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汉夜长锋》 第一章 风雨将至 一、无端蒙冤 咸宁五年(公元二七九年),洛阳。 “承祚啊。”皇帝微微眯着眼,看着面前宁静的水面,声音有些慵懒地叫道。 “臣在。”身后的臣子有些胆怯地回应。 “朕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着朕,只是你从未曾提起。你怪朕灭了蜀,更恨朕最终也没有杀掉刘禅。可是寿卿,你又怎会明白,很多时候,朕身为帝王,却更是身不由己。” 虽然皇帝的声音并不大,但这些话在陈寿听来,却如同惊雷一般。 “臣不敢,臣从未曾怨恨过陛下,臣一直感激陛下对臣的恩德,臣……” “好了,这些奉承话就免了吧。今日此处没有君臣,朕只想跟你聊聊天。” 许久的沉默。陈寿甚至怀疑皇帝睡着了,只好在一旁不安地站着。他并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是隐约地察觉,今天的皇帝与平时不太一样。 “听说,你要将汉末这乱世书写下来,是么?”皇帝突然问道。 陈寿一惊,不安地低下头,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陛下若是觉得不妥,臣回去便将书焚毁,再不写一字。” 皇帝不禁一笑:“呵,寿卿,莫非今后在朕身边,你一直都要这样如履薄冰般地做臣子么?朕的意思是,这段历史,记录下来也好,是非对错,让后人去评说吧。只是,寿卿应该心中有数,那些人的事,还是不要被后人知道的好。” “臣……谨遵陛下旨意。” “唉……”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看来,你我君臣之间永远都要留下这一层隔阂了。也罢,虽不能记于史书,但亦可当做野史笑谈。今日无事,不如你给朕讲讲如何?” 陈寿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于是又赶紧低了下去,“不知陛下想听什么?” “那就从他开始说起吧,那个一直被人称做′三姓家奴′的男人。毕竟,若不是因为与那些人相遇,或许他的命运会大不相同……” —————————————— 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大将军何进欲诛杀十常侍反受其害,袁绍等人杀进宫中尽诛阉党,宦官张让等人挟持少帝及陈留王出逃,恰逢奉诏进京的董卓。尚书卢植率军追到后将张让等人斩杀,董卓便和他一同保护少帝及陈留王还宫。不想董卓进京后,恣意妄为,纵兵劫掠,且独揽朝政大权,更欲废少帝,改立陈留王为帝。我们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 烈日炙烤着地面,夏天的午后总是让人觉得昏昏欲睡,偏偏树上的蝉又叫个不停。 营帐之中,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年轻男子正望着外面发呆。 他便是执金吾丁原帐下主簿,同时,也是他的义子——吕布,吕奉先。 本来丁原是受大将军何进之召来京城诛杀宦官的,谁料想等他抵达洛阳时,何进已被十常侍设计杀害。在一番动荡之后,京师竟然被董卓趁乱掌控。而更甚者,董卓如今竟欲废了皇帝,改立陈留王。 做为汉室忠臣的丁原,自然无法容忍董卓这样祸乱朝纲。于是,丁原传下命令,让他的三万并州兵马严阵以待。准备于三日后,进攻帝都洛阳。 并州骑兵的战斗力极强,即便是董卓也不敢小觑。所以,这几日洛阳城中也同样在调遣兵马。 吕布的营帐位于整个营盘的西面,离丁原的中军大帐有一段距离。 他虽然只是主簿,但武艺精湛,弓马娴熟,领导才能优秀。所以,丁原放心地让他在外围负责调度警戒。 但他不曾想到,他的命运会在今天彻底改变。 …… 燥热的天气让吕布也有一丝困倦,他用手拍了拍脸,便准备继续翻阅书简。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跑了进来,“报!禀大人,营外来了一人,说要求见大人。” 吕布心中不禁疑惑,有何人会专门来见他这小小的主簿,便对士兵说:“让他进来。” “遵命!” 士兵出去不一会儿,一个身穿便服束着头发的男子便大步走了进来,冲吕布拱手道:“吕大人,在下有礼了。” “阁下是?”吕布上下打量着来人,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呵呵,在下李肃,五原郡九原县人。说起来我与吕大人还是同乡。” “哦?不想在洛阳竟还能遇见同乡。来来,李兄快请坐。”说着吕布示意李肃坐下。 “贸然造访,还望吕大人勿怪。” “你我既是同乡,便不必如此拘礼,叫我奉先即可。“ “呵呵,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奉先。” “但不知李兄到此,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是想与奉先你做一桩生意。” “哦?李兄不妨说来听听。” 李肃神秘地一笑,说道:“奉先你且莫问,先随我去帐外看一物。”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去,吕布只好也跟出帐外。 一出营帐,吕布就看见不远处有数百名原本在营帐里休息的士兵正围在一起,嘴里不住地赞叹。 他们见到李肃和吕布出来,便让到了两边。 吕布这才看清了被他们称赞之“物”:一匹骏马,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 吕布天生是爱马之人,当他第一眼看见这匹马,便知道绝非凡品——此马雄壮高大,身长腿健,鬃毛飘洒,好似熊熊烈火燃烧一般。 “奉先,你若是喜欢,不妨试骑一番。”李肃见吕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马,便用手一让,示意吕布上马。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吕布确实想骑骑看,毕竟绝世神兵、千里良骏、倾国美女是每个男人都爱的。 他一翻身跨上马背,把缰绳一打,只听得胯下宝马一声长啸,好似蛟龙出海,接着便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地奔向营外。 吕布心中不禁暗暗赞叹,这等神骏确是难得一见。与一般凡品不同,马蹄落地之声浑厚有力,踏得旷野上草沫飞扬。 ……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吕布便又回到了营前。 “呼~~~李兄啊,你这马从何处所得,真乃是万中挑一的良驹啊!” 吕布翻身下了马,眼中满是羡慕地看着李肃。 可是李肃并没有回答,而是示意吕布随他回到帐内:“我们进去说。” 进了营帐落座后,李肃笑着对吕布介绍:“此马名曰′赤兔′,有大宛血统,方才奉先你也试过了,此马奔跑迅捷,耐力极强,乃是一匹千里马。” 吕布也点头认同:“不错,我从未见过这等好马。” 李肃听完微微一笑:“我今日便欲将此马卖与奉先。” 吕布听了,不禁尴尬地一笑:“呵呵,只怕我买不起这千里良驹。” “奉先你自然买的起,只是不知你肯与不肯。”李肃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吕布。 “哦?那李兄欲出何价?”吕布疑惑道。 “呵呵,千里名驹岂可被俗世之铜臭所玷污。”说着,李肃随意地翻弄起吕布桌案上的书简来。 “那李兄想要如何?” “我想用此马换你营中一人。” “何人?” “正是你吕奉先。”李肃将书简放下,正色道。 吕布疑惑地看着李肃,“李兄莫要说笑了。” “在下岂敢。其实此马乃是我家主公董卓心爱之物。主公听闻奉先你文武双全、英雄豪气,故而割爱相送。” 吕布猛地站起身,怒目瞪着李肃,“你是董卓的人?” “奉先先别动怒,且听我把话说完。我家主公求贤若渴,深知奉先你是一方英雄,不忍让你在丁原手下埋没,故想招你到其麾下。况且奉先若是投靠我家主公,今后你我兄弟也可以朝夕共处,岂不快哉?” “住口!你拿我吕布当什么人!我以你是同乡,故让你进帐一叙。不想你却劝我做出这等无义之事。速速将马牵回,告知董卓,今后若再差人来,休怪吕某刀下无情!” “奉先,你听我说,这……” “来人!送客!” 李肃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吕布背过去的身影和那握紧的拳头,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奉先,那在下先告辞了。”说完,便转身出帐牵着赤兔离开了丁原大营。 …… 丁原军营外数里的岔路口,一个二十多岁、身穿黑色布衣的青年男子正牵着马,面带笑容地望着手牵赤兔马垂头丧气走来的李肃。 “看样子,李将军没能说动他?”男子笑着上前询问。 “唉,不想此人对丁原竟如此忠心耿耿,用′赤兔′竟也不能动摇。但我已在主公面前许诺,必会将他招降。唉,段兄,如今有何良策?”说着,李肃索性坐在了地上。 这男子名叫段轩,字子墨。因为偶然的机会,他曾经帮助过李肃,所以李肃便应他的请求将他引荐给了董卓。 而董卓与他相谈之后,甚为欣赏。因为这事,董卓还特地赏赐了李肃。 “也罢,既然你开口了,我便去试一试。只是不知,我让你藏在他那的东西可曾放好?” “放好了,就掺在书简之中。” “那便好,你且在此休息,我这便动身。”说着,段轩翻身上马,扬长而去,留下李肃一人独自坐在路口。 …… 繁星挂满夜空,白天的酷热散去了。 吕布走到帐门口,伸了个懒腰,准备休息。 忽然一个士兵来到帐前禀道:“报,禀大人,丁将军请大人过去。” “义父叫我?知道了,下去吧。” 吕布抬头看了看帐外的夜空。义父为了进攻洛阳,白天带兵去查看城上布防,傍晚才回来,按说应该已经睡下了。 难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吕布心中疑惑着,便出了自己营帐来到丁原的帐前。 “义父,您叫我?”吕布在帐外问道。 “奉先啊,进来吧。”大帐中传出丁原苍老的声音。 “是。”吕布答应了一声,缓步进了大帐。 “义父,这么晚了还未休息?” 吕布说着,目光看向丁原。眼前的义父,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 吕布心里不禁一酸——义父已然渐渐老了。想想自己当初刚刚跟随义父时的情景,他眼中便泛起泪光。 “怎么了,好端端的,这是为何?”丁原诧异道。 “啊,”吕布揉了揉眼睛,“孩儿看着义父,便想起初来军中时的光景,不禁有点感触。” “是啊,真是如同白驹过隙一般,眨眼间,义父已然是白发之人。儿啊,今日军中无事吧?” “一切都好。”吕布心想,李肃来收买自己这事,还是别跟义父说了,免得又惹他老人家生气。 “那便好。奉先啊,义父平日忙于军务,未曾过多照顾你,你可怨恨义父吗?”丁原忽然换了话题。 “义父这是说的什么话。义父多年的提携之恩,孩儿永世难忘。义父军务缠身,孩儿一切都能应付,岂能再给义父增添负担。” “呵呵,是啊,你现如今与当初不同,已然是个男子汉了,无论何事都能自己应付。奉先啊,你先在帐中等侯,义父取样东西给你看。”说着,丁原便走了出去。 吕布独自一人站在帐中,想着今天李肃的事。这厮倒也胆大,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收买自己,就不怕丢了性命么? 吕布正胡乱想着,忽然帐外有光闪了一下,武人的本能告诉吕布,那是兵器的寒光。 他不禁一惊,心想别是歹人要来对义父不利,便赶忙跑出帐外。 可是,帐外的一切让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数百士兵手握兵器,将大帐围得严严实实。 在他们正中的,是他的义父丁原。只是,吕布不能确定那还是不是他的义父,因为此时丁原也同样穿戴整齐,而他的目光,吕布从没有见过——冰冷而又陌生,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义父,这是为何?”吕布慌忙问道。 “逆子!枉费老夫多年心血,你竟如此回报义父!这是从你营中搜出的,还有何话说!”说着,丁原将手中的一封信扔到了吕布面前。 吕布弯腰拾起,打开看了一遍,只觉得头晕目眩。 信上的字并不多:“今夜可取丁原之首,待功成之时,名爵赤兔皆属奉先。” “义父!此必是奸人的诡计!义父且听孩儿解释,孩儿绝无背反之心!”吕布眼中满是无辜、冤枉、委屈和愤恨。 可是丁原以及那些士兵都仿佛听不到一般,冷冷地看着他。 吕布再一次大喊:“义父大恩孩儿未曾忘记,孩儿没有背反之心!” “你若无异心,为何不将此事告知老夫,又为何不将密书交与老夫!休再多言!左右!速将这逆子拿下!” “义父,孩儿我……”吕布没有机会说完,因为一柄长刀已经从侧面砍来。 无奈之下,吕布只得闪身躲过,左手一打持刀人的手腕,右手顺势握住刀柄一把夺下,接着一脚将那人踢飞出去。 “义父!莫要中了奸人诡计!孩儿确实没有背反之心!”吕布提着刀,还想辩解。 可是说出的话语已经被四面冲来的士兵发出的喊杀声淹没了。 吕布迫不得已,只好反抗。突然一支冷箭飞来,正中他右肩,鲜血瞬间流下。 随着剧痛顺着传到心头,吕布的心绝望了。 …… 丁原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忍再回头,只能看向远处的山峦。 背后兵刃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丁原眼中充满了悲凉,怅然地说:“老夫待他不薄,却不想他竟真的想要谋害老夫。若非阁下赶来告知,恐怕今夜老夫就要命丧于此了。对了,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丁原身旁的营帐阴影中闪出了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布衣,一头散发。 此人在入夜时分,入营求见丁原。他自称是太傅袁隗的手下,被派来告知丁原,董卓想要收买吕布,让他多加防范。 “回丁将军,在下名叫莫岳。”男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利字当头,人心难测,将军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丁原有些不忍地转回身看向被士兵围在中心的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凄凉。毕竟是自己多年栽培的义子,终是难以割舍。 莫岳也看向缠斗的人群,但此时已完全看不到吕布的身影,只是听见人群中不断传来的惨叫。 莫岳知道,那是被吕布砍杀的人所发出的。 这些士兵虽不是吕布对手,但群狼可欺虎,他此时已然受伤,这样打下去,终究还是会被耗尽体力。 “将军,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连义子都能反老夫,阁下还有何顾虑。” “其实将军您说错了三件事。” “哦?”丁原疑惑地看着莫岳。 莫岳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第一,将军说错的是,你待他并非不薄,以他的才能,绝非只该做一个主簿;第二,将军是否想过,他可能并非真要反你;第三……” 说到着,莫岳低下了头。 丁原有些糊涂了,是这人告诉自己吕布会反,此刻又为何要替他说话。 就在丁原走神的一瞬间,莫岳以极快的速度从腰间拔出短刀,刀锋如月光般凄冷,无声地划过了丁原的咽喉。 丁原眼中满是怀疑、惊恐,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已中招。 他的嘴唇在动,可是已经说不出话来。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身体也变得渐渐无力,眼看就要瘫倒下去。 莫岳突然伸出手有力地抓住了丁原的胸甲以防止他倒下。 带着嘲笑的目光,莫岳摇了摇头,如野兽一般注视着丁原那双可笑的眼睛说道:“第三,你今日仍将命丧于此。” 第一章 风雨将至 二、大义之择 吕布大口地喘着气,手中长刀上鲜血不断滴落,而他的四周,全是昔日同伴的尸体。 因为箭伤失血,让吕布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这是他第一次有时间去喘息,原因很简单——吕布周围的士兵此时都不敢再随便上前了,他们只是举着兵器戒备着。 士兵们此刻都在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中挣扎着。 逞一时之勇冲上去,吕布一招就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转身逃走,军法无情,丁原一样不会饶了他们。 而此时,全营的将士都已经赶来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啊!” 突然传来的惨叫声打破了寂静。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营帐前,一名年轻的男子左臂上插着一把匕首,正用另一只手捂着伤臂蹲在地上不断地喘气。而他的旁边,躺着一个咽喉还在喷血的人——他们的丁将军。 “将军!” “丁将军!” 将士们瞬间冲过来围住了丁原的尸体。 那名受伤男子费力地站起身,对众人说:“方才那中年男子行刺了丁将军!我本想将他擒获,无奈他武艺太高,我技不如人,反被那贼人刺伤了手臂。” 男子左臂的血不断地流下,看样子十分痛苦。他咬着牙,用右手费力地指向营外一条小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黑影一闪便消失了。 “追!” 没有人能够容忍自己的主帅在营中被人杀害,数百骑兵和步兵立刻顺着那贼人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当!”吕布手中的刀掉到地上。 他张着嘴,睁大了双眼盯着丁原的尸体。 士兵们默默地让开了路。 吕布没有看两边的人一眼。他仿佛丢了魂一般,踉跄地向着丁原的尸体前行,一步一步,仿佛这几步路有万里之遥。 “义父!!”吕布猛地扑到了丁原的尸体上,大声哭号。 什么男儿不流泪,他再也不顾义父的教诲。 四周不断传来武器被扔掉的声音,所有人此时都跪到了地上。 除了悲伤,他们的心中更多的是悔恨。误会了吕布,还让贼人有机会刺杀了丁原,每名将士都深深地自责着。 “大人,我们……” “滚!” 没人敢再上前,除了那被刺伤的年轻男子,“吕兄,人死不能复生,你是丁将军的义子,当主持大局。他老人家一生忠于大汉,在下和这些弟兄们绝不会让他死不瞑目,定会找出那贼人,将他千刀万剐!” 吕布并没有回应,只是强着身子想将丁原抱起来,可是打斗了太久,再加上箭伤失血的缘故,刚走两步,他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便一头栽了下去。 ……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白天了。 吕布揉了揉眼,坐了起来。 身上的外衣已经被脱去了,应该是有人帮自己包扎过。几处伤口都不深,只有那箭伤有些刺痛。 “吕兄醒了。先不要乱动,伤口裂开的话便麻烦了。” 吕布这才注意到,昨晚被刺的年轻男子正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看样子,他也伤得不轻。 “义父他……” “将士们已经帮丁将军收拾好,准备送回故里下葬。” 吕布听到这,鼻子又是一酸,不禁转过头去,努力控制着情绪问道:“那贼人呢?” “那贼人本事太过高强,将士们追出老远,竟也未能再发现他的踪迹。” 吕布听到着,愤怒地握紧了拳头。 “吕兄,我本不该多嘴。可你今后有何打算?”男子摸着自己的伤臂,头也不抬地问道。 “没有了义父,我又能去何处。如今只想送他老人家回故里安葬。之后,或许辞官回五原郡吧。等把伤养好之后,我便去找寻元凶,将他亲手斩杀,用他的头祭奠义父!……哦,还不知道阁下大名,为何前来相助?” 男子一笑,“在下段轩,是此地山野游侠。昨日见那刺客在营外盘桓许久,行迹可疑。故而在下偷偷尾随他潜入营中暗中监视。那贼人进了丁将军大帐后不久,便发生了吕将军被诬陷之事,而那贼人也不见了踪影。我赶忙四处找寻,却还是晚了一步,他刺杀已然得手。在下本想将其擒获,却不料技不如人,反被他所伤,实在惭愧。” “哦,原来如此。阁下仗义出手,还因此受伤,令我着实过意不去。” “呵,学艺不精才会如此。不过有句话在下不得不提醒吕兄,辞官回乡绝非明智之举。” “那依段兄之意?” “吕兄不妨细想,这刺客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义父生性忠直,平日里自然免不得会得罪小人。” “话是不错,但丁将军身为执金吾,一般小人岂敢随便造次?想来,那指使之人定是大有来头。” “那段兄觉得会是何人?” “在下听闻前些日子董卓大议废立之事,丁将军曾与他曾发生争执。想来,因为此事,董卓必然会记恨于心吧。虽然之前袁绍也曾与那董卓针锋相对,但如今袁绍已逃离了京师。现如今,在这洛阳城中,董卓最恨的便只剩丁将军了。” 吕布心头一紧,“董卓?” “虽无真凭实据,但段某料想可能是他。” “那个老贼!若真是他,我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啊!”吕布激动地站起身,可是伤口未愈,这一动又裂开了,无奈只好坐下。 段轩看着他不禁一笑,“吕兄有心,丁将军地下有知,也当含笑九泉。可是,以吕兄现在的身子,别说董卓,这军中一个普通士兵你也打不过。再者说,董卓身边猛将如云,吕兄再勇,又怎能对付城中董卓那几万爪牙。” 段轩说得没错,现在去无疑是送死,吕布不禁愤怒道:“难道等着天降惊雷劈死那老贼不成!” “吕兄说笑了,在下倒有一招险棋,只是不知吕兄肯不肯走。” “段兄,直说无妨。” “假意投靠董卓。” “什么!?” “吕兄不妨先听我说完。试想,董卓既有心收买你,你若是前去投靠,曲意逢迎,董卓必不对你防范。到那时,是否他派人害了丁大人,便可查得水落石出。更甚者,即便不是此贼,但吕兄若能得机会为国除害,亦可名传青史。……在下言尽于此,声名忠义如何取舍,吕兄自行定夺。”说完,段轩大步走出了营帐。 …… 晌午已过。 吕布从早上到现在没出过营帐,也没吃过东西,就只是安静地坐着,想着段轩的话。 这一日对吕布来说仿佛特别的长。 掌灯时分,吕布第一次走出了帐门。段轩和所有将士,就静静地站在外面。 “弟兄们……我吕布当年得义父赏识,才做得军中主簿,可还未报答他的大恩,不想……他就……”说到这,吕布哽咽了起来,不少士兵想起平日里丁原的好,也流下眼泪。 “弟兄们都是有家之人,我不便强留。只是,义父大仇未报,我不能一走了之。我与段兄商议之后,怀疑是董卓那老贼派人害了义父。几经思索,我决定屈身事贼,取得他信任,查明真相,若真是此贼所为,便伺机杀之。” “大人,不能这么干!” “大人,我们跟你杀进城去!” “就是,宰了那老东西给将军报仇!” 众人本来就对董卓没什么好感,听得吕布这么说,便瞬间群情激奋。 “众兄弟且听我一言,”段轩走了出来,“大家的心情段某人理解。可如今我们并无真凭实据,这般贸然杀去,很可能被董卓诬陷造反。弟兄们若是有心,便护着丁将军的尸首回去好生安葬。其实,吕兄独自去反而更为妥当。段某深知诸位兄弟重情重义,那今日段某便替吕兄拜托诸位,倘他日吕兄有用到诸位之时,还望弟兄们同心相助。” 虽然相识不到一日,但此人却因仗义出手而受伤,大家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 “那是自然!”众人齐齐地回应。 吕布点点头,示意几位将领带各自的部属回营收拾,准备起行。 等人都散了,吕布才很不解地看着段轩,“段兄为何让他们都离开洛阳,若有些人马在此,日后真要刺董不还多些照应?” 段轩看了看四下,走到吕布跟前小声地说:“吕兄,莫非不要命了?留他们在这?倘董卓兴起,下令将他们抓去,一问之下,你能保证他们个个守口如瓶?” 吕布听完,不自觉地又从新打量了一下段轩。 这个人似乎对别人,总有那么一丝戒备之心。 ……… 第二天清晨,护送丁原尸首的大部队便起程了。 吕布和段轩告别之后,便只身前往洛阳。 段轩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营地之中,若有所思。 “这便是你干的好事?”李肃慢慢从小路牵马走了出来。 “丁原已死,吕布投靠了你家主公,阁下立了大功,在下伤了臂膀,任哪样阁下听到都应高兴才是。”段轩脸上挂着无赖一样的笑容。 “在下高兴?在下有何可高兴的!他这般去投靠主公,与养虎何异。只怕他哪日心血来潮真去行刺主公。若杀得了还好,杀不了在下就跟他一块儿脑袋搬家了,你……” 李肃突然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发现段轩脸上的笑没有了,而这是最令他不安的。因为每次段轩不笑时,都感觉很可怕。 “李兄,难道我段轩做事,你还不放心么?” “我……我这不是抱怨下么,如今那厮到哪儿了?”李肃笑着岔开了话题。 “说不好,或许比你先到相府,若是你不赶紧回去先劝住他,估计今晚在下就得给你买棺材了。” “啊!!!告辞!!!!” 段轩看着李肃玩命抽着马屁股远去,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 回到之前的叉路口,段轩慵懒地躺在树荫下的地上,准备小憩一番。 “此次我们只是要刺杀丁原,轩儿你又何必非要激吕布去投靠董卓呢?若是真因为你那一句话让丁原手下进攻洛阳,那我们此次便彻底失败了。”从树后闪出了一个带着斗笠的中年男子,披散着头发,目光如炬,正是刺杀丁原的莫岳。 段轩忙收敛了笑容,在这个长辈面前,他也不敢放肆。 这次行动,是在段轩的强烈要求下才被准许的。 当初劝董卓进京扫清佞臣的就是段轩。他当初与董卓见面,攀谈中发现此人胸有大志,便说服他来洛阳勤王。但董卓进京之后突然变得嗜杀成性,只知享乐,不顾国事,让段轩既失望又疑惑。 “莫叔,轩儿始终不相信董卓只因京师安逸就性情大变。只可惜董卓大部分手下都认识我,即便真有隐情,他们也定会瞒我。就好比李肃,我也能隐约感觉到他有不愿对我说明之事。既然如此,便不如让吕布这个外人前去查探。”段轩低下头,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但愿是另有隐情吧,否则,迫不得已,我们还是要亲自动手,到时只怕会更麻烦。此番刺杀丁原,若非用计制造骚乱,我也很难全身而退。” 这是实话,虽然莫岳武艺高强,但如果要在重兵守卫下刺杀主帅,却并不是靠一人之勇就可以做到的。特别是吕布安排的巡防布局,更是无懈可击。段轩之所以能潜入营中,也不过是靠着莫岳吸引了哨兵的注意。 “若是莫叔当初也能见见董卓,想必此时也是如我一般的看法。董卓身上的霸者之气,绝不会只因进了京过几天安逸日子便消磨殆尽。”段轩失落地说。 “好了,董卓之事四贤老已另有安排,你只须随我回总堂疗伤。待伤好之后,老人家另有要事叫你去做。” 段轩抓了抓头,“那老头子整日只知吩咐他人做这做那,让轩儿出来一趟,却连玩几日的功夫都没,唉,我……” “走!”莫岳不想再听抱怨,抓着段轩的耳朵往林子深处走去。 第一章 风雨将至 三、阴暗过往 洛阳,相府门前。 相府的侍卫此时都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李肃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而他的手,正死死地拽着吕布的袖口。 “奉先……你先……呼……呼……你先等……等等!可累死在下了!”李肃费力地说道。 “你还有胆子在我面前现身?”吕布此时眼中满是愤怒,如果不是相府门前的侍卫太多,他绝对会当场宰了李肃。 “奉先……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你先随我来。”说着,李肃便拉着吕布,离开相府门前,拐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巷子中。 “奉先啊,幸亏在下赶上了,要不然你……呃!”话没说完,他已被吕布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刚才怕相府门口动手坏了事,如今四下无人,李肃,给我义父偿命吧!”说着吕布的手上便开始用力,掐得李肃眼珠子外冒,青筋绷起。 “奉……先……我…………我……段……轩……”李肃两脚乱蹬,两只手努力地想掰开吕布的手,嘶哑着只能发出一点声音。 “扑通!”吕布的手放开了,差点没把李肃摔死,不过总好过让人掐着脖子,“你认识段轩?” “咳……咳咳……我是做了什么孽了,咳!”李肃大口喘着气,无奈地摇着头哀怨着。 “别废话,说,究竟怎么回事。” “呼……”总算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李肃站起身揉着脖子说:“段轩是在下故友……其实那****离开你的营帐后,心中总有些不甘,所以今日我便准备再去你营中劝说一番。可刚到半路,就巧遇段轩,他说有人害死了丁将军,奉先怀疑是我家主公。因此你假意前来投靠,若查明真是他所为,便要行刺。是么?” “怎的?你要替你家主公除掉我么?”说着,吕布的眼中便泛起了杀机。 “奉先啊!你听我说,我虽属董卓,但此时却并不忠心于他。说实话,我对他进京后的做法也看不过。再者,我虽是他手下,但更是汉臣,他与天子之间的抉择,我又岂会糊涂。此次是段轩托我来暗中协助你的。” “协助?你先实话告我,陷害我的那封密书可是你偷放在我营中的?” “什么密书?段轩只说丁将军遭奸人所害,并未详说,究竟如何?”李肃装出一脸茫然地看着吕布。 “密书上言让我夜间取了义父的头献给董卓!” “唉!奉先冤枉在下了。我昨日与你攀谈,你可曾见我拿出过密书?想来,那定是有人趁你出帐之后才放入你帐中的。” “这……”李肃说的没错,这确实很有可能。“那你觉得可能是何人所为?你整日在这城中,定当知其一二。” “这在下可着实不知。” “哼!” “奉先莫再动怒,方才你我已被门前侍卫看到。此刻你先随我去见主公,其他的事,日后再说。”说着,李肃叹了口气。 “呼~~~“吕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愤怒的表情散去,便跟随李肃迈步向出巷子。 ———————————————— “啊切!”马上的段轩打了个喷嚏,“莫叔,看见没,轩儿可是生病了。不如你独自回去跟老头子说声,就说轩儿这病得半年才能养好,就不回去了,别染给他老人家。等病好了我给他买点酥带回去,成不?” 说着,段轩夸张地晃着头,耷拉着眼,似乎随时会掉下去似的。 “我呸!他老人家牙都没了,酥个屁酥!你小子能生病才是苍天有眼了,那定是你平日作恶太多,被人咒骂了。抓紧赶路吧,回去让九贤老看看你的伤,别废了胳膊。你这臭小子,不过是做个样子,谁想到你对自己下手居然也如此之重,唉!”莫岳叹息道。 趁莫岳不注意,段轩偷偷做了个鬼脸。 段轩做事的原则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彻底,莫岳对他这一点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像我等这样之人,又有几个能活得长久呢?”莫岳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思索。 是啊,段轩何尝不知道,或许自己哪天也会“英年早逝”。 路两边的树叶被风吹的飒飒作响,望着莫岳的背影,段轩想起了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 …… 那时的他只有五岁,汉朝的腐败让各地豪强贪官滋生。在这种污浊的世道里,当个老百姓比当狗还难。 “拖了多久,就这点税钱都交不上么?”一个满脸赘肉的差官坐在段轩家把玩着刚从商铺抢来的玉器。旁边的两个显然是他的跟班。 段轩就缩在母亲的怀里,他能感觉到,母亲也在颤抖。而他的父亲,正哆嗦着陪着笑:“官爷,官爷,再两天,就再宽限两天,爷您也见着了,我们家这两天确实是没有,过两天咱给爷凑上。” “啪!”那张本来就已经裂了的桌子被拍得直掉木屑,“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老子他奶奶的没空陪你,今天给句话,能交上不!”随着他说这些话,那些赘肉也跟着颤抖着。 “官爷,就两天,我……啊!”段轩的父亲话没有说完,便被那两个跟班按在了桌子上。 “给脸不要的狗东西!呸!爷爷们今天不能白来一回……”说着,胖官差用一种很猥琐的眼神看向段轩。段轩害怕地缩紧了头。 可是,他忽然发现,那官差看的不是他,而是……他母亲。 “你婆娘倒还有几分姿色,陪大爷们耍耍,大爷们心情一好,就再给你两天,如何啊?” “这……这使不得啊……官爷,有话好说啊!”段轩的父亲心里急切,却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那胖官差没有理他,径直朝段轩母子走来。 “啊!”段轩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扔到了墙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等他再缓过来时,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如地狱一般:父亲被官差的刀插入肩头钉在了墙上,那两个官差没想杀他,只是想让他这么看着。而段轩的母亲,被那胖官差压在桌子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破,正哭泣着哀求那胖官差放过她。 父亲大声的咒骂,母亲绝望的哭喊,掺杂着那几个官差猥琐的笑,传进段轩的耳朵里。 段轩感觉天玄地转,他努力地想站起来,可是他幼小的身体无法承受刚才的撞击,刚动一下,就疼得又趴到了地上。 “奶奶的,哭得比杀猪的还难听!”那胖官差似乎是有些厌烦了,忽然抄起刀在段轩母亲的脖子上划过。 “娘亲!”段轩大叫道。 母亲的脖子瞬间喷出了鲜血,她用绝望又悲伤的眼睛看向自己,伸着手想要说什么。 可是,段轩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那胖官差的咒骂,什么声音也没有。 段轩发现自己的父亲已不再咒骂了。此时,他的眼里仿佛喷出了火,那双苍老的手用尽了全力去拔插在自己肩头的刀。 “王八蛋,坏了老子今天的兴致!”说着,胖官差递了个眼色,一个跟班拔出刀,刺进了段轩父亲的胸口。 “啊!”段轩的父亲最后留给他的,只是这一声绝望的惨叫。 那个胖官差还在一边咒骂,一边在段轩母亲的尸体上擦着刀上的血。 段轩觉得世界突然没了声音,只是顷刻的功夫,他最亲近的两个家人就这么离他而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自己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大哥,这崽子怎么办?”一个跟班问道。 “宰了!不够解气!奶奶的!”胖官差甩着赘肉大叫。 紧接着,段轩看见那两个跟班向自己走来。 他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那两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可在段轩眼中,他们好像是恶鬼一般。 本能的害怕让自己的身体一颤,“不……不……不要杀我,我不想死!”在官差们嘲笑的眼神中,他费力地爬向门口。 “来人啊!谁来救救我!”段轩绝望地喊叫着。可是,他被拖了回去,紧跟着他的小腹便又重重挨了一脚,那种穿心的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 “小崽子,临死还不让大爷省心!”说着,一个跟班举起了刀。 段轩看着那把刀,流着眼泪,只是绝望地摇着头。 可是那刀并没有落下。 “嘭”的一声,落下的是那个跟班的头,恰好滚到了段轩的面前。 “啊!”段轩吓得向后爬了好几下。 “作践百姓的混蛋,却穿上了官服,看来这苍天,确实无眼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刀锋上的血,悠悠地说道。 “哪的贱民来这撒野,杀害官府中人,找死吗?”说着,胖官差和另一个跟班便举刀冲了上来。 “唉。”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以极快的速度舞了两下刀,那两个官差就立刻停住了。 下一刻,男子猛地向回一拉,两颗脑袋同时掉到了地上。“才刚磨好的刀,却只杀了几只臭虫。” 直到死前,这些愚蠢的官差才弄清楚,男子的武器并不是那把刀,而是刀身旁边那些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丝。 男子走到段轩的身边,段轩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孩子,还能走吗?这里不能再留了,你还有什么亲戚吗?” 段轩只是木讷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看向自己双亲的尸首,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对段轩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段轩。” “这几个混账东西已经被我杀了。你在此少侯,我先去把你父母的尸首安葬好。之后,我会带你离开,找户人家收养你,以后你……” “我想跟着你学打架。”段轩突然盯着莫岳说。 莫岳不禁苦笑了一声,自己的武艺在孩子眼里原来不过是“打架”。 “跟着我做什么,跟着我会有更多的歹人追杀,会成天看见死人,你不怕么?” “我不怕。再说,到哪都交税钱,到哪都没有好日子过。” 莫岳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明白,从今天起,这孩子眼中的世道再也不是原先的了,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对一切都不在乎了。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想学武,只是为了打架么?” “我……我想……我想让这天下所有当官的,都不敢再欺负老百姓!”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这孩子的想法,和他一直遵循的大义,是一样的。 “那么……你跟我来吧。” …… “嘿!小子!想什么呢,我们到了。”莫岳的声音把段轩从回忆拉到了现实。他晃了晃头,无奈地看向前面的大门。 这门隐藏在一座大山山脚下的一个山洞中,洞口被树枝和野草覆盖。 大门厚重而朴实,可就如同第一次来这时一样,段轩每次走进这铁门,都感觉说不出的压抑。 莫岳在门上用刀按着轻、重、重、轻的顺序敲了四下,没过多久,铁门便慢慢打开了。 第一章 风雨将至 四、夜锋初见 洛阳,相府。 这里是相府的书房,本该是安静的地方,可是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主公,您这投壶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属下觉得您都不用睁眼看了,随手一扔便能进!” “哦哈哈哈哈!你这嘴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主公您太抬举我了,在您面前,我哪敢说半句假话,您看!这又进了不是。” “哈哈哈,你这张嘴啊~” 可想而知,这便是董卓每日的生活:不理政事,只顾玩乐。 “禀主公,李肃将军回来了。”一个侍卫突然跑进来禀告。 “哦?让他进来。” 侍卫出来示意李肃,李肃赶紧拉了下吕布,给他个眼色,接着便整了整衣服,小跑着进去了。 “属下参见主公,主公唉~~您快看看我把谁给带来了。” 董卓顺着李肃指的方向看去,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俊朗健硕的男子,一身很朴素的衣服,头发散在两边。单从外表看,只是个很英气却也很普通的人。 可董卓对那双眼睛太熟悉了,毕竟数日前,在商议废立之事时,已经见过了。 如火般炙热,又如刀般锋利,那眼神中夹杂的是武人的自尊,有一股傲气,似乎还有一丝仇锋。 “奉先啊,你能来归顺于我,真胜过百万雄兵啊,哈哈哈哈!”董卓自然认得吕布,毕竟之前与丁原发生冲突时,就是因为吕布在旁边他才没动手。 “见过主公,前几日多有冒犯,万望主公恕罪。”吕布只是抱拳行了下礼。 “苍鹰岂可笼中困,宝剑自当属英雄。主公,奉先能来归顺,这便是天赐神将于主公啊!主公又何愁大事不成!属下料想主公自然不会在意那一点小事,对吧?”