,我和你祖王忙着参与皇上的登基大典,有的是你玩的时候,只要你那疯魔劲别把你舅父家里人吓着才好。” “哼,父王就会说我。”清越吐了吐舌头,正要调皮几句,却正见祖父嗣澄坐在舱中,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不由心里有些发怵,只好假装转头去看舱外的城墙。 厚重青砖堆砌而成的越京城墙,因为潮湿的气候而在背阴处长出了青苔,看上去更是湿漉漉的一片。清越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有些气闷地从船窗中探出头,朝城墙上望去,正见一队衣甲鲜明的守军从城跺上换防而下,不由冲着他们笑了笑。 下一刻,精致的渡舫便从阜安门驶入了越京。而这个繁华都市,也随着苍梧王府一行人的来临走到了它盛极而衰的时候。 二、李允 说起来,李允与清越的相遇只是一个意外。 那日李允轮值完毕,照例骑马从越京阜安门下回到盛意坊的家中,才下马进门,就见几个哭丧着脸的下人围拢上来,口中纷纷道:“允少爷总算回来了,七爷喝多了又在闹呢。” “爷爷呢?”李允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疾步往七叔李甚住的院子走,一边脱去身上云都校尉的厚重甲胄,让下人们接了去。 “老爷进宫朝贺去了,听说今晚不回来……” “除了老爷,七爷也只听允少爷劝了……” “好像又是为了那个不识好歹的鲛人……” 听着下人们七嘴八舌的回话,李允不由伸手揉了揉眉心。此番新帝登基,正是越京城防任务最重的时候,他这个新晋的云都校尉虽然官职微小,但顶着“中州李家”的名号,自是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寻自己的错处,看自己的笑话,因此一直不敢懈怠。昨晚全城欢庆通宵达旦,他熬了两夜,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可以回家休息,偏又碰上家里最不成器的七叔李甚喝酒撒疯,只得强打精神过去应付。 还没进门,李允就听见屋内李甚沙哑的声音:“别人瞧不起我,那也罢了,你不过是个鲛人,跟街上的阿猫阿狗一样低贱,也敢在七爷我面前拿腔作势?再不好好伺候我,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一样……”说话间,又是砰的一声,不知砸碎了什么东西。 李允听他后面的话越说越不像样子,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走了进去,微微躬身笑道:“七叔,别再喝了。为了个鲛人奴隶生气,不值得。” “关你屁事……”李甚本来想要破口大骂,抬眼一看是李允,眼中的酒气竟然淡了三分。说来奇怪,这个李家有名的浪荡子弟除了老父李况,唯一在堂侄李允面前有几分收敛,这其中原因连李允自己也不甚明了,或许只是可怜李允父母早亡,而一家之主的李况又对他青眼有加吧。 “辛,你出去吧。”李允看了看跪坐在地上、衣衫凌乱的鲛人,用靴子轻轻拨开了辛周围的酒壶碎片。一直低头沉默的鲛人低声应了,拢了拢衣襟,抬起俊美细致、雌雄莫辨的脸,感激地朝李允望了一眼,起身匆匆地出门去了。 “不准走!”李甚见辛离开,甩腕将掌中的酒杯掷出,口中继续骂道,“我买你回来,可不是只为了看看摸摸,你若是再不肯变成女人,看我……” “七叔!”李允身形一错,已轻巧地将那只酒杯接在了手中,陪笑道,“辛年纪还小,不到变身的时候,等过两年或许就明白七叔的心意了。”原来鲛人出生时男女不分,直到成年后动了情爱之念,才会变身成男女之体,与人类截然不同。 “我等不及了!”李甚一把扶住了头,眼圈竟然有些红,“我当年不惜被老头子动用家法,卖了名下产业买了他回来,原本就……不是把他当奴隶看。可是这么些年来,他不仅对我冷冷淡淡,还一直守着那不男不女的身子,不肯为我变成女人。他们鲛人寿命千年,他等得了,我却等不了……哼,你也不用假惺惺地来劝我,我知道你们心里都笑我没出息,不把我放在眼里,等哪天我发达了,一定让那帮不长眼的都跪在面前求我!” “其实我心里最佩服七叔了。”李允一边将李甚拖到里间床上躺下,一边诚恳地道,“七叔多才多艺,琴棋书画三教九流无一不通,不像我除了习武一无所长,爷爷若是换个角度看七叔,定会觉得七叔才是我们李家最优秀的一个呢。” “怪不得人人都说你心善,不管你这话是不是哄我,我也很开心了。”李甚朦朦胧胧地睁着眼,见李允正帮自己脱着靴子,嘴角忽然挂出一丝莫名的嘲笑,“你也是个可怜的家伙,知道不?……” 李允也不理会他的胡话,把他服侍得好好睡了,方出门让下人打扫屋子,准备醒酒汤,自己则挺了挺疲惫的腰身,打算回房补眠。 走到半途,李允却听见花园的隐蔽角落里,传来辛细细的哭声,想必刚才李甚酒后的粗鲁举动吓坏了他。李允犹豫了一下,掉头走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怒极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李甚竟然如此无礼,我这就找他评理去!” 李允步子一滞,正想回头张望说话的是谁,冷不防身后已有脚步声传来。他不欲被人误认为故意窥人隐私,只得蓦地一闪,隐到了假山之后。 “徐先生,求你不要去了。”辛追了上来,泣道,“我本就是他买来的玩物,鲛人在空桑人眼里根本就不是人,先生还是不要为了我和主人怄气了。” “谁说鲛人不是人?在我们中州,早就没有什么奴隶了。”那徐先生怒道,“他们李家先祖不也是从中州迁徙来的么,我今天就去提醒他李甚,他以为自己是空桑人,可空桑人看他们李家还是异类!” 听到这里,李允已然明了这“徐先生”的身份。此人名叫徐涧城,本是中州名士,为避祸不惜从中州翻越终年积雪险象环生的天阙山脉,来到云荒大陆,暂时投靠在李府做个门客。他是性情中人,本与李甚很是投契,不料此番却为了个鲛人不惜与李甚决裂。 “先生不要去,我们鲛人……我们鲛人原本就不是人啊……”辛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徐涧城的衣袖,“我们鲛人原本是生活在大海之中,下半身只是一条鱼尾,和人类根本不同的……空桑人最是骄傲,连同是人类的冰族都被他们驱逐歧视,何况鲛人呢……” “鱼尾不只是传说吗,你现在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啊。”徐涧城震惊地看着辛,一时无法相信她的话。 “先生从中州来得不久,自然不知鲛人的来历。每一个鲛人被从大海中掳来的时候,为了能给陆地上的空桑人做奴隶,都被砍去了尾巴,劈出了两条腿。”辛悲哀地看着徐涧城苍白的表情,低下头去,“所以,先生没有必要顾念我,我和那些猫儿狗儿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当初浔姨给我取名叫‘辛’,就是知道鲛人注定.99lib.是辛酸低贱的命运……” “我不准你这样说。”徐涧城忽然打断了辛的话,眼中满是痛楚和怜悯,“在我眼里,你不比任何人低贱,甚至比他们更加勇敢高贵。我这就去跟李甚说,无论他要多高的价钱我都要把你赎成自由之身!你安心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说着,他抽出被辛握住的袖子,义无反顾地去了。 “允少爷。”辛眼见徐涧城走远了,连忙对着李允站立之处跪了下来。 “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李允走出来,宽慰道,“不过要为你赎身,徐先生恐怕得筹一阵子的钱。” 辛知道李允的话说得婉转,鲛人身价极高,岂是个中州来的落魄之人可以赎买的?当下淡淡笑道:“他去碰碰壁,以后也就死了这份心了。” “嗯。”李允应了一声,感觉无话可说,正要遣了辛离开,却不料那鲛人又道:“辛还有一件事想求允少爷。” “你说吧。”李允语气温和,心里却微微担心,生怕他提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听七爷说,辛的阿姨最近也跟着主人到了越京,正好住在七爷的朋友府上。辛虽然想见阿姨一面,却不敢去求七爷,允少爷能否明天……带辛一起去呢?”辛的语气,越到后面越见瑟缩。 明天,倒还不用当值。李允心中暗忖,只是七叔的朋友大多是斗鸡走马的风流子弟,自己跟了去和一根木头没有什么区别,怕是七叔并不乐意。 辛见李允犹豫,知道自己的要求难为了他,便道:“是辛无礼了,请允少爷责罚。”说着便跪伏下去,一头莹蓝的长发也散在了花园的泥土中。 偏生李允此人最听不得这种谦卑语气,又想到七叔望向辛时眼中不加掩饰的欲望,不由心下一软道:“你快起来,我去问问七叔就是。” “多谢允少爷。”辛站起来,低垂的面上微微一笑。这个允少爷向来耳根子最软,求他的事几乎无有不允的,倒真配了他的名字了。 第二天,李允果然央了李甚带他一起去太仓寺卿府邸,说是想多结交些世家子弟。李甚知道李允向来埋头习文练武,和自己脾胃并不相投,却也没有拒绝,及至李允提出让辛同行,李甚方冷笑道:“徐涧城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倒是巴巴地要给辛做保镖了?” “跟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李允急忙分辩。 “算了,你这人一撒谎就脸红。”李甚根本不听李允的言辞,自顾上了马,却又低头朝站在地上的李允诡谲笑道,“若我一定强要了辛,你阻得了吗?” “辛没有变身为女人之前,爷爷不会同意的。”李允涨红了脸,口气撑起几分强硬。 “辛,听听他说的。”李甚嘲讽地瘪了瘪嘴,向远处的鲛人哂道,“告诉你,别把宝押在他身上。我想要怎么对你,都是你的命。”说着一挥马鞭,已是当先走了。 “允少爷,谢谢你。”辛见李允红着脸站在当地,显然心中羞愤,连忙上前真心诚意地道谢。 “我们走吧。”李允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常态,踩镫上马,领着辛等一干随从,跟着李甚而去。 不出李允所料,他和李甚的一干朋友并无话题,加上李甚的冷淡,多半时间只是他一个人坐在一边,格格不入地听那群纨绔子弟谈论些他无法插口的话题。不过从他们的谈话中,李允倒是得知前几日从自己戍守的阜安门进城的苍梧王一行人此刻正是暂寓在这里,而辛被允许去见的阿姨,正是平城郡主的女奴。 “听说平城郡主性情爽朗,今天怎么不见芳容?”李甚忽然问。 “郡主表妹一大早就缠着大嫂二嫂带她游晔临湖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太仓寺卿的少公子蓝澈回答了,兴冲冲站起身来,“大哥他们还在朝中参加庆典未归,不如我们先去玩一局马球如何?” “这么毒的日头,你想晒死我们啊。”众人呷着冰茶,纷纷抱怨。 “却正是要这难得的毒日头,方显得出这球场的奥妙。”蓝澈笑道,“我可是专门请司星监算了日象,知道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才巴巴地定了日子请各位赏光的。” 听他这么一说,连李允都生出好奇之心。眼看众人谈笑着向后花园的马球场而去,李允便独自跟在人群后,一路但见无数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寻思这掌管朝廷府库的太仓寺卿府果然奢华,比自己家不知气派了多少倍。想来他家既是空桑六部中蓝族的贵族,姑娘又做了苍梧王妃,自然是一派皇亲国戚的派头了。 马球之戏最初起于云荒属国砂之国,逐渐流传于整个空桑上流社会,是天祈王朝最时兴的游戏之一。蓝家家资巨富,所建的马球场也自然规格甚高,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在烈日下绿得耀眼。 管理球场的仆役见少爷们到来,连忙引领众人落座在场边凉亭之中,奉上茶点。过了一会,众人便看见四个球童各走到球场四角,蹲在旗杆旁不知鼓捣些什么,正疑惑间,眼前忽然一花,球场的上空竟已升起了一层薄薄的褐纱。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云浮遗羽’?”李甚瞪大了眼,脱口而出。 “李七哥果然好眼力,正是‘云浮遗羽’。”蓝澈口气冲淡,却也掩不住满眼得色。 众人听了,不觉都轻抽了口气。“云浮”是上古神国的名字,千万年前便已湮没灭绝,云荒大陆上只能偶尔发掘出当时的遗物,却都怪异莫名,不知所谓。这“云浮遗羽”便是难得一见的云浮遗物,非纱非麻,非绸非绢,却水火不侵,轻薄透亮,冬暖夏凉,也不知在云浮国作何用途。由于云荒皇族向称神子,不允上古神物流通民间,因此严令各地云浮遗物一经出土,即刻送缴皇室。太仓寺卿虽然掌管皇室府库,但能以如此宽大一张“云浮遗羽”来做球场遮蔽,仍然令人咋舌不已。 “球场四角我已备下四颗风珠,所以能保证云浮遗羽悬浮空中。”蓝澈笑道,“此刻球场清凉明亮,各位自可放心打球了。” 李允听他将这些宝物当作寻常物事以供娱乐,不由心中暗叹蓝府之奢华,却只得附和着众人赞叹了几句。说话间球童端来马球分组的红蓝掣签,伺候每个人抽了一支,待到李允之时,李甚斜眼望向球童道:“他不会打球,不用给他抽。” “李七哥带来的客人,怎么会不打球?”蓝澈在一旁不解问道。 李甚哼了一声,并不答言。李允只得强笑道:“我确实不会打球,各位不用管我。” 蓝澈早已看出李甚对李允言语冷淡,也不知这叔侄间闹了什么不快,便不再多言。不多时,众人已纷纷上马,提了球杆进场打球,只余下李允一人坐在凉亭中。 球场上你攻我挡甚是热闹,李允在一旁却看得乏味非常,心中暗暗担心自己出来大半天耽误了练功,祖父下朝后必定要责怪。偏偏李甚玩得正在兴头,丁点看不出告辞的意思,李允不由有些后悔答应了辛的要求,一切正是应了那句俗话:“烦恼只为强出头”。 心中焦躁间,李允忍不住从凉亭中走出,打算四处逛逛。正走到无遮无掩的太阳地里,忽然耳中传来一声脆笑:“三表哥你们玩得好快活,我也要来!” 李允蓦地转头,却见一大簇开得正盛的绣球花后转出一个少女来。那少女身穿一身亮紫色的绸质裙袍,行动处带着清浅的悉悉娑娑的摩擦声,然而她身上一下子便抓住李允视线的,却是眼部所贴用紫金和红金互嵌而成的金箔,那艳丽的金箔如同两枚深秋的树叶一般堪堪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亮如深潭的眼眸,灵动得让金箔边缘镶嵌的珍珠垂链和水晶花饰都失去了光泽。 在这阳光曝晒的午后,娇媚中带着神秘风情的少女如同一只五色斑斓的蝶,一下子惊醒了李允昏昏欲睡的神经。然而就在他反应过来见礼之前,方才还在球场上玩乐的众人已下马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蓝澈抢先介绍道:“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平城清越郡主了,大家赶快过来见礼!” “什么鼎鼎大名,三表哥说话最吹牛啦。”清越看了一眼李允,转过头,笑盈盈地对着众人。 “表妹方才是说想打球吗?”寒暄已毕,蓝澈连忙招呼下人牵来一匹全..身雪白的霍图马,配齐了全套软缎鞍鞯,殷勤笑道,“这匹马可是专为表妹留的,早就听说表妹马球玩得好,待会儿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我那是苍梧蛮荒之地的打法,大家不要笑话我就好。”口中虽然谦虚,清越的语气却是神采飞扬,一扬手便摘掉了眼部的珠翳,露出一张俏丽大方的鹅蛋脸来。她扎起宽大的袖口,抬足在马镫上一点,便姿势轻捷地上了马背,转头朝众人笑道:“大家一起来吧。” 李允站在人后,却也感觉得到清越秋水般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不由有些窘迫。眼见众人纷纷拍马而去,他反倒不好意思走开,只得又折回凉亭之中,目光落在球场中那催马挥杆的窈窕人影上。 马球之术虽然通行云荒,但各地的打法仍有小异,特别以清越郡主尊贵之身,更是注重姿势优美、花样翻新,与越京少年一味争抢投门的勇势截然不同。即使李允对马球一知半解,也看得出清越挥杆、旋球、蹩身等动作一气呵成,恍如行云流水一般,在一众少年的身影间显得尤其绚丽。 如果她是一只北方苍梧的雪颜鸟,那自己就是呆立在越京的一棵枯树桩吧。想到这里,李允不由有些自惭形秽地垂下了眼睛。 “你怎么不去打球?”少女天籁般的声音,忽然响在李允的耳侧,让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掩不住微微的慌张:“我,我不会打球。”随后又尴尴尬尬地添上一句,“你怎么不打了?” “大早就起来游湖,乏啦。”清越径自坐在李允旁边的椅子上,接过下人递上的冰茶猛灌了一口,方才缓过气一般朝一旁的李允道,“看你先前的样子,倒似乎认识我?” “我在阜安门城楼上见过郡主。”见清越蓦地睁大了眼睛,李允略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那时候,郡主坐在渡舫上……朝我们笑了一下……” “啊呀,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祖王,否则他肯定要黑起脸来教训我不该随便笑了!”清越知道祖父嗣澄最看不惯自己没有贵族小姐的矜持风范,赶紧向李允恳求道。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郡主一下子变成了害怕家长的小女孩儿,李允的心里微微一荡,赶紧道:“我谁也不告诉。” “看你就像个好人。”清越俏皮地一笑,“不过连马球都不会打,你平时都干些什么啊?” “以前就是读书、习武,现在承了军职,还要去城门当值。”李允老老实实地回答。 “都是好枯燥的事情啊,亏你受得了。”清越做了个苦脸,“可你总该还会点什么吧。” 李允此刻见她眼中微微含着期待,心中很是害怕让她失望,脑中迅速溜过自己平素的一举一动,终于鼓起勇气道:“我会……叠纸船。” “纸船?我也会叠。”好胜的清越掏出随身所携的方形手帕,摊在桌上,随手折叠,“呶,就是这样……可和你的叠法一样?” “这是其中一种叠法……我会叠很多种……”李允的眼睛盯着清越仍然放在手帕上的纤白手指,唇边微微带笑,“越京的画舫、泽之国的乌篷船、叶城的楼船,还有冰族的浮浪槎……我都会叠。” “真的吗?我好想看!”清越一下子兴奋起来,正要叫人取纸,不料鲛人女奴浔远远地走了过来,恭顺地禀告道:“郡主,老王爷和王爷他们从朝里回来了,叫郡主过去呢。” “真讨厌!”清越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连带李允也礼貌性地赶紧站起。然而就在女孩快要走出凉亭的时候,她忽然转头朝李允低声说道:“明天晚上他们不在,你从后院翻墙进来,叠纸船给我看。”说完,她盈盈一笑,也不等李允回话,一路分花拂柳地去了。 李允怔怔地站在原地,细细咀嚼她的话,心里不由突突乱跳,眼看随浔一起过来的辛此刻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望着自己,脸上更是一阵发红。 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弥漫了李允的心,他隐约地预感得到,自己平静如水的生活从此会被这娇俏大胆的北方郡主所改变,只是此刻的他仍然无法知道,这个改变将会多么巨大,大得直可完全颠覆他的人生。 骑马走在回家的途中,李允的心跳仍然未能平服。清越珠翳边缘垂挂的细细珠链不断在他眼前晃啊晃,如同船桨搅起湖心阵阵涟漪,一圈,又一圈。因此他没再注意到,步行跟在他们马后的辛脸上渐渐泛起的病态的潮红,还有七叔李甚盯着辛若有所思的眼光。 好容易到了家,李允借口看每日必读的兵书,急匆匆地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他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六韬》,翻开了放在桌案上,以备祖父突然归来,自己却拿了一叠整整齐齐的防水油纸,躲到书架后的矮几上开始叠起了纸船。 除了晚饭时匆匆到饭厅刨了几口,其余时间李允都躲在书房中进行这项兴奋而甜蜜的工作。好在只有寡居的大嫂关心地劝他别光顾读书损了身子,家里其余人等都没有发现他小小的秘密,就连一向精明跳脱的七叔,也只在饭桌上瞟了他几眼,没有更多的话语。 到了掌灯时分,李允面前的桌案上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巧纸船。每一道一丝不苟的折痕里,都仿佛蕴满了隐隐约约的欢喜和惆怅。可惜李允一只一只地拿起来端详,都摇着头又放了回去——只有完美得毫无瑕疵的纸船,才可以奉献给那个仙女一般可爱的姑娘啊。 再度取过一张油纸,李允挑了挑桌上的灯芯,继续折叠。明天一天还要去城门当值,只能趁今晚的空儿“挑灯夜战”了。 正埋头用功,外面院子里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李允自小练武,耳力甚佳,依稀听到七叔李甚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郎中怎么说?”而后一个家仆答道:“回七爷,郎中说了,辛这次发烧不是病,鲛人变身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症状。” “辛果真要变成女人了?”李甚显然大喜,再度追问了一句。 那家仆自然知道李甚的心思,连忙笑道:“恭喜七爷,可以正式把辛收房了。” “爷的事,用得着你多嘴?”李甚笑着骂了一句,显然心情大好,“我这就去看看她。” “七爷,都说鲛人变身的时候不吉利,您还是多等几天再去吧。”那家仆劝了这句,李甚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正说话间,有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焦急道:“七爷,辛高烧不退,郎中却又撒手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却是徐涧城的声音。 李甚哼了一声,冷冷道:“辛是我的奴隶,她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相干?” “李甚,鲛人的命也是命,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缺德的话来?”徐涧城显然动了怒气,竟然开口直呼出李甚的名字来。 “徐涧城,七爷好歹也是你吃白食的主人家,你怎么能对他大呼小叫?”那家仆看不过,插口道,“告诉你,辛正在变身,很快就要做七爷的侍妾了,你趁早断了和她的来往,免得被赶出门去丢光脸面!” “什么?”徐涧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一惊,忽然鼓起勇气朝李甚恳求道,“七爷,我和辛一直两相情悦,此番她若是变了身,还望七爷准她嫁我为妻,她赎身的钱我一定想办法偿还。” 李甚一听,心头火起,冷笑道:“还?你拿什么还?一条在人家门口吃白食的狗,还妄想花钱娶妻,真是笑话!” “士可杀不可辱,士可杀不可辱……”徐涧城本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此番低下声气求人已是极限,再一听李甚的言语,不由气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就连坐在屋内的李允,都明显觉察不好,赶紧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纸船,开了门便冲出去,正见徐涧城拔了腰侧的佩剑,朝着李甚直刺了过去。 李甚再不济,也是行武世家出身,对徐涧城花架子一般的攻击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侧身避开剑锋,伸手便抓住了徐涧城的右手腕,轻轻一拧,徐涧城手中的佩剑便落在地上。李甚此刻心中也气恼无比,当下手中暗暗使力,便想拧断徐涧城的腕骨,好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中州流浪汉知道自己的身份。 “七叔不可!”李允看出了李甚的用意,赶紧冲上来阻止住李甚的举动,劝道:“七叔,他也是对辛一片真心,你就饶了他吧。” 李甚见是李允,不情不愿地甩开徐涧城,冷笑道:“既然你保镖的又来了,爷今天就放过你。不过限你明天这个时候之前滚出李府,别让我再见到你!”说着,带着家仆廖三走远了。 “徐先生,你别见怪,我七叔也是因为心中太喜欢辛,才……”李允望着惨白着脸怔怔而立的徐涧城,尴尬地安慰道。 “允少爷,你不用说了,我这就离开你们李家便是。”徐涧城甩了一下衣袖,转头就走。 “徐先生……”李允知道徐涧城孤身从中州避祸到云荒,在越京城内根本无处可去,连忙拦住他道,“夜这么深了,先生不妨再多呆一日,等我明天当值回来,为先生想想办法。” 徐涧城抬眼看了看李允,只看到这个善良的少年眼中漫溢的真挚,不由叹了口气,点头致谢:“徐某无能,让允少爷费心了。” 三、李况 第二天神不守舍地当了一天的值,归家之时李允才蓦然庆幸没有出什么差错。他快马加鞭赶回家里,偷偷把昨夜藏在卧房抽屉里的一艘纸船拿出来看了又看,方才小心地又放了回去。 打开抽屉中的暗格,李允拨拉出自己平时积攒的私房钱,分了一大半装在荷包里,方才开门出去找徐涧城,却听廖三说徐涧城已经在晚饭前离开了。李允快步走出大门去,果然看见徐涧城提着个小小包裹,站在街角的墙壁下等他。 “徐先生,这点钱你先收着,等爷爷从朝里回来,我再求他老人家给你安排个去处。”李允将荷包塞到徐涧城手里,口中快速说道。 “若只是为了这些金铢,徐某也不会厚颜在此等允少爷了。”徐涧城自嘲地一笑,“只是徐某还想再见辛一面,不知……” “这个,恐怕有些难了。”李允想起七叔对辛的严密看护,不由面露难色,“徐先生,来日方长……” 徐涧城是聪明人,一眼看出李允的为难推脱之意,不再坚持,躬身一揖:“来日徐某若有出头之日,定不忘允少爷的恩情。” “以徐先生的才学,他日定能脱颖而出。”李允说到这里,抬头看看夜色已至,不由惦记起与清越的约会。 徐涧城苦笑了一下。云荒大陆并没有如同中州的科举制度,像他这样的异乡人若没有朝中官员贵族举荐,是万难踏入天祈王朝的官僚体系的。只是面对着李允这样的年轻人,他根本不会解释。再次作揖告辞,徐涧城转回身,走入了夜色苍茫的越京街道中。从李允的角度看来,更像是这落魄的人影,被檐牙参差的越京城吞噬了一般。 礼貌性地站了一会送徐涧城离开,李允蓦地转身跑回家去,从卧房抽屉中捧出那枚纸船来,用一只木盒盛了,偷偷从后门溜出了家。 估摸着今晚祖父李况便要回家,李允不敢骑马惊动家人,蹑手蹑脚远离了李府的灰砖大院,方才一溜烟地朝着太仓寺卿府邸奔了过去。 到了太仓寺卿府的后墙下,李允探看四处无人,提气跃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小心地沿着墙脚走了一阵子,果然看见一株花开繁茂的月亮树下,坐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正手指绞着绢帕,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轻轻走过去,李允平复着激烈的心跳,小声叫了一声:“郡主。” “呀,你来啦。”清越猛地站起来,语带嗔怪,“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倒吓了我一跳。” 李允笑了笑,没有开口。虽然心中对此番逾矩之行惴惴不安,但看到清越这副活泼娇俏的模样,心想就算被祖父打一顿板子也值得了。 “别怕,父王他们都出去了,就剩我和几个嫂子在。她们早睡下了,不会发现我们的。”清越有恃无恐地说到这里,引着李允坐到一处点了灯烛的木亭中,方才笑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在下李允。”李允虽然坐在清越对面,却不敢正视,微垂着眼盯着面前雕刻了玉兰花纹的石桌,只觉得双颊红得发烫。 “李允,好像是中州人的名字。”清越大大方方地盯着李允羞赧的脸,口中兀自道,“在我们苍梧郡的中州人不多,我以前只见过一两个中州行商。看你的样子,和他们大不一样啊。” “中州也有很多民族,不过总的来说,中州人脸部的骨相和空桑人不太一样。”李允答道。 清越听他这么一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笑道:“哪里不同?”不待李允回答,清越又道:“闭上眼睛。” 李允见她从座位上站起,倾身过来,慌忙闭上了双眼。下一刻,他只觉一只清凉柔滑的小手轻轻抚过了他的脸,从额头直至下颏,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仿佛带着火种将他的脸一路燃烧起来。 “果然,你的颧骨比我们低,鼻子的形状也不一样。”清越兴奋地道,“光看的话,还真没那么明显。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空桑人呢。” “我们李家迁居云荒已经数百年了,可能掺杂了一些空桑人的血统。”李允说到这里,微微笑道,“郡主不是想看我叠的纸船么?”中州人虽然早在千年前便开始定居云荒,但毕竟是外来的种族,在空桑人建立的各个王朝都受到一定的限制,所以李允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李允这种夹杂了逃避的微妙心态,清越是无法体会的。年少的郡主只是好奇地盯着李允捧出的木匣,伸手将桌边的烛火又移得近了一些。 那是一艘精美绝伦的纸船。船头是天祈王朝神兽“狷”的装饰造型,船身用无数的纸片拼接出精雕细刻的船楼,连窗边的棂框都栩栩如生,而船底则是两排密密麻麻的船桨,只要一转动船尾的机关,就可以整齐迅捷地划动。 “真是好漂亮,我都舍不得放到水里去了!”清越摩挲着纸船,爱不释手,“你还会叠别的样子,对吗?” “是。”李允的脸隐在烛火后,倒显得两个因熬夜而乌黑的眼眶没有那么明显,“只要郡主喜欢,我以后还可以叠其他的船样送给郡主。” “别郡主郡主的,就叫我清越好啦。”清越转头对李允灿然一笑,将纸船捧到两个人中间,“不过你这次叠的,是什么船啊?” 什么船?李允一时间愣住了。这艘装饰华美的大船,不是画舫,不是楼船,更不是战舰,自己究竟是凭了什么印象在一夜之间将它制作出来的呢? “我看出来了,这艘船,倒像是皇上去伽蓝帝都的时候,在镜湖上乘坐的御船呢,否则怎么会在船头装饰了神兽。”清越兴奋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李允,“可惜我以前只在书里看过绘本,你一定是去过伽蓝帝都,亲眼见过这艘停泊在皇家港口里的御船吧?” “或许是吧。”李允微笑着垂下头,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有什么记忆要破土而出,却最终徒劳地蛰伏下去。然而不待他多想,清越已经捧着纸船站了起来,笑嘻嘻地道:“我们去池塘边玩吧。” 犹豫了再三,清越到底没有舍得把纸船放到池塘里去,验证李允对纸船坚固性的承诺。“这艘我留着,你以后叠了新的来,我们再放。”李允临走之前,清越抱着木匣笑道。 “以后……我还可以来看你么?”黎明的晨曦中,李允有些情怯地问道。 “当然啦,我还要把你的船带到晔临湖去放呢。”清越笑意盎然,“改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游湖吧。” “可是……越京晚上是宵禁的,特别是晔临湖周围……”李允有些担忧地告诉清越。 “99lib?那你今晚不是也来了?”清越嗔道,“如果被抓住了会怎样?” “那是因为我的武功可以避开巡城卫士。”李允老实回答,“越京府例条规定,平民违反宵禁者监禁五天,贵族缴纳金铢一百。” “不过才一百金铢嘛。”生长在王府富贵之中的平城郡主不以为然地笑了,“咱们不管它,去玩好了。老是循规蹈矩地,多没意思啊。” 清越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李允的心结,便点了点头,不再反驳。 看着李允轻盈地翻越了墙头,消失在视线里,清越忍不住低头一笑——李允那羞赧的纯真的笑容,与她以前所见之人大是不同,而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稚拙的举止,更是如同孩子一般可爱。 心不在焉地当了一天值,第二天夜里,李允失眠了,脑中翻来覆去的,都是清越灿烂的笑容和清脆的话语。 再躺不下去,李允干脆起身,点亮了案上的蜡烛。拉开柜门,他拿出一叠油纸,正要折叠,耳边却仿佛响起清越不经意的话语:“除了叠纸船,你还会什么呢?” 还会什么呢?李允蓦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苦恼地撑住了额头。清越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一不晓,就连马球也打得纯熟,可是自己呢,自小被祖父逼着摒弃一切娱乐专心习文练武,除了一身武艺之外再无半点长处,就连叠纸船这样的小小消遣,也不知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坚持下来。这样的自己,任何人都会觉得乏味无趣,对于生性活泼好动的清越来说,更是不久就会腻味了吧。 霍地站起来,李允走过去拉开了房门,犹豫一下,终于朝西跨院走去。虽然李家儿孙在祖父李况的训导下都和自己一样心无旁骛,但七叔李甚却生性洒脱,最喜与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结交,丝毫不把祖父的训斥和家法放在心上。这两天七叔正因为心爱的鲛奴辛变身而心情大好,就算前几日自己与他有些隔膜,此时去求他答应教授马球,应该不会被拒绝。 西跨院的厢房里还点着灯,一明一灭,显见这个放浪不羁的七叔又在鼓捣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李允有心示好,揣摩七叔爽直戏谑的心性,便蹑手蹑脚走得近了,猛地推开房门,故意玩笑般笑道:“这回可给 6211." >我抓住了!” 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清脆地掉在地上,一个人影扑过来,捂住了李允就要脱口而出的惊呼:“不许出声!” “爷爷……”揉着喉咙退开一步,李允惊骇地盯着眼前祖父李况严厉肃杀的表情。李况的脚下,是七叔李甚沾满鲜血的尸体,那大睁着的眼睛悲愤地盯着正前方的虚空,嘴角似乎还噙着来不及发出的绝望大笑,让李允禁不住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今天的事,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李况缓过神,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扶住李允,满是皱纹的眼角轻微跳动着。 “爷爷……”李允近乎般地又叫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盯着平素威严却和蔼的祖父,目光中有惊骇,也有一丝不由自主的乞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设想,进宫朝贺新帝登基而数日不归的祖父,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七叔他……他大逆不道,勾结叛贼,欲陷我李氏满门为乱臣贼子。我劝诫无效,只好杀了他!”李况转身避开了李甚的尸体,口气里却是一片深深的无奈,“自我朝开国以来,我们李家众多儿男血洒疆场,才拼出当今圣上‘一门忠烈’的赐匾,我决不能因为你七叔玷污了李家的名声和诸多死去的英灵!允儿,你明白爷爷的难处吗?” 仿佛被吓呆了,少年木然地点着头。 “那你发誓,永远不对人说出今晚看到的一切!” “我发誓。”满盈的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李允最终还是哽咽着把誓言清楚地说出来,“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就让我和七叔一样的下场!” “回去睡吧。”李况慈祥地挥挥手,看着孙儿惊慌失措的背影,一种掺杂了无限悲伤的复杂眼神在眼中升起,晃了几晃,越发蔓延开来。 靖平将军府七爷李甚的尸体是清早被李甚的长随发现的,霎时整个李府乱作一团,早有人到越京府报了官。几个捕头勘查了现场,又询问了李甚诸多亲随,逐渐把疑点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被李甚赶出李府的中州流浪士人徐涧城。 随着越京府尹发出海捕文书,徐涧城很快在一间小客栈中被官府捕获,并择日开堂审讯。 “您让我出堂作证?”李允望着面前蓦然老了十岁的祖父,惊愕地问。 “是的。”世袭靖平将军、李家的族长李况点了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脸色惨白的李允,沉稳地道,“把你那天亲眼所见徐涧城和你七叔争吵动手的一幕说出来,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证词……” “不,我不去!”李允猛地后退了一步,语调激动地道,“爷爷,您从小把我抚养长大,我自然不会出卖您……可是,您要我去陷害无辜之人,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跟我来。”李况没有回应李允的拒绝,只是颤抖着手拔开房门的插销,蹒跚地朝外面走去。 李允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中看见祖父苍老的倦容。正是这个老人,将父母双亡的自己从垂危中救出,若干年来以他一贯的慈爱和严厉孜孜不倦地抚育着自己,若是没有他,恐怕世界上早已没有了李允这个人吧。 深吸一口气平息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李允慢慢跟在李况身后走向了建筑在后院的李家家祠。 一门忠烈。 匾额上四个金字在余晖中熠熠闪光,却照不见大厅内挥之不去的抑郁和晦暗。 李况一根根点燃满屋素白的蜡烛,映亮了一个个乌木雕刻的灵牌。李允则习惯性地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到灵位前的香炉里。 “你心里在怨我,是吗?”李况关上门,眼睑似乎架不住深重的疲倦而微微合了起来。 “孙儿不敢。”低了头,李允盯着地板裂开的缝隙,依稀有怨愤的目光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人说虎毒不食子,我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还想把罪名推到别人身上。”李况惨笑了一下,满是皱纹的眼角不住跳动,“允儿,不是爷爷怯懦,想当年爷爷带兵与霍图叛王作战,几曾贪生怕死过?爷爷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将你七叔一案尽快了结,阻止他们进一步调查到你七叔的谋逆之举,保全我李家的百年清誉。就算害了无辜之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李允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了望层层叠叠的灵牌,仿佛看见一个个纵马弛缰转战沙场的身影,被摇曳的烛光荡开依稀的尘埃和血色,或远或近地忽闪而过。 “李府的一梁一椽,都是李家人用刀用枪、用血用命挣来的!且不提先祖靖平大将军,你总还没有忘记你大哥吧。如果因为李甚那个孽障玷污了尧儿的威名,你于心何忍?”李况的眼睛中也渐渐蓄满了泪,望着上书“李尧”二字的牌位,益发显出老态,撑住供桌,似乎没了气力。 李允走上去扶住祖父,感受得到老人身不由己的战栗,那是怎样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年长他十岁的长兄李尧,曾是天祈王朝军队里一个璀璨的神话,在庸碌的天祈将领中如同灌木丛中一株秀拔的白杨。然而正应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几年前的饮马川一战,年仅二十六岁的李尧被霍图叛军围困,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先帝景德帝涪新闻知凶信,竟破天荒罢朝一日,以示哀悼,实在是天祈开国以来武将最大的殊荣。可是李允却明显地感觉到,自从李尧死后,李家的境况便江河日下,再不复以前靖平将军府的神威,而爷爷眉间锁住的凄凉无奈,也越来越深厚。 “允儿,原谅爷爷好吗?”李况反手搂住李允的肩膀,浓重的悲哀如同乌云一般罩在李允的心上,“我不能让李氏家族毁在我的手上。” “爷爷,我明白了,李家的荣誉本就是用生命作为牺牲的。”李允低下头,身体却僵直不动,好半天才喑哑地吐出李况一直期待的承诺:“明天……我……去作证。” 李况紧紧地抱住了李允,孙儿瘦硬的肩骨硌着他的手,如同暂时屈服却终究耿耿于怀的锋芒,让他禁不住略略把手滑了开去。眼前蓦地闪过李甚临死时愤怒的目光,那里面所包含的诅咒让李况不寒而栗。可是,一想起身负的家族兴亡的重任,李况挺了挺腰杆,挥去了一切李甚的影子。 “事发前两日,徐先生曾因为一个鲛人女奴和我七叔发生争吵,并意图拔剑相刺,被我拦了下来。第二天,徐先生就离开了我们家。”越京府尹的公堂上,李允如同背书一般说完这几句话,根本不敢看跪在大堂正中99lib?t>徐涧城的目光,匆匆低了头,站到端坐在大堂旁侧的祖父身后。 “不错,事发前两日,七爷曾经责骂于我,我也说过士可杀不可辱,怒极和他动手。可自从我离开李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知道李允说的乃是实情,徐涧城坦然回答。 “那七月初九那天夜里,你在做什么?可有旁人作证?”府尹问道。 “我那夜独住在客栈房间里,从未离开,客栈掌柜可以作证。”徐涧城从容应对,白衣磊落。 “宣冯保、廖三!” 徐涧城投宿的客栈掌柜和李家的家丁廖三随后走上公堂。那冯掌柜似是十分害怕,颤巍巍地道:“启禀老爷,那夜小人照例守在柜前,却是看见徐涧城半夜出去。小人问他去哪里,他只说心里烦闷,要出去走走。” 不待徐涧城反驳,廖三已磕头道:“大人,小人那日当值,巡视宅院。虽然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却在墙脚捡到了这个。”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呈上,却是徐涧城随身惯用的一个鼻烟壶。 “你们……”徐涧城大惊失色,原本超拔卓然的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指着冯保廖三道,“你们为什么要说谎?” “大胆!”府尹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涧城,你仗着自己会两手中州功夫,不满李甚羞辱,趁他不备杀人泄愤。还不从实招来?” “不是我杀的!”徐涧城的眼睛扫过冯保廖三,最后落在了坐在一旁的李况身上,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一般笑了起来。李府的势力,虽然在越京里不算如何显赫,可构陷他一个落拓小民,还是易如反掌啊。 “来人,脊杖四十,看他招也不招!”府尹掷下一根令签,两旁衙役应一声,把徐涧城摁在地上,抡起刑杖重重打了下去。 刑杖打在骨肉上的钝响夹带着徐涧城竭力压制的沉闷地传开,扯得大堂边李允的心底一阵阵地发颤。他惨痛地望向端坐着一动不动的祖父李况,竟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异常的表情。等到四十脊杖打完,徐涧城也晕死过去,李允才惊觉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你可招供?”府尹命人泼醒了徐涧城,耐心问道。 “你们根本没有证据……”徐涧城挣扎着抗声道,“你们是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你的口供就是最大的证据。”府尹冷冷一笑,“大刑伺候!” 李允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逃回家的。徐涧城痛楚的惨叫如同厉鬼一般从府衙大堂上挣扎而出,尾随着在人群中夺路奔逃的少年,似乎一心要将他缠绕吞噬。即使李允一口气跑到后园,把脸埋进树下的泥土中,他还是可以看见七叔李甚洒了满地的鲜血,这血色逐渐扩散,浸透了徐涧城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衫。 曾几何时,少年的心中还幻想过拥有徐涧城那样的翩翩风度,可事实上,再高贵的人被一阵乱棍打下来,和人们脚底的烂泥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这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李允无声地抽泣着,手指使劲抠着地上的泥土,仿佛要从大地中挖出一个答案来。 “允少爷。”有人在一旁低低地叫了一声,让李允惊惶地抬起头来。 是辛。 经历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身,此刻的辛已不复原先雌雄莫辨的中性美,而彻底地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她倚着树站在李允旁边,莹蓝的长发衬托着婀娜的身姿,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丽。 “允少爷,你能不能告诉我,徐先生……他怎样了?”见李允不开口,鲛人女奴掩饰不住自己的焦急。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不会被判死罪的。”犹豫了一下,恢复了常态的李允缓缓道。 “活罪呢?”辛的手指抠进了树皮,吃力地问。 “应该是终生流放边境吧。”李允说到这里,不愿再多说,转身就要离去。 “允少爷,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辛忽然开口。 李允转身望着她,鲛人女奴莹碧的眼珠清澈通透,让他有一点心虚,只得平静地道:“只望他到了边境军中好好效力,争取早日获释。” “允少爷,你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辛注视着李允羞愧难掩的表情,鼓起勇气道,“你知道徐先生是冤枉的,是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李允自卫一般地立时反驳,转身就走。 “是辛错了。”鲛人女奴赶紧叫了一声,迅速掩去眼中深重的失望,扑倒在地拉住了李允的袍角,求恳道,“允少爷,辛知道你好心,求你为我作主……”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李允僵直了背影,却不敢回头。 “不,不是为了徐先生的案子!”辛赶紧道,“七爷死了,求允少爷将我转给徐先生,让我陪他一起到边境的荒野去吧。” “你要跟他一起去军前效力?”李允愕然道,“你知不知道,军中条件艰苦,而你又是身体娇弱的鲛人,根本没法生活……” “允少爷,求你答应我。若不是碰到了徐先生,辛这辈子都会守着那不男不女的身子,断不肯变身成现在的样子。”辛放开了李允的袍角,深深地跪伏在李允身前,哀声道,“可我是七爷买的,他死了我照例是归为李家家奴。只要允少爷给大老爷说几句话,准了我陪徐先生去,辛这辈子都为允少爷感恩祈福。”说完,不断磕下头去。 李允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然而他终不忍见辛的额头因为不断的碰撞而青紫渗血,长叹一声道:“你若一定要去,我求爷爷放了你便是。只是今后生活必定艰辛异常,能不能熬下来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多谢允少爷。”辛抬起头,含泪望向李允道,“鲛人终生为奴,我能有这一次机会选择自己的命运,已是比其余同类幸运得多了。” “回去吧。”李允蓦然觉得自己心力交瘁,朝辛挥了挥手,自己一路走开了。 由于新帝登基,忌讳讼狱刑杀,中州流民徐涧城谋杀世袭靖平将军府七爷李甚的案子也从轻从快了结。在嫌犯徐涧城招认了自己蓄谋杀人的罪行后,越京府尹上报刑部,很快便不出众人所料地判了个“永世流放、效力军中”的处罚,即日押解出京。 李况果然答应了李允将辛转卖出去的恳求,身心俱疲的老人此刻对一切无关的事情都漠然而视。李允自然不敢跟祖父说明辛的去藏书网处,只是自己揣了辛的卖身契约,独自带了辛候在徐涧城必经的万井码头,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包金铢。 等了一阵,徐涧城果然被两个解差模样的人一路带来,显见要登上万井码头惯用的简陋渡船穿越晔临湖去往边境。李允正拿不定主意如何开口,一旁辛眼见徐涧城遍体鳞伤、披枷带锁,已是忍不住奔过去抱住徐涧城的腿大哭起来。两个解差原本大是不耐,却发现眼前的女子是个鲛人,坠下的眼泪都凝成珍珠溅落在地上,便弯腰拾了,没有阻拦。 李允等辛哭了一阵,方才走上去,将手中的金铢塞在两个解差手中,口中客气道:“此去边疆路途遥远,辛苦两位大哥了。好在这个鲛奴倒也勤快,一路可以做点粗活,请两位大哥照顾照顾。” “她是你的鲛奴?”两个解差毫不推辞收了金铢,却又疑惑道,“她干嘛要跟我们去?” “因为她现在的主人便是他了。”李允指了指一旁沉默不语的徐涧城,将已然标明了转让关系的卖身契约递到徐涧城手中,“所以,无论她的主人到哪里,她都要一路跟从。” 两个解差听了,抱怨两句,却也无法拒绝。天祈王朝与历代空桑王朝一样,历来强调对鲛人的奴役权利,天祈的律令便明文规定,不存在无主的鲛人,而无论鲛人的主人是什么身份,在转让所有权之前,他都可以合法地拥有鲛奴。 “你们……一路保重,我走了。”李..允眼见辛仍未从悲痛中醒来,而徐涧城也只冷冷地盯着自己不发一言,便跟两个解差抱了抱拳,打算离开。 “允少爷……”然而就在李允转身之时,一直僵直淡漠的徐涧城忽然嘶哑地开了口,“为什么要把辛送来?” “是她自己希望……”李允不愿直视徐涧城伤痕累累的脸,侧开视线回答道。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送她来?”徐涧城用力挥手想将那张卖身契约扔回给李允,可被枷住的双手却无法使力,那张薄薄的纸片顿时被风一刮,贴在厚重的木枷上,被辛及时抓在了手中。 “辛,还给他,跟他回去!”徐涧城蓦地满脸怒意,“有你这么傻的人么?你可知道军中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一个女子可以呆得的?听我的话,跟他回去!” “不,先生,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会好好伺候先生,照顾先生,陪先生一起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辛紧紧地握住那张契约,跪在徐涧城脚下苦苦哀求。 徐涧城低头看了看辛,蓦地转头盯着一旁尴尬的李允,忽而笑道:“允少爷,你这样屈尊去满足一个鲛人的心愿,难道是因为你心里有愧吗?” 李允一惊,抬头正见徐涧城的眼神犀利如刀,直要把他心底的真相剖出,连忙摇了摇头:“徐先生,你误会了……” 然而徐涧城却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愣了片刻,忽然双膝一屈,抬头直望着李允,语声悲愤地道:“允少爷,你知道我是冤枉的是不是?求你说出真相,为我洗清冤屈!我一个人受苦不打紧,可我断不能让辛跟我一起去军中受罪啊!徐某一无所有,无法报答允少爷,只能请允少爷凭着‘天地良心’几个字,让死去的七爷瞑目,让真正的凶手伏法……” 李允措不及防地听着徐涧城山洪爆发一般的申诉,没有料到一向沉静自敛的徐涧城也会如此仓惶地哀求自己。有一瞬间,他几乎忍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而点头答应帮助徐涧城申冤,然而一想起祖父李况那颗白发苍然的头,他就绷紧了神经,一步步地向后退去——那是自小养他教他,他最亲近也最尊敬的嫡亲祖父啊,他如何能够亲口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终于,李允转身,大步穿越万井码头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消失在城门的拐角处。而他身后跪在地上的徐涧城,眼中的神色也越来越黯淡。他吃力地用木枷撑地站直身子,忍着身上伤口绽裂的痛楚,淡淡说道:“辛,我们走吧。” 四、不弃 无可否认,徐涧城一事给原本亲密的李家祖孙造成了无形的隔膜。李允始终没有问祖父七叔李甚的谋逆之举究竟为何,竟逼得李况非杀他不可,而李况也更加频繁地出入于宫廷之间,极少在家中露面,似乎在办着某种极隐秘的事情。 李允在家中也越来越沉默寡言起来,除了每日照例给寡嫂请安,陪她聊一会儿天解闷,他几乎把自己在家里的所有时间都用在刻苦练武上。 唯一的幸福,是每天走到太仓寺卿府的后院处,看那一株高过院墙、顶满了一梢金黄花朵的月亮树。因为清越碍于祖父和父亲的限制,无法预知自己可以偷偷溜出玩耍的时间,只好和李允约定:如果哪一天李允看见月亮树上挂了一条手绢,当天晚上就来接她出府游湖。 为了实现那个娇俏无邪的女孩在晔临湖放船的愿望,李允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纸船,还在船舱里放置了各种小小的蜡烛,实在把自己这唯一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此时对于初尝人世险恶的少年来说,只有清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可以驱散他心底忧郁的阴霾。 心中忐忑地等了许久,连将近一个月的新皇登基大典都到了尾声,李允才终于在那株月亮树的树梢上看见了一缕随风飘扬的丝绢。 “这些天每天都被祖王父王拉着到各个贵族府上相亲,可闷死我了!”眼见李允如约出现在墙头,放下一截绳子,清越伸出双臂握住绳尾,口中忍不住抱怨,“可盼着他们今天晚上又进宫去,我才找了机会叫你来。要不过两天我们回去了,都没办法跟你打个招呼。” 相亲?李允仿佛当头挨了一棒,愣愣地听清越说了半晌,才愕然抓住了她的话尾:“你们要回去了?” “是啊,要回苍梧去了——再用力一点!”清越说了一半,眼见李允拉绳子的手僵了一僵,赶紧催促。 “哦。”李允猛地一拽,已将清越拉到墙头坐下,压制住自己满心的怆然,低低重复了一句,“相亲了便要回苍梧去了。” 清越侧着头打量着李允,见他只是怅然地低头不语,便道:“祖王看中了兵部尚书的儿子,说他有帅才。父王好像也没有意见。” “是玄大人的大公子吧,确实是文武全才。”李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听说他使一手好刀,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见清越没反应,李允说得越发心虚起来,“他家叔祖是空桑六部之一的玄王,郡主跟他是挺般配的……” “哼,玄王有什么了不起,在我们天祈朝,最有实力的还是高祖亲封的九大诸侯王!”清越冷笑了一声,“再说那个玄咨一双眼睛只会咕噜噜乱转,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李允听到这里,眼前蓦地闪过清越的一双眼睛在珠翳下转来转去的神情,不由轻轻一笑,掠过了自己的失落:“郡主不是要去晔临湖么,我先跳下墙,在下面接你。” “这么高的墙,我怎么跳啊。”清越伸手把刚才的绳子远远抛开,侧目向李允一笑,“抱我一起跳下去。” 李允吃惊地看向她,却见月光下这坐在墙头的少女如同花魅一样妖娆,掩映在珠翳周围淡紫色绢花中的眼眸如同宝石一般闪光,让他不忍也不敢拒绝。于是他伸出双臂,轻轻搂住清越的腰肢,恍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立时放开她,远远站开。 “好俊的功夫,怪不得不怕巡夜的士兵呢。”清越见李允礼貌性地笑了笑,脸上却殊无喜色,眨了眨眼笑道,“我看那个玄咨号称文武双全,功夫一定比不上你。若是我祖王见了你,说不定也觉得你比玄咨强呢。” “郡主谬赞了。”李允避开视线,强笑道,“我只是中州移民,门楣寒微,断然是无缘得见苍梧王的。” “是啊,我也觉得祖王父王挺势利的,带我去的全是身份显赫的王公府邸。”清越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在说长辈的坏话,连忙吐了吐舌头,“反正……反正不管他们看上了谁,只要我自己看不上,我就不嫁!” “越京四面临湖,不知郡主想去晔临湖的哪一头?”李允不敢接她的话,只好装作不曾听见,自顾问道。 “那次游湖的时候,远远看见湖中建有白色高台,听说是皇上祭祀用的。我看那祭台的材料都是落虹山的流水玉,想必晚上很是好看,不如我们就到那里去放船吧。”清越兴致勃勃地说着,显见心里早打好了主意。 李允知道清越所说的凌波坛乃是皇家禁地,四周的湖堤轻易不放闲人行走,然而一思及清越方才的一席话,知道自己跟这位身份尊贵的空桑郡主终究是别如云泥,或许以后再无相见之机,便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的心愿。于是李允点了点头,带着清越便往凌波坛方向而去。 清越见他走得迅疾,不由道:“我走路慢,这样走不知几时才能到。何况若是碰上巡夜士兵,我也躲不了——所以,你还是得背我过去。” 李允方才抱她下地已是勉力克制才不至失态,此刻如何敢答应?他转回身,为难地看着清越,低低道:“郡主……” “早说了不叫郡主,叫我清越。”清越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看着面前羞赧的少年,只觉自己爱极了他这纯真的窘态。她伸手招了招,哂道:“顶多我不看你好啦——哼,我不喜欢的人,我才不让他背。”?99lib?说完果真闭上了双眼。 等了一会,果然李允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引她伏在了他的肩上。清越偷偷睁开眼,正想把他耳边的碎发吹开,冷不防李允纵身一跃,已带着她隐入一角飞檐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巡夜士兵的马蹄声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路脆响从他们身下掠过。 感觉到背上清越贴得离自己更紧了一些,李允轻声道:“别怕,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我才不怕,有你在,我放心得很。”清越伸手拈起李允几根散落的发丝,缠回他的头巾中去,低低一笑,“是你在怕吧,看你都在发抖。” 李允一笑,没有辩解,他如何能告诉清越,他的颤抖不是因为巡夜的士兵,而是因为她而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他勉力压下自己的绮思,负着清越一路向晔临湖凌波台方向奔去。 虽说自小生长在越京,李允却和越京城内大部分安分守己的人一样,从未在夜晚来到晔临湖边。此刻他和清越走在湖畔大堤上,望着烟波浩淼的晔临湖,只觉一阵心旷神怡,让窒塞了多日的心灵也通透起来。 “看,就是那个祭台!”清越兴奋地指着远处一片白光,“果然是流水玉建造的,《种玉谱》上的记载真是不错!” 李允不知她口中《种玉谱》是本什么书,只是随着她的手望过去。果然,夜里的凌波台与白日所见大是不同,白天那朴实的灰白的祭台此刻笼罩在一片柔和珠光中,而那珠光仿佛正如水流一般扩散溢动,晶莹神奇如同天河坠落,让人目眩神迷,只疑置身仙境。 “能不能上去啊?”清越盯着凌波台,艳羡地说。 “那是皇家禁地,我们最多只能在这里看看了。”李允说到这里,警觉地望了望四周,若是被人发现站在这里窥视凌波台,恐怕就不是一个区区违反宵禁的罪名了。可是看到清越兴高采烈捧了自己折的一堆纸船蹲在湖边,李允根本狠不下心来催促她离开。 “叠得好漂亮,我又舍不得放了。”清越托起一艘纸船,借着月光端详了半天,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不行驶在水中,还叫做船么?我若不放你入水,你是不是也会怪我呢?” “点上船舱里的蜡烛,放起来更漂亮。”李允深恨自己无法揣测到女孩儿家的心思,不知说什么话才能讨得她的欢喜,只好凑趣地从怀里取出火绒,点燃了纸船里的烛芯。 “好,放吧。”清越双手捧了纸船,弯下腰将其轻轻地放上了湖面。 忽然,一道黑色的水波闪电一般从湖心涌来,在两人近前蓦地与水面分离,如同一只突然探出的手臂将水面上的纸船一攫而去!眼看那诡异的水波就要溅上清越的脸,李允下意识地将清越一把推开,让那几滴水珠尽数溅洒在自己身上,顿时便是一阵灼痛,仿佛那不是湖水,而是烧红的铁水一般。 “怎么回事?”清越一时没弄清眼前的一切,迷迷糊糊地问道。 “这湖水有古怪。”李允答了一句,转头去看自己的肩背处。说来也怪,方才那阵灼痛已随着水珠的干涸而消散,他的衣服上除了几个浅浅的水印,什么破损也不曾留下,倒仿bbr>?99lib.佛刚才切肤刻骨的灼痛只是一场幻境。 “是啊,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水面下。”饶是清越胆大,此刻也不禁有些瑟缩,可仍然好奇地朝水面斜睨过去。 李允不愿在清越面前失了胆气,用火绒重新点燃了一艘纸船中的蜡烛,大着胆子走回湖边。烛光虽然微弱,却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照见湖水中一道道纵横的黑气,仿佛争夺食饵的鱼儿一般在水面下涌动挣扎,绵延到李允目力所及的边缘也不见消散。这诡异而鲜活的场景,让白日里见惯晔临湖盈盈碧水的李允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怪不得朝廷要明令禁止民众夜间来到湖边,否则越京城里将引起多大的恐慌实在无法估计。 “看这个样子,倒像是水里潜藏着恶灵。”清越不知何时站在李允身边,惊奇地道,“可是它们好像被什么力量钳制住了,无法脱离湖水的束缚……” 话音未落,仿佛在讽刺清越的判断一般,湖中心忽然升起了巨大的黑色水柱,如同一枚枚从泥土中钻出又蓦然绽放的毒蘑菇,将它们的躯体散成万千毒液砸向黑夜中光芒莹然的凌波台。与此同时,奔马一般的浪花也不断从晔临湖的四面八方向那圆形的祭台涌去,与凌空而出的水柱一起,直欲将那屹立在湖水中的凌波台砸成碎片。 “我们快走吧。”李允见清越看得出神,不由..自主地朝凌波台越走越近,连忙拦阻她。 “看看没关系呀,伤不到我们。”清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奇异的场景,兴奋地道。 “不,是有人来了……”虽然周围是涌动的水声,李允还是凭借习武之人敏捷的耳力察觉到大队人马的到来。心中迅速判断无法顺利离开,李允只得拉了清越伏在湖堤边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听那辘辘的车轮声、切切的马蹄声在越演越烈的水声中渐渐逼近。 “臣等恭迎陛下!”随着一片整齐的朝拜声,一路明灯从远处的黑暗里一直亮到了凌波台的边缘,隐藏在暗影中的人群顷刻如同皮影戏一般登台亮相。在他们摇曳的身影簇拥中,一个背影挺拔的人缓步从灯光中走上了凌波台。 这个人,想必就是新登基的盛宁帝不弃了吧。想到自己居然可以一睹圣颜,李允不由兴奋地转头看了清越一眼,却见她正朝自己调皮地眨了眨眼,不由咧嘴一笑。 伸手轻轻拨开面前的草叶,李允和清越都专心地朝那屹立在凌波台上的人影望去。而守候在凌波台下的群臣,也以无比肃穆的目光注视着新帝的一举一动。 此刻凌波台上的盛宁帝不弃完全置身于祭台白色的光芒中,而一直激荡的浪花和水柱却似乎觉察到宿敌的到来一般,越发肆虐,一阵阵水花溅上了堤岸,发出滋滋的烧灼之声,也让恭候在台下的群臣和侍卫恐惧地后退了数十步。 “很强大的恶灵啊。”四溅的水花声中,清越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不自觉地朝李允靠近了一些。 李允心中只想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却终不敢动,只是暗暗下定决心一旦局势失控,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她的周全。 然而就在这忐忑不安的时刻,一道璀璨的白光从凌波台上散开,将高台中心盛宁帝的身影渲染出一片神圣的光芒。无数从高空坠落的浪花一旦触及这片光芒,就如同溅在荷叶上一般,纷纷跌落回湖中。然而它们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再度蓄势从湖中跃起,以百倍于方才的气势再度朝飘摇的凌波台倾轧而下,狠狠地撞击在盛宁帝身周的光圈上。虽然那范围只局限在凌波台一处,但那诡异的力量和场景却让目睹它的众人神为之夺,仿佛经历的正是天地间一场势均力敌的神界战争。 激烈的撞击持续了一盏茶光景,此消彼涨,渐渐地,盛宁帝身周的光芒越来越盛,而波浪却越发输了气势,一步步地退回到晔临湖中去,只偶尔挑衅一般地掀起几个水柱。于是,盛宁帝慢慢抬起了右臂,全身的光芒便不断向他的右手间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仿佛他的手中托住了一枚最耀眼的星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刹那之间,那颗星辰从他的右手中飞出,流星一般坠入了潜流暗涌的晔临湖中,顷刻将原本晦暗的湖水染成了一片通亮。 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水流开始改变方向,齐向那星辰坠落的地点涌去。而操纵水流的黑气,则仿佛被那星辰不断吸去,渐渐从四周的湖水中淡去了。 “恶灵退了。”李允见面前那些丝丝缕缕的暗流扭动挣扎,最终融化在清澈的湖水中,一切又恢复了白日里晔临湖的平静澄净,不由舒了一口气,再度望向清越,却发现她的视线仍然落在凌波台中的盛宁帝不弃身上。 感觉到李允的目光,清越转过头来,疑惑地盯着李允:“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新皇上……” 李允正要阻住她的话语,凌波台下已传来一片景仰的山呼之声:“皇上万岁万万岁,皇上万岁万万岁!……”亲眼目睹了方才神魔交战的一幕,满心激动的群臣和侍卫已不知还能用别的什么语言来表达对新帝的崇敬之情。 “恶灵已被皇天再度封印回湖底,朕以帝王之血承诺,越京坚不可摧,我天祈王朝坚不可摧!”新继任的皇帝高高立在光彩夺目的凌波台上,如神祗一般踌躇满志。 原来方才对抗湖中恶灵 7684." >的,就是空桑帝王历代相传的神戒“皇天”啊,怪不得神异如斯。李允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正寻思待会儿如何与清越全身而退,冷不防头顶一亮,借以隐身的草叶被人拨开,一个声音冷笑道:“大司命的预测果然不错,今日正是因为有人惊扰了湖中恶灵,它们才会提前发难——你们,滚出来!” 李允心中暗暗叫苦,眼见这些人的打扮正是宫中禁卫,乃是军队中最尊贵的营部,自己是万万不能反抗的,只得老老实实地从藏身之处走出,有意无意地把清越护在身后。 然而清越却突然从他身后钻出,手中托着个小小包袱朝那些禁卫道:“违反宵禁不就是罚一百金铢吗,呶,给你们好了。” “胡闹!”随着一声怒喝,一个身着银白锦袍的王者走了过来,一把将清越从李允身边拉开,“不好好在府里呆着,跑出来丢我的脸么?”说着扬起手,正对着清越的脸颊。 “大人……”李允大骇,正要上前阻止,却见清越凑上一步,一把攀住了那王者的手臂,涎着脸撒娇道,“父王,你们都可以来看皇上的神迹,为什么偏偏把我一个人留在屋里?这些天我都快闷死啦,父王……” 苍梧王彦照对这个女儿向来无法,回头却见盛宁帝不弃和父亲嗣澄都朝这边走来,连忙甩开了清越的手,低低斥道:“当着皇上的面还敢放肆?还不快向皇上请罪?” “是。”清越一眼瞥见远处祖父阴沉的脸,只得收敛了性子,老老实实地拜倒下去,“平城郡主清越见过皇上。” “哦,这就是清越堂妹么?”不弃笑了笑,转向一旁的嗣澄道,“听说这名字是老王爷亲自取的吧,怎么来了越京这么久,也不带进宫让朕见见?” “不敢欺瞒陛下,臣本待领她入宫觐见,大司命大人却推算此女命星与皇上相冲,故不宜参见。”嗣澄低头恭谨地答道。 眯着眼睛玩味地看了看苍梧老王,不弃转向身后的大司命飞桥,却见飞桥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宜与朕相见,那今天却为何又见面了呢?”不弃脸色一沉,视线越过清越,落在垂头跪在清越身后的李允身上。 “陛下,是我要他带我来的,我已经认罚了一百金铢,就不要怪罪他吧。”清越被不弃的目光扫得一寒,赶紧抬头盯着皇帝,大着胆子央求。 “住口!”一旁彦照见女儿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连忙出声阻止。 “哦,堂妹如此为他求情,可‘他’是谁啊?”不弃冷笑了一声,继续逼问道。 “他是……”清越说到这里,不禁也红了脸,实在没有料到这位方才还尊贵如神的皇帝说话竟是如此刻薄,竟一点颜面也不给女孩儿家留。她望了望李允,见他垂首跪在那里,谨守着礼仪不能言不能动,心里顿时一阵难过,眼底渐渐泛起水雾来。 “启禀皇上,那人乃是臣孙李允,臣管教无方,还请皇上恕罪。”正尴尬之时,忽有一员武将从队列中走出,跪在李允身旁,正是靖平将军李况。 “哦,李允?”不弃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兴趣,语气却依然让众人猜不出他的喜怒,“既然是李老将军的孙子……抬头让朕看看。” 李允抬头迎上不弃的目光,不由有些惊诧。方才只听了短短几句话,他已能推断出新任皇帝和故去的先皇一样,是让人惶恐的乖戾刻薄性子,然而此刻在近处亲眼看见皇帝,却不得不被不弃身上那无人可及的优雅风采所折服,似乎身周还带着方才皇天渲染的光芒。即使他嘴角噙着不可捉摸含义的冷笑,也只是让他神祗般俊朗的容颜更添几分神秘和崇高。惊诧未竟,李允忽见不弃目光一动,连忙垂下眼,视线凝定在不弃垂下的指尖——那掩映在精工织就的狷纹衣袖间的星辰,正是代表空桑最高权力和力量的神戒皇天。 “皇上,李允违反宵禁,臣请将他交给有司论罪。”李况见不弃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心里委实不安,小心地插上一句话。 “唔。”不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仍然饶有趣味地盯着李允,“你父母是谁?” 李允不知皇帝为何发出此问,却只得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皇上,臣父名讳李谦,母邓氏,均在臣幼时故去。” “那你可还记得他们的 6a21." >模样?”不弃追问道。 李允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双亲故去之时臣年纪尚幼,又曾遭遇重疾,因此记不太清了……” “哦,李谦,他似乎有个儿子叫做李尧吧……”不弃皱了皱眉,似乎记起了什么。 “是,李尧正是李允长兄,十年前战死在饮马川。”李况忍不住插口,声音中难免显露出焦急,“还望皇上看在李尧殉国的忠心上,将李允交由有司论罪。” 听到这里,李允心里已有些疑惑。祖父口口声声要把自己交给有司判罪,竟然是担心皇帝会对自己严苛为难。可自己小小一个云都校尉,究竟是在何时触怒过皇帝呢? “李老将军多虑了,朕不过见令孙年少有为,想显示一下朕的爱才之意罢了。”不弃笑了笑,“违反宵禁不过是监禁五日的轻罪,朕就命李老将军将他带回家去,履行这五日的处罚。” “多谢陛下盛恩!”李况心情激荡,匍匐在地,“臣一定对他严加管束,再不许他出府胡作非为。” “朕自然是相信李老将军的。”不弃有些厌倦地转过身,对肃立在身周的众臣道,“看朕确实是皇天选中的帝王之血的传人,你们这下放心了——散了吧。” 众臣拜辞声中,清越被苍梧王彦照拉着走向他们的马车,却频频回头将视线穿越了众臣涌动的人头朝李允望过去,看得李允心中一痛,倒似生离死别一般。他紧走几步想要越过人群向她走近一些,不妨祖父李况已沉着脸拦在了他的身前:“跟我回家去!” 五、嗣澄 仿佛生怕李允脱手而飞一般,回家的一路上李况伸手紧紧钳住李允的手臂,让李允不敢挣扎。他从未见过对自己如此恼怒的祖父,就算他小时候失手打伤了族兄李充,李况也只是将他训斥了一顿,不像对七叔李甚那样动用过家法。 可是这一次,自己却似乎家法难逃……想起那宽宽的竹板子,李允心里有些发怵,却又不自禁为清越担心起来。虽然清越的父王对她宠爱有加,可她的祖父嗣澄却始终黑着脸,那双犀利的眼睛中也毫无温情。在苍梧老王爷看来,堂堂空桑郡主和自己这个中州移民往来定然是有失尊严的事情吧。 胡思乱想间,已回到家门口。李况甩手将马缰绳抛给家丁,领着李允径直走到后院的家祠中。“跪下!”李况喝令李允跪在大哥李尧的灵位前,面色沉重地说:“你自幼父母双亡,我又军务繁忙,都亏了你大哥自小看护你、教你习文练武。你现在就在他面前发誓,以后决不再和苍梧王家族任何人有任何往来!” “爷爷,莫非……是苍梧王害死了大哥?”李允心中一凛,脱口问道。 “不……”李况迟疑了一下,缓缓道,“可是你七叔却是被他们害死的。” “七叔?”李允惊异地抬头盯着祖父,却见李况已背转身去。“不用再多问了,皇上既然说将你监禁五天,我便不得不加倍罚你——十日之内,你不得走出家门一步,否则你再也不用叫我祖父了!” “可我还要当值……”李允见李况急于离开,赶紧叫道。 “军中我自会帮你告假。这十天之内,你就好好陪陪你大嫂,别再为我添乱了!”李况说完,也不再逼着李允发誓,一步步地走远了。 李允没有起身,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灵位,仿佛一座座高山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他站起来,迟疑着朝寡嫂的住处走去——不是不喜欢那沉默勤俭仿佛空气般存在在家族里的大嫂,只是两个寡言的人坐在一起,一切都如同脱了漆的旧家具,沉闷而灰暗。哪里像清越那样,如同新出匣的明珠一般跳脱圆转,光彩夺目…… 清越。这两个字让李允的心里一阵温暖,他向往地朝墙外的天空望了望,最终转回头,走进了深宅内院。皇帝的圣旨,祖父的严令,都是这个少年难以挣脱的樊篱,他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是等待。 对李允而言,掩饰住自己满心的焦躁并不困难,他原本就是安静的人,每天只是读书练武而已。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心底暗暗掐算着清越回归苍梧的日子,谋划着在清越走的那天,偷偷逃出府去,在阜安门楼上再看她最后一眼。只是看一眼而已,对于其它他从没有奢望过,他那样随遇而安的性子,在这段情愫萌芽之初就已为它的夭亡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命运却没有循着这样忧伤而平淡的路子发展,它的演绎超过了李允所有想象力的范围。 那天,是李允被软禁在家的第四日。他原本打算到练武场去,却发现练武场被堂兄李充带了一群人占了,便掉头走开。李充是李允伯父的儿子,比李允大两岁,小时候曾和李允打过一架,从此两人便有些貌合神离,几乎很少说话。 路过大嫂窗口时,李允朝里张望了一下,不知是第几次想要把憋在心中的情感倾诉给那沉默温婉的女子。然而一看到大嫂埋头专心做针线活的模样,平静得如同白水一般,李允便失去了打破这一片沉寂的勇气。 围墙边有一角小小的池塘,不过一丈方圆,乃是从墙外越京城纵横交错的河道中引水蓄成,比起清越暂住的太仓寺卿府中池塘不知寒碜了多少。李允坐在水边山石上,看着头顶落下的叶子一片一片凋落在池塘中,最终缓缓地朝墙外流去,不由轻轻一叹——纵然他从这里放出纸船,那船儿也终不能顺水飘去她的身边,博她灿然一笑了。 正盯着水面神思恍惚,忽听一阵浅浅的水响,池塘中央竟蓦地冒出一个头颅来!李允心下一惊,下意识地站起,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守势:“什么人?” “李公子,我是平城郡主的鲛奴……”池塘中的人缓缓从水中探出半截身子,拂开湿漉漉遮住眉眼的莹蓝长发,露出一张并不年轻却依然秀致的面孔来。下一刻,仿佛耗尽了自己的力气的一般,鲛人女子颓然用手臂撑在池塘边缘的乱石上,努力抬起头对惊愕的李允说道,“郡主她现有杀身之祸,求李公子去救救她……” “你说什么?”李允此刻已隐约认出眼前的鲛人正是清越从苍梧带来的奴仆,似乎是名叫浔的,然而他却一时无法理解浔口中匪夷所思的话语。他弯腰将鲛人从水中拉出,心悸地看到那苍白细致的皮肤上道道淋漓的血痕,将自家的水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显然是浔通过水道游来给自己报信时,被散布在水中用以防范鲛奴逃跑的铁蒺藜所伤。 “今天天还没亮,就有无数官兵包围了我们住的地方,从大门口一路杀了进来……”浔喘了口气,伏在岸上不住发抖,哽咽着说,“我吓坏了,问郡主怎么办,她却说逃不了了,就坐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我哭着求她躲一躲,她就给了我这个,让我拿来给你……”说着,浔从贴身衣服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纸船来,尽管已被水浸得变了形,却仍然可以看出正是李允第一次送给清越的那艘楼船。 一看到这残破的纸船,李允的心便仿佛被一只手揪了一下,疼得发颤:“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郡主把我推到了水池中,指点给我你的方位……等我一口气游出老远,回头看时,才发现那边已经着火了……”浔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来,“如今,只能求李公子想想办法,救救郡主了……”说着深深磕下头去。 “我一定会救她!”李允如同发誓一般吐出这几个字,再不多想,转头就朝前侧院的马厩奔去。 “允少爷,您不能出去……”养马的家人见李允上来就牵马,想起李况的禁令,连忙上来阻拦。 “我自会给爷爷解释!”李允丢下一句话,自顾翻身上马,朝大门口冲去。 “等等!”随着一声大喝,李允手中的缰绳竟硬生生被人拽住,坐骑再前进不了分毫,“李允,皇上命你在家囚禁五日,你竟是要抗旨么?” 李允低下头,发现拦住自己的正是堂兄李充,不禁苦苦一笑:“是爷爷命你来拦住我的吧。” “你的本事,我如何拦得住?”李充哼了一声,手中却暗暗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爷爷只是让我转告你,苍梧王一党正是蓄谋篡位的叛逆,此刻你的一言一行危及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李家满门!” “多谢充哥提醒,我……我自有分寸,还请充哥放手。”李允深吸了一口气,就算为了家族不能牵涉进去,他也无法坐在家中忍受那等待的焚心煎熬。 “你还是要去?”李充怒道,“你可知道领兵去捉拿苍梧一党的人是谁?正是爷爷!难道你要与爷爷,与皇上为敌?” “不,我不会的,我只是去看看,只是去看看而已……”李允哀恳地朝李充道,“充哥,求你放手,不去亲眼看看,我会疯的!” “你现在就已经疯了!”李充怒极一抖马缰绳,指着身后的人群道,“我已经安排了人守在门口,就算你武功高强,一时间也无法冲出去!我倒要看看,你果真要叛出这个家门么?” 听他这么一说,李允此刻才发现,大门处果然聚集了许多家丁。面对这些朝夕相处的人,李允知道自己无法狠下心杀出一条血路去。他低头看着马前的李充,忽而一笑:“其实爷爷应该知道,你们是拦不住我的。”说完,他双足在马鞍上轻轻一点,身形一错,竟立时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李充武功不弱,依稀觉察到李允实际上是凌空飞跃了十丈之外的门楼。他立时拔起身子跃上围墙,却看到李允已落在远处的街角,自己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蓦地想起李允方才如鬼如魅的身法,李充不由暗暗咂舌——难怪祖父一直对李允青眼有加,这小子的武功果然超过了众人的想象。 一口气穿越越京城的大街小巷朝太仓寺卿府奔去,李允老远就看到冲天的黑烟,散布在灰霾的天空中如同狰狞的网罗。再奔得近些,便见一队队官兵正操了木桶水盆,正在努力救火。 李允认得这些兵士乃是祖父李况的部下,连忙找了个相识的校官问道:“好好的怎么烧起来了,屋里的人呢?” 那校官见是李允,也不隐瞒:“皇上察觉了苍梧王一党的叛逆阴谋,命我等秘密擒拿,不料狗急跳墙,他们竟放火想消灭证据。今早一番激战,趁乱拿下了乱党,可惜却让苍梧王彦照跑了……” “那他的家眷呢?”不等那校官说完,李允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不落,都抓住了,按皇上吩咐都押上万井门楼。彦照正是从那里逃跑的……”那校官话音未落,李允已道了声“告辞”,一路拼尽了全身力气朝万井码头方向跑去。 万井门并不是越京八大城门之一,原本只是太雅门的一个侧门而已。不过由于空桑人认为鲛人卑贱,冰族不洁,便专辟了这个万井码头供买卖鲛人和冰族奴隶的船只进出,到后来,越京内往外押送囚徒也使用了这个码头,于是万井门附近便成为越京城最肮脏杂乱之地,难怪苍梧王彦照可以从这个地方逃出戒备森严的越京。 李允到达万井码头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越京市民,被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持戟远远地拦在远处,倒显出万井门楼下一片诡异的空旷,只有些肮脏的渡船三三两两地飘荡在水边。李允无法靠前,只得在人群中勉力挤到前列,方才从侧面看到盛宁帝不弃率领几员戎装将领站在门楼上,依稀有一人便是祖父李况。而被一队军士推到城楼边缘的,都是锦衣华服却形容狼狈的贵族,想必就是苍梧王的党徒了。可惜任凭李允心急如焚,极目搜寻,也只能认出昔日见过面的太仓寺卿三公子蓝澈,根本无法从那一角视野中找出清越的身影来。 “就是那个人保护彦照逃脱的?他是谁?”门楼上,盛宁帝不弃看着射向远处小船的箭只纷纷被彦照身旁一名护卫拨落,饶有兴趣地问道。 “启禀皇上,听说那人叫做姚力,乃是彦照一名得力部将,出身来历却不为人知。”肃立在不弃身旁指挥弓弩手的宣武大将军玄矜答道。 “果然是勇士,可惜被彦照所用。”不弃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晔临湖中翻起的五道拦截水篱都被姚力护着彦照避过,而派出的战舰水鬼都被姚力的神威震慑得无法靠前,不由赞叹了一声,“不要伤了他性命。” 玄矜见皇上起了惜才之意,挥手让一旁操纵绞盘的兵士停止掀起第六道水篱,向不弃请示道:“那是不是该用上这些人质了?” “把他们带上来,不就是为了派上用场吗?”不弃冷哼了一声,盯着被军士死死摁在城墙上、面色死灰的太仓寺卿蓝珏道:“你们蓝家掌管我朝府库历经三代,家资之富恐怕连朕都要甘拜下风——这等忘恩负义的家族,就用他们父子几人先祭刀吧。” “遵旨!”军士们齐声应了,将蓝珏、蓝澈等人拽上城墙垛口,立时有人朝远处尚在晔临湖波浪中搏斗的彦照叫道:“彦照,若你再不俯首认罪,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说着,手起刀落,将蓝氏父子直砍落到湖中,鲜血立时染红了一片水面,也引起围观的民众一片惊呼。 远处彦照见了眼前的惨剧,忽而跪倒在船头,行起郑重的祭拜大礼,然而他的座船,仍然毫不犹豫地夺路朝远处划去。 “彦照,你为了自己的野心,竟连人伦都不顾了吗?”越京城楼上,喊话的军士继续大声道,“你看看他们是谁?”话音中,已有人将一名瘦矍挺拔的老者和一个华服少女推到垛口上,赫然正是苍梧老王爷嗣澄和平城郡主清越。 眼看利刃加在二人的颈项上,小船上的苍梧王彦照忽然痛哭失声,大声道:“我等忠心为国,却被奸人诬陷,不容于皇上。既然如此,我便束手就擒,以全清白。”说完便下令摇船的侍卫划回越京,被众随从苦苦阻拦。彦照忽而又想投湖自尽,却在一片“王爷不可”的哀求声中被姚力死命阻住。 他这一番苦情,虽然打动不了城楼上神色冷淡的皇帝,却在围观的民众间引起了暗暗的同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蓄势待发的利刃上,不知下一刻会有怎样一发千钧的转变。 相比之下,挺立在城墙上的嗣澄则镇静得多。他微微仰头,大声朝远处的彦照道:“皇帝刻薄残忍,陷害忠良,我儿要切切牢记今日的血海深仇,也不枉为父一死全你忠孝之名!”说完,他不等身边的兵士捂住他的嘴,一把拉住身边呆立的清越,纵身朝十丈下深不可测的晔临湖跳了下去! 清越先前见父亲虽然痛哭流涕,座船却终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想起断断续续听来的父亲最擅作伪的传言,忽然之间竟似看穿了这十七年来的一切,心底渐渐凉成一片。因此当嗣澄将她拽向湖面时,清越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水波扑面而来,恐惧之余又生出隐隐的快意来。 “湛如,我来了……”头顶传来的惊呼声中,清越忽然听见99lib?身边的祖父嗣澄发出了这样低低的呢喃,与其说是叹息,不如说是向往。而不知是不是下坠之时被波光晃得眼花,清越竟恍惚看到水面上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赫然便是她昔日在弘山别业中看见的心砚树中的女子! 这一切恐惧、快意和惊诧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尚不等清越回过神来,她的身子已被人拦腰一揽,抱在怀中。下一瞬间,巨大的水花从脚下炸开,那是嗣澄的身体直直坠入了湖心,却不曾将清越的裙脚沾湿一分。清越仰起脸,入眼的正是李允惊魂未定的面容,而他们两人,居然如同飞鸟一般悬滞在空中!远处围观之人的惊呼毫无疑问地证明了此刻情景的神异,可惜他们两人却都无心去探究这一点。 “你还好吧?”李允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虽然还是紧紧地抱住清越,手足无措的模样倒仿佛比清越还要惊恐。 清越微笑着点了点头,将脸朝他的怀中更挨近了一些,因为感受到他的体温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带我走。”她低低地说道,不知道该去哪里,然而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李允一个人才能让她体会到安全和信任。 这短短的三个字听在李允耳中,却如同霹雳一般让他全身一震。他站在空中,目光慢慢一扫,只见除了面前乌鸦鸦的万井城楼,四面都是波澜诡谲、无所凭依的水面,不由紧了紧抱住清越的手,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对不起……” 言语未毕,李允已匆匆在空中跨出数步,携了清越回到万井城楼之上。 清越心中一沉,挣起身子站好,却发现李允已重重地跪倒在地。 “大胆,还不快向皇上请罪?”靖平将军李况一直眼睁睁地看着李允的举动,焦虑之下脱口喝道。 李允的背影僵直了一下,也不抬头,低声道:“李允鲁莽惊驾,还请皇上恕罪。” “李允?”盛宁帝不弃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从远处人群中飞升而出,仿佛上古神人一般腾云驾雾的年轻人,“你来干什么?” “臣只是一时心急救人,冲撞了陛下,还请……”李允伏在地上,没有抬头,连说话的声气都弱下去。 “不用再讲虚礼了,说起来朕还要嘉奖你,毕竟活的人质比死的人质有用。”不弃说到这里,斜眼朝清越瞟了一眼,发现清越只是凝望着远处越来越远的彦照座船,微微咬住了下唇,仿佛对城楼上的一切毫不在意。 此时大司命飞桥忽而在不弃耳边低声道:“方才李允那腾空之术甚是怪异,若他欲对皇上不利,可是很难防范。” 不弃摆了摆手,示意飞桥退下,盯着李允问道:“方才你那功夫叫什么?朕居然从未见过。” “启禀陛下,臣方才所使的,乃是中州神界所传‘蹑云诀’。”李允吃力地回禀道,“臣幼时曾遇一中州异士,教授了此诀。” “哦,果然行动处若上古神人一般,空中如履平地。”不弃笑道,“那朕此刻便下旨你以此蹑云之术跨越晔临湖,生擒苍梧王彦照。” “皇上,臣……” “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不弃的怒气不知何时爆发出来,大声道,“居然想抗旨么?方才你奋不顾身去救叛逆之女,若是朕半途让人箭弩齐发,任你再有什么神仙之术也要命丧当场!” “谢皇上不杀之恩……”李允慢慢抬起头来,脸色却已是骇人的惨白,连嘴唇都是乌青。他看着不弃,上半身猛地一晃,连忙用手撑住地才没有倒下去,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上,臣有下情启奏。”李况再也忍耐不住,再次上前插言,“李允的蹑云术是他幼时不得已所学,因为是以凡人之体强修神仙之术,故每使一次必大伤元气,经年方可恢复。因此就算他一心愿为皇上擒拿反贼,也是力不从心,望皇上宽恕。” “笑话,什么叫‘不得已所学’?”不弃冷笑了一声,“我看他以此术英雄救美倒是甜蜜得很啊。” “皇上……”李况垂首不敢回应不弃的表情,只慢慢道,“这其中下情,恕臣只能单独向皇上密报。” 李况这几句话虽然语气甚是恭敬,却含着一种如金石般坚硬的意志,让不弃也退了几分方才的暴戾。年轻的皇帝看了看已然消失在视线中的苍梧王一行方向,又扫过僵立的清越和跪地的李允,终于厌倦地拂了拂衣袖:“摆驾回宫。” “恭送皇上。”李况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和玄矜等其余将官一起躬身施礼,却不料一向谨言慎行的李允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皇上……可以用皇天戒指的神力来破除苍梧王的逃遁之术。” 正要转身而去的不弃如同被一根铁针刺中,蓦地回转头来,眼神冷冽地盯着李允,让一旁的李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在 65b0." >新皇眼中从未见过的酷烈表情。 幸而李允仍然垂着头,没有感受到皇帝强烈的杀意。他闭了闭眼睛,力图挥去眼前不断闪烁的皇天的光芒,心中也大是惊异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指摘君上的话来,或许是因为不弃手指上的皇天戒指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刻了吧。 “看来李校尉倒是念念不忘擒拿反贼啊。”不弃冷笑一声道,“既然你如此忠君爱国,便到九嶷郡去为朕戍守边塞吧。”说着,率领随从官员,径自下万井城楼去了。 “李允,你,你还好吧?”知道先前李允已然力不从心,清越懊恼已平,此刻见李允还跪在地上,便想走过去扶他起来。不料一旁的宣武大将军玄矜却下令道:“皇上未有旨意之前,一干人犯暂且收押!”立时便有人将清越拦住,驱赶到尚未处决的苍梧王党羽中,朝楼下押去。 “清越……”李允心中大痛,挣扎着朝清越奔去,却被李况死命拽住,低声怒喝:“你还嫌自己得罪皇上不够多么?” “李允,别担心,会好的……”拥挤的人群后,清越的身影已被完全淹没,只有一缕强作的笑声,隐约留在李允的耳畔。他眼睁睁地看着人群消失在远处,终于松开了一直徒劳紧挣的手臂,低下头,用右手手掌按住了自己的双眼。 从万井楼一别,直到数年后重返越京,李允再也没能见到清越。当他心急如焚地回到家,寻思怎样去打听清越的景况时,从宫中回来的李况却确认了不弃遣他远戍九嶷的消息。 “去九嶷也未必不是好事,那里正处于苍梧王的后方,有利于与朝廷大军内外夹击剿灭叛贼。”李况鼓励一般地拍了拍沉默的李允,“年轻人正要去战场上历练一下,窝在越京当个看门的校尉也没什么出息,是不是?” “是的。不过……”李允才说了半句话,已被李况打断,“既然如此,便去整理行装吧。爷爷和九嶷守将有些交情,这就去写封书信让他关照你一下。” “爷爷……”眼看李况便要离开,李允再也忍不住拉住了李况的衣袖,“爷爷,皇上会怎样对待平城郡主他们?” “我们现在都快自身难保,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李况蓦地怒喝了一声,再也掩饰不住强压的焦躁,“那女孩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叛王的家眷,是乱党!我们家出了一个李甚已让皇上猜忌,难道还要再出一个李允让李家满门抄斩?!” “难道七叔也是因为和苍梧王有牵连,才……”李允蓦地想起了七叔李甚和清越表兄蓝澈等人的关系,以前一直猜不通透的迷雾仿佛一下子从眼前散了开去。 “不错,那日皇上宣我觐见,却是当面掷下李甚和蓝澈他们假意游乐,实则谋反的罪证。我当即表示李甚一人所为与我李家无关,皇上却冷笑着道:‘若你今天用腰间的剑杀了李甚,朕就相信你们李家的清白。’——若不是皇上逼我动手杀他以保全我们家族,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还为了掩饰他的死因而嫁祸无辜,以免泄露了皇上对苍梧王的怀疑?”李况惨然一笑,门口灌进来的风越发显得他白发萧索,“允儿,你不会知道这百年来为了在云荒立足,我们中州李家究竟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所以今天我也断断不会放任你为了一个丫头而毁了我们家族。皇上是怎样暴戾多疑的性子,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若你还是一意孤行要去救那个女孩,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李允怔怔地听着,脑子里无数个念头纷繁绕转,终于横下心苦笑一声:“爷爷不用逼我,我会去九嶷的,就算不如大哥那般神勇,也断不会为李家丢脸。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清越……” “皇上不是说过吗,活的人质比死的人质有用,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她的性命。”李况知道李允关心则乱,温言抚慰,“只有你在前方奋勇立功,爷爷在京中才有资格在皇上面前说话啊。” 知道李况所言不虚,李允低下头,没有作声。 “还有,在外不比在家,一切都要忍让,明哲保身。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也不枉了我这些年费尽心机把你抚养长大……”李况说到这里,语声哽咽,想必是忆起了李允幼时父母双亡,重病垂死的过往。 “爷爷放心,我记下了。”李允含泪回答,“只要爷爷有机会见到清越时,帮我带句话就好。” “你要说什么?”李况警惕地问,知道这千钧一发之时,说错一句话将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 李允张了张嘴,一时也想不清该说什么,末了方道:“让她保重,我每天都会为她叠一条纸船。” 天祈王朝盛宁元年四月,云都校尉李允出越京北安门,奔赴九嶷郡。与此同时,苍梧王彦照在侍从的护卫下,突破一路关卡刺杀,平安回到苍梧郡首府芜城。 ——春之卷终 一、玄咨 从万井城楼上下来,清越并未与其他人一样被押往天牢。还在半路,就有人赶来朝押送他们的玄矜说了几句话,随后清越便被单独请上了一辆青布马车。一路上,清越死死地盯着赶车人的背影,咬着嘴唇一声不响。 眼看着马车停在一处越京的官方驿馆前,清越掀开布帘跳下车,见四周果然再无官兵,终于朝赶车之人开了口:“你要我承你的情?” “不敢,虽然是在下说情,但这毕竟是皇上的旨意。郡主说起来也是皇上的堂妹,不该和那些人混在一起。”赶车之人跳下车位,转身朝清越微笑,一双眼睛明亮非常,竟是个挺拔俊朗的年轻将领。 “玄咨,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今日之事,都是拜你家诬陷所赐。”清越冷冷地说了这句,跨进了驿馆的大门。心底实在是一片凉透,那时实在无法料到,正是这个祖父和父亲一致看中、想要招为自己夫婿的男人,亲自和他玄家的长辈们一起,到宫中向皇帝告发了自己一家。 “不是诬陷,苍梧王是真的要反。”玄咨一边招呼着驿卒过来接待,一边依然微笑着,“不过当初郡主说在下眼神不像好人,才是真正的诬陷。” 清越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听玄咨的玩笑,她径直跟着驿馆的差役朝里走去,淡淡地朝门口的玄咨扔下一句话:“你的使命完成了,我会在这里等皇上的旨意。” 这一等,便是几个月,盛宁帝不弃的旨意却一直没有颁布,似乎完全忘记了清越这个人的存在。生活在这暗中戒备森严的驿馆中唯一的变化,是鲛人女奴浔被重新送回了清越的身边,伺候起居。 驿馆是最普通的驿馆,用来接待平日里进京述职的外地普通官员,小小两进院落,陈设布置比起苍梧王府来甚是简朴,不过此刻只有清越主仆二人并几个驿馆里的仆妇居住,倒也宽敞清静,似乎越京城的一切喧嚣流言都隔绝到了墙外。 门口有士兵把守,又无事可做,清越只能不厌其烦地向浔询问她从蓝府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从浔在越京水道中泅游见到李允,到李允临走前托浔给清越带话,再到李况将浔交给宣武大将军玄矜,最后玄矜将浔送回清越身边……清越发现,在对父王的失望和对祖父的怨恨中,此时她生活里唯一的希望便是那平时淳朴老实,却常常能带给她惊喜的李允了。可惜,她现在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像在万井城楼上一样,蹑云而来带她离开这潮湿沉闷的越京。 “李公子走的时候说,他一定会活着回来见郡主,还要每天给郡主叠一艘船。”浔适时地在一旁安慰道,“李公子那么有本事,人品又那么好,一定能救郡主的。?” “是啊,他一定会回来的。”清越重复着,似乎在这空茫的人世中抓住了唯一的依靠。然后她回忆起李允那纯朴诚恳而又令人心安的表情,不由微笑起来。 不过真正带来李允消息的人是玄咨,清越料不到这数月未曾造访过驿馆的人,竟然是来专程向自己辞行的。 “皇上封我为忻州宣抚使,即日便率军出发,苍梧王从芜城祭父起兵,已经快打到青水了。”面对清越的冷淡,玄咨仿佛不觉一般侃侃而谈,“他们打着为你祖父嗣澄报仇的旗号,全军缟素,听说很有噱头,皇上急调的姑射郡守军都被他们打败了,所以才派我去守住重镇忻州。” “恭喜玄大人升官发财,从玄王以下,你们玄之一族都鸡犬升天啊。”清越嘲讽地冷笑道。 “看来郡主对我等的怒气还没有消。”玄咨不以为意,随意笑道,“不过说起来,你舅舅蓝珏他们父子几人除了贪污享乐,什么正事也做不了。他们享了这么多年的福,死了也不算冤枉,是不是?” “玄大人既然要急着出兵讨伐我父王,想必有很多‘正事’要做吧。若是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谋划不周,兵败身死,清越可担不起这个罪名。”清越接过玄咨的话头,不依不饶。 “郡主的嘴果然狠辣,难怪大司命飞桥一心说你有碍社稷,天天想法撺掇皇上杀你呢。”见清越果然有些变色,玄咨不由得意,“不过放心,有我们玄王一系力保,郡主不会有任何危险。皇上是聪明人,他知道能带兵打仗的将帅和只会装神弄鬼的神官之间孰轻孰重。” “那就请代为致谢玄王铮、宣武大将军玄矜、禁军统领玄癸,还有您——忻州宣抚使玄咨等等各位大人吧。”清越话语虽然客气,语气却不肯示弱,仍然带着明显的愤恨和嘲讽。 “郡主不用客气,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求郡主一事的。”玄咨依然不愠不火地笑道。 “阶下之囚何用‘求’字,玄大人真是客气了。”清越不动声色地答了,心里却有些异样。 “因为传言苍梧王暗中派人潜入越京来救郡主,皇上很快会将郡主接入宫中,玄咨只求郡主到得宫中后温柔顺随,莫要惹怒皇上,一定要保住性命。”玄咨说到这里,竟然一反方才的漫不经心,眼神郑重,仿佛另有寓意。 “玄大人过虑了,清越若是有幸入宫,定会想方设法讨得皇上欢心,将那些升天的鸡犬一只一只都打落到地上去。”清越盯着玄咨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玄咨淡淡一笑,心中知道这番话无非这个天真的女孩儿说来吓唬人而已,轻笑道:“郡主只要平安就好,不用那么委屈自己。对了,还忘了告诉郡主,我此次去忻州,手下有一个部将就叫做李允,不知是不是郡主当初认识的那一个。郡主想不想托我带点什么话给他?” “胡说,李允已被皇上差遣到九嶷郡去了,又怎么会去姑射郡的忻州?”清越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 “去什么九嶷,那是皇上小惩他而已。如今他在云荒东南西北奔波了几个月,也是该为朝廷尽力效命的时候了。”玄咨看着清越,一双灵活的眼睛转了转,脸上依然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确实如玄咨所言,从四月离开越京,到如今八月处暑,三个多月来李允一直在云荒大陆上辗转奔波。他带着军中路凭,从越京北安门出发,沿着青水到达云荒中部洋洋万顷的镜湖边,登上长途渡船,准备从水路前往云荒最北面的九嶷郡。 九嶷郡路途遥远,因此渡船照例要在镜湖湖心的伽蓝城停靠一天,吐纳货物。看着船家和水手来来往往搬运忙碌,李允空闲无事,便下了船沿着码头闲逛。 伽蓝城是空桑第一大城,自第一个王朝建立来就一直是空桑历代王朝的首都。天祈王朝虽然皇帝长期居住在越京,名义上伽蓝城仍然是国都,大凡新春来临之际,天祈的皇帝们便要从越京出发,乘坐御船来到伽蓝城,登上城中心直入云霄的白塔,主持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李允站在湖边,很容易就把远处的白塔看了个清楚,想起数千年前兴建这宏伟建筑的艰辛,不由兴起些虚无缥缈的感叹。 看了一会白塔,李允继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却被一排坚固的石墙拦住了去路。沿着石墙绕到它的侧面,李允猛然发现几个兵士持了长戈肃立在石墙入口处,显然不放寻常人等靠近。 李允不是犯禁之人,老老实实地退开。然而退得几步,视线里便现出石墙后一抹朱红的飞檐,远远地划破了天空的阴影。心里似乎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李允迅速跑到码头的一处货台上,几个跳跃登上高高的货物堆,举目朝那石墙之后的水面望去,不由身子微微一颤。 那是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头用云晶石浮凸镶嵌出栩栩如生的兽头,李允认得那是天祈王朝皇室标志——神兽狷的头像,仅此一项就可证明这艘气势宏伟、精雕细刻的楼船正是皇家的专用座船。此刻..这艘御船风帆未挂,桨橹不发,只是泊在码头中随着湖水微微起伏,显见已闲置了许久。 眼光细细地扫过御船的每一个细节,李允恍惚觉得自己也曾经这样贪婪地观察过这艘船,可这由天祈王朝开国皇帝元烈帝建造的御船只往返于伽蓝城和青水口之间,自己连镜湖都没见过,又怎会看见过它?想必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李允摇了摇头,力图甩开脑子里混沌的思绪,跳下货台。 可是下一刻,清越的笑语却清清楚楚地响在了脑际:“我看出来了,这艘船,倒像是皇上去伽蓝帝都的时候,在镜湖上乘坐的御船呢……”是啊,如果自己从未见过这艘装饰了神兽狷的御船,又如何能够给清越叠出一艘和这船一模一样的纸船来,倒像是自己早已将此船的一分一毫都刻画在脑中一般?眼前不断闪现出那御船和纸船的影像,李允猛地低低了一声,举手扶住了跳动的太阳穴。 似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却又被急速流动的血液一点点冲淡了。这个毛病,自从他八岁那年患了重病,几乎死去之后就不时发作,每次都是祖父李况将他抱在怀中,一遍遍低语安慰将他哄得睡着了才会不治而愈,成年后更是几乎绝迹,不想此番在遥远的伽蓝城竟会被一艘楼船引发。 体内的血流得越发快了,李允感觉得到自己的脸烫得惊人,想必已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他坐在地上,缓缓地呼吸着力图平复血液异常的流动,平心静气了一盏茶的工夫,果然发觉神志逐渐清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正奇怪间,忽见一艘快船风驰电掣一般驶了过来,当先一个兵士不等船停稳便跳上码头,大声喊道:“哪个是李允?” “在下正是。”李允赶紧站起来,迎着那军中传令的快船走过去,抱拳施礼,“不知官长有何事吩咐?” “传兵部调令,着云都校尉李允即刻赴萨其部镇西军部下效力,不得有误!”传令兵例行公事地说完,伸手将调令交给李允。 李允双手接过,心中诧异地处云荒西北角的萨其部辖地历来和平驯顺,兵部为何会突然将自己派驻那里。然而军令如山,不得不遵,他只得立时寻了另一艘开往西北方芦湄城的商船,启程前往萨其部。 船至镜湖西北岸后,李允弃舟乘马,赶赴镇西军驻地。这一段旅程地形多变,人烟稀少,行走起来甚是辛苦。等他水陆兼程到达西荒沙漠边缘的时候,已是云荒大陆上最为酷热的六月底。抬头望望天上火球一般低低悬挂的太阳,李允抹去额头的汗水,一口喝干了水壶里的水,持着空空的水壶对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沙漠苦笑了。 压制住心底愤懑的心绪,拨回马头,李允不得不回到沙漠边缘的小镇去,打算在那里置备下干粮饮水,帐篷沙马,方才能穿越茫茫沙海,前往沙漠后的萨其部草原。 然而当他辛苦购齐了一应沙漠物品时,却意外地再次收到兵部的调令,这一次,却是调他去镜湖最南端入海口处的叶城,参加卫海军围剿海盗。 “请问,这调令是兵部尚书玄大人的意思么?”站在刚刚买好的帐篷水囊前,李允终于忍不住向传令兵问道。 “去哪里都是为皇上效力,云都校尉就不要多问了。”传令兵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李允的狼狈模样,打着官腔道。 李允不再开口,默默地重新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礼,用沙马和所有的沙漠装备换了一匹能耐长途跋涉的霍图矮脚马。 这一次,他不再像先前一样日夜兼程地赶赴前方,心中知道不知何时那诡异难测的兵部调令又会不期而至。可是,调令上那清清楚楚写明的报到日期却如同绳索一般始终萦绕在他的喉头,让自幼恪守训令的少年心头挥不开那焦灼的情绪。于是,李允只能在七月的毒日头底下,骑着一匹疲惫的矮脚马,从镜湖西岸的北部,穿越荒原、赤水和山地,奔赴渺茫的前方。这种飘渺孤寂而又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原本就心事重重的李允倍受煎熬,多少次他从马上翻身而下,躺倒在西周杳无人烟的荒野中,疲倦得再也不想移动一步。可是一旦想起越京中祖父白发萧然的头颅,清越恋恋不舍的眼眸,还有皇帝脸上幽暗阴鸷的神情,李允便又强打起精神撑上马背,继续朝着未知的前方行去。 因此,就在云荒最大的港口——叶城出现在视线里时,再次出现的兵部传令兵几乎让李允意志崩溃。他失魂落魄地牵着几乎倒毙的矮脚马,如同一个颠沛流离的逃犯一般站在路边,朝走过来的传令兵苦苦一笑:“又要我去哪里?” “兵部调令,着云都校尉李允即刻前往忻州,入宣抚使麾下听候差遣,不得有误!”传令兵面目严肃地念到这里,忽而一笑,“恭喜云都校尉,这次是忻州宣抚使玄咨大人力荐你剿灭苍梧叛军。以后若是升官发财,可别忘了我们哥儿们。” “或许,我的目的地,也不是忻州啊。”李允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依然恭敬地双手接过调令,再次准备他永无停歇的跋涉。 不过,或许是掌权之人厌烦了先前的游戏,李允在几乎围绕云荒大陆奔驰了一圈后,终于平静地到达了忻州——那即将被苍梧叛军兵临城下的飘摇之地。 李允是在一个结满秋霜.99lib?的清晨踏上忻州的土地。由远而近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脆生生地敲破沿街店铺守夜学徒的残梦。 刚进城门的李允放眼望着这座青水重镇的街景,在天祈元烈帝将宫殿朝廷迁往越京后,作为连接青水南北两岸的枢纽,忻州城处处显露出商贾云集的繁华。此刻街上殊无行人,整个城市安静得仿佛熟睡未醒的娇媚妇人,丝毫不觉大兵压境的危险。 “大人,冤枉啊……”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蓦地斜横里冲出,连滚带爬地拦在李允马前,倒把毫无防备的李允吓了一跳。勒住马,李允打量着这个貌似疯癫之人,和声道:“老丈,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来投军的。” “大人,下官确实有冤情要诉!”那疯子模样的人根本不曾理会李允的话语,自顾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刘粼将军死得冤枉,是庆阳侯兆晋为逃避罪责,有意陷害他的,大人一定要为刘将军昭雪啊……” 李允见他形容疯癫,这几句话却说得甚是明白,而他提到的那个庆阳侯兆晋更是实有其人,不由心中信了几分。然而他无职无权,自顾不暇,又怎能管到庆阳侯那样的权贵?有心无力,却又不忍就此催马而去,一时好生为难。 正踌躇间,忽听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道:“齐参军,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你家里人正寻你呢。”话音未落,已有一个女子奔过来,扶起那个疯子,口中劝慰道,“想开些吧,如今的世道,谁还会顾及别人的冤情?”一边说话,一边掏出手帕细细擦去那疯子口角的涎水和额头上被人用石块砸出的血迹,眼中满是哀悯的神情。 李允看着那女子蓬乱的头发,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道,已然明白这清早在街道上行走的女子是什么样的身份。他正欲拨马离去,不妨那女子抬起头,正向他望过来,四目相对,不由俱是一惊。 “允少爷。”还是那女子反应比较快,手臂依然扶着哭泣的疯子,身子却已朝李允跪了下来,恭敬地唤道。 “你是……辛?”李允费力地从脂粉后寻找那女子原本的容貌,终于不甚确切地回应道。 “是我,允少爷。”鲛人女奴微微一笑,“不过现在徐先生已经给我改名叫‘辛悦’了,这样才符合中州的习惯。” “你不用多礼,我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李允跳下马,将辛悦扶起,惊异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徐先生呢?” “先生原本被发配往九嶷的帝王谷修建陵墓,不料我们走到半路,遇上苍梧王叛乱,就被就地收编到牢营里了。”辛悦语气平静,敛着眼神打量面前风尘仆仆的李允,一身藏青色的衣衫让她立时联想起唯一一次在徐涧城笔下看到的用中州笔法所画的水墨荷叶——挺拔地支出水面,清爽而干净。然而她眼中很快升起一种冷冷的寒意,如同深秋里凛冽的霜风,把头脑中幻想的荷叶一枝枝凋零了去——很久以前徐涧城拗不过她的要求偷偷画的那幅荷花,最终被管营扯成碎片,还声色俱厉地警告不得再浪费官家纸墨,否则要将他们送有司治罪。想到这里,辛悦仿佛又看到了当时徐涧城的眼神,分明有熔岩一般的怒火涌上来,又瞬间被无边的冰雪压制了下去。可是,这种无力的愤怒,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是无法领会的。 鲛人女奴心中的想法,成功地掩饰着没有让李允看出来。李允握着马缰绳,有些尴尬地笑着:“那你们现在还好吧?” “还好,徐先生能写会算,被选为书吏,不用再做苦工了。”辛悦仿佛愉快地回答,却避而不谈自己的处境。 李允猜测得到他们的艰难境况,此刻却不敢说破,只得道:“等我安顿下来后来找你们——请问宣抚使衙门怎么走?” “允少爷是去见玄大人的么?”辛悦笑了笑,别开头没让他觉察到自己眼里的寒霜,指点着方向道:“宣抚使衙门就在那边,你现在赶去,正可以赶上点卯。” “你就是李允?”忻州宣抚使玄咨从座位上站起,亲自走下帅台将李允扶起,爽朗笑道,“昔日名震演武场的神枪小将,玄王那时就看出日后必为国之栋梁!本帅如今得你襄助,何愁大功不成?” “玄帅过誉了,李允蒙玄帅青眼,得以效劳马前,一切凭玄帅驱驰。”李允连忙敛容行礼,不敢有半分差池。对于玄咨提到的比武,正是他昔日初入军中的例行演习,那一次,虽然他武艺冠绝一时,却最终只授了云都校尉的区区职位,不像玄咨以空桑玄之一族的贵族身份,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帅位。 “李校尉太客气了。”玄咨笑道,“皇上看中校尉的才干,本来派你去清剿叶城海盗,是我几次三番向皇上恳求,皇上才肯调拨校尉到我麾下。如此难得招揽的人才,玄咨岂敢不倚仗重用?” “多谢玄大人栽培,李允敢不用命。”李允听玄咨的口气,分明是向自己展示恩威,连忙再次躬身施礼,以示忠诚。 正客套间,忽有一名小校匆匆跑进议事堂:“报!叛军先锋官遇明,在西门外骂战!” 玄咨眉头一皱,向堂下诸位将佐问道:“遇明这厮甚是可恶,几番挑衅——哪位将军愿意出战,挫一挫叛军的威风?” 李允微微一动,又忍下了。等了一会,见众人目光都偷偷觑向自己,大有不以为然之色,显是对方才玄咨的溢美之词心存不满,终于鼓起勇气出列道:“大人,我愿前往!” 玄咨面有喜色,假意关切道:“李允,你鞍马劳顿,还是将息些时日再出战吧。” “多谢大人。”李允反倒为自己的唐突有些不安起来,红着脸道,“初来乍到,请大人给我个立功的机会!” “好!”玄咨笼了笼袖子,颁下令箭道:“李允听令:我给你五百人马,开西门出战!” 号角声中,忻州城西门大开,五百人马簇拥着手提腾渊枪的年少将军,踏上城外广袤的原野。李允官职低微,又来得匆忙,是以连个标明字号的旌旗也没有,五百人马面对苍梧王麾下旌旗飘动、气峙山岳的军队,显得颇为寒碜。 玄咨带领诸位随从,登上西门城楼,亲自为李允观阵。虽然李允出身于曾经煊赫一时的靖平李府,但苍梧大将遇明却是有名的虎将,否则也不会以孤军深入忻州城下,为后续的苍梧大军做先遣。这一场厮杀,正好可以窥探李允的实力,方便玄咨以后见机行事。 天祈朝沿用云荒的惯例,两军对阵多为双方将领拼杀在先,士兵混战在后,因此打头阵的武将势必武艺超群,否则定会折了士兵的锐气,影响整个战事的成败。于是此刻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在缓缓策马走近的两个将领身上。 玄咨整一整身上的披风,耳听得鼓声四起,为即将对决的两人助威,而眼中披甲持枪的李允则不复方才唯唯诺诺的模样,神色顾盼间英姿飒爽,倒似陡然生出光芒来。玄咨正惊诧间,城下二人已经动手,却都是使的长枪,跨下战马踢腾起一片浓密的烟尘,顷刻间已分不清彼此。玄咨看着看着,见李允手中长枪势如蛟龙,竟比昔日在越京演武场上更为精熟,不由暗暗一惊。心里忽然想起临行前清越的话语,身上立时有些寒意,便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物件。正在这时,猛听到两军阵中一起鼓噪,连带身边几个武将也情不自禁喝了一声采,连忙抬起眼时,正看见李允已一枪将遇明挑落马下。 “李将军复生了!”一个天祈将领不由失声叫道,惊喜交集地盯着城下昂然的身影。不知是谁带了头,城外的五百军士和城头驻守的朝廷军队一起呐喊开来,声震天地:“李将军,李将军!”却见李允银枪一指,率领五百军士直往苍梧军中冲去。 “乘胜追击!”玄咨令旗一挥,断然下令。望着苍梧军在潮水般涌出城门的官军反攻下败退而去,玄咨不由点头:怪不得叔父玄王铮再三叮嘱自己要将李允收入麾下,而且说此人若不能用之,便只能杀之,看现在的情况,这个年轻人的潜力,还不知有多深。 很久以后,即使听了无数人的形容,玄咨仍然想像不出李允的腾渊枪如何仿佛蛟龙一般吞吐出万千华光,破解了遇明称雄半世的枪法,刺穿他的护心铠甲。玄咨只是清楚地知道,这个眉眼清秀、言行带着三分腼腆的年轻人重新勾起了人们心中沉睡了十余年的军中神话,复活了当年勇冠三军的“李将军”李尧的威名。 李允大胜回城后,玄咨专门为李允设立了庆功酒宴。酒后玄咨从袖中取出一条手绢递给李允,笑道:“李校尉想必认得这是谁的赠物。” “她……她还好吗?”李允认得这手绢乃是昔日清越挂在月亮树上约自己相见的信物,心中激动,却想起清越的微妙身份,不敢再多问玄咨几句。 “有我叔父玄王在京护持,郡主一切都好。”玄咨半真半假地笑道,“只要李校尉以后用心为我玄家办事,我必能让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玄大人哪里话,为玄大人效命即是为皇上效命,是下官分内之职。”意识到玄咨的试探之意,李允心中涌起自幼祖父所教“绝不结党”的祖训,不由婉转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口气仍然平静恭谨。 “李校尉说得好。”玄咨不动声色地道,“不过你以后若有什么口信想带给平城郡主,我可以辗转请叔父代为转达。” “不敢劳烦玄帅。”李允知道以清越叛王之女的身份,自己身负军职无论说什么都有瓜田李下之嫌,干脆狠下心拒绝了玄咨的提议,“皇上许诺下官只要平定叛乱,就可以回京见到郡主。” “那好啊。”玄咨冷冷一笑,不再多说什么,看着李允珍重地将手绢收好,耳边不由响起清越的话语:“李允受他们李家忠孝仁爱的灌输影响太深,未必能如你所愿,利用我来诱使他为你尽忠。”可是,那仅凭直觉的天真女孩怎不多想一想,一旦一个人只剩下唯一的依靠,就会将自己的现在和未来全部托付,就像清越自己对李允一样,那么玄咨也有信心,让李允终有一日将他的忠诚和力量全部奉上。 忻州大捷,李允一战成名。为区别于故去的兄长李尧,李允被驻守忻州的官军、甚至苍梧军称为“小李将军”,尽管此时,李允的头衔不过是个小小的云都校尉,离真正“将军”的职位还有无数台阶。 盛宁二年十一月,李允配合忻州宣抚使玄咨,破苍梧大军进攻,俘敌一万,累军功擢升振威校尉。 盛宁三年一月,玄咨中苍梧军缓兵之计,苍梧叛军攻破忻州城北八十里处的联营,破忻州联营犄角之势。李允率兵救援不及,在忻州城外四十里与苍梧主帅姚力的中军相遇,血战三日,双方死伤惨重,苍梧军退去。 黑云压城城欲摧,更大的战事似乎正在酝酿之中。 二、飞桥 玄咨对清越果然没有打一句诳语,自他离开越京去忻州赴任没几天,皇宫里果然派了人来驿馆,将清越和浔都接进了宫。 进入宫门的时候清越看见了远远站在皇宫角塔上的大司命飞桥,尽管隔了漫长的距离,清越仍然可以感到那皇族出身的大司命眼光胶着在自己身上,其中的敌意不言而喻。清越自小是不服输的性子,便转了头迎着大司命飞桥望过去,却因为太远而没有看清什么。 “好凉薄的眼神。”角塔上的大司命飞桥自言自语地叹息了一声,“清越清越,果然是来清剿越京的么?”他垂下眼,保养得如女子般白净的手在面前的水盘里轻轻一划,细细的水沫便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从盘底涌上,渐渐组成一把利剑的模样——那是代表兵戈和血光的不祥之兆。而剑刃所指的方向,则正对着盛宁帝不弃所居的紫宸宫。 一旁随侍的小童偷眼望了一下水盘中的预示,不由吓了一跳,大着胆子道:“大人既然看出了上天的预示,为何不禀明皇上,将那个女子驱赶出宫呢?” “皇上会听信天意吗?”大司命飞桥嘲讽地一笑,“我们的王朝虽然名为‘天祈’,可实际上,历代皇帝又有谁真正对天意驯服过呢?”他转身步下角塔,自言自语地叹息了一声,“天祈朝能支撑三百年不倒,已经是奇迹了啊。而我,又可以把它撑到什么时候呢?” 此刻,内心忐忑的清越自然是听不到飞桥的叹息的。尽管前途未卜,初次进宫的女孩还是一路上好奇地打量着皇宫内的一切。平心而论,宫中的建筑和装饰对清越而言并无出奇之处,不仅没有伽蓝城内白塔的壮美,甚至比不上昔日她寄居的太仓寺卿府精致奢华,于是清越明白了皇帝为何执意要杀掉舅父蓝珏一家,却仍然不明白天祈..朝十五任皇帝为何废弃伽蓝城中现成的宏大宫殿,一意孤行地居住到这潮湿小气的越京来。 领路的宫人将清越和浔引到宫墙侧边一个小跨院内,三壁都是青灰色的宫墙,只有西厢三间房舍,虽然狭小倒还洁净。更难得的是,院内居然种了一株开满白色小花的心砚树,让原本寂寥的小院刹那多了几分生气。任浔自去收拾房间,清越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遍,发现用自己的步子来量,这个小院子长七十八步,宽二十五步,比原先在驿馆里小了老大一圈。虽然这一点让清越很是不快,但她毕竟是生性乐观之人,挥去眼前的烦恼,俯身捡了朵落花摊在手心细细打量。 “皇上召见平城郡主。”门口忽然多了几名宫人,让浔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你在这儿呆着。”宫人对鲛人女奴的口气并不友善,让浔蓦地止住了脚步,有些担忧地看着清越。 “没事,你在这儿等我。”清越随口宽慰了她一句,跟着几个宫人出了院子,往宫殿深处走去。 还在半路,清越便看见一个个宫女捧了杯盘碗盏,鱼贯进入一座偏殿之中。光看这偏殿的位置,清越也猜到是皇帝的用膳之处,隐约的饭菜香气让清越微微感到一种无端的惶惑。对那个主宰自己命运的人,毕竟还是有几分惧怕的。 进入殿中,清越一眼瞄见端坐在主位上的黑袍君王正盯着自己,心里不禁紧张,也不敢多看,低下头施礼问安。 “是清越堂妹吧。”主位上的盛宁帝不弃淡淡一笑,“既然你的命星胆敢与朕相冲,你又害怕什么呢?” “看来陛下居然真的相信了大司命的无稽之谈。”清越稳下心神,大胆道,“此番接我入宫,想必陛下对如何处置我已有了决定吧。” “朕的心意,岂是让人随意揣测的?”不弃有些漠然地指了指面前的菜肴,“过来,伺候朕吃饭。” “陛下似乎并不缺侍女,清越自小拙手笨脚,只怕扫了皇上用饭的兴致。”清越蓦然明白不弃无非是想借机羞辱自己,出一出朝廷军队被父王大败的闷气,索性铁了心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回答。 “拙手笨脚?”不弃笑了笑,果真凝目看了看清越的手,不屑道,“看看你的手,果然宫中做粗活的女人都比你干净些。” 清越脸上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果然发现上面沾染了一些泥土,进宫时被人催得匆忙,竟然一直没有来得及洗一洗。 “哼,彦照养出这样没有教养的野丫头,居然还有脸来抢朕的皇位。”不弃冷笑着,举箸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随即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 “原来皇上召见我,是想斗嘴来着。”清越抬起头,微笑道,“那么清越奉陪就是。” “不要太高看了自己。”不弃的语声里含着讽刺,“朕只是觉得悲哀,都长这么大了,你居然还有兴致在驿馆里挖蚂蚁窝,真不配是我皇族的后裔。” “我不信皇上小时候没有对蚂蚁窝感过兴趣,也不信皇上被允许体会过这种粗野游戏的乐趣。”联想起自己在王府中所受的训教与约束,清越轻轻叹道,“可惜这份赤子之心,皇上身居高位已是无法领会了。真不知是此时的我更自由一些呢,还是皇上更自由一些。” “你错了,朕与你并无不同。”不弃微微挑起嘴角,“只是你想要窥探蚂蚁的秘密,改变它们的命运,而朕是想了解人的秘密,改变人的命运。说到底,还是更有力量的人更自由。” “皇上是想把我也变成蚂蚁吗?”清越问道。 “朕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丫头,结果你还是没有猜出朕的用意。”不弃说到这里,眼光忽然望向了突然步入殿中的大司命飞桥,语气骤然严肃,“朕将你这叛贼的女儿安置在身边,就是要时时警醒自己,不忘捍卫社稷的使命。这和中州传说中那个卧薪尝胆的皇帝做法是一样的。”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听了不弃最后一句话,飞桥蓦地拜伏在地上,激动地道,“皇上时刻把江山社稷放在心头,实是我天祈之幸啊!” “好了,大司命既然明白了朕的良苦用心,就息了劝谏的心思,让朕安安静静吃口饭吧。”不弃挥挥手摒退飞桥,皱着眉吩咐宫女,“让平城郡主好好洗洗手。” 清越心中正有些忐忑,宫女们已捧了金盆手巾等一应物事上来,帮她将衣袖挽起。清越看着她们从银壶中往盆里倒入粉红的液体,也不知是什么,只觉芳香沁人,猜测是掺了香脂,温温凉凉很是舒服。待到洗了手,擦干水渍,清越站在原地,打定主意还是不能奴颜婢膝地去伺候不弃用饭。 然而此刻的盛宁帝心思显然又转到了别处,盯着自己半举的箸尖出神。清越站在一旁,看着年轻的皇帝穿着黑缎的便服敛眉凝神的样子,冷不防心里一跳——这样俊美优雅的轮廓,仿佛是用云晶石雕刻的神像,从内在里放出夺目的光彩来,连黑袍上用银线刺绣而成的狷纹都黯然失色。这样尊贵的风采,想必整个云荒,只有这继承了帝王之血的嫡系神子才能具有,自己所认识的男子里,只有祖父依稀带着这种影子,连父王都是万万不能企及的。那么父王真的能靠武力从这天授权柄的帝王手中夺得云荒吗? 清越正目不转睛地打量不弃,开始为自己的父王忧心之时,不妨眼前的皇帝蓦地一摔筷子,厉声道:“今天是谁传的菜?朕吩咐多放点糖,怎么不听?”这声呵斥从安静的殿内乍然响起,其中的暴戾之气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忍不住一颤。 “是奴婢传的菜,请皇上饶命!”静默了一会,终于有一个女官战战兢兢地跪倒在门口,带着哭音道,“可奴婢已经再三叮嘱过厨房了,奴婢该死!” “你自己尝尝!”不弃一抬手,将面前一盘冰雪薯丝摔在那女官面前,余怒未消,“朕倒要看看,是你的罪过还是厨房的罪过!” 那女官不敢违背,抽抽噎噎地捡起一条薯丝放入口中,顿时泪流满面。 “究竟放糖了没有?”上位的君王仍在追问。 “没……没有……”那女官迟疑了一下,终于艰难地吐出这个回答,随即不断叩头,祈求饶命。 “没用的东西,拉出去杖死,连带那个厨子也一同杖死。”冰冷的语句从上座飘来,毫无迟疑。 “不,皇上饶命!”那女官在侍卫的拖拉下挣扎着哭道,“是放了糖的,奴婢冤枉啊!” “反复无常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不弃不耐烦地转过头,暴躁地喝道。 眼看那个女官就要被带走,清越忍不住大声道:“皇上若真为一盘菜而杀戮无辜,便不能怪我父王来夺你的皇位了!” “大胆,彦照是什么卑贱的东西,终有一天朕要把他捏成齑粉!”不弃猛地一扯面前的桌布,满盛佳肴的上好瓷器便倾倒着碎了一地。他霍地站起身撑住桌面,黑袍上银线绣的狷纹不住闪动:“都给朕滚出去!” 清越抬头凝视着暴怒的帝王,却见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仿佛正经历着巨大的恐惧。不知为什么,清越的心也是微微一紧,就像当初看到那个梦中的少年在自己面前吐血垂死之时,同样的惶恐和心痛。 眼看周围的宫人忙不迭地退出殿去,清越却固执地站在原地,甩开了旁人退去时的拉扯。