刚才一直拍马屁的中年男人又开口道。 “孟德啊,咱既然盼奉先能来麾下,自然不会在意了。” 吕布听的“孟德”二字,便不自觉地看向那人。 原来他便是西园八校尉之一的曹操。之前听闻此人出任洛阳北部尉时,不畏权贵,怎么如今成了董卓的亲信。 “早就听闻曹大人当初棒杀蹇图,名震京城。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吕布冲曹操拱手,虽然嘴上说着客套话,但眼中却无法掩饰住反感。 “哪里哪里,今后你我同朝为官,朝夕相处,有的是机会攀谈。主公,那您与奉先慢慢叙谈,属下就先告退了。”说着,曹操便向董卓辞别。 “也好,明日可记得再过来啊。来人,送孟德出门。” 看着下人送曹操出了门,董卓才转身对吕布说:“奉先,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 曹操出了相府,便直接回了自己官邸。 刚一进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便迎了上来:“大哥,今日如何,那老贼没起疑吧?” 他是曹操的从弟曹仁,字子孝。 “有惊无险。”曹操长出了一口气。 “哦?怎么说?” “今日吕布来归降董卓了,而且,他似乎对我并无好感。” “他都未曾见过大哥,是你多心了吧。不过小心点总是没错。唉!如今那老贼又添爪牙,便更不好对付了!” “好了,不说他了。子孝,你今日便收拾下行装,即刻起行回陈留,着手准备。”曹操表情凝重地说。 “知道了,那大哥你自己千万小心。”说着,曹仁便走了出去。 —————————————— 群山层峦,林木茂密。一座神秘的建筑便隐藏在这群山之中——夜锋北方总堂。 段轩此刻,正跟随莫岳走在山洞铁门内的长廊中。 这里是段轩之前一直住的地方,从他跟了莫岳开始,十年时间都没离开过这里。 长廊两边的墙上点着火把,墙壁与房顶相接的地方每隔不远便是一个通风口,除了这些通风口,这里便于外界完全隔绝。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一些的铁门,门两边是铸在墙上的字: 夜论峥嵘英雄事,锋断浊汉旧山河。 段轩当初跨进这铁门之后的十年时间里,便每日都只是过着白天读书,晚上习武的枯燥生活。 在他的记忆中,那些年支撑着自己的,只是一个信念——杀尽天下恶官,诛尽天下奸人。 这里就是夜锋北方总堂,段轩还记得自己初到这里,莫岳教自己的第一课便是: 从今天起,他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不能再有个人感情,也不再有过去,只能为了天下苍生而活,以救万民于水火为己任。而自己所能拥有的,便只是统一的名号“夜锋”。 莫岳给自己解释过,夜锋者,身隐于长夜,义行于刃锋。从市井小贩到汉朝官吏,夜锋之人用各种各样的。 夜锋的人数最辉煌时有近数十万之多,除了每个总堂留守的万余人,其余便分布在整个大汉疆域。 夜锋中也有专门的商业体系,来维持庞大的开销。 但夜锋结构分级不算复杂: 最上层有十三位贤老,他们各有分工,是组织的创立者。如今北方和东南分堂各有三位,南方和汉中分堂各有两位。其余三位已然故去,而其属下有的并入其他总堂,有的流落四方,还有部分隐姓埋名过起了寻常日子。 每位贤老手下有三个亲信,称为“夜帅”。莫岳便是四贤老的夜帅之一,能居此位者才能都已经十分优秀。 每位夜帅下属有四位“分统”,负责统领各地方分堂,其中有一位专门负责商业经营。 每位夜帅手下有两个亲徒,段轩就是莫岳的亲徒,除非夜帅亲自授权,否则不受分统节制,只听命于夜帅。 现在的夜锋已不如从前,几年前一场大的变故,让夜锋失去了十三贤老以及其手下所有亲信及数万普通组织成员。至于那变故,所有人都不愿再提…… 进了内门之后是一个大殿,地上铺着深色的毯子,两侧各有数把火把。 大殿并不是很宽,但却很高。没有多余的装饰,给人一种很古朴的感觉。 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的一扇刻有雕纹的门是通向内室的,里面是所有人的住所和书房。 右边的很平整的门通向卷宗室和演武场。 而这一切,全都是建在这座已经被掏空的大山之中。不知当年是什么人用了多久才将这么庞大的工程完成的。 大厅最深处是三层半尺高的台阶,台阶上有三把石椅,石椅上都有用龙拼成的汉字,分别是“肆”、“伍”、“玖”,是本堂三位贤老的位置。 段轩大老远就看见了两个少年,一男一女,是四贤老手下另一个夜帅未云的两位爱徒,男的叫张枫,字天翼,女的叫任莹。 而他们面前的,便是老“使唤”自己的老头子——四贤老。 “轩儿回来了。呵呵,怎么,受伤了?”如钟鼓般的声音传来,虽然老人家看上去年过七寻,但声音却还是很有力。 段轩一撇嘴,走上前去,“见过四贤老。” 虽然他平时没个正行,在这老人家面前也不敢放肆。 “一点小伤,贤老无须在意。” “呵呵,一切可还顺利?” “并无差池,如今丁原已死,洛阳暂时不会发生战事了。”说着的时候,段轩似乎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怎么,轩儿有心事?”四贤老眯着眼笑着问道。 “丁原毕竟是忠心汉室,但此次我们竟要将他除掉。” “轩儿,别忘了我们的教义,做事不得有私情。丁原屯兵洛阳,大战一触即发,若真等他和董卓交战,受苦的还是百姓。好了,叫你回来有别的事,洛阳那边让枫儿和莹儿去办吧,毕竟认识你的人不少了,多有不便。你先在堂中养伤,过些日子去趟冀州吧。” “冀州?您的意思是……”段轩有些疑惑。 “袁绍跟董卓闹翻之后逃去河北,但这人不能放着不管。韩馥手下的沮授到时候会助你,你去他那里暗中监视袁绍,但是不必做任何事,只须按时回报袁绍动向即可。如若他真的有什么动作,我会派人告知你应当如何。此人……也许会祸乱天下啊。” “轩儿明白了。” “那好,一会去找九弟看看伤,好好休息吧,河北之事倒不急。” 段轩应了声便下去了。 “枫儿,莹儿”老人望着下面站着的两人,慈祥地说道,“此去洛阳,须处处留心。遇事随机应变,切不可鲁莽行事。你二人到达洛阳后便去与陆分统汇合。” “枫儿谨记。” “莹儿谨记。” “好了,你们出发吧,路上小心。” …… 看着两个孩子离开,四贤老收起笑容,对莫岳说道:“这次去弄清楚了么?董卓……” “轩儿执着于他,始终认为董卓不会突然性情大变。” “依你之见呢?” “我也说不准,但轩儿已用计让吕布去试探了。” “当初轩儿为了让董卓进京确实费了不少力,如今的结果他无法接受也是自然。” “其实贤老也明白,就算董卓不进京,外戚宦官之争也一样会把洛阳弄得鸡犬不宁。只不过现如今董卓独霸朝纲,大家有个可以归咎的众矢之的罢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跟你说个事,东南总堂又有传闻,老六他们似乎……是真的。” “怎么会!那贤老,要不我过去?” “那倒不必,文昊。”文昊是莫岳的字,很少有人知道。 四贤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东南的方向,“未云已经去了。” 第一章 风雨将至 五、莫名伏击 如果说此时有谁的心情差到极点,那一定是李肃。——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同样的情景。还是那条巷子,还是掐着自己的吕布,还是被掐得喘不过气来的自己。 “奉……先……你……先……听……我……说……”每个字都要李肃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被吕布掐得紧紧的喉咙说出来。 “啊!”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咳!咳咳!奉先咱商量下,下回能……能不能让我……先……咳咳……说完你再……再掐!” 吕布生气自然是有原因的,刚才在相府书房时,只有董卓、李肃和他,是绝好的机会。 吕布本想上前擒住董卓问个究竟,可是李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看就要哭出来,吕布这才强忍着没动手。 现在这家伙如果不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那自己便先杀了他,再回去质问董卓。 “吕大爷,您老人家行事能不能不要这般冲动?” “你若说不清楚,我今日先送你归西!”说了吕布又准备上来。 “且慢且慢!我自个儿来!”说着李肃一手挡在胸前一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不劳您老动手,可是你得先听我说完。” “有屁赶紧放!” “唉!事情尚未弄清,奉先怎可随便动手,难道想与他同归于尽么。更何况,即便是他所为,你也不能杀他,他若一死,少帝和陈留王的命也就没了。” 吕布一惊:“这是为何?!” “奉先可曾听说过董卓手下之中有一人叫李傕?” “听过,和他有何关系?” “此人是董卓手下亲信猛将之一,奉先可知此人有何长处?” 吕布摇了摇头,“除了武艺过人,统兵能力出众,还能有什么?” “此人生平喜爱妖术,身边有一妖女,极擅用毒。如今,少帝和陈留王不知被下了何毒,每日如失魂般,目光呆滞,面容憔悴,只能说些之言片语,如傀儡般被李傕看管着。我与朝中老臣日日商量对策,苦于无计。” “那为何不抓了那妖女,逼她说出来?” “她整日伴于李傕左右,谈何容易!” 沉默,许久的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冒然动手,难保不会惹恼了董卓,又不能除了他。否则少帝和陈留王若真因此遭遇不测,自己便成了千古罪人。 “奉先,今晚你先到我府中,我带你去司徒府见见王允和几位朝中忠义之士!” ———————————————— 林荫小路,空气清爽,鸟语花香。 从北方总堂出来已经一天了,张枫看了看旁边的任莹,女孩白皙的脸上透着微红,丝般的秀发简单地扎起,尽管为了方便扮了男装,却仍然那么秀美,一双水灵的眼睛正看向自己。 发现张枫也在看她,便微微一笑。女孩一直很安静,只有跟张枫在一起时才会话多一点。 “枫,怎么了?” “累了吗?要不我们歇一会。” “有点。” “来,坐下歇息一下吧,反正不急。”张枫说着便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边,用手拍了拍土,示意任莹坐下。 任莹很斯文地坐在石头上,张枫似乎是觉得她坐得离自己太近了,都能闻到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香气,脸上一阵火热,便不自觉地往远挪了一下。 任莹不禁用手掩嘴一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张枫。 其实两人都能隐约察觉到自己对对方的感情,只是在那种大环境,那种信仰之下,也只好压抑着。 这应该是第一次两人独处,之前习文练武都有师傅陪着,也没有机会单独说话。有几次出行,包括最近去徐州,也是为了让他们开眼界,熟悉世道,而且都是师傅带着,自然也就不能像这样悠然地坐着了。 压抑了太久,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内心的想法,张枫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莹,我……我……其实……我对你……” 话没说完,张枫的嘴已经被任莹的芊芊玉指按住,“我知你要说什么,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心境。只是,在天下太平之前,这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吧。” 张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地用手握住了任莹按住自己嘴唇的手指,他能感觉到那只纤细的手一颤,似乎想挣脱,但只是一瞬,便顺从地任由自己这么握着。四目相对,女孩羞涩地低下了头,张枫的目光也变得柔和,充满了温存和关爱。 他只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这么一直下去,柔和的阳光,拂面的微风,宁静的林荫路,自己和心爱的人…… 但似乎这些也是奢求,因为下一刻,两人同时闪了出去,而他们刚才坐着的石头,已经被一个黑衣大汉砸成了碎屑。 两人警觉地拔出兵刃,张枫所用的一把匕首,只是这匕首手柄上接着铁链,是一把可以掷出的飞刃,而任莹用的,是一柄细剑,一柄极细的棱刺剑。 他们仔细观察着大汉,只见他浑身雄壮的肌肉仿佛要撑破皮肤一般,头略微低下,满脸的伤疤,两只眼睛正如同狩猎中的猛兽般看着二人。 看到他的兵刃时,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是一段铁柱,但起码也有百斤,如果刚才被砸中,恐怕骨头全得变得粉碎。 “呦~~~两个小东西反应还不错啊~~”一个妩媚的声音传来,从树后转出一个妖艳的年轻女子,浓妆艳抹,穿了一件薄纱般的轻衣,突显出曼妙婀娜的身姿。 “阁下是谁,不知我二人何处得罪了阁下?”嘴上说着,张枫慢慢在手上运上了劲。 “呵呵呵呵呵~~~”如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女子捂着嘴看了看张枫,“挺俊俏的小伙儿,可惜了,姐姐有命在身,就不陪你玩儿了,”说着拍了拍那大汉的肩膀。 那大汉以他的身形不该有的矫健冲了过来,就仿佛那铁柱没有重量一般。张枫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袭来,本能地向右急闪了出去。 等他稳住身形方才看清,那大汉竟将铁柱如长枪般刺了过来,大汉的双手虽然只握着铁柱的尾部,可是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的臂力,那铁柱就这么稳稳的被他端着,纹丝不动。 “枫,走!”任莹以极快的身法闪到张枫身边,拉起张枫向着林中奔去。 “嗖~!嗖~!”大汉和那女子也立刻追了上来。 张枫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心中急切,不由地握紧了任莹的手,恨不得能生出翅膀带她飞走。 跑了一会儿,眼前一亮,二人冲出了树林。可是面前竟是山崖,崖下十几丈,便是湍急的水流。二人回身想从别处寻路,大汉和那女子已经赶上了。 “张枫,任莹,别白费力气了,害得姐姐追得好苦啊~~~” “你怎会知道我们姓名?你究竟是何人?!” “呵呵~~将死之人,告诉你们也无妨。夜锋东南总堂,七贤老下属夜帅沈容座下分统,记住哦~~到了下面别不记得是谁杀了你们,姐姐叫徐媛~~”刚刚说完,她和大汉同时冲了过来。 “呃!”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张枫努力躲过了大汉的铁柱,却被他跟来的一脚横踢在左腹,飞到了山崖边,那种冲击伴着剧痛,震得自己仿佛要把内脏吐出来,眼前直冒金星,勉强用手撑着地才没倒下。 “唔!”任莹也没好到哪去,徐媛从腰间一拽,她的腰带原来是一条长鞭,只是这鞭子是精铁所制,任莹的细剑无法直接招架。而徐媛的鞭子并非是抽过来的,而是用巧劲把鞭子尾部的铁刺甩出。在任莹看来,就仿佛是一根长枪快速地刺过来,几个照面,任莹的左腿、左肩和背后已经中了三下。她也只是咬着牙勉强不倒下去,但这般踉跄着也坚持不了多久。 “莹!”张枫不顾正向自己慢慢走来的大汉,急切地看向任莹。当看见任莹的目光时,心都碎了。 任莹在笑,只不过,那是绝望的笑,异样的凄美。张枫清楚,他们绝非面前这二人的对手。这一刻,张枫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下来,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就要丧命了。但至少,有那么一瞬,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安静地对望着。 要死了么?要死,也不会死在这里,轮不到让这个妖女子杀自己。想到这,张枫虚架着招式,用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土,冲着大汉扬起,同时卯足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忍着痛冲向任莹,在到达任莹身边时把匕首甩向了徐媛。 徐媛对这种垂死的顽抗毫无兴趣,慵懒地闪身躲过,可是她发现,张枫并没有继续攻击她。而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张枫咬紧了牙,抱起任莹,跳下了山崖…… ———————————————— “啊!”段轩的惨叫声在总堂偏殿“祭夜厅”中响起,他苦笑着托住九贤老刚给自己包扎好的胳膊,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还知道疼?划道口子便可,扎什么扎,现在可舒服了?捏捏你便觉得受不了了?”段轩面前的人怒气冲冲地说道。 他面前站着的是莫岳的另一个爱徒——郭岚,字云笑。 与段轩的性格不同,他是个做事过于认真的人,凡事都必须要按他的规矩来。 段轩今年二十五,比郭岚大一岁,可是和他在一起,仿佛是莫岳给自己找了个后爹。一天到晚,郭岚能把段轩念叨地昏死过去,这也是为什么他懒得回来的原因之一。 郭岚主要负责的是消息的接收和送达,以及莫岳在堂中的各项杂事。也许是任务不同的原因,郭岚形成了做事一丝不苟的风格。每次看见段轩做事随意,就要过来说道一番。 段轩虽然烦他,但是并不讨厌他,因为郭岚是自己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刚来的时候,由于父母惨死在眼前,段轩整整一年没有怎么说过话,除了“是”“知道了,师傅”“好的”,这里的人没听到他多说过一个字。 郭岚那时每天陪他,天天给他讲有趣的事,和他一起练写字,学武艺,才让他慢慢改变了心性,变得开朗起来。 只是偶尔郭岚用很哀怨的眼神打量着他说:“唉!和现在比,还是刚来时的你更乖。” 段轩每次都只是装得很诚恳的样子:“云笑兄,今日我一时失态,做事略有出格,今后定当改正,切莫生气,切莫生气。”可不倒一炷香的功夫,便又变回去了。 这次郭岚听说他把自己胳膊扎透了,差点没拆了屋子。可看到九贤老给他缝伤口时那呲牙咧嘴的样子,又心软了,便一直忍到现在。 段轩进屋时他本想关心两句,可这混蛋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云笑云笑,我藏在床下的酒呢,可馋死我了,快快快!拿出来!”气得他不顾段轩有伤,一把抓过来按在床上。 “啊~~~好疼好疼~~~云笑兄教训的是,今日我一时……”段轩疼地吸着气,硬挤出一脸的笑又准备开始“检讨”。 “嗖~~”一个小酒坛直接飞了过来,“闭嘴!喝死你完事!” 段轩险些没接住,稳了半天才抱在怀里。 “给我听好了,只是今日这一回,从明日起一直到你伤好,都不许喝酒,听见没!”郭岚握着床边,忍着上去拍死段轩的念头说。 段轩正流着口水开酒坛,“嗯嗯,好酒,正是正是,全听郭大少安排……你刚说什么来着?” “从!今!天!起!禁!酒!” “什么?!此事万万不可!!” 郭岚在段轩抓住自己衣服前闪身出门,向着书房走去,身后传来杀猪一般的惨叫:“郭~~~大~~~爷~~~!!” 第一章 风雨将至 六、忠魂血洒 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八月二十。 天气已然稍稍转凉,可是此刻在吕布心里,却燃着燥热的火。 现在的他是骑都尉,在朝臣眼中,他便也是董卓的“爪牙”了。 如同每天一样,他正跟随董卓走在台阶上,只是他不自觉地攥了攥手中的画戟。 而这时,从侧面过来一人,走到董卓跟前说到:“见过司空大人。” 董卓打了个哈切,“哦,原来是伍大人啊。” 来的人是越骑校尉伍孚,这个人是属于中立的那种,不谄媚董卓,却也不讨董卓厌烦,但是让他像那些人一样叫他“主公”,是万万不能的。 “平日里见司空大人忙于国事,不敢叨扰,今日趁早朝之机,我已在此专侯您多时了,有几句话想对董将军讲。” “哦?德瑜有话但说无妨。”董卓虽然专权,却也想结交朝中之人,发展自己的势力,今天有人主动找他,自然是心中欢喜。 伍孚左右看看,略微压低了声音:“司空大人,自十常侍乱政以来,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何进将军亦遭其所害,幸得您扶大汉于危难,扫清寰宇,四海升平。但在下深知汉气数已尽,难于扶持。而今司空大人已名震天下,诸侯宾服,不如就此时取而代之,以承天命,顺民心。这些句句是在下肺腑之言,望司空大人应允。”说罢深鞠一躬。 “哦哈哈哈哈~~~董某何德何能,怎堪此大任,此事尚需斟酌,尚需斟酌。”董卓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嘴上谦虚着,可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此非在下一人之意,大人请看,有百官请愿书在此。”说着便伸手往袖子里掏。 董卓面带笑容,满脸的期待,伸着头看去。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一道寒光刺向了他的咽喉。 伍孚咬着牙,怒目圆睁,握着从袖口掏出的短刀,看看就要刺到董卓。两旁的侍卫们刚反应过来,可是却都来不及了。 “啪!当啷!”短刀并没有刺中董卓,而是掉到了地上。董卓惊得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惊魂未定地望去,原来是吕布用戟柄打在伍孚手上。 董卓刚想喊“拿下”,但见吕布飞身上前,一掌打在伍孚胸口,把伍孚打得倒退好几步。四目相对的一瞬,吕布本能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他背转身,反手一刺,画戟便扎进了伍孚的胸膛。 吕布没有回头,就只是这么站着,因为他知道,背后的人,已经死了。 “呼~!今日幸得有奉先在此,险些遭了贼人暗算!”董卓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整理了下衣服。虽然穿着护心软甲,可刚才着实惊险。 “来人,将这乱臣贼子悬首示众!” 侍卫拖着伍孚的尸首下去了,董卓看了看吕布,“奉先啊,今日大功一件,一会上朝我便奏请皇上封你为中郎将,加封都亭侯。”说着拍了拍吕布的后背。 “属下谢过主公,属下只是一心救主公,并不奢望赏赐。” “好了好了,呵呵,你应得的。走,随我上朝。” 董卓转过身,向大殿走去。他没有看到的是,吕布的手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抖。他更不曾听见,就在前一天晚上,吕布和伍孚曾有过的对话。 …… 前一夜…… “这万万不可!”吕布态度坚决地说。 “吕将军不要迟疑,董卓一直不信任你,若不行此计,何时才能救得皇上和陈留王,伍某有幸为大汉尽忠,死得其所,将军不要顾念在下,请为大汉,为天下苍生计。”伍孚的眼睛里充满了坚毅。 “将军,老夫也不想如此。伍大人此计,当初我也反对,可是,时不我待,我已然探得,董卓欲于九月初一废少帝改立陈留王,若等到那时,恐怕老贼便不会在顾念少帝的死活了。况且那老贼平日里常穿着护心软甲,我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奈何他不得。”司徒王允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也是不忍。 “可伍大人忠肝义胆,就这么……” “吕将军不必如此,想伍某舍身刺贼,当名留青史。反倒是将军你,恐怕要背负一世骂名了,是伍某对不住将军。” 吕布知道,伍孚的心意已决,而且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从进京以来,虽然董卓每次见自己都像亲人一样说笑,可他并不信任自己,“……伍大人性命尚且不顾,布又岂会在乎区区虚名,可……” 伍孚的手有力地握住了吕布和王允的手,“大汉天下,以后就全靠二位了!” …… 收敛了思绪,吕布跟随董卓进了大殿…… 早朝散了之后,吕布护送董卓回府,但不久便辞了董卓回自己宅邸,因为他无法忍着悲痛在董卓面前呆一整天。 才离开相府不远,吕布便看见前面道边有一人正面狡黠地看着自己。 “恭喜吕将军了。”那人拱手示意。 “阁下是?”吕布很疑惑,上下打量着这人。这男子眉眼细长,秀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给人一种始终在笑的错觉,头发披散在身后,身上穿着便服。当吕布对上他的眼睛时,心中不知怎么一阵恶寒。 “在下贾诩,字文和,是牛辅将军手下无名小吏,奉命来京城办事,不想刚一进城便听的将军壮举,便冒然而来,为一睹将军风姿,望将军莫怪。” “哦,原来如此,贾先生客气了,那都是末将本分,何足挂齿。” “吕将军过谦了,只是可惜,料想将军当时是救主公心切,不然以将军的武艺,活捉亦可。如今只剩的尸首,便无法问出他的党羽,可惜,可惜。”说着,贾诩意味深长地看了吕布一眼。 吕布心里一惊,此人见识竟如此之深,嘴上却说着:“啊,是末将疏忽了,一心只想着保护主公,忘记了这一节。”说着,便也冲贾诩一笑,“末将今日身体欠佳,就不多陪先生了,改日定当登门造访。” “吕将军客气,将军日日为主公尽心尽力,不免劳累,那在下恭送吕将军。” 二人拱手告别,便转身各自前行。只不过二人的表情,截然不同。吕布眉头深锁,心事沉重,而贾诩,笑得更盛了。 ——————————————— “大人,大人,她醒了!” 婢女喊着跑了出去,而床上的任莹茫然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这里是内府一间偏房,她躺的床在房间的一角,挨着窗子,房间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夕阳柔和的光从镂空的木窗中透了进来,如血般鲜红。 任莹努力地想坐起来,可是,脑后传来一阵剧痛,不禁低吟了一声。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头上身上都缠着绷带,可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如何受的伤。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姑娘,你醒了,头还疼吗?” 看着站在床边的老者,任莹微微点了点头。 “先不要起来,我已经让下人去请大夫了,一会儿便来。姑娘,你叫什么,哪里人,如何受的伤?” “我……我……我不记得了……我叫什么?”任莹努力地回忆着,可是刚一开始想,头就又开始疼了,不禁皱着眉闭上了眼。 “好了,不要想了,先静养吧。我的下人外出送信时,发现你正躺在水边,便将你救了回来。你应是撞到了头,或是受了惊吓,才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 “这是哪里?”任莹轻声地问道。 “这里是洛阳司徒府,老夫是司徒王允,姑娘你安心养伤,歹人是不敢进来的。”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不要说话了,一会儿大夫瞧完,我让下人给你做点吃的。”说完,王允便带上门出去了。 …… 回到客厅,一位十八九,身材高大的少年正站在门口,背对着里面。王允定睛看了看,原来是河内司马家的大公子——司马朗。 “不知司马公子到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司徒大人客气了。”少年转过身,是一张憨厚朴实的脸,脸上带着微笑,“奉家父命,特来看望司徒大人。” 司马家是河内世族,如今的京兆尹司马防便是司马朗的父亲,平日里和司徒府也常有走动。但是由于司马家一直没有表明立场,所以他这个反董的小圈子里,便没有司马家的人。 “今日除了看望司徒大人,家父还有一事让小侄转达。” “哦?不知令尊有何事?” “小侄听说今日早朝时,伍孚大人行刺董卓,不知司徒大人知道此事否?” “老夫当时也在场,更是亲眼所见,那伍孚手持短刀,欲加害董大人,幸得吕将军神勇,当场击杀逆贼……” “司徒大人,”司马朗打断了王允的话,看了看四下,小声地说:“小侄今日并非为董卓探风而来!家父乃是汉臣,董卓残害忠良,人神共愤,家父知道司徒大人忠义,故而遣我来知会大人,今后如有用到之处,但说无妨,司马家一心为汉,绝无二心。” 王允听到这,激动地赶忙起身,握着司马朗的手,“难得如此危难之时还有司马大人这般忠心之人,公子先替老夫谢过令尊。但除贼不难,救少帝却不易,你即刻回去通知令尊大人,少帝和陈留王现在被董卓下毒控制,若不先救出二人,便无法除去董卓。” “司徒大人放心,小侄这就回去告知家父,若有消息,定当通告大人。”说完,司马朗便起身大步出了司徒府。 …… “不料司马家肯助汉灭董,但只可惜董卓废帝就在这几天,他们也来不及了。”从偏门走出一中年男子,望着门外说道。 王允没有看他,只是有些疲惫地说:“孟德啊,老夫始终觉得司马家的人不可信。唉,但愿是老夫多心吧。” “司徒大人大可不必劳神,”曹操笑着说道,“不管司马家真心助汉与否,此时只要能帮我们除掉董卓即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若是人人都有孟德的气度,又岂能容那董贼猖狂。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夜奉先也会过来。” 第一章 风雨将至 七、乱世红颜 深夜,司徒府。 此时王允、曹操和吕布三人正在堂中叙话。 “奉先,这位是曹操大人,此前在相府你已见过了。” “呵呵,见过吕将军。”曹操笑着上前拱手。 吕布愣了一下,因为这个人从举止到气质,和当初在相府书房第一次见时,完全不是一个人。 “曹大人有礼。” 说完,吕布将王允拉到一边,“司徒大人,此人为何在此?” 王允一笑:“孟德亦是大汉忠良,只是为了营救陛下和陈留王,才委身阿谀董卓。” 吕布听到这个消息,倒着实吃了一惊。 “不想孟德竟能如此忍辱负重,令人钦佩。”吕布拱手说道。 “曹某为了报效朝廷,受这点委屈又何妨。”曹操大笑。 王允在一旁说道:“但此事只有老夫知道,望奉先切莫声张。” “司徒大人放心,吕布定守口如瓶。” “吕将军,你救主有功,想来此时董卓对你已是完全信任。老夫已谋划欲在董卓废帝之前除之,动手之时定会知会于你。”王允说着,表情黯淡了下去。 “司徒大人放心,吕布绝不会让伍孚大人白白牺牲,只是尚有一事须弄清楚。” “哦?何事?” “义父被奸人所害,吕布怀疑是董卓指使,想查明真相。” “吕将军放心,我等定会帮忙打探。”曹操说道。 三人商议已定,曹操和吕布便各自回了住处。此时已是深夜,偶尔有巡夜的士兵,稍加留心就能躲过。 …… 吕布回到住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着曹操的话…… 忽然,他发现地上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一个人影。吕布猛然起身,冲着窗口摆好了架势。 “吕将军,身手果然了得,若是一般人,定然不会发现在下。” “什么人!” “将军无惊,在下与你是同道之人。”说着,这人便从窗子跳了进来,顺手轻轻合上窗子,站在了吕布身前。 “将军不必如此,我若是欲对将军不利,早就动手了,之所以会以这种方式相见,只是不想人多口杂透漏了我的行踪。”见吕布仍然很警惕,来人不禁一笑。 “你到底是谁!”吕布很反感这种行事猥琐之人。自己每天趁夜深去王允那儿是为救少帝,迫不得已。可现在自己的府邸都能被人无声地潜进来,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身首异处了。 “在下陆远,字宁生,是段轩的朋友,受他所托来助将军。只是我等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说着一拱手。 吕布仍警觉地看着他,“阁下有何凭证!” 陆远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交给吕布。那是一块长方形的令牌,正面上方刻的是一张人脸,看上去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百姓,下方刻的是一条龙,但这龙并不张狂,反而很驯服地趴着,中间是四个工整的字:“唯念苍生”。 吕布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来人,忽然右手按于心口,说道:“长剑锋已损!” 来人不禁一笑,“不想今日此语有幸从将军口中说出”,然后他突然变地很严肃,眼神中充满了坚毅,也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说:“犹可诛佞臣!” 吕布这下放心了,段轩走时曾说,洛阳还有自己的朋友,而确认身份的信物便是这令牌,再加上段轩让自己询问的那句话,应当是没错了。 他并不知道,这人是莫岳手下的分统,更不知道他此次深夜前来的目的其实是因为,本来应该早就到达的张枫、任莹已晚了多日,陆远四处打探无果,才不得已来找的吕布。 “吕将军,听闻你因救董有功,现在深得其信任,想必离功成之日不远。今后如有在下效劳之处,将军只需差人到城中陆家米铺,说出令牌上的四字即可。” 吕布冲陆远拱拱手:“皆为汉室,今后就劳烦阁下了。” 陆远告辞,转身准备出门,忽的站住了,“对了将军,在下有一事想劳烦将军。” “阁下请讲。” “在下有两位朋友说来京城,本该前两日便到了,可是至今未至。我差人去老家打听,说已走了多日,但四处找寻都没有音信。想将军如今在京城之中也颇有人脉,想烦劳将军帮在下打听一番。” “哦?不知是怎样的两个人?” “两个十五六的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叫张枫,女的叫任莹,长得都很清秀。” “好,我这几日便四处打听一下,如有消息,便告知阁下。” “将军费心,在下告退。”说着,陆远便出了门,来到院中飞身上墙,转眼没了踪影。 吕布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不禁心中思索——这些人,到底是谁…… —————————————— “莹……莹……啊!不要!” 张枫一头冷汗地睁开眼,原来是做梦。梦中的他看见任莹被徐媛那妖女刺穿了咽喉,鲜血迸溅,吓得他不住地大喊。 “你又做梦了吧?”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正眨巴着眼睛在床边用两手拖着腮看着他。 “呵呵,是啊。丫头,哥哥有点渴,帮哥哥倒碗水好吗?” “嗯!”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这里是个小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只有几户人家,张枫是被在河边玩水的孩子发现的,村里大人将他救了回来。因为伤得过重,一直没法下地。所幸村里的人都很善良,对他很好。不过他没有过多地说自己的事,只说来京城探亲,遇到山贼,被追杀跌落山崖,自己有个妹妹也失散了。 村子里偶尔进城里买东西的人,便会帮他打听,可每次都只是让他失望。 他住的这家姓胡,是个本分的寻常人家,两口子靠着编些草席拿去卖来糊口。家里有两个孩子,一姐一弟,他们是当年黄巾之乱时逃难来的,本想去南方避祸,无奈汝南道路被阻,只好到此。经过一年多的时间,这里的人才重新开始了平静的生活。 小女孩小手捧着碗,小心地走到床前,喏了一声,“哥哥,给你水。” “丫头乖。” 小女孩抿着嘴一笑,便跑出去玩了。 张枫从醒来便一直回想着徐媛的话,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东南总堂为什么要对他们动手,心里惦记着任莹,恨不得马上起来。可是恐怕自己的伤,没两个月是好不了了,这种难受的滋味张枫快受不了了。他不知道的是,与这村子数里之隔的洛阳城中,任莹正坐在床上想着他…… —————————————— 洛阳,司徒府。 “姑娘,昨日大夫说你并无大碍,身上的伤过些时日便会好,有外敷的好药,不会留下什么大的伤疤,只是这头上的伤,可能让你暂时的失忆了。不要紧,加以时日,定会痊愈。”管家站在门口,对坐在床上的任莹说。 “周伯费心了。” “那姑娘你安心静养,少什么东西跟下人说一声。”说完管家便退了出去。 任莹看了看窗外,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很温暖,偶尔一阵微风拂过,让人神清气爽。院中一棵柳树下,婢女正扫着庭院,这里仿佛与世隔绝般的宁静。 身上的伤已经换过药,并不怎么痛了。可是心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光是指不记得自己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走散了,心里空荡荡的,很孤独。 “姑娘。”王允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司徒大人,”任莹起身施礼。 “坐下说,坐下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否?” “一切都好,劳大人费心。” “姑娘,你如今记不得自己的身世,虽然这内宅平日没人来,但只怕终是人多嘴杂,传出去惹人议论。老夫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和姑娘商量下好。” “司徒大人搭救之恩小女谨记。大人有事请直言,若是不便,小女这就离开。”说着任莹起身就要走。 “呵呵,姑娘,你误会了,来,坐,老夫的意思是姑娘你若不嫌弃,便拜做老夫义女。一来出入名正言顺,方便的多,二来也掩众人之口。只是不知姑娘愿意否?” “大人救命之恩小女永世难报,便如同再生父母,小女自然愿意。义父在上,受小女一拜。”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王允赶忙扶住,“姑娘,你有伤在身,这些俗礼我们就免了吧。呵呵,好,那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王允的义女了。记得如果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自小收养在太原祁县老家的,这几日才来京城找我。不想路遇山匪,逃跑时失足跌落山崖,知道吗?” 任莹点头,“全听义父安排。” “只是……”王允微微皱眉。 “义父有何忧愁?” “你对自己的身世完全不记得,也不知你姓甚名谁,终是不便。不如这样,老夫先给你取一个名字。自今日起,你就叫′貂蝉′吧。” 第一章 风雨将至 八、西凉枭雄 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八月二十二深夜,吕布府邸。 吕布现在心中十分烦躁,因为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直让他很不舒服的人——贾诩。 这个人总让人觉得很狡猾,很阴险。而此刻,这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贾先生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吕布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呵呵,吕将军似乎并不喜欢在下。倒也无妨,贾某行事的原则是′目的相同′即可,喜欢与否并不重要。” “在下倒不知与先生有什么相同目的。” “将军与在下都忠于主公,这便是目的相同。” “这是自然,”吕布心里好笑,却又怕被贾诩发现,“为主公效命是我等的本分。” “那日伍孚行刺,将军将其斩杀,足见忠心。只可惜人死了,未能查出同党。” 又是这事!唉,这人怎么和毒蛇一样,缠上就不放了。 “此事布确实有欠思索,今后再有乱臣贼子闹事,必然留下活口,翦除党羽,多谢先生赐教。” “呵,将军多心了,贾某刚说了,只要目的相同即可。起码我知道,将军目前也不想有人对主公不利。” 他到底想说什么?吕布心里稍有疑惑,便被贾诩那细长的双眼抓到了。 “将军,其实今日来,是有机密之事,想告知将军。” “哦?” “此事事关重大,不便在此详谈,不如将军随我来。” 吕布警觉地看着贾诩。 “呵呵呵,将军放心,贾某既敢独身造访,又岂会对将军不利,况且贾某乃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便是十个也非将军对手。” 吕布不禁有些尴尬,“先生说的哪里话,请,但不知我们要去何处?” “将军随我来便是。”说着,贾诩起身引着吕布出了门。 …… 此时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二人走了一会儿,吕布惊讶地发现他们到了相府的后墙。董卓当初进京,最开始还在城外军营住,可没多久便搬进了这里。 吕布不解地看着贾诩,“此时恐怕主公已然睡下了,这……” “不是来见主公的,”贾诩压低了声音,四下望望,见周围没人,便说道:“出来吧。” “贾先生,吕将军。”在角落的阴影中闪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 “张辽?”吕布惊讶地看着他,“我不是命你们都回乡去么?怎么你会在这里?” 这人是丁原军中从事,姓张名辽字文远,虽然年轻但武力过人。丁原遇害后吕布遣返丁原旧部,可张辽血气方刚,走到半路忍不住又回来了,想助吕布一臂之力。 进城时,张辽打听吕布住处,正巧遇到贾诩。他听得贾诩是董卓手下,便谎称自己是来投奔吕布想谋个功名。之后就随着贾诩进了城,却因为贾诩要他帮忙做别的事,因而耽误了几日。今夜贾诩只说让他在相府外等候,却没想到会见到吕布。 吕布知道他心细,又怕贾诩察觉,便只是寒暄了两句。 “吕将军现在应当相信贾某不是来害你的了,张辽,你带吕将军去吧。” “吕将军随我来。”说着张辽便从后墙翻了进去,吕布看了贾诩一眼,贾诩用手示意让吕布跟进去,吕布虽然疑惑,但张辽的为人他是清楚的,便没再犹豫,也翻了进去。 贾诩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墙头,收起了笑容,后背靠在墙上,望着夜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翻进后院,张辽小心地移动着步伐,相府内外守夜的侍卫们大部分都困得靠着墙睡了,二人谨慎地来到了书房。 只见张辽进了书房,便来到书架旁,示意吕布和他挪开书架。书架移开,吕布这才发现,原来那后面有一道暗门。张辽动作很轻地打开了暗门,带着吕布顺暗门内的狭窄阶梯走了下去。 吕布不知道深夜来这是为什么,张辽表情凝重,没有说话,只是走着。 阶梯并不长,但是折了两个弯,转过第二个弯,是一个如同单人牢房一般的狭小空间。里面一半被铁栏杆隔断。张辽点上了火,吕布才发现,栏杆里面坐着一个人,双臂被铁链拴在墙上。 吕布借着火光看去,是一个中年男子,上身没穿衣服,下面是一条满是灰尘的粗布裤,头发散着,耷拉着头,身体虽略微发胖,但看得出很健硕,结实的肌肉遍布全身。 很显然,关押他的人没想虐待他。仔细看去,这人的表情很漠然,目光呆滞地停在一处,闭着嘴。若不是呼吸吹的头发微微抖动,便会让人错以为已经死了。 “张辽,这人是谁?” “董卓。” “什么?”吕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开口道:“他是董卓?那上面的人是谁?” “将军,其实当初贾诩跟我说,我也不信,可是,我趁这人清醒时问过,他确实是董卓。”张辽严肃地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军,其实,这事是李肃告诉贾诩的。贾诩虽是牛辅部下,却一心忠于董卓,这次进京,一见面便觉得上面那董卓不对。可他跟谁打听的结果都是一样,大家只说董卓是进了京变了。无奈贾诩只好软硬兼施地逼李肃说了实情。” 李肃带吕布进城,除了那天见董卓和晚上去司徒府,便基本没怎么和吕布见过面,不知他在忙什么,也不知道这贾诩怎么让他就范的。 “这事是谁做的,他的亲信们就没人怀疑么?”真是换了个人,董卓的亲信早该发现了。 “董卓的亲信们都知道……” “怎么会……” 张辽便将李肃对贾诩说的话告诉了吕布。 其实这事的起因是西凉兵,董卓在北芒阪接着少帝和陈留王,送回京师之后,并没有带兵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安营。 董卓虽然是一方枭雄,此次进京却并未有他想。可李傕、郭汜、胡轸、徐荣都觉得当今天下大乱,朝廷微弱,正是掌天下牛耳的大好时机,不该就这么走,李儒也劝他行王霸之事。 董卓本在犹豫之际,不想西凉兵虽骁勇,但平日缺乏管教,结果在城外大肆劫掠平民,惹地朝中重臣不满,皇帝更是招董卓当面斥责。 董卓一怒之下将手下将领痛斥一番,让他们好好管教下属,更下令第二天便撤离洛阳。可他没想到,这事让手下们觉得他太惧怕朝廷,寒了将士们的心,更没想到,李傕等人敢造反。 雍凉苦寒,谁不想在京城享福。那边虽然天高皇帝远,乐得自在,可现在这个小皇帝才十几岁,怕他做甚。 在众人的一致同意下,李傕让手下那妖女对董卓下了毒,便是后来给少帝和陈留王用的那种。可董卓体魄强健,毒效只能持续半天,众人又都不想让董卓死,便只好把他关在这里,每天再下一遍。 李傕等人并不想消息走漏,所以这里并没有再特意安排人看守,因为他们不相信有人会胆大到潜入相府。 而华雄从西凉来了之后便留守在城外兵营,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李肃虽然忠于董卓,却也无法与李傕等人正面冲突。 “不想,一方枭雄竟落的如此。” 下一刻,吕布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张辽。 张辽似乎知道吕布所想,只是冲吕布点点头,“将军所想不错,如果董卓早已被囚于此,那么害死丁原将军的,会不会就是上面的假董卓?” —————————————— 冀州首府,邺城郊外…… 段轩没等养好伤就跑出来了,因为不能喝酒,他已经要憋疯了,便硬撑着说没事跑了出来。 能出来他本该高兴,可是四贤老说,伤没痊愈,万一有事容易吃亏,竟让郭岚也一同上路,说是顺便散散心。 段轩当然明白,无非是老头子怕自己做事没章法,在自己身边安插个“细作”罢了。 不过此时,他可没心情想这些,因为他的心思,被一幅画吸引了过去。 艳阳当空,作画的人靠在树下,悠然地提笔随意勾画着。 那人的头发随意扎在头上,很普通的相貌,眼睛微微地眯着,不时抬头望向前方。 他的身上穿着一身短衣,脚上是一双黑布靴。他坐着的石头边放着一些作画用的笔和纸,还有一个可能是装这些的背篓。 画中所画的是眼前宁静的景色,远山近草,小溪细流。段轩正饶有兴致地站在旁边看着,而作画的人似乎也并不讨厌有人看自己作画。 郭岚拽了拽了段轩,结果被他头也不回地甩开了,便只好叹了口气,也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 “先生,在下虽然不怎么懂画,却也能看出这画中的美。只是先生画的是山水,但在下却觉得画中透着一种杀伐之气。”段轩忽的开口道。 “呵呵,在下只是随意画画,磨练心性。山水而已,哪有什么杀伐气,小兄弟说笑了。”作画的人冲段轩笑笑,便又低头画了起来。 可是,从刚才那眼神中,段轩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绝对是武人的目光,而且是经历过战场的武人。那是看惯生死,统领过兵马的将领才有的气质,沉着、老练而又果敢。 段轩不禁从新打量了这个男人一番,此人虽然看着只是个流浪画师,可那双手,苍劲有力,握笔如刀,笔锋十分地稳,是久持兵刃之人的手。 段轩慢慢起身,怕打扰到男子作画,示意郭岚该走了。 “萍水相逢便是缘分,在下祝先生能画出旷世佳作,先告辞了。”段轩少有地礼貌起来。 “先生告辞。”郭岚也拱手告别。 “二位慢走,我们后会有期。”作画之人放下纸笔,拱手相送。 郭岚跟着段轩往前走着,不禁好奇:“我倒不知道,你对画还有兴趣。” “郭大少误会了,我只是对那作画之人有兴趣……看什么看,不是那种兴趣!” “我说什么了么?”郭岚无辜地摇了摇头。 段轩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往回跑去,郭岚不解地看着他。段轩回到作画人身边,拱拱手,问道: “在下段轩,刚才忘了请教先生大名。” “山野画师,无名之人,不提也罢。”作画人微微一笑,看着段轩。 “在下从先生作画可以看出,日后先生的名号,必会响彻四海,今日能够结识先生,便是缘分,还望先生告知。”说着,段轩微微弯腰拱手,又施了一礼。 作画人将纸笔放在地上,起身还礼道:“小兄弟说笑了,只是平日所好而已。既然你我有缘,便交你这朋友,在下张飞……” 第一章 风雨将至 九、明攻暗盗 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八月二十四,司徒府。 王允皱着眉头,正在沉思。 “司徒大人,吕布若非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此事。” “吕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在下也可作证。”张辽在一旁说道。自从那日密探相府之后,他便搬到了吕布住处,每天形影不离地跟着吕布。 “我自然是相信奉先之言,只是……”王允略有难色,“那贾诩是否真心?” “此事布也想过,他一心忠于董卓,只想救他出来。我看此人虽然多计,但此举却应是真心。若真能如他所说,救得董卓未必不可,一来可保少帝皇位,二来可使少帝和陈留王性命无忧,三来,救出董卓,他必不容李傕等人猖狂,京师无难。” “若真能如此,汉室幸甚,天下幸甚。既然奉先信得过他,那老夫便不再多说,只是此事机密,需谨慎筹划。” …… 吕布和张辽出了司徒府,走在街上…… “将军,你觉得能成么?”张辽平静地说。 “但愿吧,幸好李傕他们不想别人知道,密室中无人看守,若能依商定之策行事,应当不难。”吕布看着前方,随意地说。 “但是将军似乎有心事,莫非不是为此?” “是啊,我还是在想,是谁害死了义父。” 两人沉默了,这个天大的谜题,恐怕想解开,仍需时日。 “眼下还是先关注营救董之事吧,贾诩已然将一切告知华雄,有此人相助,相信成功把握更大。”张辽打破了沉默。 “华雄……也是个忠直之人啊。对了,明天你去一趟城中的陆家米铺,帮我办点事。” …… 两天后,丑时刚过…… 相府院子里一个守夜的侍卫正困得磕头,旁边的侍卫转过身一拍他,“嘿!嘿!醒醒!这几日李傕大人吩咐了,让多留神,精神点,过了这几日再睡。” “李傕大人纯粹多心,这相府谁敢乱闯,现在还有人敢惹董大人?嫌命长么?” “让你精神点就精神点,那么多废话,真有不要命的来了,你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行了行了~~~啊哈~~~不睡了不睡了!唉……”那侍卫张了个哈切,艰难地睁开眼。 “不过你说再过几天主公把皇帝都换了,以后咱在京城是不是谁都不敢惹了,喂,跟你说话呢,你……”他看着刚才叫他的侍卫,那人的目光忽然变地很呆滞,空洞地盯着前方。 可是,他发现那人的脖子上慢慢出现了一道红线,顺着那红线,血开始流出来,接着,头盔下那颗木然的脑袋,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诡异的场景吓地他想大叫,但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脸上一阵刺痛,顺着嘴角延伸到脑后,一瞬间之后,变成了剧痛。 他面前那个侍卫的身体倒下了,这时他才看到后面那蒙面黑衣的人,双手拉着一根很细的带着血珠的丝。 他瞬间明白了,他身后肯定也有这么一个人,而自己,也已然中了同样的招数。而这,是他死前最后能想的,下一刻,他除了下巴以外的脑袋,也落了下去。 院内其他的侍卫这才发现不对,刚想冲过来,墙上又跳进来了十多个黑衣人,与他们打在一块。 先前的两人并没有过来帮忙,而是打开了相府正门。门外又冲进来二十几人,其中有几个手上拿着点着的油壶,往各个屋子的窗子里扔。油壶瞬间点燃了里面的家具,整个相府里都被火光照亮了。 黑衣刺客中带头的高声喊着:“杀死老贼!为民除害!”其他人则都冲了进来,或砸东西,或砍侍卫,作势向董卓寝室冲去。 骚乱惊动了巡夜的士兵,很快,几队士兵便都赶来了,与刺客们缠斗在一起。 假董卓也被惊醒了,“大半夜的吵什么,扰了本相休息,不要命了都!!!”说着便起身打开房门,眯着眼冲外看。 “嗖!”一把短刀擦着他的脸旁飞过。 “啊!”吓得假董卓一屁股坐在地上,转身往屋里爬,“来人!来人!抓刺客!” 他只顾躲命,并没看见,就在离他寝室不远的角落,有一个人蒙面人把董卓用绳子拴好,墙头上两人慢慢地拉上去,顺出了墙外,墙外的人接着,几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前院大火,侍卫全都去对付刺客了,后院已没人了。刚才假董卓出来,陆远怕他坏事,便吓了吓他。四人背着董卓跑过僻静的巷子,在巷口有一辆马车正等着他们。 他们上了车,马车向着前方漆黑的夜色中跑去…… …… 赶到无人之处,马车停下,车中下来一人,他的黑衣和面巾已然脱去,换回了一身盔甲。月光下,男人带着伤疤的脸微微颤抖着,带得嘴上的胡子也跟着抖动。 “主公就先托付几位了,在下得赶回去,不然李傕必定起疑。”男子声音颤抖着说道。 “华将军放心,布必会护主公周全。”吕布在车内冲华雄拱手,便马上示意马车向自己住处后门奔去。 华雄整理了一下情绪,便大步向相府跑去。 …… “主公在哪!主公在哪!主公!主公没事吧!”华雄大叫着冲进了相府。院中,李傕、郭汜、胡轸和徐荣正围着一人,而贾诩则站在一边。见华雄进来,众人都看向他,贾诩赶忙走过来。 “华将军,华将军莫急。主公无恙,贼人已经被杀退,现在樊稠、张济二位将军已赶去追捕,将军请安心。”说着一拍华雄肩头,用旁人难以察觉的力度,在华雄肩上捏了一下。华雄心领神会,便不再多说什么。 李傕等人回过头,看向地上躺着的一个刺客,这是李傕故意留下的活口。那刺客蒙面的布巾已被士兵扯去,是一张很陌生的脸,几人都没见过。这人被刺中腹部,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撑着地。 “啊!~~~”刺客发出一声惨叫,原来是李傕用剑刺穿了他的小腿。李傕面无表情,目光阴冷地看着他,“谁指使你来的?说出来,我不杀你,还会给你些银两过后半辈子。” 李傕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剑柄来回拧,那刺客疼得乱叫,终于忍不住了,“住手!住手!我说!” 李傕的手停下了,目光如毒蛇般看着那刺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刺客腿上的血滴下的声音和他的喘气声。华雄和贾诩都很担心,如果因为这人而坏了大事,那牵连的人就太多了。华雄的手缓缓地摸在自己的剑柄上,随时准备砍了他。 只见那人喘了几口气后,抬起头,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已经扭曲了,显得格外狰狞。但是,他在笑,即使脸被鲜血染得通红,也能看出他在笑。 忽然,这刺客把手一抬,一道寒光冲李傕飞来,李傕往后一闪身躲过。可谁也没想到,那人竟拔出了插在腿上的剑,反手一握,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拦住他!”郭汜大喊,可为时已晚,鲜血喷出,刺客脸上带着笑,倒了下去。 李傕走过来,捡起了剑,在尸体身上擦了擦,插回鞘中,“不识实务的东西,”接着,他看了看院中满地刺客和侍卫的尸体,说道:“来人,收拾干净。” 说完,回头看着其他人,“我们一起去看看主公。” —————————————— 冀州首府,邺城。 段轩坐在客厅眯着笑眼看着对面的人,而郭岚则无奈地坐在旁边。 “呵呵呵呵,这么说,韩馥大人倒是有些本事,竟能把袁绍控制住。” “我家主公现在每天都派从事都在袁绍门前把守,倒是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此人名望过高,只恐他不肯久居人下。”段轩一边喝着茶,一边说。 “是啊,现在很多人都拥护他,主公也不敢太打压他了。” “得人心者得天下,你可要时刻提醒你家主公啊,沮授大人。”段轩看着茶中泛起的茶叶,悠悠然地说道。 “禀大人,主公请大人马上过去,说是有紧急事商议。”管家进来禀道。 段轩放下茶杯,起身说:“那我们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先告辞了。”说着便和郭岚告别了沮授。 出了门,段轩表情严肃地看着郭岚:“看来东郡的文书到了,估计这回韩馥是压不住他了。” “你可别又想干出什么事来,四贤老可说了,只让你暗中监视他。”郭岚担心地说道。 “放心,老头子的话我敢不听么。我只是担心,袁绍得势,百姓是否又要遭殃了。话说……你先回客栈,我晚点回去。”迎风客栈是夜羽的冀州分堂。 “你……你要干嘛去?”郭岚绷着神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邺城的美女们,段公子来啦~~~”说完,没等郭岚反应过来,段轩已然消失在人潮中…… 郭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不禁摇了摇头,苦笑着说:“还是原来的段轩可爱一点,四贤老,我对不住您老人家啊!” 说完,郭岚便孤零零地向着客栈的方向走去。只是他没想到,段轩此刻所去的地方,并非花柳巷,而是韩馥的府衙。 第一章 风雨将至 十、猛虎归山 冀州首府,邺城…… 沮授随其他文武官员从议事厅出来,一眼便瞧见段轩的身影。段轩在门口已经侯了多时了,他此时正靠在墙上,用没受伤的手拿着酒壶仰着头往嘴里送,斜眼看见沮授出来,便赶紧喝了两口,走上前来。 “段公子怎么在这里?”沮授诧异地问道。 “在等阁下。” “哦?不知公子有何事?”夜语的势力遍布全国,很多的官员也虽然不了解组织细节,却也常有往来。经过多年苦心经营,很多的地方要员都私下与夜锋保持着适当的合作,沮授也是几年前发展的人之一。 “此处非说话之所,大人随我来。” “好。” …… 冀州虽不比洛阳,却也还算富足,人口众多,粮食充裕。市井之中叫卖声不绝,人来人往,一派祥和。 酒楼的幌子随风飘动,楼下各路行人或喝茶休息,或吃饭谈天,嘈杂热闹。二楼却很清静,原因很简单,沮授给了掌柜的银两,二楼已经清了场。 段轩品着伙计推荐的上等佳酿,不住地赞叹着。 “段公子,陪您来这一趟,我可是得半月都勒紧裤子了。”沮授打趣着说道。他平日虽然节俭,却也不会在乎这点小钱。 “大人放心,段某肯定不会让您这银子白花。” “那公子找我究竟何事?” “你先告诉我韩将军急着叫你又是为何?” “东郡太守桥瑁通过驿站发送文书给州郡,陈说董卓恶行,天子蒙难,望天下豪杰举兵共讨。”这种事是没必要对段轩隐瞒的。 “哦?那沮大人又为何事发愁?” “实不相瞒,袁绍自从与董卓发生矛盾逃到冀州,便开始结交文武要人,世族名士。现在冀州大部分人都支持他。刚才的会议中,也有一部分人主张让袁绍出面号召各路英雄,唉!” “那韩将军的意思?” “主公?主公性子软弱,也不敢态度太强硬,便问′如今是该助袁绍还是该助董卓?′” “结果呢?” “结果治中从事刘惠没给主公面子,当场就说:′兴兵是为国家,何谈助袁助董!′” “哈哈,你家主公这话说得确实有欠斟酌。” “最后主公也只好支持袁绍起兵了。段公子啊,这主公若是容忍袁绍招兵买马,无异于养虎为患,这该如何是好。” 段轩故作为难地说:“大人都没办法,我一介区区庶民,就更没办法了。” “公子,那我这酒钱不是白花了?”沮授假装生气地说。 “唉!吃人嘴短,自己活该。好吧,既然大人问到了,那我先问大人一句,你家主公要不要起兵?” “那是自然。” “作为诸侯,发兵至少也得一万。那么冀州是否需要留些兵马防守,尤其是黑山张燕。” “公子是说……” “正是,你家主公也需招募兵马,自然就需要钱粮,而且还要为行军留出一部分。袁绍举兵,肯定是需要韩将军支援的,一万兵马每月消耗三万石粮草,袁绍现在只有几千人,可若是他振臂一呼,三万人马不是难事。但若是韩将军自己军队开销太大,拿不出那么多粮草支援,闹得袁绍招了兵却养不起,那他还会招那么多人么。” 沮授眉头一舒,恍然大悟:“多谢公子点拨,伙计!再来一壶好酒!外加两个小菜!” 段轩忽然凑到沮授面前,几乎快要贴到他脸上了,神色凝重地盯着沮授。 “段……公子?怎……怎么了?”沮授被这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沮大人,有两件事可得先说好!” “公……公子请讲。” “第一,不得跟任何人提起是我给你出的主意。” “自然,自然。”沮授不住地点头。 “第二……”段轩表情十分严肃地看着沮授停顿了一下,沮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公子你说,在下听着呢。” “第二,绝对不许告诉郭岚我喝酒了!” —————————————— 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八月三十,吕布住所…… “奉先今日怎么舍得请老夫来你这里啊?”假董卓坐在正中,满脸的笑容。因为这是吕布第一次主动邀请他来做客,他觉得这是吕布对他忠心的表现。 “主公日理万机,属下不敢随便邀请,怕耽误主公处理国家大事。” “哦哈哈哈哈,难得奉先有心,不过对奉先这样的盖世猛将,本相可是随叫随到啊。”假董卓脸上的肉都跟着颤抖。 “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主公。” “奉先有事尽管说,本相自当相告。” “人生于世,谁都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可是阁下,做李傕的傀儡就那么舒服么?”吕布始终面无表情,看着假董卓说道。 “奉先!”董卓啪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气得胡子抖动起来,“胡言乱语什么,李傕乃是我的部下,何有傀儡一说。” “哦?是么?”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着沉稳的脚步声,三个人缓慢地走了进来。 左边华雄,右边贾诩,而中间的,正式如假包换的董卓。 相貌几乎一样,可与这冒牌主公不同的是,董卓背着手,目光坚毅,不怒而威,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霸气。本来在密室中也照样保证餐饱,这几日又不再被下毒,再加上稍稍休息,董卓已经完全恢复了。 “不想李傕竟找了如此窝囊的人给老夫当替身,哼,可笑,荒唐!” 声如洪钟,目光如刀,吓得那假董卓腿一软又坐到了地上,似乎他对这招已习以为常。张着嘴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你、你不是被……” 董卓没再看他,目光只是平视着前方,“杀。” 那假董卓还没来得及反应,华雄一个箭步上前,长剑直接从右眼刺进,脑后穿出,鲜血混着脑浆顺着剑锋流出,那厮到死脸上都流露着惊讶的表情。 华雄稍微一用力,将剑拔出,在假董卓身上擦了擦,便又收回鞘中。 “主公,这里交给吕布来处理,请您速速赶回相府,免得其他人生疑。明天便是李傕他们逼少帝退位的日子了,一切依计而行。”吕布冲董卓一拱手,示意贾诩和华雄陪董卓回去。 “也好。”董卓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回府。” 这是吕布等人谋划已久的唯一一次机会,李傕郭汜等人自那日大乱便一直在搜索董卓下落,却始终没有找到,只好加派人手,现在城中巡防的士兵已然比平日多了一倍。 今天他们全都在军机处,商议明天换帝的事。吕布在他们眼中自然是外人,因此没去。也正是趁这时机,吕布将假董卓请到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他相信只要把假董卓除掉,李傕便是想废少帝也难了,接着,只要让他交出解药,便万事大吉。而董卓也可以把叛变者都除去,京城便太平了。 ———————————————— 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九月初一,洛阳,崇德前殿…… 何太后浑身颤抖地望着下面李傕一众人,“众卿,皇帝……皇帝自继位以来并无过错,为何……为何要如此。” 李傕上前,“太后此言差矣,少帝自继位以来,无德于天下苍生,品行不足以承继先帝江山,若再这样下去,臣等担心,高祖皇帝当年苦心创立的大汉江山气数将尽矣。故为万民计,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让位于陈留王刘协。” “朕……朕并未亏待众位卿家,朕……”刘辩颤抖着声音说道。今天李傕并没有给少帝和陈留王下毒,因为如果连让位和跪拜新帝都要别人架着,这废帝在百官面前未免太过失体统了。 李傕似乎没有继续好言相劝的意思,示意李儒,李儒便拿出策文宣读: “孝灵皇帝,早弃臣民;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阙?陈留王协,圣德伟懋,规矩肃然;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念完之后,在李傕示意下,太傅袁隗上前解下了刘辩佩戴的玺绶。 何太后和刘辩不住地哭泣,太傅正要递给李傕,可是手在半空停住了,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沉重地脚步声。 顺着声音看去,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目光接触到来人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他们真正的主公回来了。 董卓的身后,是吕布和华雄还有贾诩张辽。在李傕等人惊讶的眼神中,董卓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来到了刘辩身前。 何太后和刘辩都停止了哭泣,因为今天董卓的眼神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任何感情在里面。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董卓就这么看着刘辩,刘辩本能地往何太后怀中缩了缩。 忽然,董卓转过身,双眼平静地看着李傕。 李傕感觉后背一阵冰凉,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不光是自己,这里所有背叛董卓的人都是一样。 李傕被这种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低下头,避开了董卓的目光。 “来人,”董卓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平静,听不出恼怒,可李傕已经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只是,接下来他所听到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而董卓所说的,只是简单的五个字:“扶新帝登基。” 第一章 风雨将至 十一、是非评说 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九月初一甲戌日,董卓在崇德前殿当着百官的面,逼太后下诏书立陈留王刘协为帝,废黜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消息一经传开,四海震惊。不久,董卓便升为太尉,数日后拜国相,位居三公之首,掌宰相之权,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完全控制了京师洛阳。 …… 洛阳相府。 “主公,不知唤属下何事?”吕布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睛只是盯着前面的地面,并没有看董卓。 “奉先,坐吧。”低沉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董卓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吕布。 “属下不敢。” “呵,天下还有你吕奉先不敢为之事么?”说着,董卓站起身来,拍着吕布的后背示意他坐下。吕布没再推辞,便坐在窗边。 “老夫知道,你现在满腹的怨气,恨不得马上把老夫杀了。” “是。”吕布忽然抬头瞪着董卓,两眼中瞬间充满了怒气,“主公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属下失望!” “哈哈哈哈,奉先倒是诚实。”董卓爽朗地大笑,“那你为何现在不动手,这书房中只有你我,是绝佳的机会。”董卓自信地看着吕布,因为他知道这男人不会动手。 “因为属下也知道,如果杀了主公,李傕等人必然会再次祸乱京城。况且,主公你自从废帝以后,勤于国政,也没有做什么为害天下的事。” “养一虎而慑群狼,聪明。”董卓赞赏地微微一笑。 “那主公为何不杀吕布,就不怕布将来有一天会对主公不利么?” “呵,如果老夫连这点器量都没有的话,又怎么能称霸雍凉。老夫并非欲争夺这大汉的江山,其实,老夫所想,无非是肃清朝野,天下太平。你也该知道,以刘辩的才能,别说是四方豪杰,恐怕朝中那群老骨头也不会太放在眼里。为了这大汉基业,不能再让绵羊做皇帝了。况且,奉先也是为天下着想的人,老夫又怎么舍得杀了呢。” “哼!”吕布不屑地一哼。 “呵呵,”董卓却并不恼怒,“我知奉先不信。无妨,不如老夫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黄巾乱党四起,老夫也曾出兵讨伐,却因为讨贼不力遭到朝廷斥责,这事朝中皆知。可你知道是为何么?”董卓并没有期望吕布回应,自顾自地接着说,“其实,那次我带着两万骑兵,将数千乱匪追赶出十余里。可他们躲进了一个村落之中,以百姓为人质。老夫无奈,只好将村子围住,此时乱匪要求若能放他们逃生,便放了百姓。老夫只得放开缺口,乱匪便与百姓一同出来,可就在他们经过我的骑兵阵中时,却突然发难,抓着百姓做盾牌,乱砍我的骑兵。老夫曾有令不得伤害百姓,致使我的手下有所顾及,惨遭重创。自那次之后,老夫才终于明白,除恶者,断不可妇人之仁。”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董卓说的不对,那么,军队也是人,为了百姓便要牺牲么,可若是对,那兴兵为天下,到头来却要害了百姓。 沉默了片刻,董卓微微笑笑,说:“奉先,老夫知你难以认同。但老夫也相信,若你真有心救天下苍生,最终,定会认可老夫的路。好了,你先下去吧。” …… 吕布出了相府,天已经黑了,他独自走骑马在街上慢行,脑中全是董卓的话。不知不觉,竟到了司徒府。之前怕董卓怀疑,从新帝登基开始,便没来过司徒府。这两日司徒身体抱恙没有上朝,吕布索性借这机会来看看王允。 司徒府的门丁都认识吕布,他来了也不用通禀。 吕布刚进院子便听见正堂有说话的声音。 “义父,您不能再喝了。”一个女子急切地说道。 “貂蝉啊,你……呕……不知道,义父这心中……呕……这心中疾苦,无处诉说,你就让我一醉方须吧。呕~~~”王允悲凉地哭泣着,显然,已是醉了。 吕布大步走进正堂,见王允正抓着酒杯趴在桌子上,饭菜洒了一地,周围的下人们又都不敢上前,只有一少女在旁边劝说。 “司徒大人,这是……”吕布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忽然顿住了。那少女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吕布觉得自己忘记了呼吸。少女清秀的面容,白皙的皮肤,如丝般的秀发,朱红的双唇微微颤抖,纤细的眉毛下一双水灵的眼睛略带着泪光,惹人怜爱,身上穿着绸缎的长裙,包裹出精致的身姿。吕布有一瞬间错以为是仙女降世,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貂蝉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滴,看着吕布,缓缓起身,走上前来,微微欠身施礼,一阵芳香扑鼻而至,吕布觉得自己脸上火辣。 “小女见过大人,不知大人见义父何事。但只恐今日义父已然大醉,慢待将军了。” 管家赶紧上前,“吕将军,这是我家大人的义女,名叫貂蝉。貂蝉小姐,这位便是吕布吕奉先将军。” “哦,原来是吕将军,小女常听闻义父提起将军,既然将军来了,可否请将军帮忙劝劝义父。”说着,便又俯下身,扶着王允,微微地叹气。 吕布赶忙也上前,此时王允已不醒人事,趴在桌子上哼着,只是偶尔抬起头想呕吐,手胡乱地抓着,把酒杯酒壶全拨到了地上。“司徒大人这是为何?” “小女也不知,只是自昨日上朝回来,便坐在这里独饮,醉了便说什么′奸臣当道,逆贼逞凶′的。就这么喝醉了便睡,睡醒了便接着喝,已然两日了。”说着,貂蝉又泛起了泪光。 看在眼里,吕布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抓扯着一般的痛,便缓缓扶起王允道:“司徒大人放心,有吕布在一天,便不会让贼人得逞,大汉的基业绝不会断送,大人不可再作践自己。”说着,便和管家架着王允送到内室卧榻之上,给他盖好背子。听得王允渐渐睡着了,这才轻轻出了内室。 回到正堂,下人们正忙着收拾,吕布回头对貂蝉说:“小姐勿忧,好生照顾司徒大人,一切有吕布做主,请小姐宽心。那在下先行告退,明日再来看望司徒大人。”说完转身便要走。 “将军留步,”貂蝉跟了上来,掏出手帕慢慢送到吕布面前,“将军擦一下吧。” 吕布在貂蝉示意下才发现自己右手袖口上已被桌上的饭菜弄脏,便略微不好意思地接过手帕,脸上又是一阵火辣的感觉,忙低下头擦了起来,有些语塞地说道: “多……多谢小姐。” 擦完刚想把手帕还给貂蝉,忽然又收了回来,“不好意思,弄脏了小姐的手帕,吕布回去清洗一番,改日再送还小姐。”说着便将手帕放进胸口衣襟之中。 貂蝉不禁低下头,“将军客气了。” 告别貂蝉,吕布大步地出了府门,顺着街走出好一段才停住,长出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会儿,用有些颤抖的手,缓缓地从胸口掏出貂蝉的手帕,犹豫了一下,轻轻送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飘入胸膛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 —————————————— 张枫抬头看了看天,零星的雪花还在不住地飘落。 “小伙子,再多呆两天吧,你伤还没全好,天又这样……”草房门口的夫妻关切地说。 “多谢二位的好意,只是在下心中急切,想赶紧找到家妹,就不再叨扰了。”说完,张枫蹲下身,用双手摸着两个小孩子的头,“要听父母的话,好好孝敬父母,知道吗?” “嗯!”两个稚嫩的孩子眨着眼睛回答。 张枫微笑着站起身,向夫妇二人拱手告别,便转身向着洛阳方向走去。 有雪无风,天灰蒙蒙的,现在已然是十二月了,张枫走在冻硬的地上,还是觉得浑身无力。虽然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身体仍是虚弱。 行了两日,渐渐看见了洛阳的影子。站在土坡上,张枫长吁一口气。他心里着急,便没怎么休息,连日赶路,伤处不禁又有些作痛。但他根本顾不得这些,咬牙忍着,来到了城中。 城门口查得很严,不知是有什么事,张枫无暇多顾,来到了陆家米铺。米铺的生意很红火,门口有人正在往车上搬米袋,店里面有商量着价钱的买家。张枫径直走到柜台,见掌柜的正在低头算钱,便小声地说:“唯念苍生”。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招呼着:“六子,带这小哥去后面仓房挑几袋米。” 伙计会意,便带着张枫来到后院米仓。进了米仓,伙计引着张枫绕到堆起的米袋后面,拉起地上的一块木板,顺着木板下的楼梯走了下去。 米仓下是夜锋洛阳分堂,与上面的面积差不多,能容下二百多人。只是现在,这里只有十来个人,而这十来个人中间围着的,便是陆远。 陆远看见张枫,赶紧上前,“枫儿,你可算到了,怎么耽误了,莹儿呢?”说着看向后面,可除了伙计,并无他人。 “我们被人袭击了,我和任莹落下山崖失散了,恐怕……”说着,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么?” “袭击我们的是一个壮汉和一个妖艳女子,那女子说她自己是七贤老的夜帅沈容手下的分统,叫“徐媛。”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他们怎么会袭击你们?”陆远疑惑地问道。 “我也不知,只知道他们出手狠毒,似乎是要致我们于死地。那二人武艺很高,我和任莹都受了伤,迫不得已只好跳入崖下水中。” “好了,此事以后慢慢再说,冯旭,你先给枫儿找个房间休息,”说着拍了拍张枫的肩头,“此事我会尽快告知四贤老。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找寻你们,如果有莹儿的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你先安心休息去吧。” 张枫答应了一声,随着那叫冯旭的人走了出去。 旁边的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粗犷的男子一脸疑惑地看着陆远,“难道七贤老他们真的……” “嘘!没弄明白前不要乱说,我先禀告四贤老,让他老人家定夺吧。” 墙上的火把摇曳,映得人影晃动。陆远看着那火光,悠悠地说:“大风要起了。” 第一章 风雨将至 十二、天下盛会 相府书房。 窗外雪花纷纷落下,书房中点着暖炉,炉前对坐着的二人正对视着。 “呵呵,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孟德竟能对那假董卓如此奉承,着实不易。孟德果然是做大事之人。”董卓神态自若地倚在椅子靠背上。 “相国谬赞,曹操不过是委屈求全罢了,哪里是什么做大事之人。”曹操笑着说道。 “但你今天便要做这一件大事,不是么?”董卓仍然很随意,慵懒地看着曹操手中的短刀。 “相国识得此刀否?”曹操把玩着短刀,仍是笑着问董卓。 “七星刀,与吴王剑、越王剑同时铸成,却未曾闻名于世的宝刀。” “相国果然有见识,正是此刀。那敢问相国,它因何无名?” “一把兵刃想名动四海,是何人所造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被何人所用,或是……”炉火在董卓眼中倒映着,让他的目光闪烁,“或是它曾杀过何人。” “呵呵,相国说得不错,曹操想,如此宝刀,却要随时间流逝变成锈铁,岂不可惜?”曹操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杀气。 “哈哈哈,孟德果然了得。既如此,今日何不让它名扬天下!” “尚有一问,敢请相国明示。” “哦?孟德请讲。” “少帝。” “原来是此事。……你是想问少帝并无过错,因何废之?” “正是。” “少帝仁厚,虽天资驽钝,却也算是仁君。然天下群雄并起,朝中老臣不思进取,只知因循守旧,致使天下盗贼四起,民不聊生。百姓积怨日久,必然揭竿起义,黄巾之乱便是如此。这些孟德心中亦该清楚,而以少帝之才能,驾驭朝中老臣尚难,更何谈宾服群雄,而献帝当初见我时,面对我的西凉军马神态自若,这是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当今天下,需要的不是仁君,而是如高祖皇帝般能震慑诸侯的帝王。” “相国就不怕因此而背负千古骂名么?” “呵,若是能换得天下太平,老夫又岂怕做第二个晁错。”董卓说到这,眼神坚毅地看着曹操。慢慢地,又恢复了慵懒的神态,缓缓地说道:“好了,既然孟德已然明了,此刀能否成名,请孟德一决。”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对视着。 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了,吕布大口喘着气,看着书房内的二人…… 虽然假董卓已然被换掉了,可曹操这两月仍是天天到相府书房,只是不用再“拍马屁”了。吕布奉董卓命去给曹操挑匹好马,回来的半路撞见了王允。吕布很奇怪王允为何突然有了精神,一问才知道,曹操今日早朝之后到司徒府找王允,借了七星刀,要刺杀董卓,王允如何不兴奋。却把吕布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现在对董卓的态度很模糊,虽然恨他废了少帝,却又觉得董卓的做法是对的,至少他现在觉得董卓不能死。所以,吕布骑马飞奔回相府,却看见二人如故友般地对坐攀谈。 “呵,奉先来的正好。孟德正欲助此刀成名,既奉先来了,不妨坐下一同观赏。只是……”董卓冲吕布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无论孟德做了何事,奉先都不得为难他,知道么?” “可……”吕布想说什么,但董卓很平静地看着他。他瞬间意识到,董卓知道曹操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便不再多说,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呵,孟德,心中是否已有决断?” “回相国,孟德已有答案。” “哦?愿闻高见。” “此刀必会名传千古。”说着,曹操握着刀,缓缓起身。 董卓微笑着看着曹操,可吕布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忽然,曹操把刀往董卓面前一横,吕布的手瞬间摸到了剑柄上。可他没有拔出来,因为董卓有力的手掌按住了剑柄。 “好刀配英雄,相国今日之言令曹某佩服,此刀便送与相国,望相国日后能让此刀扬名于世。” 董卓单手接过刀,哈哈一笑,吕布也松了口气,可曹操接着说道:“然相国所走之路,曹某并不认同,若相国今日不想杀曹某,那在下便就此别过。”说完,起身便走。 “……奉先,”董卓望着曹操消失的背影说道,“孟德是英雄,可惜却与我道不相同,相识一场,你去送送他。” “属下遵命。” …… 洛阳城外官道,雪已然停了…… “孟德此番离开,欲往何处?”并马而行,吕布望着前方问道。 “曹某就不和将军兜圈子了,此番离开,我当回陈留招揽豪杰,组织兵勇,与各地诸侯联络,共同讨伐董卓。” “哦。”吕布似乎并不意外。 “将军若要助董卓,此刻杀了曹操,便免除一大患。”曹操笑着说道。 “孟德是忠臣,也是英雄,吕布敬佩。你与董卓不过是所选之路不同,但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布又岂会害你。” “奉先,听我一句,身处乱世,太过重义,只会害了自己。” “多谢孟德教诲,只是吕布驽钝,这性子怕是难改。” “倘日后你我为敌,奉先切不可心存仁义,切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说完,曹操一挥马鞭,疾驰而去,雪地上只留下两排马蹄印。 天边挤出的一缕夕阳下,吕布独自驻马白雪中,目光望着曹操离去的方向…… —————————————— 冀州首府,邺城。 段轩和郭岚站在城墙上,看着大军缓缓出了城门。 “没想到最后袁绍还是集结了近三万人马。”段轩略带惋惜地说道。 “袁家四世三公,名声在外,不是一个小小的韩馥能控制住的。段公子的如意算盘,怕是落空了。” “与我何干?”段轩假装很诧异。 “怎么,那日的酒还没醒么?”郭岚用眼角瞟了段轩一下。 “呃……郭少爷果然神通广大,在下佩服,在下……呃!” 郭岚虽平日处理杂务,却并不疏于练武,一脚踢在段轩小腿,把段轩疼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我就不告诉四贤老了,但你若是下次再自作主张,绝不姑息。” 段轩蹲下揉着腿,表情痛苦地说:“小的不敢。” 郭岚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怅然地说道:“天下的猛兽都到了一起,真不知董卓会做何打算。” …… 初平元年公元一九零年正月,各地诸侯纷纷举兵,推举袁绍做为反董卓联盟军盟主,于同月齐聚汜水关前。 —————————————— 数日后,洛阳,吕布官邸。 “将军,你到底因何事担心?”张辽站在吕布身边,好奇地问道。 “此次诸侯举兵前来,董卓却只派华雄领了三万人去守汜水关……” “将军担心华雄会败?” “华雄武艺精湛,但难保诸侯中没有旗鼓相当之人,可我担心的并非外敌。但愿是我多心了。” “张辽还有一事想问……” “说吧。” “自那日之后……将军是否再也未曾见过貂蝉小姐。” “呵,文远,我倒不知你竟会关心此事。” “王允认定是将军你救了董卓,可也是将军你送曹操出的城啊,那老家伙怎会如此糊涂。” “文远啊,你不懂,这事之后,朝中老臣都认为我是董卓一边的人,王允即便知道实情,为了稳住那群反董的忠臣,也只能与我划清界限了。至于貂蝉……”吕布说到这,心口一紧,“顺其自然吧。” —————————————— 反董卓联军,公孙瓒营地。 这里是营地比较靠边的一个营帐,帐中坐着三人。 “三弟,你既平日里不留胡须,此刻又为何带上这假胡子。”一个面色红润,眉毛浓重,留着长髯的男子说道。 “呵,二哥你不懂,平日吟诗作画,清雅些好,可是上了战场,气势上要能慑敌。”说话的人正往下巴上粘假胡须。 “大哥,你说呢。”红脸男子问另一人。 “三弟既然觉得如此管用,带着又何妨,二弟不要再管他了。”正中坐着的男子面无表情,一张清秀的脸上五官端正,手中拿着地图,专心地看着。 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报,禀刘将军,公孙将军有请。”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地图的男子答应道,“二弟、三弟,走,我们一起去见公孙将军。” 三人来到公孙瓒大营,只见公孙瓒正站在帐中,背对着门口,听见三人来了,便走出营帐:”玄德,来得正好。此次会盟,你虽不是诸侯,但身为皇室宗族,也应去见见袁盟主。来吧,随我一同前往。“ …… 袁绍的营盘在联军大营正中,营盘中高搭帅台,袁绍正坐在帅台上安排布防。 “袁盟主。”公孙瓒叫到。 袁绍起身,“公孙将军。” “袁盟主,我来为你引荐,这位是我年少时的同窗。虽不是一方诸侯,但他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 刘备上前拱手:“见过袁盟主。” “原来是汉室宗亲,你这身份,可是胜过诸侯十倍啊。”袁绍见刘备身后站的二人身形健硕,目光坚毅,便问道:“这二人是?” “他们是备的结义兄弟,二弟关羽,三弟张飞。此番我三人跟随公孙将军一同前来会盟,任凭袁盟主调遣。” “如此甚好,袁某正分派诸项事宜,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来,公孙将军,刘将军请入座。” ………… 随着最后一支军队抵达联军营地,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一、一战成名 咸宁五年(公元二七九年)十一月,洛阳皇宫。 晋武帝司马炎背着手,看着面前跪着的臣子。 “太尉与朕是姻亲,不必如此。” “陛下,吴国尚强,此时不宜动兵,只应训练士卒,积蓄粮草,待国力充足……” “怎么,太尉是怕自己打不赢这仗?” “陛下,臣……” “当初羊祜提议灭吴时,爱卿便反对,致使吴国苟延残喘至今。怎的,如今朕欲用兵,爱卿又要阻拦?” “陛下,臣确是为陛下着想,为我晋朝社稷担忧,此时确实不宜兴兵。” “好了,此事不需爱卿多言,朕已然下令,二十万大军即刻起行。朕任命你为大都督,六路兵马皆由你统领。” 贾充看着皇帝,声音怯懦地说道:”陛下,臣才薄学浅,恐难当大任。” “太尉若是推辞,朕便御驾亲征!”皇帝一挥长袖,转过身去。 “臣……遵旨。”贾充冲皇帝磕了个头,站起身来,“那臣……先告退。”说完便往门外走。 “爱卿……”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和刚才不同,语气变得很平静,“你当年命人杀死魏帝曹髦时的胆气,已然全无了么。”皇帝没有回头,只是言语中透着一丝失望。 “臣年事已高,只想安静地侍奉在陛下身边,早已无雄心大志。”贾充停下脚步。 “下去吧。” “臣告退。” 皇帝转过身,看着空荡的门口幽幽地叹道:“已无雄心大志么,呵,弑帝,不是谁人都敢做的……” ———————————————— 初平元年(公元一九零年)正月十二,洛阳相府。 李儒缓步走了进来,站在董卓的案几前。董卓抬起头,眼神中似有一丝不忍, “主公,他将酒饮下,已然归天了。” “唉……老夫本不欲杀他,但他若不死,终是诸侯的借口。” “主公所言即是。” “好了,你先下去吧。” 可是李儒并没有动。 “怎么,文优还有事么?” “有一事一直困扰属下,今日斗胆请相国明示。” “何事?” “主公那日为何不将属下等正法,背反主公,罪当处死。” 董卓将手中的奏章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云彩。 “众将跟随我多年,我知你等忠心,不会真反我。再者,当初确是老夫太过迂腐,寒了众将之心。更何况,我若是真将你等治罪,又有何人能再助我匡正天下。” “属下知罪,”李儒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今后定尽心尽力辅佐主公,绝无二心,必定助主公荡平天下,匡复大汉!!” “呵呵,起来吧。”董卓把李儒扶起,“去吧,看看李傕他们准备得如何了。” “是,属下告退。” 董卓刚靠到椅子背上想休息下,吕布便走了进来。 “奉先来了。” “主公……弘农王……” “……已然去了。” 吕布没有回声。 “你不怪老夫?” “为大汉天下,应当有所舍弃。” “呵,奉先竟也开始变得铁石心肠了。他若不死,关东诸侯必定会以复其帝位为由,兴兵乱天下。” “属下明白。” “好了,不说他了。奉先,有件事,想让你去做,只是不知你肯去么。” “主公请讲。” “老夫想让你去汜水关接应华雄。” “汜水关?”吕布疑惑地看着董卓。 “不错,你也知道,此次关东联军声势浩大,数十万大军开赴洛阳。若是真在此处交战,难保联军中士兵不会趁势劫掠,使百姓遭殃。自华雄奉命前往汜水关之日起,老夫便已下令城中文武及百姓收拾行装迁往长安。华雄不过是去为西迁争取时间,洛阳城中人口众多,要全部撤出尚需时日。老夫命华雄坚守十天,可奉先想过没有,十天之后,老夫军队已全部奔赴长安,洛阳只是空城。华雄将面对着数百里旷野平原,却无人救应,而他身后是诸侯的几十万大军,他却只有区区三万人。” “啊……”吕布心中一惊,只想着撤空洛阳,竟然忽略了这种细节。 “所以,老夫想命你率五万兵马前去接应,不知你肯去否。” 吕布起身,丝毫没有犹豫,“属下领命。” “还有一事,当你接着华雄回来时,洛阳应已无一人,你若到此,便放火将洛阳焚了。” “主公,这是为何?” “即便是空城,可它仍是东汉的帝都,若留给诸侯,难保日后不会拿它做文章。” …… 初平元年(公元一九零年)正月十二癸丑日,董卓命李儒毒杀废帝弘农王刘辩。弘农王死时年仅十五岁。 同月,董卓下令洛阳全城文武及百姓西迁长安。而吕布,则带着张辽率五万大军奔赴汜水关。 ———————————— 洛阳咽喉,汜水关。 华雄站在关墙上,望着下面的联军大营。 “十天啊,主公倒是真给华雄出个了难题。传令,明日出城列阵,本将军先去会会各路猛将。”今天是董卓给华雄十天之期的第五天,华雄已收到消息,吕布正率军赶来。可是,连日坚守不出,联军每天在关前叫骂,军中私下已然开始议论,说华雄胆小怯战。如果再有两天,只怕军队的士气大落,到那时,诸侯一旦抢关,必然失守。所以华雄决定先斩杀几个联军猛将,鼓舞士气,稳定军心。 将士们听得要出战,都兴奋不已。第二天早早地起床造饭,太阳刚出,便已列队完毕。 …… 联军营地,帅台上。 此时十八镇诸侯都在在帅台之上,分别是: 第一镇,交游豪俊,结纳英雄,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字公路; 第二镇,贯通诸子,博览九经,冀州刺史韩馥,字文节; 第三镇,阔论高谈,知今博古,豫州刺史孔伷,字公绪; 第四镇,孝悌仁慈,屈己待士,兖州刺史刘岱,字公山; 第五镇,仗义疏财,挥金似土,河内郡太守王匡,字公节; 第六镇,赈穷救急,志大心高,陈留太守张邈,字孟卓; 第七镇,恩惠及人,聪敏有学,东郡太守乔瑁,字元伟; 第八镇,忠直元亮,秀气文华,山阳太守袁遗,字伯业; 第九镇,有谋多智,善武能文,济北相鲍信,字允诚; 第十镇,圣人宗派,好客礼贤,北海太守孔融,字文举; 第十一镇,武艺超群,威仪出众,广陵太守张超,字孟高; 第十二镇,仁人君子,德厚温良,徐州刺史陶谦,字恭祖; 第十三镇,名镇羌、胡,声闻夷夏,西凉太守马腾,字寿成; 第十四镇,声如巨钟,丰姿英伟,北平太守公孙瓒,字伯珪; 第十五镇,随机应变,临事勇为,上党太守张杨,字稚生; 第十六镇,英雄冠世,刚勇绝伦,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字文台; 第十七镇,四世三公,门多故吏,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字本初; 第十八镇,不惧权贵,只身刺董,陈留义军领袖曹操,字孟德。 众人正在商议如何攻取关隘,传令兵跑上来报说,汜水关中有部队出门列阵,守将华雄在阵前挑战。 袁绍看着台上的各路诸侯,缓缓说道:“前日鲍忠将军偷袭不成反被斩杀,之后华雄便未曾有动静,不想今日竟主动出来叫阵。列位将军,若斩了华雄,这汜水关便顺势可夺。只不知何人愿往?”说着便看向自己的弟弟袁术。这袁术是袁绍同父异母的弟弟,兄弟关系并不是很好,但此次会盟,袁术做为袁氏后人,也没法不参加。 看见袁绍看向自己,袁术赶紧冲身后大喊:“骁将俞涉何在!”只见他身后闪出个健硕的小将,“速去取下华雄头颅!” “末将领命!” …… 联军营门大开,部队列阵两旁。俞涉跨着马从阵中出来,来到离华雄十米远的地方。 “我乃袁术手下骁将俞涉,华雄,你还不赶紧……”俞涉虽未怎么上过战场,却知道怎么让自己出名。只是他还没有说完,华雄便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瞬间爆发,冲了过来,只听得“呜”的一声,华雄的长柄大刀已然砍向自己。 俞涉赶紧双手竖握长枪格挡,可是根本没用,华雄臂力浑厚,直接把俞涉手中长枪震落。刀劲不减,紧接着便切开了俞涉的右肋盔甲和胸膛,鲜血登时喷出,俞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张了张嘴,便摔下马来。 战马往前冲了一小段停下,可华雄并没有回头。他只是面朝着前面的联军士兵,略显失望地说:“废话太多。” 交马一合斩杀敌将,汜水关上下瞬间沸腾。 联军帅台则是截然相反的状况,众将军面色凝重,脸色最难看的就是袁术,自己的人出阵,大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让华雄给切了,面子上着实挂不住。 他低着头没再看袁绍,袁绍也没有再看他,而是看向了韩馥。韩馥心里一惊,之前韩馥对袁绍百般压制,即使袁绍举兵反董韩馥也不给足粮饷,现在摆明是要为难他。 韩馥赶紧上前:“我军中上将潘凤,定会取华雄人头!”说着,他背后一员猛将上前拱手,便飞身下了帅台。 …… 华雄坐在马上,看着对面又出来一将,便回过身冲汜水关上下将士一举刀,士兵们立刻呐喊起来,完全把对面的联军气势压了下去。 潘凤来到阵中,拱手说道:“上将潘凤,前来领教。”说完就带马冲了过来。 华雄微微一笑,“此人倒是爽快,有意思。”便也带马迎上前去。 潘凤也使得是一口大刀,交马之际,刀锋横抡,砍向华雄肩头。华雄反手握刀,用长柄架起潘凤的刀,接着右手往里,左手望外一推刀柄,用刀背拍在潘凤后背。潘凤连人带马向前冲了好几步才稳住,回身驱马,大刀从外侧砍向华雄。华雄微微叹气,摇了摇头,并没有驱动战马,只是将大刀垂在右侧,在潘凤冲到身边时,瞬间发力,从下往上一挑,将潘凤的整条右臂带着大刀砍飞了出去,潘凤疼地一声惨叫,但只是一瞬,华雄的刀又被他右手用劲带着横抡回来,扫过潘凤肩头。潘凤的头连着头盔飞出去老远。华雄慢慢收刀,又垂在了地上。 联军军阵中鸦雀无声,而汜水关上下一片叫好声。 “报!潘将军与华雄交马三合,也被斩落马下!”传令兵跑上来,惊慌地喊到。 “啊!潘凤!”韩馥大叫,差点儿没哭出来。 袁绍懒得看他,环视四周,众诸侯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不禁叹了口气,“唉!早知如此,本将军哪怕只带颜良文丑一人前来,哪容得这华雄猖狂!” 听到这,站在刘备身后的张飞摸了摸下巴的假胡子,微微笑了笑,用眼睛看着关羽。关羽微微摇头,用目光示意他看坐着的大哥。刘备却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传令兵。张飞稍稍往前凑了凑,小声说:“大哥,不如让二哥去吧。” “三弟,诸侯中自然有猛将能斩华雄,我们就不要多事了。”刘备小声地回答。 “话是如此,可自从我们来了之后,诸侯有哪个拿正眼看过我们,不趁这机会打出点名号,恐怕此次会盟,我们也只能干坐着了。” 刘备略加思索,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张飞站直了身子,笑着看向关羽。 刘备缓缓站起身,来到正中,“袁盟主,我兄弟三人自会盟以来,未立寸功,恳请袁盟主准许,让我二弟关羽去战华雄。” 袁绍看了看刘备,“玄德有心,只是这华雄着实厉害,恐怕你二弟并非他对手。” 刘备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袁盟主放心,我二弟去去便回。” 坐在右手边的曹操一直在看地图,听到这,不禁抬起头看向这边。见刘备身后跟上前两人,左边男子面色发红,胸前长髯飘洒,透着一股傲气。只见那人上前一步拱手说:“关羽定斩华雄。” 曹操忽然觉得这三人与其他众诸侯大不相同,虽然衣着打扮略显寒酸,却散发着一身的英雄气,便走上前来,“来人,上酒。” 在其他诸侯诧异的眼神中,曹操端着酒上前,“温酒一樽,祝阁下马到功成。” 关羽却用手按住了酒杯,笑着说道:“留来庆功。”说完便转身下了帅台。 …… 联军大阵中开,关羽骑着马出来,却不似前面两将,只是让马自己慢慢走着,拖着刀缓缓地靠近华雄。 华雄不禁疑惑,这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报名号? “来将何人?” 关羽的马仍然缓慢地向前走着,并没有回答,这种压迫感让华雄十分难受。与厮杀呐喊的战法不同,这种无声的压抑更能震慑敌人。 终于,华雄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迫感,大吼一声,带马冲向关羽。他将长刀端平,双手用力,横着砍了过去。可是并未如他料想般一砍即过,刀劲戛然而止。 华雄定睛一看,自己的刀锋竟被关羽的刀挡住了。关羽只是把刀的尾端插到了地上,用右手握着刀柄便挡住了他的进攻,而左手此刻正捋着长髯。更可怕的是,关羽自始至终都没动,甚至头都没转,就只是用眼角俯视着自己。 华雄本能地带转马头,离开关羽身边,调整了呼吸之后,华雄再此驱马向前,长刀从上往下斜着砍去。 关羽仍然没动,坐在马上稳稳地提着刀看着华雄。就在华雄的刀快要砍到自己头顶时,关羽突然发力,从右侧反手向上抡起长刀。 华雄的大刀被震飞了,而他也被震得仰到了马背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右手的骨头,也断了。 关羽仍是俯视着他,只是随着目光同时落下的,还有刚劲的刀锋。 “啊!”长刀深深地砍进了华雄的右肩,鲜血顺着长刀滴落。 关羽第一次转过头,正视着华雄说道: “在下无名小将,关羽。”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本性难移 联军大营,刘备营帐。 “不想竟会变成这样,”关羽捋着长髯,叹息道。 “呵呵,二哥仁厚,没杀他,袁绍倒把他说′死′了。”张飞一边摘着假胡子一边说。 今日关羽在阵前将华雄砍落马下,但并没有杀了他。看到华雄已然身受重伤却欲再战,关羽不禁武人相惜,对华雄有一丝敬佩,便带马回了联军大营。 华雄被汜水关士兵抬回去,生死不知,可关羽刚回营就听见联军中传开,说今天刘备帐下关羽,不费吹灰之力,温酒斩华雄,如今汜水关已无守将,明天袁盟主就要命联军抢关。 刘备他们当然明白,这不过是袁绍提升士气的手段。只是关羽一战成名,现在联军之中人尽皆知了。 “这倒也好,如今二哥出名了,众诸侯都对我等都刮目相看。”张飞笑着拍了拍关羽的肩膀。 “好了,三弟,别拿你二哥打趣了,”刘备也是一笑,“但愿明日联军能一鼓作气拿下汜水关,直击洛阳,救出陛下。” 张飞却笑得更厉害:“只是没想到那曹操竟一直端着酒杯等二哥回来,想必是十分中意二哥……” “三弟!” —————————————— 潼关以西,郑县郊外。 司马朗望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对身边的陆远说:“过了新丰便是长安了,总算是熬出头了。” 陆远回应着笑了笑。洛阳距长安不到四百里,快马加鞭一天之内便能赶到,可是这样赶着马车慢行,三天了才走了多一半路。而这样赶路对于司马朗这种的大户公子,确实是够累的了。 “舍弟在那边还好么?”司马朗问。 他问的,是他的二弟司马懿,今年刚十一。两年前夜锋的一个分统去河内结识司马家,见司马懿天资聪慧,便提议带回夜锋学习武艺兵法。司马防虽是不舍,但为表诚意也只能应允,毕竟得罪了这些人,说不定自己哪天睡觉脑袋就没了。而且那分统也保证司马懿受到的教育绝不会比在司马家差。 “公子相问,陆远不敢隐瞒。二公子,天资聪慧,兵法计谋一点即通,只是这武艺……” “哈哈哈,二弟天生不爱习武,只怕是难为你们了。”司马朗倒是不在乎,爽朗地笑起来。 陆远回身冲张枫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枫儿,身体还撑得住吗?” 张枫自从到了洛阳分堂,便整天打听任莹下落,并没有怎么休息,身上的伤一直也没全好。虽然心中着急,但有命在身,也只好跟着来了长安。 “陆分统不必担心,枫儿一切都好。” “我在洛阳附近留下了些人手,如果那边有消息,立刻便会传过来。” “陆分统费心了。”张枫微微点头。 “唉!”看着张枫,陆远心里不禁一酸。若是寻常百姓家,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是多快乐。可眼前这男孩,总是面带愁容,他一直承受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烦恼。 命运总是不公的…… …… 队伍靠前的部分,李傕和袁隗正并马而行。 “太傅大人,如今你侄子袁绍起兵,你怎的不去帮他,反倒帮起我家主公来了。”李傕看着袁隗,眼中尽是怀疑。 “呵呵,李将军,老夫是汉臣,只忠心天子,又何必说是帮相国还是帮袁绍呢?” “呵呵呵,太傅倒是明白人。” 这时,李傕身后缓缓跟上来一匹马,马上坐的是一个完全隐藏在大氅里的人,正是他那如影随形的妖女。袁隗不禁皱了皱眉,他始终觉得这妖女行事古怪,透着一股邪气。 只见她在李傕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傕点点头,挥手让她离开了。 “太傅大人,在下有件事想向大人请教,只不知大人肯赐教否?”李傕忽然转回头对袁隗说。 “将军请讲。” “若是下属曾经背叛主上,而主上却宽宏大量,并不计较,太傅觉得二人还能如无事般共处么?” 李傕背叛的事袁隗也知道,所以他当然明白李傕是在说谁,便微微一笑:”呵呵,若是那主上雅量,属下心知悔改,又有何不可呢。“ “呵呵,太傅大人说得好。只不过……”李傕收敛了笑容,抬起头望着天,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我等也没得选择。” “唰!”袁隗还没有反应过来,李傕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拔出剑向他砍来。 “当!”金属的撞击声,李傕的剑被袁隗身旁一个壮实的侍卫挡住了。李傕心中一惊,他在军中也算是力大过人,武艺超群,这人竟能稳稳地将他的攻势拦下。 “越老越胆小,老夫若不是时常防备,又岂能活到今日。”袁隗脸上挂着笑,眯着眼看着李傕。 “呵呵,太傅果然是人老成精,”稍稍一想,李傕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难怪有消息说袁绍并未带他们前去会盟。只不知阁下是二位中的谁?”说着,目光瞪向了那侍卫。 那侍卫摘下头盔,散乱的头发下面容粗犷,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脸上是带着自信的笑容,“在下,文丑。” “呵呵,今日能够得见河北名将,真乃李某荣幸。只是不知,阁下战场上神勇,在此处又如何呢?”说话间,李傕的身边忽然蹿出几个蒙面之人,与此同时,文丑听见行进的队伍中渐渐响起了喊杀声和哀嚎声。 就在还有一天多的路程便抵达长安时,李傕、郭汜、胡轸、徐荣发动了兵变,开始了对朝中官员的杀戮。 …… 小校急匆匆来到董卓身前,下马单膝跪地禀道:“报!禀相国,李傕、郭汜、胡轸、徐荣四位将军突然发难,现正沿途砍杀文武官员,太傅大人请相国速速护送陛下前往新丰,太傅已在那里安排下军队保护陛下和相国!” “他们到底还是反了……”董卓失望地叹气。 “主公,属下原以为他们感念主公恩德,必定再无二心,想不到……主公莫再犹豫,我等这便护送天子与主公前往新丰!”李儒大声说道。他自从那天以后彻底被董卓感动,不再与李傕等人为伍。 董卓平静地看了看四野,空旷的平原,没有任何避所,“众将听令,命李儒率五百精兵护送天子前进,其余人等随我回去剿杀乱军!” “主公不可!”李儒急忙拉住董卓。 董卓推开了李儒的手,目视着后面的队伍,“猛虎难道还会惧怕恶犬不成。”说完,率领部队奔向后方。 …… 陆远和米铺的其他人正赶着车往前走,忽然前面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陆远听完心里一惊,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面色凝重地招呼手下过来,张枫也凑到近前。 陆远压低声音说:“你等速去通知藏在百姓队伍里的其他同伴,李傕等人兵变,让他们暗中保护朝中要员。” 众人迅速地从运米袋的车中抽出兵刃藏在身上,向前方跑去。看着面带惊讶的张枫,陆远面色凝重地说:“走,你随我去保护司马家的人。” 二人向前快步奔跑,越来越多的喊杀声传来,骚乱的人群疯狂地往四处逃命。 张枫往前跑着,忽然,他看到了任莹正从一辆马车里掀开车窗帘,慌张地向外偷望,但瞬间就被人潮淹没了。 陆远见张枫忽然停下,便拉了他一把。张枫晃了晃头,也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便继续向喊杀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汜水关,同样上演着杀戮。 —————————————— 汜水关。 “报!关门已被敌军砸坏,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报!关下敌军已竖起云梯,马上就要攻上关墙!” “报!……”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不断传来,副将在关上城楼中心急如火,他们的主将华雄还在营中昏迷不醒,所幸,汜水关左右全是高山峭壁,是依天险所建,易守难攻。否则,两个时辰的消耗战,从辰时打到午时,关墙早被拿下了。可即使是这样,守军也早就疲惫了,现在只是苦苦支撑。 而关前联军阵中,袁绍正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 “孟德,没想到敌军竟能在没有主将的情况下守了两个时辰,着实厉害啊。” “是啊,西凉军骁勇,果然不是虚言。”曹操也同意地点了点头。他并不知道,只有关墙上面的五百人,是真正的西凉兵。 “袁盟主,坚愿带本部兵马出阵,半个时辰内必拿下关隘!”袁绍右手边孙坚说道。 “也好,那就有劳文台了。” 这孙坚是吴郡富春人,相传是春秋时大军事家孙武之后,曾参与讨伐黄巾,中平四年(公元一八七年)长沙区星造反,朝廷命孙坚为长沙太守,他仅用了一个月就打败了叛军。后朝廷加封他为乌程侯。此人作战勇猛,不惧生死,每次冲锋都在第一线。 当下孙坚领了命,便去召集本部兵马,也加入了战斗。 …… 联军阵中的弓箭不再射出,因为,联军的士兵终于攻上了城墙。 汜水关的士兵已经疲惫不堪,而就在这时,孙坚的部队冲了上来。 孙坚率先爬上关墙,砍翻了两个西凉兵。而他身后紧跟着又上来了许多的联军士兵,汜水关守军再也无力抵抗了。随着孙坚勇猛地冲杀,联军几乎已经把西凉兵赶下了关墙。 就在孙坚以为胜券在握时,联军士兵中突然传来惨叫声。孙坚定睛看去,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团火,一团熊熊的烈火,但那并不是真的火,而是一匹骏马,通体火红,鬃毛飘洒。马上坐着一人,穿着锃亮的铠甲,头戴束发紫金冠,手中挥舞着长戟,联军士兵在他面前如同杂草一般,随着他左右砍杀,不断有联军的断肢飞起。 吕布!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面对的是谁。此前孙坚也曾听到曹操谈起过他,只是没想到,此人竟会出现在这里。 张辽挥舞着长剑,带领援军杀上关墙。联军的士兵不断被砍下关墙,孙坚也只能退了下来。 吕布马不停蹄,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望着关前节节败退的士兵,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仗,败了。曹操叹道:“功亏一篑啊!” 袁绍面无表情,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道:“鸣金收兵。”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三、宁静之夜 红霞漫天,夕阳染血。 喊杀声渐渐变得稀疏了,大路上两队人正停下马对视着。 一边是董卓,他身后是袁隗和文丑,还有一百多骑兵。而另一边是李傕、郭汜、胡轸、徐荣,还有他们身后的两百多骑兵,五百多步兵。下午的混战使得他们手下的军队散到了四处,他们现在,应该是最靠近新丰的。 双方都没有说话,除了战马蹭地的声音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周围的地上遍布官员、士兵以及平民百姓的尸体,整条道路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上百位官员,几万的士兵和平民,成了这次兵变的牺牲品。 “血流满地,尸骨成山,这便是你们所期望的么?”董卓平视着四人,语气中带着愤怒和悲凉。 “主公,我等无从选择。事已至此,也无需再找任何借口了。”李傕缓缓拔出剑,向前一指,身后的骑兵策动战马开始列阵冲锋。 “进攻。”董卓的声音中透着无奈。随着他的命令,他身后的骑兵也缓缓由两侧前进,向着对面奔来的骑兵发起了冲锋。 这是他身边仅存的西凉兵马。董卓进京时只带了三千人马,被软禁之后,李傕等人便命令西凉军晚上穿便服溜出城去,白天再穿大张旗鼓进城,以此来迷惑了洛阳的官员。之后,他们便开始扩充大肆军队。所以,他们的手下大都不是西凉人马。 而董卓的三千西凉兵,有五百被华雄带走,还有一千交给了吕布,西迁时他自己手下便只剩了一千多人。经过一下午的战斗中,这一千多兵马基本也已经死伤殆尽了。 双方的骑兵都没有呐喊,旷野上只有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的如同闷雷般的声音。不过很快,这种安静就被兵刃的撞击声和惨叫声打破了。 两边的骑兵正面相撞,在擦身而过的同时砍向对方。不断有人从马上跌落。 董卓缓缓拔出长剑,冲身后的文丑说了声“保护好袁大人”,便也带马向着乱斗的骑兵之中冲去。 …… 李傕等人眼看着乱斗的骑兵突然被硬生生冲开了一道缺口。董卓正左右砍杀,将挡住自己的敌人纷纷砍落马下,直奔着他们冲来。 李傕冲郭汜点点头,郭汜挥手示意步兵在他们马前列阵,缓缓推进。 董卓冲破了骑兵阻挡,他眼前是整齐的步兵战阵和战阵之后的李傕等人。 忽然,董卓发现,与李傕形影不离的那个妖女,此刻正骑马躲在四将身后。便将长剑插回鞘中,从马上取下两张弓,搭上箭,用嘴同时咬住两根弦,双手用力推开,同时瞄准了李傕和那妖女。 而就在此时,李傕他们身后也传来了喊杀声。 “李傕,休要伤了主公!”李肃率领着三百骑兵向这边赶来。 可是李傕根本没有回头,只是用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董卓和他手中的弓。 “嗖!嗖!”两只箭同时射出,向着和他身后的妖女射来。 “当!”李傕在弓箭快到面门时瞬间拔出剑,用剑身挡下。但另一支箭,擦着他的面颊飞过,直接射穿了那妖女的喉咙。 那妖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软绵绵地从马上掉了下去。 李傕并根本没有回头看她,而是带马冲向了董卓,其余三将也拔出兵刃跟上。 此时李肃的骑兵已然来到步兵战阵跟前,借着战马的速度,李肃的骑兵直接冲破了步兵的阵势,向着四将奔来。 “当!”李肃挥剑一砍,却被徐荣的大刀格开。但他没有交战的一丝,奋力来到董卓身边,一把拽住董卓的马缰绳,“主公,不可再战!后面上千李傕部下正在赶来。肃在此拖住他们,请主公速速赶往新丰保护陛下。” 董卓刚想说话,可李肃拽着董卓的马掉了头,冲袁隗大叫道:“太傅大人,主公就拜托你了。”说完,他在董卓马屁股上刺了一剑,董卓的马立刻向着新丰方向奔跑起来。 “文将军,我们也撤吧。”袁隗点点头,冲文丑一招手,便带马跟上董卓。 …… 董卓努力地想带住战马,文丑从后面赶上,看着董卓说道:“相国大人,还是撤吧,不要辜负了李将军的心意。” 董卓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李肃已然冲入了战团之中。 “李肃,别死啊……” 袁隗发现董卓握着缰绳的手在颤抖,便想上前安慰几句,却看见文丑冲他摇了摇头。于是三人便都不再说什么,向着新丰方向前进。 …… 李肃武艺与四将差了不少,只是靠着骑兵的机动性在勉强拖延。 “李肃,投降吧,”徐荣说道。他并非西凉人,与李傕等人相比,他的性情中更多了一点仁厚。此刻见李肃忠心护主,便有些于心不忍。 “徐将军,当初你们软禁主公,但主公并未怪罪,你们……啊!”话没说完,李肃的后背已被李傕刺中,一个没坐稳,摔落马下。 “李肃,若是当初做这事的人是你,你能相信主公会不计前嫌么!”李傕眼神冰冷,用剑指着李肃,“他不过是因为现在正是用人之时,不便将我等治罪。等关东诸侯兵退时,我四人必死无疑!” “哼!小人之心!”李肃一手拄着地,一手颤抖着用剑指着李傕说道,“主公的器量岂是你等所能明白!”接着又将头转向徐荣:“徐将军,听李某一句,不要一错再错了!”通过刚才,他明白此人与李傕等人并非一路,便有心劝降。 徐荣低下头,不再看他。 “李肃,安心上路吧。”说着,李傕的剑冲着他砍了过来。 “嘿~~!”徐荣突然带动战马,冲上前来,一把将李肃抄起放在自己马背上,“李傕,李肃将军说的对,此事确实是你太极端了。” “徐荣!你要做什么!”李傕语气冰冷地问道。 “徐某不愿再继续错下去,先告辞了!”说完,打马向前方奔去。 “叛徒。”李傕看着徐荣的背影,将剑收回,缓缓取下了弓,搭上箭拉满弦便要将他射下马来。 “唰!啊~~~~~~”一道寒光突然从侧面袭来,李傕来不及反应,左臂已被割伤,弓箭也脱了手。 “李将军,你竟连徐将军也不肯放过,心胸何等狭隘。恕本将也不奉陪了!”胡轸单手握刀,不屑地看了看李傕,带马去追徐荣。 “叛徒!全是叛徒!”李傕咬着牙,扭头看向郭汜,“是不是连你也要背叛我!” 郭汜面无表情,看着胡轸等人离去的方向,平静地说:“稚然,别耍孩子脾气。他们……走就走吧。” 李傕慢慢地压下了怒火,恢复平日冷漠的样子,“是啊,走就走吧。” 其实李傕和郭汜交情不错,但与另外二人却很一般。只不过是因为软禁董卓一事才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郭汜慢慢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妖女的尸体,叹道:“只是可惜了夕嫣姑娘,就这么白白搭上了性命。” 李傕看着郭汜,嘴角泛起了诡异的笑容,“那不过是她那没用的妹妹。恐怕夕嫣此刻,应该正在好好′服侍′那人吧……” —————————————— 夕阳西下,天空中渐渐出现了星光。 华雄躺在车上,望着漫天的星斗,微微叹气。 吕布到达汜水关之后,华雄已然醒了。他查看完华雄的伤势,便派了一百士兵护送华雄离开。因为吕布担心,万一汜水关真被攻破,华雄却无法动弹,会遭遇不测,而且,他在关中也无法好好得到治疗。虽然洛阳已被撤空,但距离最近的巩县应该还有人,可以在那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再去长安与董卓汇合。 不能动,更不能指挥守关,本就够难受的,结果现在,虽然吕布没明说,但自己分明就成了个累赘,想到这些,此刻华雄的心里真不是滋味。身边的士卒也不说话,当然,华雄现在心情极差,没人会去触霉头。 队伍正走着,突然,前面出现了十来个人,全都蒙着面,中间一人全身裹在大氅里,一样看不清面容。 “什么人!”带队的副官警惕地示意部队摆好阵势防守。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开始向着他们走来。副官拔出剑,“再不说话别怪我不客气了。” 仍旧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华雄在车上问道。 “禀将军,前面出现十来个蒙面人,不知是要做什么。” 蒙面人?华雄心中一惊,此处并非战场,这些人必定是冲自己来的,“告诉大家小心,准备迎敌!”虽然躺着不能动,但华雄还是尽力指挥着众人。 此时,那些人已经离他们不到二十步远了。突然,这些蒙面人每人从背后拿出个布包,冲着他们扔了过来。 副官大叫:“小心!” 但那些包裹并没如他料想般地爆炸,只是掉落在离他们一米远的地上摔散了。里面白色的粉末被风吹过来,所有人都闻到了异样的香气。 华雄也闻到了,忽然,他大声地喊道:“所有人捂住鼻子,小心迷药!” 可是已经晚了,随着香气扩散,士兵们渐渐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了。华雄此时才发觉,自己竟连手指都不能再弯一下。 那些蒙面人安静地走进倒下的士兵之中。他们从腰间拔出细剑,刺入每一个躺着的士兵心口。可即便如此,这些倒下的士兵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慢慢地,那种兵刃刺入皮肤的声音消失了,华雄知道,队伍里只剩他还活着了。 那个披着大氅的人走到华雄身边,缓缓摘下头上的帽子,竟是个美丽的女子,乌黑的长发垂下,夜风一吹,轻轻跟着飘动,细眉下一双媚眼,小巧的鼻子,精致的嘴唇,嘴角边有一颗痣。 女子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华雄的脸庞,华雄怒视着她,却不能说话。女子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着爱人一样。 慢慢地,女子的手滑到了华雄的脖颈,轻轻将华雄的衣服脱了下去。下一刻,华雄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了。那女子慢慢用手将华雄包裹着右肩的绷带解开,微微低下头,在华雄的耳边说道:“李傕大人让我向华将军问好。” 然后,这女子的手,竟顺着华雄那被关羽切开的伤口慢慢伸了进去。华雄的身体因为疼痛剧烈地抖动着,鲜血顺着肩头的伤口好似泉涌一般流出。 华雄瞪着双眼,张着嘴,脑门上青筋暴起。他想大声告诉这妖女“杀了我!”“杀了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子的手还在向里伸着,那感觉就好像是一条毒蛇在往身体里钻,让人生不如死。 华雄只盼着这一切能快点结束。 突然,女子的目光变得好像捕猎的豺狼一般凶狠,因为她此刻,已经握住了华雄那颗正在快速跳动的心脏。 在华雄看来,女子此刻妖艳的笑就仿佛厉鬼般的恐怖。 女子眼中渐渐泛起了杀气,用余光盯着华雄说道:“华将军一路走好。” 下一瞬间,她将华雄那连着血管的心脏拽了出来,用力一握。碎肉混着鲜血从女子的指缝中流出,华雄停止了呼吸,留在他脸上的,是愤怒和不甘…… 女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扔到了华雄的脸上。接着,她微微一笑,冲那些蒙面人点头示意。 蒙面人悄无声息地聚拢到她身边。女子将帽子重新带好,望着东边说道:“吕布就留给关东诸侯吧,我们撤。” 一行人便又消失在了漆黑而宁静的夜色中……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四、亦敌亦友 新丰县城,城门外。 司马朗看着前面县城的矮墙,对管家说:“护送父亲及家眷先行进城。” 管家不解:“那大公子?” “我随后就到。”说完转身向后走去。 管家应了一声,便招呼下人赶着马车进了城门。 司马朗等父亲和家眷都进了城,才慢步走到陆远等人身边。 陆远等人不想暴露身份,所以在离县城两里远的地方便与司马家的队伍分开,只是在后面悄悄地保护着。 因为陆远和张枫及时赶到,司马家并没有受到战斗的波及。 司马朗来到陆远跟前,拱手说道:“今日多谢诸位相救。诸位身份特殊,进城后多有不便,故朗特地在此等候,专为致谢。” “大公子客气了,既然司马家是夜锋的盟友,危难时搭救便是分内之事。”陆远拱手回礼,“只恐他人见疑,大公子先请,我等稍后再进城。” “那好,就此别过。”说完,司马朗转身向县城走去。 