待到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了她和不弃两人,清越忽而蹲下身,拈起一根摔在地上的冰雪薯丝放入口中,立时感到一阵腻味的甜意从舌尖传来。 明明是放了很多糖的菜肴,为何皇帝一定要颠倒黑白?清越不解地抬起头,望向余怒中的不弃——难道,他根本就丧失了味觉? 而不弃却仿佛瞬间就忘记了方才驱逐的命令,眼光虽然落在清越身上,却空茫得如同看到了天际。他不再说话,只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大步朝殿外走去。 见皇帝瞬息像是变了一个人,清越心中疑惑,不知不觉便跟在不弃身后朝远处走去。才走下偏殿的台阶,忽而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袖,惶急地道:“皇上是去神殿,我们都不能跟去的。”却是方才在殿中伺候的一名女官。 “我的身份,岂能和你们相提并论?”清越冷笑了一声,再度恢复了昔日平城郡主的倨傲,扯出袖子,跟着不弃径自走去。 “若遇到杀身之祸,莫怪我们没有提醒你!”那女官见清越不顾而去,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想是因为回避皇帝的缘故,清越一路上并未再碰到其他人,倒仿佛整个宫殿中只有不弃和她在行走一般。穿越层层叠叠的宫殿楼宇,一座完全用蓝色云晶石建造的神殿出现在清越的视线中。因为空桑人坚信自己是天神的后裔,神殿都是统一用代表天空的蓝色来建造,而神殿后照例修建的白塔,则如同白虹一般直指云霄,寄托了空桑人回归天国的愿望。 此刻,一袭雪白的身影正坐在神殿前的蓝色地砖上,仿佛殿后白塔在大海中投下的倒影。清越远远地认出那人正是先前退去的大司命飞桥,不由有些忌惮地停住了脚步,躲在一根石柱饰后面张望。 而一直踉跄而行的盛宁帝不弃,则在见到神殿之后放松了身体,骤然扑倒在那一片汪洋般的蓝色地面上。 “皇上。”原本静坐在神殿前的大司命飞桥站起身,重新挺直脊梁跪倒在不弃身边,平和的声音悠然如远钟,听在耳中说不出的安宁,“皇上又不舒服了么?” “他……他又来了,我控制不住他了……”一贯尊贵冷酷的皇帝此刻竟如同孩子一般无助,他抛弃了“朕”的自称,求救一般握住了飞桥的双臂,着说,“皇叔,帮我赶走他,他此刻正在大笑,笑得我要疯了……” “皇上初登大宝还不习惯,以后自然而然就不会有这些现象了。皇天,毕竟是代表了破坏神的力量,不是每个人一开始就能承受得住的。”飞桥慈爱地拍了拍皇帝的肩头,安慰道。 “我知道,但还是请皇叔帮我平息皇天的意志吧。”不弃放开紧握住飞桥手臂的双手,将那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皇天戒指举在半空,颤抖着声音恳求道。 “皇上有命,老臣敢不遵从。”飞桥伸出手,按在不弃左手中指所佩的皇天戒指上,慢慢地垂下眼睑,“既然如此,就让破坏神的威力都加诸在老臣身上吧。” 不弃举着左手,让皇天的光芒都掩盖在飞桥的掌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这是何等静谧圣洁的一幕。神殿潋滟光影的衬托下,天祈朝大司命的神态气质再不复方才在偏殿中那唯唯诺诺的颟顸老态,挺直的脊背辉映着蓝色神殿后肃穆的白塔,越发显现出神之侍者的神圣慈悲。相比之下,那在他安抚之下神态宁定的盛宁帝不弃则如同迷途的羔羊,虔诚地倾倒在神之光辉下。 然而,清越却知道,这宁静的一幕却并非如表面那般圣洁,皇室的秘密绝对不能让旁人窥探,皇帝的弱点也绝不能让外人知晓。打量了一下空寂得没有一丝活气的四周,清越好奇心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油然而生的恐惧感。 正寻思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一点微弱闪动的白光蓦然从飞桥的指缝中溢出,消失在神殿紧闭的大门后。这光点在白日里是如此黯淡,若非清越眼尖,断断不会发现。 与此同时,飞桥放开了作法的手,轻轻搀住不弃站了起来。“皇上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弃站直身体,如释重负一般叹息着回答,右手不自觉地轻轻抚摸左手所佩的皇天戒指。 “好像有人正窥视着我们,”飞桥躬身道,“敢问皇上想如何处置?” “杀了他。”不弃皱了皱眉,毫无迟疑地下令。 “遵旨。”飞桥的目光鹰隼一般望向清越躲藏的位置,右臂一抬,一枝由法力凝结的光箭便朝着女孩射了过去。 清越一听不弃说出“杀了他”三字时便知不好,转身就想逃走,却哪里比得上光箭的速度?还没跑开两步,已感觉一片 602a." >怪异的力道吸上了后心,她心下一凉,闭目待死。 身体似乎打了一个旋转,清越尚不及分辨,周围便一下子暗了下来。她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一个支撑,手掌却触到一片冰冷的金属,让她顷刻间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是一片来不及适应的黑暗,然而才转过头,视线中便闪出几朵柔和的灯花。这些灯花与平日所见的铜灯纸灯截然不同,远远近近地漂浮在她的面前,泛着白光的焰心组成了一枚枚九角的星形,外面则萦绕着一圈圈五彩的光晕,比她在太仓寺卿府中把玩过的中州八宝琉璃灯还要美丽。 眼前奇异瑰丽的景象诱惑了女孩的心,让她暂时忘却了危险的处境。伸出手,清越想要抚摸这些璀璨的灯花,却发现自己的手从那光焰中直穿过去,根本触及不到半点实在之物,原来那些灯花只是虚空中的存在。 “这些,是从火焰中萃取的火之精魄,哪里是凡人可以摸得到的呢?”一个声音忽然在清越耳边响起,如同面前的灯花一样虚无飘渺。 清越猝然回过头去,却发现黑黝黝的墙壁上不断有白色的光点流动,如同被漩涡吸引一般,慢慢聚集成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如此诡异的景象让清越不由后退了一步:“你是谁?这又是哪里?” “看不出来吗,这里是神殿。”那个白色人影飘近了一些,忽而伸手摘下一朵悬浮在半空中的灯花,将它放置在清越身边,将女孩的身影照得更清晰了一些。 神殿?清越疑惑地四处看了看,此刻她的眼睛适应了恒久的昏暗,渐渐看清了身周的一切。果然,在灯花聚集得渺小如豆的黑暗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神龛的轮廓,一对面容相似的神背向坐在蟠龙围绕的玉台上,外貌都是最盛年的男女——女身神态安详、垂目举手,平举的右手心里有一处六芒星的印痕,其中悄然绽出一朵金色的莲花;男身扬眉怒目,左手持辟天长剑,拔剑出鞘,凌空欲劈,剑身上鲜血滴滴坠落。蟠龙缠绕在莲台上,吞吐着青色的宝珠。清越不由开口问道:“这里供奉的,是魔君神后么?” “不错,那便是传说中从开辟天地的天神体内分裂出的孪生兄妹:创造神和破坏神。”那影子探了探身,忽然从墙壁上走了下来,“所以这里能屏蔽外界的法力,飞桥一时是找不到你的。” 清越睁大眼睛看着从墙上如画卷一般剥离、悬浮在自己身侧的白影,发现“它”分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影像,却又比真正的影子“厚”上了几分。她压制住自己的恐惧,壮着胆子问道:“是你救了我?” “嗯。”影子点了点头,微微转动了一下角度,恰好让清越可以透过灯花柔和的光线看清他的样子——那是一个身着华贵长袍的年轻人,虽然面目还是有些模糊,却依稀可以分辨出俊朗的五官和出尘的气质,仿佛俊逸潇洒的仙人一般,竟与盛宁帝不弃有几分相似。可惜他和那些绚烂的灯花一样,只是虚无的光影,没有实体,不可触摸。 “你是冥灵?”脑子里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志异传奇,清越忍不住问道。 白色的影子摇了摇头,苦笑道:“冥灵可比我自由多了,他们拥有完整的灵魂,可以四处飞行;而我,则只是身不由己的零碎魂魄罢了,能够暂时聚合已是侥幸,永远无法走出这个神殿。” 清越听他说得凄然,心下也有些难过,便笑着安慰道:“你 80fd." >能从飞桥手下救我到这里来,可见有很大的本事啊。” “我自己的处境自己最清楚。”白影打断了清越的话,似乎有些不耐于无意义的对话,话语切入了主题:“你认识湛如?” “不认识啊。”清越茫然地摇了摇头,心里恍惚觉得“湛如”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听了清越的回答,白影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哦,可是你身上却有她留下的气息……所以我才带你到这里来。” “等一等……湛如……”清越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含义,低着头寻思了一阵,忽然道,“我想起来了,祖王临死的时候,口中念叨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祖王又是谁?”白影急切地追问道。 “我祖王就是原来的苍梧郡王,可惜他现在去世了,不然还可以帮你问问。”清越皱眉搜寻着脑子中一切与“湛如”有关的记忆,缓缓道,“对了,很久以前在心砚树里,我见过一个女子,难道就是她?” “心砚树?”白影忽然像领悟了什么一般,激动地道,“是了,我当初就应该想到的,这里到处都种着心砚树……” 他尚未说完,神殿紧闭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了和缓有节的叩门声,飞桥的声音穿越了狭小的门缝,在昏暗的殿内响起:“晔临皇子,是您救了平城郡主吗?” “是我。”被称为“晔临皇子”的白影答道,“皇帝走了吗?” “他已经离开了,没有发现您的踪迹。”飞桥礼貌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清越惊异中偷眼打量着晔临皇子,心里终于明白他和气的口吻中为何会带着不容反驳的傲气。而晔临皇子却看出了清越的忐忑,安慰地朝清?越笑了笑:“有我在,别害怕。” 蓝色精金铸造的殿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将殿外白灿灿的阳光如同白练一般抛了进来。晔临皇子移了移身形,飘到了门后的暗影里,没有让光线溅上一点。 “晔临皇子,您为何要救她?”飞桥从门缝中走进神殿,随即熟练地关上了殿门,有些懊恼地问道。 “你这是在质问我吗?”晔临皇子淡淡笑道。 “飞桥不敢。”飞桥低下头,迟疑道,“只是她的命星影响了我朝的荣衰,竟有改朝换代的预示,飞桥身为天祈大司命,不得不防。” “天祈朝的荣衰与我何干?”晔临皇子冷笑了一声,“我只知她是我故人遣来,断不许你动她分毫。” “这……好吧。”飞桥不知为何对晔临皇子有些许戒惧,不再争辩。 “你先回去吧,我会再召唤你来的。”晔临皇子转头对清越吩咐。 “今天不好么?”清越有些厌恶地看了看飞桥,巴不得不要和他一起离开。 “今天不好。”晔临皇子的声音有些微弱下去,“我只是凝聚在一起的魂魄碎片,不是什么都可以凝聚成形的。” “那好,你保重。”眼看那透明的白色影子果然有些涣散,清越不再强求,乖乖地跟着飞桥离开了神殿,听见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喑哑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 “大司命,晔临皇子究竟是哪一朝的皇子啊?”一路走着,有些不安于飞桥的沉默,清越主动问道。 “就是我们天祈朝的皇子。”飞桥看了清越一眼,简短地回答。 “哦。”清越看见他阴沉的脸,无心再问,只是默默走路,等到终于可以和他分道扬镳,不由大大舒了一口气。听飞桥简短地指明了回归住处的道路,清越转头看着飞桥的背影,猛然想起飞桥实际上也是以先帝皇弟的身份充任大司命,身份并不比那晔临皇子低微。那他始终对那殿中幽魂所持的一分礼貌,想必是因为晔临皇子辈分比他高出许多吧。 晔临。这个名字再次跳入清越的脑海中,她垂着眼睛寻思,不小心被自己院门口的门槛绊了一下。眼看浔笑逐颜开地从院中迎出,一叠声地庆幸郡主平安回来,清越忽然快活地搂住鲛人女奴的双肩,不理会浔的疑惑笑道,“我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和晔临湖是一样的。那么,他就是我朝高祖元烈皇帝最宠爱的十三皇子了!” 根据天祈朝廷官方撰写,刻本通传于世的《高祖元烈皇帝本纪》记载,天祈朝开国之君元烈帝鸿勋,原本只是皇族旁支,官职也仅仅是地处偏僻的照夜城参将。前朝嘉泰朝在统治云荒大陆一千二百年后,传位至第五十七任皇帝,忽然直系皇族中再无人能继承帝王之血,佩得上代表历代帝王权柄和力量的皇天戒指。于是空桑六部倾轧争权,帝位空置。 鸿勋原本只是在青族贵族的逼迫下起兵自保,率领自己的十三个儿子从照夜城出走,历经十年转战,竟然如有神助一般攻克了内讧不断的伽蓝帝都,获得了皇天戒指。于是空桑人才知道,原来鸿勋才是帝王之血的真正传人。 在皇天戒指的神力之下,鸿勋迅速统一了云荒大陆,六部再次臣服。为了压制六部贵族的势力,也为了旌表子孙的功绩,元烈帝鸿勋重启了历代早已废除的分封制。除次子曜初帝继任皇位,二子战死无后外,共有九个儿子被封为诸侯王,镇守云荒四方。而剩下的最后一个儿子,也是元烈帝最为疼爱的幼子,则自幼入九嶷山修习法术。他在元烈帝迁都越京不久,率领三百门人化为保护神,永世庇佑天祈王朝。为了纪念这个儿子的忠孝之心,元烈帝特将越京周围的湖泊以小皇子晔临的名字命名,一直沿用至今。 这本是天祈朝稍有知识之人都知晓的典故,可如今被清越再度回忆一遍,却蓦然感觉到了故事结尾那被人忽略的凄厉之意。 三、太素 盛宁帝不弃看上去并不知晓那天在神殿外偷窥的正是清越,显然飞桥刻意隐瞒了有关晔临皇子的一切。为了映证他卧薪尝胆的比喻,不弃常常会让清越侍奉左右,做一些女官们的寻常工作。 清越尽管知道不弃将自己视为“薪”与“胆”一般的存在,让自己随时提醒着青水北岸父王彦照的进攻,却也没有做出什么抗拒的举动。一方面固然是出自明哲保身的退让,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自从那天在神殿外看见不弃痛苦无助的身影,得知他的暴戾是受到皇天戒指中魔君破坏力的影响,清越的心里对这个优雅天成的年轻皇帝起了几分怜悯之意。 云荒历代王朝相传的神戒原本有两枚——“皇天”与“后土”,分别代表了魔君神后“征”与“护”两种力量。除空桑帝王拥有皇天戒指外,后土戒指只能由白之一族遴选的皇后佩戴。此刻不弃刚刚即位,依照天祈祖制三年内不能立后,因此后土戒指仍然佩..t>戴在白太后的手上,并将由她来指定下一任皇后的人选。这位白太后并非不弃亲母,与不弃实在谈不上什么感情。她秉性暗弱,先皇景德帝涪新在位时也不受宠爱,几十年便守着自己宫殿驯养鹦鹉度日,连重大典礼亦不参加。因此清越入宫后从未见过她,也从未见过那枚传说中的后土戒指。 此刻,那代表了空桑无上权柄的皇天戒指正在清越面前闪烁,蓝色的宝石在白金双翅托上熠熠生辉,让清越一边磨墨,一边忍不住偷眼打量。 “想看这些文书吗?”原本正披阅奏章的不弃忽然回过头来,将清越斜睨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清越不愿承认自己贪看皇天而被皇帝蔑视,便点了点头。 “让你高兴高兴吧。”不弃忽然举起一分军中奏报扔在清越面前,“十九日苍梧军渡杨河,攻杨柳渡;二十日彦照亲赴拙州督战,破官军双鱼阵;二十三日杨柳渡失守;二十五日彦照围拙州,分兵五万进逼忻州……你父王来得好快啊,离救你出去的日子不远了!” 清越默不作声,一直到皇帝发作完了,方才道:“杨柳渡、拙州都非重镇,我记得自己从苍梧来越京的时候,看到这两个地方人口不过数千人,若是皇上想要弃守,也不是难事。反倒青水之滨的忻州才是扼守青水南岸的门户,对越京的安全影响至关重大。看皇上方才的神情,忻州应该是被朝廷守得固若金汤吧。” “看不出你还藏书网有如此见地。”不弃果然神情愉悦地笑道,“玄咨果然是个帅才,彦照想要攻克朕的忻州,怕不是那么容易。” “那皇上可有……李允的讯息?”清越见不弃面无表情,似乎已不记得李允是谁,便提醒道,“就是李况老将军的孙子李允,皇上也是见过的。” “见过,还见过两次。”不弃眼光闪烁地望着清越,唇角又牵起那缕惯常玩味的笑容,“他现在玄咨手下干得不错,请功的奏报上屡屡提到他的名字,最近还升了军职……苍梧军现在提起‘小李将军’都又恨又怕呢。你挑了个如此能干的情郎,想必彦照也欢喜得很吧。” 不弃尖刻的话语正戳到了清越的痛处,她咬着下唇没答话。从一开始得知李允防守忻州,清越就知道李允与父王已走到了彻底的对立面。而她不仅被困在千里之外,也实在不知用怎样的立场去化解。其实偶尔也希望李允就此投靠了父王,可一想到那个人自幼受到的家庭熏陶,清越便熄了这份妄念。何况,对父王抛弃了自己独自逃生,让自己差点被疯狂的祖父拖入死地,清越的心里未必是没有怨恨的。 不弃见一向口快的清越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不由有些得意,还待说些什么,忽听门外有个细细的声音道:“皇上,榕夫人命奴婢送天心蕲过来。” “进来吧。”不弃厌恶地应了一声,皱了皱眉。 清越抬起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年龄幼小的宫女,手里捧了一个描金攒翠盖碗托盘,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门槛边,紧张得有些发抖。 清越走过去接了那宫女手里的托盘,送到不弃桌案边去,却听不弃道:“以前没见过你?” “是,以前都是乘珠姐姐给皇上送,奴婢是……是接替她的。”小宫女越说越惊慌,到后面语气都结结巴巴起来。 “她人呢?”见小宫女一时说不出话,不弃挑起眉毛,眼神有些凌厉起来,“说!” 小宫女何尝见过这等场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抽抽噎噎地流下泪来,偏又不敢哭出声音:“乘珠姐姐她……她死了,就是皇上上次用膳时杖毙的……” “哦,死了。”不弃轻轻出了口气,见小宫女还在不停地哭,顿时有些心烦,“怎么,你对朕的旨意心怀不满?” “奴婢不敢!”小宫女吓得不断磕头。 “那你从一开始就那么畏畏缩缩地干什么?难道怕朕吃了你?”不弃显然一时心情大恶,冲小宫女发火道。 “不不不,奴婢不是怕皇上,奴婢是因为……”小宫女的肩膀悚然抖了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终于继续道,“奴婢是听说乘珠姐姐和那个厨子死后,尸体被榕夫人要了去,后来就结出这些天心蕲来……” “胡言乱语!”不弃还未听完,便断然喝止了小宫女惊颤颤的话语,“这种妖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朕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乱棍打死!” “奴婢不知道是谁最先说的……”小宫女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不过奴婢心里确实害怕……” “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榕夫人又不是巫婆!”不弃冷笑了一声,伸手揭开托盘的盖子,将几粒红果扔到小宫女面前,“今天算你好运,朕赏你几颗。你拿去和那些长舌头的人分了吃,吃了就知道乱嚼舌头有什么后果了!” 清越在一旁看不弃和个小宫女斗气,心里委实有些不以为然。然而一见到托盘中显露出来的天心蕲,她的神色立刻变了,赶紧走下去推那个呆住的小宫女道:“皇上赏了东西,还不快谢恩退下?回去别忘了御赐的东西不能随便处置,一定要尽数供奉起来,以昭圣恩。” 眼看那小宫女频频点头,手忙脚乱地捡了那几粒天心蕲匆匆退去,清越方才转过身,却发现不弃正怔怔地盯着自己。 “你也认为,这天心蕲有毒?”不弃见清越点了点头,忽然哈哈一笑,伸手从托盘里抓出几粒珊瑚珠一般的红果来,放入口中。 “别!”清越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礼仪,抢上去一把拉住了不弃的衣袖,“别吃,会死人的!” “藏书网死人,哼哼,那朕岂不是死过上百次了?”不弃冷笑着甩开清越的手,继续拈起红得鲜润夺目的天心蕲,慢慢吃下。眼看清越后退两步,手指紧紧抠住御书房的木柱,显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恐惧,不弃奇道:“莫非,你见过天心蕲?” 清越点了点头,有些神色恍惚地道:“我以前还见过皇上。” “哦,什么时候?”不弃饶有趣味地问。 “我还在苍梧的时候,就梦见过皇上,还有这天心蕲。”清越索性把深埋了多日的秘密说了出来,从她在晔临湖畔第一次见到不弃之后,她就将这年轻的皇帝和她本已淡忘的梦中那轻佻的少年重叠起来,只是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你梦到朕什么?”不弃眼里渐渐升起了笑意,那是对于听到无稽之谈时压抑的嘲笑。 清越被不弃的眼神惹得恼怒,便垂下眼道:“梦得太早,记不清了。” “梦到朕……”不弃冷笑着哼了一声,“你这样说,是为了讨好朕吧?” “皇上明察秋毫,直指人心,果然不愧为云荒之主。”清越轻轻咬着唇,顺着不弃的话说下去,冷眼看着不弃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白皙修长的手指,拈起那璀璨如血的天心蕲,一粒一粒地纳入口中。这姿势,和她当初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可惜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和那个笑嘻嘻的带着三分洒脱的轻浮少年并不相同。 看着清越退去的背影,不弃原本充满讥诮的眼睛慢慢冷下来。他把身边随侍的宫人全都远远赶开,盯着托盘中犹有半盘的天心蕲,猛地张开五指抓起一大把,塞进自己口中,用力地咀嚼起来。前一把还未咽下,不弃迅速地又抓了一把塞了进口,很快便将那盘天心蕲吃得干干净净。这样的粗鲁,与他方才在人前无懈可击的优雅实在有云泥之别,然后,年轻的皇帝一把拂开面前的奏折,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伏在宽大的桌案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手臂中。 良久,不弃渐渐抬起了头。他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皇天戒指,闭了闭眼睛,站起身。绕过桌案后宽大的屏风,不弃走到御书房紧闭的后门处,掏出随身带的钥匙,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屋后是一个十丈方圆的石台,筑着玉石栏杆,栏杆外便是环绕着整个越京城的幽绿色的晔临湖。石台显然很久没有人踏足,带着一种荒芜的苍白,还飘落了几片不知何处飞来的黑色鸟羽。 不弃在这些鸟羽前停下脚步,他认出这些不是普通的羽毛,而是云荒传说中专门吸食死人魂魄的鸟灵的羽毛,这些怪物有着人类的面孔和身躯,却身负巨大的黑色翅膀,专门盘桓在死亡密集的地方。只是这些怪物向来躲藏在西荒和北荒的偏僻之地,如今居然也敢涉足到皇天、后土神戒佑护的越京来了?想到这里,不弃伸出手,皇天戒指发出一道白光,将那几片黑色羽毛击成齑粉,随即被风刮得无影无踪。 走到左边第五根玉石栏杆旁,不弃伸手在栏杆顶端雕刻的狷头上一按,一根横栏便如同门闩一般打开,露出后面一级级的台阶来。那些台阶慢慢延伸向下,消失在湖水中,看不出到底有多长。不弃顺着台阶走下去,周围的湖水便如同墙壁一样在两旁分开,引领他走入了湖心深处,随后湖水再次在他身后毫无痕迹地合上。 借着头顶透过湖水传来的日光,不弃取出钥匙,打开了面前一扇厚重的石门。里面亮如白昼,大量巧妙交错的水晶片将湖面上传来的光线加倍放大,恍然有神奇之感。 一阵铁链拖动的清脆声响,打破了这湖底石屋中的寂静。接下来,一个戴着脚镣的人在屋子的另一头转过身来,看见不弃身穿的狷纹衣袍,笑了:“你好,空桑人的皇帝陛下。” 不弃淡淡一笑:“你好,冰族的术士。” “陛下,我不是术士,术士是你们空桑人才有的。”对面的人继续笑着,这样开朗明亮的笑容似乎与他身上的锁链毫不相配,“我是个学者,陛下,冰族人相信的不是法术,而是自然的规律。” 不弃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对面的人有着冰族——这个早在数千年前就被空桑人驱逐出云荒,只能在海上流浪的民族的显著特征:金黄的长发,蔚蓝的眼睛,还有那种让空桑人觉得危险的气息。 见不弃不开口,那个自称学者的冰族人继续笑着说下去,似乎是一个人在这湖底石屋中被囚禁得久了,难得找到一个倾诉对象:“陛下是刚即位没多久吧,第一次到我这里来,要不要参观一下我这里的玩意儿?” 不弃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原本宽阔的石屋内堆满了各种杂物:大大小小盛着各种液体的瓶子罐子、几具或剥了皮、或剔了肉的动物标本,几台铜铸的配成各种几何图形的仪器……还有墙脚几根腐烂的木头上长出的色彩鲜艳的毒蘑菇。 “这些东西都是我这些年辛苦收罗、制造、培植的,既然陛下来了,能不能再赐一个罗盘、一个西洋玻璃透镜给我?”那个冰族人有些小心翼翼地跟在不弃身后,脚下的铁链撞击在石头地板上当啷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多久了?”实际上不弃对这个冰族人的宝贝们殊无好感,甚至觉得有些肮脏恶心。对于崇尚术法的空桑人而言,他们宁可去欣赏鲛族的美丽和艺术,也不屑于冰族和动植物尸体、各种提炼物打交道的下作做法。 “我叫太素,是十六年零五个月前被空桑人的皇帝送到这里来的,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冰族学者回答说。 “听说父皇当年之所以把你抓来关在这里,是因为你策划为冰族人设计水中潜行的鲸艇,想要袭击我朝?”不弃冷冰冰地说。那个时候在海上漂流的冰族已经陆续占领了碧落海上的一些岛屿,并聚众秘密在岛上谋划攻打云荒大陆,景德帝涪新听说后,派兵远赴碧落海,将岛上居住的冰族人一律斩杀,鲜血染红了半个海面。然而这个号称冰族第一学者的太素,却奇怪地被带回了越京,常年囚禁在晔临湖底,除了皇帝谁也不能接近,就连日常三餐也是由鲛奴自水下送去。在不弃的想象里,这个冰族人或许早已疯了,可现在看来,他不仅活得健康,还在他那堆破烂中活得饶有趣味。冰族人的韧性,看来真不是以常理可以度量的。 听了不弃的话,太素脸色一白,随即自然地笑道:“我是个博物学者,对什么都有兴趣尝试,至于发明的东西做何用途,并非我能够控制。” “很好的借口,所以父皇才不杀你,而是冒着风险将你囚禁在这里。”不弃盯着面前学者蔚蓝色的眼睛,微微牵起嘴角,“朕现在也觉得,你是个危险人物。” “对于空桑的帝王来说,能将危险玩弄于股掌之间,岂不是更有趣的事情?”太素说出这句话,看到面前年轻的皇帝果然愉快地笑了起来,终于道,“陛下今天到这里来,并非只想和我这个异族囚徒聊天的吧。”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不弃伸出手,掌心里已赫然托了一粒璀璨如血的天心蕲珠果。 太素接过去,用一把小银刀将那粒细小的果子切成两半,又放在一块琉璃片上观察了半天,终于道:“和景德皇帝给我看过的天心蕲一模一样,所以这应该也是天心蕲。” “父皇不杀你,果然是为了这个原因。”不弃了然地点了点头。 “天心蕲有毒性,景德皇帝常年服食,毒性就慢慢在他血液里沉积下来,还损害了肝脏,所以暴躁易怒,视力也不断下降。”太素道,“虽然服了我为他配的药后症状有所缓解,但只要他继续服食天心蕲,终无法根治。”他蓦地看清不弃脸上的表情,不由悚然一惊,“陛下难道也服食天心蕲?这种毒物,最好不要碰它。” “服不服是我皇家的事,朕只是命你将先帝的药方交给朕。”不弃恢复了皇帝的倨傲,口气陡然生硬起来。 太素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每个人的血质不同,天心蕲之毒造成的症状也不同,陛下能否说一说呢?” “我吃东西没有味道……还有,脾气也越来越急躁。”不弃顿了顿,记起除了自己没有人能见到太素,因此不怕他泄露了秘密,“有时候,我还会听见有人在我脑子里笑。” “陛下的病我可以试试医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太素道。 不弃冷然一笑:“你想胁迫朕放了你吗?朕告诉你,无论你治不治,你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被朕杀掉,要么老死在这里。” “不,我并不奢望陛下放了我,我只是在这里居住得久了,想要到外面去游玩一趟。”太素并不着急,微笑道,“这只是个小小的要求,每次景德皇帝都答应的,他知道这只会让我更加专心地为陛下们效劳。只要在我身上画下你们空桑人的符印,我就不可能不准时回来,也不可能泄露我知道的一切。” “你要去哪里?”不弃问。 “在景德皇帝的准许下,十六年来我已经看过九嶷山的雪景,看过伽蓝城的白塔,也看过了水鸟纷飞的芦湄,说起来,比其他的冰族人走的地方都多呢。这次我想去看西荒的斑斓沙海,来回只要两个月的时间。”太素伸出两个指头,暗示自己的要求并不算多。 “居然和朕讲条件。”不弃显然甚为恼怒,咬着牙重复了一句。 “陛下若是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太素失望地垂下眼,口气却依然平和,“其实陛下的症状靠空桑人的法力也可以缓解,不一定要依赖药物。” “你指的是大司命飞桥?”不弃的眼里渐渐显露出一种屈辱的愤怒,“不,朕再不想去求他。每次拜倒在他的脚下,承受他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时,朕都恨不得立时杀了他!” 太素睿智的目光接触到了皇帝眼中的暴戾,微微摇头,却不开口。天祈朝开国之君元烈帝为人豪爽,心胸宽阔,所以能集部下之力,平定六部,可惜自继任的曜初帝以降,天祈的帝王们每个都暴躁易怒,冷酷刚愎,这样的王朝,能支撑三百多年不倒,已经是奇迹了。 “好吧,朕答应让你去看斑斓沙海,不过朕还要你解决一个问题。”不弃考虑了一会,终于道,“若是想让一个人讲出她遗忘的梦境,该怎么办?” “这个不难,用简单的催眠术就可以办到。” “那好,你先帮朕配药,明日若是催眠术成功了,朕就让你自由两个月。”空桑的帝王最后如此许诺。 这是清越第二次领略空桑帝王的神异。她跟在不弃身后,随着他走入那墙一般展开的湖水,有隐隐的风从湖底吹来,激荡起不弃飘摇的衣袖和发丝,也让清越再一次耽溺于不弃俊雅的外形。如果李允也生得如此外貌便好了,清越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知道这是永远不能出口的贪婪心事。 透过永远无法沾染到自己的水墙,清越看见无数细如游丝的黑气丝丝缕缕地从四面八方的湖水处涌过来,却都被水墙阻隔在湖水那边,只能激烈而绝望地挣扎扭动,发出无声的嘶喊。清越记起这些就是上次夜里和李允在晔临湖中看见的恶灵,却不知它们此刻竟然在白日里也显现出来,不由有些害怕。 不弃看出了清越的恐惧,傲然一笑,伸手凌空拂过左侧的水墙。霎时细而直的光芒从他手指上的皇天戒指发出,将那些张牙舞爪的恶灵逼得退了开去。他掏出钥匙打开面前的石门,再次叮嘱了清越一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清楚。”清越老老实实地点了点藏书网头。 然而走进湖底的石屋,太素对清越的殷勤超过了不弃的想象。“美丽的小姐,请允许我带您坐在这拂拭干净的椅子上,我的花儿们为了迎接您的到来,从昨晚就一直精神抖擞地在那里排队了。”冰族学者指了指他称为“花儿”的毒蘑菇,脸上散发着容光。 “早知道先生喜欢花,我就带几株过来了。我家里种了好些紫叶兰,就是从鲛人出没的碧落海底采来的,即使在湖底也能茂盛开放。”清越虽然自小听说冰族是空桑人的死敌,但却从未见过,如今看太素彬彬有礼,说话风趣,不由笑颜相对。 “紫叶兰是昔日鲛人海国的国花,只有在深海中才能开出太阳般鲜艳的花来,若是移植到陆地上,花朵便形小而色淡,故常常被鲛人用以自比身世,称为‘乡草’,也为空桑人所不喜。小姐能够不顾世俗眼光种这种植物,可见见识不凡,只是不知你如何种植?”提起植物,太素又露出了他学者卖弄的本性,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清越却是听得有趣,笑道:“我自然是种在遮蔽了光线的池子里,池子里的水是从星宿海运来,每三天更换一次。可惜池子太深,我没法潜水去赏花,每次都是叫鲛奴下去折了上来,插在花瓶里玩赏。” 不弃见两人相谈甚欢,却尽聊些无足轻重的琐事,冷冷笑道:“太素,你好歹这些年也出去过几次,没必要露出这副没见过女人的嘴脸吧。” “陛下,自从来到越京,我确实已经十六年零五个月没有见过女人了。”太素见清越在一旁好奇地观察他的实验器具,转身向不弃解释道,“每次出去,未免泄露皇家机密,我都被皇天戒指的封印所困,沿路只得见山川河流,却无法见到人影,听到人声,更不可能与人交谈。这样的自由虽然纯粹,却终不及声色之乐啊……” “够了,快给朕办事吧。”不弃生硬地打断了太素的话,“在朕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好吧。”太素走到清越面前,面容沉静下来,“美丽的小姐,请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好啊,尊敬的先生。”清越学着他的口气,笑嘻嘻地抬起头来,望进太素的眼睛。对于催眠术,她以前在书籍中也曾看到过,此番自己可以亲自试验,年轻的女孩心中充满了雀跃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太素开始发问。 “清越。” “你从哪里来?” “苍梧。” “你相信我吗?” “相信。” …… “那么放松一些……对,就是这样,再放松一些,想象你正漂浮在无际的云朵里,你的眼睛能看见最远的天空,能看清你过去经历的一切……”太素的声音,带着轻柔的诱惑,低低地在石屋中升起,而清越的双眼,也渐渐朦胧起来,纯洁得如同新生的婴儿。 “现在想想看,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太素指了指不弃。 “见过。”清越回答。 “在哪里?” “在梦里。”清越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苍梧从来没有这样俊秀的少年,比天上飞的雪颜鸟还要好看。可是……”她像是蓦地想起了什么凄惨的事情,语气中竟然含着哽咽,“他后来吃了那果子,中毒要死了,可他居然还说不怪我……” 不弃听到这里,脸色一变,向太素低声道:“什么果子,问清楚些。” “他吃了什么果子中毒呢?”太素循循诱道。 “红色的……对了,他的身后还站了一个人,那个人一直不说话……”清越努力回忆着当日的梦境,语句跳跃。 “你能把梦境画出来么?”太素递过一枝笔,“把你看到的那些人那些果子画出来。” 清越接过笔,稍加停顿,果然在桌面的白纸上画了起来。她出身王府贵族,自幼在父母聘请的西席先生指导下学习琴棋书画,虽不精通,却也足以傲人。不多时,果然画好了一幅画。 “你累了,去那边静静地睡一会儿吧。”太素引着清越躺下,看她果然安静地闭上眼睛,呼吸均匀,方才走到桌边,和不弃一起观察那幅画。 画里一个少女将一串珍珠一般的红果掷向一个少年,赫然便是清越和不弃,而那红果,自然便是天心蕲的模样。画面上清越的脸上满是娇嗔,而不弃则笑得愉悦。 “小女孩的春梦,便是这个样子吧。”太素看着画,不由笑了起来。 可是不弃没有笑,他的目光盯着画面一旁另一个安静站立的少年:“他是谁?” 太素斜过眼睛,见那个沉默的少年垂手站立,面目和不弃有几分相似。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照亮了太素的脑海,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是他!” “是他?”不弃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即明白了什么一般惊异地道,“我知道他是谁了!可你,怎么也见过他?” “我……”太素正要回答,却蓦地发现清越慢慢醒了过来,而不弃的目光也陡然变得雪亮的凌厉,便改口笑道,“皇上,我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只要你说出朕想知道的一切,朕是不会食言的。”不弃见清越正困惑不解地看着自己,微笑着继续对太素道:“不过你必须从叶城坐船去,因为青水边的战事已经激化了,青水的航运已然中止。” 四、刘平 青水边的战事激化,忻州的城防也越来越吃紧了。为了抵挡从其他战线上源源涌来的苍梧军队,天祈朝廷也将后方的多路士兵调拨到忻州,这一来,忻州的命运便宛然成为了天祈王朝命运的缩影,成了整个云荒目光的焦点。 此刻,大军压境下的忻州正沉寂在夜晚的黑暗中,再不似昔日灯红酒绿的都市繁华。商贾们早已逃离了这是非之地,城里剩下的,不是军队,就是无处可去的平民百姓,天一黑便无声无息。只有几朵微弱的灯火,滋滋燃烧着紧张沉闷的空气。 “先生,我来帮你抄吧。”终于把冻得麻木的手在怀中捂得有了知觉,辛悦走到破旧的木桌前。堆得满满的文书如同一座座小山,把那个人的身影压得微微有些佝偻,也压得辛悦的心如同折翅的鸟儿,扑腾到半空,又无奈地跌落。 “不用了。”昏暗的油灯下,徐涧城侧过脸来,对辛悦温暖地笑了一下,“你洗了一整天的衣服,也太累了——我很快就抄完,明天宣抚使衙门急着要呢。” “先生……”辛悦疼惜地看着他眼角的风霜,记得他第一次走进她的视线时,身影是多么挺拔,风度是多么从容啊。可才不过一年,艰辛的岁月就如同一条贪得无厌的蚕,一点一点地侵蚀掉了曾经的光彩和意气,她几乎是一天一天眼睁睁地看着他憔悴衰老下去。特别是从赏识照顾徐涧城的参军齐纬疯了之后,跋扈的管营更是处处刁难,徐涧城虽因精通笔墨成了官府的文吏,毕竟还是流犯,处境也越发困顿起来。因为无法应付繁重的抄录任务而被杖责的事,已经不止发生了一次两次。 可是她,一个表面上给官兵洗衣缝补为生,实际已沦为卖笑营妓的鲛人女奴,又能怎样帮到他呢?就是方才,若不是管营及时出面阻止,她根本无法从那群兵痞的纠缠中逃脱。可是,这些事,她永远也不会告诉徐涧城,和他的苦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当初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路,那她就会努力忽视这路上的一切苦痛,只记得他对她流露的温暖和微笑。对于鲛人女奴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幸福。 “李允的伤势,你去探望了吗?”徐涧城手上不停,仿佛随意问道,然而心跳毕竟还是静了一静。 “去了。”辛悦略略低头,“他还很真心感激——允少爷其实是个老实人。” “老实?”徐涧城忽然冷笑了一声,“的确老实。看他当日在大堂上的神情,我就猜得出,他知道我案情的真相。” 辛悦没说话,低着头帮徐涧城整理着散乱的文书。 “他是住在东二巷的布坊院子里?” “是的。”辛悦抬起头,“先生知道?” “那天去送文书,随口问到的。”徐涧城盯着辛悦清秀柔美的侧脸,目光有些古怪,“回来的时候已是夜里,我特意从他门口经过,隐约听到他在院子里叫着‘辛悦’、‘辛悦’,倒有些纳闷……” 辛悦的心咯噔了一下,徐涧城的话一时大出她的意外。虽然在李府的时候李允对她甚好,她却觉得那只是他的本性,丝毫不含有任何私情。“先生的意思,是要我设法与允少爷熟识,从他口中探察出当年的真凶?”辛悦试探地问。 “找出真凶有什么用?”徐涧城黯然地苦笑了一声,单瘦的身体在敝旧的黑衣中显得更加萧瑟,“你还指望能把这案子翻过来吗?齐参军都办不到的事,凭我们更是妄想。” “那先生的意思是?只要能洗清先生的罪名,我做什么都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绝望,辛悦也觉得自己重重向悬崖下坠去,伸开的手抓不住一点支撑。这一年来流放生活的辛酸苦楚,如果注定要无望地延续到死,她实在不知眼前这个骨子里骄傲而孤高的人将如何承受。他本是适合放舟行吟的人啊,怎么也不该陷落在泥淖里,被人折辱践踏。 “就算我徐涧城这一生毁在他们李家手里,我也要让他们得到报应!”徐涧城黯淡枯槁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飞扬勇决的表情,“阿悦,我们要耐心地等待时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李将军身披连环铠,手提腾渊枪,当先冲来,一枪将苍梧先锋官挑落马下。那苍梧左军元帅姚力心下大是恼怒,令五百名弓箭手齐向小李将军射去……” “那小李将军又怎能躲过?” “可叹,纵然小李将军运枪如飞,身上也中了四五枝铁矢。眼见朝廷军队立时就要溃退,小李将军大喝一声:‘跟我冲!’不顾身受重伤,冒矢前进。这一声大喝不要紧,只听得咕咚一声,一名苍梧将军翻身掉下马背,竟然给活生生吓死了!” “喝死敌将,这好像是别人的故事吧,难道小李将军也会?”听讲之人面带疑惑。 讲述之人喝口酒润了润嗓子,不满地道:“小李将军是星尊帝座下武曲将军转世,你没听说过吗?若没有小李将军,这忻州早就被千军万马踏破了,哪里有工夫让我们在这里喝酒说书!” 忻州城一座酒楼中,一个老者坐在一旁,听着众酒客的谈论,不禁展开眉头,微微一笑。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个寻常打扮的年轻人,见老者发笑,不由大是窘迫:“刘老将军……这些传言,当不得真的。” “虽不全真,却也不全假。”刘平含笑望着自己子侄一般的李允,目光中有诚挚的赞许,“历数空桑各军将领,能像贤侄这样骁勇无畏的将军实在太少了,怪不得会被百姓传颂。”刘平也是中州移民,在空桑人占据高位的天祈军队中不甚得志,故和同样出身的李允关系比较亲密。 “其实,我也是迫不得已……”李允黯然叹了一口气,似有无数心事,却难于出口。 刘平见他郁郁不乐,也忍不住道:“以贤侄的军功,早该受到朝廷褒奖了,却不知兵部为何一直毫无动静,叫人心中不服啊。” 李允淡淡一笑,不再接话。起初玄咨拉他结党,被他婉拒,自此两人的关系便有些疏远的客气,玄咨更是常常把一些危险而又功劳不显的任务分派给他,丝毫不能推却。独善其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两个人沉默一阵,李允忽然道:“你听。” 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远远传来一阵歌声,虽零落不成曲调,却另有一股震撼人心的怨愤,隐隐听得清几句是:…… 烹冰心,倾玉壶, 忠臣孝子都作了古。 你习的什么文, 你练的什么武, 你何曾见高空飞鸿鹄? 世人都道你罪难恕, 惟我为你放声哭! …… 歌声渐近,李允向窗外看去,认得正是当日拦住自己马头喊冤的那个疯子。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刘平早已侧过头去,避开了那疯子的目光,手指被捏碎的酒杯划出血来也没有察觉。 “刘老将军……”李允轻轻唤了一声。 “失态了。”刘平缓过神,歉意地笑了笑,“这个疯子齐纬本是以前的同僚,所以不好意思相见。” 李允垂眼淡淡一笑,没有问下去,只是叫小二给刘平换了个酒杯。被疯子这么一搅,两人的酒兴都有些淡,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李允遂告辞出了酒楼,往自己的住处返回。 “允少爷……”正走在街上,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传过来,李允转头一看,正看见辛悦含笑站在一边。她身上穿了件洗得泛白的靛蓝布裙,头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却仿佛细雨中黛色的远山,让空气也顿时清冷起来。 “辛……”李允笑了笑,顿住脚步。自从那日相见后,昔日的鲛人女奴便时不时地来探望一下他,帮他做点家务,让只身在外的李允心头感动。 “我想请允少爷帮我一个忙。”辛悦低着眼,浑不似平时的爽直磊落,倒仿佛有些羞于启齿。踌躇了半天,终于说,“我给你帮佣好吗?” “我吃住都在军中,用不着丫鬟。”李允脱口答道,隐约诧异于辛悦忸怩的神态。 “可是……先生的旧伤又发作了,我很需要钱……”辛悦继续低声道,似乎这两句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除了给士兵洗衣服,我没有别的办法赚钱。而且,我再也不想……” “要多少钱,我给你。”李允蓦地想起第一次在忻州看见辛悦时她身上廉价的脂粉香气和凌乱的衣服,心头有些后悔,慌忙说道。 “那就不必了。”辛悦抬起头,见李允的神色越发窘迫,淡淡一笑,“对不起,让允少爷为难了。” 李允见她到这个时候还不忘了道歉,更加过意不去,赶紧叫道:“你等等——” 话未说完,街上行人忽然纷纷向两边闪避,挟带着两人退到街边,打断了李允后面的话。眼见一队官员的车仗滚滚而来,气势甚是宏大,李允正猜测是何人来到忻州,那一心喊冤的疯子齐纬又拨开众人冲了上去,口中还是同样的一套说辞:“大人,小人有冤情要诉!刘粼将军死得冤枉,是庆阳侯兆晋为逃避罪责,有意陷害他的!大人一定要为刘将军昭雪啊……” “大胆!”一个家将模样的人走上来,一脚把齐纬踹开:“你狗眼看清楚了,这就是庆阳侯的车仗,你活得不耐烦啦!” “原来你就是庆阳侯……”齐纬乍听此名,心智大乱,做势就朝那大车扑去。车帘掀动之下,露出半张恼怒以极的脸,连声骂道:“都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拿下!” 几个侍卫立时冲上去,却被齐纬不顾性命一阵抓咬,众人大怒,一把把齐纬拖到街边,棍棒拳脚纷纷而下。 “快去救人!”辛悦情急之下,拉住李允的衣袖,却发现李允像生了根一般定在地上,纹丝不动。辛悦黯然地苦笑了一下,终于失望地放开了手。刚想独自上前,李允却蓦地拽住了她,低声道:“你得罪不起他,我来想办法。”说着,分开众人大步朝车仗走了过去。 走到兆晋车前,李允深施一礼:“侯爷,他不过是个疯子,您大人大量,就不与他计较吧。”他心知这个庆阳侯乃是空桑紫之一族的贵族,其母更是当今盛宁帝不弃的乳母,一家人深获不弃的宠信,根本得罪不起。 “你是谁?”兆晋不知道李允什么来头,疑惑地盯着他。 “下官李允,时任忻州振威校尉。” “小小武官,做好份内之事足矣。”兆晋一听李允官职,顿时哼了一声,“退在一旁。” “是。”李允低头应了一声,往侧后方退开几步,垂手肃立。耳听齐纬的怒骂哀嚎越来越低,一种遥远而熟悉的记忆如雨点一般当头砸下,然而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拳,一动不动。 “侯爷,这疯子昏过去了!”一个侍卫高声禀报。 “胆敢诬陷本侯,打死了再说!”兆晋恼怒地道。 沉闷的击打声再度响起,辛悦再也按捺不住,拨开人群就要冲上去,不料臂上一紧,已被人牢牢抓住。辛悦回头,正看见刘平面沉如水,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放开我!”辛悦轻蔑地盯着刘平,使劲挣了挣手臂,却无法摆脱。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呆立在一旁的李允忽然跃起,出手如电夺下一个侍卫打向齐纬的棍子,将其他人的棍棒全都远远挑飞。 “反了,反了!”兆晋高声叫道,“来人,连他一块儿打!” 十余个侍卫跃跃欲上,将李允围在当中。然而李允手持木棍随意一站,全身气劲流动,每个侍卫都觉得如果李允一动,最先挨打的准是自己,不由气先馁了,无人敢抢先上前。 “侯爷,求你饶他不死。”李允一字一句地道,手指紧紧地握住木棍,口气却依然恭顺。 此刻一个家将弯下腰,对兆晋附耳说了几句,兆晋不由嘿嘿冷笑出声:“原来你就是在越京城忤逆皇上的那个李允,胆子果然不小。只是上次你救了叛王的女儿,这次又要救叛王的奸细,本侯倒想问,你跟彦照究竟是什么关系?” “禀侯爷,并无关系。”李允听兆晋的话别有用心,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抛开棍子,跪下!”兆晋不愧率军多年,此时倒沉着起来,“李允,这是军令,你敢不听吗?” 李允身子一震,仿佛记起了什么,冷汗渐渐从鼻尖冒了出来,果真扔掉木棍,闭目跪在地上。 军棍从身后打了下来,一下、两下……正打在后背尚未愈合的箭伤上,霎时血迹迅速地在衣衫上蔓延开来。李允咬着嘴唇,看见齐纬被几个侍卫捆绑起来,终于转开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侯爷,手下留情!”老将刘平再也忍受不住,从人群外快步走进,扑通跪在兆晋身前,哀告道:“求侯爷看在李允平日忠心卫国、奋勇杀敌的分上,饶了他的犯上之罪……” “小李将军的神勇,本侯也多有耳闻。”兆晋挥手止住了侍卫们的棍棒,淡淡道,“只是少年人不该恃功而骄,目无君上。本侯今日打你,只是教你收敛傲气,谦恭处事,你可心服?” “侯爷教训得是。”李允努力撑出一个笑容,吃力而缓慢地回答。 李允的住处,在忻州东城一条小巷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收拾出厢房有个休息的地方而已。 此刻李允正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沉稳。然而房门轻微一响,他立时弹坐而起,朝来人笑了笑:“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辛悦轻轻俏俏地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射进来,在地上刷下浓重的阴影。她的脸藏在阴影中,让李允看不清她真实的表情,然而口气却如同玩笑一般:“堂堂两个将军跪在大街上,总不是很风光的事情,我只好避开了。” “幸亏你没有出来。”李允舒了一口气,“我一时糊涂,当时真怕你出来给庆阳侯火上浇油……” 辛悦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面上神色渐渐轻蔑起来,“这么说,允少爷现在很后悔了?” “为什么不后悔?”李允忽然自嘲地冷冷一笑,“其实我本也无心救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要为他挨打?如果因此得罪了庆阳侯,那才是追悔莫及。” “你——”辛悦直直地盯着他,仿佛此刻才能将这清致得如同荷叶一般的>..男子与当年陷害徐涧城的李家人真正联系起来,缓缓道,“允少爷可知道兆晋打你的真正用意吗?” 李允摇头,倒有些奇异地看着她。 “兆晋爵位虽高,却不通兵事,深恐手下将领不服,故而每到一处,便要找个机会立威。你是玄咨大人手下骁将,.t>他却刚到忻州就打了你,其他众将还有谁敢聒噪?就是忻州宣抚使玄咨大人,因兆晋是皇上眼中的红人,行事也得让他三分。” “若只是如此,我倒安心了。”李允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猜得出辛悦说的这番话必为徐涧城所教,“只是不知齐参军落在他手中,你们可有办法救他?” “先生也不知该怎么办……”辛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既然有救齐参军的心,何不再想想办法呢?” “我不过随便问问而已……”李允冷淡地道,“我人微言轻,你不如去找刘老将军试试。” “刘平吗?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他!”辛悦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可见这一年多的流放生活已然改变了鲛人女子平和温柔的心性,“齐参军为兆晋冤斩刘粼的事苦告经年,却四处碰壁,屡遭迫害,最后悲愤成疯,刘平居然没事人一般照样对兆晋毕恭毕敬!”望着李允奇怪的神色,辛悦继续道,“刘平就是刘粼的父亲,我真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能冷血如斯。” 原来是这样。李允看着辛悦愤愤不平的神色,心下却是一片黯然:李家人的血,应该比刘平更冷吧。 “允少爷,我帮你上药吧。”李允的苦笑让辛悦有些酸楚,她不再说下去,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瓶子,淡淡笑道,“其实你还是需要一个丫鬟,背上的伤自己不方便料理。” “不碍事的。”李允大是腼腆,往后退了一步。 “你骗不了我——你前后都有伤,又被兆晋打了几棍,躺不得卧不得,难道想天天趴在桌子上睡?”辛悦说到这里,神色也黯然下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只是旁人根本无暇理会罢了。 李允素来不擅言辞,偏偏辛悦说的都是实情,更不知如何对付才好,退了几步,终于顺从地坐下来。 “军中的药效果似乎并不好,有机会让先生配一点好了,他懂中州的医学……”辛悦一边说话,一边轻轻褪下李允的上衣,却突然沉默开来,良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句,“允少爷,你打仗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李允知道她是看见了自己这数次战役留下的伤痕,掩饰地笑道:“还好我皮糙肉贱,也不觉很痛。” “可是你昨晚明明了一夜,一刻也没睡安稳。”辛悦似乎有些恼怒,语气却仿佛叹息一般,“先生说,这世上的人最可恶也最可悲的,就是不敢说真话。” “不敢说真话……”李允被说中心事一般低下头去,手心被指甲掐出的血印又隐隐作痛,似乎穿越了若干岁月,从越京府衙一路痛到了忻州街头。背对着,他猜测不到辛悦此刻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洗衣服回来,路过你这里听到一点响动……你看,一讹就讹出实话来了。”辛悦微微笑道,手上不停,上好了药,用绷带细细裹好创口,“战神一般的小李将军其实也和旁人一样怕痛的,却为何不怕死呢?” “当然怕死。”李允笑着摇了摇头,“但爷爷从小就希望我能光宗耀祖,我不能给李家丢脸啊。” “真的只是为了光耀李家的门楣吗?” 李允犹豫了一下,看着辛悦澄澈得毫无瑕疵的目光,终于摇了摇头:“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能早日见到清越。” “清越?”辛悦心中的疑惑终于被这个名字破去,“就是在太仓寺卿府里见到的郡主?” “是的。”李允垂下眼睛,不愿再多说。 原来他深夜里独自思念的,是清越,不是辛悦。辛悦的心里一松,总算可以给徐涧城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否则,鲛人女子担心,那个不肯再拖累自己的骄傲的先生会处于选择的矛盾之中——或者成全自己的幸福,或者成全他的报复。而现在,这个矛盾已经不复存在,他终于可以放手做他想做的事情了。尽管一心希望徐涧城能沉冤昭雪,可一看到桌上默默伏着的李允,辛悦心中仍然有些难言的不忍之意。 宵禁后的忻州城,仿佛被一床厚重的棉被捂紧。秋意渐浓,连草虫的呢喃都杳然不闻,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成为黑暗和寂静的唯一点缀。 辛悦挽紧手臂上的竹篮,独自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抬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那困倦中却无法摆脱的紧张如同一头鬣狗,在人最孤单的时候屡屡地嗅过来,让人心烦意乱。为了给徐涧城买一床御寒的毡毯,她不得不额外找了许多浆洗的活,以至于宵禁后还必须冒着被巡城士兵抓获的风险到河边清洗最后的衣物。 月光淡淡地从天空流淌下来,在石板路上拖下辛悦纤细的影子。她忽然站住,盯着地上另一个瑟缩一下的影子,慢慢地转过头来:“是管营大人吗?” “阿悦,这么晚了还干活,大人我真心痛啊。”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辛悦身后,唇上两撇胡须随着笑容颤动着。 “不敢劳大人关心。”辛悦淡淡地道。 “我若不关心你,阿悦你又怎么能平平安安过到现在?”管营笑道,“那帮王八羔子,见到女人口水都流了三尺长……” “那多谢大人了。”辛悦的手指紧紧地捏住了竹篮把手,略略地埋着头,“不过请大人不要叫我阿悦。” “我叫不得‘阿悦’,那个贼配军倒叫得?”管营走上了一步,伸指来捏辛悦的下颏,吃吃笑道,“阿悦,不要给我装清白女人的模样,大人我可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大人!”辛悦冷冷地退开了一步,“那是以前的事情,我的主人现在不允许我这样做了。”说到这里,辛悦心里一酸,搬出主人只是鲛人女奴的一个托词,实际上,徐涧城根本不知道她曾经为了免除对他的责罚,或者为了换得他病中的药物而陪衙门里的小吏们过夜。 管营并不在意她的闪避,反倒又趋进身来,一张喷着酒味的嘴几乎要凑到她脸上。辛悦猛地把他一把推开,从竹篮中取出捣衣杵来,站定了,清凌凌地望着管营:“大人,天祈的律法规定,只有主人才有权利支配奴隶。” “小贱人,装什么贞洁?”管营盯着清越凄烈的眼神,识趣地站住,冷笑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躲得过我,可是你惦记的那个主人躲得过我么?” “你要把他怎么样?”辛悦心中一惊,只觉四周的黑暗都如狼群一般围了过来,口气中立时有些惶急。 “什么叫‘把他怎么样’?”管营得意笑道,“流犯在牢营里被打死也是常事。就算他有点功夫,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告诉你,在忻州牢营里,老子就是官府!” “胡说!”辛悦怒道,“齐参军在的时候,你敢这么放肆么?” “哼哼,你还提齐纬那个老东西?告诉你,庆阳侯爷已许了我接替他的差使。难道你没发现,这些日子那个贼配军老是因为完不成抄录被杖责吗?”管营看见辛悦惨白的脸色,终于道,“你若是乖乖从了我,我保你的主人在营里不再挨打受气。如何?” “什么人?”辛悦还未回答,巡夜士兵的喝声已传了过来。辛悦恍然记起了什么,手指慢慢松开,捣衣杵也垂落到竹篮中,抬起眼,定定地盯住了面前管营油光满面的脸。 辛悦记起来,今夜正是李允当值。 一队闪动的火把影影绰绰地照过来,清脆的马蹄声已由远而近。 “辛?”李允骑马走了过来,看着笼罩在火光中的一男一女,眉头一皱,“他在纠缠你么?” “你想清楚,徐涧城的命在我手里……”管营在辛悦耳边低声威胁着。 辛悦抬头望了望李允,只要她叫出来,管营此番的图谋定然不能得逞。然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卡上了她的咽喉,她无法开口。 “你是谁?”李允见辛悦目光闪烁,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转而问向那微胖的中年人。 “咳咳,小李将军不认识我了?”管营笑着道,“下官方秦,乃是庆阳侯爷的族人,也是他的同乡……” “原来是方秦大人,失敬失敬!”管营的职位低微,就算升任了参军也是个芝麻小官,然而紫之一族乡梓观念极重,李允看在兆晋面上,口气顿时客气起来,“不知大人为何深夜在此?” “呵呵,牢营事杂,此时方得脱身回去。”方秦故意往辛悦身边靠了一步,“辛悦姑娘,你说要去我那里取东西,不是吗?” 辛悦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李允,只希望他能看得穿这个暧昧的情形。然而就算他此时能帮她一时,以后呢?以后呢? “不错……我正要随方秦大人前去。”在李允无动于衷的沉默里,无望的感觉如同一枚利刃刺透了静默的帷幕,辛悦忽然大声笑起来,“怎么,小李将军不能对我们网开一面吗?”或许从忻州城重逢开始,这个纯如白纸的少爷就已经把她看作了下贱不洁的妓女了吧。 李允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有问。看着辛悦随着方秦走进黑暗的长街中,他隐隐泛起一种莫名的不安,然而他只是咬咬牙,拨转马头而去。 李允知道,很多事情,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当它不再存在。 换了个趴在桌上的姿势,李允摇了摇酸痛的脖颈。巡城至拂晓,小憩片刻便要去宣抚使衙门应卯了。 忽然,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倾倒在院门上。李允霍地惊醒,快步走到院门口,一开门正看见辛悦略略侧头靠在门框上,身体却僵直不动。 “辛,你怎么了?”虽然早有预感,李允还是吃了一惊。自从重逢以来,辛悦从来都是稳重而自持,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神,那漆黑的瞳仁仿佛把落在眼中的一切景物都吸了去,再反射不出一丝光来。 辛悦站直了,朝李允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院中去。她转头四处看看,走到水井边,弯腰汲了一桶井水,蓦地从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辛!”李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正呆立间,辛悦却又往身上浇了一桶。深秋的井水凉得刺骨,她早已冻得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出,又躬身下去打水。 “怎么了?”李允一把压下她的手,连声问。然而辛悦冻得青乌的嘴唇中虽不说一个字,眼泪却已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化作珍珠一粒粒地掉入井水之中。 李允心中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心中一片黯然,却只能努力地安慰着她:“我知道你心里是干净的……” 辛悦看了他一眼,那样悲哀而自嘲的目光,让李允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辛悦只是默默地松了手,看着那吊桶骨碌碌地滑落到井底,溅起一片水声。 李允见她嘴唇不住地哆嗦,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成串地滴落,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化了去,忽然忍不住把她搂在了怀里。他紧紧地抱住她,安抚着她瑟瑟的颤抖,如同抱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有任何邪念,只有满腔的怜惜。 然而辛悦忽然推开了他。 “你的血也是冷的。”她放声笑了起来,撇开他独自走了出去。 “别走!”李允一把抓住了她,急切地说,“从今天开始,我雇你作丫鬟……再不让旁人欺负你!” 鲛人女子愕然地转过头来。她大睁着碧色的眼眸,深深地凝望着李允,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内心。那无言的表情分明在问着一个问题:“可是,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允盯着辛悦的眼睛,慢慢道,“我现在的样子,清越也不会喜欢的。” 辛悦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呆了半晌,终于能够用平静的声音道:“昨晚的事,求你不要告诉先生。” “好。”