陆远渐渐收敛了笑容,看着县城方向面色凝重地说:“只不知如司马家这般幸运的人能有多少。” “陆分统放心,弟兄们全力保护,想必定有很多人能幸免。”张枫在他身旁说道。 “但愿吧。” …… “主公!”李儒正焦急地原地打转,看见董卓一行人城,兴奋地跑上前道:“幸好主公安然无恙。” 董卓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怎么?难道有什么意外?”李儒看董卓似乎有心事,便低声询问。 “李大人,李傕郭汜等人与相国和老夫正面交锋,危难之时,是李肃将军率军赶到拖住了敌人,这才让我等逃脱,只是这许久未见他回来,想必……” “啊……相国无需多虑,属下这便派人出城接应。” “也好,你去安排吧。”董卓疲惫地说。 李儒说了声“是”便下去了。见他走远了,从旁边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布衣的男子,“见过相国。” “这位便是颜良将军,”袁隗压低了声音说,“这里人多嘴杂,相国,我们进府衙细说。” 袁隗带着颜良文丑跟随董卓进了县城府衙,在正厅入座之后,董卓便让手下都退了出去。 “袁大人,在下为隐瞒身份,只对人说是此处山野游侠,见官道上有打斗,特来相助。相国,您无需担心,这县城中埋伏有我手下八千人,若是李傕等人到此,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那老夫先谢过颜将军了。”董卓说着,转头看向袁隗,“太傅大人,烦劳你传书告知令侄,设法将关东诸侯留在洛阳。” “相国放心,老夫这便差人秘密通知袁绍。” 说着,袁隗冲董卓微微一笑。 这是所有人都不曾知道的盟约。当初,袁绍与董卓便有意合作铲除阉党,于是袁绍向大将军何进提议召董卓进京。可没想到董卓刚进京城不久,就被李傕等人软禁了。 无奈之下,袁绍只好逃到河北,准备招兵买马去救天子,谁料想董卓已被吕布等人救出。 之后,董卓通过袁隗再次与袁绍取得联系,而在废帝一事上,袁绍也支持董卓的看法。 正当新帝登基,董卓准备召袁绍再次进京时,关东诸侯却忽然起兵,更邀请袁绍做联军盟主。袁绍骑虎难下,只得带兵前去会盟。 这也就是为什么袁绍不在关羽击败华雄的当日立刻下令抢关的原因。 废立皇帝,独霸京师的“逆贼”和统领联军,营救陛下的“盟主”,其实暗地里竟然是同盟。 ———————————————— 汜水关前,联军营地。 夜风轻拂,明月当空。 袁绍和曹操站在联军营地正门外。 “本初,你觉得拿下汜水关,尚需几日。”曹操自小和袁绍是好友,没有旁人时,便也不再称呼“袁盟主”了。 “这可难说,汜水关本就是天赐之险,易守难攻。若单单是那几万援军倒也罢了,可如今竟然连吕布也来到此处,唉,难啊。” “这可不像你袁本初说出的话。你自幼便胸怀大志,又岂是一座小小的关隘所能阻挡住的。”曹操笑着说。 “当初年少无知,难免心高于天,如今你我都已是人到中年,做事还是务实些好。” “呵呵,那在下倒想知道,如果此次联军未能成功救得陛下,本初有何打算?” “若真到那时,我便南据黄河天险,北阻燕、代之众,纳戎狄之兵,向南争以天下。孟德又有何图?” “呵呵,本初重地利,在下却重人和。若此次兴兵未能成事,我回军之后,便广招天下忠勇之将,智谋之士。曹某相信,以王道统领众人,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呵,孟德的大志,可是远超在下啊。”袁绍笑道。 “不过是闲聊到此,故而随口一说。眼下,我们还是考虑如何打败吕布,攻破这汜水关要紧。” “孟德所言即是。” 两人在夜风中随口闲聊,但他们心中清楚,对方都不是肯久居人下之人,只希望日后不会称为敌人。 而此时汜水关上,同样站着两个人…… …… 吕布单手扶着墙垛,望着对面的联军营地,张辽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在这里只能看到对面有些亮光,吕布知道,那是联军营地中的火把,可想而知,定然也少不了巡夜的士兵。他回身望着张辽,微笑着说:“你想法是好,夜袭袁绍大营,但只怕还没冲到对面的营门,便已被敌人的弓箭手射成了蜂窝。” “总得去试试吧。”张辽有些不甘心地说。 吕布走到张辽身旁,手搭在他肩上说道:“今日攻上关墙时,看见遍地的尸体,我实在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弟兄了。” 吕布没有看他,可张辽感觉得到,吕布的手在发抖。张辽能明白,吕布自从那夜丁原军中之变后,已经不想再杀人了。 “好了,你带人去准备吧。明天按计划行事。” “可是将军你……” 吕布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可知这汜水关原名叫什么?” 张辽摇头。 “此处本名虎牢关,传闻当年周穆王曾将猛虎圈养于此,后人觉得关名中有一′牢′字不吉利,便更名汜水关。” “原来如此,但我觉得还是虎牢关这名更响亮。” “只希望此地不会成为我吕布的牢笼吧。” “将军……” 吕布摆手,“去吧。” 张辽下了关墙,便去与士兵们一起准备了。 此时,关外只有也风偶尔吹过的声音。吕布摇了摇头,也走下关去。 大战前夜,总是格外宁静…… ———————————————— 邺城,迎风客栈。 此时已是深夜,可段轩并没有休息。此刻的他,正躲在桌子后面,警惕地盯着对面一个五六八的女孩。而郭岚,脸上也略带紧张的表情。 “我又不会害你,每次见面,都要这样么?”女孩甩了甩马尾辫,笑着往前走了两步。 “停!小鸳你有事就在那说,别过来。”段轩用茶壶挡着自己的脸叫道。 这女孩是五贤老手下一个夜帅的亲徒,叫凌鸳。 她人很善良,但是五贤老手下的三个夜帅都是用毒高手,传闻擦肩而过便可下毒致人于死地,堂中的人自然对其下属也敬而远之。 段轩和郭岚虽然也知道凌鸳本性并不坏,但这丫头有个毛病,就是记性不太好,时常忘事。段轩老怕她一个“不小心”忘了洗手,便送自己见了阎王。郭岚虽然没段轩那么夸张,却也不得不对这丫头留点儿神。 “人家今天又没′干活儿′,至于么!”她把下毒称作“干活儿”。 “没有,没有,是子墨多心了。”郭岚赶紧打圆场。 “还是云笑哥哥好~~~”凌鸳高兴地握住郭岚的手摇晃着,郭岚浑身登时一激灵。 段轩瞪大了眼,指着凌鸳说:“呀~~~呔!妖女,休要暗害我家郭公子!”可是看到凌鸳那双充满怒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便又马上赔笑道:“说笑而已,大小姐您请您请,您能替我堂中除去此等恶人,实在是大快人心!” 郭岚无奈地摇摇头,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抓起桌上的抹布一边擦着手一边说:“小鸳,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凌鸳看着他们的举动,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是……师傅,有传闻说这里可能有人见过师傅,我就过来了。”说着,表情渐渐变得很失落。 凌鸳的师傅是五贤老手下最有名的用毒高手,对凌鸳也是疼爱有加。可是三年前不知为何,突然叛逃,至今杳无音信。 三年里凌鸳四处打听,只希望能问清原因,让师傅回来认错。她也多次求五贤老,如果师傅回来,不要杀了她,五贤老见孩子如此重情,竟然真答应了。 只盼这次与以往不同,别又让她空欢喜一场。 “好了,别难过了,我们也一直在帮你打听。我相信,你师傅一定有不得以的苦衷,既然五贤老都开口了,只要找到你师傅,陪她回去认个错,你们师徒就又能像以前一样了。”说着,郭岚用手摸了摸凌鸳的头。 段轩捂着嘴憋着笑,指着凌鸳的脑门。 郭岚这才发现,刚才那抹布太脏了,弄得自己手上全是土。刚才这一摸,把凌鸳脑门上弄黑了一大块,便赶忙用袖子帮凌鸳擦了起来。平时他们把凌鸳当妹妹,自然也就没那么多礼数。 “对了,”凌鸳突然转过头看着段轩,把段轩吓了一跳,“我差点忘了,莫岳叔过两天也要来。” “什么?!”段轩听到这消息,手中的茶壶“啪”地摔到地上,“他来做什么!” “四贤老说因为你插手冀州的事儿,让莫岳叔过来管教你一下。”凌鸳说着冲段轩吐了吐舌头。 原来郭大少说不告诉四贤老,并没说不告诉莫岳。 段轩双眼冒火地看着无辜的郭岚大吼:“郭!云!笑!”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五、天下无双 洛阳咽喉,汜水关(虎牢关)前。 旭日缓缓从东边升起。 联军大营营门中开,诸侯的兵马迅速在营前集结。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整齐地分列成十八个方阵。诸侯带马来到了各自的部队前方,安静地注视着前面的雄关。 汜水关的大门缓缓打开,吕布从大门中策马而出。只见他头上戴着三叉束发紫金冠,身穿西川红锦百花袍,外面披的是兽面吞头连环铠,腰中一条勒甲玲珑狮蛮带,手中提着成名兵刃方天画戟,骑在如烈火般的千里名驹赤兔马上,威风凛凛,英气十足。 袁绍看着吕布,感慨道:“人言′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果然不假。这等气势,便是我十八镇诸侯加起来,恐怕也比不过。” 曹操也赞赏地说:“是啊,当初在洛阳时并未见过他这般装束,不想竟如此英武。” 而下一刻,就连普通的士兵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吕布出来之后,汜水关的大门竟然又闭上了,并没有一兵一卒跟出。 吕布竟一人前来! “此人竟如此小看我等英雄!”河内太守王匡愤然道,“方悦,命你去挑战吕布!” 只见他身后一将带马冲出联军阵营。 “河内名将方悦,前来领教!” 方悦用的也是戟,只不过跟方天画戟一比就显得小气很多。 只见他双手平推,在两马交错之际将戟尖刺向吕布,吕布单手将戟一挥,轻松挡开。 方悦带转马头,再次冲向吕布。他握稳戟杆,瞅准了吕布的脖颈,从下往上斜着将戟送出。 吕布还是单手握戟,向外一拨,方悦便刺空了。只是方悦早料到吕布会这般防守,双手用力,想将吕布的画戟压下。却不想吕布虽然单手,但臂力惊人,方悦在马上使了半天劲,竟敌不过吕布,反被他压了回来。 方悦正要收戟再刺。吕布突然发力,方天画戟被推送到方悦胸前,照着他的胸口平拍过来。那刚猛的力道瞬间将他打落马下。吕布双腿一夹马腹,赤兔开始向着方悦掉落的地方前进。此时方悦才从地上爬起,可他刚捡起兵刃,吕布画戟已刺到面前。方悦躲闪不及,直接被吕布刺穿了咽喉。 吕布稍微用力一抽,画戟便从方悦的脖颈里脱出。 看着方悦仰面倒下,联军阵营鸦雀无声。 吕布将马带正,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前方诸侯。 三个回合,单手便斩杀一将。十八路诸侯互相对望,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 “末将前去会他!”上党太守张杨身旁冲出一个青年小将,挺枪直奔吕布。 “穆顺,小心!这吕布……” “啊~~!”张扬话音未落,便传来一声惨叫,众人定睛看去,那穆顺躺在地上,后颈流血不止,已然死了。 原来吕布俯身躲过他刺出的长枪,没有起身便向后一甩画戟,直接用画戟侧面的月牙刃从头盔和胸甲的空隙砍中了他的后脖颈。 袁术看了一眼还张着嘴的张扬,眼中带着轻蔑,小声地说道:“自己的手下自己还不清楚么,没那斤两就别派出去送死。” 袁绍狠狠瞪他了一眼,袁术便不敢再说话。 这时,北海太守孔融身后一个身形健硕的将领带马来到一旁,冲孔融说道:“太守大人,让我去会会这厮吧。” “安国,千万不可大意!”孔融嘱咐到。 这武安国使的是一柄铁锤,锤头上布满铁刺。他将大锤左右舞动,带起阵阵旋风,呜呜作响,竟照着吕布的赤兔马首抡来。吕布用力一拉缰绳,赤兔登时人立起来,躲过了武安国的进攻。可这武安国的力气也着实不小,一锤不中,马上收住招式,反手向外,冲着吕布的腰间砸去。 吕布右脚脱出马镫,左手抓住马鞍,闪到了赤兔的左边,躲开了这重重的一锤。同时,他用画戟小枝勾住武安国的锤柄,向自己这边一拽,将武安国拽得险些失去平衡。 武安国努力地想回正姿势,便用力往回拽兵刃,吕布借着他的力量把画戟推了过去。武安国拼进全力向左低头,脸上还是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可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吕布便稍微把戟向上一抬,又用力地砍下。 “哇啊啊啊~~!”武安国握着锤子的胳膊被吕布整支切了下来。 “咚!”大锤落地,武安国顾不得流血的伤口,左手一带战马,玩命地奔回了联军大营。 “快!将武将军送回军营治疗!”袁绍向身旁传令兵喊道。 公孙瓒离袁绍不远,此刻实在忍不住了,便来到袁绍身边一拱手:“袁盟主,这断手的断手,送命的送命,如此下去,只怕部队的士气尚未抢关就已经没了。不如让在下亲自去战吕布吧。” “公孙将军,只怕你非他对手啊,你是一军主帅,若有闪失,军心必乱。” “袁盟主放心,在下定不会鲁莽行事。”说完,举槊出阵。 槊是长距离重型兵器,外形类似矛,但长度远超一般的矛和枪。公孙瓒自信利用兵刃的长度优势完全能压制吕布。 “公孙瓒前来讨教!”说话的同时,公孙瓒已将槊刺出。 吕布向左一拽缰绳,用月牙小枝隔住公孙瓒的槊。随着两马交错,发出了兵刃摩擦的声音。 公孙瓒向左带马回身,长槊横着砍向吕布面门。 吕布身体向后仰,槊锋带着劲风从他脸上擦过。 吕布左手一把抓住了槊杆,向左一拉,公孙瓒便被拉下马来。 槊这种兵刃虽然长度有优势,但是因为过于长,而本身重量不轻,便限制了招数。和斩马长刀一样,基本上就是刺和砍,而且收招极慢。 吕布此时已坐起身子,方天画戟举过头顶,砍向了还躺在地上的公孙瓒。 “当!”画戟被一杆长矛挡住了。“公孙将军先退下,让在下来会会此人。” 吕布吃了一惊,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有人与他旗鼓相当——此人竟也是单手握矛便挡住了自己的进攻。 收回画戟,吕布仔细打量着这个人。只见他面相普通却整理地很干净,头发很随意地束在头上,并没有带头盔,身上也没有穿盔甲,只是衣服要害之处有几块甲片,身形虽然不是特别魁梧却很结实。再看他手中长矛,矛锋弯弯曲曲向前,最前端向两边开叉,仿佛蛇信一般。 吕布第一次开口说话:“阁下可否报上姓名?” “在下燕人张益德。” 此时刘备正在公孙瓒队伍中,他坐在马上看着关羽,关羽则看了看自己的右边,刚才还在这看戏的那人现在已经冲到吕布面前了,便冲刘备无奈地笑了笑。 “二弟,你手上的是?” “三弟的假胡子。” “他今天怎么舍得不带了?” “他说,扮得面目狰狞,是用来吓鼠辈的,但面对英雄,并没什么用。” 说完,二人望着战场中缠斗的吕布和张飞,不再说话。 …… 联军阵营的将领和士兵已经全都看呆了,如此精彩的打斗他们都未曾见过。 吕布和张飞已经过招五十余合,却仍是不相上下,你来我往,攻中有防,防中有攻,看得人眼花缭乱。 二人兵刃再一次撞到一处,张飞突然开口:“阁下果然厉害,只是……上了战场却还分神,只怕会丢了性命。” 吕布微微一笑:“阁下何出此言?” 二人各自收回兵刃,张飞望了望汜水关,说:“从刚才开始,你便不时看向关上,想必是心中有事。而且,在下从刚才便察觉到,这关墙之上已空无一人,可是有什么诡计?” 吕布听得此言,心中一惊:此人与我打斗之中竟还能如此精细,别是被他觉察到了。心中想着,手上画戟却并没有停顿,更加迅猛地攻了过来。 张飞渐渐支持不住,却仍笑着说道:“阁下这般着急,定是被张某说中,心中慌乱了。” 吕布并没有回话,而是突然蹲到了马背上,之后,他凌空跃起,画戟带着自身身体的重量猛地砍向了张飞。张飞用尽全力举矛格挡,但这一招力量太猛,张飞竟被震得从马后面摔落。吕布一踏张飞的马背,又跃回自己的赤兔背上,一带缰绳,挺戟冲张飞刺了过来。张飞的矛已被震飞,再也无法防守吕布的攻势。 “叮!”画戟再次被挡下,一口大刀横在张飞身前。 “三弟,二哥来助你!”关羽捋着长髯说道。虽然脸上没有显露,但关羽心中也是一惊,自己的长刀是精铁打造,坚硬无比,可现在,刀面竟被吕布的画戟刺穿了个洞。 “阁下是?”一天之内出现两个武艺相当之人,吕布也有些意外。 “在下,关云长。” “原来是打败华雄的关羽,难怪。” “区区微名能入得尊耳,实乃关某荣幸。” 此时张飞已然拾回兵刃骑在马上,他看了关羽一眼,二人便驱马向着吕布冲来。 三人瞬间打做一团,吕布左右防守,关张二人竟也不能攻破。 几个回合之后,张飞给关羽个眼色,关羽立刻明白,长刀斩向吕布腰间,而与此同时,张飞的长矛也照着吕布面门而去。 吕布一看,立刻双脚用力一蹬,身体在马上横着飞起,从长刀和长矛的空隙中躲过。然后顺势把戟向关羽战马马颈刺去,同时用脚蹬向张飞胸口。 关羽一拉缰绳,把马头抬起,却终是慢了些,战马的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流出。张飞则用矛杆挡住了吕布那一脚。 “阁下果然好功夫,虽胜之不武,但大义为重,就让我兄弟三人一同与你一战!”刘备手拿雌雄双股剑,从侧面冲来,也加入了战斗。 联军众人已然是看傻了眼,四人策马在关前跑了起来,边跑边打,吕布虽是同时对战三人,却还能勉强应付。 “这吕布,果然了得!”袁绍不禁赞赏地说道。 …… 十几个照面之后,吕布带马脱离了三人,来到汜水关门前。 此时关内已没有一丝响声,吕布心想,应该是差不多了,便冲着刘关张三人一拱手道:“不想关东竟有如三位这般的英雄,吕布今日先记下了,后会有期!”说完,用画戟撑开关门,带马奔进关内。 刘备三人并没有追赶吕布,而是回到了公孙瓒的部队中。 袁术见关门未闭,便拔出剑一指:“诸位将士,趁势拿下汜水关!” 可是,当联军冲到关门前时,所有人都傻眼了——汜水关中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地胡乱堆放的军械和营帐,而在这一堆杂物的另一边,吕布举着火把看向汜水关门外。 “呼!”随着吕布扔下火把,整个汜水关中燃起了冲天大火。原来,前夜吕布已命人将所有无用的军械物资堆放好,在上面浇了油,之后,张辽便趁夜色带大部队开始向洛阳撤退了。今日吕布独身出关,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大军撤离。 看着漫天的大火,诸侯有的无奈地摇了摇头,有的则咬牙切齿。 “哈哈哈哈,数十万关东联军,竟被一人挡住,这事传出去我等还不被人笑掉大牙。”曹操在马上大笑着说。 而在公孙瓒的队伍前方,张飞望着滚滚的浓烟,不禁感叹:“敢以一人对抗数十万大军,计划周详,全身而退。这吕布,确实是智勇双全,天下无双!”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六、天赐之兵 赤兔矫健的身姿在旷野中奔驰。 吕布骑在马上回头望去,汜水关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他已经跑了两个时辰了,按照计划,他会和张辽等人在巩县集合,然后直奔洛阳放火。 可是刚又往前跑了没一会儿,他便发觉有些异样。此处离巩县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远远便看见了前面大路旁升起的浓烟。 吕布一夹马腹,驱马很快便到了浓烟升起之处。 道旁燃烧着熊熊大火,火旁黑压压全是士兵,离近了之后还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而这些人竟然是汜水关的守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事!张辽!张辽可在此处?”吕布高声大喊。 “吕将军!是吕将军来了!”士兵们瞬间叫了起来。 “吕将军!”张辽听到是吕布到了,赶忙走出人群,“将军,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这是怎么了?”说着,吕布用手一指前面的大火。 张辽和其他士兵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吕布心中一紧,因为他此时已然看清,那火光之中噼啪作响的,是人的尸体,而且有一百多个。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辽低着头,把目光移向侧面,小声地说:“是……是华雄将军,遇害了。” 吕布的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 张辽抬起头,把事情经过和吕布说了一遍…… …… 汜水关决战前一天。 后半夜时分,张辽便按照计划率领着汜水关守军护送粮草军械先行撤退了,城中只剩二十几人,而这些人在第二天吕布出关后也都会立刻撤走。 行进了半日,张辽便看见前面满地的尸体,看衣服正是汜水关的守军。张辽隐约感觉不对,下马上前一看,在遍地尸体正中的车上躺着的,正是面容扭曲的华雄。他没有时间为这么多尸体挖坟墓,只好下令火葬。 “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么?”吕布声音颤抖着问张辽。 “我们到此处时只有华将军等人的尸首,并未见别人,只是……” “只是什么?” “下手之人必定是极其狠毒,他竟将华雄将军……竟将华雄将军的心整个掏了出来。” 张辽忽然发现,火光之中,吕布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他甚至能听见吕布咬牙的声音。 但是,吕布并没有如他料想的一般暴怒。 “敌军很快便会赶上,你带步兵先去洛阳放火,我率骑兵垫后。” 张辽刚想说让自己垫后,可是,他发现吕布双拳紧攥,咯咯作响。于是没再说什么,上马率骑兵立刻向洛阳进发。 …… “大哥,诸侯都不着急,你为啥非要出这头?”骏马疾驰,曹仁在马上问曹操。 “关东诸侯,哼,他们都有私心,你没见我向他们借兵时他们的表情么。虽说此次会盟是讨伐董卓,解救陛下,可他们都想保存实力,谁也不愿意出这个头。一群蠢货,此时谁能救得陛下,谁便是齐桓公!告诉弟兄们,务必在天黑前赶到洛阳!” “大哥!我们这么急着去有用吗,照这个跑法,即便到了洛阳,也没力气攻城了。”另一边曹洪说到。这曹洪字子廉,也是曹操从弟。 “吕布这么急着撤军,我怀疑洛阳有变故,无需多言,加速行进便是!” “是!”曹仁、曹洪答应了一声,冲后面一招手,示意队伍加速。 吕布在汜水关放火,挡住了联军。所幸汜水关离黄河不远,袁绍立刻命令部队取水灭火,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大火才熄灭。曹操提议马上追击,但袁绍却说连日战斗部队已然疲惫,竟下令让部队在汜水关休整一天。 曹操虽然生气,却又不好和袁绍闹僵,只得向各路诸侯借兵。曹操保证,只借骑兵,自己的步兵则留在联军大营。可各路诸侯却都百般推辞,只有鲍信、张邈和孙坚愿意将自己手下骑兵借出,孙坚更保证自己率步兵随后出发。曹操只得率领这不到三万人马前去追击。 …… 在快马加鞭全速奔行了两个多时辰之后,曹操终于赶上了吕布。 华雄当初的三万人马中有一万骑兵,而吕布自己带来的五万之中有两万骑兵,三万步兵。 此时,这三万骑兵都已在吕布身边摆好阵势。 曹操在马上冲吕布说道:“奉先,洛阳一别,不想再见之时,你我已是敌人。” “孟德,听我一句劝,撤军回去吧,我实不愿与你兵戎相见。” “昔日曹某曾有言在先,倘日后你我为敌,奉先切某有所顾及。事已至此,无需多言。”说着,曹操冲身后一挥手,曹仁、曹洪身后各上前二将,分别是:夏侯惇,字元让;夏侯渊,字妙才;李典,字曼成;乐进,字文谦。四员大将皆是陈留举兵之时追随曹操的。 只听曹操一声令下,夏侯惇、夏侯渊在左,李典、乐进在右,各率一支骑兵从两翼同时进攻,曹仁、曹洪则率中军从正面冲锋,曹操率中军压阵。 吕布把手中方天画戟一挥,带着三万骑兵直奔曹操中军而来。 双方骑兵很快交锋,不时有人掉落马下,可还没有爬起,已被后面赶来的战马踏成肉泥。 在曹操两翼部队的冲击下,吕布的骑兵很快被切分成了三段。这些骑兵是李傕等人在长安新近招募的,虽然在新兵中算是不错的,但仍是缺乏训练,加之分散之后没有了指挥,便如一盘散沙一般。 人数相当之时,士兵的素质便是关键。一边是猛将率领的精锐,一边是散乱不堪的新兵,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很快,吕布的骑兵中有人开始逃跑,这一举动仿佛给所有人提了醒,大批的士兵都开始逃跑,有的竟直接投降了。很快,便只剩吕布身边的几千人了。 “奉先,投降吧,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保证不会害你性命。” “孟德,正如当初你不愿追随董卓一样,在下也不愿与袁绍为伍。” 曹操叹了口气,冲曹仁点了点头。 曹仁刚要下令攻击,忽然听见北边传来了隆隆马蹄声。 包括吕布在内,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定睛看去。 远处跑来的是两个方阵,前面的先锋是七百多骑兵,统一身上穿着乌黑的盔甲,不光是他们,就连他们所骑的战马也大部分被盔甲包裹,跑在最前面的一将手持长枪,连面部也有盔甲保护。而这七百多人在行进中整齐划一,没有一人说话,只是高速地向曹操这边奔来。 在他们身后是由骑兵和步兵组成的大军,由六个将军带领着,至少也有三万人马。 吕布和曹操都不知道这是谁的军队。但眨眼间,先头的七百骑兵已经冲到跟前。 为首那将将长枪一挺,这支骑兵便如利刃一般插入曹操队伍之中。与一般骑兵鼓噪冲锋不同,他们没有任何人呐喊,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而只是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敌人。曹操的骑兵根本无法抵挡,这支神秘的人马硬生生地冲开一个缺口,直接来到了吕布身边。 领头的武将停在吕布前面,七百多骑兵整齐地带住战马,分列于他们两侧。 只见来将用手缓缓推起面罩,带着自信的笑容看着曹操说道:“陷阵营,高顺。” 吕布惊讶地盯着他,而高顺只是回头冲吕布一笑,伸手指着后面赶来的大部队说:“将军,弟兄们来帮你了。” 吕布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那后来的三万军队已停住脚步,竟然全是熟悉的面孔,原来这些正是被他命令回乡的丁原旧部。为首的六将是曹性、郝萌、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原来他们自那日分别后便护送着丁原的尸首回乡下葬,之后并没有散回乡里,而是如往常般按时训练,操演军阵,同时打听吕布的近况。 曹性等人每天都学习兵法、战阵、军械,更精选七百多武艺精湛的骑马好手,组成了配备最精良的骑兵部队“陷阵营”,由高顺统领。 不久之前,他们打听到吕布竟只率五万人奔赴汜水关,对抗诸侯数十万大军。虽然心中疑惑,但他们相信吕布定然有他的理由,便一路赶来,却在半路听说汜水关已破,诸侯正向洛阳方向追赶吕布,就又沿路追了过来。 此刻曹性等人正面带笑容,提着兵刃冲吕布拱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曹操瞬间陷入被动。 “孟德!你走吧,我不会为难你。” 曹操手下的武将都不敢相信地看着吕布,因为吕布此时已占绝对优势,没有理由放曹操离开。 可曹操却似乎并不意外,冲吕布拱拱手,下令撤军。 高顺等人只是驻马凝视,并未再追击。 曹操率部队缓缓撤退,头也不回地说道:“奉先,终有一日,这心慈手软的个性会害你送命。” “谢孟德提醒,布还是那句话:在下天生驽钝,此一样怕是难改。”吕布面无表情,看着曹操的背影说道。 “哈哈哈哈~~~~”远处,传来曹操的笑声。 吕布在高顺肩上拍了拍,转头看着众人。 许久,他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 吕布,在他最困窘的时刻,与最值得信赖的战友们重逢了……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七、不期而遇 郑县郊外李傕、郭汜兵变,杀戮官员和百姓无数。 因李傕欲杀死李肃引起而内部矛盾,胡轸、徐荣救下李肃再次投靠董卓,董卓仍让他们任原职,二人感激董卓不杀之恩,发誓从今后誓死效忠。李傕、郭汜沿途收敛手下残余部队,只得不到两万兵马,不得已只好藏身于北地郡。 数日后,董卓部将段煨从长安率五万精兵抵达郑县,吕布也率张辽、高顺等人前来汇合。颜良、文丑则带领部下撤回河北。董卓担心虽与袁绍有约,但他未必能控制局面,便命胡轸、徐荣、段煨及其人马前往潼关以西的华阴驻守,自己则率吕布军马保护陛下西行。 曹操撤军之后与诸侯大军汇合,本欲重新追击董卓,不想诸侯联军到达洛阳之后,见城内已被付之一炬,董卓也已西逃,竟整日设宴庆贺,不再西进。唯有孙坚率本部前往长安,在华阴东十里安营,与胡轸等人相持三个多月。 在这三个多月里,联军将领们互相勾心斗角,都不愿再耗费兵马粮草,先后撤回自己属地。 孙坚虽然已与董卓军对峙了一百多天,却并未出兵进攻。 而某一天清晨,段煨派出的探马回报:孙坚突然撤军了。 …… 洛阳旧都。 孙坚将部队停住,站在洛阳废墟外的山坡上,昔日的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个女子,二人披着披风,长得都很秀美。 而在他身后是他的四员大将:程普,字德谋;黄盖,字公覆;韩当,字义公;祖茂,字大荣。 “你二人许诺之物可曾找到?”孙坚忽然开口。 “夜锋从不食言,”说着,左边的女子将一个包裹送到孙坚面前,“况且,我姐妹二人既以身相许多年,又岂会欺骗自己的夫君。” 孙坚接过包裹,缓缓打开,里面竟然是大汉玉玺。孙坚将玉玺拿起端详,见底部刻着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程普等四将一看,立马上前道:“恭喜主公得到传国玉玺。此实乃天意,主公日后必登九五。” 孙坚随手将玉玺抛还给左边的女子,说道:“吴沁,吴凝,玉玺先由你们保管。” 接着,他冲身后将士一挥手,“起程。” ———————————————— 初平元年六月,长安。 经过了几个月的修建,长安现在也颇具气势,由洛阳迁来的商家们,都已重新经营起了自己的买卖。 入夜时分皇帝在宫内宴请百官。席散之后吕布让张辽等人在皇宫护卫,自己则送王允回府。王允现在不再与吕布刻意疏远,吕布三五日便到府拜访,只是司徒大人心里明白:他哪里是来拜访老夫的。 吕布将王允送进司徒府内堂,王允忽然佯装醉意,说道:“老夫今日多饮了几杯,不免有些醉了,恐怠慢了奉先,让小女貂蝉代老夫相送。”说完,便唤出貂蝉。 貂蝉走到内堂,微微欠身:“见过吕将军。” 吕布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有劳小姐了。” …… 二人走到府门,吕布回身看着貂蝉,眼中满是深情,貂蝉羞涩地低下了头。 “奉先有一事一直想问小姐。” “将军请讲。” “奉先自从那日见了小姐,便心生好感。多日相处,更……心生情愫。今日斗胆问小姐一句,不知小姐对在下是何感觉?” “将军你……” 吕布攥了攥拳头,一咬牙,豁出去了,“布欲向司徒大人提亲,择良辰吉日,迎娶小姐过门。” 其实貂蝉也知道吕布对自己的感情,而且,王允也中意吕布,他每次来司徒府做客,王允也有意让自己跟吕布相处。而貂蝉自己也确实对吕布有好感,只是没想到今天吕布居然一下子说到要娶自己,仓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也不能怪吕布,自从高顺等人来了之后,张辽没事闲聊就跟他们说吕布的事,结果当他们听说他们的吕大将军居然和貂蝉见了多次面却还没表明心意,登时火冒三丈,不管尊卑大小地开始“教育”起他来。 用曹性的话说:“将军,你要是再不着急,我可是先去司徒府提亲了啊。” 吕布被他们说的上了火,今天便鼓起勇气过来表白。可看到貂蝉略有难色的表情,吕布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便赶忙道歉:“啊!小姐勿怪,吕布心急,一时失言,请小姐……” “任莹!”忽然传来的喊叫声打断了吕布的话。 张枫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眶瞬间湿润了。自己找了许久,不想竟在司徒府遇到了心上人。 其实今天张枫是来见王允的。因为陆远今天接到了莫岳的命令,让他们搭救颍川荀家的荀攸。 这荀攸字公达,在董卓下令迁都时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密谋行刺,却因筹划不周被抓入狱。 当年夜锋曾经想拉拢荀家合作,但对方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 这次,荀家主动联系到夜锋,承诺若是救出荀攸,便从便和夜锋结为盟友。所以四贤老派莫岳传令,让长安的手下全力营救。 自从董卓废帝,而吕布又替他出守汜水关,陆远渐渐怀疑吕布不再可靠,自然也就没再联络过他。而王允是朝中难得的忠臣,定然肯相助。 因此,他派张枫前来拜访,希望能获得王允的支持。却没想到,在司徒府门前发生这么一幕。 张枫不顾一切冲上前一把抓住貂蝉,激动地说:“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可是貂蝉只是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啪!”吕布一掌将张枫的手打开,“放肆!” 张枫怒视着吕布,“你要做什么!” “哪来的狂徒,竟敢对小姐无礼!”说着,一拳冲张枫打了过去。 张枫双臂交叉,挡住了吕布的拳头,只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吕布的实力,只这一下,他挡在外面的左胳膊骨头竟已断了。 “滚!以后别来骚扰小姐!” 张枫用右手抓着骨折的胳膊,冲着貂蝉大喊:“莹!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么!我是张枫啊!” “张……枫。”貂蝉低声重复着。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起,一些零碎的记忆渐渐出现,貂蝉面露痛苦的表情,双眼紧闭,眉头深锁,双手捂住头,大口地喘着气。 她似乎认识这人,可是,想去回忆的时候头就开始疼,却又没法停下不去想。终于,她再也无法承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吕布慌忙扶住,双手将貂蝉抱起,愤怒地看着张枫,“我再说一遍,你若再不走,我便杀了你!” 张枫根本无视吕布的威胁,拖着受伤的身子便要上前。 忽然,从墙上跳下两个蒙面黑衣人,抓起张枫,便向着巷子跑去。 吕布并未追赶,抱起貂蝉回到司徒府,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司徒大人!貂蝉小姐昏倒了!” …… 张枫虽被两人架着,却还想要挣脱,其中一人忽然开口:“你小子真给分统惹事!” 张枫听出那是分堂的冯旭,停止了挣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分统怕你自己应付不来,让我们暗中照看你,结果没想到刚过来就看见你惹下这么大的祸。你回去自己跟分统交代!” 说完,便加紧步伐,向着长安新开的陆家米铺奔去。 ———————————————— 长安,相府。 董卓看着下面战战兢兢跪着的人,眼中充满了杀气。 因为就在刚才,皇宫宴会之后不久,董卓收到了河北的消息——袁绍和韩馥等人想拥立幽州的刘虞为皇帝。 盛怒之下,董卓下令命人抓捕袁隗审问,不想,袁隗早已不见踪影,只抓来了一个下人,一问之下,袁隗竟早董卓一步收到警告,宴会之后袁隗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出城了。 此刻的董卓愤怒之极,这是他预料之外的,才半年多的时间,袁绍就背叛了自己。 “相国大人,小的就是一个下人,小的什么也不知道,相国开恩啊!”地上的人颤抖着求饶。 董卓看着面前的诸将,突然拔出长剑砍下了那下人的头,大吼道:“追!” 高顺等人领了命,马上出发追赶。 而此时,袁隗正快马加鞭奔向北地郡方向与颜良、文丑汇合。 其实今夜皇宫宴会后,袁隗便接到密信,袁绍即将断绝和董卓的同盟关系,董卓应已听到消息。袁绍让他立刻出城,颜良、文丑已受命赶来接应,只是为防走漏消息,只好从北地郡绕道。待双方汇合后立刻赶往河北。 他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却也只得速速离开长安。 此时,在他身后不远,高顺正率领着陷阵营飞速向他驰来…… …… 在经过了半年的平静之后,中原的血雨腥风,即将开始。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八、漫天阴霾 冀州首府邺城,迎风客栈地下,夜锋分堂。 莫岳今天黄昏抵达了邺城,分堂分统王涅立刻派人通知了段轩和郭岚。两人正在沮授府上探听关于袁绍拥立刘虞的事,一听说师傅来了,便马上赶了回来。 莫岳简单问候了两个徒弟的近况,以及袁绍的动向之后,便把段轩走后洛阳发生的变故告诉了他们。 …… “也就是说,是李傕等人命那假董卓胡作非为,而真正的董卓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堪,是么,师傅?”郭岚问道。 莫岳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郭岚为什么会这么问。自从段轩得知董卓进京后祸乱朝纲之后,这孩子每天都在自责。虽然他不曾表露,但莫岳做为师傅,这点心事还是能看出来的。 段轩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在颤抖,一滴眼泪从指缝中滑落。莫岳和郭岚知道,他终于能将心事放下了。 莫岳起身,走到段轩的身旁,用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好了,臭小子,可以松口气了。” 段轩努力地控制着激动的心情,最终,他将头转向一边,用手擦去了眼泪,回头说道:“谢谢师傅。”他很少称呼莫岳为师傅,因为他觉得,这个称呼的分量很重,只有在重要的时候他才会叫。 “师傅,您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是不是四贤老有事安排?”郭岚收敛了情绪,问莫岳。 “的确,此次贤老命我来是为安排冀州的变动。” “变动?”两个徒弟同时问道。 “不错,包括你们在内,我手下的一众人等将全部撤出河北,以后此处诸事交由孟卿负责。” “啊?!”听到这个消息,段轩和郭岚都张大了嘴。 这孟卿字无言,也是四贤老手下的夜帅。但这个人的性格和他的名字正好相反,简单概括就是:话太多。 当年在北方分堂时,他是比郭岚还让段轩头大的人。只要是没事见面,这人就能从“嗨,轩儿,还记得你刚来时……”一直聊到“那时你应已是九十之人,定然……”,甚至连饭都不吃,以至于最后段轩见到他撒腿就跑。 但是必须承认的是,此人的武艺在四贤老三个夜帅中是最高的,甚至在北方总堂都数一数二。段轩曾评价他说:武艺堂中翘楚,废话技压群雄。 让这人来这里主持?贤老是怎么想的,不会是想让他用嘴踏平河北吧。 莫岳当然不知道两个徒弟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只是淡淡地说:“最晚后天,他便会抵达邺城,之后他手下四堂两万余人也会陆续进驻河北。你们则随我去长安,颍川荀家已然同意与我等合作,只是希望能救出天牢中的荀攸。轩儿,我想董卓应会卖你这个人情吧。” “只要他还是那个董卓,此事便不难。”段轩狡猾地一笑。 起初四贤老打算让陆远营救荀攸,毕竟董卓虽然认识段轩,却并不知道有夜锋的存在,可是因为张枫的一番胡闹,打乱了原计划。而且如果营救失败,那么,夜语便站到了董卓的对立面。 各方考虑之后,四贤老决定让段轩出面,看能否说服董卓。虽然荀攸密谋行刺是死罪,但毕竟当初董卓进京时,段轩出了不少力,包括与袁绍的接洽,这个面子他应该还是会给的。 只是,远在冀州的他们不曾想到,此时的长安,又发生了变故…… ———————————————— 长安,陆家米铺地下,夜锋分堂。 那日,陆远得知张枫与吕布动手并且受了伤,便下令将张枫关在地下密室,派人昼夜看守,并派人向四贤老说明了情况。但张枫多留了个心眼儿,并没有告诉他任莹的事。 之后,北方总堂传回命令让他先不要打草惊蛇,看好张枫,等待莫岳一行人。可是,陆远错误地估计了任莹对于张枫的意义…… “冯旭,我要见陆分统!”张枫在密室内喊到。 “分统这两日外出办事,枫儿,你就别再固执了,好好养伤吧。”冯旭苦口婆心地劝着张枫,可他并不知道,张枫根本就不想见陆远。他不过是想确定陆远还在不在,当听到陆远并不在分堂之中时,张枫知道,是时候逃出去了。 …… 天渐渐黑了,冯旭端着饭,推开了密室的门,“枫儿,吃饭了,一会儿吃完……枫儿?” 屋子里空无一人,他刚想转身问把守门口的弟兄,脑后突然被重重击了一下,当时昏了过去。原来,张枫一直躲在门后,等待时机出手。门口的弟兄赶忙进来,可是,张枫毕竟是未云亲传弟子,这些弟兄哪是他的对手,几招便背放倒了。 张枫顺着台阶小心地来到上方的米仓,悄悄出门从院子的墙上翻了出去。 …… 司徒府后院。 貂蝉安静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那日昏迷之后,直到第二天她才苏醒,王允请大夫瞧过,并无大碍,只是守了些惊吓,便给她开了几副安神的药。 她并没有对人说起,再次苏醒时,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可是,她却更加地痛苦了。失忆的这段时间,她已然渐渐喜欢上了吕布,如今,突然想起自己竟然一直也喜欢着另外一个人。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每天痛苦不堪,因为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内心之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心中烦闷,她不禁低头,叹了口气。 忽然,她发现有人悄悄地潜进了她的闺房。现在的她,不光是记忆,武艺也同样恢复了,自然对这种动静有所察觉。 “谁!”她猛地起身,面对着来人。 那人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月光下,是那张熟悉的脸…… “枫……” “莹儿,我好想你。” “你不该来的。”貂蝉不自觉地避开了张枫的眼睛。 “跟我走吧。”张枫上前,一把抓住貂蝉的胳膊。 可是,仿佛自己是陌生人一样,貂蝉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看着张枫被吕布打断的胳膊,貂蝉的眼睛瞬间湿润了,“那日我们跌落山崖,之后我便失去了记忆,幸好被司徒府下人所救。之后,王允便收我为义女,更认识了……奉先将军。而当我见到你之后,如今已然全部想起。只是……只是此间尚有未了之事,我还不能走。” “借口!全是借口!你明知我为你肯不顾一切,而你也对我有意……莫非,你竟爱上那吕布了!” “啪!”貂蝉一记耳光抽了上去。 张枫摸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枫……我……”貂蝉看着自己的手,不禁有一丝后悔,刚想上前抚摸,却见张枫猛地回头瞪着她。 貂蝉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害怕他对自己如何,而是,当看到张枫那双含着泪光充满血丝的眼睛时,貂蝉觉得很陌生。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如今变得那么冷淡。 张枫低下了头,慢慢地,心中的委屈变成了怨恨,变成了愤怒。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为什么。是他!全都是因为他!吕布!如果没有他,莹定然会跟我走。而现在,为了他,莹竟然打我!我那么喜欢的莹,竟因为吕布打我!没人能夺走我爱的人!你们想把我甩开?把我扔掉?没人能再扔掉我!你们想长相厮守?做梦! 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段轩般能学会乐观。张枫是个弃婴,他的爹娘因为没钱养活把他丢在河边,未云外出正好看见便将他捡了回来。 他从小就不知道家人为何物,未云希望能让他有出息,坚持要自己教育他,可毕竟她自己不能天天陪在张枫身边。加之,从小未云便对他严苛,却又在礼教方面有所疏忽,故而在张枫的记忆中,从记事起,每天就只是学武、习字。 直到有天师傅把任莹带回来,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小师妹。从那时起,他终于明白有人陪伴的感觉,而任莹,便成为了他的唯一。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却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失去她。 压抑的成长环境,缺失的亲情和道德,让张枫对世道和人性的认知都变得有些畸形。有任莹陪在身边的日子里,并没什么关系,而此刻,他唯一珍视的人竟背叛了自己,那种扭曲的性格瞬间爆发了。而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变得很平静,看不到任何感情在里面。 “没关系的,莹,怪我太冲动了,”他竟然笑了,“其实我这次来找你,是来传达师傅的命令。” “什么命令?”貂蝉虽然惊讶他的变化,却也不知怎么开口,便小声地回应。 “师傅命你刺杀董卓。” “什么?可是董卓……董卓现在并没有为害天下啊。” “师傅的命令如此,我们只管执行便可。” “任莹谨遵师傅之命。” “好了,莹,你早点休息吧。对了,师傅说,你可以先想办法接近董卓消除他的戒心,之后……再找机会动手。” “接近……么。”她当然明白“接近”的意思,不禁有些犹豫。 “放心,莹,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相信我。” “枫……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说完,张枫笑笑,便悄悄出了房间,翻出墙外。 貂蝉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双手轻轻按着胸口,心中有些不忍。 而当张枫快步朝米铺方向奔跑时,他并没注意到,自己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九、东南天变 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六月,南阳。 袁术缓缓走进了寝室,床上躺着一个一丝不挂、稍稍用被子遮掩住胸口的女子,竟然是孙坚的侧室吴凝。她见袁术进来,便慢慢坐了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显露出丰盈的胸部和曼妙的身材。 “将军回来了,让贱妾为将军宽衣吧。”吴凝清秀的脸庞上挂着笑容,只是借着灯火看去,分明是刚刚哭过,眼睛微红,眼角还略有泪痕。 “又想他们了吧。也难怪,毕竟都是你最亲近的人。好了,凝儿,别伤心了。”说着,袁术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吴凝的脸颊,“我答应过你,定会为他们报仇。” “贱妾谢过将军。”说着,吴凝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虽然她身上没穿衣服,却仍是那么优雅。 “诶~~说什么见外的话,你既已是我袁术的女人,我自然会为你做主。”说着,袁术将吴凝轻轻抱起,放到床上,自己也脱去衣裳,面朝着她侧躺在床上。 吴凝脸上又露出了伤心的表情,袁术赶忙问道:“凝儿,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么?” 吴凝勉强挤出了笑容,对袁术说:“将军,贱妾与家人能活到今日,全因将军肯收留我等。只是……” “你看,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何必如此见外,有话便讲。” “将军,先夫与姐姐双双逝去,留下一众子嗣,贱妾皆视如己出。如今,策儿已然十五岁,贱妾恳求将军恩准,待策儿为亡夫服丧完毕之后带兵征讨江东。一来,不负亡夫亡姐的期冀,二来,也可稍作历练,日后为将军征战四方。” “这……”袁术坐起身,微微皱了皱眉头。 吴凝看见他这般犹豫,又马上作悲切状,“将军恕罪,贱妾一时失言,让将军为难了,将军切莫责怪贱妾。”说着,用被子擦起眼泪来。 袁术见她如此,赶忙抱住安慰:“凝儿,你多心了,我怎会怪你,只是策儿年纪尚轻,我是怕他稍有闪失,愧对孙将军啊。” “将军英明,但贱妾愚见,虽然先夫亡故,可江东多是他昔日旧部,若是让策儿前去召集,众将必然一呼百应。到那时,将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取得江东,同时亦可得到数员忠勇之猛将。” “嗯……话是不错,只是,若众人欲奉策儿为江东之主,又该如何?” 吴凝听到这,白皙的手指微微握了握,似乎在心中做了什么决定,“将军,贱妾与其他孙氏子嗣皆留于此,将军何必担忧。” “策儿如今尚在服丧,此事日后再说吧。”袁术仍是犹豫。 “既然将军不相信贱妾……那今日贱妾便承诺将军,若到时将军肯助策儿,贱妾……贱妾便将传国玉玺送与将军!” “什么?此话当真?”袁术突然转过头,盯着吴凝。 “贱妾岂敢欺骗将军,到时定双手奉上。” “呵呵呵,我岂会不信你,那我到时便先替策儿保管,等他长大成人,再交还与他。” “将军不必。自古英雄所爱之物只有两件,一是江山,二是美人。以将军您这般气魄,日后定会宏图大展,贱妾今日已属将军,而将军再得玉玺,早晚必登九五。只望那时将军不要忘了贱妾。” “怎么会,我袁某人又岂是薄幸之人!日后若真如你所言,那我必定封你做后宫之主。”说着,便将吴凝扑在床上。 “那贱妾先谢过将军……不,谢过陛下了。”吴凝羞涩地将头埋在袁术怀中。 夜色朦胧,屋内渐渐传出女子娇弱的喘息之声…… …… 时间倒退到两个月前,孙坚从洛阳回军前往自己豫州治所阳城的路上…… 初平元年(公元一九零年)四月。 此时,袁绍已经密谋立刘虞为帝,便派人通知袁术,希望他做为袁氏同胞能支持自己。但袁术早就看清汉室难扶,已有自立之心。于是,他假装忠心汉室,劝说袁绍不要做此大逆之举。 结果,兄弟二人因此反目。袁绍为了威胁袁术,便派手下周昕任豫州刺史,带兵进攻孙坚治所阳城。此时孙坚尚未回来,袁术为了拉拢他,便亲自引军击退了周昕的人马。 之后,袁术与幽州公孙瓒、徐州陶谦结盟,联合对袁绍施压。可他没想到大部分的诸侯竟都支持袁绍,甚至在自己身后的荆州牧刘表也加入了袁绍的阵营,直接威胁着自己的后方。恰巧此时孙坚回到豫州,为了还自己人情主动提出进攻刘表。 袁术自然是内心欢喜,而孙坚的悲剧便也从这时开始…… …… 自从四贤老命未云侦查南方起,这数月以来,她辗转多地,将自己两个分统和上千手下分散在豫州、扬州,四处探听消息。 汇总零零散散的信息后她终于明白,东南总堂竟和孙家合作,想要扶持孙坚,而七贤老手下姐妹夜帅吴沁、吴凝二人,更是早已嫁给孙坚做了夫人,并都已生子。 未云立刻把此事回报给四贤老,不久,她得到四贤老回复——除掉孙坚。 起初未云本打算率属下直接将其暗杀,却不想孙坚竟又率军进攻刘表,并在樊城、邓县之间与黄祖交战。她立即率手下赶去,正好赶上黄祖被孙坚击败,追到树林中。未云立即率手下拦住追兵,救下黄祖。 返回襄阳的路上,她只告诉黄祖,自己是当地啸聚山林的游侠,闻听孙坚要攻打刘表,特地赶来助战的。 黄祖是粗人,并没有怀疑,只是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未云更向黄祖提出建议,用计伏击孙坚。 于是,二人约定三天后依计行事。 …… 按照未云的计划,三天的时间里,她和手下们在林中做着准备,而黄祖则向刘表报告了整个计划。这三天里,孙坚每日在襄阳外叫骂,刘表只是紧闭城门,并不出战。而在第三天夜里,黄祖率三千士兵悄悄地潜到城外。 今夜无月无星,城外一片漆黑,只有孙坚军营中的火把亮着,守夜的军士往来巡逻。 黄祖命三千士兵分散在孙坚营盘四周。约到二更天,他一声令下,三千军士便集体点着火把,向孙坚营中投去。 “报!禀将军,有人向营中投掷火把,四面军营都已烧着!” “报!我军粮草着火,火势太大,无法扑救!” “报!刘表率军从襄阳方向袭来!” 睡梦中的孙坚被传令兵一连串的通报吵醒,见外面火光四起,心知不好,赶忙让吴沁帮自己披上盔甲,拿起剑冲出营帐。 为了防御其他方面对阳城的进攻,孙坚将吴凝和程普、黄盖留下坐镇豫州,而自己则只带了吴沁、韩当、祖茂率军来攻刘表。 当下孙坚出帐一看,手下军士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在防御营外那些放火的荆州兵,已经乱成一团。刚想拔剑上去拼杀,却被吴沁拉住,“夫君,不可再战!刘表大军马上赶来,我军军心已乱,断然无法防守。如今之计,唯有先撤离此处,再做他图。” 孙坚咬了咬牙,骑上马招呼韩、祖二将,随自己和吴沁带领身边的士兵准备杀出营去。 突然,一支箭冲着他飞来,孙坚闪身躲过,定睛一看,竟是黄祖,瞬间怒火中烧,带马向他冲来。 黄祖却没想和他交手,只是向着林中跑去。 此处的树林茂盛,根枝杂生,骑马在其中穿行,反倒不如黄祖步行地快。于是孙坚弃了马,也步行追赶黄祖。吴沁一看,心知不好,却喊不住孙坚,也只好下了马追过来。 不一会儿孙坚便追着黄祖出了树林,吴沁抬头一看,前方是一段山路,两边都是陡坡。 “夫君,不要再追赶了,当心埋伏!” 话音刚落,黄祖又是一箭,擦着吴沁的耳边飞过,把她也吓了一跳。 “混账!”孙坚暴怒地大吼一声,便不顾吴沁的喊声,又追赶着黄祖而来。 吴沁担心,忙追着孙坚也进了山谷小路。可她刚想拉住孙坚往回走,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山谷前后的路口竟全被乱石封死了。 唉!完了!吴沁赶到孙坚身旁,与他一起小心戒备着。但这不过是徒劳,下一刻,他们便放弃了抵抗。 因为他们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女子,她身旁是黄祖。只见那女子将手一挥,周围出现了许多并非军队打扮的人。这些人拉起山坡上的绳索用力一拽,顿时从山坡上滚下来许多一人来高的岩石。 吴沁明白,他们已是穷途末路,便用手握住的孙坚的手,笑着看向他。而此时,孙坚也是一脸苦笑地看着自己。 二人没有说话,就只是笑着对视。只是很短的时间,巨石已经落下。 孙坚和吴沁被一块巨石击中了,但是,他们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更多的石头纷纷落下,将二人埋在了下面。 …… 经过一夜奋战,最终韩、祖二人只带着几百残兵逃回阳城。 闻听噩耗的吴凝哭得昏死过去,几个孩子也是伤心地痛不欲生,众将也不敢相信他们的主公就这么死了。 因为无法找回尸首,第二天,便只好用两具空棺材和孙坚吴沁的随身之物设灵堂祭奠。 灵堂里,长子孙策带着孙权、孙翊、孙匡、孙朗跪在孙坚灵位,失声痛哭。许久,孙策起身走到吴凝身边。 一众子嗣中,只有孙朗是吴凝亲生,其余都是姐姐吴沁所生。 此时,孙策来到自己面前,不知是为什么。 孙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对她说:“从今日起,我们一众兄弟便是您的亲儿子,以后定会如同对待亲生母亲般侍奉您。一切皆听凭您做主!” …… 吴凝思索了多日,认为凭孙氏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对抗刘表,而以东南夜锋的实力也不足以对抗诸侯。于是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便是将自己送与袁术,以求保护孙氏的基业。毕竟在如今乱世之中,如袁术般有野心有实力而又愚蠢并和孙家关系不错的诸侯并不多。 出乎意料的,孩子们和几位老将都没有反对,这也许就是孙氏与其他诸侯不同的地方,无论何时都能权衡利弊。 于是,利用袁术对自己美色的垂涎和程普等人的假意效忠,吴凝成功地牺牲自己暂时保住了孙家的未来。 之后,吴凝联系夜锋东南总堂,为两年后做着准备。 只是,她并不知道,今日的一个决定,将成就孙家不朽的功名。 她更没想到,今日她努力保护着的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数年后会成为名镇江东的——小霸王。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暗潮涌动 长安,相府书房。 “哈哈哈哈~~!”书房中传出董卓爽朗的笑声,原因很简单,桌案前立着一个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个侍卫左右按住他的肩头,而这个正冲董卓微笑着的男子,便是段轩。 “自西凉一别,一直未有阁下消息。不想今日竟以这种方式重逢。”董卓努力地控制着想笑的冲动,“给段公子松绑,你们下去吧。” “可是他……”侍卫略有难色。 “无妨,他是我旧友。”董卓摆了摆手。 两个侍卫应了一声下去了。 段轩揉着肩膀赞许地说:“相国大人的手下如此尽职尽责,实乃大人之福。刚才额头有痣的那个差点拿刀劈了在下。” “哈哈哈~~老夫倒很好奇,你到底说了什么让他们这般对你。” 段轩一脸的委屈,耸耸肩说道:“我说要见相国大人,他们拦着不让进,还要将我赶走,我只好对他们说′二位,实不相瞒,在下是来行刺相国的,可否行个方便。′他们便将我捆了起来送到您这儿了。” 看着已经笑得喘不上气的董卓,段轩夸张地捶胸顿足说:“大人啊,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啊~~~” “哈哈哈哈哈哈~~~~” 门口的侍卫小心地偷偷向里瞄了一眼,此前他们还从没见董卓这么笑过。 过了老半天,董卓才勉强收住笑容,“老夫算是服你了。” “见到相国如此健硕,段某心中可比相国此时更喜悦。”说完,二人都露出欣慰的表情。 “你段轩专程跑来,不会只是为了′行刺′老夫吧。” “相国英明,今日在下前来,是有件小事想麻烦相国,很小很小的事。”说着,段轩用两根食指比量着,几乎凑到了一起。 “好了,有事尽管说,你与老夫即是旧识,又曾帮助过老夫,何必如此见外。”董卓笑着伸手示意段轩坐下。 段轩坐在椅子上,作纠结状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董卓说:“相国大人,那我便不兜圈子了,今日在下来,是希望相国您能看在当初段某效力的份上,饶恕荀攸的罪过。” 董卓听到这,笑容渐渐散去了,“怎么,段公子还认识荀攸?” “其实我与颍川荀家有些交往,最近,荀家家主荀绲找到我,说荀攸受何颙唆使,一时糊涂,犯下滔天大罪。如今,元凶何颙已然在狱中自尽,望相国网开一面,饶恕这逆子,今后必会严加管教。” 董卓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站起身,从身后书架上一个盒子中拿出了一封信,交给段轩。 段轩当然认得,这是当初自己为了劝董卓进京而写给董卓的,信中只有两行话: “溃臃当以利刀去,深疾必得猛药医。” “这是你当初写给我的,暗喻朝廷腐败,需用强硬手段根除弊病,方能振兴大汉。” “是。可相国大人也两次饶恕了胡轸、徐荣二位将军。” “呵,你段轩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荀攸与他们是不同的。胡轸是我部下,徐荣自从我进京,便也归于我麾下,饶恕他们的背叛,是让世人知我董卓的器量。而荀攸代表的,是朝中的势力,我若是对他宽容,朝中蠢蠢欲动之辈必定以为我董卓不敢对他们如何。若果真如此,那岂不人人都敢来行刺老夫?” 段轩沉默了,虽然他受命来与董卓交涉,却也知道,董卓说的没错。如果他不能震慑住朝中那些文臣武将,那这朝廷便永无宁日,又何谈宾服诸侯。 “相国大人,虽然在下受人之托而来,但在下更为天下着想。在此事上,相国是对的,在下也不再多言。此次在下来长安,应当会呆上些日子。若是大人有用的到在下的地方,便派人去城西客栈。那……在下先告辞了。”说完,起身拱手。 “段公子,”董卓站在桌案旁,叫住了即将出门的段轩,“若是……真的有一天老夫不在了,可否拜托你不惜一切地保护好陛下?” 段轩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阵伤感。他没有回身,只是仰起头,控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半晌才说:“相国大人心系苍生,必有神明护佑,又岂是奸人能害得了的。大人保重,草民答应相国,若是真的有天……草民必竭尽毕生所能护卫天子安全,告辞。”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段轩仿佛看见了大汉的春天…… 可是,他刚回到长安分堂,便看见了红着眼的小鸳。诧异中他发现所有人的神情或低落或愤怒,赶忙上前问郭岚。郭岚声音颤抖着告诉他,河北出事了…… ———————————————— 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七月,渤海郡,袁绍治所南皮,议事厅。 “不想那刘虞竟信以为真,让他当皇帝他不肯,让他主持尚书事务,这蠢货竟然想逃到匈奴去。”袁绍谋士逢纪说到。 厅中一众文武都是一阵讪笑。 袁绍摆手示意属下安静,“刘伯安无能,自是不必多说,但我们的计划进行地还顺利么?” “主公放心,许攸已说服麴义背弃韩馥,并击破韩馥大军,而公孙瓒也按照约定在东光以南打败青州黄巾余党,斩首数万,俘获七万余人。”逢纪答道。 “看来,送给公孙瓒的粮草没有白费,邺城方面如何?”袁绍满意地点点头。 “禀主公,邺城之中已有不少人对韩馥不满,属下已派人与他们联系,约为内应。” “嗯……我听说近日河北各地城有不少生人进入。” “是,主公,但属下已经盘查过了,不过是些流民。” “那便好,越是此时,越应小心。” …… 正当袁绍与手下商量计划之时,邺城之中有一处比他的议事厅更加热闹。 “什么?!”沮授惊讶地站了起来。 “在下也知道大人必会怀疑,只是,刻不容缓,此时已容不得大人多想。在下恳请大人立刻去通知你家主公,早做准备。大人也知道,早准备便可早安排,早安排便可早防御,早防御……”说话的正是夜锋的孟卿大人。 孟卿在夜锋北方总堂,主要是负责侦查和跟踪,自然对刺探消息一类的事得心应手。当他知道袁绍的阴谋之后,便立刻赶来见沮授。 段轩走时曾经将孟卿引荐给沮授,并趁孟卿不注意时悄悄握着沮授的手小声嘱咐他:“切记,多忍耐。” 当时沮授并不明白段轩指的是什么,但通过今日亲身体会,他终于知道了,段轩是让自己多忍耐孟卿的废话。 “孟先生,在下一会儿便去见我家主公,陈说厉害。”最终,沮授实在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唠叨,打断了孟卿的“发言”。 “大人放心,此次,我会率手下一同帮助韩将军。” “若是有你们相助,当能顺利击败袁绍,保卫冀州。事不宜迟,稍后我便动身。”沮授听说夜锋会参战,自然高兴。 “那在下便先告辞了,之后,我会派人来告知大人如何行事。”孟卿说着,起身拱手告别。 你快走吧!沮授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并没说出来,“那在下便在城内静候。” …… 当天,沮授便去见韩馥,说明情况。韩馥当即命张郃点齐兵马,去城外扎营。 韩馥虽然迂腐,却也懂得识人,他知道沮授忠心,一定不会骗自己。于是,他派沮授与孟卿等取得联系,准备设伏击杀袁绍。 夜锋之中大部分人都只修习暗杀之道,很少有人专门训练马术。因此,孟卿决定,自己的手下五百人在城外树林中埋伏,其余人等由自己统领,在林外等待火起之后再进攻。 而张郃率万人为先锋,故意败阵将袁绍大军引至林中,利用骑兵在林中转向不便的劣势,先解决掉袁绍的先头部队甚至是武将。之后张郃回军掩杀,韩馥也从城中杀出,攻击袁绍的本阵。 部署已毕,各方都开始分头准备…… 第二日清晨,袁绍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邺城进发。 探马回报说,此时袁绍离林中埋伏之地已不足十里。 果然,袁绍派了一万骑兵为先头部队,但带兵的武将并非颜良、文丑,而是当年与袁绍同为西园八校尉的淳于琼。 张郃出阵与淳于琼交战,战了四五合,便假装不敌,带兵撤退。 淳于琼带兵追入林中,并渐渐靠近了埋伏圈。 孟卿的部下正准备从树上往下扔火油,突然,淳于琼的骑兵在进入埋伏地点之前全部停住了马。 孟卿当然不会知道林中的变化,正等着手下放起火好进入林中。 突然,自己手下惨叫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孟卿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他回身对张郃说道:“张将军,速速随我前去救人。“ 说完,他刚想带手下进入树林,却感觉脖颈一阵凉风,赶忙想闪身躲开。只是,反应终究是慢了些,还是被张郃的长剑切开了喉咙。 孟卿张着嘴想说话,但却只是咳出几口血。 张郃把带着血的长剑一挥,他身后的士兵便都取下硬弩,开始对孟卿的手下射击。 此时,由于失血速度很快,孟卿已经开始站立不稳了, 做为一个武人,即使是刺客,也是有尊严重情义的。战死沙场的事孟卿也想过,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是这般下场。 孟卿武艺虽高,却不会怀疑自己信任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和他的手下全都死在了“自己人”手上。 张郃看了看满地的尸体,便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前方林子说道:“众人随我去恭迎′新主公′”。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一、恩威并重 成为名将之路,布满了鲜血。 “儁乂!你在做什么!”韩馥站在城墙上,惊讶地看着张郃屠杀着孟卿及其手下。 “韩大人,你的懦弱终有一天会断送冀州,与其到那时让满城百姓遭难,不如择一雄主,统领河北。”张郃回头望着韩馥,眼中却满是悲凉。他知道,以韩馥等人所设的这种小计,根本无法胜过袁绍,只会给冀州带来灾难。 况且许攸保证,只要他张郃能投诚,袁绍绝对不会为难韩馥和他的属下。忠于主公,便会害了满城百姓;成为叛将,却能拯救冀州生灵。张郃在挣扎了许久之后,终于答应了许攸,帮助袁绍。 孟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了保卫邺城而交给张郃的硬弩,竟最终射向了自己的人。 “张郃!你个叛徒!”沮授在城墙上愤怒地咆哮,而韩馥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已然瘫坐在地上。 张郃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袁绍的大军已经穿过树林,来到了邺城门前。 与此同时,城外吊桥缓缓放下,邺城的大门,打开了。 “报!禀主公,审配大人率人攻击守门士兵,已将城门开放!请主公早做定夺!”下面跑上来一个小校,神色慌张地说。 “完了,全完了……”审配是出了名的忠烈正直,连他都反了,大势已去。 “唉!”沮授悲痛地捶着胸口。 按照计划,城内有三万准备出城接应的部队,可那些士兵竟能放审配到城门,就说明他们也准备将冀州送人了。 众叛亲离,韩馥流着眼泪,站了起来,看着城下的袁绍。 “文节,你已是孤家寡人,投降吧。”袁绍骑在马上,抬头看着城墙上的韩馥。此时韩馥的身边,只有沮授还在搀扶着他。 “本初!为何如此相逼?” “掌一州之地而不思图强,报效国家,拯救天子;揽能人志士却不能知人善用。你又怎配坐拥冀州。” 沮授气得咬牙切齿,指着袁绍说道:“攻略他人城池却还满口大义!袁绍,你莫再胡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主公投降,做梦!今日沮某便让你看看我等的气节!”说完,就要往城下跳。 “不可!”韩馥一把抱住沮授,“袁绍说的没错,是我无能,我投降便是了。” “主公~~~~~!”沮授含着眼泪,失声痛哭。 …… 长年的无所作为,而又目光短浅、不思进取,最终导致了今日的境地。 此时韩馥已下了城墙,立在袁绍马前。 “袁将军,要杀便杀我一人,只望将军能放过我的手下和城中百姓。 “文节啊,本将军又岂是暴虐之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这城中一人,当然也包括你。” 韩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你若留于此处,只恐你的旧部生事……” “韩馥……明白,我这便起行……”说着,他便被袁绍士兵带了下去。 “呸!给我个痛快便好,动手吧!”沮授挣扎着被士兵捆着带了过来。 “公与果然忠义,袁某佩服。” “别假惺惺地,速速砍下我头。” “呵呵,好。”袁绍冲身后高览一点头,高览立即一剑劈下。 沮授闭上了眼,可并未如他料想般人头落地,反而身上一松。他不禁睁开眼,诧异地看着袁绍。 高览只是将他身上的绳子砍断了。 “公与忠义,袁某又怎舍得杀了,”说着,袁绍竟冲着他拱手行礼道:“袁某并非为吞他人州郡,实是因为渤海城小,难以发展。即便袁某有心报国安民,却力不从心,无奈之下,才来争夺冀州。袁某如今正需如公与般的人来相助,如若公与不弃,可否与袁某共建大业。” 一番话说的沮授沉默了。确实,韩馥虽然仁厚,却正如袁绍所言,丝毫没有进取之心,只是想维持现状。而做为谋士,若是遇到庸主,也就等于断送了自己。更何况,沮授心中也明白,以韩馥的能力,早晚葬送冀州。 “公与不必急着回答,不妨暂且回府,斟酌一番。袁某敬候佳音。” 沮授冲袁绍拱手,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袁绍感慨道:“河北义士,若皆到我麾下,何愁大业不成。” 接着,他走到审配面前,“袁某谢过正南,自今日起,你便是治中别驾。” “审某人非为富贵,但愿将军不要忘了你的承诺。”审配面色严肃地说。 “呵呵,袁某定会让冀州强盛。若是正南愿意,可否陪我一起去拜见田丰。” —————————————— 长安,陆家米铺。 由于河北变故,莫岳不得已只好再率领自己手下其他三位分统及其手下返回冀州,他的两个爱徒则留下协助陆远处理长安事务。而此时,某个爱徒正在“面壁思过”…… 段轩低着头,捂着耳朵,面对着墙壁蹲在地上。 在他身边,是坐在椅子上怒视着他的郭岚。 “你现在还分得清主次么,现在我看你怎么救荀攸!” “那个……岚儿,既然他知道错了,不如……”陆远在一旁想打圆场,可是刚一开口,就看见郭岚瞪着自己,便赶紧闭了嘴。 陆远可见识过郭岚发飙,有次他去总堂见四贤老,正看见郭岚拖着被打得半死的段轩路过。 “看来,只好去找王允了。” 郭岚稍稍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对陆远说。 “郭大少……”段轩拿眼角瞄着郭岚,小心地说。 “做什么!” “我能站起来了不?”段轩一脸的委屈。 “唉!” 听到郭岚叹气,段轩赶忙起身说道:“放心交给我吧。” “我不放心!” “好了,说正经的,枫儿有消息没?”段轩赶紧岔开了话题。 “没有,自从那日逃走,便没了音信。我的属下在长安四处打听,也未能找到。” “苦命的孩子,只望他别走错路。”段轩惆怅道。 …… 夜风吹过,张枫缩了缩身子。 那天从司徒府离开,本想回米铺再打探一下,可快到门口,他突然觉得只凭假传“师傅的命令”,恐怕已经很难怂恿任莹。 毕竟,她现在连自己都不在乎,眼里只有吕布。况且若是被人发现,定然无法再出来。所以,便决定在城外村镇中住下,每过五六天,便进城打听,看任莹是否已行动。 可已经过了数日,还没有任何消息,他有些按捺不住了。 自己的心上人已然对别人死心塌地,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灰意冷的。什么夜语,什么天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唯一支撑着他的便是报复。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的到来比他预期的还要早…… …… 深夜,长安相府。 董卓看着桌案上放着的盒子,对吕布说:“陷阵营,果然了得。” 吕布摇了摇头,“他并非死于陷阵之手。” “哦?”董卓说着,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袁隗的人头。 “但终究难逃一劫。”吕布有些惋惜地说。 …… 那日,袁隗在宴会后直接出城,准备赶往颜良、文丑处汇合,不想陷阵营速度如此之快,竟在他跑到一半时追了上来。 袁隗惊慌之下,便与侍卫们藏匿于道边,躲过了追击。 只是,比陷阵更加恐怖的人出现了…… 袁隗刚刚爬起,正欲上马,忽然闻到一股芳香,继而双腿发麻,而身边的侍卫也是如此。下一刻,所有人都倒下了,袁隗知道,有人使了迷药。接着,一伙人出现了,即使这些人都蒙着面,袁隗还是一眼就认出为首的人——李傕。 原来李傕当日收敛士兵,勉强恢复了一些实力,逃到北地郡,抢夺了富平做为根据。但是他不敢大张旗鼓地回雍州,便一直在郊外靠劫掠维持,伺机再动。 他这次本是出来到村庄里补充粮食的,不想遇见了袁隗被陷阵营追赶。 李傕并没见过高顺和陷阵营,但既然是跟袁隗对立,那这些神秘的骑兵便可以认为是“自己人”。 可是,他见陷阵营并未发现袁隗,不禁有些懊恼,便自己动了手。 他让夕嫣下毒弄瘫袁隗,自己慢慢走上前来。 “太傅大人别来无恙。”李傕面容冷酷地问候。 袁隗心知不好,却说不出话,不安渐渐涌上心头。 李傕命手下将无关的侍卫全杀掉。之后,他让士兵搬来许多大石头,竟自己动手,一块接一块地从双脚开始砸在袁隗身上,可见他对袁隗痛恨之深。 袁隗疼得身体抽搐、眼睛外冒,却喊不出也动不了。不过,好在李傕没有想拖延太久,一会儿便将袁隗活活砸死了。 之后,李傕挥剑将袁隗首级砍下,扔在石头堆上便带着手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高顺追了半天也没见人影,以为袁隗可能已经跑了,便准备回长安复命。可回来的路上,却发现袁隗已经被杀了,而且动手之人还帮自己把他的头切下,便捡了回来。 “好了,奉先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明日将此人的首级悬于东市示众。” “是。”吕布转身就要告退。 “奉先……”董卓忽然叫住了他。 “主公还有何吩咐?” “算了,没事了。”董卓靠在椅子背上。 “那属下告退。”说完,吕布离开了相府书房。 其实董卓只是想告诉他,如今朝廷略有起色,大汉渐渐恢复生机,可是这一切……华雄却看不见了。 他并不曾想到,一个女子,即将走进他的人生。而这个女子,将会改变他和吕布还有很多人的命运,以及大汉的未来。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二、遍地烽烟 幽州,右北平郡。 “叮!当!”铁匠铺里锻打兵刃的声音响个不停。 “客官,这是您的刀。刀身的口子太大,若只是补好的话,很容易再裂。所以小的便自作主张,用精铁给刀两面加厚了,为了美观,修成了龙的样子。您看看还满意么?”铁匠说着双手将长刀递上。 “哦?”关羽接过刀,仔细端详着,“嗯,不错。你这里果然是全幽州最好的铁匠铺。” “二哥,这刀现如今霸气十足,何不取个名堂?”张飞也满意地观赏着。 “铁匠,不如你给取个名字吧。”关羽笑着冲铁匠说。 “哟,客观您抬举小的了,咱们打铁的力气汉子,哪有那才学。不过客官您既然张口了,那依小的看……嗯……不如叫′冷艳锯′怎样?” “冷艳锯……”关羽重复着念道。 “叫′青龙偃月刀′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原来是正给一把剑淬火的老师傅。 “还是我师傅有水平,客官觉着呢?”铁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神如青龙啸沧海,形似偃月战九州。好名字!”张飞微笑着冲老师傅点点头。 这时,街上飞快地跑来十八个骑兵,为首两个一人手中还另外牵着一匹马,停在了关羽和张飞面前。 “二爷、三爷,大爷唤二位立刻回去,准备起程。”这是张飞要求的,在不需要暴露身份的场合,不要叫“将军”。 “二哥,走吧。”张飞把钱递给铁匠,便与关羽一起上马,带着来接他们的数骑匆匆离开。 铁匠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不禁咂咂嘴:“啧,这客官好气派,看这些下人,骑着马多威风。” “哼,”老师傅哼了一声,“没点见识,那是′燕云十八骑′。” “啥?!那那那……那这么说,刚才那人不就是……”铁匠瞪着大眼,结结巴巴地问老师傅。 老师傅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那一脸络腮胡子的想必就是张飞将军了,而那个红脸长髯的,便是′温酒斩华雄′的关云长。” 铁匠听老师傅说着,又望向关张二人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羡慕…… …… 城门外,关张跟随刘备、公孙瓒站在队伍的前方,旁边走过来一位年轻俊朗的将军。 “玄德啊,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前些日子率兵前来投靠我的常山义士赵云赵子龙,此次支援田楷,他负责替你掌管骑兵。子龙啊,这便是我曾跟你提起过的刘备刘玄德将军。” “见过刘将军。”赵云上前拱手。 刘备见此人相貌不凡,目光如炬,心中十分喜爱,便也拱手道:“那此次便烦劳赵将军了。”接着,又对公孙瓒说:“公孙将军,在下还是希望您能对刘虞的事再多多斟酌,毕竟同时汉室宗亲,在下不忍见其受难。” 公孙瓒表情严肃地说:“这事儿无需再提,我已然劝诫他不要相信袁术,既他不肯听,又何必再多费唇舌。” 刘备还想再说,张飞在后面拉了他一下,他也便不再多言。 公孙瓒看刘备有些失落,便拉住他的手笑着说道:“玄德无需顾虑其他,如今只要专心对付袁绍即可。待你功成回来,我便表你为平原县令。” “末将……遵命。”刘备心中无奈,却也只好答应下来,率领军队向青州进发。 …… 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朝中忠心汉室的老臣欲秘密送天子东归,派刘虞之子刘和逃离长安,潜过武关向刘虞求助,让他带兵来迎接。刘和途径袁术驻地,便把此事告诉了袁术。 此时吴凝已在袁术处,为了讨好袁术,便建议将刘和扣下,另派别人去告知刘虞,就说自己愿一同前往西都护驾,请刘虞发兵同往。 公孙瓒得知消息后极力劝阻刘虞,但刘虞并不肯听,最终还是派了数千骑兵过去。结果,袁术将这数千骑兵扣下收为己用。公孙瓒闻知大怒,骂刘虞愚蠢无智,更加之之前两人对治理幽州的方案有分歧:刘虞主张注重仁政,而公孙瓒主张发展军事。终于,二人反目。 袁绍占领冀州之后一直虎视着北方,见此机会,便发兵准备先拿下公孙瓒,再取刘虞。 公孙瓒只好暂时放下刘虞的事,将注意力集中到冀州方向。他任命严纲为冀州州牧,田楷为青州州牧,单经为兖州州牧,更派遣刘关张三人率军增援田楷,而从常山郡率军来投靠公孙瓒的赵云也一同随行。 这是乱世之中,身份低微的英雄们的初次相遇,犹如一点火星落在了旷野之中,注定将在大地之上燃起燎原烈火…… —————————————— 兖州,东郡,濮阳近郊。 数万人马正在山坡下的旷野之中混战,曹操手下诸将带领着骑兵往来砍杀,敌人渐渐已支撑不住。 夏侯惇骑在轻蔑地看了看正向自己冲来的一个敌兵,把长刀一挥,便砍入那人腰间。接着,他大吼一声,将那人整个挑起,甩向了另外两个举着刀冲过来的敌人,将那两人撞飞了老远。 山坡上的三人驻马向下观望,表情却十分轻松。 曹洪带马走到曹操身旁笑着说:“元让估计现在肯定是一肚子的气。” 曹仁看了他一眼,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激他,说什么′若是大哥手下也有如关羽般的武将,何惧这群乌合之众′,唉,你明知道他最争强好胜。” 曹操也不禁一笑:“元让以为黑山军能聚众几十万人,占据太行,应当实力不俗。如今,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 夏侯惇当然不知道三人正拿他打趣,但他确实是一肚子的火气——这哪里是在打仗,敌方根本没有任何章法可言,简直就是市井之中的无赖打架,没有招式,没有阵法,也没有统一指挥,只知道举起兵器喊着冲过来一顿胡抡。 “滚!”他终于压抑不住了,用刀面拍在一个敌兵头上,直接拍得那人的脑袋开了花。 夏侯渊看向他这边,也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便带马过来,“哥,消消气,消消气,全当是打猎。” “打猎也比这有趣的多!”夏侯惇冲他大吼,头也不回地将刀向后一甩,又放倒了一个敌人。 “好好好!等打完这仗我们便去打猎泄泄火。”夏侯渊看劝不了,便也只好再次冲入敌人堆里。 …… 训练有素的精兵悍将和杂乱无章的起义农民作战,根本没有任何悬念,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曹操微笑着看着夏侯惇,后者正一脸憋屈地走上山坡。 “元让,辛苦了。” “孟德,这仗……赢了也这么憋屈!”曹操阵营的武将跟他都随便,曹操也很喜欢这样,并不介意。 “好了,元让,消消气,你看妙才这性子,你该多学学,以后有的是大仗让你打。” “……是。” 