李允压制住眼底的怜悯,点了点头。这一刻,鲛人女奴的眼泪点燃了少年的热血,他暗暗握住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晔临 清越后来也看到了自己在催眠中画下的梦境。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梦中对那个轻佻少年只有厌恶和排斥,可画中自己的脸上却分明是撒娇般的轻嗔薄怒,倒有些欲迎还拒的模样。这个发现让清越懊恼莫名,特别是那个少年的脸分明就和皇帝不弃一模一样。虽然清越承认不弃生了副天人般的好样貌,但相比下来,还是和李允那样温存敦厚的人在一起更让她安心。 此时的盛宁帝正在紫荔萝架下午睡。他喜欢阳光从茂密的叶片间穿越而过,惬意地照在紫荔萝架下的软榻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蚋蚊也喜欢围绕紫荔萝花飞舞,因此清越便被吩咐拿了透风的纱扇在皇帝身边拂拭,既拂开乱飞的蚋蚊又不会惊扰皇帝的安眠。 太素的药果然有效,这些天来不弃进食渐渐有了些滋味,不再动则在餐桌上发怒杖人,睡觉时也安静了许多。饮食睡眠改善之后,他眼中的戾气也渐渐淡了些,偶尔笑起来,会让清越意识到这位皇帝堂兄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孩子,比李允似乎还小上一两岁。 一时走了神,清越注意到一只蚋蚊乘机停在了不弃的鼻尖上,这让这张云荒最尊贵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抿着 5634." >嘴偷笑了一会,清越看不弃眼睫闪动,仿佛立时就要醒来,便轻轻伸出手,想将那只蚋蚊赶开。 然而她的指尖刚接近不弃的脸,空桑的帝王便倏地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不弃的眼中毫无睡意,目光雪亮地盯着清越。 “没……”清越正想解释,乍看见不弃眼中警醒的戒备,不由挣了挣手腕,淡淡道,“怎么,皇上是怕我行刺么?” “谅你还没有那个本事。”不弃放开了清越,靠着软榻坐起,眼见清越远远地走到一边,忽而又软下口气,“算了,朕没怪你。” “皇上对我有戒心是对的。”清越竭力平静地道,然而委屈还是让女孩的眼圈慢慢红了起来。 “朕都说了没有怪你。”不弃站起身,走到清越身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道,“我们去挖蚂蚁窝吧。” 对于不弃而言,这样的态度已近似于讨好,让清越无法拒绝。以少女的敏感心性,清越感到自从晔临湖底太素处出来后,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渐渐有了缓和,不再像以前一样冷嘲热讽,倒真有了些堂兄的风范。于是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御花园中观察了许久,又洒了许多饵食,终于在一棵红蕉树下发现了一个蚂蚁窝。清越拿了一根树枝从洞口将蚂蚁窝捅开,不一会惊慌的蚂蚁们一拨拨地从洞穴深处涌出。 “你继续攻城,朕来放火。”不弃蹲在地上,眼看蚂蚁们对袭击者张牙舞爪却又徒劳无功,大感快意,竟不知不觉将之与对敌作战联系起来。他拿出让侍从准备好的火绒,点燃一根树枝,将火焰凑向蚁穴,霎时将洞口的蚂蚁烧死了一大片。 “你干嘛要烧死它们?”清越蓦地站了起来,一时顾不得尊卑,气愤说道。 不弃抬起脸,见清越果然生了气,不由也沉下脸道:“又发什么脾气?” “玩玩也就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清越抬脚踏灭了地上的火焰,努力压了压声气,“皇上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吗?” “如果这就是残忍,那么,”不弃拍了拍手,慢慢站起身来,盯着清越的眼睛,“你和朕一样。” “我不是的。”清越急促地辩解,“我只是好奇蚂蚁窝的构造。” “为了你无聊的好奇心,你就毁了它们辛苦建立的家园,你说,你和朕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弃冷笑着,忽然伸出手指在清越的心口重重点了一下,“说到底,你和朕一样,心里都藏着破坏性。说实话,在毁灭的时候,你心里不觉得快活吗?” 破坏性?清越一眼瞥见不弃手指上的皇天戒指,记起那是破坏神遗留的物件,心里有些恍然:“皇上是希望证明每个人都有破坏性吧?” “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关系,因为破坏性原本就是每个人心中暗藏的魔性。”不弃看着清越不以为然的眼神,心底升起一股焦躁,“破坏性就如同无法咬合的盒盖,这边压下去,那边又起来,你必须找到各种途径来宣泄它,而捅蚂蚁窝,只是比较隐晦的一种表现。你和朕是同一类人,你根本没有资格来指责朕,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朕!” “可是皇上不要忘了,开辟云荒的,除了魔君,还有神后。”清越忍不住反驳道,“或许每个人都有魔性,但人还有理性,还有自制,还有仁心,能将这魔性控制在无害的程度。像皇上这样,小则烧死蚂蚁,大则杖毙无辜,就是放任自己的魔性肆虐,注定会毁灭自己的!” “呵呵,看来我天祈除了大司命飞桥这个神算子,又出了你这个预言家啊。”不弃眼中的戾气渐渐滋长,“你这样的正义言论,还是留着说给彦照听吧。用满口的仁义道德掩盖满腔的卑下龌龊,这就是你们苍梧王一家的本事!” 清越盯着面前神色激动的不弃,惊异地看到他的眼眸因为恼怒而发红,仿佛有两丛小小的火焰在燃烧。然而他此刻的脸色又是那么苍白,连血色都从他嘴唇上褪尽。一切似乎又回到那时他仅仅因为菜肴无味就杖毙女官厨师时的情景,这让清越心里一寒,隐隐有些后怕。 “皇上,或许你该去太素那里看看。”清越试探着道。 “他现在正不知在哪块沙地里打滚快活呢。”不弃恶狠狠地吼出这句话,忽然抬头冷笑道,“哼,不过一个卑贱的冰族,也妄图来挟制朕吗?”说着,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皇上,要不再服些太素留下的药吧。”清越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唯恐不弃躁狂之下又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连忙追了上去。 “你是在讨好朕吗?”不弃忽然转过头来,唇角挑起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眼看清越果然矜持地停在了原地,不弃的眼光迅速森冷下来:“朕去哪里,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清越果然立住不动,眼看不弃的背影远了,方才悄悄跟了上去。 天蓝色的神殿再度出现在视线里,而殿前那个白衣的神官,依然一尘不染,仿佛尘世间唯一的救赎。 “皇叔,他……他又在笑了……”不弃骤然扑倒在大司命飞桥面前,着说,“他想要从我身体里挣脱出来,我快要控制不住他了……” “皇上许久不曾来了。”飞桥静静地坐着,没有理会皇帝抬起的左手,“难道皇上认为,冰族人的巫药比空桑人的灵力更有效吗?” “当然不。”不弃咬着牙低下头,掩饰去眼中屈辱的恨意。无论是飞桥还是太素,身为云荒之主的他都无法容忍任何一个人凭借手段挟制他,可是现在,他还不能表露。 “唉,皇上年轻,确实容易受冰族邪门歪道的蛊惑,可是皇上切莫忘了,正宗的空桑法术才是让我族入主云荒大地的根本力量啊。”飞桥终于伸手覆上了不弃手指上微弱闪动的皇天戒指,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叔教训得是,朕以后再不见太素就是。”不弃低着头不动,飞桥便闭了口,专心地用自身的法术消除不弃的苦厄。 眼见二人瞑目宁定,清越偷偷从远处绕到飞桥身后的神殿门前,伸手将殿门推开一丝缝隙,钻了进去。 神殿内虚空中的灯花依然闪烁,为女孩指引着道路。清越往黑暗深处走了几步,轻轻叫道:“晔临皇子,是你在叫我么?” 一个白点出现在清越身边的墙壁上,仿佛滴上纸张的墨汁一般渐渐晕开、扩大,随后更多的白点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终于集聚出一个薄薄的透明的人影。 “等一下。”墙上的人影发出细微的声音,让清越退开了一步,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一道极细的白光从紧闭的殿门门缝中穿越而进,毫不迟疑地汇入那透明的人影中。那人影挺了挺腰身,仿佛霎时之间便充实壮大了许多,薄薄的身影也厚实起来,显现出一个华服男子的形貌体态,比清越上次见到的时候又清晰了几分。 “你是晔临皇子吗?”清越见他挥动着衣袖从墙上走下,试探着问道。 “你猜得对,确实是我。”白影伸手摘了一盏灯花,放在清越身边,“本来该早点召唤你,但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机会。” “因为今天皇上再次来到神殿吗?”清越问道。 “果然是聪明的丫头,怪不得湛如会选了你来帮我。”晔临皇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的魂体和力量都被封印在那戒指中,只能一点一点地逃逸出来。你看,积攒了三百多年,我还是这副样子。” “你是被封印在‘皇天’里的?”清越吃了一惊,联想起每次飞桥施法时总有白光从不弃的戒指中溢出,难道便是眼前这晔临皇子的魂体? “哼哼,他们哪里配拥有皇天?”一贯儒雅稳重的晔临皇子忍不住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那个僭越之家传承的皇天戒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赝品而已!” 什么?清越这回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伸手捂住口才没有叫出声来。还未从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殿门外又响起了飞桥焦灼却又强自按捺的声音:“晔临皇子,皇上离开了,我可以进来么?” “我有些话跟平城郡主谈,你改日再来吧。”晔临皇子隔着大门回答。 门外的飞桥似乎推了一下殿门,却无法打开,只好道:“我这些日勉力施法才抗下了太素的药效,将皇上体内魔血激发,引他到这里来。现在晔临皇子你增强了法力,却只给我闭门羹吗?” “答应你的事情,我自然不会食言。”晔临皇子淡淡道,“我是死了三百多年的人,不会跟你争抢什么。只要你帮我的魂体全部逃出封印,不弃手上的皇天戒指就是你的,这天祈的江山也是你的。这一点,你还是不相信么?” “那为何晔临皇子不肯让我知晓你与平城郡主的谈话呢?”飞桥诘问道。 “我向她询问我妻子的事情,怎么大司命也对这种琐事感兴趣吗?”晔临皇子的话语虽然婉转,语气却陡然强硬起来,仿佛一把镶金嵌玉的装饰匕首一旦出了鞘,竟有罕见的锋利。 “那飞桥便告退了。”飞桥无奈,只得气馁地道,“明日是皇子教授我十劫口诀的日子,我明天再来拜访吧。” “你放心,我不会忘记。”晔临皇子说到这里不再出声,直到确认飞桥已然离开,方才指着地上道,“我们坐下说吧。” 清越一进殿就知道神殿内铺着华贵的绒毛地毯,柔软得几乎埋没了她的脚背。她依言席地坐下,看着晔临皇子将身边的灯花调低,忍不住低声道:“飞桥不知道皇天戒指是假的吧?” “我自然不敢告诉他,否则他怎会听我训示。”晔临皇子无奈地笑了笑,“我毕竟还是残魂,连这个殿门都出不去的。” 是谁将他的魂魄封印在那戒指里的?真正的皇天又到哪里去了?自己究竟能帮到他什么呢?清越看着面前俊秀飘逸隐然有神仙之姿的晔临皇子,只觉脑子里有无数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呢?”晔临皇子打破沉默问道。 “我读过天祈的正史,里面记载了你的事迹。”清越回答。 “哦,我倒是很好奇他们是如何记述我的。”晔临皇子讽刺地抿了抿嘴唇,让清越记起不弃也有类似的惯常动作。 “嗯,也不是很详细。大体就是你入九嶷山学成法术,化为天祈朝保护神,越京城外的湖泊便被高祖皇帝赐名晔临湖。”清越小时读这些史书都是被父亲请的先生逼迫,囫囵吞枣,到现在反而不太肯定书中的细节,只得说个大概。 “天祈朝保护神?”晔临皇子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末了才恨恨地道,“说得不错,若是没有我,这天祈朝早不知什么时候就灭亡了。” “晔临皇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清越好奇地问,“你告诉了我,我才知道该如何帮助你啊。” “我确实是要告诉你一切。”虚幻的皇子看着清越,透明的眼眸中仿佛发出期冀的光来,“三百年中,我诱使了数名飞桥一样的人来帮我,却只能极为缓慢地逃逸出那戒指的禁锢;如今湛如选了你来,以她占卜的能力,定然知道你与其他人都是不同的。” 清越静静地听着,以前很多混沌的事情逐渐通透起来:以祖父嗣澄对子孙的冷淡,竟然会给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孙女亲自取名,想必那时就在自己身上寄予了他‘清剿越京’的夙愿吧;而这次祖父出乎意料地提出带自己同赴越京参加新皇登基大典,定然也不是为了联姻那么简单,那个隐没在心砚树中名叫湛如的女子究竟对他鼓吹了什么,恐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寂静的神殿中,此刻只有晔临皇子讲述的声音。勉强拼凑在一起的魂灵身形飘摇,连声音也是空洞悠远的,回荡在宽阔的殿堂内仿佛三百多年前的故事穿越时空,在听者的面前展现出褪色的画卷。 “我的父亲名叫鸿勋,也就是你口中的高祖元烈皇帝,原本是照夜城一个参将。作为他十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师父相中,带到九嶷山修习法术。在那里,我认识了湛如。” “湛如,就是你的妻子么?”清越有些迟疑地问道。想起以前听说的关于祖父爱上心砚树的传言,清越知道祖父和那个叫湛如的女子关系暧昧,一时迷茫若是晔临问起,自己该不该坦陈实情。 “我只是希望她是我的妻子而已……实际上,到我们死的时候,我也不曾向她表白过心意。”晔临皇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沉默片刻,继续讲下去:“那一年我归家探亲,正碰上六部作乱,帝位空悬。因为我家远祖也算星尊帝苗裔,便引起了照夜城青族贵族的猜忌,想要劫杀我家。我施法让全家安然逃离照夜城,自己却大伤元气,数度昏迷。湛如精通占卜之术,算到我有劫难,和几个师兄弟下山将我接回九嶷山。临走之时父亲拉住我的手不住垂泪,兄长们也在一旁哽咽无语,让我恨不能留下和家人一起共渡难关,却不得不含悲远离。” “落魄中的我们谁也想不到,其后十年间父亲带领十二个哥哥转战南北,竟然平定了云荒,登基为帝。我虽然未能参与征战,却辛苦修习,法术有了小成,接替师父成为九嶷五百术士的门主。那时天祈朝新立,百废俱兴,我和湛如虽未谈及情爱,却彼此相悦,少年心性,只觉自己一生已无一不美满。” 晔临皇子说到这里,面上微微含笑,虽然在灯花下一片模糊,却也让一旁倾听的清越心情愉悦,甚至不敢问一声“后来呢”打破这片暂时的温馨。 过了一会,晔临皇子继续讲述下去:“父亲攻占伽蓝帝都之后,照例获得了代表云荒霸权的皇天戒指,确认了他帝王之血传人的身份。这一来,人们自然会纷纷猜测除却沙场上阵亡的两个儿子,他剩下的十一个儿子中谁是帝王之血的下一任传人。为此,父亲专程派人到九嶷山,让我到伽蓝城中参加十年来唯一一次齐聚的家宴,同时让每个儿子都试戴皇天戒指,以确定太子的人选。” “我虽然知道以自己的无所作为定不堪成为太子人选,却也按捺不住对皇天的好奇,只身去了伽蓝城。刚到伽蓝帝都,我便听说七哥曜初早已被父亲内定为储君,此番做法只是要大家心服口服而已。七哥向来对我很好,又是文武全才,因此我对父亲的做法并无异议,知道在平定云荒的战争中各位兄长都有大功,若不靠皇天戒指,父亲根本无法打压他们的夺嫡之心。” “整个家宴表面和睦,内地里却是暗潮汹涌,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各位兄长的姿态,虽然完全置身事外,却不得不怀念当年患难之时大家的血缘亲情。不过看父亲的态度,明显对七哥比其他兄长器重亲厚得多,看来十年的生死之战,父亲心里早已把七哥作为了继承人。”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父亲褪下了手上的皇天戒指,放在托盘里,依次让每个儿子前去试带。皇天果然神异,先前几位兄长都无法碰触,轮到七哥的时候却顺顺利利地戴在手指上。父亲大为高兴,正要宣布立七哥为太子,二哥昀胤却提出就算立七哥为储,为示公平,也应该让其余的兄弟试戴皇天戒指,父亲只得应允。当然,八哥九哥他们也没能戴上皇天,最后轮到我时,我忍不住好奇伸手去试,没料到竟一下子戴在手指上!” “众人惊呼声中,我抬头望向父亲,却见他也正正地盯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也无法忘记,我无法想象原先拉着我的手落泪的父亲竟然能对我射出这样憎恶的目光!我心底生出一阵寒意,连忙褪下皇天戒指,笑着对大家说我之所以能戴上是因为我暗中施了法术。其实谁都知道皇天和帝王之血才是云荒上最高灵力的源泉,凭我的修为根本无法对抗,但我的解释好歹让父亲找到了台阶,名正言顺册封七哥曜初为太子。我勉强捱到散席走出大殿,才发现自己在不断地发抖,冷汗早把身后的衣衫湿了一片。” “这次宴会的第二天我便向父亲提出辞行,想要尽快离开帝都这片是非之地,洗清自己的嫌疑。回到九嶷山之后我再不过问天下之事,只寄情山水,修身养性,只望父亲和七哥能对我彻底放心。父亲看起来也相信了我的恬淡,封我为九嶷山山主,还差人送来不少赏赐,示意天下我仍然是他宠爱的幼子。” “这样平静的生活持续了几年,我正考虑要不要向湛如表白心意,却收到了父亲的宣诏,让我即刻进京。我不知其中有何内情,内心极为不愿插足朝廷纷争,便回信推脱不去。不料宣诏却接二连三地到来,看来父亲是铁了心要我回去。只是我早已被他那一眼寒透了心,他越是这么坚决我越是抵制,后来干脆称病,连使者也不接见。” “没想到父亲见我拒不奉诏,竟然凭借皇天之力亲自去到九嶷山,闯入我的房中。我乍见他神色憔悴,仿佛衰朽老人,心中也是大吃一惊。父亲见了我后一点没有帝王的架子,只如同伤心的老父一般请我率门人进京。原来七哥生了重病,命在旦夕,父亲想让我带人为他行禳星之术,延续他的寿命。我一则念及骨肉之情,二则也担心七哥逝后其他兄长纷争又起,自己难以自清,便答应了父亲这个秘密请求,率领九嶷山的五百门人启程进京。” “那个时候父亲已经把越城定为陪都,改名越京,打算逐渐将整个朝廷都搬迁过来,还仿造伽蓝城的构造,引青水绕城为湖泊屏障。由于新都还在建筑之中,七哥就躺在前朝皇帝的行宫中养病。我很奇怪父亲为什么要把他安置在越京,父亲却说伽蓝城中其他皇子耳目众多,而太子病危的消息是绝对不能走漏出去的。我听他这一解释也觉得有理,就算进城之时湛如提醒我城外新开掘的湖泊完全按照压制我命星的格局建造,我也没有太在意。” “见到七哥的时候他已经无法说话,只是看着我们流泪,我知道他对自己英年将逝的事实满腹不甘。安慰了他几句,我便出房安排五百门人在行宫殿前广场上结成七星九曜二十四周天的阵势,集众人的修为为他扭转星运,禳星祈福。” “然而逆天续命之事究竟太过艰难,尽管我们竭尽全力,也不能阻止天空中代表七哥的命星渐渐黯淡。而那些天父亲则一直守在七哥床榻前,力图用皇天戒指的神力吊住他最后的气息。” “但那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我站在禳星台上,绝望地看着面前代表七哥岁数的三十二盏铜灯齐齐无风自灭,心中忽然一片茫然。看到七哥命星熄灭,五百精疲力竭的门人们也颓然地收住了法术。这个时候父亲打开殿门走了出来,把我单独叫进了七哥的寝殿。” “我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七哥,面貌若生,显然刚刚才断绝了呼吸。不料此刻父亲忽然掀开墙边的帏幕,露出另外一具尸体来!我吓了一跳,眼见那人长得和七哥一模一样,身上毫无伤痕,也不知是怎么死的。正不知所措时,父亲忽然命令道:‘赶快用移魂之术!’我一听心里已然明了,原来父亲心知七哥无救,早已寻了一个外貌与七哥相似的人来,在七哥气绝之时将他同时杀死,打算将七哥尚未离体的魂灵转移到那人身上,承袭那人尚未享完的寿命。想通了此节,我不敢怠慢,连忙施法圈住七哥散逸的灵魂,硬生生将它灌注到新的身体之中。这种违背天道自然的做法极为耗费灵力,等我确定那灵魂已然贯通了身体,再不会散逸而出时,我已经累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倚着墙看父亲小心翼翼地将重生的七哥扶起。七哥试着动了动手足,发现自己的新身体同原来一样健康灵活,不由大是高兴。” “父亲也自是欣慰,却很快冷静下来。他摘下手指上的皇天戒指,再次让七哥试戴,不料这次皇天一碰触到七哥,便立时发出炫目的光来,将七哥震了开去。我站在一旁,知道七哥的灵魂虽在,血肉之躯却已然变换,那帝王之血自然不会传承到新的身体上来,父亲所做的这一切,实际上仍然毫无意义。” “然而我低估了父亲,低估了他的固执,也低估了他的狠绝。他见七哥已然无法佩戴皇天,便转头朝我道:‘十三,为父为了天祈朝江山永固,国泰民安,代表云荒百姓求你一件事。’见我迷茫地点了点头,父亲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最没有心思承袭帝位的,那便将你的帝王之血赠与你七哥吧。’” “啊!”听到这里,清越再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高祖皇帝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那时的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天祈社稷,再顾不得父子之情了。何况我这个儿子自幼离家修行,恐怕在他心目中也没有多少分量可言,不像七哥与他出生入死,舐犊之情比镜湖之水还要深。”晔临皇子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下去:“那时父亲手指上的皇天戒指在我眼前不断闪烁,提醒我即使灵力充沛也没有反抗之力,更何况我施了移魂之术后神思衰弱。明白答应与否全不在我,我便点头道:‘我可以放弃这身帝王之血,但你们以后再不要视我为皇族之人,让我自生自灭可好?’” “父亲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地同意,反倒有些惭愧,说我为社稷做了如此牺牲,有什么要求他都答应。说完他便取出一柄中空的匕首,递了给我。原来他们连取血的工具都是早已准备好的!我捧着那匕首看着我的父兄,他们都低头躲开了我的目光,我忽然觉得只有去除这身招惹是非的帝王之血,才能真正获得我的自由,便一咬牙,将匕首扎入心口之中!” “我的血从匕首下方连接的细长皮管中汩汩流入七哥的新身体内,而那身体原本的血液则被父亲施法导出排干。过了良久,皮管中再无血液流动,我才收回一直注视他们的目光,一把将匕首拔出,笑着问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流干了血,居然还能活么?”清越原本听得惊心动魄,然而到得这里,又忍不住好奇地插了一句。 “我毕竟修习过法术,生命力比一般人要顽强许多,就算流干了血也可以再支撑一阵。”晔临皇子苦笑着说到这里,语气越发艰涩起来:“只是我的亲情也随着那些血流干了,我再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只想走出门外和湛如他们一起离开。可是……可是没有想到,父亲竟然拦住了我,说要我留下来将息身体。我说不用了我的门人会照顾我,他却说那些门人都知道了七哥命星陨落之事,是留不得的了。我一听大惊,刚想和他争辩,一旁的七哥却忽然惊恐地道他依然无法佩戴皇天。我看着父亲和七哥惊慌的表情,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可笑,强撑着步子想要出去,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吸住,再也无法动弹——那是皇天的力量。” “‘十三,我知道你恨我,但事到如今,为父再也没有退路了!’父亲握着皇天走到我面前,表情悲伤,眼里却满是固执的疯狂,‘现在你们这一代帝王之血的传承都断裂了,天祈朝又将重蹈前朝的覆辙,我不甘心多年的奋战只落得这样昙花一现的结果!所以,我想借助你的灵力重新锻造一枚皇天戒指,让我们家的天下能顺顺利利地继承下去,直至千秋万代。十三,你答应吗?’” “‘不,我不答应!’我知道我修炼的灵力完全与我的灵魂结合在一起,父亲的想法无异于要将我的灵魂生生世世囚禁在一枚戒指中,这样的遭遇我根本无法忍受!我猛地用最后的力量挣脱了皇天的桎梏,推开门冲了出去。” “湛如他们一直守候在殿外,此刻见我满襟鲜血、狼狈不堪地冲出来,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下一刻父亲已追了出来,他猛地将皇天抛到半空中,让那破坏神的无穷法力笼罩了整个殿前广场,让每一个人都无法动弹。‘十三,若你不肯答应,我就将他们全都杀掉!’父亲的话语清清楚楚响在我耳边,我看着面前惊恐的门人,忍不住要答应他的要求。然而一想到我将被永远禁锢在戒指之中,永生永世无法超脱,这样的恐惧便盖过了对门人的不忍,我终于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下一刻,我便听到了门人们凄厉的惨呼,让我无法再闭紧双眼。睁开眼,我看见平日与我亲如手足的门人们纷纷在皇天的威力下倒地死去,他们辛苦修炼的法力在禳星之后,根本无法对抗这云荒第一的神威。一时之间,无数死去的魂灵从他们的尸体上升起,渐渐就要凝结成妖魔道中吃人血肉的鸟灵,皇天却击散了它们..的企图,挟带着它们沉入越京城外的湖水之中,要将它们封印在湖里。我试图挣扎着过去拯救它们,却动弹不得,恍惚中只听见湛如悲愤的质问:‘究竟是什么要求你不肯答应,要让我们承受这永世封印之苦?’我一听之下脑子里嗡地一声——我自己不愿被永世禁锢,就要害所有的人都被永世禁锢么,这样的罪孽,叫我如何能够承担?我只觉自己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放过湛如……’” 晔临皇子说到这里,深深地俯下了脸,双肩不住颤抖。若是灵魂也有眼泪,清越猜想他此刻已然是泪流满面,因为清越自己也忍不住抬起衣袖,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停了好一阵,晔临皇子方恢复了常态,声调也平静下来:“于是父亲打造了一枚和皇天一模一样的戒指,将我的灵魂封印进去,可以由佩戴之人指挥施行我的法术。而我的身体,则被父亲放置到湖中,同时真正的皇天戒指也被父亲抛入湖中,用以镇压五百门人的怨灵,也避免帝王之血再度从我的身体中滋生。一切——都是为了七哥和他的后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统治天下。” “晔临皇子,我能不能问一下——”清越待他情绪稳定下来,方才小心地道,“你当初提出条件的时候,为什么只是放了湛如,而不是放了所有的门人?” “唉,我何尝不想让他们所有人都能自由转生,可是那时的情形,若是让他们逃出皇天的封印,势必会结聚成无恶不作的妖魔鸟灵。我宁可他们在湖中慢慢消解怨气,也不愿我冰清玉洁的门人们堕入妖魔道中,永世沉沦。”晔临皇子看清越点头赞同,苦笑了一下,“至于放湛如逃生,那是我的私心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她和我们受一样的苦。” “那湛如逃脱之后,没能联系到你吗?”清越追问道。 “我的灵魂那时完全被封印在戒指的方寸之间,对于外界一概无法知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湛如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三百年间一直未曾离开。那时我想她应该是恨我的,恨我的自私害死了满门无辜,所以才这么多年都不肯营救我……”晔临皇子说到这里,蓦地直视着清越,声音里有难捺的激动,“可是现在你来了,你带来了她的气息,让我知道她并没有抛弃我,让我更坚定了逃出桎梏的决心!好姑娘,你告诉我湛如后来怎样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根据各种传言,我猜想是这样的。”清越思忖了一会,将前后各种漫无头绪的线索整理在一起,慢慢道:“湛如虽然勉强逃出了湖水,却受了重创,只能凭借宫中一棵心砚树维持生命,一晃便是三百年。四十多年前,我祖父进宫朝觐,无意中发现了心砚树的秘密,便将那棵树运回了苍梧,种在宏山别业里。湛如精通占卜之术,又一心想将你救出,就让我祖父和父亲谋划夺取帝位,攻占越京。可惜我们还在越京时便事情泄露,祖父身死,我被困宫中,只有父亲逃出去组织了军队与朝廷作战。这么说来,只要我父亲夺得了帝位,你就可以自由了。” 见清越说得乐观,晔临皇子摇了摇头:“苍梧王一系乃是我二哥昀胤的后人,二哥那时尚不能佩戴皇天戒指,他的后人更不可能是空桑帝王的人选。我担心,就算你父亲夺得了帝位,为了树立他帝王之血继承人的正统形象,他依然会霸占那枚假皇天,继续利用我的灵力来欺骗世人。” “那该怎么办呢?”清越真心同情晔临皇子的遭遇,不由着急地道。 “我想请你帮我两个忙。”晔临皇子忽然躬起身子,朝清越行了一个大礼。 清越吓了一跳,赶紧跳了起来闪到一边,口中道:“一来你是我的长辈,二来我是真的想要帮你脱离苦海,能帮的忙我自然会帮。” “好姑娘,现在只有你是毫无所图地来帮助我们,我代表五百名沉冤湖中的门人多谢你了。”晔临皇子不肯起身,清越也无法碰触他虚无的身体,只得任他跪着说下去,“第一件,你说服现在的皇帝不要服食太素的药物,只有他频频来到神殿求助飞桥,我的灵魂才有可能更快地逃逸出来;第二件,等待灵魂逃逸时间实在太过漫长,如果你能将皇帝手上的假皇天戒指盗来给我,我就能瞬间恢复灵力,率领门人的怨魂转世,获得新的生命。一旦失去了假皇天,天祈朝的根基便不复存在,你父亲也更容易攻破越京救你出去。” “好,我试试看。”清越点了点头,“可是皇上的病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的只是飞桥在捣鬼吗?” “你知道为什么从我七哥曜初帝开始,天祈的都城就长设在了越京?”晔临皇子冷笑道,“因为若不服食天心蕲,他们就无法催动假皇天中我的灵力。而天心蕲那种毒物,只有在越京这样的潮湿环境下才能生长。” “天心蕲,究竟是什么东西?”清越想起梦中少年食了天心蕲后中毒的惨状,不由有些寒意。 “传说远古时破坏神曾被空桑人围攻,他的血滴在水中,就长出了天心蕲。因此这种植物的果实中含着魔血,七哥曜初和他的子孙们必须靠这魔血来驭使我的灵魂,迫使我按照他们的指令办事。”晔临皇子说到这里,忽然嘲讽地一笑,“然而他们自身也为这毒物所伤,从曜初帝开始,历届天祈的帝王个个体弱多病,性情乖戾,永远生活在疑惧和痛苦之中。父亲机关算尽想要天祈的统治千秋万代,然而他却不知后世的帝王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宫里的天心蕲种在哪里?”清越恍惚地问了一句。 “就在这座神殿的后面,你从那里可以绕出去。”晔临皇子抬起透明的手臂,向着灯花闪烁之处指了指,“你去看看吧,看了之后你就会明白,靠这样维系起来的王朝,真不如让它灭亡的好!” “我过去看看。”清越点了点头,朝晔临皇子告辞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的。”然后她顺着晔临皇子所指的方向,绕过神殿中供奉的创造神和破坏神的塑像,打开了神殿最后方的大门。 在黑暗的地方呆得太久,当外面的万丈阳光一下子涌入时,清越慌忙抬起袖子遮住了眼睛。等好不容易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她这才看清殿外是一片广阔的湖泊——长满了绿叶植物的湖泊。 那是一种芦苇般的植物,挺立的茎叶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水面,仿佛扭动着挣扎着也要尽力上长。或许是因为扎根在水底腐烂的淤泥里,虽然这绿色也算均匀鲜亮,却让清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街上见到的冻毙的乞丐,那惨绿的脸色虽然和眼前的叶色不是十分相似,却同样让她浑身一寒——这是天心蕲,密密麻麻的天心蕲,比她在梦中见到的时候更让人心惊胆战。 湖面上建造着大大小小的石墩,让人可以从神殿门口一直走向天心蕲深处。清越壮起胆子,踏上那一个个石墩,行走之间却尽量不碰到那些微微摇曳的天心蕲叶片。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一个身穿紫色衣裙的老妇人挎了一个篮子,正在叶片中采摘那些鲜红如珊瑚珠一般的果实。清越怕她发现自己的行踪,连忙矮下身子,蹲伏在一丛天心蕲后的石墩上。等了一会不再听见动静,清越便冒险探出头来,却吓得再不敢动——那老妇人站在前方,眼睛正正地朝着自己的方向。 看清老妇人的脸,清越一把捂住了嘴。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苍老浮肿泛着黑气,一看就是深度中毒的结果。最可怕的还是她的眼睛,黯黑的瞳仁仿佛被墨汁浸泡过,没有一丝光彩,而眼角还流着血丝。 两个人静静地对峙了一会,那老妇人忽然转头,重新用手摸索着采摘天心蕲的果实。至此,清越才相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个老妇人,是个瞎子,而去很有可能就是被这天心蕲的毒气熏瞎的。 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清越蹲在原地,静等老妇人走远。回想起以前听母亲讲过的宫中佚事,清越猜测她就是不弃的乳母,紫之一族贵妇榕净,也就是宫人们口中专种天心蕲的榕夫人。她的亲生儿子兆晋似乎被不弃亲封为侯爵,备受宠信,看来也是作为对她母亲的补偿了。 好不容易看到那袭紫衣消失在远方,清越才揉了揉被天心蕲的气息熏得发涩的眼睛,打算起身回去。然而无意中往水下一看,惊得清越重新坐倒在石墩上——那种植着天心蕲的湖底,赫然有一具具人类的尸骨! 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害怕,清越大着胆子再次朝湖底望去,发现这些尸骨有的几乎腐烂成泥,有的却衣缕尚在,甚至有的明显才死去不久,显然是宫中之人死后被抛在这里作为天心蕲的肥料。一想到面前鲜红的果实是靠汲取死人的养分才得以长成,清越就忍不住一阵恶心,快步跑过石墩,却一眼瞥见水底一个熟悉的面容。 那是乘珠,因为一盘冰雪薯丝就被失去味觉的皇帝活活杖毙的传菜女官!清越定睛看清了她水下惊恐悲愤的表情,忽然再没有勇气停留在这里,低着头不顾一切地跑回了神殿之中。 “看到了吧,这是一个多么邪恶的王朝。”晔临皇子的影子贴在墙上,悲哀地看着惊魂未定的清越,低低地叹息。 “他不能再吃了,这样的东西不该存在下去!”清越满脑子里都是这个念头,没有听见晔临皇子的话,一把拉开殿?99lib.门,大步往自己的住处跑去。 “郡主,怎么了?”正在洗衣服的鲛人女奴浔连忙站了起来,担心地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清越。 “浔,你要帮我一个忙,我现在只有依靠你了!”清越一把将浔拉进屋里,尽力压低声音道。 “郡主有什么吩咐,浔一定拼死办到。” “你赶紧潜水去往忻州,帮我给李允带一个口信。”清越原本想写一封书信,却担心被搜出而放弃了,“你告诉他,让他无论如何要赶回来见我,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她不敢讲得更多,担心浔一旦半途被人捕获,泄露了这些事关重大的秘密。 “好,我现在就去。”浔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是担忧地看着清越,“可是我去之后,就没有人照顾郡主了。” “顾不得那许多。”清越说着,翻了翻自己无多的衣饰,终于挑了初见李允时所戴的珠翳塞进浔怀中作为信物。然后主仆两人偷偷走到宫中一条流往晔临湖的御河边,清越站在岸上看着浔悄悄潜入水中:“你从晔临湖顺青水便可到达忻州,记住一定要将口信带到他那里。” “浔一定办到。”鲛人女奴在水中打了个旋,朝清越点了点头,潜入水底去了。 清越看着御河的水面恢复了平静,感觉自己的心仍然平复不下来。浔这一路上危险万分,她究竟能不能将口信带给李允呢?可是只要李允潜回越京,用他的蹑云之术从不弃手中夺到戒指,晔临皇子就能复生,凭借皇天之力重建稳定的云荒。那由天心蕲带来的一切罪恶,都可以彻底地结束。从此以后,她再不用如履薄冰地生活在这窒闷的宫中,为了父亲和李允间的对立而忧心;李允也不必为了一个篡位的王朝而拼命,远在他乡生死未卜。 一切,只要等李允回来。清越想到这里,微微露出了笑容。 ——夏之卷终 一、兆晋 “玄帅,苍梧军大攻在即,宜早做准备!”议事厅上,老将刘平出列奏报。 忻州宣抚使玄咨胸有成竹地一笑,看了看坐在侧手的庆阳侯兆晋,稳稳地道:“刘老将军不用担心,此番庆阳侯和巡检谦易大人、郭大人等由神木郡、望海郡驰援,会合我忻州兵马,就是要和苍梧军决一雌雄!三日后由庆阳侯总领,兵发白石浦。” “听从侯爷节制!”众将齐声唱喏。 “好说好说!”兆晋笑着站起来,对玄咨道:“玄帅,依古制,大军出征应斩一人来祭旗,可佑成功。” “哦?”玄咨有些意外,却不好驳了兆晋的面子,陪笑道:“侯爷此言有理,却不知要斩的是谁?” “大逆不道的妖人!”兆晋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平和李允的脸,“就是那个装疯的参军齐纬!” 玄咨会意地笑了笑,知道这不过是兆晋公报私仇罢了。但他混迹官场,城府颇深,当下不动声色地问道:“却不知这齐参军如何大逆不道了?” “这个自然是要向诸位说明的。”兆晋颇具威严地看着堂下侍立诸将,冷笑道:“齐纬说朝廷屡屡败给苍梧叛军,乃是因为皇上无辜斩杀彦照之父嗣澄,才引起百姓和军队对彦照的同情——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还当不起死罪么?” “果然是他说的?”玄咨一家正是率先告发嗣澄彦照谋反的功臣,此刻这件事被兆晋说出来,不由有些尴尬,不再多言。 “大人明察!”李允等了许久,见诸人漠然不语,无奈出列道:“那齐纬不过是个疯癫之人,说话有口无心,还望大人饶了他的性命。” 玄咨尚未开口,兆晋已凛然道:“李校尉此言差矣,悖谬之语多出于装疯卖傻之人,难道就不能杀一儆百?莫非李校尉是认同齐纬所言,认为皇上有亏于彦照,才逼得彦照谋反的吗?” “末将不敢!”李允心中一惊,知道兆晋的话暗藏祸心,实际上已堵死了诸人之口。 “那斩齐纬祭旗之事,诸位还有什么异议?”兆晋故意问道。 “我等皆无异议!”众将事不关己,躬身行礼,只有刘平和李允还僵硬地站着,分外扎眼。 “刘老将军,你有什么意见?”兆晋的语气,绵里藏针。 “末将没有意见!”刘平一凛,赶紧弯下腰去。 “那小李将军呢?” 李允略略垂首站在堂上,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在他的沉默中凝滞得窒息起来。他垂首盯着前方帅台的案脚,鼓起勇气道:“人命关天,还望众位大人三思。” “你大胆!”兆晋勃然变色,正想一掌拍在桌子上,右手却被玄咨暗暗扯住。不待兆晋再言,玄咨哈哈一笑:“大家各抒己见,没什么关系。既然祭旗之事已议定,下面敢问哪位将军愿为先锋?” “末将愿往!”刘平抢先道。 “可是齐纬……”李允见事情就这样过去,不甘心地唤了一句。 “李允!”玄咨好不容易打了圆场,生怕李允再说出什么让兆晋翻脸,当即喝了一声,“现在是在讨论先锋一事!” “刘老将军年事已高,还是由末将去吧。”李允见玄咨不住给自己使眼色,只好照例请缨,又有心加上一句,“有庆阳侯领军,自然能攻无不克。”他不欲得罪兆晋,这后半句话分明已有转圜之意。果然兆晋听了此言,脸上恼怒之色稍霁,倒隐隐地现出得意来。 “李允,你是瞧不起我么?”刘平勃然怒道,“老夫虽不比小李将军神威,也犹堪一战!” 李允不解地望了一眼刘平,却分明看到他眼中企盼之色,只好不再出声,然而心底的疑云却渐渐浓重起来。 宣抚使衙门后宅花厅里,李允焦急地往门外小院里望了望,天色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到了。自从昨夜他登门求见,已经在这小花厅里枯坐了一宿,玄咨一直推说有事,不曾接见他。 抬起身边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饶是李允脾性再好,也忍不住焦躁地站了起来,向门口侍立的卫兵道:“请问玄帅此刻可否……” “啊呀,冗事缠身,现在才得出来。”门外响起了玄咨的笑声,神清气爽,看来是睡了个好觉。 “参见玄帅!”李允单膝跪下,行了个大礼。 “小李将军快快请起。”玄咨连忙双手将李允扶起,笑着问道,“小李将军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来见我所为何事啊?” “玄帅,末将此番前来,还请玄帅赦免了齐纬的死罪,他毕竟只是个疯癫之人啊。”李允抱拳低头,诚恳地道。 玄咨眼中的笑容渐渐冷却了,他看着李允,慢慢道:“说得对,他毕竟只是个疯癫之人,你不值得为了他得罪庆阳侯。” “大人,可末将实在无法看庆阳侯如此公报私仇……”李允刚说到这里,玄咨已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来,不声不响地递到李允手中。 李允打开文书,看得几行,不由大吃一惊。这文书乃是一道奏章的抄本,内中检举忻庆路马军总管刘平勾结奸商,倒卖军粮中饱私囊,落款的乃是兆晋为首共一十九人。 “玄帅,末将与刘老将军相熟,知道他正直无私,愿以性命担保刘老将军清白。”李允看完这道颠倒黑白的奏章,急切之中脱口说道。 “我也知道刘平绝不会干这种事。”玄咨叹了口气,“庆阳侯送这封奏章来,是想说服我一起联名上奏。庆阳侯之母榕夫人乃是皇上的乳母,一家人深得皇上宠信,我无法屡次驳他的面子。何况此番忻州汇集了四路人马,只是名义上受我这宣抚使的调动,实际还不是各自为政?此番我若答应你解救齐纬,就不得不违心在这奏章上签名,否则与庆阳侯撕破了脸面,这仗还如何打得下去?” “玄帅的难处,李允明白。”李允迟疑地道,“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么?” “官场险恶,哪里能两全其美?毕竟我和庆阳侯失和,影响的就不仅仅是疯子齐纬一人,乃是千万将士的性命!”玄咨无奈地看着李允,“保齐纬还是保刘平,你说了算吧。” 李允站在当地,只觉一颗心如在油锅中煎熬,半晌方道:“自然还是刘老将军重要。” “既然你放弃齐纬,就不要因为他得罪庆阳侯。”玄咨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允,“此番出兵白石浦,庆阳侯可是看中了你的武艺,点名要你作他的随身副将。你和他素有嫌隙,可要仔细了,否则再出什么岔子,我也保不了你。” “末将定当竭尽所能。”李允见事已至此,无力再争,只好告辞离开了宣抚使衙门。 看着李允的背影消失在远方,玄咨俯身走回自己的书房,从带锁的抽屉中取出一道奏章来。这道奏章与他先前给李允看的抄本没有多大不同,唯一的差异便是在所有刘平的名字后都加上了“李允”二字。 拿起桌案上的笔,玄咨俯身在联名奏章正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封好了交给身边的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往越京,直呈兵部。” “等这个朝廷背弃了你,你还会为它卖命吗?”玄咨望着虚空,浅笑着低声自语。 三日后,大军集结的鼓声响彻了整个忻州。 辛悦还是穿着那身敝旧的靛蓝布裙,站在忻州东南嘉岭山上,仿佛一株荏弱单薄的芦苇,虽然被风压得弯下腰去,却仍然有不绝如缕的坚韧,清冷冷地不肯摧折。 面朝西方,可以隐约望见五色的旌旗在城头飘扬。 三声炮响,如远处的雷声,慢慢散尽。辛悦知道,追魂炮响过,齐纬的人头已经被盛进了托盘,祭奠描金绣银的帅旗。可是这经年来充塞难消的怨气,指天骂地的愤懑,当真能佑护朝廷军队的胜利吗? 跪在岭山寺塔前,辛悦点燃了一束线香,也不知道死不瞑目的齐纬是否能看得见。 “阿悦,走吧。”一个声音从她身后温和地传过来,“管营答应我们去给齐参军收尸。” 辛悦暗暗地苦笑了一下。徐涧城不会知道,为了让方秦能够答应他们去为齐纬料理后事,她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先生,难道齐参军就白死了吗?”辛悦强抑着泪水,忽然叫了出来,却分明看到一种悲愤的神情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慢慢蔓延开。 “我们是没有办法救他的。”徐涧城的口气甚是沉重,却忽然冷笑道,“不过我见了刘平,他会想办法为他儿子和齐参军报仇。” “让朝廷治兆晋的罪吗?”辛悦道,“可是上次兵败,兆晋却把罪状都推到了刘粼身上……” “这次不一样。”徐涧城慢慢朝山下走去,脖颈一如既往地昂扬着,腿脚却似乎有些不便,显得背影更为落拓,“刘平已经有所安排了,只可惜那些枉死的士兵……不过,这世上无辜而死的人太多,多得已经没人会顾及了。” 辛悦默默地扶住他,走下山去。 “李允到底还是没有救齐参军。”走着走着,徐涧城忽然道,“我就知道,他们李家都是冷心冷血之人。” “允少爷或许有他的苦衷。”辛悦低声道,“他本来从不酗酒的,昨夜却醉了伏在桌上哭泣。” “假仁假义。”徐涧城一声冷笑。 辛悦没有回应徐涧城的话,继续说下去:“允少爷喝醉了就开始叠纸船,也没注意我还在一边。他一边叠一边叫着清越郡主的名字,然后打开一个箱子将叠好的纸船放了进去。我看了一下,那个箱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纸船,少说也有两三百只。我猜这是他为清越郡主叠的吧。” “你好像说过那个郡主正是苍梧王彦照的女儿?”徐涧城仿佛捕捉到什么信息,转头看向辛悦。 “是的,听允少爷说,清越郡主现在被困在越京,他只有打完了仗才能回去见她。”辛悦毫无保留地道。 “看来李允对你很信任啊,这些话都告诉了你。”徐涧城微微一笑,眯起眼睛望了望远处湛蓝的天空,“看来这个清越郡主,正是可以从李允身上打开的缺口,李家最终会被这个叛王的女儿拖垮的。” “先生,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辛悦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出口,只搀扶着徐涧城朝忻州城内走去。作为一个鲛奴,尽管内心对徐涧城将报复的种子撒在李允身上有些不忍,99lib?辛悦还是选择了乖顺的沉默。毕竟此刻,徐涧城才是她的主人,她的爱人,她的天神。 帅字旗下,李允松松挽着马缰,默默地跟在庆阳侯兆晋与巡检谦易的身后。此番出师白石浦正面迎战苍梧军,刘平率前部一万人已星夜启程,偏偏中军主力却走得不急不徐,让李允心中暗暗着急,却又不能开口催促。 “谦易兄请看,那就是忻州有名的岭山寺塔了。”兆晋持鞭指向远方,悠然道,“等偷得半日清闲,定邀谦易兄前往游玩。” “既得侯爷如此推崇,想必风景是绝佳的。”谦易虽是戎装打扮,神态潇洒却如闲庭信步一般,风度丝毫不输于兆晋。 “谦易兄不知,这岭山寺塔还有个来历呢。”兆晋笑道。 “愿闻其详。” “嘉泰朝时忻州有一妇人,甚有姿色,与忻州少年狎游荐枕,来者不拒,不料几年后竟突然死了。忻州人大是悲痛,就集资把她葬了。谁知数年后西荒来了个苦行术士,对这坟墓大加礼赞。忻州人不明,纷纷询问,这术士方才言道这妇人慈悲善舍,乃是创造神身边侍女仁护女神的转世,遍身骨骼相连。众人不信,开棺验之,果然不错。于是便建了这塔,专奉仁护女神,那里面的女神塑像体态,眉目妖娆,可是一绝啊……” 李允听他们到现在还在说笑这些无聊话语,不由心中暗暗叹息。猛可里看见一个前方探子飞也似纵马过来,性急之下走上数步,尽量谦恭地道:“大人,前方战报!”打断了那二人的谈兴。 “报!我军前锋在白石浦南岸与苍梧军开战,敌众败走!……” “苍梧军败走了?”兆晋大喜,“我就知道这次重振我朝廷军威,苍梧的乌合之众定然溃败。” “刘平将军当先追击,被敌兵飞矢射中面颊,裹创退还。前军现已在白石浦安营!”探子继续奏报。 兆晋本欲传令刘平加紧追击,却不料刘平已然负伤。正在犹豫,旁边李允拱手道:“侯爷,末将愿带一哨人马,赶往白石浦接应刘老将军。” “这个……”兆晋特地留了李允在身边,又派人好言抚慰,本就是为了让他拼死保护自己的安全,怎肯就此放了他去?却不便明言,只道:“先就地扎营,明日再说。” 李允还待再说,却见旁边巡检谦易不住朝自己摇头,只好应了声“是”,带领士兵造饭扎营去了。 夜深之时,李允躺在帐中,耳听帐外金柝声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之间,仿佛看到一年多前的自己翻进太仓寺卿府的后墙,和清越偷偷地躲在后花园的池塘边,一起放叠好的纸船。 “真是好漂亮,我都舍不得放到水里去了!”那时清越摩挲着纸船,憨态可掬,“你还会叠别的样子,对吗?” “是。只要郡主喜欢,我以后还可以叠其他的船样送给郡主。”那时的自己,是这样谦卑地回答吧。 “别郡主郡主的,就叫我清越好啦。”记忆中的女孩转头对李允灿然一笑,眼睛就如同她步摇上颤巍巍的珍珠,晶莹透亮。 李允微微地挂出了笑容,那个时候也真是胆大,若是被太仓寺卿府的巡夜人抓住,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祖父的家法自己肯定是逃不掉的,可说不定倒真能逼清越的父亲答应这门婚事呢。李允心中忽有了些莫名的遗憾,轻叹了一声,与其现在这样苦苦挣扎,还不如当初破釜沉舟地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和今天一样。 忽然,一种纷乱的声音从远处渐渐传来,似乎狂风卷带着沙丘一步步推进。李允蓦地坐起,提了腾渊枪抢出帐外。 “前军败退了!”不知是谁带头这么一呼,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卒们忍不住跟着号呼奔跑,霎时营中人影杂沓,都乱了心神。 “胡言乱语!”李允一枪杆击打在一个大声叫嚷的士兵脸上,厉声大喝,“惑乱军心者,斩!”众人方才略微安静下来。 快步走到中军大帐前,李允看见兆晋披着外衣,正惊惶失措地望着前 65b9." >方。一见李允,兆晋赶紧一把抓住:“小李将军,刘平溃败了,苍梧大军转瞬及至,这可如何是好?” “侯爷莫急,我这就率兵前去接应!”李允正说着,一个小校忽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哭丧着脸道:“禀侯爷,巡检谦易、郭遵等已率本部军马逃向忻县去了!” “无耻小人,只顾保存本部实力……”兆晋恨恨地骂了一声,忽然将李允叫住,“四部人马已去其二,我看不如暂回忻州,待他日重振旗鼓吧。” “侯爷,前部败绩不知真假,怎可轻易退却?”李允看着军营大乱,心急如焚,“请侯爷赶快传令辟谣,安抚军心!” “谁说不知真假,前方散兵亲口说刘平已经败了,苍梧大军立刻就要追到!”兆晋翻身骑上马背,发令道:“传令三军,速返忻州!李允,你保护本爵安全,不可乱走!” 李允无奈,骑马护在兆晋身边,一路朝来路奔回。 “连小李将军也逃走了!”消息一传出,官军顿时丧了士气,军心大乱,无不夺路奔逃。黑夜之中,五万大军互相踩踏,.死伤数百人,粮草辎重更是抛掷了一路。 狂奔了半夜,直到天色泛明,兆晋才顾得回头看了看凌乱的大军,摸着自己的脖子,长出一口气,放缓了马蹄。 “侯爷——”一个浑身浴血的骑士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撞开一切挡在身前的士兵,奔到兆晋面前跳下马背,急切叫道,“前军形势危急,请侯爷速速派兵支援!” “叫刘平撤回忻州!”兆晋催马便欲离开。 “侯爷——”那骑兵一把抓住兆晋的马辔头,苦苦哀求,“白石浦是忻州门户,不可不守!昨夜兵败如山,刘老将军挥剑阻拦,才留下了三千余人。说不定现在白石浦已经失陷,苍梧大军就要追过来了!” “苍梧军果真追过来了?”兆晋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厉声喝道,“快放了我坐骑辔头,随我撤回忻州!” 那骑兵见兆晋拒绝发兵,哪里肯就此放了他逃跑,死拽着马辔头不肯松手。兆晋大怒,一剑砍去,竟将那骑兵的手指砍下几根,恨声骂道:“你找死吗?” “你这狗官……”那骑兵冒死突围求援,却不料兆晋如此冷酷,心中恚怒以极。他本是个暴烈的脾气,不顾断指处血如泉涌,拔出佩刀就朝兆晋砍去,“我先杀了你!” “不可莽撞!”李允深恐事态失控,赶紧一枪挑飞了那骑兵的佩刀,抢身护在兆晋面前。 “小李将军,你居然护着这个狗官?”那骑兵又痛又怒,大声质问。 “杀了他!”兆晋惊怒交集,向李允命令道。 李允望着那骑兵身上的斑斑血迹,显见是与敌军奋勇拼杀过,腾渊枪一时竟提不起来。 “李允——”兆晋见李允迟疑,不满地呵斥了一声,“你敢违抗军令?” “侯爷,他……”李允才说出这几个字来,兆晋已是大怒,拨马走开几步,用马鞭指着李允道:“你几次三番与我作对,我都未和你计较。今天你若是再违抗官长,我必按军法,将你斩于阵前!”说完,一众贴身护卫围上,将李允和那负伤的骑兵围在当中。 “你若是杀了他,本爵就饶了你的性命!”兆晋见那骑兵惊怒之下已有些神智模糊,干脆再下了一道命令,“你们两人,只有一个得活!” 那骑兵向来听闻李允悍勇,心中对“小李将军”大是敬慕。如今却见这心中战神盔甲不整,发丝凌乱,赫然一副临阵脱逃的狼狈模样,他心思单纯,更是愤恨欲绝。听了兆晋的话,一时乱了神智,捡起地上的佩刀就朝李允砍了过去。 李允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对自己出手,犹疑之下躲避稍慢,竟被这濒临崩溃的骑兵一刀划中手臂。眼看这骑兵状如疯虎,已是不可理喻,李允没奈何举起腾渊枪勉强招架。 “杀了他!”兆晋见后方士兵仍然不断涌来,仓惶之下也不顾前言后语自相矛盾,朝李允再次叫道,“否则你们两个都死!” 眼看围住自己的侍卫们已纷纷摘弓搭箭,李允心一横,噗地一声把枪尖刺入了那骑兵的胸膛。 “小李将军的神枪……原来是用来杀……自己人的……”那骑兵咬牙奋力说道,喷火的目光直射到李允脸上,恨不得将他烧成灰烬。 李允抽出了枪,看见对方眼睛中的怒火慢慢黯淡下去,终于闭目倒在地上。他只觉胸中如同吞了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痛,脸颊却已被那怒火烤得滚烫。 兆晋见李允最终奉命,哼了一声,打马而去。过了一会儿,李允方才从后面追上来。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怎么会有胆子忤逆皇上了!”兆晋余怒未消,瞪了李允一眼,“你哪里像是李家的人!” 李允垂目不答,只尽职地尾随在兆晋身后。每个人心脏下方都有一处安全点,即使利刃通过也不会致命,方才那一枪,他是算好了的。而一俟兆晋走远,他立即命亲随士兵将那负伤骑兵上药止血,抬上担架随大军撤回忻州。这一切,兆晋应该是无法知道的。 一口气回到忻州,清点兵马,除了踩踏死伤者外,五万大军几乎分毫未损,还多出许多从白石浦溃退下来的前军。兆晋由此借口刘平作战不力,连累全军败退,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 “刘老将军还留在白石浦孤军作战,我们须找出一个救援的法子才是。”议事堂上,玄咨商量一般向兆晋道。 “白石浦只是江滩,除了营寨,无险隘可守。何况彦照十多万大军正屯集在上游,被刘平打草惊蛇有了防备,随时可以聚歼我们的援军。现在恐怕没有人有本事救出刘平,增援只是徒费兵力而已。我军的优势,还是在守城上。”兆晋这番话,倒也分析得头头是道。 “有心无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玄咨叹了口气,“从明日起,我将前往岭山寺塔沐浴斋戒,求女神保佑忻州和刘老将军。” 由于五万大军仓促回撤,作为书吏的徐涧城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把分派的士兵人数按花名册清点完毕。一天一夜未得饮食休息,腿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徐涧城一路扶着墙壁才捱回了自己的住处,心中只盼着喝一口辛悦给自己备下的热粥。 然而他一推开门,却见床前的辛悦慌张地转过身来,连那一声“先生”也唤得带着颤抖。 “怎么了?”徐涧城见状,连忙关切地问道,随手关上门。 “先生,我……我自作主张,请先生不要生气。”辛悦说着,让开身子,现出躺在床上的一个人来。 徐涧城伸手挪近了桌上的油灯,昏暗的光线中首先映出的是薄被外一张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孔,在一头披散的暗蓝色长发映衬下更显出凄厉的意味。听见他的到来,那躺着的女人缓缓张开眼睛,露出两粒鲛人特有的碧绿色眸子,已是涣散无光。 看出这是个奄奄一息的鲛奴,徐涧城转头看着辛悦,眼光里是询问的意味。 “先生,她是我以前给你提过的浔姨,我今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在浅水里发现了她,就自作主张把她带回来了。”辛悦说到这里,忽然跪在徐涧城面前,“我知道这样无疑给先生添了大麻烦,但浔姨伤病交加,请先生恩准她在这里养伤吧。” 为了防止善于潜水游弋的鲛人逃脱,云荒的各个水道中都密布了铁铸荆棘,胆敢抛开主人在水底游走的鲛人都会被那无处不在的机关伤得体无完肤。徐涧城瞥见床单上暗暗渗透的粉红色血迹,心念一动道:“那浔姨安心在这里养病好了,你若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为你办到。” “浔姨,我就说先生是好人哪。”辛悦见徐涧城并无责怪之意,心中感动,忍着泪对浔道,“你不是说要到忻州来寻人送信吗,我们帮你找他好了。” “好。”浔显然是强撑住最后的精神,勉力道,“我奉郡主之命从越京到忻州来,是要给李允公子带个口信……” “李允,就是出身中州李家,现任振威校尉的那个李允么?”徐涧城按捺住心跳,平静问道。 “就是他,怎么,你们认得他?”浔显然心中大是高兴,原本黯然的眼眸也放出光彩来。 “浔姨,我平时一直给允少爷帮佣的,所以熟悉。”辛悦知道浔一路上饱受磨难,已是去时无多,连忙站起身道,“他好像刚回忻州,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等等,你还是先去给浔姨买点止血的药膏来吧。”徐涧城从床下摸索出一个陶罐,倒出里面十来个铜子,全都交给了辛悦。 辛悦接过钱,望着徐涧城深邃的眼眸,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浔姨带来的,是清越郡主的口信吧?”徐涧城口气和缓地道,“李公子军务繁忙,未必一时能找得到他。浔姨若是放心,由我们代为转达可好?” 浔自知命在旦夕,唯恐等不到李允到来,先前又听辛悦夸赞徐涧城的种种好处,对如此平等对待鲛人的中州主人大有好感,便点了点头道:“清越郡主让我告诉李公子,无论如何要尽快回去越京找她,说事关重大。” “是什么事呢?”徐涧城追问道。 “不知道。”浔虚弱地摇了摇头,“郡主只说生死攸关。” “生死攸关?”徐涧城皱了皱眉,忽然低呼了一声,“莫非你说的,正是这两天越京的变故?” “这两天……发生什么事了?”浔悚然一惊,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从床上撑起来。 徐涧城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也是从官府中抄送的邸报上得知的——皇上强娶清越郡主,郡主不从,从高台上跳下去……香消玉殒了。” “不可能,我走的时候郡主还好好的。”浔本能地反驳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郡主她……确实死了,就在前两天,消息刚刚传来。”徐涧城的口气也有些沙哑,别开眼睛不敢看浔绝望的眼神。 “终于还是没有来得及……”鲛人女奴恍然大悟一般喃喃道,“怪不得郡主让我叫李公子不顾一切也要回去,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他了啊……可是,还是没有来得及,没有来得及……”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浔的眼角涌出,凝作珍珠粒粒滚落到床铺上,而她眼中的生气,也似乎被泪水一点点溶化殆尽。 “消息刚刚传到,李公子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徐涧城轻轻叹息着。 “我要见李公子,我要亲手把郡主的信物带给他!”浔焦灼地叫道,把推门而进的辛悦吓了一跳。 “辛,快去请李公子来……”浔惨白的脸上渐渐浮起死亡的阴影,即使拼尽全力地祈求,声音也是微弱不清。 李允几乎是拽着辛悦一路飞奔而来,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压抑经年的思念如同地底的熔岩奔腾而出,快要将他灭顶淹没。幸好当他闯bbr>入从未到过的忻州牢营,推开面前残破的乌黑木门时,他面前的浔还睁着眼睛。 “是清越……有信了么?”已然不记得这个鲛人女奴的名字,但当年正是她冒险到自己家送信,让自己救回了清越的性命。此刻再次见到她,李允紧张得几乎无法开口。 “李公子……”浔从被子里伸出苍白瘦弱,伤痕累累的手,蓦地抓住了李允的双手,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郡主她……她不在了……” “什么?”李允仿佛没有听懂,任鲛人女奴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茫然地问道。 浔死命地掐着他的手,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喘息着道:“郡主本来让我冒死逃出越京,送信叫你回去救她,可我还在半途,郡主就被皇帝所迫,从高台跳下去自尽了!” “不,不会的!”李允蓦地抽出手站了起来,大声道,“你骗我的,清越是那么乐观开朗的人,再有什么困难她都能挺过去的!” “李公子,这是郡主的信物,你留着作个念想吧。”浔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一副花式繁复的珠翳,上好的紫色绢花、各色玉石碎粒穿织的流苏都是李允梦中思念过千百遍的样式。他接过珠翳,看着那紫金箔上沾染的暗红的血迹,忽然低低吼了一声,夺门而出。 眼前的景物都仿佛被水浸泡得失去了形状,让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脑海中似乎有千万匹野马呼啸而过,将一切思绪都撞成了碎片。等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住处。 从大门走向房间的路上似乎铺满了棉花,让他觉察不出脚下的实地。等到好不容易坐在床边,李允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奇怪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伤欲狂。或许是自从得知清越入宫后,这个场景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夜阑人静的孤独里,沙场拼杀的狠决里,负伤辗转的里,无数次他都在怀疑自己和清越不过是网里的鱼虾,徒劳地挣扎,却被人提得离水面越来越远。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留存过希望,不过是乞求着这一天能晚些到来。这样的结局,乃是最残酷也最合理的吧。 手指轻动,李允便摸到了枕边一艘折了一半的纸船,拿起来折了两下,又停住。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空虚和寒冷,充盈了他的整个身体,让他几乎不能肯定自己依然凝成人形,没有在突如其来的晕眩中化为烟尘。 平息着胸中翻江倒海般的气息,李允深深吸了几口气,开始认认真真地折叠起来。手抖得利害了些,好半天,那原先叠了一半的作品才在他手中哆哆嗦嗦地变成了一条完整的小小的纸船。叠得不好,船身有些歪斜,若是清越见了,想来会笑他蠢笨。李允苦笑了一下,象往常一样去开那口盛满纸船的箱子,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无力得连箱盖也撑不住了。而喉间的腥甜之气,也越发压制不住,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如同雨点般洒在满箱洁白的纸船上。 这是第四百一十五只,也是最后一只了。手指紧紧地压着胸口,斜倚着桌案喘息了一会,李允终于还是把箱子一倾,让满箱的纸船如同雪片般滑落在地上。 火苗已经窜上来了,贪婪地吞噬着李允手中一只只纸船,也吞噬掉他曾经的希望。为了这个微弱的希望,他可以浴血奋战,可以含羞忍辱,可以见死不救,可以卑躬屈膝,可以做一切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做的事,可以承受良心的拷问和痛苦的煎熬。然而到现在,他只能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将一切亲手烧成飞灰。 “允少爷,你在干什么?”辛悦蓦地冲了进来,也不顾炙烫,伸手去抓火堆里的纸船。然而李允却机械地又从箱子里抓出一把,投入火堆中,慌得辛悦抬脚踏灭了地上的火焰。 “允少爷,浔姨去了……”见李允呆呆地坐在地上,辛悦心中不忍,“清越郡主的事,你也想开些。” “我想得开的,你别担心……”李允在烟雾中固执地大睁着眼,生怕睫毛一抖就会有泪水溢出。然而却仍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挂到了腮边,他赶紧伸手去抹,手背上却是一片殷红。 辛悦见他目眦俱裂,面上表情却仍旧木然,不觉大是惊骇。她心里虽然对清越的死讯有些怀疑,但这既然是徐涧城亲口说出,她没有丝毫的立场和勇气去质疑。辛悦抹了抹被浓烟熏出的泪水,轻轻拉了拉李允:“允少爷,要不上床休息一会吧。” “不休息了,我还要点兵出征呢。”李允站起来,腿一软,却被椅子绊了个踉跄。伸手扶住桌案,笑着道:“没喝酒,怎么倒象是醉了呢?” “才回来,怎么又要出征?”辛悦不放心地问道。 “玄帅命我率三千人马,三日干粮前往白石浦救援刘老将军,即刻就要出发了。”李允一边收拾铠甲银枪,一边回答。 “只有这么少的人马和干粮,怎么可能救得了人?”辛悦虽不通兵事,这些日子来也知苍梧叛军人多势众,区区三千人根本无法从重围中救出刘平部众。 “我只是先行,后面玄帅还安排了援军。”李允走到门口,苦笑了一声,“再说以我的职位,能带三千士卒已是破格了……对了,抽屉里还有两个金铢,你拿去安葬浔姨,这屋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也拿去,修修你们的住处也好。”说着,径自走了。 辛悦望着他霜风中孤零零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凉泪。却是为了什么呢?辛悦苦笑着问自己,不是一向希望撩拨起他心中的怨恨苦痛,好让他为了当年的罪孽付出代价么?可是如今真正看到他的唯一梦想被生生碾碎,为什么她依然会流泪呢?是为了李允的悲痛,为了清越的无望,还是为了她自己和先生的无奈挣扎,为了生命中各色各样无法承载的辛酸? 望了望简朴却洁净的屋子,辛悦知道,李允是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二、白太后 清越悄悄地站在山石后,偷眼望向紫荔萝架下熟睡的盛宁帝。这片紫荔萝架附近没有任何宫人,安静得能让人误以为整个皇宫中只有他和她的存在。于是清越走上前一步,肆无忌惮地打量这副云荒最尊贵的面孔。 飞扬的双眉,挺直的鼻梁,黑长的睫毛,还有尖削的下颏,都是典型的空桑皇族特征,可惜此刻眉头纠结,下颏紧绷,显示着云荒的帝王即使在睡梦中也为前方混乱的战事而忧心。 继续走上去,清越蹲在不弃身边,轻轻掰开了他紧握住睡榻边缘的手指。 身体猛地一紧,盛宁帝霍地张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想去拔腰悬的宝剑。然而一旦他看清是清越,便放松地躺回靠枕上,任清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曼尔戈薄毯,轻柔地盖回他的身上。 “皇上,秋凉了,别老在露天里睡。”清越微笑道。 “好。”皇帝难得地没有反驳,居然听话地站了起来,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 清越觑眼望见,假装低了头收拾薄毯,口中道:“皇上,那太素的药,还是少吃点为好。” “什么意思?”不弃定住了姿势,转头问,眼中是一瞬而过的凌厉。 清越叠着毯子只作不见,口中道:“冰夷的巫药总不能太信任,毕竟冰夷的心思和空桑人终究不会在一起。我这些天在皇家藏书阁里翻到了以前的卷宗,太素过去曾致力为冰夷制造鲸艇,心里对空桑人多少怀有敌意。” “你什么时候也当起了飞桥的说客?”不弃冷笑道。 清越抱着一叠毯子直起腰看向皇帝,似乎想用毯子作为他和她之间的屏障,半晌道:“我……我也吃了天心蕲,试出大司命的法术果然有效……” “什么,你吃了天心蕲?”不弃不待清越说完,怒喝一声,“你哪里来的?” 清越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得一抖,大着胆子道:“皇上上次赐给宫女瑞儿,被我要了来。” 不弃恍惚记起自己有一次给一个乱嚼舌根的宫女抛出几粒天心蕲,却记不分明。他无暇去想这些琐事,只一步冲到清越面前,焦急道:“你吃了多少?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只吃了一粒。”清越见不弃急得眼中都泛出了红丝,心中有些不忍,却硬着头皮骗下去,“皇上别担心,大司命的法术果然有效,现在已经没什么了。” “你明知道那东西有毒,干嘛还要吃?”不弃并没有按照清越的构想提及飞桥的法术,只是焦急地追问下去。 “我……我想知道皇上的症候,好为皇上想办法缓解……”清越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渐渐低下去。 这种谎言的心虚在不弃眼中却成了娇羞的关切,他一把抓住清越的手,缓缓道:“我竟不知,你对我如此关心。” “大司命的法术毕竟是空桑正道,比起冰夷太素的药要可靠得多,皇上万金之体,还是要多珍重才是。”清越不惯说谎,心里砰砰直跳,不敢看不弃的神情。低着头匆匆说完,她赶紧挣脱了皇帝的握持,绕过紫荔萝架疾步走了。 “你果然便是天神赐给我的礼物么?”不弃望着紫荔萝花枝后清越的背影,喃喃低语,“否则我为何摒开了所有人,却独独允许你来到这荔萝馆?” “皇上,臣飞桥求见!”远远地有人高声禀告,不弃皱着眉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正见大司命飞桥快步奔跑而来。 “你可知朕向来不允外人到这里来?”不理会飞桥的惶急,不弃厉声责问。 “臣冒死前来,实有要事!”飞桥跪地施礼,语气急切,“方才臣于神殿前看到几只鸟灵飞越宫墙,连忙一路追踪,眼见它们飞进了这荔萝馆,唯恐对皇上不利,这才抗旨闯入,望皇上恕罪!” “鸟灵?”不弃蓦然想起自己方才的独卧,不由有些后怕,神情却依然冷峭,“谅那魔物也伤不了朕!” “是,皇上有皇天神戒庇佑,妖魔自然不敢近身,但越京乃天子脚下,鸟灵竟然敢潜入,便是对皇上的冒犯……”飞桥说到这里,眼神蓦地一僵,指着不弃身后道,“皇上,它们……它们就在你身后!” 不弃猛然转身,果然见花叶扶疏的紫荔萝丛中,隐约现出一角黑色的羽翼,目光顺着那流线型的翅膀滑下,赫然便见到一个身穿红衣,长发披散的女子。那女子本来也算美丽,苍白的脸上却陡然生着漆黑如死的眼睛和殷红如血的嘴唇,将那十分的美丽描画成二十分的诡异森冷,一望而知并非人类。而他视线稍转,更隐约见到几幅黑羽,隐藏在这荔萝馆的各个角落,暗暗结成包围的阵势,蓄势待发。 见到那华服皇帝紧缩的瞳孔,为首的黑羽妖魔冷冷一笑:“浸透了痛苦的灵魂,想必血肉也是苦的。”话音未落,它忽然一拍黑翼,躲开了大司命飞桥偷袭的一枚光箭。 鸟灵一动,不弃也猛地向左踏出一步,堪堪走到牵动几只鸟灵包围阵势的枢点上。然而飞桥那一枚光箭毕竟打破了先前的平衡,让原本心有顾忌的鸟灵们动了怒气,翅膀上的黑羽陡然竖立起来,随时要择人而噬。 “皇上,用皇天!”飞桥一击不中,声音中便多了怯懦,一边说一边偷偷朝山石后躲去。 不弃微微抖开了覆住左手的衣袖,中指上蓝宝石的戒指发着幽幽的光,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一只鸟灵忍受不了这对峙的沉寂,猛地拍打翅膀朝不弃冲来,锋锐的爪甲直插向不弃的天灵盖。 不弃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这一击,发髻却被那鸟灵抓散。他左手上的戒指对着侵袭者挥动了一下,吓得那鸟灵腾地滑开,继而却发现没有任何实质的危险,不由尖声笑道:“恒..露姐姐,彦照告诉咱们的没错,这皇天戒指是假的!” 为首的鸟灵在一旁观察着,若非忌惮不弃手中的戒指,它们也不会一直在一旁窥伺而不敢发动袭击。此刻它见不弃慢慢朝荔萝馆门口移动,紧张的神态分明是想向远处的侍卫求救,便大着胆子飞近了一些。它进一步,不弃便惊恐地后退一步,于是鸟灵口中咭咭冷笑道:“怪不得你躲在这里对彦照干着急,手上戴的是西贝货吧?你的灵魂和血肉虽苦,但想到吃的是一个皇帝我们还是有兴趣的……”说着,它猛地一拍翅膀,爪甲抓住不弃的右肩,张口便朝不弃的脖颈动脉咬了下去。与此同时,其余几只鸟灵也同时向空桑皇帝扑上,瞬间把他淹没在黑色的羽翼中。 躲在一旁的飞桥眼见不弃危在旦夕,惊得立在原地。等他醒悟过来想要飞奔逃离时,一片浅蓝色的光芒忽然毫无征兆地从黑色的羽翼间穿射而出,仿佛无数双手猛地一起掐住了鸟灵的咽喉,将它们狠狠地摔进了紫荔萝丛中,几乎将最小的一只鸟灵颠散还原成四逸的冤气。那光芒一时还不肯散去,映得秋日的阳光都失去了光彩,让沐浴在光芒中的空桑帝王神圣如同神祗。 满天掉落如雨的黑羽毛中,不弃放声笑道:“你们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冒犯云荒大地上最尊贵的帝王之血?若非怜你们是冤魂所聚,朕早就把你们封印进黄泉之水,让你们的不死之身永远泡在那腐水之中!” “竟然是真的皇天,我们被彦照骗了!”鸟灵们见不弃再度扬手,蓝宝石上又有一点光晕开始聚集,惊恐之下挣脱紫荔萝的缠绕,拍打翅膀仓惶而去。 一直看到几个黑点匆匆飞离了宫城,飞桥悄悄从山石后探出身子,想着如何解释方才自己的怯懦。然而他发现暴戾刻薄的皇帝却没有斥责讥讽自己的脱逃,甚至一言未出地站在原地,仿佛在定定地观察着什么。飞桥正担心皇帝在寻思什么惩治自己的法子,不弃却蓦地伸手在虚空中茫然地握了几把,像是想寻到什么支撑,还不等飞桥反应过来,下一刻,不弃倒在了地上。 飞桥愣了一会,慢慢走到不弃身前,却见他面如死灰,连嘴唇也脱去了血色。飞桥大着胆子试了试不弃的鼻息,发现皇帝的呼吸极为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一个极为危险的念头从飞桥心头升起,他的目光移到皇帝前伸的左手上,白金托子蓝宝石的戒指紧紧地箍住了苍白的手指,仿佛源源不断地抽空了不弃清瘦的躯体中所有血液。 那个念头似乎吸取了飞桥眼中所见的情景,开始不断地膨胀,最终牵带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用力摘下了不弃手上的“皇天”戒指。 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期许的心思,飞桥缓缓把颤抖着的左手中指套进了戒指之中。一瞬,两瞬,没有任何异样。“皇天”没有拒绝自己,自己也有权佩戴皇天作云荒的主人!突如其来的强烈念头让飞桥一时无法自己,蓦然亲吻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放声大笑。 于是,不弃动了动,醒了过来。 飞桥乍然撞见不弃望向自己那冷峭的目光,心中一寒,不假思索凝聚起自己的法力,右手一抬一枚光箭便迅疾狠绝地插入了不弃的胸口,鲜血顿时涌出。 不弃不敢相信一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重新抬起头,目光忽然柔和起来,低低叫了一声:“皇叔。” 飞桥知道这个荔萝馆是皇帝专辟的静室,所有的侍卫宫人都被隔绝在三重门外,根本不会听见这里发生的动静。他转了转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半蹲在不弃倒伏的身前,缓缓道:“不要怪皇叔夺你的权位,你逼死了嗣澄,逼反了彦照,让天祈的社稷风雨飘摇,你早就不配当空桑人的皇帝了!从小,我见着你父亲戴着这枚皇天呼风唤雨,心里虽然羡慕,却也知道命运既然垂青于你父子,我辈只能徒呼奈何。然而此时社稷危如累卵,你宁肯重用兆晋、玄家父子,引得苍梧军节节进逼,却仍然不肯亲临前线,以皇天之力夺匪首之命、服叛军之心,我就知道这皇天于你只是摆设装饰而已,你根本不配佩戴它守卫我天祈的江山!你放心,我既然做了皇天的主人,就会充分发挥它的作用,剿灭叛逆,还我天祈一个平安的盛世!”说着,飞桥伸手对准了不弃的心口,打算再以一枚光箭结束这个失恃皇帝的性命。 然而就在此刻,飞桥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分毫,仿佛有什么力量拉扯着他脱离这副躯壳,让他再不能以灵魂指挥身体的行动。就在他的灵魂彻底地漂浮而起,沉重的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时,飞桥才发现,皇帝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已就着自己伤口中涌出的血画出了一个古怪的符号。 艰难地用手臂将自己撑起,不弃一手捂住胸前的伤,一手探向一旁飞桥的身体,捋下了那枚蓝宝石戒指,重新戴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然后他喘息着曲起中指,让戒指的蓝光覆盖上依然流血的伤口,终于渐渐止住了血。 眼前蓦地一花,飞桥感觉自己漂浮的灵魂又被大力掼进了躯壳之中,他大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不弃,仿佛无声地询问着什么不甘心的问题。 “知道高祖元烈皇帝最忌惮的人是谁吗?不是别人,正是你们这些流着他身上血液的皇族后裔!我朝初建之时,为免争斗,不得已分封九路诸侯王,才埋下了今日事端的祸根!然而高祖皇帝早已有了准备,三百年前就在魔君神后像前签订了契约,就算没有这枚皇天戒指,天祈的帝王也能凭借身上的血控制你们这些皇族。还记得景德二十四年延陵王惠徵骤然谋反又骤然暴毙的事吗,那正是我父皇以血契之力捻碎了他的灵魂!”不弃说到这里,冷厉一笑,“至于皇叔你,朕早就受不了你那轻蔑的目光,若不是朕到今天才完全修成了血契,早就不会让你在朕身后做那些鬼鬼祟祟的事情!朕如果没有猜错,那些鸟灵,也是你放任它们飞进宫来的吧?甚至还是你把它们引到这荔萝馆来?无论凭哪一点,你都该死!” “我死不足惜,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祈的江山毁在你的手里!”飞桥强忍着灵魂被慢慢撕碎的痛苦,抗声道,“你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去对付那胆敢谋权篡位的的苍梧王彦照?” “朕今日既然修成了血契,自然下一个惩治的就是他!”不弃阴冷地笑了笑,“所谓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让他暴死在胜利在望的幻象中,岂不是比一开始就让他死更有趣?” “可是,我也能戴上皇天戒指……”飞桥的瞳孔慢慢扩散开去,却依然用最后的力气重复着,“我不甘心,不甘心……” “你以为这是皇天戒指吗?不,它只是一个魔鬼,一个靠吸取你身上所有的欢乐为生的魔鬼!鸟灵可以赶走,它却无法摆脱,它比鸟灵更加可怕……”不弃缓缓地坐倒在飞桥的尸体旁,喃喃地道,“最终,它会把你也变成一个痛苦的——魔鬼。” 大司命飞桥的死讯是在第二日宣布的,根据盛宁帝的说法,飞桥是为了保护自己与鸟灵搏斗时被害身亡。被定论为舍身护主的忠臣,飞桥的葬礼甚是隆重,褒奖封诰的旨意特意远传前线,作为对前方将士的激励。 清越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不弃已回到了自己的寝殿,那据说为鸟灵所伤之处距离心脏不远,极为凶险。当心急火燎的侍卫们壮着胆子冲进荔萝馆时,满地的血和用血画出的符印吓得他们心惊胆战。 此刻的清越被宫人们隔绝在紫宸殿门外等候,因为御医正在殿内为皇帝疗伤。从晌午一直等到傍晚,一直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才沉重地开启。清越正和外面守候的一群宫娥们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冷不妨有人在她身旁笑道:“美丽的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居然是太素。清越诧异地朝他脚下望去,果然见他脚踝处的铁链被人用厚布条重重缠绕,是以拖在地上无声无息,不会用那当啷啷的噪声惊扰重伤的皇帝。 “皇上怎么样?”清越焦急地问道。 “还好,就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太素见一群空桑的御医聚集在一起为皇帝的疗法争论不休,悄悄将清越引到偏僻处,苦笑道:“皇上亲口放我出来诊疗,他们却又不敢用我的方子,怕我伺机加害。徒留无益,小姐还是找人送我回湖底去吧。” 清越见他笑容黯淡,分明心中已是郁闷非常,想起自己也曾诬陷过他,不由心头有些惭愧,诚恳道:“我知道先生醉心学问,其实是最没有种族之见的。若有机会,我一定请皇上放先生自由。” “这些年来,难得有你这样懂得我的人。”太素眼睛竟有些发红,怅然道,“在我心里,一切自然规律都是相通的,它们才不管你是冰族人、空桑人,甚至鲛人,我做的一切也不仅仅是为了某个种族。可惜,我的民族不会理解我,空桑人不会相信我,我想要的自由,或许只存在于晔临湖底的石屋里。” 清越知道冰族与空桑人宿怨深重,太素的感慨听在她耳中虽然沉重,却无法找出安慰他的语句来,只是脸上也露出了黯然的神色。 太素看了看依旧争执不休的空桑御医,还有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宫人们,低低地道:“看小姐本是生性开朗的人,在这里却也一天天沉静下来,好比一株山上的云栎被种在了瓷盆之中。若是某日你想离开这里,我倒是可以为你想想办法。” “多谢先生了。”清越微笑道,“我迟早会离开,但不是现在。等我了却了这里的事情,会来求助于先生的。” “那我现在先求助你一下,免得以后吃亏。”太素点头笑道,“我想要两株贝兰湾胶树,一套全本《六合书》,你记得帮我跟皇上讨要。上次给我的那套是删节本,我这次一定要全本的。” 正说话间,只听一声拖长的声音“太后驾到!”殿前围拢的众人赶紧纷纷拜倒下去,清越和太素也随众跪下,不敢仰视。虽然早知这个白太后的存在,清越却从未见过这个隐居的先帝皇后,此番虽有心窥测,却碍于礼数,低了头只看见一众随驾宫女蓝地红花的裙角。 太后进殿之后,很快有人过来押太素离开。清越看着他瘦削的身体拖着沉重的脚镣,背脊却习惯性的挺得笔直,仿佛有某种力量支撑着他在这旁人觉得无望的日子中热情地生活下去。这种热情也感染了清越,让她重新充盈了重构云荒稳定的使命感。 难得露面的白太后亲自探望盛宁帝,让御医们终于放弃争执,达成了妥协的药方。整个殿前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乌鸦鸦的人群不再交谈,清越感觉是白太后让他们平静下满腔焦灼,却不知那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太后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可是就连她自己,也恍惚觉得方才有一阵春风拂面而过,心里一阵舒缓。 等了一阵,忽有传话的宫人走到殿前,高声道:“宣平城郡主觐见!” 清越有些诧异,却只得跟了那宫人一路往殿内走去。紫宸殿作为天祈朝皇帝的寝殿,内外共有五重,房间四十五间,每一间都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每晚任意挑选一间安歇,据说是曜初帝扩建越京宫殿时,为了防止刺客专门营建的。知晓了晔临皇子所说的旧事,清越此刻明了为何曜初帝比前朝历任空桑帝王都更加谨慎多疑,而这种性格也明显地遗传给了他的后代子孙。 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梭了一阵,那宫人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恭谨禀告:“禀皇上、太后,平城郡主到。” “进来吧。”屋内传出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想必便是太后了。 宫人打起帘子,清越低着头走进屋内,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后略点了点头,瞧着清越的一举一动都符合皇族礼仪,转头向不弃道,“皇上说的,就是她了?” 不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却还好,微笑着道:“是她。母后看看如何?” 清越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小心地低头站在一旁,眼光正好望见太后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却也隐隐露出了岁月的痕迹,最显眼之处,还是右手中指上一枚白金托子蓝宝石的戒指,除了比皇帝手上的略小一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不知是否错觉,那枚戒指上的蓝宝石明显比不弃手上的光线悦目,不是那种凌厉的光芒,而是如同母亲的眼睛,明亮中含着让人心安的温情。 想必那就是和皇天齐名的“后土”戒指了,历来只有空桑白之一族出身的女子立为皇后之后才能佩戴。然而天祈朝历代皇后都贞静幽淑,那枚曾经与皇天戒指一起呼风唤雨的后土戒指便随着它的主人们隐居到后宫深处,几乎被世人所遗忘。此刻清越凝视着它,几乎不用犹豫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真正从太古时期传下的神器,是理当掌控云荒的一半天下却被脂粉帘栊蒙住光彩的后位的象征。 “我十三岁被呈慧太后选中,立为太子妃,十六岁嫁给先帝,二十二岁封为皇后,中间经历了明宵宫之变,不曾生养子女,也不及槿妃、栎妃得宠,可直到先帝驾崩之时后位一直未曾动摇,你可知是为什么吗?”太后缓缓向清越开口。见清越摇了摇头,太后接下去道:“只因先帝知道,我最适合佩戴后土戒指。皇天为‘征’,后土为‘护’,作为天祈的皇后,注定要潜心静修,以自己全部的虔诚守护后土,守护天祈的江山社稷。这一点,只有天性沉静稳重的白族女子才能做到。” 清越不清楚太后想说什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准备听太后接下来的训示。然而太后却已然站了起来,对不弃道:“我的话已说完,剩下的全凭皇上定夺。这些年来,今天说的话已是最多,有些疲乏,这就回去了。” “儿臣恭送母后。”不弃做了个撑起身子的动作,面上神色似有些失望,这句话也说得甚是敷衍。太后也不理会,自扶了小宫女出去,单留下屋内的人跪了一地。 “清越,过来。”不弃抬起手朝清越招了招,拍了拍自己的床沿。 清越站起身,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有拂逆皇帝的旨意,斜签着身子在他身边坐下。 “母后的话不用放在心上。”不弃的手轻轻抚过清越的手,虽然伤后体弱,眼中却一片熠熠的光亮,“她觉得你的性格不适合,可是只要朕觉得适合,就一定能让你当上天祈的皇后。” 他这几句话说得自信而自然,听在清越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一般。她猛地挣脱了皇帝的手,一翻身便跪在不弃身前,吃惊地道:“皇上怎么会突然兴起这样的念头?” “其实不算突然了。”不弃微笑地看着她,脸上流动着从未出现过的温柔表情,“朕一直以来对你的优容,你应该早有所觉吧。” “皇上,可我们是堂兄妹啊,同是高祖皇帝的子孙,彼此怎能谈及婚姻?”清越本能地抬出这最不可跨越的障碍,想要打消不弃荒谬的心思。云荒的创造神和破坏神虽说是兄妹通婚,但毕竟是远古的传说,在现实中,皇族内部不能通婚,历代帝王的皇后也必须是出身于白之一族的女子,才能保持血统的纯正。 “难道你顾忌的是这个?”不弃也隐约看出清越毫无欢喜之态,更多是本能的抗拒,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便是一黯,神情立时冷厉下来。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捂住胸口便下床站了起来。 “皇上保重!”旁边侍立的宫人魂飞魄散,连忙奔过来跪了一片,深怕皇帝盛怒之中加重自己的伤势。 “都滚开!”不弃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声,一把扯住清越的衣袖,冷笑道,“如果这是你唯一的理由,朕这就让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清越踉跄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声:“皇上,你的伤……” “闭嘴!”不弃恶狠狠地加快了脚步,让清越不得不小跑着才跟上他的速度。 这一行的目的地,居然是神庙背后的白塔。这座白塔明显是模仿伽蓝城中的通天白塔而建,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平时从不见有人进出。不弃推开塔门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清越忍不住想要帮他,却被不弃一把推开。这个骄傲的帝王,从不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显出一点弱势。 白塔的第一层是空的,从外面看根本猜测不出里面的宽敞。空荡荡的大厅内一物不存,只有白色的墙壁晃得人眼前发花。不弃绕到塔侧的楼梯处,喘了口气开始登梯。 清越跟在他后面,眼见他爬得艰难,却按捺住没有扶他一把。她知道自己借故推辞他的求婚,对这个孤僻自大的皇帝来说是极为羞耻的事情,可是她也有她的原则,在这一点上连虚与委蛇也做不到。自幼被声名贤达的父王耳濡目染,清越知道自己信仰的是气节和正直,所以,就算惧怕也要坚持下去。 每上一层,塔内的面积便减小一些。第二第三层仍是空旷,好不容易爬到第四层,不弃终于停下了脚步。 清越举目四望,这一层塔内四壁都是上好的淬金梨花木雕刻的隔架,有半壁隔架的每一格中都放着一个玉色的瓷瓶,统共有一两百个。那些瓷瓶细颈圆肚,瓶盖上都雕刻着一只俯伏的神兽狷,正是皇家的标志。 “这个是你的。”不弃微微喘着气,放弃了继续往上爬的打算,伸手取下了一个瓷瓶,“彦照的在五楼,嗣澄的在六楼。” “这是什么?”清越接过瓷瓶,入手甚轻,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她迎着窗口的光线转了转瓷瓶,便看见瓶身上雕刻了一行小字——“苍梧郡王系第十代清越”。 “这里面装的,是你出生时的脐血。”不弃道,“按照高祖皇帝的旨意,每一个天祈皇族出生入谱时,都要将脐血交到越京,储存在这里,每一层便是一代人。上至第一代苍梧王昀胤,下至你的祖父、父亲和你,都有脐血在此,用以换取朝廷印绶,作为皇族证明。” “是的,我们都是高祖皇帝的后裔。”清越刻意提醒着这一点,妄图打压皇帝先前荒谬的念头。 然而不弃没有理会她的话语,自顾说下去:“可是,高祖皇帝这道旨意的用意却不在此。当初天祈建国之时,高祖的十三个儿子个个功勋卓著,若非用皇天戒指选择出皇太子,只怕那纷争的乱世还得继续下去,于是便有了分封九王,诸侯自治。按说有了皇天戒指,坐镇越京的皇帝就能辖制九王,然而到了传位给曜初帝时,出了一点事故,皇天……皇天的威力便大大减弱了。” 清越听到这里,明白不弃说的正是晔临皇子的那段往事。她抬目凝视着不弃,见他目光闪动,显然是刻意隐瞒了当时的真相,也不点破,垂下眼继续聆听。 “高祖唯恐九王得知皇天一事,起兵叛乱,只得另外寻求辖制诸王的法子。他以自己的帝王之血在魔君神后面前缔结了血契,只有曜初帝的嫡系子孙可以凭借血契施法,掌控九王及其后裔的灵魂。于是所有皇族脐血都被送到这里,提醒后代皇帝忍受痛苦,修习血契。三百年来,凡是心怀不轨的诸侯都逃不过血契的惩罚,灵魂破碎而死,因此曜初帝一系的社稷能保持三百年不倒。” 清越暗暗叹息了一声,天祈历代皇帝最提防的居然就是自家人,自然个个都多疑而刻薄。然而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清越骤然惊道:“那我父王……” “不错,朕最终想说的,就是你的父王。”不弃冷笑了一声,“朕自从被立为太子之后,定期服食天心蕲那毒物,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毫无乐趣的日子过了近二十年,都是为了修习血契,保护天祈的社稷江山。可是没想到,这些痛苦到头来都因为嗣澄而变得毫无意义!” “我祖王?”清越的眼前闪过嗣澄投水前那嘲讽而犀利的目光,隐隐感到一个绝大的阴谋早已偷偷埋下,而自己,不过是在这片阴谋的浪潮中无意被抛上岸的水花。 “谋反虽然是由彦照出头,可这祸根却是嗣澄亲手培植!”不弃说到这里,笑着靠在了栏杆上,不住喘息,“嗣澄真是了不起啊,那时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心机竟然如此深沉,准备了四十年就为了今天这一击,而且不惜为人作嫁!” “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清越隐约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敢再想下去,背脊上似乎有一条冰冷的蛇不住上窜,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问你,既然嗣澄十七岁上便99lib.发了疯爱上一棵树,还千里迢迢从越京运回苍梧,吃住都和那棵树在一起,再也不近女色,那彦照是从哪里来的?”不弃盯着清越,见她倏忽变了脸色,不由笑道,“你害怕得不错,彦照根本不是嗣澄的亲生儿子,而是不知哪里抱来的野种!所以你也根本不是我皇族后裔,我们之间,毫无任何亲缘瓜葛!” 清越愣愣地望着他,脑中一片杂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浔对自己说过的话,竟与不弃所说完全一致。只是那时的自己根本不会去想,既然祖父十七岁便遣散姬妾与树独处,那比祖父小二十多岁的父亲究竟从何而来?可是祖父既然已经爱上了寄居在心砚树中的湛如,为什么还要抱养一个儿子,让他承袭自己的爵位? 耳听不弃叹了一声,恨恨道:“朕只是不明白,嗣澄究竟为何这般恨我们,不惜断绝后嗣,自杀身死也要破除血契之力,推翻天祈的江山。如今彦照再无血契的顾忌,又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节节进逼,嗣澄那老东西在黄泉之下定是得意万分了!如今的这一切,全都是他在四十年前便已计划操纵!” “皇上,你是如何发现我父王身份的?”清越忽然问。 不弃见她微微颤抖,眼中也蒙了一层泪雾,不由放低了声音道:“朕练成血契,杀了飞桥之后,便想用此法除掉彦照。然而无论朕怎样施法,都无法操纵彦照的灵魂,倒白流了不少血。于是朕起了疑心,命御医取了彦照和你的脐血测试,果然证明你们并非皇族血统。”说到这里,他忽然伸手搂住清越颤动的肩膀,微笑道,“朕虽然沮丧无法除掉彦照,却也欣慰可以毫无顾忌娶你为妻,也算有一失必有一得,心里还是欢喜的。” “不,我父亲和皇上是仇敌啊……”清越挣脱了不弃的手,后退一步道。 “傻丫头,朕自然不会把你跟你父亲混同来看。”不弃似是心情又有好转,笑着朝清越招了招手,“以后若有人敢提这个,朕断然不会饶了他们!” “不,我不明白,有那么多好女子,皇上为什么偏偏要选我?”清越不动,固执地问道。 “因为朕心里明白,你对朕好,不像其他人都是为了讨好朕。”不弃的嘴角又漾起了笑意,再不是以前那种乖戾的刻薄的笑,而是真真正正从心底里流淌出的幸福。这种神情纯真得如同无暇的孩童,让清越再也无法对他欺瞒下去。 “请皇上治我欺君之罪。”清越忽然跪了下去,低头道,“我说服食天心蕲为皇上试药,是假的。” 不弃没有料到她竟然会不顾一切地说出这样的话,不由愣了一愣。就在清越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不弃却走过来轻轻把她扶起:“不用说这个。太素说梦中的举动才是真正的心意,朕看了你画的那幅画,心里很感动。否则朕从来不敢相信任何人,却为何偏?偏对你生了亲近的念头?只有你成了朕的皇后,朕才会觉得安全和幸福。” 清 8d8a." >越知道他指的正是太素给自己催眠时画的那幅梦境,画上的暧昧情态让她一时无法反驳,只急得几乎落下泪来。她知道皇帝喜怒无常,若不在此刻将一切说清楚,只怕今后更难挽回,犹豫再三,终于说出自己一直隐藏的最终的原因:“皇上,可是我心里喜欢的是别人。” “是谁?”不弃盯着她的眼睛,随即醒悟过来一般道,“难道,是李允?” “是他。”虽然心中担忧暴戾的盛宁帝会因此做出什么加害李允的事来,清越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我好好地活在越京,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为什么会是他?”不弃的眼睛扫过梨花木隔架上的一排瓷瓶,语气忽然有些怪异,“朕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平庸懦弱之人。” “不,恰恰相反,李允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让我安心幸福的人。”清越此刻放开了胆子,说话再无顾忌,“他善良、诚实、仁爱、勇敢、勇于承担责任,就算他被皇上派去与我父亲为敌,我心里仍然体谅他喜欢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每一个夸耀自己情郎的少女一样,脸颊上点亮了绯红的光彩,眼睛却明亮如同天上的星辰。只是她每说出一个字,不弃的脸色便惨淡一分,待到这番满含深情的话讲完,不弃已是靠着栏杆,悄悄伸手捂住了心口。“你们才认识了多久,或许他并不是你所想象的这样。”好半天,不甘的皇帝才吃力地开口。 “我相信自己的心做出的判断。”清越伏在地上,行了迄今为止对皇帝行的最高礼节,“我已经发过誓要等他回来,也坚信他一定会回来,请皇上高抬贵手,成全我们。” “固执的女人。”不弃放下捂在心口的手,重新恢复成以前森冷嘲讽的盛宁帝,冷笑着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坚持不过是愚蠢。下塔吧,朕给你看一封群臣联名弹劾李允伙同他人,倒卖军粮的奏章。” “一封颠倒黑白的奏章是说服不了我的。”清越自信地微笑起来,“皇上不用再费心了。” “结论不必下得太早。”盛宁帝抛下这句话,仿佛不堪忍受胸口伤处的疼痛,微微佝偻着腰,扶着楼梯?一步一步下塔去了。 三、徐涧城 越京的使者持了皇帝特许的金狷令牌,乘船顺着早已被官军封锁的青水一路西下,毫无阻拦地在第四天到达了风雨飘摇的重镇忻州。只是这次使者没有从正规途径进宣抚使衙门传达越京的密旨,而是直接进了庆阳侯兆晋的临时官邸。 “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那个人在军中一向谨慎,想要找到错处不是那么容易。”官邸的暖阁内,兆晋怀中抱着暖炉,垂着眼想了一会,忽然抬起眼看着对面忐忑的使者,“不过我可以找出一个人,或许他能够帮得了皇上的忙。” “那就有劳侯爷了。”使者松了一口气,堆起满脸的笑容,“皇上就是知道没有侯爷办不成的事情,才会如此信任侯爷的。” 两人寒暄了一阵,暖阁的门吱嘎一声响,密实厚重的棉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走进一个人来。此人穿着一身单薄的夹袄,层层摞着补丁,头发都似乎被冷风冻成了一层冰壳。他腿脚有些蹒跚地走上两步,跪下道:“犯人徐涧城,见过两位大人。” 兆晋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避开徐涧城浑身散发的浸人寒气,不动声色地道:“抬起头来说话。” “是。”徐涧城应了,缓缓抬起头。使者见面前这个流放的罪囚虽然形容枯槁,衣衫敝旧,头发衣服却都收拾得干净整齐,意外地透出平常流犯所没有的斯文气质,不由叹道:“果然是个人物,只不知为何会身陷囹圄?” 他这一问看似平常,却仿佛给徐涧城幽暗无望的生活中点起了一盏灯光,虽然渺茫却让几近绝望的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徐涧城重重地磕下头去,颤声道:“在下有天大的冤枉,还请两位大人为我作主!” “我知道你的冤枉,否则今天也不会传你来。”兆晋淡然地应对着徐涧城的惊喜,毫不意外。实际上,作为盛宁帝的心.99lib.腹,他早已知道李况为皇命所迫,杀子嫁祸的事情,只是若非皇帝今日有了其他目的,他才懒得去管一个中州流浪汉的闲事。 “只要能洗清我的冤屈,大人有何吩咐,在下都会竭尽全力。”徐涧城是聪明人,察言观色便猜出了兆晋的打算,抢先表达了心愿。 “皇上有件事差遣下来,你去办最是合适。”兆晋盯着徐涧城跃跃欲试的脸,心里满意,微笑道:“你若是办得合了皇上的心意,莫说脱了你的罪,要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容易的事儿了。” “是阿悦么,进来吧。”昏暗的油灯下,瘦削的中年人坐在木桌前,奋笔抄写着厚厚堆叠的文书——仿佛若干年也没有改变过姿势,就那么定格成一副弃置以久的皮影,逐渐蒙满岁月的灰尘,最终也会化为尘土。 “很晚了,先生歇歇吧。”辛悦一边说,一边将新买来的毡毯搭在徐涧城的膝盖上,细心裹好。白日里先生不知何事被庆阳侯召进府去耽搁了半天,回来后只得加紧赶抄例行的文99lib.书,连晚饭也顾不得吃,让辛悦一阵心疼。 “难为你想得周到。”徐涧城轻轻叹息一声,“天气一阵凉似一阵,我这旧伤又开始烦我了……你先去休息,这些文书明天管营催着要呢。” 辛悦没有作声,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的侧影。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让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就是在这重复的平淡中,辛悦能够体会到一种无法摆脱的眷恋,让她能够在贫贱屈辱的日子中,支撑着走下去。 “今天孟都头又纠缠你了?”徐涧城忽然关切地问。 “还好,我摆脱了。”辛悦轻描?99lib?淡写地回答,不欲引起他的担忧。 “他似乎并不甘休呢。”徐涧城忽然叹了一口气,“我担心你防不胜防,万一出了什么事……” “就算出了什么事,”辛悦看着他,淡然的语气中似乎含着别样的坚持,“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就行了。” “阿悦……”徐涧城停下了手中的笔,转过头来看着她,却终于又俯首抄写下去,“李允已经出发了吗?” “出发了,只带了三千人。”提到李允,辛悦原本柔软细微的心思顿时黯淡下来,想起李允临去时失魂落魄的背影,不由生出隐隐的担忧,“援军什么时候去呢?” “没有什么援军。”虽是终身的流犯,作为安抚使衙门书吏的徐涧城还是知道不少内幕的消息。 “什么?”辛悦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徐涧城,虽然还是同平时一样淡淡而笑,却似乎有某种不一样的激情被竭力掩饰着。“那他不是去送死吗?” “是去送死。”徐涧城淡定地道,“三千人马加上刘平的两千残兵,怎么可能逃过苍梧十万大军的铁蹄?” “难道有人存心陷害他?”辛悦的心猛地揪紧了,莫非正是先生…… “玄咨的心思,我也不是很清楚。”徐涧城说到这里,整理了一下笔尖,慢慢抽出一根脱落的笔毛,仿佛细细品味着操纵的滋味,“李允此番不但兵微将寡,而且补给微薄,口粮根本撑不过几天,想不死都很难了。” “先生……”辛悦仿佛又看见纸船上的血点,倒像一滴滴都打在她的心上,鼓起勇气道,“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让他死……” “他死了对我并没有好处,不过是给他们李家再添一块牌匾——阿悦,你喜欢他?”徐涧城蓦地问道。 “没有!”辛悦忽然扬起脸来,直直地凝视着面前的中年人,“先生,我……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 徐涧城看了一眼面前的鲛人女子,虽然衣衫敝旧,面色苍白,却晶莹得如同九嶷山上的春雪。他黯然垂下眼,终于侧过头去,低声道:“跟着我,只是吃苦受罪。” “我愿意的。”辛悦静静地说,浓密的睫毛仿佛一道长堤,纵有滔天的情感也终是习惯性地约束着,不曾漫溢。然而,面前这个人,无论如何也应该感受得到吧。 “阿悦……”徐涧城仿佛没有在意辛悦的回答,平淡地道,“可你不是想救李允的命吗?” 辛悦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允少爷是好人。就算他陷害过?99lib?先生,也只是被家人所迫,不至于要以命谢罪。先生,你有办法救他的是吗?” “刑余之人,能有什么办法……”徐涧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苦涩地笑了。一笑之中,辛悦分明地看见他眼中的冰雪瞬息燃烧,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么痛苦,却又那么快意。“如果他不想死,只能投降彦照。” “可以吗?”辛悦脱口问道。 “当然可以。”徐涧城从容回答,“苍梧王彦照一向沽名钓誉,对于降将更是礼遇有加,用以收买人心。何况朝廷对他李允并无厚遇,别人降得,他为什么就降不得?” “可他是靖平将军府的人啊……他们李家不是号称‘一门忠烈’,没有屈膝将军吗?” “我正是要通过李允的投降让李家人身败名裂。”徐涧城笑着,手指拂开遮住半边脸的长发,细细摩挲着深深刻进脸颊的金印,那是终生不能除去的耻辱标志。他撑住桌子站起来,任膝上的毡毯滑落到地上,艰难地挪动了两步,嘶哑着嗓子道:“你也知道我这腿是当年受刑时留下的症候,我这些年历尽苦辛,辗转思虑的,就是如何撕碎他们李家用一条条人命来维系的虚名!如果李允真的投降了叛王,整个李家的名声就毁了!——阿悦,只要李允投降,不仅报了我的仇,也救了他的命,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可是我怕允少爷已是绝了生念了。”辛悦惨然一笑,“他本来就活得辛苦,如今清越郡主死了,怕是……” “谁说那个郡主死了?”徐涧城看着辛悦惊异的表情,忽而笑了,“阿悦,别怪我说谎骗了你浔姨。只有得知是越京的皇帝害死了他的心上人,李允才会生出投降叛王的念头。他那个人啊,抱着中州迂腐的忠义观念,不刺激一下,焉能做出叛逆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辛悦定定地望着徐涧城,“先生,你是早就谋划好了吗?” “阿悦!”徐涧城听出辛悦的不满之意,叫了她一声,却没有说下去。他默默地注视着辛悦撑在桌上的手,上面布满了渗血的裂口,如同被人用利刃一刀一刀地割出来——那是每天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洗出来的啊。骄傲如他,怎么忍心看着这样清丽的女子受他所累,流落于蓬门蒿草之中,忍受世上最卑贱的生活?无论用什么手段,他也要改变他们的命运。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只怕允少爷不会按您的想法去做。”辛悦感受到徐涧城坚定的眼神,忽然微笑道,“不如我到允少爷那里去,劝他投降苍梧王,以成全先生的谋划。” “你不能去!”徐涧城立时拒绝,“李允那里是绝境,你去了会很危险。何况我很快会到越京去了,你难道不想跟着我吗?” “先生忘了,我是您的奴隶,自然要想方设法成就您的心愿。”辛悦低下头,声音平静,“如果我不去,允少爷决计不会投降。” “他知道心上人被皇帝逼死了,为什么还要为这个朝廷卖命?”徐涧城见辛悦难得地坚持,不由恼怒起来。 “允少爷的想法我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就算相信清越郡主死了,允少爷也是宁死不降的。”辛悦说着,跪下去抱住了徐涧城的腿,“先生,让我去吧,为了你扳倒李家的夙愿。” “是你自己不愿意他死。”徐涧城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去,捧起辛悦的脸,“阿悦,我只有你了。自始至终,我都不曾将你视为奴隶,我想要的是你的真心。” “我也只有先生。”辛悦将脸紧紧地贴在徐涧城的掌心中,“我从水路来回很快,一定能在先生启程去越京之前赶回来的。” 徐涧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搂住她,感觉着这个鲛人女子低于常人的体温。心里一种他不愿去分辨的情绪慢慢升腾,让他感觉到无尽的孤独和窒闷。 一只黄底黑纹的飞蛾抖动着翅膀向油灯扑去,徐涧城蓦地伸出手,把陋室中唯一的光亮捂熄了。 辛悦在第二日一早便沿着忻州护城河向白石浦方向游去,她向徐涧城承诺五日内一定回来。然而直到第七日徐涧城再也无法推迟越京使者的催促,辛悦也没有出现。 带着一丝绝望的心寒,徐涧城踏上马车,离开了忻州这座给予他太多悲惨回忆的城市。 使者原本对徐涧城的安排很是满意,然而见他一路上沉默不语,似有极深的心事,不由有些怀疑起来,半途中忍不住一再提醒:“皇上要的可是实话,不能瞎编的。” “用实话陷害人有什么困难?”徐涧城想起昔日自己对簿公堂的一幕,冷冷一笑,“关键看这实话怎么说法,这一点,徐某身受其害,自然深有所感。”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可都吃罪不起。”使者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件事上,加倍小心。 “大人放心,徐某自会教他们如何说话,既经得起神狷石的考验,又达到皇上的目的。”徐涧城胸有成竹的回答让使者略略安心。 盛宁帝的命令想必十分紧迫,即使从忻州去往越京是逆青水而上,日夜不停拉纤上行的纤夫们还是保证了行船的进度。等越京城特有的青砖城墙出现在视线中时,徐涧城习惯性地摸了摸脸上的金印,回头朝虚空中的忻州望了一眼:阿悦,我离开这里时,只有你陪着我,如今我回来了,却已是一无所有。 面无表情却又目中无人地,徐涧城越过身边众人,第一个撩起衣摆沿着跳板踏上了越京的土地。 空旷的殿堂,已然废弃了多年。即使经过临时的打扫,依然透着沉沉的死气。不过从那整块雪晶石雕刻的柱座、宏伟壮美而又精雕细刻的青铜熏炉,还有墙上挂了多年却依旧鲜亮的西荒挂毯,依然可以想见这里昔日的主人过着一种多么悠闲而尊贵的生活。 徐涧城和同行之人跪在地上,殿堂里却一直没有动静。他百无聊赖地琢磨着四周的雕饰,渐渐发现这些不同质地的繁复花纹最终都簇拥着同样的形状,那是——木槿花。雪晶石雕刻的木槿花,青铜灌注的木槿花,还有上好的特里尔沙漠羚羊毛染织的木槿花,这些无处不在的花朵,仿佛繁华过后残余的碎梦,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凉来。 徐涧城恍惚记得天祈国史书中记载,前朝景德帝涪新宠爱赤之一族平民出身的槿妃,宫中无处不种木槿,以致引起白之一族的怨恨,酿成“明宵宫之变”,最终槿妃母子死难,宫中木槿也被焚烧殆尽。那么这间殿堂内的物件,都是昔日槿妃的遗物么?想到这里,徐涧城竟然果真听到殿堂四周传来嘤嘤哭泣,虽然隐约飘渺,却也让人不寒而栗。 正惊诧间,厅上垂挂的帘幕后有人影闪烁,乃是一男一女。从那男子头上所戴的金冠轮廓看,赫然便是云荒的帝王。徐涧城心头一惊,不敢再看,赶紧和其他人一样,伏地不动。 身边脚步声响,似有人搬运了极重的东西上来。徐涧城微微偷眼,却是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安置了一座石像在自己面前。那石像乃是一头张口的猛兽,全身雪白,唯有头顶一只赤角,神圣尊贵,正是天祈朝的皇家神兽:狷。 石像安置完毕,侍卫退下,整个殿堂内只剩下帘幕后静坐的一男一女和伏地的徐涧城等一行人。静默了一阵,盛宁帝不弃终于开口:“你们面前的石像乃是我朝圣物,能分辨你们话语的真伪。作证时,须将手臂放入石像口中,若有虚言,神狷之口便会咬合。它的威力,你们可以先试试。” 徐涧城转头看了看自己同行之人,见他们的目光都瞧在自己身上,便拾起一根侍卫扛抬石像的木杠,伸入狷口之中。他之前已听使者讲过先帝豢养过一头灵狷,能辨真伪,疾恶如仇。该狷死后,先帝着人雕刻了石像,将灵狷之魂附身其上,作为传国之宝供于大内。此刻徐涧城面对这传说中的神兽,只恨当初自己没有资格以此辩明清白,便缓缓开口道:“是我杀了李甚。” 他话音刚落,石雕的狷兽眸中立时闪过一丝闪电般的荧光,原本大张的嘴蓦地咬下。只听喀喳一声,儿臂粗的木杠立时被咬为两段,力道之猛让跪成一排的证人们悚然一惊。 “草民冤枉!”徐涧城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蓦地抛了手中半截木杠伏在地上,磕头有声,“草民没有杀人,请皇上明察!” “朕知道你是冤枉的。”不弃毫无表情地回答,没有兴趣打量徐涧城的模样,“现在你说说,是谁陷害了你?记住,把手臂放进神狷的口中,说谎的下场,你刚才已经看到。” “是。”徐涧城朝重新张开嘴的狷兽石像膝行几步,抬起右臂置入石像口中。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皇帝召集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自己洗刷冤屈,而是为了构陷一个人,只是他还不敢断定万能如盛宁帝,有什么必要用此冠冕堂皇的方式来陷害一个区区振威校尉。 “我叫徐涧城,中州人氏,在当地也算薄有文名。为避战祸,我来到云荒,寄居在同为中州后裔的靖平将军李况府中。”徐涧城镇定自若地说着,“在李府,我结识了七爷李甚和他的侄儿李允。李甚有一个鲛奴名叫辛,非常宠爱,但是辛却独独与李允交好。辛一直拒绝李甚的示好,不肯变身,然而一次随着李允出游后,辛回府便变身为女人。” 神狷的口微微一动,却立时定住,无可否认,徐涧城的话中虽然隐藏了许多细节,却每一句都是真话。 敏锐地发现帘幕后始终未发一言的女子身形微微一动,徐涧城知道自己说在了正点上,越发沉稳地说下去:“辛变为女人后,李甚便想将她收房,却被李允阻止。我因为和李甚吵了一架,负气离开李家,却得知李甚随后便死在家中,李家人控告是我杀害了李甚。我大呼冤枉,李允却在明知我不在案发现场的情况下,当堂作证,构陷我为凶手。李允他们买通了府尹,将我严刑拷打,乘我昏迷之时摁手印画押认罪,流放边境。皇上请看,这就是我当年被他们折磨的证据!”说到这里,徐涧城用左手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袒露出上身纵横交错的伤疤,虽然时日已久,依然触目惊心。 “接着说。”帘幕后的帝王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身旁女子颤抖的手,平静地吩咐。 “是。”徐涧城费力地拉好衣襟,右臂仍然放在神狷张开的口中,垂目道,“李甚死后,李允便向祖父李况讨了那个鲛女辛,随后又将她送了人。李允到忻州后,再度与辛相逢,对她处处关照,甚至以女佣的名义带回自己院中。这其中的情景,忻州管营方秦大人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唤方秦说话。”帝王的声音中波澜不惊,只有徐涧城听出了其中暗含的得意。他从神狷口中抽出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臂,默不作声地跪回队列中。神狷虽然神异,终归是憨直的畜生,它怎能分辨人类那些皮里阳秋、居心叵测的话语?到头来,所谓真话与谎言,不过是可以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软泥,被掌控之人任意一捏,便颠倒了黑白,颠覆了一个人的命运。 徐涧城身边,忻州管营方秦战战兢兢地将手臂伸入狷口,心中犹自为方才神狷对待说谎者的威力忐忑不安。他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叩头道:“皇上吩咐小的说什么,小的就说什么。” “你是忻州管营,也算是李允的同僚,你就说说你所知的情况。”盛宁帝淡淡地道。 “小的确实和李允共事,对他略知一二。”方秦偷眼看了看神狷毫无光彩的眼睛,大着胆子说下去,“此人武艺不错,也立了一些战功,可惜对上司不甚恭敬。”眼见神狷眼神一动,方秦吓得一抖,赶紧按照事先再三斟酌过的说辞说下去,“庆阳侯初到忻州时,李允便出言顶撞他,被庆阳侯教训后收敛了许多。那鲛奴辛原本是个人尽可夫的营妓,为了谋取利益不惜出卖肉体,李允却不知为何对她青眼有加。他将那鲛奴安排到自己住处,不许旁人染指,有一次几个辛的旧相好去找她,都被李允赶跑。小的曾经亲眼看见李允带辛上街,为她买衣裙首饰,两个人都笑得很高兴。”眼看帘幕后的人影纹丝未动,方秦又加上一句:“玄咨大人曾问李允要不要给越京中的清越郡主写信,却被李允不以为意地拒绝了。” “怪不得那么多忻州大臣会联名上书李允倒卖军粮,原来钱都花在那鲛奴身上去了。”帘幕后的盛宁帝轻轻冷笑,低低的声音只有近在身边的人才可听清。 “皇上,我不想听猜测,我只想听事实。”一直沉默不语的清越忽然开口,微不可闻地将皇帝的冷笑噎了回去。 “好,我们听听下面的事实。”盛宁帝冷哼一声,胸有成竹地看着方秦退下,从队列中走出一个浓眉大眼,模样憨厚的军士来。 “小人俞大壮,参见皇帝陛下!”那军士这句话显然是刻意演练过,和他后面带着地道西荒口音的声音颇不一样。 西荒方言与越京官话颇多区别,那军士絮絮的话音让帘幕后的不弃和清越听得很是费力。清越正猜测他说的是什么,那军士却学徐涧城蓦地一把拉开衣领,露出胸口心脏处一处骇人的伤疤,显见当时有什么利刃将他胸膛对穿而过。清越隔着帘幕也看得心头一凛,那军士后面几句话便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枪,便是李允刺的!他只想杀了我,好早点逃回忻州去!可怜我冒死求援,却遇上这样冷血无情的官长,一颗心都被寒透!那一枪刺得狠啊,若非我命大,早已死在乱军之中!……” 西荒的方言腔调古怪,如同弯弯绕绕的山路,让人看不见尽头,便不知要走到何时方可停歇。清越怔怔地坐着,木然地听帘幕外一句句言之凿凿的证词,所有的矛头都尖锐地指向那个曾被她爱若希望的人。唇枪舌剑,将那个原本高奉在心灵深处的希望戳刺得千疮百孔,清越只觉心里一阵阵地发紧,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可那些潮水般涌来的证词不肯放过她,一波波..地拍打在她心上,一层层地将她淹没。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让她蓦地感觉到自己四肢的冰冷。 “别难过。”不弃温柔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情感往往会迷住一个人的心窍,让你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 清越别过头,咬着下唇不说话,眼中却已蒙了一层薄薄的泪。 “朕的话你可以不信,可是那神狷你也亲自试验过了,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说谎的人。”不弃锲而不舍地解释着,“朕特地寻访了这么多证人,就是为了让你看到一个真实的李允。可惜没有找到他相好的那个鲛人,否则……” “皇上,请不要再说了。”清越转过头,大睁着眼睛凝视着皇帝。她的唇此刻也是苍白的,连自己也不能觉察地颤抖着,“我现在才知道,我和他相识的日子是短了些。只是这些话,我一定要亲口问过他才甘心。” “固执的女人啊。”不弃照例给出这句评价,却分明看到清越眼中的坚定在她的泪水中一寸寸融解,怀疑和嫉妒如同雪层下的种子,已渐渐复苏抽芽。对这样的结果,虽然不是不弃想要达到的最佳效果,却也应该满意了。 徐涧城等一干人已经退出去了,神狷石像也被侍卫们抬走。此刻空寂的殿堂内,只有不断摇曳的帘幕,映出年轻的帝王清俊柔和的侧影。 无力地弯下腰,用双手撑住自己的额头,忍了许久,清越的泪水最终还是漫出了眼眶。自从几乎被祖父拉入死地,又一个人被抛弃在这陌生潮湿的越京,清越对亲情已生出了怀疑和怨恨,心中只剩下记忆中李允那温暖的手、羞涩的笑、坚定的誓言可以作为生命的依靠。可是,她对那依靠又究竟了解多少呢,她拥有的只是他短短一两个月中的爱恋和温柔,她何时涉足过他的过去,他的未来,甚至他音讯全无的现在呢?原来,她一直恋慕的正直、温柔和勇敢,都是小女孩儿用一厢情愿的美梦编织的假象,它们在真实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不愿意一旁的不弃察觉到自己的脆弱,清越无声无息地止住了眼泪,却听见一阵嘤嘤的哭泣在殿堂内低低回响。 “谁在哭?”清越蓦地抬头,吃惊地问道。 不弃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殿堂内并无人迹,只有一朵朵不同质地的木槿花在恒久地开放。他安慰地朝清越笑了笑:“别怕,只是这些花儿在哭。” “这些花?”清越惊惧地朝四面望去,果然发现隐约的哭泣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涌来。想起这座废殿之前一直落锁,是为了今日才被不弃吩咐人临时打扫出来,清越不禁觉得事情蹊跷,“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明宵宫正殿槿华殿,是先帝宠妃槿妃的住处。”不弃微笑道,“槿妃死后,这殿内就一直阴魂作祟,害得好好一座大殿荒废下来。今天朕特地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安抚亡灵,让它安心转世,不要再流连不去。” 清越不知不弃说话的寓意,神思倦怠之中也无心问及。她只觉难以忍受这阴寒殿中沉沉的怨郁之气,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殿口,蓦地一把拉开了门。 不料门外正倚了一个人,开门之时猝不及防朝清越倒过来,将她从神思恍惚中惊得一激灵,赶紧闪避才没有被那人撞倒。 “好大的胆子!”不弃见那人乃是平日伺候的传话内监,只道他是存心偷窥,心头大怒,走上来一耳光将那内监打倒在地,“来人,拖出去打死!” “皇上饶命,小人有重要军情上送!”那内监知道性命只在顷刻,赶紧一骨碌跪好了,双手将一个竹筒奉上,“小人拿到这加急军情,一心快些送达皇上,不料冲撞了郡主,还请皇上饶命!” 不弃一眼看见内监手上之物,按捺下怒气,伸手取过。那竹筒乃是配给宫中专养的风鹞传信之物,那风鹞飞行极快,送信时喂以特制药丸,一天之内可飞越云荒南北,可惜到达目的地后便力竭而死,因此极度珍贵,专用以传达极为重要的信件。由于豢养困难,风鹞只有皇帝特许之人才可使用,信件无须经过各部衙门,直接送达禁宫之中,正是皇帝听取心腹重臣密奏的途径。此刻不弃一把扯开竹筒盖子,抽出一道二指宽的纸条来,扫见落款正是他派在忻州前线督战的庆阳侯兆晋。 一字一字地读完密奏上的字句,不弃忽然冷笑一声,将那纸条抛在了清越怀中:“恭喜你父王,又添了一员猛将。” 清越见不弃的眼光瞬间又恢复成惯常的雪冷,不由一颤,弯腰拾起飘落在地上的纸条,用手指夹住展开,却见上面写的是:“十一月廿三日,李允于白石浦携鲛奴阵前降敌,忻州危急。” 十一月廿三日,那就是昨日了。一“携”一“降”,让清越眼前一阵白茫,蓦然不知身在何处。待她看清面前皇帝眼中升腾而起的杀气,忽而笑道:“开战以来,投降我父王的官员不下数十,而李允的职位低微,哪里值得皇上生气呢?” “任何人都降得,偏他李允就降不得!”不弃的眼中满是红丝,俊秀的脸上透出一股狰狞之气,再不顾其他,大步朝神殿后的白塔走去。 四、姚力 “援军还没有到吗?”刘平走到站在山丘上翘首而望的李允身边,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黄土的尽头。夕阳在弥漫的风尘中显得异样地苍白,丝毫不能为冷彻入骨的寒风增添些许温度。 李允默默地摇了摇头,眼角正瞟见身边小校铁盔下冻得发青的嘴唇。今天是十一月廿二日,来到白石浦已经是第十二天了,可是玄咨许诺的援军却丝毫不见踪影。秋末冬初,气温骤降,以前穿来的衣衫已不够御寒,何况营中的粮食早已罄尽,连战马都已杀光,若还无救援,这白石浦营寨中的五千将士只怕就要活生生地饿死了。 “是不是援军半路遇到了伏击?”刘平猜测着,表情有些迷惑,“可你们来的时候一路上却平安无阻啊。” “我也觉得奇怪。”李允垂下眼,心中暗叫惭愧。从忻州到白石浦的路上,他失魂落魄如坠梦中,此番已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刘平侧过身,正望见青水沿岸苍梧军队的营帐,密密麻麻如同雨后森林中的毒蕈,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危险气息。“难道他们是故意放你进来,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么?” “可他们似乎又不急于攻打……”李允苦笑着,“也许他们知道我们已然绝粮,希望我军营寨不攻自破吧。” “小李将军……”刘平看着李允忧心忡忡的神情,终于歉然道,“其实你不该来救我的……”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能出口。 李允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叫来管理军粮的司曹,低声问道:“还有多少吃的?” “马匹全杀光了,连二位将军的坐骑也杀了分给伤员。至于粮食……搜尽仓底,如果再熬中午那样薄的稀粥,和上野菜,也只够今晚一顿了。”司曹脸色甚是焦虑,“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啊,否则明天我们就一点吃的也没有了!” “你放心,援军明日就到!”刘平走过来,竭力做出欢喜的神情,“你看远处那烟尘,分明就是大队人马到来的标志!” “小李将军,是真的吗?”司曹面有疑惑,“现在大家都对援军不抱什么希望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会有人献寨投降。” 李允笑了一下:“让大家稍安毋躁,我李允以性命担保,定叫大家生还忻州。” 那司曹看着李允坚定的表情,终究答应着点头去了。大大小小近百仗,“小李将军”的名字早已成了天祈士兵中的定心丸,只要有他在,军心就不会崩溃。然而换取这威望的代价,只有李允自己才能体会其中的困苦。 “不骗他们,恐军心不稳啊。”刘平叹息着,伸手抚了抚脸上的绷带,飘动的胡须使他在傍晚的朔风中显得更加苍老,“明日我们索性直接冲入敌阵,同他们决一死战吧。”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李允看着伫立在寒风中的守营将士,都是云栎一样鲜活的青年,将前途与性命毫无保留地交给他,他怎能贸然带领他们蹈入死地?“既然久候援兵不至,今晚我就到敌营中去刺杀苍梧主帅姚力。若能得手,敌军必乱,你们就有机会冲回忻州了。” “可是……”刘平知他此行危险无比,正要阻拦,忽听寨门处掀起轻微的喧哗,有人大声叫道:“快去禀告小李将军!” “辛!”李允快步走到寨口,惊异地盯着倒伏在沙地上满身尘土、形容憔悴的鲛人女子,“你受伤了?” “允少爷……”在苍梧军队的巡视中辗转躲藏多日,辛悦终于见到了活生生的李允,饥寒惊惧的惨痛回忆蓦地化作浓重的委屈,真恨不得大哭一场。然而看到周围那么多人,她只能把所有的悲喜堵在心口,勉力做出轻松的模样来:“我很好,只是有点饿了……” “都这个样子了,还逞强。”李允摇了摇头,俯身把辛悦抱起,“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话要禀告允少爷。”辛悦转眼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不再开口。 李允也不追问,走入自己营帐中,把辛悦放在褥上,亲自端来两碗稀粥:“快吃吧。” “就是吃这个么……”辛悦盯着那几可数出米粒数的薄粥,眼泪又要流下,“你们吃的就是这个么……” “从三天前,我们就只能吃粥了。”李允无奈地笑了笑,没告诉她这一份是自己的晚饭。“等援军来了,我再请你吃好的。” “可是根本就没有援军啊。”辛悦看着他消瘦憔悴的脸,急切地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玄咨骗了你,你走后忻州就四门紧闭,坚壁清野,根本没有援军出发!” “果然是没有援军……”李允黯然垂下了眼,这个结果多日来他不止一次地猜测过,因此当它变成现实时反倒恐惧得有些麻木了。 “允少爷,你怎么办呢?”战即死,不战即降,辛悦也没能思忖出另外一条道路来。 “我有办法。”李允看着她把两碗粥都喝下去,安慰着,“你这些天太累了,先休息吧。” 辛悦只觉满腔的话刚开了个头,“唉”了一声,似乎想唤住他,然而李允却充耳不闻,自顾掀了帘子走出了营帐。 脱下铠甲,露出轻便装束,李允紧了紧腰带,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佩剑。苍梧的大营在夜间灯火闪动,无边无际99lib.,仿佛有人挥剑割下了一片星空,铺在青水岸边,散播着危险的诱惑。 “小李将军,还是不要去冒险吧。”刘平走过来,颤抖的手猛然抓住了李允的胳膊,“不如我带人出寨引开苍梧兵力,你从小路趁乱逃回忻州!” “我不能让你们为我送死。”李允坚决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抢着做这个先锋官吗?”刘平终于忍不住道,“我本就是来送死的!可我不想连累你也死在这里!” “刘老将军……”李允看着他花白的须发不住飘动,更显出苍凉凄愤的神情来,不由吃了一惊。怪不得平日深谙兵法的刘平此番如此急功冒进,以至深陷重围,原来竟是故意的! “兆晋当日为了推卸罪责,冤杀了我儿刘粼,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报仇。可是他母亲是皇上最亲近的乳母,一家人圣眷优渥,我一个武将又怎能轻易扳得倒他?后来我结识了白太后之弟白泉,他答应替我清查兆晋这些年来的罪状,只是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此番如果我——忻庆路马军总管刘平身死,白泉就可以请旨巡查,有理由置兆晋于死地了!”刘平说到这里,哈哈一笑,“小李将军,你还是独自逃走吧,不必留在这里给我老头子陪葬!” “刘老将军的选择,我不便置评。”李允叹息着,看着遍地倒卧的饥饿的士兵,很多人还枕着已被杀死吃掉的马匹的鞍鞯,语气渐渐坚决起来,“可是这数千将士的生命,却不是我们可以任意挥霍的。如果我还可以做别的选择,我决不敢轻易断送了他们的生路!” “小李将军,你真的不怕死吗?”刘平一把握住李允冰冷的手掌,像握着自己的子侄一样充满了慈祥和爱护。 “我以前怕死,现在却不怕了。”李允的眼光不自觉地望向东方,那是越京的方向,“害了一个人已经让我多年不得安心,何况是数千人呢?” “李允,别担心,会好的……”拥挤的人群后,清越的身影已被完全淹没,只有一缕强作的笑声,隐约留在耳畔。 “告诉她,我会每天为她叠一只纸船,直到我们重逢的时候。”离开越京时,他是这样坚定地告诉鲛奴浔。 “李公子,郡主她……她不在了……”黯淡的屋子里,那只苍白的手紧紧抓住他,却是为了给他讲这样残忍的事情…… 李允躲在苍梧大军营帐之间的阴影处,心中一凛,赶紧忍下眼中酸涩的泪意。什么时候了,偏还在想着这些! 从私下胁迫的苍梧士兵口中得知,主帅姚力的中军大帐应该就在前面不远。随着巡逻哨兵的不断增多,李允的行动也越来越谨慎,光躲藏在这个位置了望大帐,他就一动不动地伏了小半个时辰。 摸索出巡营的规律,李允终于起身轻轻掠到了中军大帐之外。偷眼从门帘的缝隙中望进去,正看见一个头戴黑漆冠,身着紫色战袍的人,就着灯光披阅面前的案牍。 虽然以前在阵上只是偶尔远望一眼,李允还是立时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正是姚力,那种气峙山岳的风度,只有指挥千军万马的主帅才可能具备,就连李允自己也自愧不如。 一念及此,他凝了凝神,腾身,挥剑,冲破大帐门帘,如同一只风鹞朝姚力咽喉刺去。 姚力闻声,抬头微微一笑,轻轻一按桌上小弩,顷刻有十余枝细小的铁箭分从不同角度朝李允射去。 李允知道如果挥剑一拨,自己的身形必然滞缓,姚力便有了可乘之机,何况这一招他蓄势以久,受滞后再难奋起,当下竟不闪不避,手上长剑仍然如狂风闪电一般刺了过去,眼见就可以将姚力咽喉刺穿。 姚力眼看着几枝铁箭噗地扎进了李允身体,而他毅然决然的表情已近在咫尺,不由叹息了一声,身子往下沉去,袖中青光一吐,将李允的剑势向下引开,咯喳一声,长剑将二人中间的桌案劈为两半。 李允没料到他竟然如此熟悉自己的招式,一击不中,猱身再上,然而气势已比不上方才迅雷之势。他心知侍卫马上就要冲进,如果还不能马上杀死姚力,恐怕再无回天之力,是以招招狠厉,用的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不料姚力对他的剑法竟是出人意料地熟悉,缠斗数招,根本无法讨得便宜。 “抓刺客!”嘈杂声中,十多个姚力的贴身侍卫涌入大帐,合力将李允围在当中。 “休要伤他性命。”姚力收了袖剑,看着李允在人群中奋力搏杀,一心想往自己这边冲来,却被众卫士拼死拦了回去。 李允身中数枝弩箭,虽然箭头细小,受伤不重,可随着鲜血不断外流,力气也渐渐不支。他心知自己这些日子都处于饥饿状态,晚上又粒米未进,精力比以往已差了许多,身手也大不如平日灵活。可是势已至此,再无退路。 想到这里,他猛地振作精神,挥剑砍开面前的侍卫,一个旋身冲到姚力面前,剑光吞吐又径直朝姚力刺去。 姚力双掌一合,竟将李允的长剑夹住,李允猛地一抽却未能抽出。就在这个时候,众侍卫扑上来,把李允扑倒在地。 李允双腿后踢,踢开了数人,然而苍梧侍卫骁勇异常,不顾骨断筋折,前仆后继,重伤数人后,终于把李允死死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都出去吧。”姚力细细打 91cf." >量着从李允掌中夺下的长剑,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挥了挥手。众侍卫不敢违拗,只好放开李允,退出帐外去了。 “平心而论,若是单打独斗,你也未必能杀了我。”姚力看着李允从地上慢慢站起,淡淡地道。 李允看着他,没有回答,如果他方才能喝下那两碗薄粥,至少不会让人把剑都夺了去。可是现在胃里的空虚竟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让他紧紧咬着嘴唇才能继续挺直地站在姚力面前。 “我这些天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姚力说,脸上却没有得计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沉郁,映在李允眼中,化作意外的悲凉。 “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平安地到达刘平的营寨吗?知道为什么我这些天并不攻打你们吗?知道为什么你今天可以顺利到达中军大帐吗?”姚力的手指抚摸过李允佩剑上刻的名字,“因为你是李允,你是靖平李将军府的人。” 如同雷电点燃了记忆深处的木柴,一种炫目得几可将人击倒的光亮瞬间使李允摇晃了一下,伸手撑住身边铜铸的灯架,大睁着眼盯住面前刀削斧劈一般的脸,好半天,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大哥?” “不错,我就是李尧。”姚力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李允的肩膀,“你是我嫡亲的兄弟!” “可是——你不是死了吗?”李允退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尊荣华贵的苍梧主帅,“家里的祠堂里,供奉着你的灵位,却不料你早做了苍梧的大将!” “我也是被天祈朝廷逼的,被我们李家逼的!”李尧的眼中燃起了怒火,尽管事隔多年,也不能让那悲愤惨痛淡漠下去,“当年我以千余残兵对抗霍图叛军,部属全部战死,我也身受重伤被霍图人俘虏。我屡次出逃,都被霍图人抓回,倍受折磨。最后一次,我牺牲了恩人一家的性命,才终于回到了普定城,一路却听说朝廷以为我已经战死了。我知道天祈皇帝一?向对被俘过的将领心存怀疑,所以不敢贸然暴露身份,就找到了当时还在镇守普定城的祖父,可是——”他的手指蓦地使劲,激愤之下竟将剑尖拗断,“可是没想到,祖父竟然想杀我!他说既然皇上已诏示天下我已阵亡,并赐匾褒奖,我就不应该被俘后还厚颜苟活,染上通敌之嫌,辱没李家的名声!我悲愤之下,夺路出走,垂死之际被苍梧王所救……你不信么?” “我信。”李允想起当年祖父手刃七叔李甚的情形,那个为李家的荣誉奋斗了一生的老人,可以为了家族的名声牺牲所有的人,不论是外人,还是自己的儿孙。 “看看你现在,不也是我当年的情景吗?”李尧苦笑了一下,继续说着,“你们孤军无援,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和我一起拥戴苍梧王。苍梧王彦照仁爱英明,比暴戾阴郁的天祈皇帝不知强了多少倍!” “我知道皇上并非明君,否则也不会派兆晋之流督战忻州。”李允点点头,却突然抬眼正视着李尧期待的目光,“可是,云荒之所以和平富庶,成为中州人心目中的桃源乐土,就是因为云荒的帝王是上天选择,有皇天后土佑护,旁人根本无力抗衡。大哥,你没有见过皇上驭使皇天戒指时的情景,那样的力量和气度,绝对只有帝王之血的传人才能拥有。你们的叛乱,只会给云荒带来动荡和杀戮,根本无法褫夺皇上的权位。” “天祈朝是否为帝王之血的正统,我深表怀疑,却不想用这个说服你。”李尧淡定地看着面前的兄弟,“可是现在的情况,摆明了天祈已经抛弃了你,你还能有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也不知道……”李允疲倦地道,饥饿引起的虚弱如同落入柴堆的火星一般燃烧开来,让他此刻连思考的力气也丧失了。 “允弟,天祈朝历代皇帝个个残暴,制定的严苛法律相信你也深有体会,你不值得为那样的皇帝和朝廷殉葬。而苍梧王,才是民望所归,我就不信,皇天的选择会比云荒民心更为重要。”李尧同情地看着李允惨白的脸色,和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一时很难决断,回去考虑一下吧,明日一早,再给我回话。另外,我再派人给你们送些粮食。” “大哥!……”望着李尧鬓边的白发,李允心头一热,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始终无法开口,“如果我降了,留在越京的家人……” “我也爱惜李家的荣誉,否则何必隐姓埋名,深居简出?”李尧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明日你假装出战被俘,我传个假消息说你已经死了便是。只要你我兄弟相聚,那个李家不要也罢……”他拍了拍李允的肩头,诚恳地道,“如果你明天决定投诚,就把枪头上的红缨去掉,我就能照计而行。” 浓重的彤云漂过来,逐渐淹没了聊聊可数的星斗,把整个白石浦笼罩在坚不可摧的黑暗中。 李允的手指,已经在沙地上挖出了一个坑,而他的眼泪,也终于在这夜阑人静的暗夜里倾洒而下,一滴滴地打湿了坑中的黄沙。皇帝的冷酷,玄咨的欺骗,辛悦的试探,李尧的盛情……都是他料不到也躲不开的网。可是,他能做出怎样的选择,他们真的让他可以做选择么? 将刨开的沙子重新填回,埋葬掉所有的泪水,李允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身下的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允少爷,吃饭了。”辛悦端了两只碗,远远地站在一边,强打精神笑道,假装没有看见李允发红的眼圈,“大家都说小李将军本事真大,居然能从姚力那里弄到粮食。” “刘老将军怎么说?”李允黯然问道。 辛悦顿了一顿,满不在乎地笑道:“他不肯吃苍梧的东西,你又躲着他,他只好睡觉了。睡了也好,省得他骂你要投降苍梧。” “投降苍梧……辛,你说我会投降苍梧么?”李允坐在沙地上,手中无意识地摆弄一张纸。 辛悦小心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真正意思。眼看着他手中的白纸逐渐变成一艘纸船,她的心里仿佛被一条春蚕慢慢咬啮,逐渐飘忽彷徨。“天祈朝廷对不起你,生生拆散你和郡主,又把你们扔在这里等死,为什么不投降苍梧?”看着他不置可否,只是专心地把纸船放在沙地上摆正,她不由有些心虚起来,“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对。”李允的手指划过地上的浮沙,在纸船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波痕,“可是,我在想,如果清越现在在这里,她会怎么说呢?是为了气节劝我死战,还是为了理智劝我投降?她想必也是一直矛盾着的吧。”好半天,落魄的将军终于微微笑了一下,开始撕扯去腾渊枪头的红缨,随手盖在纸船上,如同铺天盖地的血浪。 “允少爷,此刻你的决定是不用顾虑清越郡主的。”辛悦不知李允的寓意,小心地提醒他。 “可是,只有在清越那里,才完全没有恐惧和谎言……”李允出神地盯着沙上的纸船,“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痛恨我自己,如果没有她,我根本无法解释自己到底在希望什么。” 辛悦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徒劳,当记忆中的名字被阻隔的岁月幻化为生命的象征,现实中又有什么是可以取代的呢?看着他清瘦憔悴如同凋零的荷叶,辛悦早已想好的说辞再也无法出口,只能柔声劝道:“快吃饭吧,不管你是战是降,都不能现在就饿死了。” “对,这时候浪费粮食真是罪过!”李允醒过来一般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辛悦仰起脸,好让泪水不流下来——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难道她自己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地妒忌着那个尽得众人厚爱的郡主么? 一片冰凉的雪花飘落在辛悦的脸上,彤云密布的天空在眼中渐渐模糊。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就在李允身上隐隐地看到了自己的无奈,那无法抵御却又不得不抗争的命运,始终如同浓云的阴影,不论他们如何奔跑,终是从容而不懈地追过来。而到最后,他们所苦苦追求的希望,多半只是一轮冻在冰湖中的月影,任他们砸碎了冰面,淘干了湖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为虚无。 可是,总有些事情,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吧。 雪花越下越大,终于把沙地上的纸船淹没了。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当清晨李允吩咐军士打开寨门,在青水南岸列队肃立时,举目所见的就是茫茫雪原中缓缓而来的苍梧大军了。雪白的天地中,苍梧军队盔甲鲜明,旌旗耀眼,连踩踏着积雪发出的簌簌声响,也如同天边的闷雷一般摄人心魄。 “小李将军,兵是你的,你看着办吧!”马匹早已被吃掉了,刘平披挂整齐站在雪地上,硬撑住自己虚弱的身体,冷冷地道。多日的饥饿疲乏已让他迅速地苍老下去,似乎连盔甲的重量都难以支撑,然而平素慈和友爱的眼光却突兀地戒备起来。 “我知道。”李允点了点头,看着前方军队鲜红的“姚”字大旗,故意大声道:“来的可是姚力姚元帅吗?” “不错,我正是苍梧王座下兵马左元帅姚力。”李尧催马走到阵前,气派沉稳,“苍梧王诚意招揽二位将军共享天下,不知两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堂堂天祈将军,岂能降你们苍梧叛逆?”刘平轻蔑骂道,“姚力小儿,看我取你项上人头!”一舞手中大刀就冲了上去。 李尧不动,抬手止住身后众将,眼光却一瞬不瞬地盯住李允的枪尖,那上面果然已经扯去了红缨,只剩下一片银白。不出他所料,刘平还没有冲出两步,李允的腾渊枪已牢牢地封住了刘平的去势,手上用劲一搅,刘平的兵刃脱手而飞。 “李允,你要干什么?”刘平厉声喝问。 李允略略摆头,身后几个亲兵已冲上来把刘平牢牢围住,押在一边。 “李允,你这个奸贼,算我错看了你!”刘平一边挣扎,一边跳脚大骂。 李允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慢慢朝苍梧军队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两军正中,他才把腾渊枪往雪地上一戳,微微颔首道:“要我投降,只有一个条件。” “请讲。”李尧没料到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投降,倒生出一片诧异。 “放他们平安回归忻州。” “好,我答应你。”李尧略一思忖,随即爽快应道。 “元帅,这恐怕不妥吧。”副帅平善开口劝阻。 “得一李允,胜过士卒万人。”李尧一边传令,一边解释。 “元帅有令,放天祈军回城,沿途不得阻拦!”传令兵的声音,远远朝苍梧军中传去。 李允笑了笑,转身传令整合队形,回赴忻州。不知怎么,李尧感觉那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正沉吟间,五千残兵已在苍梧大军的视线中慢慢消失,只有大骂不休的刘平,疯狂地踢打着周围胁持他的士兵,不肯离去。 “刘老将军,你真的不肯回忻州?”李允漠然地朝刘平问道。 “呸——”刘平怒道,“你也配和我说话?我既然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此番唯有一死而已!你过来杀了我,正好把我的人头当作你投降苍梧的见面礼!” “我只是看不得老将军故意引那许多士兵蹈入死地而已。”李允示意亲兵放开了刘平,亲自把刀还在他手里。在刘平错愕的目光中,李允又重新走到双方正中,心中暗暗地叹息了一声:能选择的他都已选择,剩下的只是尽力而为了。 “李允,看来你是在欺骗我了?”李尧故意怒喝,心中却暗自揣测此番李允才是真正按照自己的计划,假意抵抗诈死,以免连累家人。想到这里,李尧向手下众将传令道:“务必生擒活捉,不可伤了他们性命!” “看我来擒他!”一员苍梧偏将争功心切,又事先得知李允欲降的消息,更是有恃无恐,拍马舞刀,假意向李允劈来。 李允徒步站在地上,眼看着一人一骑冲锋而来,也不退让。待到那人马已冲到眼前,李允蓦地一个翻身跃起,一脚将那员偏将踢落马下,自己则稳稳当当地跨在鞍上。也不待那偏将反应过来,李允腾渊枪蓦地挥出,竟将那员偏将生生地钉死在地上。 这一下事发突兀,连李尧都吃了一惊。看着李允漠然得没有丝毫表情的脸,李尧忽然萌发了一种少有的踌躇,然而为了兄弟的团聚,为了能在军队嫡系中增添一条得力臂膀,他并不吝惜牺牲几条旁人的性命。 正在沉吟,早有两名骑将按捺不住,一前一后拍马冲出。李尧正要发作,身边副帅平善赶紧禀告:“大帅,是我同意他们去的。我怀疑李允是在骗我们!干脆我们立刻派人将方才放走的敌军截杀了罢。” “区区五千残兵,本也不在我眼中,放他们去吧。”李尧摆摆手,只是关切地盯着前方厮杀在一起的人影,向身边大将句康吩咐道,“将刘平几个人都捉了来,我不信李允一个人还想撑多久。” 句康领命,带了手下人马绕到李允身后的营阵中。刘平望望身边寥寥数人,惨然一笑,挥刀就朝句康迎了上去。 “衰朽老儿,此时还逞什么威风?”句康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抖动手中画戟,正砸在刘平刀上,当啷一声,火星四溅>,竟将刘平砸得后退数步,虎口流血。 “罢了——”刘平知道凭自己的体力万难挡住句康的袭击,干脆一倒刀尖,就往自己咽喉抹去。 “刘老将军……”一个亲兵打扮之人扑过去,将力竭的刘平撞倒在地,兵刃砸落在地。 “是你!”刘平震惊地盯着面前的士兵,居然正是辛悦! 辛悦转头看着李允正将第二名骑将刺落马下,面上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向句康道:“我们愿意投降。” 李允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提着腾渊枪,向帅字旗下的李尧看过去。血顺着枪尖一滴滴地渗进雪地里,仿佛鼓槌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双方的神经。一种沉默的愤怒慢慢地在苍梧军队里聚集,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闷热,一浪一浪地逼过来。 “李允,你究竟降是不降?”李尧疑惑地看着胞弟,那雪地中孤独的身影蕴满了风雷般的气势,却似乎已经有了疲倦之态——从一声短短的叹息中流露冰山一角的疲倦,与当年自己在饮马川孤军奋战时的绝望感觉是多么的相似!可是,腾渊枪头的红缨确实已经如约撤去。 “降。”李允估计着现在撤退军队的行程仍在苍梧骑兵的追击范围之内,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过要让我真心归降,你们须有人胜过我手中的腾渊枪!否则副元帅位置就让给我吧。” “好,让我来会会小李将军!”一员大将从平善身后冲出,正是平善的堂弟赤渊。他天生膂力过人,乃是苍梧军中一员难得的虎将,此刻见主帅对李允显然甚是看重,而李允口气又恁地托大,辱及族兄,心中更是不服,一挥掌中金刀,抖擞精神朝李允冲来。 李允举枪招架,似乎也没料到赤渊臂力如此惊人,当下不敢硬接,只以巧妙招式袭向赤渊的空门。而赤渊刀声霍霍,即使守招也虎虎有威,难以轻易寻下破绽。 眼见二人转瞬间已缠斗了四五十回合,李允已逐渐摸清了赤渊的路数,避实就虚,渐渐占了上风。就在二人战马错镫,李允正好背对苍梧军阵的时刻,三枝连环铁箭嗖地从李尧身边飞了出去,正射向李允背心。 “大胆!”李尧眼角余光正好捕捉到这暗箭的轨迹,袖中剑光一挥,已斩落了两枝铁箭,然而最先前的一枝已是无论如何阻挡不住。眼见着那铁箭噗地扎入李允后心,李尧心中一阵愤恨,手起剑落,竟将身边放箭的那员偏将头颅斩落在地。 “元帅……”苍梧官兵一时大是惊骇,不明白主帅为何出手如此之重。而赤渊本见李允中箭,心头大喜,冷不防撞到李尧森冷的目光,一时猜不透这个深沉狠厉的主帅的真实意思,脑中不由乱了一乱。就在这一瞬间出神的功夫,李允手中的腾渊枪已刺进他的小腹。 “王爷一向以威义服人,谁再敢放暗箭,定斩不饶!”李尧也知手下众将不服,只好抬出彦照的名义以求弹压。 此时早有亲兵冲上去抢回赤渊,平善见他血如泉涌,也不知能否救活,心中悲愤以极,向李尧冷笑道:“元帅,我方大将已是四死一伤,你打算用多少条性命来换李允投降啊?” “得一李允,胜大将百人!”李尧并不看平善,只望着前方那个伏倒在马背上的身影,看见血不断地顺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到雪地中,不露声色地道:“李允也受了重伤,不知他是否还要打下去。” “恐怕他已经被那一箭射死了吧。”平善冷冷地盯着李允一动不动的身体,“我现在就命人把他捉了来。” “捉了来有什么用?”李尧沉沉地望了一眼平善,“收降将如同驯野马,我就是要折了他的锐气,让他心悦诚服为我所用。至于折损人马,那是无法避免。” “好,我就看元帅的手段!”平善绵里藏针的答了一句,皱眉道,“这么久也没动静,说不定已经死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伏在马背上的李允忽然抽搐了一下,反手折断背上铁箭的箭杆,慢慢坐了起来,一横手中银枪,大声道:“还有谁来挑战?” 日头西沉复又东升,围观的苍梧士兵逐渐熄灭了手中的松明火把,震惊地看着负伤的李允竟然在车轮战下支撑了一夜。这样的奇迹甚至惊动了原本宿在连州的苍梧王彦照,他连夜从连州赶到白石浦,将王座设在远处的小山顶上观战。 “当日没有看出来他居然有这样的身手。”彦照对身边的近臣道,“可惜太迂腐了些,我们先尽力招降,若是再三不肯,只好杀了吧。” 李尧接了彦照的命令,看着手下将领一个个在李允冷静而疯狂的枪法下败阵而回,心头也越来越震颤。如果不是他一力维护,李允早就会被众人一拥而上,乱刃分尸,可是这个胞弟似乎根本不考虑他的困境,只一味地沉浸于这种残酷的游戏,仿佛从中找到了无穷乐趣。 “李允,你究竟降是不降?”李尧的信心终于慢慢磨灭,忍不住再次发问,然而一看到那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眼中的笑意,他恍然明了自己已受了他的欺骗。 “对不起了……”李允的声音低下去,然而从他的口型李尧已猜出他在唤着“大哥”,“如果我不骗你,你肯定不会放那五千残兵走的罢……云荒的君权是天神所赐,你们兴兵作乱,便是倒行逆施,毁坏整个云荒的平衡……”李允笑着咳嗽,抹去嘴角的血,努力支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来吧,我骗了你们,你们也不必和我讲什么道义了……” “奸诈小人,看我取你性命!”句康再也按捺不住,方才他在李允手下败回,本是碍于主帅生擒活捉的命令,此刻再无顾忌,挥动画戟再次冲上。 “句康将军,我等皆来助你!”呐喊声中,数员将领从各自位置冲出,齐齐将李允围在正中。 李允此刻已力战多时,负伤多处,体力本已衰弱下去,然而一看到众人围攻,不由精神一振,舞动枪花,朝最先冲来的句康刺去。 马蹄踏起纷纷扬扬的积雪,苍梧众将走马灯一般将李允困在了当中。众人早已红了双目,各种兵器轮番向李允身上袭到。然而李允既已抱了必死之心,出手反而比平日更为勇猛,以一当十,全无惧色。 忽然,李允坐下马匹一阵悲嘶,一个趔趄倒了下去,却是激战太久,已然累得脱力。这一下猝不及防,李允也被带得往下跌去,正被身前一把大刀由肋至肩划开一个长长的血口。他长啸一声,伸足在倒毙的马背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与手中腾渊枪合而为一,不顾伤口血花飞溅如雨,直把最近的一员苍梧战将撞飞出去,却又抢得了一匹坐骑。 他这一下身法变化迅捷无比,直把围战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眼见着面前浑身浴血的将军淡然的神色,仿佛死人一般苍白冷漠,却又像不死的战神一般凛然无畏,众将不禁呆了一呆,方才发一声喊,重新冲上。 混战之中,四周忽然传来传令官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内:“奉王爷之令,有生擒李允者,赏万金,斩其首级者,赏千金!” 这句话固然让战团中的苍梧将领们精神一振,却也提醒了李允苍梧王正在观战的事实。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然支撑不了多久,李允蓦地一跃,拼着后背被一锤扫中,竟然站立在了马鞍上。 围观众人正惊诧间,李允忽而身子一晃,一口血喷到三尺开外。这一下战团中苍梧将领都是一喜,正要一鼓作气将他拿下,李允却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竟然一步步走入高空之中,随即如箭一般朝远处的苍梧王冲去。 “保护王爷!”平善大惊之下,喝令弓箭手朝天空放箭,然而李允驾云奔驰,恍如神仙,箭只竟然无法射中。 “是蹑云术,我该死!”眼看李允毫无阻碍地朝彦照奔袭,李尧蓦地失声大叫。李允的这项本领他原本知道,只是过于伤身,李允几乎从不使用,李尧便一时将其忘却。此番见主公临难,而自己竟眼睁睁地无法施救,李尧悔愧无极,拔出腰间佩剑就要自刎。 “大帅不可!”平善忽然一把抓住李尧的手腕,指着远处道,“快看——” 不独平善诧异,李允自己也没有料到,就在他拼死一博,想用蹑云术刺杀苍梧王彦照的半途,一股怪异而强大的力量蓦地攫住了他的全身,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他咽下冲到喉咙口的血腥,踉跄几下在云层中站稳,目光依然牢牢锁定山顶上惊惧失色的彦照。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眼前骤然一黑,仿佛头顶的天空倾倒而下,将他的听觉视觉和触觉一并埋没。等他终于能够看得见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如同羽毛一般漂浮在空中,而一个人却在自己身下快速朝地面坠下。 那个人,身上的铠甲几乎片片破碎,手中还牢牢地抓着一杆染满了血迹的长枪,就算重重地坠落在山下也死命地握着——好熟悉的身影,难道就是——他自己? 是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这个认知蓦地让李允慌乱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看清自己现在的身体,却发现目光所及之处一无所有。原来,漂浮在空中的,不过是他的灵魂而已! 还来不及惊诧,那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又再度来袭,仿佛恨极一般撕扯着他,让他的意识再一次散乱。可是,就算是这散乱的灵魂,也能感觉到那力量紧紧攫住他,猛地朝那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掼去。 “唔……”地上的李允动了动,发出一声痛极到微弱的,干裂的唇中不断呕出血来。下一刻,身体各处的伤口一起蜂拥叫嚣,让他的耳中一片嗡嗡之声,仿佛方才倾覆的天地仍然在不住颤动。 “说不得,这个功劳便算我句康的了!”迅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李允眼前的昏黑尚未散去,脖颈处便感觉到一片兵刃的冰凉。 费力地抬起头,李允看见高高坐在马背上的句康的脸。他朝那张兴高采烈的脸露出一个骄傲的浅笑,头一垂再也不动。 五、李充 “允少爷,你喝一点粥吧。”辛悦含泪端了碗,站在李允躺卧的床榻边,“难道你也想学刘老将军,绝食而死么?” 李允不答,枕上散落的漆黑乱发中,几根瘦硬的银丝突兀得扎眼,而一张脸已白得全无人色。可是从他颤动的闭紧的眼睑,辛悦可以猜想到他心中翻腾的思绪。 “怎么,他还是不吃药?”李尧从帐外走进,紧皱着眉头,盯着榻上固执的胞弟。自从句康擒下李允,彦照便切切吩咐自己若要留下李允性命,必须说服他投降。同时众将的怨气和嫉妒却在副帅平善的怂恿之下越发躁动起来,处在这样两面夹击的困境中,饶是李尧处事干练,也头痛得紧。 “醒了以后,什么也不吃,也不说一句话。”辛悦用毛巾擦拭着李允额头的冷汗,叹息了一声。 “你先退下吧。”李尧坐下来,挥了挥手。 辛悦离开后,李尧无奈地盯着李允紧闭的眼睛,苦笑了一下:“你倒是骗得我苦。李家人最重宗族血脉,可李家人也最是冷血。”此番苍梧将领死伤惨重,如果李允终于投降,一切都容易揭过不提,可是万一他依然这么固执,连李尧自己也保不准会是怎样的结果。 沉默了一会,李尧接着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把刘平的尸体送回延州去了,听说盛宁帝派了侍御使白泉来审查这次兵败的缘由,看来兆晋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不过现在整个天祈朝都以为你投降了我们,要不要我弄个假尸首冒充你糊弄过去?” 李允咬着嘴唇,然而身体却忍不住微微一颤,吃力地冷笑道:“不用假尸首……过得几日,把我的真尸首……送回去便是。” “李允!”李尧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动了气,“你杀我那么多大将,害我丢官问罪,我都不怪你。可你难道一定要苍梧王戴上了皇天戒指,你才会死了那份愚忠的心么?” “忠不忠对我已没有意义了。”李允轻轻地道,“无论是苍梧王,还是皇上,都是害死清越的凶手。” 他的声音极度微弱,李尧并没怎么听清。然而一看到重伤之人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喘不过气来,李尧不敢再和他争辩下去,和声道:“不说这些了,你先好好养伤。说起来,我们兄弟也有七八年不见了,我出征的那一年,你还只有你嫂子高呢。转眼就这么出息了,做哥哥的也替你骄傲。” “大哥……”李允静静地回答,“大嫂很想你……” “我知道,等我们打进了越京,我就光明正大地去接她。”李尧叹了一口气,仿佛把这七八年来的惆怅都凝结在这一口气中,轻轻为李允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兄弟,他们之间竟然是兄弟!辛悦猛地在帐外直起腰来,使劲绞着手指,生怕自己终于会叫出来。威慑天祈朝廷的苍梧左元帅,居然就是当年的“李将军”李尧!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先生的心愿还怕达不到吗——李家光辉的牌匾,终于会轰然倒地!那他们又何必一定要牺牲掉李允的性命和幸福? 压制着心底跌宕的思绪和隐隐的喜悦,辛悦走进李允的帐中。此刻李允正大睁着眼,愣愣地瞧着帐顶。眉眼依旧那么清爽干净,可两颊已深深地瘦陷了下去,紧抿的嘴唇渗出一缕决绝的冷意——这种表情,不知怎么看得辛悦心中一酸。“允少爷,你真的萌了死志吗?” “人事已尽,生死已经不重要了。”李允淡淡地道。 “谁说人事已尽?”辛悦忽然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清越郡主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清越已经死了……”李允的眼睛仍然干涩而空洞,“浔临死时亲口告诉我的,可恨我没有来得及回去救她……” “没有,她没有死,那个消息是假的呀。”辛悦着急地叫道,“她现在还在越京苦苦地等着你呢。如果你死了,郡主可怎么办呢?” “假的?”李允摇了摇头,笑容越发虚弱起来,“何必骗我?反正我一直是在网里的……” “是先生骗了你,就是徐涧城啊。”辛悦索性说了出来,“你们家陷害了他,他是在报复你,想逼你背叛朝廷……” “是,当年是我们家害了他……”李允昏沉沉地说到这里,忽然清醒过来,一撑身子坐起,“你是说,清越真的平安无事么?” “是啊,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辛悦话未说完,李允已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即刻翻身下地:“我们回去——”他才一站起,眼前便是一片晕眩,慌得辛悦赶紧把他扶回床上,嗔怪道:“先前不肯吃饭吃药,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我现在就吃……”李允不好意思起来,连苍白的脸颊上也微微发红,“辛,你是要笑我么……” “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笑少爷呢。”辛悦含泪笑着捧了方才那碗粥来,幸好还有余温,一边用小勺喂他吃粥,一边低声道:“我们还得想出个法子逃离这里才是……可是这苍梧军营如同铜墙铁壁,凭我们二人……唉……” 铜墙铁壁。李允心中一阵惶恐,霎时绝望的乌云兜头罩落——清越,清越,越京一别,果然便是永诀了么?可事到如今,双方的均衡已破,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陷落在那人心叵测的越京,生死均在那个乖戾帝王的一念之间?思绪及此,真真心痛如绞,一张口把方才喝的粥全都呕了出来,隐隐都成粉红之色。 “你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辛悦赶紧扶了他躺下,拭去他唇边血迹,“当务之急,还是养好你的伤势。” “辛,谢谢你。”李允待喘息稍稍平复,开口道,“其实你当初就该随着.99lib.队伍回去忻州……” “允少爷,我陪你在这里,是为了我的良心。”辛悦淡淡一笑,点燃了一屋的光辉。 尽管李允知道,先前不弃、彦照、清越和自己之间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牵制关系,让每个人都可以暂时顺理成章地找到自己的运行轨迹,不像现在又重新面临分岔的选择,可他却依然没有想到,为了自己一个区区振威校尉,不弃居然会不惜代价派人前来将自己劫回。 焦急地听着帐外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辛悦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允少爷,我出去一下。” “别去……”李允此时尚不知天祈军队劫营的目的,顾虑到混战的危险,连忙出声阻止。 “放心。”辛悦回头朝李允微笑了一下,径直出去了。这些天来一直暗暗担忧着徐涧城,哪怕只是极为微弱的希望,她也要和李允一起离开这囚笼。 李允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仍旧晃动的帐帘,忽然努力撑起身子,打翻桌上的药碗,捡了一块锋锐的碎瓷藏在手心。 帐帘忽地被掀开了,李尧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便装,显见是从睡梦中匆匆爬起赶来,二话不说将李允背在身上。 “大哥……”李允不知他要做什么,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李尧简短地答了,亲自背着李允走出帐外,向营后走去。为防苍梧众将乘乱加害李允,身为元帅的李尧甚至没有带任何一个亲兵。 李允放眼一望,但见苍梧军营中已燃起了无数火把,清楚地照出前方一线游蛇般窜过来的混乱,显见今夜劫营的只是天祈一支奇兵,人数并不甚多。 “李允就在那里!”混乱中,似乎有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传来,李允尚未分辨出是否辛悦的声音,下一刻,面前已多了一员骑在马上的天祈战将,堪堪拦住了李尧的去路。 越过面前李尧的肩头,李允看见面前的战将遍身血迹,满目都是杀气,显见拼了性命才闯到这里。他不着痕迹地捏好了手中的碎瓷, 6697." >暗暗积攒着自己残余的力气。 “原来你们不顾代价劫营,只是为了救他?”李尧忽然笑了起来,“不弃是疯了吧?” “放下他,我留你性命。”马上的天祈战将显然没有认出李尧的身份,见李尧不答,一枪便朝他刺了过来。 李尧冷冷一笑,抽出腰间佩剑,以短搏长,竟将那凌厉一枪逼了回去。他正想顺手结果了敌人的性命,不妨脖颈一凉,有什么东西正点在了他喉头最为脆弱之处。 “我总是不会防备你。”李尧苦笑了一声,站着不动,任李允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然而手中的碎瓷仍旧带着十二分的杀气停留在李尧喉间。 “让我走吧。”李允支撑着站在地上,深深地看着李尧,“他是充哥。” “你是李充?”李尧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战将,原来也是他们的堂兄弟,李家的儿孙,怪不得有如此的胆气夜闯苍梧大营。只是无论再怎样忠诚勇猛,李家的人都不过王者手中任意摆弄的棋子罢了,这样的命运,竟然是谁都无法摆脱的么? “正是!”李充不明白面前之人为何突然怔忡出神,一枪刺去,趁那人闪避之时一把抓住李允,掷在自己马上。他此番的目的就是为了抓回李允,洗刷李家的耻辱,此刻再不恋战,拨马就往外冲去。 “你要走,我便放你。” 李允被李充掷在马背上,只觉五脏六腑都似乎被颠了个个儿,耳中仿佛听见李尧在身边低低地说了这一句,却不甚分明,昏沉中他只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伸手便抓住了李充的腰带。李充眉头一皱,嫌恶地打开李允的手,专心对付眼前拦路的苍梧士兵。 “允少爷,带我走……”辛悦忽然大声喊着,在潮水一般的士兵中艰难地向李充的马匹奔来,仿佛一条在肆虐山洪中翻滚求生的小鱼。 李允不忍心丢下她,拼着最后的力气夺过一个苍梧士兵手中的长矛,伸向远处的辛悦,“抓紧!”就在辛悦抓住长矛的一刹那,李允猛地一挑长矛,将辛悦轻盈的身子带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自己的身前马背上。 “你找死么?”李充见一匹马上竟然载了三个人,心头大怒,做势就要把辛悦抛下马去。 “充哥,求你……”李允强撑着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辛悦的怀中。 耳边的厮杀声仿佛越来越远,身子却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觉不着一点支撑。这种感觉,倒有点像当日他不顾性命使出蹑云术,想要将彦照刺于阵前的时候了。可是,就在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是什么力量硬生生地撕裂了他的身体和灵魂,让他眼睁睁地摔落在彦照脚下,含恨就擒?那种强大而诡异的力量,足以让人的心因为恐惧而抽紧,足以让他沉浸在这片黑暗中再不愿醒来。 冰冷的水洒在他的脸上,迫使昏迷的李允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便是辛悦哭得红肿的眼睛。安慰地朝鲛人女子微笑了一下,李允缓缓侧头,看见李充坐在自己身边的草地上,伸手掬着河水洗脸,想是要消除一夜冲杀奔逃的困倦。 见李允醒来,李充站起身走到饮水的马匹旁边,摸了摸疲惫不堪的战马,转头冷冷地对辛悦道:“忻州就在前面,你找你的主人去吧。” “可是……”辛悦看了看李允,神情犹豫。 “你想把马儿累死么,没用的鲛人?”李充焦躁地狠狠喝了一声,“快滚!” “允少爷保重,愿你和郡主终成眷属。”辛悦知道自己卑微的身份根本无法辩驳李充,而她心中也着实惦记徐涧城,便朝李允磕了个头,跃入水中,朝忻州游去了。 “充哥……”李允见李充心痛地为马儿的伤口上药,他自己身上的绷带也不住渗出血来,心头感激,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别叫我充哥,我们李家没有你这样的叛徒!”李充头也不回,冷冷道,“爷爷知道了你阵前降敌的丑事,气得大病一场。后来皇上下令无论如何要将你擒回,我便主动领了这个任务——爷爷说了,李家的耻辱,一定要李家人亲自来洗刷!” “是要……押我回忻州问斩么?”李允心头一紧,知道只要朝廷认定自己变节降敌,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忻州公开对自己除以极刑,以威慑军心。当日在两军阵前,他早以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只求保住五千将士的性命,再不顾及自己声名,然而此刻他知道清越未死,心头万万不甘就此丢了性命,勉力道:“我没有降敌……我要见玄帅解释……” “不用见玄帅了。”李充的语气依然冷硬,“皇上传旨要将你直接押回越京,由我负责押解。” 残月如钩,仿佛把无尽的寒意通过光辉洒在官道上,凝结成一片片的冰花。 此时正有一辆车、几匹马默默地碾压踩踏着冰花前进,除了车轮声马蹄声,竟听不到一点言语交谈。 李允半躺在车里,视线落在前方李充的背影上。从忻州启程已是第五天了,日夜兼程,鼻中似乎都能嗅到晔临湖熟悉的水气。可是在越京等待他的是什么呢?自从被李充冒死擒回后,他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旧时的忻州同僚,成日面对的,只有李充在朔风中冻得铁青的脸,还有那几个跟随李充押解自己的沉默的士兵。这样的境地,饶是李允性格沉静,也隐隐觉得有些难忍的孤独窒闷。 不过,尽管神情冷漠,李允还是能感受到李充对自己的优待,不仅没有按例将他锁在站笼囚车中,还为他找了辆能遮风避雨的马车,每日里饮食药物都由士兵们妥帖照顾。若不是手足上粗重的铁链,李允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只是回越京养伤而已。 “皇上吩咐,一定要将你活着送回越京,否则我们都只有死。”记得一次他实在没有胃口吃饭,伺候他饮食的士兵便如此告知。这个说法,李允宁可理解为李充照顾他的借口,试想他官职卑微,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劳动云荒的帝王格外重视呢? 正胡思乱想间,李允忽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久久不动。记得自从出了忻州他们便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睡眠几乎从不停歇,李允此刻便有些奇怪。可惜他手腕上的镣铐过于沉重,竟无法掀开车帘看个究竟。 然而隐约的涛声和湿气是挡不住的,李允渐渐笃定他们已到达了晔临湖边,离越京无非半个时辰的水路了。 真的是越京到了,这个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的地方。李允的唇边牵起一个凄凉的笑容:尽管曾经幻想过以不同的方式回到这里,却万万不曾料到,当自己真正回来时,已是镣铐加身的罪囚。 “下来烤火吧。”车帘忽然被掀开,湿冷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这次李充居然亲自将李允抱下车,让他坐在士兵们在湖岸上升起的火堆旁。 看着士兵们开始扎立帐篷,李允忍不住问道:“越京十二个时辰都有渡船,为何今夜不直接进城?” “这是上头的命令。”李充照例冷漠地回答。过了一会,李充又道:“明早平城郡主要在万井码头见你。” “她?”李允猛地一惊,手腕上的铁链便是叮叮地一阵轻响。 “嗯。”李充不看他,自顾接了士兵递过来的一壶酒,喝了几口下去抵御寒气。 “充哥,我求你一件事……”李允才说到这里,蓦地看见李充横过来的眼睛中充满了不耐和怒气,心头一阵苦涩,却依然坚持着把话说完,“我……我想洗澡……” “洗澡,这寒天冻地的,去哪里洗?”李充蓦地.t>倒了一些酒到火堆中,霎时窜起一人高的火苗子,撩得大家都是一缩。 “就在这晔临湖里。”李允恳求道,“我不想她看见我这个样子……我不会逃走的,脚镣你不必给我开。” “去吧,动作快点!”李充看着李允凌乱纠结的头发,下巴上湛青的胡茬,终于偏了偏头,不再理睬他。 一个士兵嘟嘟囔囔地火堆边站起,牵了李允走到湖边,一边给他开手上的铁链,一边晃着钥匙道:“小李将军,求你别打主意逃跑。” “我不会。”李允苦笑了一下,至今仍然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他缓缓除去身上染满尘土血迹的衣物,一步步走到水气氤氲的晔临湖中去。 冰冷刺骨的水一寸寸地淹没他的身体,刺激得大大小小的伤口一起作痛。然而他顾不得伤后虚弱的身体不应受凉,只认认真真地洗去身体上多日的污秽和血迹。明天就要见到清越了,如果被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虚弱,她是会难过的吧。不过好在见面的时候不会太长,他应该还是能以一副平安的姿态应付过去,以免她徒劳地担忧。 清越,清越啊。李允望着前方湖心岛上沉寂黑暗的越京城轮廓,口中温柔地重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仿佛有着魔力,让那冰寒的湖水也变得温暖起来,仿佛情人的手轻轻抚过他的伤口,让他顿时有了活下去的力气。哪怕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聪慧如清越,宽容如清越,坚强如清越,也终会相信他的吧。他是个容易知足的人,只要有一个人相信他,他便是幸福的了。 借着黎明的光亮,李允对着湖水,将已然风干的头发细心梳好,又借了士兵的短刀,将下颏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看着水中的倒影,似乎只比离开越京的时候消瘦苍白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也还是有精神的。美中不足的只是衣服上的血渍无法洗得太干净,只希望她不要注意就好。 “上船了。”李充走过来,将镣铐重新给李允戴上,招呼众人上了一艘小渡船,朝越京城专门运送奴隶和囚犯的万井码头驶去。 李允重伤未愈,只得靠坐在船舱里。虽然他几次迫不及待地想坐到船头,早一刻见到清越,却又生出一股情怯之意,不敢动弹,一点念头反反复复,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口来。 船身猛地一震,却是触到了码头。李允费力地站起来走上船头,一眼便看见清越披了一件白色的羽裘站在肮脏的码头上,仿佛污秽的沼泽上停留的一只雪颜鸟。“清越……”李允心里呼唤了一声,忽然觉得之前的分别和痛苦都是轻描淡写的幻梦,只有此刻才是天长地久的真实,他嘴角牵起一个微笑,快步便朝清越走了过去。 清越也看见了李允,但她站着没有动。直到李允走到她面前,颤抖着朝她伸出手来,清越才将藏在袖子中的一张纸取了出来,递给李允:“你先看看这个。” 李允一怔,茫然地接过那张纸,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徐涧城”三个字。他心头如被重锤一击,眼前顿时一阵模糊,挣扎着看下去,感觉自己如同掉入一个漩涡之中,越陷越深,再不见天日。 清越给李允看的正是槿华殿中徐涧城、方秦等人的证词,此时她见李允嘴唇不住颤抖,忍不住追问道:“他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李允的视线落在清越脸上,分明看得出那上面从未有过的慌张和期盼。他忽然想自己的任何一点都应该对她坦白,让她知道自己承受过的和正在承受的,便点了点头:“是真的,可我是迫不得已……” 他每说出一个字来,便清清楚楚地看见面前的表情渐渐变成失望和愤怒,尚不待他将那些混乱的复杂的头绪整理出口,一个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他的脸上,伴随着两个饱含轻蔑的字眼:“小人!” 不知是清越的力气不大,还是李允对这种细微的疼痛早已麻木,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有一阵火辣辣的感觉迅速从脸颊上蔓延到耳际,极烫的脸和极冷的手,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迫不得已?”昔日明快的嗓音此刻如同利刃一般犀利,“就算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会说他自己是迫不得已!那好,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迫不得已’,才做下这些陷害无辜的事情?” 这样尖刻的疑问让李允一时猝不及防。眼前白茫茫地似乎只看得见那件白色的羽裘,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那满含轻蔑的两个字——“小人”。昔日越京府尹大堂上徐涧城的惨叫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蛇一般从心底窜上来,轻轻一口,便将羞愧自责的毒素流遍了他的血液,麻痹了他为自己辩护的唇舌。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李允向来畏首畏尾、如履薄冰,何曾坦坦荡荡地言语行动过?这个“小人”的评语,竟让他一时无法反驳。何况,那些错综复杂的事件与情感,又岂是一席话可以说得清楚?天上的雪颜鸟,如何能体会陷落在泥沼中的自己不能动不能说的束缚与绝望? 然而,等不到任何解释的雪颜鸟已然失望地飞走了,只留下李允兀自杵在肮脏的万井码头上,如同冻死在深秋的枯树桩。 “别看了,走吧。”李充在旁边等了一会,见李允仍旧失魂落魄地盯着平城郡主远去的方向,不言不动,便走上来催促,“皇上让你直接去兵部候审。” “走吧。”李允驯顺地重复了一句,迈步跟着李充等人往前走。然而才走得两步,脸颊上的灼热已渐渐扩散到胸口,梗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勉力再走一步,一口血便毫无预兆地喷了一地,脚下一软跪倒下去。 就是在这个万井码头,他救了她的性命,却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救赎。 ——秋之卷终 一、辛悦 清越在越京皇宫中的住处,从最初德风殿外一个小小偏院,最终变成了现在雅致通畅的聆湖轩。十六间的大殿虽然推窗即见晔临湖,却因为在地板下铺了铜铸的管子,里面按照气候流通冷热活水,因此冬暖夏凉,最易对付越京夏季燠热,冬季潮冷的天气。 不过聆湖轩的妙处并不尽于此。沿着螺旋型华美的楼梯向下走,最终会走到一间宽大的地下室。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壁,都是用勃儿艮沙漠里特产的云晶石烧融后浇铸而成,平滑如镜,却又坚固异常,透过透明的墙壁便可清清楚楚地看到晔临湖底的一切。那些细微的波澜,仿佛都被这些透明的墙壁放大,让人几乎可以听见水下世界中一切细碎的呢喃,一颗心也如同置身其中,飘飘摇摇,忘却真实的处境。 这个地下室,据说是天祈的某一位皇帝为了治疗自己的失眠症,专门派人修筑的。然而从万井码头回来后,清越就越来越多地来到这里,力图平复自己郁郁的心情。 盛宁帝不弃对李允阵前降敌之事震怒非常,甚至传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李允捉拿回越京。如今李允已被押了回来,清越也在万井码头见过了,至于后来怎么样,清越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向不弃提起这个人,更不用说打听李允的近况了。 原己,也并非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勇敢。清越用手指缓缓抚过透明的墙,吸引着墙外好奇的游鱼,苦笑了一下。倒是盛宁帝,自从忻州的局势骤然危急起来,几乎每日每夜都泡在朝堂或者书房,和亲信的大臣们商讨军政大局。这样宵衣旰食的日子没持续几天,整个人便瘦了一圈,但眼神却越发明亮起来,不是原来雪冷的嘲弄,而是绝境中生出的斗志,让清越看在眼中,倒生出一种混杂了尊敬和怜惜的复杂感情,哪怕不弃的对手,正是她的父亲。 正出神间,忽有一条尺来长的红尾鱼急匆匆地对着清越游过来,却不知面前还隔着云晶墙壁,一头便撞在墙上。清越连忙看过去,却见那鱼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努力摆动着腹鳍,徘徊在自己抚在墙上的手边,似乎颇为着急。 清越看得有趣,朝它挥了挥手,那条鱼便越发激动起来,绕着墙壁转了几转,似乎想要找到缝隙钻到清越身边。此刻清越已经断定,这种鱼名叫“落枫鳕”,原本长在碧落海,鲛人又称之“拾珠鱼”,因为其性最与鲛人亲近,常常尾随鲛人游动,故多有被鲛人驯化成宠物,随身同行。晔临湖乃是淡水湖,原本没有这种拾珠鱼,想必是最初有一两条尾随贩卖到越京的鲛人奴隶而来,渐渐便在晔临湖中繁衍成群。 忽然,那条拾珠鱼口一张,将一颗白亮亮的珠子朝清越手上吐了过来,奈何隔了墙壁,珠子便打着旋悠悠降落到湖底去。鱼儿见状,连忙潜下湖底,将珠子重新含进口中,再度游回清越面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清越心中一动,便试探性地将手朝上方一指,随后登上楼梯,快步离开了这间地下房间。 聆湖轩凭湖而建,从房间外向湖中延伸出一片露台,乃是散步赏湖的好去处。清越匆匆来到露台边缘,蹲在湖水边,猜测那条拾珠鱼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 等了一会,水面上果然起了波动,忽然哗啦啦一声,方才那条红尾白鳍的鱼儿果然跃出水面。 清越伸出手,一颗晶莹的珠子便落在她的掌心。她抬头见鱼儿已沉入水去,低头观察手心的珠子,认出这是鲛人堕泪凝结而成。再>仔细一看,豆大的鲛珠上赫然刻了四个字:“请救李允。” 清越手一颤,珠子便落到脚边。“请救李允”,不用猜清越也知道,这四个字多半是那个叫辛的鲛奴所刻,而这珠子,想必就是她自己的泪水了。看来,他们俩倒真是你有情我有义,那她又算什么,那个鲛奴又凭什么让她去救李允?那个虚伪卑下的人,过去已经骗取了她的爱情,此番已不值得让她施予同情。 也不管那颗滚落在地的珠子,清越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径直躺到床上,她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呼吸间是金沉香的味道,从房间角落里的青铜熏炉里慢慢散逸出来,令人起伏的思绪慢慢平和下去。这种金沉香向来只有皇帝和太后寝宫中可以使用,昨日清越不愿僭越礼制,坚辞不受,不弃却笑道:“金沉香极其名贵,与其留给彦照,不如我们现在先烧掉。”这话虽有玩笑意味,却止不住让清越的心一阵悲凉——越京的局势,看来竟是险峻如斯。到得此时,她竟不知对这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她究竟是希望哪一方获胜。虽然其中一方正是她的父亲,她却更像个局外人一般,心心念念只想守护着心头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种东西,她曾经以为在李允身上可以找到,超越了一切世俗的局限和樊篱,如同纯粹的真与善一般让人心头充实,毫无顾忌。然而这个幻象终于是破灭了,李允那良善外表下包藏的冷酷无情,甚至比不弃一贯的乖戾严苛更为可恨。而不弃虽然再没有说出娶她为妻的话来,可从那满含期待的眼神,她明白他的心意一直没有变化。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吃天心蕲了。”记得那时不弃带着阳光般的信心对她说,“你父亲也不会法力,朕这些日子来昼夜勤谨,修吏治,整军事,松刑罚,就是要用顺应神意和民意的方法来捍卫社稷。你愿不愿意帮助我呢?” 清越笑了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一下头。她知道自己并不愿将命运和眼前这个人纠结在一起,虽然他停服天心蕲后暴戾的脾气有所好转,但要以仁政来更改天祈王朝历来的铁腕统治,挽回云荒百姓背离的心意,无论如何已是太晚了。 太晚了,不弃的本性早已被天祈皇族的恐惧所扭曲,正如李允的性格被宦海沉浮的李家所塑造,都不是她所能改变的,也都不是她所能接受的。那么这个世上,还要什么值得她孜孜地追求和守望呢…… “郡主,郡主……”宫女瑞儿忽然大惊小怪地跑进房来,“郡主睡着了吗?” 清越蓦地张开了眼睛,极快地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坐起身来:“怎么了?” “露台那边,有好多鱼在跳,可有趣了,郡主要不要去看看?”这个瑞儿正是清越当日靠几句话救下性命的小宫女,对清越十分亲近。她年纪还小,见到什么新鲜事就兴奋得紧,赶着对郡主报告。 鱼?清越想起方才那条拾珠鱼,心头有些窒闷,却又按捺不住随着瑞儿走出门去。 露台外的湖面上,果然有数十条五彩斑斓的拾珠鱼不住从水面跃出,仿佛一朵朵烟花划落。一见果然是拾珠鱼,清越便远远地停住了脚步,任瑞儿兴奋地跑到露台边缘,伸出手去逗弄鱼儿。 瑞儿在快活地笑着说什么,清越没有听得进只言片语。她站了一会,默默地转身走回房去,坐在镜子前,定定地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 自从那天在万井码头见了李允,现在才是第三天吧。不过短短的三天,自己怎么觉得漫长得几乎过了十年,其间没有信仰也没有希望,直让人怀疑起这空虚飘渺的生命。 “郡主,你看,那些鱼吐了这么多珠子呢。”瑞儿再度笑着进来,双手满满地捧了一捧明珠,递到清越面前,“上面好像还有字,郡主认认写的是什么?” 清越侧了侧头,瞥见小宫女手中的一捧璀璨。那些字是围绕着珠子的四面刻的,因此无论那些珠子如何放置,都能显出至少一个字来,而这些重复或不重复的字组合起来,就是那句让她五味杂陈,不知是嫉妒还是伤心的话——“请救李允。” 请救李允,请救李允……那个鲛人女奴,就是这样一边哭泣,一边刻下这些字句的吧,还费尽心机让晔临湖中的拾珠鱼送到自己这里来——可是她凭什么求她,凭什么啊? 没有注意郡主眼中变幻的神色,小宫女只是专心打量着手里的明珠:“真漂亮呀,有些还是带着粉红色,就如同鲛人哭出血来一般……” 这句无心之语让清越一惊:那个鲛人,果然是这般悲痛绝望了吗?叹息了一声,清越打定了主意,站起来朝外走。 “郡主去哪里?皇上说今晚和郡主一起吃饭,顺便让郡主挑南方船王世家从海外带来的新鲜礼物呢。”瑞儿见清越要走,连忙跟上来。 “我随便走走,到时候会过去。”清越摆手让瑞儿留下,独自一人出了聆湖轩。 绕了些路避开宫人的耳目,清越最终来到了蓝色的神殿前。自从飞桥死后,她很少到这里来,深怕被人发现了晔临皇子的存在。而取戒指之事虽然一直惦记在心,单凭她的力量却根本没有机会碰触那帝王永不离身的宝物。 将厚重99lib.的殿门推开一条缝隙,清越侧身钻进神殿,又将殿门从里面闩好。一盏盏虚无的灯花在她面前点亮,清越轻轻地叫着:“晔临皇子,能出来见见我吗?” “我来了。”殿壁上慢慢凝结出一个人影,随后晔临皇子从墙上从容地走了下来。他的面目比以前又清晰了一些,温和的微笑绽放在俊雅的面孔上,让清越焦灼的心得到了一点安慰。 “晔临皇子,你的法力又增强了。”清越看着面前完整而立体的轮廓,由衷道。 “是啊,自从不弃不再服食天心蕲,他血液中控制我的魔力便减弱了许多,让我逃逸出来更加容易。”晔临皇子笑道,“说起来,还是你劝不弃放弃服那毒物的,真是多谢你了。” “皇上自己其实也恨着天心蕲,以前只是没有一个理由来违背祖训罢了。”尽管清越的理智告诉她,不弃放弃的理由是因为血契对彦照已然失效,然而无可否认,当听到不弃诚恳地说一切是为了她的劝告时,清越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为这种荒谬的情绪自嘲地笑了一下,清越道,“我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说吧,我会尽我所能。”晔临皇子和蔼地道。 “我想看看一个人的近况,”清越迟疑着说出来,“他叫李允,现在应该在越京兵部的牢房里。” “好,我看看。”见晔临皇子闭目不动,清越不敢出声,只觉心跳一下比一下更快,手心都是冷汗,只得抓紧了身侧的腰带。 “找到了。”过了一会,晔临皇子忽然抬起手,一束白芒便落到清越面前的墙上,渐渐扩散,铺陈出现实里的景象。 散落的白芒最初只有果盘大小,清楚地映照出一只垂落在地的手。那只手手腕上戴着粗重的镣铐,手指无力地微微屈着,指节突起,惨白的皮肤下满是青筋,看上去已经很久不曾动弹。 清越瑟缩了一下,死死抵住身后的柱子。这就是李允的手么,那双曾经带着她夜游越京,温暖坚定让她倍感安全的手么,是什么时候它们已变得如此虚弱,仿佛用春天的残雪塑成,风一吹便会化为尘土轻烟,让人眼中发涩? 清越迷朦的泪眼中,墙壁上的白芒渐渐扩大,最终定格为五尺见方,仿佛一席幕布挂在面前,上演着她想要看到的一切。 阴郁的牢房中,李允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他的衣服头发还算整洁,脸上也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良久也不会眨动一下,唇角虽然有一缕血迹,却已干涸了很久。说起来,在天祈朝以冷酷著称的兵部牢房中这个样子已算不错,清越却止不住地一阵心酸,因为她从李允身上已看不出一丝情绪,一丝活气。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99lib.成的。想起万井码头上李允看着那些证词时的表情,分明是惊慌而非愤怒,何况她已经给了他解释的机会……清越摇了摇头,硬下心肠道:“多谢晔临皇子,我可以不看了。” “好像有人来了,我们再看一会。”晔临皇子不知怎么对李允有了兴趣,墙上的白芒始终闪闪烁烁,清越只好继续看下去。 牢门吱嘠一声,果然有人走了进来,没走几步便跪在李允面前,失声道:“允少爷,你怎么了?辛来看你了……” 果然是那个鲛人女奴!清越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窈窕身影,竟一时凄凉到忘记了嫉妒——原己始终不过是局外人。 李允低低地应了一声,铁链响了一下似乎要坐起来,却被辛悦一把拦住:“允少爷,你现在身子虚,别动弹了。” 李允又应了一声,无力地倚在墙角,声音沙哑地道:“你……怎么来了?” “我回忻州后,得知先生已来了越京,便沿着青水一路上来。在越京中我根据先生留给我的记号找到了他,现在就和他住在官府分拨的一处宅院里。”辛悦说到这里,语声忽然低下去,“先生现在在官府里有了个差事,我们的生活是好了起来,可没想到允少爷居然会到了这个地方……” 李允听到这里,略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辛悦也仿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低下头,顺手抬起李允身前的饭碗。她始终面朝着李允,让清越看不见她的正面,却蓦地听见鲛人女子一声哽咽:“允少爷,这饭都结成冰了,难道自从到了这儿,你就没有吃过饭?” “我吃不下……”李允淡然地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以后不要再来了……” “允少爷……”辛悦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听先生说来到这兵部大牢的按例都要打四十例杖,除非交一百金铢才可豁免,你的家人可曾为你交过钱?” “或许交了吧……”李允不在意地回答。 “我刚才问了牢头,他分明说没有人给你交钱!”辛悦抬头直视着李允,悲愤地道,“当初我看充少爷的样子,就为你担心,没想到李家果然如此绝情!”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两颗碧绿的珠子,夺目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李允惨白的脸,“这是浔姨留下的凝碧珠,我真想用它们来为允少爷你交赎金,可我是鲛奴,没有资格……” 李允知道这两颗凝碧珠就是清越的鲛奴浔死后留下的眼珠,每一颗都价值数百金铢,甚是贵重,便出声道:“这是你浔姨的遗物,何况应该算是清……平城郡主的东西……”提到清越的名字时他明显窒息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才艰难地把下面的话讲完,“不能随便用的……” “我托晔临湖中的鱼儿给清越郡主送信,却不知她收到没有,不过我猜她要是知道,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你的!”辛悦不知李允和清越间发生的一切,一口气说下去,“我是鲛人,没有资格为你交赎金,郡主又住在宫里,我没法找她,只好带了这两颗珠子去你家门口,想求他们来救你……”辛悦说到这里,忽然泣不成声,“可是他们……他们把我赶了出来,还说……”她自知失言,蓦地停住,只是不断流泪。 “还说我是私生子,不配再当李家人吧。”李允努力笑道,“也不过四十杖,别人挨得,我也挨得……” “只有我知道你的伤有多重!”辛悦忍不住含泪大声道,“允少爷,以你现在的状况,那四十杖会把你活活打死的!难道你真的不想活了么?” “你走吧……”李允再也说不出话来,闭上了眼睛。 辛悦定定地看着他,见他再无反应,终于慢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就在清越也以为她会就此离去的时候,辛悦忽然折回身,重重地跪在李允身前,凄然道:“允少爷,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走……求你宽恕我吧,我也是害你成这样的帮凶!” 见李允紧闭的睫毛不住颤动,胸口也不断起伏,辛悦终于吐露出她所知道的一切:“你本不该到这个地方来的……联名上书你倒卖军粮,是兆晋要诬陷你;让你孤军作战,是玄咨想除掉你;我去你营中,是先生想要你投降变节;如今你身负重伤,却又含冤莫白,皇上却又找了先生他们,编造出一套精心修饰的证词来毁坏你的名节……允少爷,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为救齐参军而被兆晋责打,为救我不顾旁人流言,还冒着危险救下那个莽撞士兵的命,最后,你宁可被误会投降,也要救那五千人的性命……可惜刘老将军去了,否则他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 “别说了……”李允忽然开口,止住了辛悦的话,“我参与陷害了徐先生,这个罪永远洗刷不去,所以现在的报应也是我该受的……” “不,你是好人。”辛悦坚持道,“我们鲛人在云荒为奴几千年,知道人在困境中要洁身自好是多么不易。允少爷你不见容于皇上,下面的人自然个个都为难你,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而那些高高在上、足不沾尘的人,他们从没有体会过你的困境和痛苦,所以才会侈谈道德,因为你的一点瑕疵而苛责你背弃你!允少爷,因为我是卑微的鲛人,我懂得你的苦痛和挣扎,可也因为我是卑微的鲛人,我无法帮你,连我的证词都不会被空桑人的法律承认……”说到这里,辛悦的声音蓦地悲愤起来,“允少爷,我不明白,皇上这样难为你,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你怎么了?”晔临皇子忽然发现清越的异状,连忙收了法力,走到她身边。 清越早已顺着柱子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捂住脸,浑身不停地颤抖。一滴滴的泪珠从她的指缝中落下,然而却不闻她任何一点声音。 辛悦的话语每一句都如同利刃一般刺进她的心,让她痛得搅成一团。原来黑与白的界限并不是用简单的逻辑就能分清,就如同温室里的花永远无法体会被践踏的小草的苦痛。她是自小长在顺境中的人,即使现在被困在越京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所以她也容不得心目中的爱人有任何瑕疵。可是若换作她自己处在李允的位置,面对从最高皇权处一层层施下的重压,她的灵魂是否会扭曲成另外的模样? 李允,原来我从不曾理解过你,宽容过你。清越哭着哭着,忽然站起身,打开神殿大门冲了出去,留下晔临皇子站在阴影中,微微叹息。 “皇上,菜凉了,再换一桌上来吧。”侍膳女官偷窥着盛宁帝阴沉的脸,小心翼翼地道。 “不用了。”不弃不耐烦地回答。他身侧的多宝架上陈列了几十种奇珍异宝,每一样都是南方三大船王世家精心挑选进贡的宝物,然而云荒的帝王却根本不曾瞩目。此刻他的心情,正牵扯在青水下游纠结 7684." >的战事中,近期几战,兆晋、谦易的人马几乎损失殆尽,只靠着玄咨的嫡系还在忻州支撑。空桑六部久被压制,都对这皇室的内斗暗中窃喜,推诿塞责的陈词滥调与各地要兵要粮要饷的奏章一起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御书房的梨花木案压垮。 “清越去哪里了?”不弃忽然问。他将船王世家的贡品陈设在这里,原本就是想让清越挑选。连日来接踵不断的坏消息,已让他心力交瘁,只想有点机会能让自己放松一下。 “听说郡主独自到神殿去了。”女官回禀。 不弃淡淡一笑。这个时候去神殿,她是为了她的父亲祈祷呢,还是为了自己?创立天祈朝的高祖鸿勋为了安抚各个儿子,镇压六部,赋予了九大诸侯王极大的权力,几乎是将云荒大陆划疆自治,皇室控制的,其实只是越京的周围地区。那个时候,鸿勋以为凭借血契之力,皇室永远可以操纵诸侯王的性命,让他们不至逾矩,然而现在,苍梧王父子两代的阴谋最终让这种威慑成了灰冷的笑话,其余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派兵协助平叛,却莫不保存实力,作壁上观。那么此刻天空中高高在上的神祗,又会支持哪一方呢? “平城郡主到。”随着门口侍从的禀告,门帘掀起,清越低着头走了进来。 “皇上……”一进门,清越便跪了下去,深深埋下头。 “起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好东西……”不弃强打起精神笑道。见清越只是不动,便绕着桌子走过来,“朕没怪你来得迟,起来吧。” “皇上……”清越又唤了一声,抬起头,尽管擦干了眼泪,眼眶还是红的,“求你——赦免了李允吧……” 不弃本来想扶她,听到这句话,伸出的手便蓦地僵在半空。他看着清越充满求恳的双眼,忽然咬牙道:“若是朕不肯呢?” 清越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回答,垂下眼睛,平静着声音道:“皇上,我愿意嫁给你,只求你救李允的命。” “你只有这点筹码了吗,还是你为自己的矜持找到了借口?”不弃忽然冷恻侧地一笑,“其实是你自己发现了吧,我们两个才是最般配的,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凉薄,一样的喜欢为自己的残忍寻找借口。李允那样白纸一般的人,一个污点就足以醒目到不能原谅,哪里比得上我这样的黑夜,更能衬托你骄傲的白羽毛?” “皇上,这么说你是答应我的条件了?”清越平心静气地追问道。 “答应,为什么不答应?”不弃继续笑道,“朕本来就不想要李允的命,赦免他只是顺水人情。而你,早已在梦中选择了我而不是他,那么朕娶你一样也 662f." >是顺水人情而已。” “可是皇上别忘了,我在梦中送给皇上的,是天心蕲。”清越提醒道。 “天心蕲是什么?是毒药,可也是权力。”不弃伸手将清越从地上扶起,手上的力道让她根本无法推拒,“何况,就算你把天心蕲喂到我口中,我也会甘之如饴。因为,你毕竟选择的是我,念念不忘的也是我——而不是他。” 清越看着不弃,忽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梦中那两个少年,一个是不弃,另一个却并不是李允。 “好了,就这样决定吧,大婚的消息会很快传遍云荒。”不弃冷笑道,“彦照很快就成为朕的岳父了,这个仗真是打得有意思。” “可惜就算皇上澄清了事实,云荒百姓也不会相信我父亲并非皇族。”清越毫不客气地回应,“他们只会说皇上是乱伦的昏君,灭国之际只能靠敌人的女儿当盾牌。” “可是神知道我没有。”不弃忽然亲吻了一下清越冰冷的指尖,带着狡黠的笑容看着她,“不知我这样的委屈,是否也能博得你的同情,充满正义感和怜悯心的郡主。” 二、冯氏 在兵部大牢里呆了多久,李允已然说不清楚。伤痛和发热始终纠缠着他,让他昏昏沉沉中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不过辛悦既然说五日之内无法交出赎金的囚犯便要受四十例杖,那现在进来的狱卒就是提醒他第五日已经到来。 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呼喝,李允勉力想站起来,却身子一歪重新跌倒,都怪手足上的镣铐过于沉重。不耐烦于他的磨蹭,两个狱卒走上来架住他的肩膀,将他硬扶了起来往外走去。 李允没有问,也没有挣扎,一直平静地看着前方黑漆漆的甬道。就算前方迎接他的真是死亡,他也疲惫到无惧它的到来。 久违的日光倾泻在他的脸上,哪怕是冬季毫无温度的光亮,也让他不堪重负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下一刻,他已被送上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人给他任何解释。 马车奔驰起来,虽然颠簸得浑身难受,却让李允冻僵的心有了丝丝的苏醒——难道,是清越终于来救他了么?或者,是家人终于软下心肠,将自己保释出狱? 这个问题委实过于莫测,李允高热的头脑根本无法思考清楚。等马车终于停下,他艰难地走出车厢,才发现自己来到了晔临湖边。 “李校尉,上船吧。”押送他的人居然身着皇家禁军的服色,让李允一时有些发愣:“上船?” “你还不知道吧,皇上赦了你的死罪,还拨了一处皇家庭院给你住,还不谢恩?”禁军见李允表情仍然木然,有些无趣,自顾布置了小船,将李允径直送上了皇宫湖区内一座小岛上。 “这里四面水中都有赤练水蛇,皇上让李校尉不可四处乱走。”禁军说完,除去李允手足上的镣铐,自摇了小船去了。 桎梏乍除,李允倒觉得一身轻飘飘地,沿着台阶走了两步,便停住扶着身边的树木喘息。抬头往上看,岛上的建筑是明显的皇家园林风格,檐角上雕刻的狷兽骄傲孤独地望着青天,只是良久未加修缮,牌匾上的金漆都有些脱落,好在两个字还看得清楚:“想园”。 想园。这两个字似乎有些熟悉,却又不知在哪里见过。正怔忡间,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园门口,沿着台阶朝他快步走了过来。 李允定定地看着那个人,身体慢慢颤抖起来,他不敢再笃定,这次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小允,你受苦了。”眼前人一句温和的安慰,让李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多日的委屈悲愤都化作满腔的泪水,堪堪沿着眼角滑落,他哽咽着叫了一声:“大嫂……” 眼前这个扶持着他的,正是自小如母亲般带他长大,李尧的妻子——冯氏。 想园虽然被隔绝在湖中小岛,园子里却一应俱全,饮水蔬食也有人专门运到园中。冯氏为人温和,举止贤惠,将李允的生活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正是让李允养伤的好所在。 由于一系列重创后未得到充分的休息和99lib?治疗,李允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每日里几乎都是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昏睡。 一日他睁开眼睛,却见旁边一个金发蓝眸之人正为自己把脉,不由一惊——这样与世隔绝的小岛,这个冰族人是如何上来的? 见他诧异,那个冰族中年男人不由一笑:“我叫太素,是空桑皇帝派来给你看病..的,你别怕,我和你是同样的处境。”说着,他动了动脚,带动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然而,这阵铁链的声响仿佛引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李允猛地一颤,将手腕从太素的手指底下抽了出来。 太素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允,仿佛将他面孔的每一个轮廓都不放过,忽然问:“你住在这里,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我曾经梦见过这里。”李允惊异地看着面前的冰族医生,忽然明白这个人知道很多自己不曾记得的往事,他等着太素接着说下去,然而太素却沉默了。 “不知道或许还是幸福。”太素说到这里,起身写下药方,嘱咐冯氏:“内服外敷的药都标明了,按处方服用。药材若是配不齐,直接叫人到太仓寺去要。” 太仓寺是掌管皇家府库的衙门,太素的话让冯氏都吃了一惊:“大夫,这……” “只管去要就是,就说是我说的,不用这些药病人就三年五载也恢复不过来。”太素说完,拖动着他标志性的哐啷声径自出门而去,只留下李允定定地盯着他的背影,心头闪过模糊而恐惧的阴影,可是无论他怎么仔细想看清,那阴影永远是一瞬即逝,无迹可寻。 太素的药果然有效,加上冯氏无微不至的照顾,李允渐渐可以起身走动。他无法离开想园一步,只能在园子里随便走走,然而越走越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大到让自己都目瞪口呆。一次他试着去找书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是否有什么秘密,果然在一堆杂乱的字纸下发现了一把精心制作的弹弓。 然而一切也就仅此而已,小小的发现终究累积不出真实的记忆。李允住在安静的院子里,体会着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的悠闲。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会结束,不过就算永无止歇,他也不再埋怨。 软禁中的李允被隔绝了一切外界消息,他不知道他曾死命捍卫的忻州城已在某一天陷落。因走脱李允而自请免职的李尧奋不顾身,第一个冲上忻州城头,一剑砍倒了标志天祈王朝的狷纹大旗,被大喜的苍梧王彦照重新复职为左军元帅。庆阳侯兆晋仅带着一百余骑逃回封地,巡检谦易在逃跑途中溺水而死,相比之下,忻州宣抚使玄咨没有这么狼狈,但也只收拾了不到一万的残兵撤回越京。 忻州失守的罪过,由各部一致论定是庆阳侯兆晋、巡检谦易等不听调度,贻误军机。盛宁帝不弃心中明白,那时兆晋谦易手下人马早已折损过半,对战局的影响终是有限,各部无非是想要保全主帅玄咨而已。权衡再三,又听了白太后之弟、侍御使白泉的进谏,不弃只得安抚身居要职的玄王一族,又加上恼恨兆晋居然不敢亲自到越京请罪,反而龟缩在自己封地里,便赐了兆晋一道自裁的旨意。刘平的杀子之仇,终于得报,可惜他自己早已绝食死在苍梧军营,尸身被盛宁帝传旨厚葬在晔临湖西岸。 忻州是越京的门户重镇,它的陷落让越京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苍梧大军面前,除了晔临湖,再无依凭。就在整个越京城内一片人心惶惶之际,盛宁帝斩杀倡议迁都南逃的大臣,下了死守越京的命令。 与宫里宫外的混乱相反,想园中的日子依旧平淡。李允用钓鱼来消磨时光,冯氏琢磨着做什么吃食好为李允补养身子。两人都刻意不提当初李家人对李允的绝情,冯氏只说是皇帝亲自派人将自己接到这里,而李允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敢告诉她大哥李尧还活着的消息。无论说什么还是不说什么,他们都有意无意地保护着那个在天祈朝凭着忠勇立足的李氏家族。 那一天,李允照旧坐在小岛一角钓鱼。太素禁止他做任何剧烈的运动,唯独钓鱼练气养生,有利于他恢复健康,因而成为唯一可选的消遣。 一艘画舫缓缓地从前方驶过来,那样装饰华美,不同于日常运送生活补给的小船。想起这里是皇宫水域,那画舫多半是宫中女眷泛舟游湖,李允便收拾钓竿,准备回去。 然而就在他起身之时,眼角却一眼瞥见一阵流光,那是太阳照射在珠宝上的光芒。微微定神,一副蝴蝶般的珠翳便映入了他的眼眸——紫金箔打造的镂空双叶,堪堪遮住眼睛四周,水晶蕊的绢花栩栩如生地绽放在黑亮的鬓角,细小的珠链轻轻晃动,让莹白的鼻梁若隐若现……心脏毫无防备地一阵紧缩,李允猛地转回头,大步朝想园深处走去,连钓竿落在地上都没有觉察——那站立在画舫之上,戴着华美珠翳的,正是清越。 他在想园后面的密林里快步走着,没有目的,只是想要离那一艘画舫、那一个人更远一些。走了一阵,李允坐在一棵树下,闭上眼睛把头斜靠在树干上,不住地喘息。 一阵悉悉簌簌地声音传过来,李允猛地睁开眼睛,正看见清越站在面前。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走开,最终只垂下了眼睑,坐着没有动。 “郡主等等我们……”两个宫人小跑着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却被清越冷笑着瞪在原地:“都回船上去,这里四面是水,皇上还怕我跑了么?” “大婚在即,若是郡主伤了一根头发,奴婢们……”一个宫人刚说到这里,旁边的瑞儿便识趣地拉了拉她,默默走开了。 清越转头看着李允,发现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连那刺耳的“大婚”二字也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心里有些慌乱起来,仿佛空荡荡地踩不到实地,清越心虚地唤了一声:“李允。” “郡主有话请说。”李允淡淡道。 清越咬着唇,原先想好的那些解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看着面前之人伤后单薄的身影、惨淡的气色,只剩下痛惜和愧疚在心底翻腾。 “李允,你带我走吧。”好半天,清越才说出这句话来,却照例听不到李允的回应,只得鼓起勇气说下去,“用你的蹑云术带我走,去哪里都好……婚礼过两天就举行了,我好不容易找到这次机会来见你……” 李允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却又仿佛只是错觉,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表情:“郡主,我已是槁木死灰。”说完,他转身走开,一路响起枯枝败叶破碎的声音。他已经不想再牵扯在任何事情中,忠心、亲情、慈悲、爱情……他付出了自己收获的却是伤害,挣扎、彷徨、自责、孤独……这些永无止境的痛苦并不能换来希望和幸福,他也再不愿承受。 槁木死灰。这四个字中的冰冷绝望仿佛雷电一般将清越打得动弹不得,她呆呆地看着李允走远,突然发现无论自己怎样努力,也永远无法理解李允曾经的心情。 “是清越郡主吗。”一个声音在清越身边响起,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妇站在三步开外。 “我是小允的大嫂。”冯氏看着面前神色黯淡的女孩,轻声道,“我想和郡主谈一谈。” “大嫂请说。”清越走过去,和冯氏一起坐在树林边缘,远远可以看见李允走进他的房间,关紧了两扇房门。 “我第一次见到小允的时候,他才九岁,而那个时候,我和他大哥已经成亲了。”冯氏慢慢地道,“小允是爷爷带回来的,到我们家时似乎生了重病,昏迷不醒,迷迷糊糊地只会喊娘。爷爷说小允是我公公在外面妾室生的孩子,原先一直不敢相认,后来母亲死了只能接回来。那时我公公刚在明宵宫之变时因公殉职,我虽然觉得公公不像是会瞒着家人养外宅的人,却不敢多言,何况小允肤色样貌就是典型的中州人模样,和李家人颇有相似之处,便应承了爷爷的吩咐,专心照顾小允。” “小允那一病病了许久,好起来后便记不清楚以前的事情。爷爷心疼他,对他格外疼爱,而小允习文练武也是样样出色。不过终还是有些叔伯兄弟们瞧不起小允的出身,充弟小时候不懂事,居然当面骂了他的母亲,气得小允和他打了一架,失手打伤了他。那件事爷爷虽然没说什么,小允却渐渐沉默开去,只是埋头练武。我那时就想,他这样的性子,怕是一定要有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才会激发他内心的热情。” 听到这里,见冯氏微笑地看着自己,清越心中一酸,哽咽道:“可我却害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害他的人,不是你,是皇上。”冯氏低声道,“我告诉郡主这些,就是想让你体谅小允自幼孤苦,救他一命。” “他现在有危险?”清越一惊,不弃已然将李允赦免,难道还要反悔不成? “小允的大哥,也就是我的丈夫李尧,现在是苍梧王手下的元帅。”见清越遽然变色,冯氏苦笑道,“这件事原本我们一家都不知道,不料却有个姓徐的中州人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禀告了当今皇上。皇上便唤了我来这里照顾小允,实际上却是把我们两个和李尧最亲近的人软禁起来。郡主也知道,皇上最喜欢……用家眷来胁迫对方,所以一旦越京危急,我怕我们都性命难保……这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小允,只想哄得他快些养好身体,用蹑云术逃走。可是他前些日子才在两军阵前使过此术,元气大伤,不调养一年半载根本无法施术。郡主,小允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是我的小叔,我内心里却当他是我的孩子一般,还请郡主想个办法,救他离开越京。”说着,冯氏屈膝便朝清越跪了下去。 “大嫂,我答应你。”清越连忙将冯氏扶起来,心头回忆起当初不弃在万井城楼用自己和祖父胁迫父亲的情景,不由一阵发寒,“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他出去!” 清越走到御书房门外时被几个侍从拦住了,说是不弃连着两个通宵商谈防卫越京之事,不眠不休,好不容易靠着矮榻睡着了。 “我不会吵醒他。”清越坚持。几个侍从知道清越即将成为空桑的皇后,不敢多说,只好让清越独自进去。 清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凌乱的御书房:墙壁四周挂上了详细的越京地图和空桑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圈点点,仿佛泼上的鲜血;宽大的梨花木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文书奏报,翻开的未翻开的混杂的一起,有些甚至滑落到地上。蹲下身捡起一份,清越粗粗一看,已明白苍梧大军已在晔临湖西北岸扎营,越京之战已悄悄开始。 在桌案边徘徊了一阵,清越走过去看着睡在软榻上的不弃。对于睡惯了宽大御床的不弃而言,蜷缩在如此窄小的榻上睡姿极不舒服,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榻沿,仿佛在梦中依然惊恐会从榻边滚下。 清越冷冷地看着睡梦中的不弃,如果李允还在忻州为他卖命,他根本不会像今天这般焦虑辛苦。可就是他自己千方百计刁难李允,反倒重用兆晋谦易之流,偏听偏信,猜忌冷酷,那么他今天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蓦地想起李允在狱中伤病交加的凄凉场景,清越忽然涌出一阵恨意,不仅是恨眼前这个以一己之私荼毒生灵的皇帝,也恨自己在道德包装之下的凉薄天性。 鬼使神差地,清越摘下了墙上所悬的宝剑,蓦地抽出半截,立时感觉到剑身上炫目的寒意。缓缓抽出剩下的剑身,冰冷的金属上映出了不弃的睡颜,让清越蓦地意识到此刻天祈朝的皇帝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沉睡在她面前,只要轻轻一刺,父亲、李允、她自己,甚至越京的百姓,都会结束他们辛苦的道路,呈现出一个最小代价的结果。那么,她还犹豫什么呢? “你终于想要杀我了么?”不弃霍然睁开眼睛,浅笑着,依然保持着最没有戒备的睡姿。 清越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剑掉到地上。 “从你进宫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不弃慢慢起身,朝清越走上一步,“这种甜蜜时也摆脱不了的恐惧等待真是种折磨啊,那么就来亲手打破我的妄想吧。”说着,他伸手握住清越的手,将剑尖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你疯了!”清越努力回夺,想要阻止不弃的荒诞行为。哪怕她知道他是所有人幸福的障碍,她也未曾真正对他动过杀意,这其中的原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啷一声,剑落在地上,割伤了他的手。几滴殷红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如同眼泪一般。 “皇上,出了什么事?”外面的侍从听见响动,隔着门着急问道。 “没什么,你们退下。”不弃淡然吩咐。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伸手拿了一本未读的奏折摊在桌上,这才看了一眼呆立的清越:“若是不动手,朕要处理公事了,否则哪里有时间举行婚礼。” 清越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便低头出了御书房,将众人的窃窃私语抛在脑后。她一口气走回自己住的聆湖轩,关紧房门,方才颤抖着手指取出衣袖中藏着的一串钥匙——那是先前在御书房的书案旁拿到的,原本被散落的文书遮盖,想来不弃一时不会发现。 这串钥匙,她是熟悉的,可以打开晔临湖底的石屋。现在她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湖底的那个人身上。 拉开抽屉,清越定定地看着匣子里的一捧明珠。“请救李允”,无声的请求从明珠上泪光盈盈地传过来,让清越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美丽的小姐一定会来找我,所以你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太素笑着对清越说了这一句,拖着铁链走到石屋的角落里,取出一个柔软的怪模怪样的东西,展开来,是一个带着一条长管的罩子。 “这是用上次我要的贝兰湾胶树的液汁凝固做成的,防水又透明,将它罩在头上,软管便会自动浮到水面,让人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太素将树胶面罩的使用方法示范了一下,朝清越笑道,“丑是丑了点,可是实用,小姐戴上它可以在晔临湖中自由穿行,想去哪里都可以。割死了两棵胶树才做了这么一个,一定要收好了。” 清越惊讶地接过这薄而透明的东西,想不到太素答应帮她离开皇宫,居然真的能办到。 “对了,还有这个。”太素从架子上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子,交到清越手上。“这里面装的是毒剂,是用我养的那些花儿提炼出来的,毒性很纯。”他指了指屋内烂树桩上生长的色彩鲜艳的毒蘑菇,得意地道,“只要一丁点毒素就能迅速破坏呼吸系统,让什么怪兽怪鱼鲛奴啊不敢靠近你。而你戴着面罩,自己是万不会受到损害的。” “太素先生,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清越诚恳地道,“先生既然有如此大的本事,为何自己不逃离这里呢?” “我知道自己能带来的危险,所以宁可躲在这里。”太素方才明朗的笑容黯淡下来,无奈地道,“不说别的,单是给你的这两件东西,若是落在我们冰族人手中,定然会引发他们征伐空桑人的心思。当年我被景德帝涪新抓来,就是因为我被族人们要求创造出可以在水中潜行的鲸艇,用以奇袭云荒大陆。可是就算再多十个太素,现在冰族的技艺还是无法和空桑人的法术对抗,我不想让云荒白白多一场浩劫。” “可是——”清越思索了一会,方才斟酌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是法术只能靠血缘或者修行传承,费时良久,学成的人终究很少,而冰族的技艺却可以世世代代地积累,让最普通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掌握强大的力量。我真不敢想象,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冰族会超越空桑人。”太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并没有常理中的喜悦,反倒有一种隐忧,“那个时候,我们都早已不在了,但我能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时刻。那是冰族的自由,同时也是空桑的灭亡。” 虽然谈及的是虚无飘渺的未来,太素的语气还是让清越有些悚然:“太素先生,我也是空桑人,那你是不是不该将这些东西送给我?” “我潜心研究这些东西,虽然明知道它的危险,却又忍不住想要炫耀。”太素苦笑道,“这就是作为一个学者最大的悲哀。不过,我相信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多数空桑人仍旧不会明白冰族慢慢集聚的力量所在,他们,被自己千变万化的法术蒙住了眼睛。” “太素先生,我到这里的事迟早会被皇上发现的,为了你的安全,还是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清越瞥见赫然插在大门上的那串钥匙,猛地醒悟到自己给太素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你快走吧,不用管我。”太素坐回他的座位上,又开始画他那些清越无法理解的图纸,“空桑的皇帝留着我还有用,不会杀了我的。” 听着石门重新关上的声音,太素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仍旧没有离开面前的图纸。那是一只可以用木头制造的飞鸟,只要拨动机簧,就能飞遍云荒的天空。可惜,那片天空上布满了太多的阴霾,让他只能闭目塞聪地躲藏在湖底,抛开外面太多的责任和困境。 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舒展画得酸痛的肩背,太素懒洋洋地走到石屋的窗前。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一个鲛奴会潜水而下,给他送来饭食,而他画了大半天,也确实是饿了。 然而这一次,窗台前并没有食盒。 “这么快就来了啊。”听着石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太素自言自语地道。 先是钥匙被从锁孔中拔出的叮当声,随后石门被一把推开。 “很好,你还在这里。”空桑的帝王毫不掩饰他的愤怒,他走上来一把抓住太素的衣领,咬牙道,“她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太素话音刚落,一股大力就将他砸在墙上,震得架子上的瓶子罐子一阵乱响。 “她临走之时居然偷了钥匙来见你,你会不知道?”不弃恨恨地一脚将太素踢倒,“是你帮她逃走的,对不对?” “是我。”太素咳嗽着,手脚并用地爬起身,依然用他那满不在乎的笑容回敬道,“那皇帝就杀了我吧。” 不弃哼了一声,走到太素的桌前,抓过他的图纸,不由更是恼怒:“朕上次吩咐你造新式水篱,你却在这里画这些无聊玩意!”他一把将图纸扯碎,劈头盖脸朝太素扔过去,“苍梧军若是攻破了晔临湖水防,我第一个拿你祭旗!” “我是冰族人,不参与空桑人的内斗。”太素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淡淡道。 “不参与空桑人的内斗,倒参与我们皇室的内斗吗?”不弃冷笑道,“明宵宫之变时你做了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 “我那样做,只是为了救人,就像我为陛下治伤一样。”太素黯然道,“而且我现在见了他的模样,才知道他后来竟又经历了那么多磨难。” “那是他自找的,现在该是他承担自己责任的时候了!”不弃逼近太素道,“你不愿造水篱,就把洗尘缘的解药造出来,再告诉朕清越去了哪里。否则朕就把你这些破烂一把火烧光,让你这辈子的努力变得毫无意义。” “不,这里聚集的不仅是我的创造,还有无数前人的心血。”太素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情,环顾着四周林林总总的物件,很多东西都是当年从景德帝涪新的怒火下抢救出来的,那是冰族世代最优秀的人智慧的结晶,他不能任它们毁于一旦。当年他违心地卷入了皇室的斗争,就是为了保全这些无法估量的财富。 “那就照着朕的吩咐做。”不弃的口气毫不松懈,满意地看着冰族学者的脸色渐渐苍白,“否则朕就锁住你的手足,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烧光。” “清越小姐,是去了……他那里。”太素终于嘶哑着回答。 “胡说,朕已经派人搜查过想园,根本没有她的踪迹!”不弃怒道。 “那她定是躲进晔临湖中了,皇上是找不到她的。”太素摇了摇头道。 “她会出来的。”不弃盯着太素,冷酷地道,“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许做,直到配出洗尘缘的解药。” “陛下,”太素看着不弃离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道,“不要再过度服用天心蕲了,毒素已经开始损害你的肝脏。” “你没有资格指使朕!”不弃毫不客气地锁上了石门。 三、涪新 大队的禁军冲进想园的时候,李允静静地坐在园子的长廊里,晒着冬日难得的阳光,看着永不会结冰的晔临湖。他听得见那些禁军匆匆的脚步踏遍想园的任何一个角落,沮丧地呼喝着,最终一无所获地乘船离去。 看着那些渡船渐渐远去,李允站起来,转身朝站在院中的冯氏走去,满怀歉疚:“大嫂,连累你了。” “没什么,只是弄乱了房间,我收拾一下就好。”冯氏温柔地笑了笑,“难为郡主在湖里藏了那么久,你去把她叫上来吧,水里那么冷,别冻病了人家。” 李允点了点头,走到湖边,轻轻扯了扯延伸进湖水中的一条枯藤。很快,水中触动了点点涟漪,清越浑身湿淋淋地从水中走了上来。 “快到屋里换身干衣服。”冯氏迎上来,用一件裘皮大氅严严实实地将清越裹住,心疼地道,“真是委屈郡主了。” “多谢大嫂。”清越摘下面罩,露出一张青白的脸,衬得一双眼睛更是乌黑湿润。她朝李允走上一步,将面罩和药瓶递了过去,怯怯道:“我来,是给你送这个……戴上它,你可以自由走出晔临湖,想去哪里都可以……趁现在大仗未起,快离开越京吧,再晚怕是湖里也出不去了……”她见李允只是听着,没有任何回应,话说到后面竟然紧张得断断续续。 “不用了,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可去。”李允淡然地说出这句话,转身走开了。 想是习惯不了他这样的冷漠和颓唐,清越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努力将眼底的委屈逼回去,耳边却听冯氏道:“别伤心,小允不是恨你,他只是——寒透了心。慢慢地,会重新暖和起来。” 清越点了点头,小心地在想园住了下来。搜查她的禁军再未来过,想园里是一派与世隔绝的清静。然而从晔临湖中不同寻常的波澜,还有隐约传来的喊杀、惨叫、崩塌与燃烧的声音,她可以想见苍梧军对越京的总攻已然发动,那么那个人,应该也没有心思来追查自己的潜逃吧。 不再去考虑外界天翻地覆般的一切,此刻清越的眼中,只切切实实地装着一个人。每天,李允仍然坐在小岛的一角钓鱼,可以一坐就是半天。清越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再也没有勇气去直面他惨淡如冰的目光。有时候清越会戴上树胶面罩潜入湖水,隔着波动的水光望着李允模糊的脸。她还会将鱼儿朝李允的钓钩赶去,可是却发现即使有鱼儿咬住了钩,李允的钓竿也从来不会提起。他坐在那里,其实只是坐在那里,和那些石头那些树木没有区别。 那一刻,清越只觉得自己的心裂了开来,她躲在晔临湖水的深处,无声地哭泣。 唯一可以让清越欣慰的,是在冯氏的努力下,李允的面色终于渐渐红润起来,下颏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瘦削得吓人。有一天,清越终于偷看到他折了一根树枝,在林间的空地上练起了枪法。可是他的眼光,始终不望向清越,即使无意中撞见了她,也仿佛透过她看到身后去。 “越京的仗似乎越来越艰巨了,连送到想园的食物都减少起来。”冯氏陪清越站在李允垂钓的背影后,搭讪着道,“都快三个月了,真不知道爷爷和家里人怎么样。” 李允没有答话,尽管他后来知道他入狱时祖父李况驻守他地,并不在越京,但他仍不愿提起李家人。 冯氏叹了口气,望了望一旁的清越,发现郡主的目光随着李允望向了湖面。冯氏转过头望去,居然看见晃动的水面下,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我去看看。”清越取出太素所赠的树胶面罩戴上,轻轻拂开冯氏想要阻拦的手,跃入湖水中。 才往前游了几步,清越不仅一阵发寒,前方的水面下,不知何时竟纠结了上千条赤红的水蛇,似乎正和一个人缠斗在一起。瞥见蛇群中偶尔一闪而过的蓝色长发,清越断定那是一个鲛人,想必是途经此地惊扰了游弋在想园附近水域的水蛇群。 克制住心底的恶心,清越从怀中取出那瓶毒剂,朝前方的鲛人大喊了一声:“屏住呼吸!” 鲛人原本生在水中,对水中的话语比其他种族敏感万倍,当即在与水蛇的缠斗中勉强应了一声。清越打开瓶盖,朝前方水域晃动,让瓶中的毒剂迅速溶解到水里去。 太素所研制的毒剂的威力,清越来到想园的途中就已领教,只须一点,便足以让那些牙齿尖利的水蛇望风而逃。果然,不多一会,前方的赤色蛇阵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有几条中毒过深的水蛇痉挛着沉入了湖底。 “郡主,是你吗?”方才从群蛇围攻中喘了口气的鲛人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随即痛苦地弯下腰去,朝水底滑落。 “别出声,我带你上岸。”清越一时也没认出这个鲛人是谁,本能地一把抓住对方纤细的手腕,奋力将那人拖上岸去。只要呼吸到岸上的新鲜空气,鲛人的中毒症状便能舒解。由于骤然减少了水中的浮力,上岸之时清越只觉得身体沉重无比,竟一时无法将那虚弱的鲛人托出水去。 手中骤然一轻,那个鲛人已被人接上了岸。清越爬出水面的时候,看见李允紧紧地握着那鲛人女子的手,关切地问着:“辛,你怎么来了?伤重不重?” 辛,原来她就是辛,那个一直哀求自己解救李允的鲛人女奴。清越看着李允对辛的目光中不复一直以来的淡漠,而是搀杂了惊异与怜惜,不由得紧紧抓住了胸前的衣襟,水湿的身子在冬季的空气中瑟瑟发抖,连冯氏给她披上大氅也未发觉。 “允少爷,大少奶奶,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辛缓过气来,不顾身上多处被各种水障引起的伤口,挣扎着跪下道,“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把尧大少爷就是苍梧元帅姚力的消息说给先生的,他就禀告了皇上换得了官职……” “这件事,皇上迟早会知道,不怪你。”李允和声道。 “可是如今正是尧大少爷率军攻破了晔临湖一道道水防,让皇上恨之入骨,我怕皇上会加害你们……”辛悦焦急地道。 “可我们无处可逃。”李允看了看一旁神色凄然的冯氏,缓缓地道。 “那不如……我们一起逃到苍梧王那边去吧。”辛悦忽然求救一般看了看清越,“郡主也和我们一起去。” “这是徐涧城的主意吧。”冯氏忽然冷笑了一声,“他这又算什么,先把我们卖给皇上,现在又想用我们邀功到苍梧王那里捞好处?” “是我不放心允少爷和大少奶奶,先生才起的这个念头。”辛悦的脸色因为羞愧而发红,垂下眼睛怯生生地道,“先生已经做了安排,只要能游到万井码头那边,就有人接应我们逃出去。” “小允这个样子,下不得冷水,我也不成的。”冯氏见李允沉默不语,终于向清越道,“不如郡主随他们回你父王那边去吧。” “我在越京还有事未了,不会走的。”清越本来想催李允离开,却见他微微蹙着眉头垂眸不语,不敢强劝,话到嘴边便改了原意,“大嫂的处境也很危险,不如你走吧。我这套水具都送给你,你可以轻松地和辛游到码头去。” “徐涧城那样的小人,我不愿意受他的恩惠。”冯氏忽然道。她的话让辛悦更是面红耳赤,低声道:“我虽然也埋怨过先生的冷酷,但大少奶奶若是知道我们当初在忻州的处境,就会明白先生作为一个中州流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要能在云荒活下去。” “辛说的,都是实情,大嫂就体谅他们吧。”冯氏刚要拒绝,李允却抬起头来,微笑地对冯氏道:“郡主说得对,还是大嫂和他们去吧。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皇上威胁大哥的筹码,不如随辛他们出城,就能和大哥团聚。” “小允,我不会抛下你。”冯氏摇头坚持道。 “大嫂不用担心,我恢复到现在,乱军中要自保绝对没有问题,想要保护大嫂却怕有闪失。”李允见清越已将树胶面罩和防身毒剂塞进冯氏手中,诚恳地道,“大嫂苦了这些年,也该是和大哥长相厮守的时候了。这越京眼看着是守不住的,等大哥他们进了城,我一定去找你们。”说着,李允对辛悦点了点头,“大嫂就托付给你们了。” “允少爷,辛对这条水路已认得清楚,无论如何会将大少奶奶送到安全的地方。”辛悦给李允磕了个头,哽咽道,“允少爷你保重……” “快走吧,趁巡逻的船只还没有发现你们。”李允催促道,“例行查园的禁军也快到了,你们路上小心。” 眼看着辛悦和冯氏消失在湖水深处,李允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去,恐怕再要相见就难了。 “别担心,徐涧城还想用大嫂在姚力那里邀功,他一定会尽心保护大嫂周全的。他那个人,并不简单。”清越见李允神情萧索,不由安慰他道,“倒是你……” “我?怎样都好。”李允苦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那一夜,清越无法入眠,终于忍不住起了床,走到李允的门口。将手指放在门扇上,清越还是没有勇气推开,最后只是坐在李允门外,抱着双臂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冬季的月亮白得干净,让清越想起第一次在舅父家看见李允的感觉,就是那么清爽干净的神情,温和良善的目光,让她感到舒服和心安。可是如今那神情已是极度的疲倦,眼中也失去了光芒,让她挥不去浓浓的心疼和歉疚。难道,这就是他对她当日那记绝情的耳光的惩罚吗? 取来一叠纸,清越借着月光开始叠起纸船,她不会他那许多种繁复的叠法,反反复复叠出来的,只是最简单的那种,就像穿梭在晔临湖上平民百姓家的无蓬船。她在漫长的夜里一只一只地叠着,浑然不觉手指已冻得发硬,而身边的纸船也越来越多,仿佛思念一样铺满了李允门前的走廊。如果每一艘纸船能带走一点隔阂,那么她情愿一直这样叠下去,好歹在这样荒凉的尘世中抓住唯一的光芒。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用柔软的手巾拭去了她的泪痕,然而她一睁眼,却看见李允远远地站在一旁。 “回屋里去睡吧,小心会着凉。”见清越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李允有些尴尬地道。清早打开门,他意外地看见门外铺叠的白色纸船,过往的幸福如同雷电一般击中他,让他无法动弹。而那坐在雪花一样的纸船中的,是清越沉睡的身影,手上还攥着一张半叠的白纸。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施展轻功掠过那一地的回忆,轻悄悄地站在了远处。无论是清越的深情还是误解,他都再也负担不起。 “你要去哪里?”见李允难得 5730." >地穿上了正规的军服,清越惊异地问道。 “皇上召见。”李允简短地回答了,便要往园外走。 “不,你不能去!”清越猛地跳起来,朝他跑过去,“他肯定知道我在这里,他嫉恨着你,那里会很危险的!” “终要到结束的时候。”李允甚至不曾 56de." >回头看她,停了停,走出园外。 一阵寒风吹来,清越抱紧了双臂,冷得颤抖。她忽然下定决心跑出了这个一直荫蔽着她的园子,朝小岛上唯一的泊船之处跑去——她不能让李允一个人去面对不弃,即使危险,她也不再退缩。 然而码头上空无一人,就连那艘小小的渡船也消失在前方青色的宫墙之后。清越一个人面对着无垠的晔临湖,忽然生出一种极度的孤独和无助。 “郡主果然在这里。”一个人忽然从码头后面转过来,微笑道。 李允随着宫中侍卫一路沿着青色的宫城城墙往里走,穿越气势华美的殿宇宫院,越走面前的景物越是荒凉,想必是到了宫中某处废弃的宫殿,道路旁的枯枝腐叶层层堆积,不知有多少年未曾清理。 走进空荡荡的大殿,侍卫便退了下去。李允缓缓地打量着这座毫无生气的殿堂,触目所及便是一朵朵木槿花——雕刻在柱脚的木槿花,编织在挂毯上的木槿花,浇铸在香炉上的木槿花…… 猛地退后一步,李允只觉得一股寒意悠悠升起:他一向对花草不甚在意,怎么一眼就认定这些抽象的花朵就是木槿花? 一阵嘤嘤的哭泣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有一阵阵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和身躯。奇怪的是,触到那些恍如手掌的阴风李允竟然不觉得恐惧,只觉得无比的哀伤。 “你的伤好了?”一个声音忽然从殿上传下来,让那些嘤嘤的哭泣如受到惊吓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允瞥见从上座帘后走出来的身影,一丝不苟地伏下身子:“李允参见皇上。” 盛宁帝不弃一步步地走下台阶,绕着跪伏的李允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他面前。李允听着他的脚步,不曾抬头,否则他会立时发现这个云荒的最高统治者已不复原来丰神如玉的风采,憔悴得几乎脱了形。 “彦照的手下正在进攻越京,而朕已经坚守了三个月。”不弃开口道,“你熟知兵事,对守卫越京可有什么建议?” “李允待罪之身,不敢妄论军政。”李允沉闷地回答。 不弃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走到墙边掀开帏幕,露出后方一幅巨大的地图,吩咐李允抬头观看。他指着地图上几条朱笔所绘的红线道:“越京为湖中孤城,故防守最重补给来源。当初元烈帝修建宫城时,已派人从晔临湖底挖了一藏书网条备战通道,从越京直通博雅郡,所以这条通道现在是越京的生命线。朕派靖平将军李况率军守卫这条通道,顺便挟制越京后方的博雅王、望海王,实际上是把越京安危拱手托付于他,这样的安排,你可有异议?” “靖平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惜逼杀子孙,皇上的选择,自然是英明之至。”李允漠然回答。 不弃意外地听见李允如此愤懑的语句,不由有些出乎意料,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说下去:“彦照在冬季攻打越京,自然想趁北风肆虐,船队易进,而朕传令神官百人,日夜在神庙祈祷做法,从昨日起风向已慢慢改变。”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手指指在地图上朱笔绘处,“这几条线路是朕前几日的用兵部署,力图将彦照军队钳制在晔临湖北岸。朕还有晔临湖南岸的半壁江山,对峙下去彦照未必捞得到什么好处。” “皇上深谙兵法,调理得当,李允无话可说。”虽然语气照例平淡,但李允这几句话却也是发自内心。从那些张弛有度的兵力部署,他看得出来皇帝为了守卫京城煞费苦心。 “可彦照仍然在步步进逼!”不弃骤然怒道,“晔临湖水篱防线仍然一道道被他攻破,派去烧他粮草的玄捷一部惨败而回,今日的风向调转了一阵,现在外面依然刮的是北风!都是你们这些人贪生怕死不肯用心,我天祈的江山社稷才如此岌岌可危!” 李允见皇帝的神色狰狞,从地图上收回目光,重新垂下视线。 “被朕说中,心虚了?”不弃冷笑道,“你心里一定在恨朕吧,原本投降了彦照,却被朕以血契之术剥离灵体,损耗了元气,才没奈何被李充擒回来。朕忍了这么久让你养好身体,就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将功赎罪……” 血契之术、剥离灵体……李允虽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却也立时联想起当初他重伤之下拼却一死刺杀苍梧王彦照的一幕,当他一边呕血一边用蹑云术朝彦照冲去之时,就是一股强大而怪异的力量让他亲眼目睹自己硬生生地从空中摔下,带着绝决的恨意要将他的灵魂撕扯成碎片。那个时候功亏一篑的绝望和愤恨,让他至今一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原来,那个时候,是皇上……”听不清不弃在说什么,李允用手撑住地板跪好,艰难地发出声音。 “不错,那次只是朕向你示警而已。如今你若再不肯为朕竭力退敌,任你有天大的本事,朕都可以随时剥离你的灵魂,让你生不如死!”不弃阴冷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钻进李允的耳中。 “呵呵……”李允低声地笑了起来,“皇上御下之术真是了得,可以逼得父亲杀了儿子,逼得忠臣成了叛将,如今又能将我这个叛将重新改造成忠臣……可惜,李允如今已是槁木死灰,任皇上用尽方法,也不会再为任何一方卖命了。” “混帐!”不弃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他一把揪住李允的衣领,直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任何人都可以背弃天祈,但你不行!你可知道血契之术只能施加在什么人身上吗?你可知道每施术一次朕自己又要承担多少苦痛,缩短多少寿命?” “李允一介贱民,没有荣耀承受皇上的施予。”李允无暇深究不弃的话语,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激愤中,“云荒上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人物,哪怕是博雅王、望海王都手握实权,皇上的法术如此‘厚待’于我实在让我惶恐。其实不如皇上一声令下,将我这叛徒军前正法,还好歹可以威慑军心的作用。” “看不出来,你现在也学会逼朕了。”不弃咬牙切齿地道,“好,朕成全你!”他蓦地从桌上抬起一个酒樽,递到李允面前,“朕连毒酒都给你准备好了!” “谢皇上。”李允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看了一眼皇帝绝决冷酷的眼神,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一股灼热从喉间沿着身体向下流动,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之间,特别是脑中,更是疼痛欲裂。李允先前还笔直地跪在地上,渐渐支撑不住,终于眼前一黑,毫无声息地倒在槿华殿上。 “不离,不离,小心些。”朦胧中,李允似乎听到一个慈爱温婉的女子的声音,带着十分宠溺三分担忧从黑暗中传过来。 “99lib?父皇,娘,我好喜欢船头的那个大狷,让我爬上去摸摸好不好?”随后响起的,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不离,父皇教了你好多次,不要叫娘,要叫母妃,你看不弃都不会叫错。”这一次开口的,是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叫母妃不如叫娘方便。”小男孩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想是如愿爬上了船头,“父皇真好,我好喜欢坐船,等我长大了父皇把这只船赐给儿臣好不好?” “好,父皇知道不离最喜欢船,今后不仅把船都赐给你,还要把云荒都赐给你……”中年男人快活地笑着。 “皇上……”先前那个女子忽然紧张地低声道,“皇后栎妃他们都听得见……” 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沉默了,黑暗中只有那个小男孩仍旧无忧无虑地笑着。 他们是谁?李允拼命想要看清这一切,终于一点一点拨开眼前的黑雾——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波澜广阔的水面,洁白的云朵仿佛从水天相接之处升起的巨大伞盖,衬托出远处一座辉煌壮丽的城市,从那高可通天的白塔,定是空桑历代都城伽蓝无疑。 转过头,李允看见身后是一艘巨大的楼船,船上靠前站着一个身穿狷纹皇袍的中年男人,面目清俊,却面带病容,他身边站着个宫妆打扮的绝美女子,关切地朝自己这边张望。而他们身?99lib.后远处,则莺莺燕燕站着一群宫妆美人,其中一个女子手中还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神色各异地盯着船头一男一女的背影。 内心被某种奇怪的感觉触动,李允低下头,蓦地发现自己正攀爬在船头云晶石雕刻的巨大狷首上,身上穿的也是皇室专用的狷纹衣袍。他正惊异间,忽听身前那绝美女子朝自己唤道:“不离,伽蓝快到了,下来吧。” 她在对谁说话,她在叫谁“不离”,这个名字为什么如此熟悉?李允的心一阵狂跳,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清醒过来,李允发现自己还倒在槿华殿上,盛宁帝也依旧站在原处,看来他昏迷的时间并不久。头还在痛,全身也如同被火烤过一般无力,李允咬牙支撑着爬起身来,低声问道:“不离是谁?” “不离,是先皇长子,朕同父异母的长兄。”不弃玩味地看着李允恍惚的眼神,直截了当地道,“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他是谁了吗,不离皇兄。” “不,我不是……”李允本能地拒绝着这个惊人的秘密。 “你是。”不弃打断了他的话,“朕已经给你服下了洗尘缘的解药,你慢慢会回忆起你九岁以前的一切。现在你看看,你这是在什么地方?” 李允机械地转过头去,触目所见都是一朵朵木槿花。而方才一直蛰伏的嘤嘤哭泣又再度传来,他伸手穿过拂面而来的一阵阵细风,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娘。” “这里是明宵宫槿华殿,当年槿妃就是在这里悬梁自尽,让明宵宫之变彻底平息。”不弃在一旁道,“可是槿妃的怨魂却始终不肯前往黄泉转世,固执地羁留在这里,为她的儿子哭泣,害好好一座宫殿荒废下来。如今她见了你,也该安心散去了吧。” 李允伸着手,感觉到丝丝缕缕的风在指间穿梭,看似平静,脑海中却翻涌起当日铭心刻骨的情景:父皇怎样找了中州异人来催逼自己学习蹑云术;宫墙外摄人心魄的脚步声中,母亲怎样抱着自己哀哭;保护自己的李家将军如何死在追兵的乱箭之下;力竭之后从空中落下的自己如何被带到湖底那个冰族人面前……可是这些情景都是纷乱的线头,那个时候的他还无法理解,原本明朗的天地为何会突然倾覆,连他贵为空桑皇帝的父亲都再也无法保护他。 “为了彰表白薇皇后的荣耀,从空桑的星尊帝开始,便规定历代皇后都从白之一族中遴选,白氏后妃所生育的后代也具有继承帝位的优先权,以确保血统的纯正。而你的母亲槿妃,不过是赤之一族的平民出生,不像我的母亲栎妃,是白太后的族妹。”不弃终于说出了只有自己和李况所知道的秘密,“父皇最爱槿妃,你从小便几乎夺去了父皇的全部父爱,在你们父子眼中,我这个次子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你现在想想看,你还记得我这个弟弟么?” 见李允暗暗皱了皱眉,不弃冷笑道:“你自然是不记得我的,不记得那个比你小两岁的弟弟是如何远远地站在一旁,看你和父皇嬉戏,看你如何炫耀般地在父皇面前背书演武,博得他的夸赞和喜爱。而我,只能成天面对嫉妒得有些神智不清的母亲,听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赤之一族来的妖精。” “可惜,你们母子所倚仗的只是父皇一人而已,却不知父皇是多么不可靠。天心蕲毁掉了他的健康,让他对军政大事力不从心,眼睁睁地看着延陵王惠徵一步步地蚕食朝廷权力。我母妃所在的白族为了消除我当上太子的障碍,和惠徵结盟,他助白族清除你们母子,白族助他总揽朝政大权。于是就有了明宵宫之变,惠徵收买的禁军向父皇逼宫,让他杀掉你们母子,最终槿妃自尽,你虽然仗着刚学成的蹑云术逃出宫去,最终也被捉了回来。” “那……先皇为什么不用血契之力操纵延陵王的灵魂?还有皇天呢,难道皇天戒指也保护不了我们吗?”李允听到这里,悲愤地问道。 “我告诉过你,血契是极为耗费心神的符咒,以父皇那时的身体,若施行血契,必然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而皇天,你以为……”不弃忽然停住,见李允只跪在那里不开口,便接下去道,“父皇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可是煞费苦心。先是纡尊降贵请了那诡异的中州术士,请他教你逃难用的蹑云术,后来又安排了最为愚忠的李家父子来保护你的安全,就算最后你再度被延陵王惠徵他们抓住,父皇也以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换得了你的一条性命。只是,他不得不把你送到太素那里,让那个冰族人用刀削矮你的鼻子,用锉子磨平你的颧骨和颌骨,再用药水灌注到你的血液中,将你空桑人的白色皮肤改造成中州人微贱的黄色。然后太素再用洗尘缘抹去你所有的记忆,把你当作李家的私生儿子送给他们抚养,从皇族族谱中彻底消掉你这个人……” 李允轻轻了一声,随着不弃的话语,那些恐怖的记忆纷至沓来,让他一时难以承受。他记得躺在湖底石屋中的感觉,随着那个冰族人脚踝上叮叮当当的铁链声,冰冷的锋刃从他脸上藏书网不断起落,而血液中也似乎有火在一路燃烧,让他害怕得想要放声大哭,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初到李家的那些日夜,虽然被强行消除了记忆,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整日整夜不得安宁,都是靠李况紧紧抱着他才能勉强入睡。原来李况不是他的爷爷,只是他父亲的臣子,怪不得对他那么爱护,就算全家人都为他的出身议论纷纷也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他的身上,就算对自己的儿子屡屡动用家法也不曾在他犯错的时候碰过他一根毫毛。 怪不得,高高在上的空桑皇帝从一开始便格外注意自己这个小小的校尉;怪不得,他在伽蓝码头看到皇家专用的御船会引起那般怪异的反应;怪不得,他对想园会那般熟悉,那里原本就是他幼时长住过的地方……原先无法解释的一切如今都顺理成章地躺在他的眼前,却让他感到更多的迷茫和无奈。 “怎么,你在恨朕吧,恨朕夺去了原本属于你的皇位?”不弃见李允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出,不由恨声道,“告诉你,你根本没有资格去恨。父皇虽然被逼发誓一生都不能与你相见,但他却不顾双目失明、病痛交加刻意修习血契,最终捻碎了惠徵的灵魂,让惠徵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为你们母子报了仇,父皇就心满意足地死了,把这个因为他们的内斗而千疮百孔的朝廷甩给了我!如今天祈的灭顶之灾,不是因为我的过错,而是那个时候就种下了根苗!” “你没有资格恨父皇,更没有资格恨我。”不弃见李允终于露出了哀伤的神色,步步进逼,“从小,我就崇拜你,虽然你从来不曾把我放在眼里,我却总是偷偷躲在角落里,看你出色的一切。你离宫那年,我才七岁,因为再也找不到你哭得大病一场。后来我登上皇位,终于知道你改变身份成了李况的孙子,不惜冒着风险到李家去看你。隔着墙壁,我看见你正在李家的后院里练武,李况带着赞赏和骄傲在一旁观看,而你的大嫂则亲手煮了羹汤,笑着送到你手中——好一幅天伦之乐的图画!我立时抽身回宫,后来又借故杀了随行众人,因为我不要任何人知道我当场嫉妒得哭泣。你失去了父母,却依然获得了其他人的爱,而我呢,却不得不一力背负这烂摊子一样的江山,为了不作亡国之君拼命地挣扎!你知道长期服食天心蕲是怎样的痛苦吗,任何美味佳肴我都品不出滋味,任何高床暖枕我都睡不安稳,任何良辰美景我都无法快乐——这种痛苦,是我替你承受的,你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恨我?” “皇上,”脸色煞白的李允终于开了口,“你要我怎么办呢?” “为了父皇的江山,我要你,和朕一起守卫越京。”不弃终于恢复了他帝王的自称,握住李允的双臂,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槿妃的魂灵就在这里看着你,不离皇兄不会让她失望吧。” 四、湛如 光耀门位于越京城的西北角,乃是苍梧军攻打的重心之一,军前指挥便是不久前才官复原职的左军元帅李尧。 “李尧确是帅才,不过朕并不惧他。”领着李允出宫来到光耀门城下,不弃在城墙外传来的喊杀声中对李允道,“只是我军的种种部署多会落入对方算计之内,导致连连败退。朕先前是怀疑出了内奸,到神殿中的占卜结果却是苍梧军中有善卜的妖人存在,那妖人似乎是九嶷山的巫门出身,法术高强,越京的神官无法与之抗衡。” “皇上只管吩咐李允就是。”李允知道不弃向来做事独断,想必心中早已就有主意。他虽明白了自己身份,不忍心辜负父皇涪新的爱心苦意,但这个天下,终归还是不弃的。 不弃听得出李允的口气生疏,但也无心顾及,只管说出自己的打算:“朕先前已派人打探清楚,那妖人无形无体,只寄居在一株心砚树中,由军校驾车随着苍梧大军迁移来此。要对付这种妖人,必须由生魂闯入寄居之处,方可将那妖人的灵体剿灭。” “皇上的意思,是要我负责剿灭他吧。”李允了然道。 “不错,除了你,朕目下没有合适之人。”不弃点头道,“你是天祈皇族,朕可以用血契之力将你的生魂送入那株心砚树中,而你的身体,则可以在城楼上成为对李尧的威胁。等你消灭了妖人,返回肉身,我军便糊,仿佛那些血色都逐渐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地向他积压而下。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便在一刹那灭顶的剧痛中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带着猝不及防的眩晕看清了身下书写符咒的不弃和死去一般倒在地上的自己。 “去吧。”不弃蓦地仰起脸,眼中摄人的明亮让仍旧有些混沌的灵魂心头一惊。下一刻,随着不弃指尖甩落的血滴,灵魂以闪电一般的速度穿越了城楼厚重的砖墙,穿越翻涌着波浪和鲜血的晔临湖,穿越苍梧军一望无际的营帐,向既定的目标飞去。 那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心砚树,连根移植在一辆巨大的马车上,暗绿色的心型叶片间点缀着细小成簇的白花,仿佛在黑夜里也能散发光芒,与四周万物凋零的深冬景象毫不相衬。 这株树四周,分明是被强大法力笼罩的结界。李允的灵魂围着心砚树绕了两圈,竟找不到入口闯入树身内部。 分明能感受到御灵的不弃焦躁恼怒的情绪,李允狠了狠心,不顾前方散发着危险警告的结界,一头向结界撞了过去。 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就仿佛被人封印了五蕴六识,只剩下头脑还在清醒,无助地体会着那种令人恐惧的黑暗与寂静。 然而下一刻,一片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四周,一条晶莹剔透的通道铺陈在他的面前,通向遥不可知的前方。 李允的灵魂顺着通道往前飘去,他不能想象这心砚树内部竟然如此宽阔,宽阔得如同夏夜里凝望苍穹时一般让人感到心折和感慨。 “灵魂无质,因此任何空间对它都是广袤无穷。”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四周响起。 “你是谁?”李允停住身形,意外地发现在这里根本感受不到不弃的操控。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而你,也是我要找的人。”那个女子说到这里,李允面前看似没有边际的亮光慢慢席卷回来,最终在他面前形成了一个少女窈窕的身影。“不离皇子,我的名字叫做湛如。”少女微笑道。 “湛如姑娘,你已知道我的名字,那么也知道我的来意了。”想起这个女子便是料事如神的占卜大师,李允索性不再隐晦。 “我知道,你是奉不弃的命令来消灭我的,可是你们却不曾想到,我煞费苦心到得越京,就是为了今天能与你见面。”湛如看着李允惊异的面容,惨淡地笑了一声,“只要你完成我的心愿,我自然会离开了。” “你有什么心愿?”李允问道。 “这云荒的帝王之血,原本是由我的掌门师兄,天祈朝高祖鸿勋的幼子晔临传承。”湛如斟酌了一下,缓缓叙说尘封多年的秘密,“然而鸿勋为了曜初帝子孙享国,用皇天戒指将晔临之身镇于晔临湖底,又将他的灵魂禁锢在假冒的皇天戒指中,不得解脱。我寄生在心砚树中,三百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解救师兄,让他恢复自由,直到四十多年前我遇到了年少的苍梧王嗣澄,从此帮他秘密筹备,才有了今日兵临越京的局面。” “什么是假冒的皇天戒指?”李允骤然听到此话,心头一震。 “现在的天祈皇族不是帝王之血的传人,自然戴不了皇天戒指,只得仿造了一个欺瞒世人。真的皇天,早已被鸿勋抛入晔临湖,用以镇压我们五百门人的冤魂,更重要的是防止帝王之血再度从晔临身上复生。”湛如说到这里,苦笑着对李允道,“所以,忠诚的年轻人啊,你们一直被欺骗了。否则,若真的皇天在手,不弃何必如此惶恐忧惧?” 默默地品味着湛如的话,李允透明的灵魂如被雷击一般颤抖起来,接踵而至的真相让他一时无法承受。对于天祈皇帝的苛刻暴戾,身为军人的他不是没有抱怨,面临绝境的时候也不是未曾动摇。然而他最终咬牙拒绝了李尧彦照等人的示好,坚持得近乎固执地为天祈皇室尽忠,哪怕为此受尽磨难也不曾叛离。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他相信天祈皇帝是顺天应人的统治者,只有他可以保持云荒的平衡与和平。可是,隐隐的怀疑最终成为了事实,他所不惜生命也要保护的,最终只是世袭的谎言而已。 “不离皇子,若你身具帝王之血,我倒宁可皇天戒指能属于你。”湛如等李允平静下来,接着说道,“可惜,我只能委托你到晔临湖底帮我搜寻到真正的皇天戒指,让帝王之血复生,让云荒恢复平衡与稳定。” “彦照为何不动手?”李允忽然问。 “他们都是有野心的人,我如何敢告诉他们?”湛如微笑道,“我的占卜术很灵,知道只有你是可以放心托付的人选。” “好。”李允思忖了一下,终于点头同意。那样严苛得早已失却民心的天祈王朝,就算不弃还在奋力支撑,也该是由真正帝王之血的传人来整理了。 “我相信你的承诺。”湛如点头笑道,“作为报答,我也可以 8bd5." >试图满足你一个心愿。” 一个什么心愿呢?李允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想看看我原本的模样。” “冰族人高超的医术虽然改变了你的身体,但你的灵魂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原貌。现在,你来看一看吧。”湛如说着,聚集成她身体的光芒点点滴滴地散开,重新拼凑成一面镜子的模样,悬浮在李允面前。 李允走到镜子前,站定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个英挺俊秀的青年,有着空桑人所有的一切面貌特征,和那天人一般的盛宁帝不弃竟然有七分相似——他不知道,这张脸早在清越的梦中就被她看见过,然而她却猜测不出他究竟是谁。 湛如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现在就去吧,被禁锢了三百多年,晔临师兄想必早已痛苦不堪了。” “你不和我一起去解救他么?”李允面对着镜子问道。 “我答应过嗣澄,救出了师兄,便和嗣澄一起转世,永远陪伴他。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现在还在黄泉处等着我,我怎么能辜负他呢?”湛如说着,身体慢慢恢复成最初的一片光芒,只有低低的叹息徘徊在无穷无尽的空间中,“告诉晔临,我从来不曾怨过他,自始至终,我心里爱慕的只有他……” 一切都消失了。当李允被风一般的力量送出心砚树后,他看到原本枝繁叶茂的巨大树身开始慢慢枯萎,失去生气的花朵和叶片被晔临湖畔的北风一吹,大雪一般纷纷扬扬地飘满了天地。 “玄咨元帅,你是来将我献给皇上邀功的吧?”想园外的码头上,清越看着从山石后绕出来的踌躇满志的戎装青年,掩饰着自己的慌乱矜持问道。 “主上一直很思念郡主,自然巴不得早日和郡主团聚。”玄咨说到这里,见清越面有怒色,浅笑着沿着台阶往上走,“这其中关窍,郡主自然不明白,待在下一一为郡主道来。” 清越见他眼神闪烁,心中一动,知道他想避开巡视想园的禁军耳目,便下了决心跟着他走进想园,一直走到僻静的树丛中。 “在下这番来,是想劝郡主回宫的。”玄咨微笑道。 “不弃既然知道我在这里,还用得着假惺惺地派你来劝?”清越冷笑道,“我正好也要进宫,就顺便借你玄咨元帅的光了。”玄咨自丢失忻州回京以来,虽然还在带兵,却已撤掉了元帅之职,此番清越一口一个“玄咨元帅”,其中的讥讽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主上固然不舍得让郡主以身犯险,但这是老王爷的遗愿,主上也无法违背。”玄咨不理会清越的嘲讽,自顾说到这里,方才从眼角掠过一丝笑意,“郡主到现在,还不明白在下口中的‘主上’究竟是何人么?” “你……你是我父王的人?”一个大胆的猜测从清越脑中升起,却依然不敢置信。 “不仅是我,我们整个玄之一族,都拥戴苍梧王继承云荒的大统。”玄咨说到这里,吐出如释重负的慨叹,“若不是我们家族在越京策应,苍梧王也不会这么快就逼到越京城下。” “可是当初就是你们家向皇上告密,才害得我祖王和舅父一家惨死。”清越怀疑地盯着玄咨,无法相信转瞬之间这出卖自己家族的仇人就变成了父亲的盟友。 “那些事情,都是计划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玄咨知道清越始终对这一点无法释怀,有些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嗣澄老王爷本就存了赴死之心,若非如此怎能让主上的起兵成为民心所向?而太仓寺卿蓝家把持朝廷府库那么多年,早就为主上筹集了足够多的粮饷,被皇帝所杀也算是成全了他们的忠义。只有郡主你失陷在越京出乎主上的意料,若非当初老王爷一定坚持把郡主带来,主上定不忍心让郡主参与到这场谋划中来。” “这么说来,我舅父一家的死正好换得了皇上对你们玄之一族的信任,以他们那些不学无术的官僚之命换取你们玄家手握的兵权,我父王这笔生意真是稳赚不赔的了。”清越越说越是愤怒,想不到当年万井城楼上惨绝人寰的一幕竟是父亲亲手谋划的假象,那唱念坐打俱佳的戏子果然就是从来端方正直的父王彦照吗? “主上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天祈王朝历代帝王昏庸专横,空桑六部早已天怒人怨,若非苍梧王振臂一呼,云荒百姓的苦难还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玄咨耐心地规劝道。 “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已是听够了。”清越冷笑了一声,“只是你们玄家在天祈朝便已位极人臣,从我父王那里还能捞到什么更多的好处?” “再位及人臣,也终是在九大诸侯王之下。”玄咨目光闪动,竟隐隐有些豪气,“空桑六王自古以来就是帝王之血以下的第一等领主,偏偏天祈朝设立了什么九大诸侯王,将空桑六王的实权剥夺,让六部上下受九王的辖制。此番空桑六部无一例外地支持苍梧王夺位,就是因为他允诺废除九王分封,恢复六部旧制,这样的功绩,我玄王一族自然不敢落后。” “可你却仍然在忻州艰守了两年。”清越不甘心地反驳,满心苦涩。若非那两年的分离,她的李允就不会经历那些困苦,她和他之间也不会生出那样不可逾越的鸿沟,至今也不知该如何消解。 “我在忻州做宣抚使,表面上看是为越京把守门户,实际上是把忻州变成一个火炉,将天祈朝所有忠于皇帝的力量通通焚毁在里面,让如今主上兵临越京之时,盛宁帝再无嫡系军队可用。”玄咨有些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所以兆晋谦易之流全军覆灭,而我们玄家的实力却得以保存,就算到了今天,盛宁帝也还得启用我作为手握重兵的都指挥使。” 所以,你才会暗地里处处为难李允,特别是白石浦一战,以那样微薄的军队和粮草,不是逼死就是逼降那天祈朝最后的勇将。清越恍然明白了先前李允的处境,心疼得一抽,却知道此时不是提起此事的时机,只轻蔑地问道:“既然越京已是你们的囊中之物,还要我回宫里做什么?” “听说嗣澄老王爷与仙人交好,当年郡主出生的时候仙人便看出郡主命星之光一度盖过了君星,所以老王爷才坚持将郡主带到越京。此番主上攻克越京易如反掌,唯一所缺的就是那一对代表皇权的皇天后土两枚戒指。盛宁帝对郡主有情,若郡主能劝说他献出这对戒指,兵不血刃,不仅为越京百姓造福,也能保全盛宁帝的性命,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你们真正的意思,是要我利用皇帝的信任,帮你们夺取两枚戒指吧。”清越怒极反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皇帝那般待我,我怎么忍心加害于他?” “主上说得对,郡主果然是良善之人。”玄咨对清越的拒绝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盛宁帝对郡主自然是好的,可惜他对李允却未必如此。我来这里之前,听说皇帝召了李允去,便是要将他作为人质,胁迫姚力元帅退兵。还说姚力元帅若是不肯就范,他们就在城楼上当着姚力元帅将李允一刀一刀凌迟处死。姚力元帅兄弟情深,就算不退兵也会心神大乱,朝廷军队便可乘乱反攻……” “胡说,你胡说!”清越失控地打断了玄咨的话,“皇上不会这样做的……” “他会不会这样做,郡主心里更清楚。对皇帝来说,李允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玄咨并不正面回答清越的质疑,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狂乱的恐惧渐渐从清越眼中浮起。最终,清越一把抓住了玄咨的胳膊,哀求一般地道:“我不信,我要亲自去城楼看一看。” “可以,不过郡主得先换上士卒的衣服。”玄咨领着清越走回想园外的码头,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套军服,捧给清越,“郡主不要忘记了主上的托付就好。” “放心,若是皇上真的……真的那样残忍,我一定会帮你们杀了他!”清越咬牙换上衣服,随着玄咨踏上小船,一路往光耀门方向划过去。 清越心急如焚,只望一步便能跨到光耀门下。然而船至半途,忽又停下,另有玄咨辖下探子摇船而来,向玄咨汇报前方水况:“此时本是平日交战的时间,然而不知为何并无动静。现下两军只是对峙,将军座船可以顺利划入光耀门下水军船队之中。” “皇上的打算,果然如同玄王所言。”玄咨点了点头,转头看见清越掩饰不住的焦急神情,吩咐舵手:“全速驶往光耀门!” 越过碧波荡漾的水面,清越看见前方渐渐显现出一片巨大的船队,以半圆之势将越京城的西北角包围,仿佛一张大开的吞噬之口。而天祈的守军船队则只是拱卫在光耀门下的码头附近水域,与城墙上的守军互为呼应。 清越正往城楼上张望,座船却已远远地停了下来,混杂在守军船队的外围。清越正要说话,玄咨已开口道:“最近也只能到这里,再往前就危险了。在下答允过主上,要保护郡主的安全。” “我要上城楼。”清越说出这句话,见玄咨面无表情,知道一切都不在自己控制之内,心头一阵凄凉愤恨。她跑到船头,正琢磨着如何上岸,眼光却瞥见城楼上的动静,不由怔在原处。 城楼上原本有人在向苍梧军喊话,然而距离遥远,清越无法听清。此刻城楼上却已有人动手竖立起一个一人多高的木架,让清越蓦地想起玄咨先前提起的“凌迟”二字,心悸得身子一晃,差点跌下水去,却被玄咨一把扶住。 “郡主,若不想看,我们便回去吧。”玄咨感觉得到清越的身体不住发抖,关切地低声道。 然而清越摇了摇头,挣脱了玄咨的扶持,终于放下她所有的矜持哀求地看着对方道:“请你救他。” “对不起。”玄咨转开了眼,不敢看清越凄然欲绝的表情,“我不敢以一人坏了我空桑六部的大计。”下一刻,他一把抓住了清越的手臂,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郡主不要妄图跳船,此时此刻,你既然无法救李允,就应该想着如何为他报仇。” “我不要报仇,我不要他死!”清越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刚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听玄咨道,“李允出来了,郡主若是再吵闹我们只好开船离开。” 他这句话果然有效,清越不再挣扎,焦急地朝城楼上望过去,果然看见两个天祈军卒拖着一个人走上城墙,绑在木架之上。只一眼,清越就认出那被绑之人正是李允,他还穿着早晨离去时的衣服,然而他的头却无力地垂落,似乎已失去了知觉,也不知受了什么折磨。 “他们在威胁姚力,若是他不肯退兵,便将李允当众处死。”仿佛怕清越忘记了这其中的关窍,玄咨在一旁刻意提醒道,“可是姚力纵然有心救他,也不会为此背叛主上,不弃做到这一步,已是狗急跳墙。” 清越没有反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城楼上李允的身影,没有注意一叶轻舟从苍梧军营中全速驶出,停在船队的最前方。那船上一人作统帅打扮,大喊一声“且慢!”,声音之大让清越都听得清清楚楚。 “哦,姚力真动摇了么?”玄咨皱了皱眉。然而下一刻,已有另一艘快船从苍梧营中冲出,船上一员大将大声道:“姚力元帅既然不忍下手,平善便代你给令弟一个痛快吧!”话音未落,三枝淬了剧毒的连珠箭便带着荧荧的蓝光朝城头木架上绑缚之人射去,力度之大让李允身边的军卒都吓得无人敢阻。 “做得好。”玄咨心中对左军副帅平善暗赞了一声,却蓦地发现被自己牢牢制住的清越疯了一般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想要挣脱开去,他不假思索地一指点在清越的昏睡穴上,抱着女子骤然瘫软下去的身体,嘴角挑起一个微笑:“刚刚好。” 果然是刚刚好。清越的记忆最终会定格在李允被毒箭射死的一瞬,她没有看到一道凌厉的白光从光耀门城楼内激射而出,将三枝势不可挡的连珠毒箭击为齑粉;她也没有看到,在两军随之骤起的交锋中,盛宁帝不弃满襟血迹地从城楼内走出,亲自命人将李允解下,匆忙地离开了城楼。 “回宫里去吧,完成你的使命。”玄咨看着怀里清越苍白的脸,低低地吩咐手下,“开船进宫。” 身体仿佛飘荡起来,掠过云荒的千山万水,回到她最初出生和成长的苍梧郡。面前是一片熟悉的池塘,对岸种了些雾蒙蒙的水杉树,让人的视线仿佛可以越过树梢望进天空里去,连带池塘边的水榭也显得轩敞起来。清越正疑心是回到了祖父隐居的弘山别业里,面前的水面上却簌簌地长出芦苇一般的天心蕲来,暗绿的叶片,殷红的珠果,让她陡然生出寒意,却着魔一般伸出手去,将那血珠一般的果实采摘在手心里。 心里似乎预感到什么,无端地害怕,果然当她转过身,便看见两个少年站在远处,无声地朝她微笑。他们面貌有些相似,一望而知是兄弟,身穿的也是一模一样黑缎掐赤金线狷纹锦袍。清越认出来,他们之中一个是盛宁帝不弃,而另一个,虽然从未谋面,那种宁定的温和的气质却让她熟悉得几乎要流泪。 “还犹豫什么呢,你早已做出过选择啊。”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清越身边响起,惊得她转头看去,便看见晔临皇子口中名叫“湛如”的女子从心砚树中走出,手里握着一叠早已摩挲得光滑的算筹。 “我选择过什么?”清越惊异地问道。 “选择过让谁死去。”湛如轻轻抚摸着算筹,微笑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测算君星运行的轨道,发现无论用怎样的方法,最终都有三颗星重叠在一起。云荒是一个平衡的世界,就如同创造神与破坏神同在,皇天与后土戒指同在,君星轨道承载的也只能是两颗星而已,所以这三颗星里,那两颗即将在轨道上相撞的星辰必定有一颗要陨落。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为你命名为‘清越’,为什么会让你提前梦到另外两颗星辰,因为我想要明白你的意愿和选择。” “可我并不想他们中任何一人死去。”清越迷茫地道,“我不知道,我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恨。” “那无关紧要,关键是想要爱的人自以为得到了爱,想要恨的人有机会创造了恨。世人的情感,本就是如此微妙,这才能让云端的神灵觉得多彩而有趣。”湛如毫不在意清越的困惑,高深莫测地笑笑,“别忘了你对我晔临师兄的承诺,帝王之血必须在云荒复生,否则这个大陆永远会被神灵抛弃,永不会有平衡与安宁。” “神,神是什么?空桑人的祖先还曾经封印过破坏神!”不满于湛如口中对神的崇敬,清越不甘地叫道,“我为什么要顺应天命,为什么一定要某人死去,就算神灵抛弃了云荒,云荒照样还会存在!” “你的神灵或许不在天上,而在你的心中。”湛如慢慢地隐去,连带周围两个沉默的少年的幻影,都隐入绝对的黑暗之中,“你的神灵是你心中绝对的真理,它就是正直、诚实、仁爱、勇敢等一切美德,在它的名义下,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展现你本性中黑暗的一面,变得凉薄、虚伪、残忍和懦弱。这看似一个悖论,却是可悲的事实。” “不,我不会……”清越不甘地反驳着,骤然睁开了眼睛。 “郡主醒了,真是谢天谢地。”一旁有人惊喜地叫道,让清越认出身边照看自己的正是宫女瑞儿。 “是玄咨将军送郡主回宫的。”瑞儿认真地复述着玄咨留下的话,“他说让郡主坚强,该做的事情不要忘记。” 清越坐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脑海里几乎逼人发疯的一幕。既然不弃已逼得苍梧军队射杀了李允,那她现在要做的事已没有任何顾虑了。“皇上呢?” “皇上也刚回宫,听说他受伤了,胸前衣服全是血,可把大家给吓坏了。”瑞儿惊魂未定地道,“可皇上直接就去了神殿,太后也去了,说要用皇天后土戒指之力为天祈祈福,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个天祈朝,还有什么福泽可祈?”清越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往聆湖轩外走去。才走了不远,便见无数宫人侍卫失魂落魄一般窃窃私语,浑不似平日严苛宫规下的谨小慎微,便走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玄王一族开门献城了,苍梧军很快就要打到宫城来……”答话的小宫女一张脸都是惊吓过度的苍白,“郡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清越漠然地扔下这句话,转身朝远处神殿走去。一切,都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五、彦照 或许是因为皇帝不许旁人打搅,或许是因为侍卫们都被城破的消息惊得纷纷逃离,清越一路走进神殿没有受到太多阻碍。唯有在神殿大门处,聚集在一起的神官们拼死拦住了她,说皇上与太后在神殿内发生了争执,外人一律不许入内。 清越此刻已没有什么顾忌了,她提着半路上捡来的长剑,抬头看着湛蓝色的神殿,大声笑道:“晔临皇子,就麻烦你了!”话音才落,众神官只觉眼前一花,清越已从殿前广场上消失了踪影。 落在神殿阴暗的角落里,清越一眼便看见站在神像前的不弃与白太后,然而他们根本就不曾注意到她的到来。天祈朝两个地位最尊贵的人此刻正在争吵着什么,然而清越的心思,却骤然落在躺在殿壁下的身影上。 那是李允。难道,他并不曾在光耀门城楼上死去? 按捺住几乎要跳动出口的心,清越悄悄地行走到李允身旁。她屈膝跪倒在他的身边,伸手抚上他宛如沉睡的面庞,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仿佛被烙到一般缩回手,清越再次伸手贴在李允的鼻下,却果然一点声息也无——原来,他终究还是死了,被不弃如同儿戏一般置于城楼,毫无意义地死了!蓦地想起李允曾经那么艰难跋涉的一生,清越只觉悲伤与愤怒如同火苗一般烧灼着她的心,连泪水都蒸发成了绝决的恨意,她缓缓站起身,提着剑朝犹在争执的不弃和白太后走去。 “后土戒指不能给你,你们的皇天虽然是假的,后土却依然可以在白氏手中发挥威力!”太后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惧地看着满襟血迹的皇帝朝自己逼近。 “后土也不过是装饰罢了,愚蠢的女人。”不弃笑道,“若有本事,你就用它去扫平城内的叛军,至少也要斩下彦照的头颅!死守着个无用的摆设,你就等着叛军冲进来赐死你吧。” “我是为了白之一族守护后土,这是我作为白族人也是作为空桑皇后的责任。”白太后转动着手指上的后土戒指,让那偶尔发出的光芒止住不弃逼近的脚步,“天祈朝或许要灭亡,但白之一族的荣耀依然永在,这是星尊帝以来谁也无法改变的传统。皇帝,难道你还不相信后土的力量虽弱,想要杀死面前之人依然绰绰有余?” “该死的家族观念,我天祈就是败落在你们这些狭隘愚蠢的观念里面!”不弃被后土光芒一射,果然撑不住后退几步,伸手挡住了刺进双目的亮光,口气缓和下来,“朕知道真正的皇天戒指就在晔临湖底,却数次秘密派人打捞也未寻到。若是太后肯将后土借朕,朕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正的皇天,挽救我们天祈朝的命运。” “皇上不用痴心妄想了,就算你找到了皇天,它也不会甘心受制于一个违逆天命人心的皇族。”白太后一步步向神殿门口走去,牢牢护住手指上的后土戒指,凄然笑道,“为了守卫这个死物,三百多年来我白之一族牺牲了多少女子一生的幸福,我自己又是怎样在冷寂的后宫中消磨了一生?如今这个牢笼要坍塌了,我怎能不靠着它保住白族和自己的性命前程?不弃,这个天祈是你家的,不是我的,它亡不亡与我再没有相干!”说着,白太后转身想要开门而出,却被不弃追上来牢牢钳制住。不顾后土的灼伤,不弃伸手就去抢夺白太后右手中指上的戒指,眼中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白太后惶急之下,再难催动后土微弱的灵力,竟硬生生地被不弃从手指上摘下了戒指。她愤怒地转过身,看着不弃站直身子将后土戴上手指,忽然指着不弃背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啊……” 不弃乍撞见白太后幸灾乐祸的眼神,心神一动,从小习过弓马骑射的身子敏捷地向右一侧,却仍是被一股剧痛贯穿了左肩,带着余势扑倒在坐在地上的白太后怀中。 清越一直举着长剑站在不弃身后,克制着自己的愤恨,等待着不弃夺得后土,心神涣散的一刹那。她虽然不通武艺,但那一剑却刺得如此狠绝无误,仿佛将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念都灌注在这一剑上,以至于自己整个身体也随着剑势飞扑而去。 跌倒在不弃身边,清越的双手还紧紧握着剑柄。待她颤抖着爬起身来时,才发现长剑虽然仅仅刺穿了不弃的左肩,却被他的一跌顺势将剑刃送入了白太后的胸膛之中。 “终于……终于等到你向我动手的这一天了……倒是突然觉得轻松呢。”不弃捂住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清越轻轻牵起唇角,“飞桥早就告诉我有这一天,我只是不肯信——可你还要我怎样对你才好呢?” “你杀了李允。”清越盯着不弃惨淡的面色,一字一句地道。看着血汩汩地从不弃的肩头涌出,她忽然感到一种疲倦的哀伤——她终于还是伤了他,这个让她从来道不清心绪的人。 “是啊,我再也抓不住他的灵魂了,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的血契之力阻隔在外,天知道那是什么。”不弃说到这里,忽然朝清越叹了口气,“算了,我现在还有要紧的事要做。你也不要再朝我动手了,反正我也是快要死的,你动手我心里会难过。” “你动手我心里会难过。”不知怎么的,听到这句话清越一阵心痛,她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不弃踉跄着走到神殿后门,打开门走了出去。 “后土,我的后土……”血泊中的白太后忽然挣扎起来,伸手抓住了清越的裙角,断断续续地开口,“他疯了,他会把后土毁掉……快去阻止他……” 他要毁掉后土戒指么,那代表了云荒“护”之力量的神器?清越虽然不知后土消失会带来什么后果,却也莫名地担心起来,挣脱白太后垂死的手指,朝着敞开的神殿后门跑了出去。 神殿后门外依然是那片种植得密密麻麻的天心蕲,即使在越京阴冷的冬天里,也摇摆着暗绿色的叶片从晔临湖水中迎风而立。清越沿着铺设在湖面上的石墩往天心蕲丛深处跑去,果然看见不弃跪坐在最靠近湖心的石墩上,不顾衣摆都拖进湖水中,专心致志地垂头注视着自己的身前。 顺着不弃的眼光望过去,清越看到了悬浮在他面前水面上的一团白色火焰,如同一朵盛放在半空中的无暇莲花。那火焰的中心,是一枚白金托子蓝宝石的戒指,即使在火焰中也依然散发着雍容柔和的光,像临终时母亲的眼光,无限哀怜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蓦地想起方才白太后的话,清越冲上两步惊呼了一声:“皇上,不要烧毁后土!” “别过来!”不弃伸手阻止住清越的脚步,声音里没有一丝犹疑,“朕不是要毁灭后土,只是想用后土将沉没在晔临湖中的皇天戒指召唤出来。” 虽然形容落魄,但空桑帝王的积威犹在,让清越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她眼睁睁地看着不弃将自己指尖的血滴落到火焰中,让不灭的火焰托着后土戒指悬浮在晔临湖水上方,将它独有的淡蓝色光芒射入晔临湖广袤的深处。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白色的火焰渐渐微弱下去,像垂死的鸟儿慢慢收拢了展开的翅膀。不弃的额头,也开始不断滚落冷汗。 一个身穿紫色衣袍的老妇人慢慢从远处走向了不弃,她的手臂中挽着一只竹篮,不时弯腰将熟透的天心蕲珠果采摘下来。不弃抬头看见了她,不由欣慰地唤了一声:“榕嬷嬷,给朕取些天心蕲过来。” 那老妇人正是主管这片秘密之地的不弃乳母榕净夫人。此刻她闻声抬起弥漫着黑气的浮肿的脸,难以置信地朝不弃的方向望过去,嗫嚅了一声“皇上”,便顺从地走到不弃身边,将盛放着妖艳珠果的竹篮放在不弃身边的石墩上。 不弃看也不看地伸手抓起一把天心蕲塞入口中吞下,再度将指尖的血滴入火焰之中,霎时之间,火焰长大了几倍,后土的光芒也越发明亮,引得晔临湖最深的湖底也掀起了暗流,倒似有什么力量在湖底回应一般。 天心蕲乃是上古破坏神的血滴所化,所以它的果实虽然含有剧毒,却也含着破坏神残留的魔力。此时不弃不惜性命,用魔血焚烧后土的方法想要引起皇天的感应,难道真的是不顾一切也要寻求那最后的力量所在吗?清越的目光落在波澜渐渐涨大的湖面上,看着从湖心深处慢慢扩散出来的亮光,心中一片茫然。 忽然,一直默不作声的榕夫人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让出神的清越愕然回头,竟发现榕夫人满手都是血迹,踉跄着往后退去,而不弃的背心上,居然插上了一枚短刀! “榕嬷嬷bbr>……”火绒骤然熄灭,不弃伸手握住了几欲掉落进湖水中的后土戒指,难以置信地朝榕夫人望了过去,“我从小……一直都那么信任你啊。” “皇上的信任,奴婢无福消受。”许是多年不曾开口,榕夫人的话语喑哑得如同枯朽的户枢,“皇上信任我,所以让我守着这片毒药,毁了我的眼睛我的身体,一辈子也不能再出宫去见人。当然,皇上因此也给了我一家无上的荣华富贵,这也算是我从小照顾皇上,又替皇上守着这个皇室秘密的酬劳了。” “朕知道苦了你,可朕给你们紫之一族的……难道还不够多么?”不弃跪坐在地上,用手臂撑着地支撑着脊梁,口中却已随着话语断断续续呛出血沫来。 “是啊,够多了,连我那不成材的儿子兆晋都封了庆阳侯,掌握兵权。”榕夫人冷笑道,“可是,皇上明知他不会打仗,到最后仗打输了就杀了他顶罪,这样的重任,我那窝囊儿子可担不起啊。为了给他报仇,我这些日子都在天心蕲中掺了毒药,可皇上居然没事。今天皇上居然跑进这片阴毒之地,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怪不得朕早已有了中毒的迹象,可是任什么毒药也比不过天心蕲本身吧……”不弃笑了起来,嘴唇上已泛起青紫之色,“朕不后悔杀了兆晋。榕嬷嬷,你走吧,苍梧军队应该打到宫门了。不过你走之前,帮朕做最后一件事情。” “做什么?”榕夫人看着垂死的皇帝,紧张地问。 “帮朕把这片天心蕲都烧了……”不弃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朕从小的时候,就一直存了这个心愿……现在好了,再没有人会服食它,再没有人会受那种苦。朕已经尽力了,再没有力气了,这个天祈朕再管不着了……” “好,我答应皇上。”榕夫人说完,跪下给不弃行了一礼,蹒跚着离去了。 “还有你。”不弃艰难地朝一旁呆立的清越转过头去,笑着道,“你不是一直在这里等着,要拿去皇天后土戒指么?呶,都给你好了,朕给你口述遗诏,皇位让李允继承,如果他能醒过来的话……”血从他背心和肩头不断地流进身下的湖水中,不弃站不起身,用手肘撑着石墩将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取下,连带着后土一起塞进清越手中,无力地笑道,“可惜啊,这枚皇天是假的。若是真的,就皆大欢喜了。” “为什么传位给李允?他已经死了!”清越触到了不弃的手指,已是一片渗入骨髓的冰冷,不由一阵心痛。 “他没死,要死的是我。”不弃忽然伸手狠狠地将清越推开,以他以往惯有的戏谑口气道,“朕其实是想看看,你会把这两件宝贝献给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情郎。” 清越原本的一点心痛都被不弃这句嘲弄的话化为乌有,她冷哼了一声不再答话,屈起手指,将沾染了血迹的两枚戒指牢牢攥在手心里,转 8eab." >身大步朝神殿之处跑了开去,再不回头。 不弃伏在石墩上,感觉得到火焰正从远处的天心蕲处升起,迅速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蔓延过来。他吃力地仰起脸,透过浓烟望着天空,忽而冷笑道:“你们来吧。” 一口气跑进神殿,清越回身将大敞的门扇起来,让外部的光线再射不进这幽深的殿堂。随着幽冥的灯花慢慢点亮,清越高高举起手中的两枚戒指,大声道:“晔临皇子,再没有人能拘禁你了!” 无数的光点开始在神殿四壁上闪烁,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争先恐后地从墙上飞出,向着清越掌心中一枚戒指里钻去。过了一会,清越放下手,凝视着那枚越发透亮的戒指,仿佛那粒蓝宝石融化成液体,在掌心中微微的荡漾。下一瞬间,一缕细细的白烟从戒指里升起,似乎一点一点抽走了宝石中的灵气,让它越来越枯干黯淡。当晔临皇子的灵魂最终完整地出现在清越身边时,那枚蓝宝石蓦地化为齑粉,被不知哪里来的风一吹,从白金托子上消失了。 “好姑娘,谢谢你帮我获得了自由。”黑暗中,俊秀的皇子神情喜悦地道谢,他透明的身躯散发着柔和悦目的光芒。 “那请问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清越无心与他客气,心急如焚地指着神殿角落里李允的身体道,“晔临皇子,我求求你让他复活。” “他没有死,只是灵魂去了别的地方。”晔临皇子道,“不过多久,他就会醒过来的。” 原来不弃没有骗她。清越松了一口气,蓦地想起不弃还身负重伤地倒在外面,犹豫了一下,终于再度朝晔临皇子开口:“那你能不能……用法术给皇上治伤?” “在我的身体脱离封印之前,我还不能步出神殿。”晔临皇子见清越的脸色不自觉地转为凄然失望,安慰她道,“不过我感觉得到,我的身体很快就能回到这里来了……或者,你把皇帝带来也可以。” “好,那我去背他进来!”清越顺手将后土戒指套在自己中指上,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神殿后门跑去。 颤抖着手拉了几下才打开神殿高大的门扇,清越眼前不断闪现出不弃浑身鲜血地伏在石墩上的情景,心头竟是自己也不能理解的紧张和慌乱。虽然不止一次想过不弃是所有人幸福的障碍,但一旦他真的面对死亡,她竟然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不顾一切也要救活他的性命。就像她在梦里那样,紧紧地抓住他冰冷的手,求他不要死去。 沿着湖面上蜿蜒的石墩,清越一口气跑回不弃所在的位置,发现焚烧天心蕲的火光中,他居然是挺直地坐在那里,似乎对周遭的浓烟火焰毫无所觉。“皇上,我扶你回去治伤。”清越说着,伸手就想去搀不弃的手臂。 “走不了了。”不弃看见清越回来,原本冷厉的眼中蓦地生出喜悦。然而下一刻,他依旧转头凝视着远处,朝清越轻轻道:“你看……” 清越诧异地抬头,一惊之下不由自主地朝不弃靠近了一些。前方湖面上的火焰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五六个身负黑色羽翼的男女,他们一律穿着血红色的长袍,惨白的脸上死黑色的眼睛和殷红的嘴唇显得妖媚而诡异。他们并不惧怕身边燃烧的火焰,静静地结成包围的阵势,目光俱都锁定在不弃身上。 “是鸟灵?”清越蓦地想起以前在书本中看到的对这种妖魔的描述,不由惊得一颤。这些食人血肉魂魄的妖魔停伫在这.里,难道想要……看着不弃毫无血色的脸和紧紧抠住身下石墩的手指,清越不敢再想下去。 “他们想尝尝空桑帝王的滋味。”不弃笑了笑,保持着和鸟灵对峙的气势,“不过上次在我手下吃了苦头,这次不敢贸然上前,就在那里等着我死。” “皇上……”清越喉头一哽,低声道,“我们到神殿里去,那里会庇护我们的。” “只要我一动,他们就会看出我法力全无。”不弃用只有清越能听见的声音回答,“我可以求你一件事么?”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清越毫不犹豫地道。 “我死了以后,不要让鸟灵吃掉我的灵魂。”不弃轻轻地笑了,“我还指望着这个灵魂重新转世,享受一下这辈子久已遗忘或从未品味的东西,像酸甜的滋味,做美梦的感觉,没有任何顾虑的欢笑,还有……” “皇上……”清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落下来,这个空桑最尊贵的帝王临死之时,来生的愿望竟然只是世上最贫穷最低贱的人也能享受到的一切。 “……还有,女人的爱。”不弃低头看着清越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袖,低声道,“我这辈子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唯独信了你无意中的那个梦,以为你是上天注定给我做皇后的,所以才敢放任自己去喜欢你。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你能再次回来,我已经满足了……”说到这里,他之前一直压抑的咳嗽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血沫再次从唇角涌出。 对峙的气势一破,一直伺机而动的鸟灵们找到了不弃的破绽,无形的杀气骤然强大起来,连清越都能感受得到。她正焦急无措,不妨不弃在一旁道:“把我背上的刀拔出来,我不能让这些污秽的妖魔玷污天祈皇室的尊严。” 清越忍住眼泪,一咬牙从不弃的后心上拔出短刀,塞进他的手里。她伸手隔着自己的手帕捂住不弃流血的伤口,感觉得到温热的血立时浸透了手帕,顺着她的指缝不断往下流,可是,她不敢再去想。 “恒露姐姐,皇帝不行了,我们赶紧上吧。死人的味道可比不上活人鲜美。”一个鸟灵朝为首的女像鸟灵叫道。 “那个女人是彦照的女儿,我们先不要动她。”恒露谨慎地再度试探了一下不弃的气劲,心里始终忌讳空桑帝王莫测的法力,不愿再重蹈上次偷袭失败的覆辙。然而当不弃眼中一向锐利的气势终于开始倾颓之时,她蓦地下令:“上!” 黑色的羽翼霎时如同黑幕一般遮蔽了天空,向着不弃直扑而下。不弃坐在地上,用手中唯一的短刀朝当先扑来的鸟灵一刺,竟然刺穿了对方小腿。狂怒的鸟灵巨翅一扫,不弃被扫倒在地,手中却依然牢牢地抓住短刀不肯放松。然而另一只鸟灵已当空扑下,踩住不弃的手腕,将那把短刀远远踢开。 “原来他根本什么力量都没有……”一击得中的鸟灵得意忘形地叫了起来,“大家一起来,尝尝空桑帝王的血肉是什么滋味……” “彦照对他心存忌惮,不敢自己动手,倒便宜了我们。”恒露笑着道,“吃吧,趁他的血还没有都流进湖里去。” 得了首领的许可,众鸟灵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朝不弃啄食下去。不弃睁着眼,看着黑色的羽翅遮蔽了自己的整个视线,心中暗暗一叹:原己要受的是这样残酷的报应,连转世的希望都是不该妄想的。 然而下一刻,预期中血肉分离的痛楚并没有到来。不弃只觉眼前一片光华灿烂,鸟灵们便惨叫着纷纷后退而去,落下一片片纷飞的黑羽。 “你们不许碰他!”清越大叫一声,扑在不弃的身上,手指上的后土戒指不断闪烁着光芒。方才她眼睁睁地看着不弃即将命丧鸟灵之口,心急如焚之下,竟不知如何激发了后土戒指中的灵力,将鸟灵一举击退。 然而鸟灵们虽然忌惮后土戒指的威力,却也不肯离去,依然耐心地环绕在他们身侧,等着面前两个人力竭的一刻。 “我不让你死。”清越心中实不知如何再度催动后土戒指的力量,只是不顾一切地护在不弃身前,紧紧地捂住他流血的伤口,泪水一滴滴打在他的身上。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对他分辨不清的感情是什么,那是恨与爱,畏惧与怜惜,厌恶与亲近这些互为极端的感情的结合体,只是在这之前,她执着地坚信那些负面的情绪,刻意忽视其中相倚而生的情愫;而不弃,则于孤寂中抓住她无意中流露的关爱,哪怕明知这些是带着毒素的花朵也固执地不肯放手。 “有这一刻,就算被鸟灵吃了也无妨了……”神志渐渐涣散,不弃微弱地笑着,身躯冰冷下去。 李允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过晔临湖的广阔。灵魂的速度是任何有形的物件也无法超越的,然而要在晔临湖中搜寻一枚戒指,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无望。他只能沿着一定的方向将湖底梳理而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形,甚至连很早以前见识过的湖中的怨灵也毫无踪影。 就在他沮丧得心烦意乱之际,一片光华蓦地从头顶传来,仿佛扩散进水中的血迹,透过每一滴湖水将那种无以伦比的召唤撒遍了整个晔临湖。下一刻,李允感受到远处似乎有某种力量开始回应那种召唤,他想也不想地循着那个力量传来的方向飞驰而去,不知道正是不弃绝望中焚烧后土戒指才引发了皇天的回应,给他指明了方向。 前方的湖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玉石基座,深深地压进湖底的岩石里,稳稳当当地托着湖面上宏伟的建筑物。李允沿着基座走了一会,确定湖面上的建筑是皇家用以祭祀晔临湖专用的凌波台,也就是他当年和清越夜游晔临湖,撞见刚登基的盛宁帝做法示威之处。记得那时清越还说过,建造凌波台的玉石叫做“流水玉”,在晚上可以发出美丽的光来。那时的情景,至今想来,竟已恍如隔世。 回应的力量是从玉石基座里面传来的,而基座内部明显地设置了强大的结界,在基座入口湖水相连的地方最为明显,让这片水域的四周没有一点鱼虾活物,甚至连水草都不能生存一根。只有覆盖着白色细沙的骨骼般的岩石突兀地在湖底纵横,让凌波台如同世界尽头孤零零的存在。 灵魂无形,可以穿越任何空间。李允下了一探结界的决心,便避开入口处强大的结界力量,从玉石微粒中的细小空隙钻进了凌波台基座的内部。 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流水玉石,李允的面前骤然开朗起来,原来基座的内部,是一个依然裸露着湖底细沙的充满湖水的密室。密室正中的石榻上,躺着一个身穿白色法袍的青年男子,他右手放在身侧的石榻上,左手却从石榻上垂下,指尖直垂落在湖底的细沙中。湖水轻轻荡漾,法袍上用金线绣的夔纹仿佛正在舞动,让他死去一般的身躯显出潜藏的生气来。 想必他就是湛如口中的师兄晔临了,那夔纹,想必也是他们九嶷巫门的标志。李允靠近了一些,意外地发现晔临皇子的面容和在心砚树中看到的自己的模样十分相似,就仿佛沉睡在那里的乃是自己的身体一般。可惜这个身体苍白得几乎透明,似乎全身的血都被放干,让并不知前情的李允也对他生前的遭遇生出恐惧之心。 帝王之血被镇压在凌波台底,那么唯一能与它抗衡、让天祈朝屹立三百多年而不倒的力量,就只能是皇天戒指了。李允举目四顾,果然发现在石榻下方的不远处,一枚蓝宝石戒指正静静地躺在沙地上,它发出的光芒堪堪笼罩住整个石榻。这种光芒带着昔日高祖鸿勋的坚决意志,遏制帝王之血从晔临的身上复生,同时让两种力量互相抵消达到平衡,让每天在晔临湖上乘舟来来往往的越京人无法想到,云荒大陆上最强大的两种力量就埋藏在他们脚下。 终于发现了皇天戒指让李允大是欣喜,他来到皇天之前,想要将这枚戒指戴上晔临的左手中指,湛如说过,这样做就能让两种力量合二为一,让帝王之血重新在云荒大陆上流动。 然而,他伸出的手只是从皇天戒指上一穿而过。因为他现在只是魂魄,根本无法触摸到任何有形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细沙也不可能。可惜这一点,或许连湛如自己也没有想到。 李允慢慢后退了一步,察觉着这间密室中强大的结界力量。当初高祖鸿勋布置下这一切,就是算到除了灵魂无人能穿越结界吧,或许他那时还能预料到,闯入这里试图解救晔临的魂魄在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之时,会是多么的惆怅愤恨。 原来,一切都在三百多年前高祖的掌控之中。李允只觉一切都再无意义,又不知离开这里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些什么,便只在石榻边坐了下来。或许,他可以一直躲藏在这里,任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再也不掺杂其中。而一旦离开这里的结界,不弃恐怕很容易就能用血契之术将他抓回去效力,可他对于外面的一切,已是极度的疲惫和寒心。 然而很快地,李允的视线再度被皇天吸引了。 虽然有结界阻隔,但为了让皇天的力量透过水波镇压水中五百术士的怨魂,高祖鸿勋将密室结界最强之处打通,让密室中的水得以与外界湖水结为一体。于是一旦湖中有波浪涌过,密室里的水也会附和着荡漾开去,搅带着湖底的细沙腾起又落下。 而就在方才的一阵波浪中,李允敏锐地发现皇天戒指前方的细沙被水流淘空,让皇天戒指不由自主地向前滚动了一下。这种滚动极为细微,眼睛几乎难以分辨,却实实在在地让皇天戒指朝晔临垂落的手指更靠近了一些。 有了这个意识,李允一掠而起,仔细观察皇天戒指之后的沙地轨迹。从前方石壁上镶嵌的紫金托盘,李允断定高祖鸿勋最开始是将皇天放置于石壁托盘之上,后来不知为何戒指受震掉落在下面的沙地里,被水流冲刷细沙一点一点朝晔临靠近,而晔临的左臂,估计也是在同一次震动中从石榻上垂落在地。从托盘到现在皇天所在位置的距离,李允判断得出三百多年内,皇天朝晔临的方向前进了大约五尺。 三百多年,五尺。这是对于人类无法想象的缓慢,可正是这种自然的力量,突破了一切法术的禁制,让被人为囚禁的两种力量找到了得到解放的希望。这一点,自以为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一切命运的高祖鸿勋是绝对无法想到的。 可是现在,皇天戒指离晔临还有数寸,这数寸的距离,又需要多少年才能完成?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一百年?李允看着一动不动的皇天,方才一时的喜悦已然化为乌有。可恨他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坐在地上,李允静静地凝视着皇天,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在他灵魂湮灭之时,都无法看到皇天与帝王之血的融合。然而,他却不甘心就此离去。 过了不知多久,水波竟一圈比一圈更大地涌进了密室。李允突破结界到外面查看,却发现原本架设在湖中用来作为守城工具的水篱正被苍梧军队用中州人带来的火药炸毁。巨大的水花一个接一个地从湖面绽放,苍梧军队的座船争先恐后地朝繁华了三百年的越京冲了过去。 看来,城破了。李允的心底空落落的,虽然他对父皇涪新已没有多少印象,但一想到天祈朝真的就此灭亡,难免有痛失故国的悲怆。 爆炸声仍然在进行,想必是苍梧军队正在破坏越京的军防堡垒。李允正想回到密室中,不料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动,无数的碎石块从头顶的水面砸下,穿越灵魂落在湖底。 他们为什么要摧毁凌波台?李允本有些惊异,但一想起湛如的占卜本事,便有些了然。他不再理会头顶炸雷一般的声响,再度钻回了密室之中。 凌波台的基座也被震出了粗长的裂缝,看来苍梧军队是耗费了大量的力气。看着石榻上晔临毫无改变的睡姿,还有沙地上永远光华灿烂的皇天戒指,李允守候在一旁,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又是一阵巨响,坚固的流水玉石墙壁终于四分五裂地倒塌开去。而李允的眼光依然不为所动地盯着皇天戒指,终于看到在连续不断的震动中皇天戒指一次接一次地朝前滚动,最终碰触到了晔临下垂的左手中指指尖。 仿佛一丛星星之火燎烧了荒原,红润的血色迅速沿着晔临苍白到透明的手指向上延伸,扩散到他身体的每个部位,让那具身体更像沉睡而非死去。当最后一点血色润泽了他光洁的额头后,一点光亮从密室外面穿越而进,在晔临眉心间闪过,于是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不离,你好。”晔临皇子将皇天戒指握在手中,笑着向一旁的李允道,“我们快回去吧,你的弟弟正面临着危险。”说着,他领着李允,朝神殿的方向奔去。 一片模糊的光影闪过,李允恢复了意识。他爬起身,揉了揉依旧昏花的眼睛,看见一盏盏幽冥的灯花从他面前熄灭,而身边的晔临皇子却一把拉开了神殿的后门,让白日的光线倾泻进昏暗的神殿。他说:“不离,出去吧。” 李允走到门口,惊异地看着神殿外一片焦涸的湖面。不知为什么,广阔的晔临湖水正一寸一寸地向湖心萎缩,留下满是枯焦的残枝败叶,掩盖着湖滩中渐渐腐烂的尸体。 “失去了皇天的镇压,我五百门人的怨魂开始脱离晔临湖,湖水便开始干涸了。”晔临皇子轻轻推了一把李允,“这里是天祈朝最为罪恶的地方,不要犹豫,往前走。” 李允不知晔临皇子的用意,只得沿着石墩往湖深处走去。然而他蓦地停下脚步——远处,清越正紧紧地扑在不弃身上,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 “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个么?”半晌,李允咬着嘴唇对身后的晔临皇子道。 “不要被自己的嫉妒之心蒙蔽眼睛,你再仔细看看。”晔临皇子耐心地道。 李允依言再次看去,终于看见在清越和不弃身边,环绕着身负巨大黑色羽翼的鸟灵,而在逐渐缩小的晔临湖深处,一缕缕黑气正从湖心涌出,渐渐就要凝结成一只新的鸟灵。 “我的门人们怨气太重,终归要沦落到妖魔道中。”晔临皇子叹了口气,“谁又能拯救他们的灵魂呢?” 他话音未落,方才还静静对峙的鸟灵们再度朝清越和不弃扑了上去,而几乎与此同时,李允已飞一般地冲了上去,捡起地上的短刀格开了扑向不弃的利爪。 “又多了一个送命的。”恒露大笑了起来,“方才还愁皇帝不够分,你也是天祈皇族,兄弟姐妹们不愁吃不尽兴了!”说着当先飞去一把抓住李允的肩头,将他狠狠地朝地面摔落。 李允巧妙一个翻滚,手中短刀直刺恒露的眼睛。然而他武艺虽然精熟,毕竟无法对付这些不死的妖魔,没多久就被鸟灵们抓伤了多处。可他却始终护在清越和不弃身前,毫不退缩。 “皇天在此,你们这些妖怪还不快滚?”忽然,远处的晔临皇子一声大喝,皇天凌厉的光线将一只鸟灵击飞出去,几乎将它抖散成当初无数怨魂的原型。 “果然是皇天。”恒露眯了眯眼睛,看了看晔临皇子,又看了看身前三个沾满血迹的人,忽然笑了起来,“就算是帝王之血的传人来了又怎样,你早已死了三百多年了!皇天戒指在你手中,或许还比不上当初那个假货的力量强大,我敢打赌,你撑不了多久就得魂归黄泉,转世为人去了,还在这里吓唬人么?” “我是降不住你了,可自有人能降得住你。”晔临皇子胸有成竹地笑道,“你看看那边是谁来了?你的故事,我可清楚得很呢。” “想骗我么?”恒露正要讥笑,身边的鸟灵们却附耳道,“恒露姐姐,那边果然有两个人来了!” 恒露愕然转头,果然看见干涸的湖底,一座白色的石屋渐渐从退去的水中显露出来,而那座石屋的屋顶上,正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自己的方向奔来。那两个人分明身负法术,身行空中却如履平地,脚步迅捷无伦。 “难道也是蹑云术?”清越感觉那两人在空中行走的方式和李允当年在万井城楼外一模一样,不由惊异地问。 “那当先一人,便是我小时父皇请来教我蹑云术的中州异人。”李允不由自主地答道,“他的名字叫做石宪,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和当初一样年轻。” “恒露,真的是你吗,我找得你好苦……”石宪看着恒露,大喜过望,奋力朝鸟灵们奔了过去。 “老不死的妖怪。”恒露皱眉看着那年轻人一脸热切地离自己越来越近,跺了跺脚道,“走!”展开羽翼便朝远处飞去。 “我辛苦修炼长生不老之术,就是为了和你长相厮守啊。”石宪说到这里,见其余鸟灵也随着恒露展翅飞走,忙不迭地追了上去,“恒露,你别跑,别一跑又让我找上几十年……”一边说话,一边不管不顾地跟着鸟灵们消失在远方的天空下。 “师父……”跟在石宪身后的黑衣少年无奈地唤了一声,终于在空中停下。他看着身下伏倒在地上身穿皇袍的不弃,忽然问道:“你就是空桑的皇帝么,你把囚禁太素先生的钥匙交出来,我就饶了你的命。” “你是冰族人……还是空桑人?”不弃费力地抬头看着头顶的少年,看见他有一张类似空桑人的面孔,眼睛却是冰族人特有的深蓝,不由问道。 “我自然是冰族人,空桑皇帝。”黑衣少年冷硬地回答,“你们关押了太素先生那么多年,终于遭到了亡国的报应。” “那我就放了他。”不弃轻笑了一下,吃力地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给李允,“你拿给他吧。”既然再不必为天祈朝囚禁那个危险的冰族学者,不如放虎归山,引得冰族进犯云荒,也算是他这个亡国之君对彦照的新帝国的报复吧。 “遵旨。”李允并不知不弃所想,接过钥匙,刻意施展起蹑云术,朝那少年走去。 “你就是师父提过的那个小皇子么?”黑衣少年盯着李允,恍然道,然而下一刻又问,“钥匙都在么?太素先生的锁链是镅铁所制,没有钥匙打不开的。” “钥匙都在,快去救太素先生吧。”李允把钥匙塞进他手中,看着这个不通世故的少年微笑道,“勇敢的冰族人,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戒备地盯着李允看了一会,终于挑衅一般地道:“我叫明石,是奉命接太素先生回冰族的。如果你们此刻不杀我,我以后还是会和空桑人为敌。” “以后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呢?”李允笑着摇了摇头,目送着那个叫做明石的少年朝囚禁太素的石屋飞奔而去。 “不离,你下来。”晔临皇子忽然唤了一..声,让李允连忙从空中降落到他的身边。 “新的鸟灵诞生了。”晔临皇子不无忧虑地指着远处对李允道,“我的五百门人都身负法术,故而他们所凝结的鸟灵法力高强,新生之时急需吸食带有灵力的血食,恐怕我们几个都无法抵抗了。” 他的话让李允和清越都是一惊,清越紧紧地搂着已接近昏迷的不弃,鼓足勇气道:“皇天后土戒指都在我们手里,哪里还会怕一只鸟灵?” “你们都非能驾驭皇天后土之人,而我衰朽了三百多年的身体,也快要崩溃了。”晔临皇子犹豫道,“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眼看那只新生的鸟灵已展翅向他们飞了过来,清越焦急地问道,“我答应过皇上,无论如何不能让鸟灵碰他!” “唯一的办法,是我们中的一人自愿被鸟灵吞噬,然后凭借自身灵魂的力量,夺取这只鸟灵的意志控制权,才会远离越京,回到它们栖息的空寂之山去。” “我去。”沉默了一会,李允站起身来,并不转头,只艰涩地道:“你们好好保重。”说着,他大步沿着干涸的湖床迎着鸟灵跑了过去。 “李允!”清越想要追他回来,却不敢放开怀中的不弃,只得撕心裂肺一般地喊了出来。 “去追他吧,该死的人原本是我才对。”不弃挣扎着脱离清越的扶持,伏倒在地上,“希望还来得及……” “皇上,你……”清越心里正责怪不弃添乱,伸手想要扶他,却蓦地看见不弃不知何时偷偷藏了李允抛下的短刀,而此刻却将短刀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她一惊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我魂魄的速度,肯定会快过他……”不弃笑了起来,坚持了许久的生命终于慢慢散去,“你们幸福,便是对得起我了……”说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七哥的子孙竟都是如此……”晔临皇子苦笑着站了起来,将皇天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之上,“七哥,我如今是明白,父皇为什么心心念念都要你永享皇位了。”说完,他的身体已化为闪电,以最短捷的路径迎头朝那只新生的鸟灵飞去。 李允蓦地停住了,他惊讶地看着一道亮光若同利刃一般剖进了鸟灵的身体,无数泛着黑气的怨灵从鸟灵的身体中瓦解而出,挣扎着扭曲着,最终被一缕白光引导着向那个传说中灵魂寂灭之地——空寂之山的方向远去了。 正不明所以,当啷一声,一只白金托子蓝宝石的戒指掉落在李允身前。他俯身从干涸的湖床中拾起戒指,便听到了晔临皇子留在皇天中的话语:“帝王之血已重新在云荒流动,你便帮我给皇天后土寻到下一个主人吧。” 转回头,李允看见清越正伏在不弃的尸体上痛哭,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伤心的模样,只觉得哭得他的心都荒芜下去。 将皇天握在手中,李允沿着晔临湖干涸的湖床向前走去。越京中此刻正匆忙地迎接新主,没有人会知道那代表云荒最高权力的信物此刻就在他的手中,并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李允!”走了许久,忽然有人大声叫着他。李允转回头,看见清越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李允,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李允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要和你一起去,不管哪里。”清越站在李允面前,蓦地伸手止住了他拒绝的话语,“你看。” 她伸出手,一枚白金托子蓝宝石的戒指正躺在她的掌心中,除了比皇天小一圈,几乎是一模一样。“皇天后土要在一起,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你父亲已然登基为新帝,你身为公主,不该任性出走。”李允耐下性子解释道。 “带我走,这是我第三次求你。”清越的眼里已慢慢蓄起了泪,“而且,你还欠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李允知道自己万万说不过这个伶牙俐齿的女孩,却明知是坑也不得不往里跳。 “你还欠我幸福。”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道。 李允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越京攻克之日,天祈朝末代帝王不弃死于宫中,同年,原苍梧王彦照破天荒地在没有获得皇天后土戒指的情况下在伽蓝城登基为帝,国号取苍梧、平城之和,名为“苍平”,也即是后世史学家所称的“无神时代”。据说当侍臣们问及新帝的年号时,尚站在越京城楼上的苍平朝开国君主凝望着湖床上行走的人影,慢慢地说出两个字:清越。 2006年4月2日星期日 (《云荒纪年·四时歌》终)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