看着夏侯惇一脸的受气样,曹操忍不住想笑,“传令,收兵。” 日暮西沉,在击败黑山军先头部队之后,大军清理战场,开始撤退。 曹操看着夕阳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京师那边,现在如何了……” —————————————— 西都,长安,吕布府邸。 “转告张济大人,布到时一定登门祝贺。”吕布看着手中的请帖,对来送信的下人说。 “那小的先告退了。”说完,来人便作揖退下。 旁边传来了几个人的大笑声,吕布无奈地转过头,看着张辽、曹性一众人,“你们又笑什么。” “将军,人家张济才和那邹璃认识多久,这都要办婚事了,你还不抓紧,让弟兄们喝你和貂蝉的喜酒。”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吕布看着这一屋子的兄弟,苦笑着说:“布不知何处得罪了貂蝉小姐,这几次去王允大人那里,她都有意躲着我。” 张辽听到这,站起身走到吕布面前,神色凝重地说:“将军,我张辽本不该多嘴,只是……” 吕布紧张地看着他,不知他这么严肃要说什么。 “只是,将军你寻花问柳,连弟兄们都能瞒过,却怎会让貂蝉小姐知道?”说完,一屋子的人全都笑的前仰后合。 吕布张着嘴看着他们,半晌才反应过来,无奈地用右手撑着脑门低下头,彻底放弃了反驳。 …… 夜色笼罩长安,星月皆隐,大雨将至。 一条狭长的巷子里,有三人神秘的身影晃动。 “一切如沈帅预料般,张济已对你倾心,今后,你只需密切关注京师动静,随时回报。如有新的命令,我会再通知你,但只望到那时,你别已是怀有身孕哦~~~”一个妩媚的女子妩媚地说着话,竟是之前袭击张枫和任莹的徐媛。 “不劳徐分统担心,同为沈帅效命,邹璃知道分寸。”一个身披大氅的女子回应道。 “呦~~我们家璃儿还生气了,姐姐这不是逗你呢么。”徐媛讪笑着伸手抚摸着邹璃的脸,“这么水灵的美人儿,便宜张济那小子了。” “好了,徐分统,别闹了。”旁边魁梧的男子用粗重的声音说道,原来是那日袭击张枫他们时用铁柱做兵刃的大汉。 “好好好,唉,你这厮真没情调,不闹了,”说着徐媛把手收了回来,笑容渐渐变成了不忍,眼中似乎有些湿润,“璃儿妹子,凡事自己多小心,胡车儿会留下帮你,就说是你的远房亲戚。姐姐离开个把月便会回来。” “知道了,媛姐,你也多加小心。”邹璃也有些不舍。 徐媛见她这样,心里有些难受,便打趣道:“该小心的是这一路上的俊小伙吧,好了,姐姐走了哦~~”说完,身形一闪,隐没在黑夜中。 “我们也走吧。”胡车儿轻轻推了推邹璃的后背,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不同的人走着不同的路,有人怀着野心,有人酝酿着阴谋,有人秉持着忠义。 中原大地上,烽烟四起。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三、无名小生 冀州首府,邺城。 在逢纪的强烈要求下,袁绍终于同意见一见面前的人。 此时坐在对面的男子,穿着一身做工不错的花色汉服,只是这衣服让他穿得过于随意:胸前的衣襟几乎是全敞开了,袖口也被挽起。男子的头发同样很随意地散着,皮肤很白,英俊的面容竟还透着几分妖媚,不知道的以为是涂过脂粉。 但这都不是最令袁绍反感的,此人来见袁绍的目的竟是为了和他做比买卖,而他所要卖的,是大汉天下。 “呵呵,阁下可知,若非逢纪的引荐,单单是阁下刚才的话,就足以让我砍了你的头。” 男子微微一笑,“可你袁大将军不会,因为你并非一般诸侯。” “哦?袁某人倒想听听,我与他们有何不同。”袁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因为袁将军你有野心,不甘心只做一方诸侯。” 袁绍的目光突然凌厉了起来,良久,他缓缓地说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男子站定冲袁绍拱手,“在下颍川无名小生,姓郭名嘉字奉孝。” “若是旁人与我说要做此生意,我定认为是酒后狂徒,但从方才只言片语,袁某人断定,你并非信口开河。袁某愿闻高论。” “在下有一问,望将军明言。”郭嘉一改懒散之容,正色道。 “阁下请讲。” “将军当日既举义兵讨董,后来却为何又欲立刘虞为帝?” 袁绍略微思索,对郭嘉说:“袁某兴兵讨董,是为扫清寰宇,救陛下于水火,更为救天下苍生。然董卓挟天子西迁,如今山高路远,恐鞭长莫及。故袁某为天下计,才欲立刘虞为帝,一则刘虞亦是汉室血脉,天下必闻之响应,二来,刘虞在各路诸侯保护之下,董卓亦奈何不得。” “哈哈哈~~~~”郭嘉忽然大笑起来。 袁绍微微皱眉,嗔道:“袁某坦诚相告,却不知阁下因何发笑?” “袁将军,你是拿郭嘉当三岁孩童般哄骗么?” “阁下此话怎讲?” “若将军真为天下苍生考虑,绝不会另立新帝。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旦刘虞称帝,天下诸侯势必会分成东西格局,而将军与董卓定不会容忍另一个帝王的存在。倘战事一开,遭殃的还不是百姓。将军切莫戏弄郭嘉,望以实言相告。” “呵呵,那依阁下之见,袁某是为何?”袁绍眯着眼看向郭嘉。 “将军起初或是真心兴汉,但从关东诸侯联军身上,将军也应是看出天下忠心之人已寥寥无几,于是便有了固守一方的念头。但正如郭嘉前言,将军并非凡夫俗子,与其他诸侯不同,将军您是雄主。郭嘉猜测,将军见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未尝不心生羡慕,然天子已在董卓掌中,取之甚难。故而心生一计,另立新君。而最好的人选,便是同在河北且又软弱无能的刘虞。同时,此举还可分散韩馥的注意,为将军筹划夺取冀州换得时日。即便不能另立新帝,将军也已坐拥冀州。”郭嘉自信地看着袁绍,从容地道出了缘由。 袁绍有一刻想拔剑杀了此人,因为他把自己看穿了。 “将军大可不必惊慌,既郭嘉敢在将军面前讲出这些,便不惧将军杀我。之所以如此,是为让将军明白,嘉乃是诚心而来。 “呵呵,阁下说笑了,袁某岂会害贤?只是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郭嘉转身走了两步,回身道:“新帝断断不可立,倘将军另立新君,而董卓假天子之名下诏,号召诸侯讨伐篡逆。诸侯定会衡量:董卓拒雍凉二州,实力如日中天;而将军你不过冀州一地,切人心未稳。况且在正统天子和地方诸侯所立的新君之间选择,相信敢与将军同道者定无几人。到那时。将军面对的,便是全天下的兵马,又如何对抗。” 袁绍心里也不禁一惊,确实,他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理想化了,若是冷静地思考下,也该能想到:诸侯联盟讨董营救天子尚且勾心斗角,让他们起兵与自己同心,谈何容易。 “那袁某应当如何,望阁下不吝赐教。”袁绍谦虚地问道。 “方今天下大乱,局势不明,将军不宜随意用兵,而应趁此时壮大自己,调练士卒,积蓄粮草,广纳人才。待实力充足之时,先取公孙瓒、刘虞,而后加恩于燕、代,示威于戎狄,则河北可定。之后,挥军向南以争天下,奉迎天子于河北,动辄名以大义,四海之士必闻之而来。到那时,将军征战天下,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失为齐桓、晋文之功。” “哈哈,听闻阁下一席话,让绍如醍醐灌顶,若是先生不弃,可否与我共创大业?” “在下才薄学浅,恐负将军期望。况且前路将军已然明了,无需在下多言,告辞了。”说完,郭嘉头也不会地走了出去,边走边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冀州亦是如此。” 袁绍看着郭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先生说的……是韩馥吧。” …… “嗯~~~”女子发出妖娆的低吟声。 逢纪微微皱眉。对面的郭嘉双手揽在两个穿着暴露的女子的芊芊细腰上,不时将鼻子凑到她们白皙的脖颈边闻闻,偶尔用手在两个女子身上捏上一下。 “来,敬逢大人一杯。”说着,郭嘉示意一个女子端起酒杯给逢纪敬酒。 “啪!”逢纪一把将那女子的手打开,酒杯摔到了地上。 “呀!”女子发出了一声娇呼。 “别怕,逢大人火气大,乖,先下去吧。”郭嘉怜香惜玉地轻轻推着两个女子离开。 “逢大人何必动怒。”郭嘉笑着摆摆手。 “奉孝为何不留在主公手下!” “名剑当须英雄配,良驹岂可庶子得。我闻袁绍四世三公、海内人望,故特地前来拜访,不想此人太过虚荣、做作,色厉内荏,被我说穿竟欲杀我,此等狭隘的心胸岂是我郭嘉所寻之明主。” “方今天下,手下精兵猛将、文臣谋士如我主般者又有何人,奉孝如今弃我主公而去,又将何往?”逢纪仍不甘心。 “嘉生平所愿,唯遇一知己般明主,倾心辅佐,虽死无憾。若是当今天下尚无此等之人,那在下便韬光隐晦,静待时变。乱世出英雄,能生于乱世,于百姓或是不幸,但于我郭嘉,却是正逢其时,又何怕无贤明之君。” “唉!既如此,在下也不强留了,愿阁下他日得偿所望,告辞。”逢纪无奈地站起身,走出了歌舞坊。 站在街上,逢纪目光空洞地望着方才走出的门口,怅然地说道:“不拘世俗,腹隐玄机,如此天纵之才,却不能留于我主麾下,唉……” …… 这是乱世奇才郭嘉第一次露面,因觉袁绍并非成大业之雄主,故而舍其而去。 之后的六年,他都一直赋闲在家,直到他遇到了此生唯一的真命主公…… ———————————————— 长安,陆家米铺。 之前被郭大少一通数落,段轩深深地“自责”,所以决定帮忙寻找张枫。 重新询问了整个经过之后,段轩有些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张枫和吕布大打出手。所以,他想去拜访吕布了解情况,却被陆远阻止了。 陆远始终坚持,既然吕布对董卓废帝一事不做反应,就说明现在他只忠董卓,不忠汉室,极力避免再与他有任何接触。但是段轩却认为董卓所做并没有错,吕布也是认定了这一点,才没有做什么,他们都是为了天下着想。 最后,在郭岚的建议下,段轩以个人的名义去见吕布了解情况。 凌鸳一听说要出门,马上跳跳地过来也要跟出去。吓得段轩撒腿就跑,郭岚则用绳子把她捆上拖回了房间,留下长大嘴巴的陆远独自站在大厅里。 …… 、吕布府邸。 “下人说有故人来访,我还在想会是谁,原来是段兄。”吕布笑着坐下,示意段轩喝茶。 “是啊,”段轩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便放下说道:“自洛阳一别,以有数月,不想再见之时,将军已是风生水起。” “呵呵,段兄说笑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在下听说前些日子,将军曾在司徒府和人动手,可有此事?” “若非段兄今日前来,我险些忘了重要的事。当日我一时情急,没想太多,便出个手。事后总觉那少年所叫之名听着耳熟,却想不起从何处听过。今日见到段兄才想起来,原来那和我动手之人所喊的名字,便是在洛阳之时陆远兄弟托我打听的人。” “哦,呵呵,是张枫吧。” “还有……任莹。” “噗!”段轩刚端起茶杯要喝,听到这名字直接喷了出来,“任任任……任莹?” “不错,只是不知为何,她现在是司徒王允大人的义女,更改名为貂蝉。” 段轩听完,稍微一思索,忽然转头盯着吕布:“吕将军,莫不是……你喜欢上她了?” “我……我……是。”吕布结巴了一下,最终没有否认。 “唉……”段轩终于明白了,难怪以前张枫看任莹的眼神总和看别人不同,想来,那小子也定是喜欢任莹。失散之后一直没有音信,却不想在这里遇到,更见到吕布和她在一起,于是吃醋了。 “好了,吕将军,事情经过在下已然了解,那今日就不叨扰了,在下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好,那吕布便不远送了。……哦,对了,段兄。”吕布忽然叫住了段轩。 “将军还有事?” “我已查明,杀害我义父的凶手并非董卓。现如今我每日都在派人暗中查访,若是段兄有什么消息,还望及时相告。” 段轩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将军无需多虑,相信不久定会水落石出。”说完,拱手离开。 吕布看着段轩离开的方向,心中感激能有这位可以信赖的朋友。 而段轩,却皱紧眉头,深深思索着所有事。不能告诉别人张枫动手的理由,否则,张枫会死;不能让别人知道任莹的消息,否则,任莹也可能有危险;张枫现在在何处;东南总堂为何会对张枫二人出手;师傅去了河北,不知是否顺利;最重要的,吕布还在追查杀丁原之人,而那人就是师傅……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四、善恶一念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经到了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 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 袁绍逐步坐稳冀州,并几经思索,终于派人暗杀了逃亡至陈留太守张邈处的韩馥; 曹操击败以于毒、白绕、眭固等为首的黑山农民军以及正在东郡骚扰的匈奴栾提於夫罗,占据东郡; 公孙瓒与袁绍反目,双方于界桥以南二十里大战,袁绍手下大将麴义率八百精兵为先锋,以强弩千张为掩护,用骄兵之计击败了公孙瓒手下最强轻骑兵——白马义从,并斩其大将严纲,致使公孙瓒元气大伤; 刘备因协助公孙瓒手下田楷镇抚青州有功,被公孙瓒表为平原相。 所有人似乎都在为自己壮大势力。当然,也有为了自己的阴谋而奔波着的…… …… 李傕、郭汜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渐渐有所起色,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四处召集旧部时,竟然找到了飞熊军。本来飞熊军是董卓的私人部队,但一直由李傕率领。兵变之时,这支队伍中的大部分也都追随李傕一并作乱,只是在混乱中走失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李傕等人去小村镇搜刮钱财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这支部队。在撤退途中闲聊时,李傕说出了暗杀华雄之事。 李傕本是无心之举,却不想,这一切全被藏在草丛中的张枫听到了。 其实这段时间张枫一直思索着如何报复,可惜自己已经成为夜锋的叛徒,无法再借助任何帮助。 当他再一次从长安失望的回来时,却发现前面有一支人马,于是赶紧躲在草丛中,却没想到听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机会…… 从那些人的谈话中,他知道了几个重要的消息: 领军的人正是李傕,他刚刚巧遇了飞熊军; 华雄之死,是因为妖女夕嫣的迷药和她手下刺客娴熟的暗杀技巧; 再次汇合的他们准备利用以上两样优势偷袭长安。 这时,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形成。 等李傕的兵马走远,他并没有回自己藏身的小村子,而是再次返回了长安,并在夜色笼罩下,偷偷潜入了贾诩的府邸…… …… “听闻贾先生平生多谋机警,不想竟如此轻易便被在下制服。”张枫的链刃匕首抵在贾诩的脖子上,而后者此刻还在床上。张枫悄无声息地潜入后,在贾诩惊醒的一瞬间用匕首制止了他喊人。 “呵呵,”贾诩慢慢平静下来,“阁下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我是来刺杀你的。” 听到这话,贾诩不禁一笑,竟慢慢用手推开了张枫的匕首,“贾某在这京城之中,不过是无名之人,阁下若是真要刺杀在下,只怕在下现在已上了黄泉路。” “佩服,”张枫收起匕首,“适才多有得罪,在下听闻贾先生足智多谋、善于应变,故而一试。” “无妨,”贾诩起身披上衣服,借着月色打量着面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少年,“你既想来试我,便是要考验我的器量,那么,贾诩倒要问问,究竟是何事竟要如此大费周章?” “在下此来,不过是为救相国大人。” “哦?”贾诩双眼盯紧张枫,希望能发现他撒谎的痕迹。只是,当一个人心灰意冷时,内心所想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许久,贾诩终于收敛了目光,问道:“我主公有何危难,又如何个救法?” “在下今日在城外偶遇李傕人马。” “什么?!”贾诩一惊。 “先生先听在下说完。今日我从长安回家途中,遇到一队人马,我担心他们是山匪贼寇,便藏于草丛之中。不想听到他们谈话,方才知道是李傕兵马,而其中,更有一支奇兵——飞熊军。” “啊!”贾诩听到这,不禁惊呼,因为飞熊军的大名董卓手下无人不知。这支部队,拥有最勇猛的西凉骑兵和西凉勇士,战力超群,且个个武艺精湛。 “在下还听到了关于华雄将军的事,当日华雄将军的队伍之所以毫无抵抗便被屠戮,皆因李傕手下一名名叫夕嫣的女子。该女子心狠手辣,擅于用毒,当日华雄将军等人便是被她迷倒,才惨遭杀害。” “那么,阁下说到这二者,应当有所联系吧。” “贾先生果然聪明,李傕欲以飞熊军进攻长安,若是加上这女子的用毒手段,只怕不仅是相国大人,天子也在劫难逃。” “呵呵,阁下深夜告知,贾某本应重谢。只是,贾某心中却有一问,望阁下名言。” “先生请讲。” “阁下为何要救相国?” “因为相国能救天下,在下只愿天下太平。”说完,张枫眼睛直视着贾诩,因为他知道,面对这个人,稍稍的犹豫便会暴露。 “好,”贾诩说道,“那我便想听听阁下的高见。” “先生就不怀疑我么?连我是谁都不问?” “呵呵,贾某做事,向来秉持的原则便是:利益相同即可,无论敌我。” “哈哈,先生果然是异人。那在下便也不兜圈子了。虽然长安驻有重兵,但却无法防御敌人偷袭,若是敌人乔装百姓混进城中,断断无法守御。但是,若是长安并非只有一城,又如何?” “阁下的意思是?” “在离长安不远处另修一城,在地下修密道与长安相通,分兵驻守。李傕当会获知此事,但也无妨,他若知道,便不会随便进攻。毕竟,敌人攻一城则护送陛下及相国去另一城,再截断密道,从另一处处发兵,最终敌人反会被围在城内。李傕兵马不多,应不会做此蠢事。” “虽耗时日,但对于当前和以后防卫,却也不失为一种选择。”贾诩有些同意张枫的建议。 “若是保天子与相国无恙,便是天下之福。” “呵呵,阁下也是异人。” “在下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此计虽是拙计,却可做长远打算。望先生斟酌。”说完,张枫快速闪身出门,翻墙而出。 张枫满意地笑着,趁夜色奔出城外。 贾诩在屋内冷笑。他并不相信张枫,但却并不影响他对这条计谋的认可。若是在长安之外另有一处坚城,便可与长安成掎角之势。而且,与长安相连这句说的确实精妙,二城互通,便于暗中调兵,确是好计。 第二天,贾诩便向董卓提起了这件事,董卓思考之后也觉得可行,便奏明皇帝,然后命人开始加紧动工。但出于掩人耳目的目的,此城名义上只是董卓的一处别院,叫“郿坞”。 —————————————— 东郡。 “主公,如今天下大乱,而东郡弹丸之地,人口不足,兵源难续,实在不利于壮大。不如就同意公台之言,让我一试。”说话的是曹操占领东郡之后出仕的谋臣陈宫,字公台。 因为东郡所处的地理位置和本身局限性,于是,陈宫提出,希望能占据一块有利的地盘。而此时,兖州刺史刘岱在与青州黄巾军战斗的过程中战死,导致兖州处于无主的状态。 陈宫希望曹操派自己去游说当地官员名士,以及附近诸侯,让曹操领兖州刺史去讨伐青州黄巾军。 “公台啊,那此事便有劳你了。”曹操也知道以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与其他诸侯抗衡。 陈宫拱手告退。 “子孝,明日你便起程,前往长安。”曹操对曹仁说道。 “大哥,去长安做什么?”曹仁不解。 “颍川荀家的荀攸因谋刺董卓被抓入狱,我想,若是我们能救得此人,日后荀家定会对我们全力支持。毕竟现在荀家在袁绍的势力范围,我可不想把人才都送给袁本初。” “他不是大哥儿时旧友么?” “哼,袁绍不过借其家世,空有虚名,没有实才。何况他还曾欲另立新帝,此等篡逆之人,我们还是与他划清界限的好。” “明白了,大哥。”曹仁点头。 “要暗中行事,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你可向司徒王允寻求帮助,让他里应外合。” “嗯,那我这就回去准备。” …… 房间里的人都走光了,曹操独自靠在椅子上,把玩着七星刀的刀鞘。 “董卓啊,不知离七星刀成名之时,还有多久……” 正思索间,有人进屋禀报,司马朗拜访。 曹操赶忙命侍卫请他进来。 “曹将军,近来可好?”司马朗高大的身形从门外走入。 “呵呵,大公子别来无恙。”曹操早在门口迎候。 原来,自曹操从汜水关撤走,便开始广揽天下世族,希望得到各方的支持。十八路诸侯会盟已让他看透了天下虚伪之人,便决心靠自己的实力兴复汉室。 而河内司马家乃是名门望族,再加上之前在司徒府听到司马朗的一番话,于是决定,逐步与司马家接触,以助自己壮大势力。 “来来来,我们坐下说。”说着曹操便将司马朗让进客厅…… …… 未来将左右着大汉命运的人们,渐渐地聚集到一起,而那些曾经叱咤一时的枭雄,即将成为历史。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五、梦碎如烟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十七深夜,司徒府。 这两天貂蝉心中愈加烦闷。自从张枫把“师傅的命令”告诉了她,她便整日苦恼不已。 她慢慢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每天都很宁静,最重要的是……偶尔吕布会来拜访,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不想有任何改变,不想再去为什么天下苍生而活,只想做个平凡的女人,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越想越苦恼,貂蝉索性打开房门来到院中漫步看星。 漫天星光闪烁,就如同她的心事般,杂乱无章。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正堂了,她这才想起今天义父有客人。于是想转身回去,却听见王允的声音…… “杨瓒将军,若是要行事,必须先控制住李肃、李儒二人。如今胡轸、徐荣都不在董贼身边,他的心腹,便只剩下吕布、李肃和李儒。” “司徒大人,恕在下多嘴,那董贼虽然废了少帝,但自新帝登基,他并未做为害之事,我们……” “士孙瑞将军!那董贼不仅废了少帝,更将其毒死,这是一罪;洛阳帝都乃祖宗庇佑之所,而他擅自迁都,这是二罪;更甚者,他杀害袁隗大人,意图除去异己,独霸朝纲,这便是三罪!此时他未敢过于张扬,无非是迁都不久,长安尚未稳固。更何况他修建私宅郿坞,驻守重兵,广积粮草,只图享乐。此等大恶之人,又何必姑息!”王允愤怒地说。 “是在下一时糊涂,司徒莫怪。” “不瞒二位,那吕布对老夫的义女貂蝉甚是倾慕,老夫之所以不再疏远吕布,并对他二人之事默许,便是为了稳住吕布。待时机一到,便将他除掉,则董贼去一臂膀,大事可成!”王允的声音异常坚毅,和平时仿佛换了一个人。 “司徒大人已多年不动刀剑,只怕要对付他,并非易事。况且,司徒此举,是否对貂蝉小姐有些不公?” “哼,老夫为国家,性命尚且不顾,何惜一义女!况且时不我待,若是郿坞建成,老贼住进那里,再想动手就更难了。” 貂蝉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眩晕。之后的话她已无心再听,只想快快回到房间,或许,这一切只是个梦,梦醒,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可是她知道,这都是真的。原来,那个和蔼的义父是假的,自己与吕布的未来也是假的。其实也难怪,毕竟,就连“貂蝉”……都是假的。 她快步跑回房间,蜷缩在床上,眼泪无声地落下。 她有种冲动,想立刻赶往吕布身边,告诉他这一切,让他带自己离开。 可是貂蝉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吕布不会走,自己也做不到。师傅的命令以下,而她对师傅是绝对忠诚的。 慢慢地,她的内心安静了,是啊,师傅的话必须听,但是,绝对不能让吕布受到一点伤害。那么,自己能做的事便只剩一件了。 她站起身,朝正堂走去…… …… 此时,杨瓒、士孙瑞都已离开,王允正准备回房休息,刚一转身,就看见貂蝉正跪在自己身后。 “貂蝉啊,这……这是为何啊?” “义父,孩儿……孩儿方才……听见了你们的话。” 王允正要去扶起她,听到这,忽然停住了。接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很平静地说:“哦,是么。那么你是来为吕布求情的么?” “是。”貂蝉低着头回答。 “哼,既然你已听到,就该明白老夫的决心,此事势在必行。”王允转过身,背对着貂蝉。 “义父,”貂蝉抬起头,缓缓说道:“孩儿并不是单纯地求您放过奉先将军,而是无需杀他。” “哦?”王允转过身,眯着眼看着貂蝉,“呵呵,此话怎讲?” “不瞒义父,孩儿的记忆已然恢复,其实孩儿……原本是个刺客,那董卓,由孩儿去杀。” 王允的眼睛忽然睁大,死死地盯住貂蝉,“你莫不是为了救吕布故意这么说的?” “唰!”一道寒光闪过,王允忽然发现,原本跪着的貂蝉已然站起,而此时她手中突然多了一柄细剑,直指着自己的喉咙。 “孩儿从不说谎。”貂蝉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允。 “呵呵,有胆气,原来老夫身边一直竟有如此高手深藏不露。我且问你,你可是真心?” “句句实言。” “那好,我过几日便想办法送你进宫。不过你需记住,若是你不能得手,董卓、吕布都得死。好了,你下去吧。” “还有一事,”貂蝉忽然一抖手,细剑点在王允咽喉,刺出了一滴血,“自今日起,你我再无父女之义!” 说完,貂蝉转身离开。王允用手指拭去了血,微微一笑。 …… 貂蝉回到房间,平复了一下心情,刚要上床休息,却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正在角落的阴影中。 “这便是你所希望的么,张枫?这便是我曾经对你的感情所换回的回应么?” 对方没有说话,貂蝉回头看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十八,相府。 “司徒大人怎么今日舍得来老夫这里了?”董卓笑着说道。 “不瞒相国大人,王允是有事求相国大人您啊。”王允一脸的谄媚。 “哦?不知司徒大人有何事要老夫帮忙?” “在下有一义女,名叫貂蝉,迁都那日兵乱之时,她曾有幸见到相国大人诛杀乱兵的身姿。从那时起,便时常对老夫讲,说她对相国大人您十分仰慕,非要……非要以身相许。可老夫对她讲,相国乃是万金之躯,岂是她能高攀的。可谁料想,她竟然以死相逼。老夫平日十分喜爱此女,故而无奈之下,只好放下老脸,来求相国大人收她做个小妾,只不知她是否有这福分。”说完,扑通便跪在地上。 “呵呵,司徒大人请起。敢问司徒义女年芳几许?” “二八妙龄,长得甚是清秀动人。” “老夫已是暮年,只怕误了她终身。” “哎呀,相国大人哪里的话,小女对相国一见倾心,若是能给相国大人执帚持箕,乃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呵呵,那好,老夫便应下此事。你明日便送貂蝉进宫。” “王允拜谢相国大人,从此老夫便有了依靠,今后还要多仰仗相国大人。” “司徒大人客气了,若没别的事,就恕老夫不远送了。” “是是是,王允告退。”说着,王允便倒退了出去。 …… “呵呵呵,老东西装的还挺像。”看着王允出了门,贾诩从后堂走了出来,“主公,一切都与计划相同。” “文和啊,你那朋友所说是否属实?看这老司徒的样子,怎么看也不过是个阿谀之辈。”董卓一手撑着头,微笑着看着门口。 “主公放心,”贾诩也是一笑,“那人所说应是不假,更何况,之前曹操可是比他还会溜须拍马。” “是啊,难道为了做一番大事,他们真能如此忍辱负重么?” “只可惜,他们挑错了对手……”贾诩与董卓对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十九。 王允下午便命下人将貂蝉送到了相府,而董卓,则在入夜之后才回去。 下人将内室房门推开,董卓走了进来。 貂蝉安静地坐在床边,见董卓来了,赶忙站起,微微欠身:“小女见过相国大人。” 董卓打量着这个少女,他不得不承认,此女确是惊为天人。与她相比,宫中的嫔妃侍女都黯然失色。 “好了,不必拘礼。” “谢相国大人。相国大人操劳一天了,不如让小女帮相国宽衣。”说着,貂蝉缓缓走到董卓身边,伸出白皙的手指要给董卓脱衣服。 “啊~”董卓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吓得她一惊。 “如此美若天仙之人,委身与老夫,岂不辜负了大好的年华?”董卓低头看着貂蝉。 “相国抬爱,小女能侍奉相国,是小女的福分。”貂蝉低下头,不再看他。 董卓忽然一把搂住了貂蝉的腰,脸几乎贴到了貂蝉的脸上。貂蝉微微皱了下眉,便不再反抗了。 董卓松开了貂蝉的手,用手轻轻地刮着她的脸蛋,“如此美人,却心口不一,可惜了。” 还没等貂蝉反应,董卓直接把貂蝉扑在床上。貂蝉闭上了眼,脸上泛红,胸口快速地起伏着,把头扭向了一边。 可是,董卓并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而是从她的腰间抽出了手。 “老夫征战沙场多年,遇人无数,你的眼中,杀气太重了。”说着,把刚才从貂蝉腰间搜出的匕首甩到了一边,一把掐住貂蝉的脖子,起身将她拎起。 貂蝉双手搬着董卓有力的手掌,双脚微微挣扎着,呼吸困难,就这么悬在半空。 “扑通!”董卓忽然将她扔到了地上。 浑身都传来酸痛地感觉,貂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摔散了,费力地用手撑着地。 “哼!老夫若是贪恋美色,早不知被暗害多少次了。说,谁派你来的!” 貂蝉咬着牙,低头不语。 此时,贾诩带着侍卫走了进来。 “贾诩,暂且把她押入牢中,毕竟她不开口,老夫也不能对王允怎样。” “是,主公。”贾诩答应了一声,便示意侍卫将她带走。 貂蝉忽然明白了,原来不过是自己自作聪明,其实董卓早就知道自己是来行刺的。她挣扎着想回身,因为她怕失败,如果她没有成功,那王允便要加害吕布。 但她的挣扎只是徒劳,毕竟她只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女,侍卫有力的手按着她的肩头将她押了下去。 董卓微微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贾诩离开。 谁都没有注意,在相府的偏房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张枫在夜语中武艺或许并不算很高,但潜入和暗杀却是数一数二的,甚至能和莫岳相当。 当他看见貂蝉被押下去的时候,脸上才稍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悄悄离开了相府,压抑下内心的激动,向着司徒府方向本去……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六、抉择两难 夜锋北方总堂,卷宗室。 这里是夜锋存放各种资料的地方,除了必要的地理和人文资料,还有一些历史名将的传记。屋子里四面都是书架,各种典籍堆放地满满的。 在屋子的中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背对着门口席地而坐,专心地看着手中的书籍。 身后的门轻轻被推开,进来一个个子很矮又有些发胖的老人。 少年听见动静,便回头看去。只是他的脖子似乎很灵活,竟将头几乎转了半圈。 “呵呵,司马公子,若是旁人如你这般,只怕是脖子早就断掉了。”老人面带慈祥,温和地说道。 看书的少年便是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朗的弟弟,名叫司马懿,字仲达。他来北方总堂已有三年多的时间了,因其天子聪颖,各位贤老都很喜欢他。 但是九贤老曾告诉过司马懿,若是日后到了外面,尽量不要这样回头去看人,因为这叫“狼顾之相”,相传有此面相之人,皆是狼心狗肺,心术不正之人。 但他并不算是夜锋的人,充其量不过是个人质,但几位贤老倒是对他很照顾。 司马懿起身,冲着老人微微鞠躬,“九贤老。” 这个老人便是夜锋北方分堂的九贤老,他主要负责的是教习谋略、兵法和医术。 九贤老点了点头,说道:“不知司马公子今日又想出怎样的难题?”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司马懿勤奋好学又善于思考,时常会想到很多在成年人看来都略显深奥的问题,有时甚至各位贤老都不能回答。 “方才我看到书中记载,秦时名将蒙恬将军最后因赵高的陷害而遭秦二世胡亥赐死之事,心中略有疑惑。”司马懿看着九贤老说道。 “哦?司马公子请讲。” “蒙恬身在狱中时曾言,他当时已统领着三十万大军,即便已被囚禁,其势力仍足以造反。然之所以不为,只因不敢辱没先人教诲,不敢忘记先帝恩情。学生愚昧,但心中仍有一问:主公对自己恩德有加,自己自然应对主公忠诚不二,可若是其后人欲加害自己,难道就只因为先主的恩德,而不做反抗,白白送命么?想来,若是当初蒙恬未死,而是起兵夺权,秦国未必会那么快便亡掉吧。若是真想报答先主,与其听任其子嗣胡作非为,不如守住其辛苦得来的江山。学生一点愚见,望贤老点拨。” “呵呵,司马公子心思深远,对忠义二字之见解独到,老头子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许,便是真如公子之言,也未尝不可吧。” “学生越是多学先贤之事,心中便越是疑惑。究竟何为忠义,又何为对错?” “呵呵,历朝历代皆有冤死之忠良,公子又何必过于挂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公子便遵从自己的内心即可。” 九贤老只是随口说说,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何必如此认真呢。 …… 他当然不会想到,司马懿在七十多岁时,真的迎来了这样的考验。只不过,他并没有效仿蒙恬,面对着曹爽不断的打压和迫害,司马懿终于露出了獠牙,于正始十年发动了奠定司马氏绝对地位的夺权之战——高平陵之变。 —————————————— 身处乱世,同样在忠义和情感中挣扎的,又何止一人……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二十,深夜,司徒府。 “什么?!”吕布听到昨天发生的事,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问道:“王司徒你居然让貂蝉小姐去行刺主公?!” “奉先啊,千错万错都是老夫的错啊~~当初貂蝉执意要去,老夫便不该答应,可怜我那苦命的女儿啊~~~义父对不住你啊~~~”王允老泪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为何要去行刺主公?”吕布强压下怒火问道。 “唉!都怪老夫,老夫那日听闻袁隗大人惨遭杀害,心中烦闷,便借酒消愁。可谁料想我这老东西酒醉之后胡言乱语,恰被貂蝉听到。之后过了数日,她便说要为国除害,老夫一直不许。可谁想前几日,她……她竟以死相逼,用刀抵着脖子说,若是老夫再不答应,她便立即自刎。老夫无奈,虽然心痛,却也只得应允……” “啪!”吕布一拳打在桌子上,而后者直接被那重重的力道打碎了。 “王司徒!你好糊涂!主公自新帝登基,一直勤于政事,你又何必非要将他除掉!” “可他废帝、害贤、劳民伤财修建私宅皆是事实,奉先你又为何如此偏袒。” 吕布现在才真叫有口难言,这几样全是无法对王允道明的事,在旁人看来,董卓确实是做得很过分。 “老夫如今管不了许多了,前番那荀攸只是谋划刺杀,董卓便不饶恕。如今小女行刺已是事实,董卓必定会害了她性命。老夫即刻便召集朝中忠义之士,便是只带家丁,也要杀如宫中,救出陛下和小女。若是救不得,便与我那苦命的女儿死在一处!”说着,王允又开始哭了起来。 “司徒先莫着急,待吕布去主公那求求情,或许还有转机。司徒切记,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吕布尽量保持着冷静,竭力地阻止王允做出傻事。 “唉,只怕那董卓连奉先的话也不听……” “司徒大人先稍安勿躁,布这便进宫!”说完,吕布急匆匆地冲出了司徒府。 …… 看着吕布出了府门,王允止住了痛哭,眼神冰冷地看着门口。 “王司徒果然厉害,”张枫从内宅走出,“这吕布竟让你哄的全无怀疑。” “呵呵,吕布过于耿直,反倒好利用,不似阁下,阴险狠毒。”王允用眼角看着张枫,“老夫一直想问阁下,你为何愿意助我?” “既司徒大人您与在下目的不冲突,又为何不能合作呢?司徒大人要的是董卓死,而在下希望的是吕布身败名裂。各有所图,在下自然愿意找个可靠的同党。”张枫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说。 “老夫倒是觉得阁下行事作风颇有贾诩的风格——利益相同,皆是盟友。”王允捋着胡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司徒大人似乎有客人到访,那在下先告辞了。”张枫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正堂,翻墙离开了。 王允正在诧异,忽然下人进来禀告:曹操手下曹仁前来求见。 王允心中暗暗惊讶,这张枫竟然能听到府门外的动静,着实厉害。 “有请。” …… 相府寝室。 董卓已然准备睡下了,侍卫却突然进来禀告说吕布有要事求见,于是只好又披上件衣服。 “主公。”吕布推门,见董卓已是要睡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走了进来。 “奉先啊,有事么?” “属下听闻主公昨日被刺客行刺,可有此事?” “哦?呵呵,奉先深夜前来,应当不只是为了探望老夫吧,有话直说便可。” “咚!”吕布单膝跪地。 “这是何意?”董卓不解地看着他。 “属下请求主公宽恕貂蝉小姐。” “嗯?奉先认得那刺客?”董卓皱了皱眉头。 “主公,貂蝉小姐不过是一时糊涂,造奸人指使,才铸成大错。望主公网开一面,属下愿替她受罚。” 董卓眯着眼看着吕布,良久,叹了口气道:“奉先啊,其实个中原委老夫亦能猜到,只是老夫未曾想过,你竟与那貂蝉有瓜葛。” “主公,实不相瞒,属下对貂蝉小姐十分仰慕,自初见之时,便已心生好感。望主公能看属下的面上饶过她。” “哼!奉先你看看自己,现在成了何等样子,竟为了一介女流而如此。” 吕布并没有反驳。 “呵呵,若是你不来求情,老夫还未必会杀她。可如今看看你,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老夫更不能留她了。吕布听令!”董卓厉声说道。 “主公!我……”吕布还想说什么,可董卓根本没想再听。 “三日后,即将貂蝉问斩,悬首示众!” “主公不可!”吕布惊得站起来喊道。 “奉先啊,须知成大事者必不以儿女私情为重。此女若是再留,你必身受其害。故而老夫现在下令:三日后处斩貂蝉,由你亲自行刑!” “主公!” 吕布还欲再说,可董卓转过身一甩手,淡淡地说道:“退下!” …… 吕布出了相府,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虚脱。 他此时感觉就仿佛自己头上的天塌了一般。 浑浑噩噩地,吕布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没有理会下人的询问,直接走进寝室躺在床上。 该怎么办?要怎样做才能救得貂蝉小姐?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不断地浮现。 吕布缓缓坐起,摇了摇头。 “如今貂蝉小姐被抓,性命不保,而吕将军竟还空坐于此,不思对策,着实让人失望了。” 张枫从墙上跳下,站在院子中,冷冷地看着吕布说道。 吕布站起身,缓缓地从屋内向院中走去……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七、莫忘初心 月光如雪,洒在院子中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吕布和张枫平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大胆贼人!休要伤害我家将军!”张辽刚才听见张枫说话的声音,赶忙跑了出来。 吕布冲张辽一摆手,“放心,文远,他今天不是来杀我的。” 张枫微微一笑,对张辽说:“和你比起来,你家吕将军倒是聪明的多。” 张辽刚要上前动手,突然看见吕布正对自己摇头,“文远,你去休息吧,我和他单独谈谈。” “可是……”张辽有些犹豫。 “去吧。”吕布知道张辽是担心自己的安全,便冲他笑笑,“他若真要害我,便不会这么出现了。” 张辽不甘心地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公子,进屋说吧。” …… 吕布看着张枫那条被自己打伤的胳膊,心中不禁觉得有些歉意,便开口道:“前番是吕布鲁莽,未加学问便打伤了张公子。” “吕布,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你知道我今天不是为这来的。”张枫不屑地看着吕布。 “在下不知张公子找在下有何事?” “呵呵,心中明白,却硬要装糊涂么?一切皆因你而起,如今更是因为你保护不周,竟让莹儿只身犯险……今日我来便是要问你,莹儿如今身陷囹圄,你救是不救?” “……”吕布没有说话。 “吕布!枉费莹儿对你一片真情!不想如今她有难,你竟置身事外。”张枫愤怒地盯着吕布。 “我又何尝不想救她。只是如今,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去救。” “有何不可!现在这长安城中,只有你能救她活命,你不过是舍不得功名利禄罢了!” 吕布眼中忽然泛起杀机,盯着张枫说道:“你也太小看吕某了!救她容易,只是我一旦行动,便等于是与主公对立,而朝中那些老臣定会趁势发难。到时候,这长安城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中。若真如此,那我们至今为止努力营造的和平将前功尽弃!” “哈哈哈哈!”张枫大笑,“你们一个个全是如此,成天嘴上说什么为天下苍生、江山社稷,我呸!那与你有何干!若是连自己心上之人都不能保护,你又如何保证自己能守得住这太平!” “若是人人如你这般想法,天下早大乱了,”吕布摇摇头,叹道:“其实我何尝不羡慕公子这般自由之人。然今非昔比,我所做的任何事,都再不能仅仅为自身考虑,而不顾其他了。” 张枫的表情慢慢变得平静下来,对吕布淡淡地说:“将军若是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再多说。但是我即使拼了性命,也要救莹儿出来。将军前程似锦,在下就不耽误将军的仕途了。”说着,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张枫停住了脚步,“将军,容在下最后再劝你一句——莫忘初心,当年那个心无牵挂,只想为其义父报仇的吕奉先……已然不在了么?” 吕布抬起头看向门口,可那里……已空无一人。 ……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一清晨。 当张辽推门进来准备叫醒吕布时,却发现吕布安静地坐在床边,手中攥着貂蝉的手帕,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 “将……将军?”张辽小声地试探。 吕布叹了口气,“文远,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将军。” “若是……若是我真的为了貂蝉与主公反目,你可会怪我?” 张辽诧异地看着吕布,许久,他的眼神变得暗淡了下去,“将军,当初我们随丁原大人到洛阳时,想的只是除掉董卓。但不知不觉间,我们竟也都成了他的属下。我不懂得家国大事,我只知道,能追随将军便是张辽最大的心愿,至于要做什么,要与谁为敌,都不是我关心的。将军做什么决定,张辽都不会质疑。” “昨夜我一直无法入睡,闭上眼,便看见貂蝉小姐被……我实在无法承受,可我若是为了儿女私情去与主公为敌,又觉得心中有愧。主公所做之事,皆是为了天下,我也明白。可……” “将军,或许你强加给自己的负担太重了,天下事让天下人去操心,你有何必都揽在自己身上呢。十常侍、黄金贼都没能动摇大汉江山,将军就不要再空费精力了。大不了,我们离开长安。” “你不怪我么?” “张辽相信将军。” 吕布看着张辽,眼睛不禁有些湿润,“文远……多谢了,叫弟兄们过来吧。” 之后,吕布召集曹性等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 司徒府。 王允听吕布说董卓不肯放过貂蝉,一下瘫在椅子上。 “貂蝉啊!我苦命的女儿,你走了让义父怎么活啊~~~来人,速速召集家丁,我要杀进宫去,救我女儿出来!”王允一边哭一边向外冲去。 “司徒大人,且听吕布把话说完!”吕布赶忙拦住他。 “貂蝉若是遭遇不测,老夫也不想活了!”王允还在奋力挣脱, “司徒大人!我便是为了此事而来!您放心,我定会救出貂蝉!” “啊!奉先有何良策?”王允瞪大眼睛看着吕布。 “主公命我于后天亲手处决貂蝉,尚有两日时间,我们需立即筹划解救之法。我意,在当日带兵将皇宫包围,逼其就范。只是我人手不足,还需要司徒大人您的协助。” “奉先想让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 “那烦劳司徒大人今晚召集朝中忠义之士,我会对其详细说明。” “好!好!老夫这就派人前去通知。” “那我先告辞了,切记,行事需谨慎,不可让主公察觉。” “好,奉先慢走,老夫就不送了。” 望着吕布出了府门,王允不禁冷笑,“哼,不想他竟真会为了貂蝉如此。” 张枫从后面走出来,平静地说:“司徒大人只要依计行事,董卓必死。只是希望大人不要对我堂中之人提起关于我的任何事。” “呵呵,放心。” …… 入夜之后,吕布来到司徒府,此时王允已将朝中反董之士尽皆召集过来。 于是吕布便将自己的计划对众人做了说明。按他的想法,处决貂蝉的当天,他的手下军队将分成三队:一队负责防御郿坞方面的董卓部队,一队负责皇城内的警戒,还有一队则负责包围皇宫。到时候王允等人率军进入皇宫逼迫董卓让权,释放貂蝉,交还陛下。当然,吕布要求王允必须答应放董卓离开长安,且日后不得对其不利。 王允自然是满口答应。 一切谋划已定,众人便都散去了。 王允在正堂中并未离开,想着吕布制定的计划,不由地笑了起来。 “司徒大人因何发笑?”从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是开口问话的曹仁,还有一个,竟是夜语风堂的分统陆远。 “二位刚才也应该听明白了吧,吕布阴差阳错,竟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 原来,昨日曹仁来拜访王允,对他说明自己是来救荀攸的,王允立即答应帮助曹仁实施营救。 而曹仁走了之后,陆远便来了,竟也是为了同样的事。于是今天王允让二人在后面偷听,准备合作救援。 “当满城的士兵都被吸引到皇宫之后,我们便可悄悄潜入大牢,将荀攸救出。”陆远说道。 “不错,吕布这么一闹,便省去了引开官兵这最难的环节。” 曹仁建议,双方各带十几个武艺高强之人,待吕布动手,便潜入牢中解救荀攸。之后,由曹仁安排手下送其离开。 此次行动,陆远没有告诉段轩和郭岚,而是让他们带着凌鸳回北方分堂向四贤老回报近况。因为陆远知道段轩对董卓的执着,如果让段轩知道这事,他必定会反对。所以不如干脆支开。 三人谋划已定,曹仁和陆远便各自回去准备。 ———————————————— 新丰近郊。 在通往洛阳的路上,有三个人正“愉快”地前行。 段轩用手按着额头,皱紧眉头盯着前面那个一蹦一跳的女孩,郭岚则无奈地在他旁边摇头。 “真没想到陆分统居然让我们带她回去!”段轩小声地跟郭岚嘀咕。 “唉,估计分统大人也觉得自己应付不来小鸳,只好甩给我们了。”郭岚耸耸肩,表示了自己对命运的屈服。 他们倒不是讨厌带凌鸳出门,只是根据这个女孩一贯的作风,二人只能避开所有的村庄。 按段轩的话,就她那记性,估计每过一个村子就得死不少人。他一直很好奇,凌鸳能将各种毒药的配方、药性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却为什么连洗手这么简单的事都会忘。 几年前之前在北方总堂时,段轩曾经有次只因为吃了个凌鸳给的果子,就差点送命。幸亏九贤老赶到及时,不然自己早就被埋在地下了。 从那之后,段轩的信条就是:饿死也不吃小鸳给的东西,坚决避免和小鸳的距离在五步以内。 此时,凌鸳正欢快地走在前面,并时不时地闻闻路边的野花,完全不知道后面的两个人如临大敌。 突然,段轩远远地看见从北面跑来一支兵马,便赶紧示意郭岚和凌鸳藏在草丛中。 “报!禀李将军,前方不远便是新丰。”一骑探马在领头的将领面前停下,马上的士兵跳下马,单膝跪地向将领禀道。 “不如我们今天先在新丰休整,派人探听消息,再继续行动吧。”旁边另一个将领对领头的将领说道。 “传令!进驻新丰。” 大军缓缓开动,向着新丰进发。 …… 段轩从草丛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这支队伍很奇怪啊,不像是长安的部队。” “当然不是,”郭岚看着段轩,“听见刚那人叫领头之人什么了吗?” 因为没敢抬头,他们也只能看到很少的人影。 “好像是叫′枝然′?” “是′稚然′,那带头的,恐怕就是李傕了。” “什么?!”段轩心中一惊,张大嘴看着新丰方向。 他当然知道李傕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八、骤雨将至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二,长安,陆家米铺,夜锋长安分堂。 陆远从司徒府回来后的第二天。 “我昨日去拜访王允,却不想竟欲到了曹仁。” “他怎么会来长安?难道曹操又打算做什么吗?”冯旭满脸的疑惑。 “呵呵,他是要做点事,只不过,是和我们做相同的事而已。”陆远一笑。 “他也要救荀攸?可为什么?” “曹操现在正大力招揽人才,荀家英才辈出,他又怎么会错过?”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其实也无妨,我们倒是可以和他们合作。毕竟我夜语之中多是刺客,若是真与官兵正面冲突,并无优势。有他们帮忙,成功的把握也更大些。这样,冯旭你和弟兄们立刻动身,通知所有长安城中以及周边村落的夜锋,全部到这里集合。我要布置下明日的计划。” “是。”冯旭答应一声便带着其他人开始行动。 …… 此时分堂正厅中,只剩下陆远一人。 他正坐在椅子上思索着明天行动的每个环节,忽然,他听到了米仓暗门被人拉起的声音。 陆远警觉地抄起短刀移动到正厅门口,这时他通过脚步辨别出,起码有三个人。 就在从上面下来的人走进正厅的一瞬间,陆远猛地挥刀砍向为首那人的脖子。 “妈呀!”来人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而他身后的两人也本能地向后闪开。 陆远的刀在最后一刻收住了,他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坐在地上的人,“轩儿?” “陆分统你这是做什么啊!轩儿不就是没听话回来了么!犯得上杀头吗!”段轩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大叫,郭岚则不住擦着额头的冷汗,而凌鸳正用小手拍着胸脯压惊。 昨天段轩等人发现了李傕部队的动向,便预感到要出事。于是,在段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下,三人又折返回来,准备提醒陆远小心。 可当他们到达米铺时,竟发现除了掌柜的之外,米铺其他人都不见了。打听之后才知道陆远在下面,便想进来询问一下,却没料到刚进门就差点丢了小命。 “陆分统,弟兄们都去哪了?”郭岚问道。 “哦,我让他们出去办事了。”陆远当然不会告诉段轩过多的信息,只想尽快把他支走。可当他想询问段轩回来的原因时,却发现段大少爷还坐在地上呢。 “轩儿?你不打算起来么?” “轩儿刚才可是差点就丢了小命了,今天陆分统要是不给我赔礼道歉,我就不起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小腿肚子此刻还在哆嗦,根本起不来,唉,师傅啊,你才刚走,就有人要欺负徒儿了!”说着,段轩竟如孩童般躺在地上耍起疯来。 郭岚看着地上的“泼孩”,叹了口气,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陆远,伸手招呼凌鸳道:“小鸳,你轩哥哥现在浑身无力,快拿清心的药来给他压压惊。” 凌鸳点头“嗯”了一声,便开始在腰间的药包中摸索起来,“嗯~~~不对,这个是七步毙命的……这个,也不对,这个是三日后发作的……啊,这个……咦?这个是清心的还是迷药来着?算了,试试看吧。” 说着,便拿出一个小瓶子朝段轩走来。 段轩立刻停止了折腾,“嗖”的一声闪到郭岚身后,在他耳边咬着牙说道:“郭云笑,算你狠。” 然后满脸笑容地对凌鸳说:“小鸳,不必了,不必了,轩哥哥现在没事了,快收起来,乖!” 凌鸳“哦”了声,便又略带失望地把瓶子收回,“本来还想借这个机会确定下里面到底是什么药的,唉~~” 段轩心里真恨不得把这丫头掐死,嘴上却还赔笑说:“好了,以后有机会再说,乖~~~” “行了,说正事,你们为什么又回来了?”陆远停止了闹剧,严肃地问道。 “我们在新丰发现了李傕的队伍。”郭岚回答。 “什么?!”陆远吃了一惊,“新丰离长安这么近,他去那里做什么?” “要做什么说不好,只是我们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似乎李傕的人马中多了一支部队。” “哦?”陆远诧异地问道:“他又招兵了?” “应该不是,看那些人,应该是久经战阵的。而且他们的配备很精良,每个士兵都装备了长枪和弯刀。哦,对了,他们都披着深红色的披风。” “什……唉,恐怕是飞熊军吧。”陆远有些懊恼地说。 “飞熊军很厉害吗?”凌鸳眨着大眼睛问道。 “他们是西凉兵马中最精悍的一支,传闻每个普通士兵都能以一敌百。李傕若是得到这支部队,恐怕就不会再东躲西藏了。也许,他要对长安不利。” “应该不会,”郭岚沉思了一会儿说:“毕竟他的人数不多,而且现在长安和郿坞两座坚城互相照应,他应该不敢冒然进攻。” “不管怎样,他来这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样,你们三人出去,暗地里监视他们,一有动静马上回报我。” “也好,那我们就先不回老头子那了。”段轩面露欢喜,毕竟回去之后四贤老又不一定让自己去哪。 …… 虽然把三人打发走了,但陆远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了。他现在不光是担心营救计划的成败,李傕如果也获悉了这个消息而急急忙忙地赶来,那么,只怕会打乱这次行动。更重要的是,这也说明,这次行动的人中,有李傕的眼线。 ———————————————— 长安城外的林子里,一男一女正站在树下对视着。 “呵呵呵呵,想不到我们张大公子竟然会找到我,不怕姐姐了么?”说话的人竟是徐媛。 “那边事情顺利么?”张枫声音冰冷地问道。 “呦呦呦,既然想跟我合作,还这么敌对呀~~” “少废话,你只需将明日行动的时辰告知李傕。我在此处等你,今日便随我混入城中。” “唉~~~”徐媛叹了口气,“本来姐姐看见你这俊俏的小伙没死,心中颇是欢喜,没想到竟对姐姐如此冷漠。算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黄昏时分我再来此处与你汇合。” 徐媛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张枫靠在树上,微微抬起头,阳光透过树荫照在他脸上,只觉得很温暖。 …… 自从张枫那日发现李傕部队后,也对这个人的行动产生了兴趣。于是,便潜伏在新丰附近暗暗观察。 其实他也只是因为在城外无聊一时兴起,却不想有一天竟然看见了徐媛的身影。 张枫起初打算杀了她,毕竟是她害自己和任莹落得今日。可是,当道德和善念荡然无存时,为了达到目的,人是会暂时放弃仇恨的。 某一天,在徐媛离开新丰外出的路上,张枫出现了。 徐媛也是吓了一跳,这个少年不仅没死,还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徐媛以为他是来报仇的,刚要动手,却发现这个少年并没有杀气。 张枫只是淡淡地问了句:“要不要合作。” 于是,昔日的仇敌变成了今日的盟友。 而张枫的心中也清楚,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 长安,吕布府邸。 屋子里,一众弟兄都沉默着。 张辽实在忍受不了了,吕布说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所有人都没说话,已经老半天了。 “你们还犹豫什么!既然将军已经决定了,我们只需跟随就是了。” “文远,你先坐下。”郝萌示意张辽,“弟兄们并非贪图荣华,只是,有些话我们必须得提醒将军。将军若是决意要这么做,弟兄们自是誓死追随,绝无二话。可是,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将军能有今日,着实不易,弟兄们也替你高兴。可你若是助那般老臣把董卓赶走,说句不好听的,狡兔死走狗烹,将来朝中那些老东西一定容不下将军。到那时,将军可能连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了。” “考虑那么多做什么!没有了我们就再去打出来,我们弟兄又怕过谁!”张辽再次站起来,激动地说道。 吕布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此刻,他缓缓伸手示意张辽安静。 “弟兄们,当年在义父手下时,我从没想到自己有天也能做个将军。那时就只是想安心做好主簿,每天能和弟兄们一起喝酒谈天。当初我本是抱着一死的决心来行刺董卓的,却不想时至今日,竟成了他的手下。吕布很珍视弟兄们的情义,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带弟兄们送死,但是,貂蝉我也不能不救。” 说着,吕布缓缓站起身来,冲着众人拱手道:“弟兄们一直跟随,吕布心中感激,可我决心已下,一定要救出貂蝉。因为一人儿女私情,断送了弟兄们的大好前程,吕布对不住各位了。”说着,便鞠了一躬。 “唰!”众人都起身拱手,郝萌叹了口气说道:“将军误会弟兄们了,我们既然决定追随将军,又岂会贪慕虚荣。方才我只是觉得将军这么做,有些可惜。但是,若是将军心意已决,那便请将军即刻下令,我等立刻开始准备。” “将军,”曹性用手按住吕布抱拳的双手,“弟兄们这辈子都跟定你了,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只希望若是能救出貂蝉小姐,你可不要让弟兄们再等这杯喜酒太久了。” 说完,一众兄弟都是大笑。 吕布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别人看见自己湿润的双眼。 并不是每个人一生中都能遇到重情重义的朋友,吕布真的感谢上苍,让自己有这么多可以信赖的弟兄…… 第二章 纷扰天下 十九、长安悲歌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三,长安。 东升的红日将第一缕晨光洒在长安城中,似乎预示着今天注定将是血腥的一天。 董卓早朝上借天子名义下令,今日午时,将在皇宫大殿外搭起高台,处决企图行刺相国的女刺客,百官都要到场。人们猜测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无非是为了彰显他董卓的威严,震慑朝中蠢蠢欲动的势力。 正午,随着百官陆续到达,吕布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沉重。张辽带着一万五千人马围绕在长安城外巡视;成廉指挥一万人马分散在长安成各处,警戒各主要街道;高顺的陷阵营和曹性的弓箭部队则留守在皇宫周围。 贾诩当然不会只让吕布的手下控制全城,在他的建议下,董卓的侄子董璜率一万精兵与曹性等人共同“守卫”皇宫,而在外城则布置了近三万人,由董卓手下东中郎将董越统领。 在外人眼中,长安城中到处都是董卓的部队,而只有真正知情的人才明白,其实这皇城的局势,危如累卵,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有可能引发战争。 随着董卓从皇宫正门中走出来,百官停止了议论,皇宫内外鸦雀无声。 “相信诸位都清楚今日为何到此,不错,前几日有一刺客欲行刺老夫。只可惜皇天庇佑,老夫命不当绝。老夫自北芒救驾以来,数次拯大汉于危难,虽不敢居功,但也并无过错。然朝中偏偏有些冥顽之辈,口口声声要清君侧,对老夫不利。哼,其实他们无非是因为老夫的存在影响了他们作威作福,让他们无法再拿那些几百年的老旧规矩控制京师。这次老夫就不深究了,只将这刺客处决,希望诸位引以为戒。若再有下次,老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望诸位好自为之,不要因一人之过,株连九族。” 说完,董卓一摆手,两个侍卫将貂蝉押了上来。 吕布一看见貂蝉,心中瞬间如撕扯般的难受。这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貂蝉小姐么?穿着一身囚服,披散着头发,身上显然是有拷打过的痕迹,走路已经站不稳了,踉跄着被押到的正中间的行刑台上。 “奉先,”董卓对吕布叫道:“准备行刑。” 吕布的手攥紧了方天画戟,犹豫着没有动。 “奉先!”董卓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次。 “主公!”吕布大步走到阶下,在董卓面前单膝跪地,“求主公放过貂蝉小姐,属下愿替她受刑!” “放肆!”董卓怒道:“你是我的爱将,怎可在此大庭广众替一刺客求情!来人,将吕布拿下!” 听到这番话,百官之中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旁边跑过来两个小校,上前要抓吕布的胳膊。可吕布突然起身挥舞画戟,将二人同时砍倒。 百官被这景象惊得本能地向外跑去。 “吕布,你!”董卓瞪着吕布,但只是一瞬。接着,他的眼神变得很悲凉,“你到底还是走了这条路。” 吕布提着画戟,不敢去看董卓的眼睛。 此时,皇宫外响起了打斗的声音。当守卫在墙上的曹性发现吕布动手之后,立刻发令让手下的弓箭部队对下面的董璜发动了进攻。曹性手下的弓手都是他亲自训练的,箭无虚发,只是两轮齐射,董璜的部队已经倒下了大半,而此时,陷阵营也开始了冲锋。 而同一时间,城中四处的吕布军与董卓军也战在了一块。 皇宫正门大开,可百官都不敢乱动,因为现在长安四处都在交战,出去就是个死。 随着隆隆的脚步声,一支队伍从外面赶到了皇宫,王允仔细一看,是吕布手下的魏续。 “董卓!老夫奉天子诏,讨伐你这祸乱京师之逆臣。此时你已是四面楚歌,还不速速束手就擒!”王允从百官的人群中走出,一边走一边拿出了诏书。 这诏书当然是假的,但只要能除掉董卓,谁又会在乎它的真伪呢。 董卓立于台阶之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叹了口气,“你们真要如此么?” 带着一丝惋惜,董卓慢慢举起了右手。 从大殿之中忽然走出了两个人,左边李儒,右边贾诩。接着,在李肃的带领下,从里面竟跑出了上千士兵。 前排的步兵举着盾牌列阵于董卓身前半蹲,后面的弓手虚引着弓弦,瞄准了下面的人马。 “奉先,老夫是真不想与你动手,只要你现在悔悟,你仍是老夫的爱将。”董卓带着一丝期望问吕布。 “主公,太迟了,我们都已经回不了头了。”吕布神色黯淡,有些悲哀地说道。 董卓不忍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李儒。而同时,吕布也冲曹性点了点头。 “放箭!”“放箭!” 曹性和李儒发出命令,皇宫大殿外台阶上下的弓手部队同时向对方开始攻击。 双方的人马中不断有人倒下,而最倒霉的便是下面的百官,尽管魏续命士兵全力保护,可董卓弓手在高处,面对密集的箭雨,还是有不少人成了牺牲品。 吕布站在最前方,他一边挥舞画戟打落箭支,一边想向貂蝉的方向靠过去。 董卓看在眼中,不禁怒火中烧,“即便到此时,你仍是对这妖女执迷不悟!今日老夫便断了你这念头!”说着,董卓拔出长剑,冲到貂蝉身边,寒光一闪,直接刺进了貂蝉的心口。 “不要!!!!”吕布用画戟把一轮箭矢挡开,正看见貂蝉的鲜血随着董卓长剑拔出而喷涌,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啊!!!”再不顾及冲着自己飞来的弓箭,吕布红着眼,握紧画戟直直冲董卓冲了过来。 “保护主公!”李儒大叫一声,拔出剑,带着几个盾兵挡在了董卓身前。 “滚开!!!”吕布如猛兽般地咆哮着,举盾的士兵刚一犹豫,便被吕布横抡的画戟抽到了一边。 “吕布!休要伤害主公!”李儒虽是文官,此刻却毫无惧色,举剑冲上前来。 “啊~~~~~!” 李儒的忠心和勇气在失去理智的吕布面前并没有什么用,画戟带着沛莫能御的力量,自上而下,将李儒劈成了两半。 “李儒!”董卓大叫,可是他并没有时间悲痛,因为画戟已经刺到了胸口。 “叮!”董卓右手握剑柄,左手推着剑尖,勉强挡了下来。可是那画戟山呼海啸般的力量,将长剑击成了数段。 董卓用脚蹬地,全力后退,胸甲还是被刺了个小洞,顺着洞口,渐渐流出了血。所幸,他已经躲开了吕布大部分的冲劲,受的只是皮外伤。 吕布大口喘着气,飞奔到貂蝉身边,抱起了她的尸体。 “啊!!!!!!!!!” 随着吕布绝望的吼叫响彻皇宫内外,所有正在打斗的人都握着手中的兵刃停住了。 董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鲜血,表情慢慢变得平静,“奉先,不要再平添无谓的杀戮了,让众人住手吧,老夫与你一决生死。” “老贼!你眼见自己人少,便出此下策,呵呵,我等又岂会……”王允走上前,正要嘲讽董卓一番。忽然,他对上了吕布回头看向他的目光,瞬间被惊得不敢再说话。 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神了,暴怒、悲伤、绝望,就如同被猎人追赶到绝处的猛虎一样。 吕布轻轻地将貂蝉的尸体放平,缓缓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他慢慢走到了正中,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董卓。 “取我的刀来。”董卓闭上了眼。他知道,他和吕布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了。而今天过后,他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当看到董卓的兵刃时,台阶下的众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斩马长刀!但是却比普通的斩马长刀大了足足两号,刀长有一人多高,刀身宽约一尺,厚有两寸。两个士兵费力地抬着才勉强拿的动。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董卓只用一只手,便将这重刀拿了起来。 这董卓力气竟如此之大! 吕布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就只是瞪着缓缓走下来的董卓。 董卓一边走,一边慢慢将刀举到胸前,同时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刀柄。 就在离吕布还有五步的地方,董卓突然爆发,凌空跃起,大刀重重砍下。 即便是吕布,面对这如山崩般的攻势也不敢迎头而上。他左腿发力,向右侧快速闪出。 “嘭!”吕布方才站着的地面,石板直接被董卓砸裂了,碎屑四处迸溅。 可是董卓并没有停顿,双手压住大刀,磨擦着地面斜着冲吕布挑来。 吕布现在是在台阶的最下方,他用脚一蹬前面的第一级台阶,身体向后滑出,同时把画戟贴着地面朝董卓的双脚抡去。 董卓双臂用力,原地转身,带动着大刀旋转,硬生生插在地上,封住了吕布的画戟小枝。 接着,他以刀柄为支撑,纵身一跃,右腿冲着吕布面门踢来。 吕布用尽全力低头,躲过了这一脚,可是,头上的束发被踢落了,头发披散下来。 他赶忙撤戟,用左手一撑,闪了出去。 “呵呵,奉先,这是你我第一次过招吧。”董卓竟然笑了,只是这笑中透着一丝悲凉和无奈。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慢慢抽拉,戟杆从左手中滑动,又重新摆好了姿势。 “呜~~”董卓平端着大刀,从左侧向前横着砍了过来。 吕布侧身,用画戟小枝格住刀锋,大刀顺着画戟的刃处滑了出去。可是下一刻,吕布的心中也是微微一惊,董卓竟突然停住了刀劲,瞬间带回,如用剑般刺了过来! 这百多斤的大刀,他用起来竟如利剑一般! 吕布全力向回挺身,躲开了致命的一击,但左侧腋下的胸甲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而与此同时,他将画戟刺出,扎在了董卓的肩头。 两人同时踉跄着倒退两步,又马上冲了上来打到一起。 …… 二人的战斗已经打了许久,但此时王允并不关心眼前的打斗,因为就在刚刚,他看见了内城城墙角上升起的一缕黑烟——营救成功的信号。 想必此刻,曹仁和陆远应该已经趁乱护送荀攸出城了,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若是成功救出荀攸,便通过这种类似烽火的方式告知王允。 当这件心事放下之后,王允便再无顾虑了。他微笑着回头看向殿前打斗的两人。 此时双方的体力都已消耗得差不多了,都在大口喘着气。 皇宫内外的士兵们都呆呆地看着这场精彩的战斗,因为董卓和吕布下了命令,所以没有一个人再动手。 吕布和董卓身上都已经有好几处伤口了,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毅力在苦苦支撑。 “奉先,老夫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后悔么?”董卓喘着气,就像长辈对子女问话般慈祥地说道。 “主公和我都不过执着于自己所求之物,即便后悔,但也已走得太远,无法回头了。”吕布眼神中也泛起了不忍。 “既然如此,就在此了结一切吧。”随着这句话,董卓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举刀劈了过来。 “啊!!!”吕布大吼一声,也将画戟刺了出去。 “主公!!!”贾诩失声叫道。 “主公,为何……”吕布也满脸的惊讶。 在最后一刻,董卓竟将大刀甩向了一边,任由吕布的画戟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啊……哈……哈……奉先……老夫……老夫我一直……一直将你……视若己出,”董卓因为心肺都已受伤,说话很吃力,“……再者……老夫也……实在不愿……不愿再见自己的……属下……背叛我,……奉先……就让老夫用……自己的性命……成就你的……功名吧。” “主公!”吕布放开画戟,跑上前去扶住董卓,董卓已经站不住了,吕布慢慢将他放到地上。 “傻……傻孩子。去吧……去郿坞……接……接天子……天子和……貂……蝉。”说完,董卓慢慢闭上眼,带着欣慰的笑容停止了呼吸。 “主公!!!!”贾诩和台阶上的士兵失声痛哭。 “老贼已死,速速将余党剿杀!”王允兴奋地喊着,可是曹性等人都没有动。 “没听见么你们?速速击杀董卓余党!”王允见没人听他号令,气急败坏地大叫。 “嗖!”“啊!” 一支箭飞来,射中了王允的右肩,王允被箭劲冲得惨叫着摔倒。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曹性握弓的手慢慢放了下去,冲着王允说道:“老东西,安静会。” 王允大怒,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发现曹性身边的十几个拱手同时举起弓瞄准自己,便忿忿地咬着牙闭了嘴。 吕布呆呆地跪在董卓身边,回想着刚刚董卓临死前的话。 忽然,他冲到了那个“貂蝉”的尸体旁,拨开她的头发。吕布发现她的鬓角处有些皮肤掀起,犹豫了一下,伸手慢慢拉扯了起来。 一张人皮被拽了下来,这女子并不是貂蝉! 吕布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好像疯了一样冲出宫门,骑上魏续牵来的赤兔,风驰电掣般冲向了郿坞……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山中无虎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吕布击杀董卓于长安皇宫未央殿前。 之后,长安城中的董卓势力被彻底剿灭,董越、董璜、李儒战死,贾诩、李肃被俘,其手下大部分人马投降。 这场战斗的筹划者王允,率领各级文武一方面确保城中稳定,一方面组织人马去郿坞恭迎天子。 而此时,吕布早已经到了郿坞正门前。 负责驻守郿坞的是董卓的弟弟董旻,以及樊稠、张济二将。吕布因为寻貂蝉心切,本想不顾一切杀进去,可是当他到达时,郿坞正门早已开启,而门内的情形让他大吃了一惊。 郿坞是仿照长安内城皇宫结构建造的,只是外墙之内便直接是防御设施。但此时,士兵们分列两旁,吕布从外面进入,竟无一人阻拦。 来到大殿前,吕布发现这里也发生过战斗,只是规模不大,地上横七竖八地有几十个士兵的尸体,都已经变了形。骑马向前走了几步,吕布看见台阶下正中间地上有一个大坑,那应该是一个人被重物击中了,坑的四周是断了的手臂和腿,而坑中只剩下一滩肉泥,已经看不出身体的样子了。 台阶上坐着一个很壮实的大汉,右手扶着一根将近一人高,一尺半粗细的铁柱,左手按着一颗头颅。很显然,那些变形的尸体也是他的杰作。 吕布很惊讶,不仅是因为这个大汉是用这根铁柱做武器,更因为,那颗面露惊恐的头颅,正是董旻。 天子此刻在樊稠、张济的护卫下,就站在台阶之上。 吕布瞬间明白了,这二人,为了保全自己,把董旻给卖了。 “吕将军,我和张济将军已将董旻击毙,天子现已安全,长安局势如何?是否可以护送……”樊稠正准备说是否可以护送天子回宫,却忽然发现吕布的眼神根本没有看向这边,他在寻找着别的什么人。 樊稠本觉得自己护驾有功,正准备炫耀,见吕布根本无视他,便心生怒火,大声吼道:“吕布!天子面前,为何不下马!” 吕布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瞪着樊稠,把他吓得拔出了剑,周围的侍卫也被这举动带得举起了武器。 “貂蝉在哪?”吕布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声音低沉地问道。 “放肆,此刻护送天子回宫才是正事,谁管你那什么蝉,你……” 樊稠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赤兔忽然跃到了他面前,而吕布的画戟,已经顶到了他的前胸。 “再问一次,貂蝉在哪?” 自从董卓死去的那一刻,吕布的心中某扇紧闭的大门就已经打开了。现在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樊稠如果下一刻还不回答,吕布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地……地下的密室中。”樊稠做为武将,当然能感受到死亡的威胁,面子和小命的取舍,他还是会选择的。 吕布没有再多废话,一带缰绳,赤兔一声嘶鸣,直接进了大殿。 “哼!莽夫!本将……本将宽宏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樊稠努力地找回面子。 …… 吕布进了大殿,下马冲进里面,左右找寻之下,终于从暗门下台阶来到了密室。 由于上面的打斗,这里已经没人守卫了。密室的门紧缩着,吕布一脚将其踹开。 密室内,昏暗的火把摇曳,只有一张床。而床上坐着的女子,正面带惊讶地看着吕布。 “貂蝉!”吕布手中的画戟掉落在地上。 “奉……先大人。”貂蝉的眼睛瞬间湿润了,眼泪像是决堤一般奔涌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吕布了,可这个朝思暮想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再也顾不得许多,貂蝉一下扑到了吕布的怀中。 吕布紧紧地抱着她,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我来了。” “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貂蝉哭泣着抬头望向吕布,此时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 吕布也并没有打算让她接着说下去,他右手挽住貂蝉的腰,左手与她的右手十指相扣,深情地吻住了貂蝉的嘴。 …… “陛下,董贼已死,臣等现已控制住长安的局面,恭请陛下回宫。”做为除贼的筹划者,王允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骄傲,是个人都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炫耀的语气。 “他……董卓真的走了么?”年轻的皇帝刘协脸上并不兴奋。相反,却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是!陛下,我已命吕布将那老贼击杀。”王允得意地说。 “呸!”他身后,曹性和成廉同时吐了口唾沫,而张辽也是用不屑的眼神看着王允。 王允似乎根本听不见,鞠躬说道:“陛下,如今长安城中已无董卓残党,望陛下早日回宫,主持大局。” 皇帝叹了口气,声音中有一丝悲哀,“好吧,回宫。” ——————————————— 长安城郊。 曹仁和陆远带领手下一直将荀攸护送到了树林之中。早有一辆马车等候在林子里,看见曹仁他们到了,从车中下来一个二十八九的男子。 荀攸虽然是坐牢,但心情却一直很好,仿佛犯了大罪的不是自己,每天照样吃喝,因此身体并没不虚弱。 他看见车中下来的人,便笑着上前,“小叔。” 那男子用手扶着荀攸的肩膀,“公达,没事就好。” 荀攸赶忙介绍:“诸位,这是我的小叔,荀彧,字文若。这位是曹操大人的族弟曹仁将军,这位是夜锋的长安分统陆远。” 荀彧上前拱手:“承蒙诸位出手相救,日后若有用的到荀家之处,定当全力相助。” 曹仁和陆远回礼道:“先生客气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还是速速离开吧,我们后会有期。” 荀氏叔侄答应了一声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陆远望着马车走远,幽幽地说道:“曹将军,我们也就此别过吧。” “也好,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还能是朋友。”曹仁解下蒙面的头巾,微笑着说。 “呵呵,既然都与荀家相识,朋友的朋友,便自然也是朋友了。”陆远回应地一笑。 …… “不知不觉间,曹操也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陆远背对着分堂的下属,漫不经心地说。 “分统,我们也回去吧。”冯旭在他身后说道。 “好吧。没了董卓,不知道现在的长安变成什么样子了。”说着,陆远便准备带着手下回长安。 可转头的瞬间,他望见了小路上快速奔跑着的三人,是段轩他们。 “轩儿!”陆远赶忙追上去叫住。 “陆分统?你怎么在这?”三人都很诧异。 “哦,我们已将荀攸救出,护送到此才分别。你们这是因何事如此着急?” “我们今日去新丰附近监视李傕动向,却发现那里已经没人了,从部队留下的马蹄印判断,他们行进的方向应该是长安!”郭岚焦急地说道。 “不好!他一定是知道董卓死了。快!速速随我回去,希望我们还能赶的上。”陆远也有些慌张,他抬头看看西边的天际,太阳已经渐渐下山了。 —————————————— 长安,皇宫。 宫中的下人们来来往往,忙作一团。一盘盘的山珍海味不断被端上来,香气四溢。 王允因为除贼有功被封录尚书事,总朝政。为了庆祝贼首董卓毙命,朝中恶党扫清,他下令今日晚间在宫中设宴,普天同庆。 此刻,他正站在大殿之中指挥着下人准备宴席。 杨瓒从殿外走进来,站到了王允身边。 “杨将军,可有何事?”王允笑着转头问道。 “大人,不知董卓的尸首该如何处理?” “是啊……这奸贼祸乱京师、败坏朝纲,若只是枭首示众,似乎太便宜他了。这样吧,既然他常自诩要照亮这大汉,便成全他好了。”说完,王允的眼中充满的杀气。 “大人是说……”杨瓒有些不敢相信地询问。 “老夫应该说得很清楚了。”王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冰冷地看着杨瓒。 “是!末将明白了。”杨瓒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吕布呢?” “呵呵,传檄各郡,就说吕布因一女子背叛董卓,将其斩杀,朝廷姑念其迷途知返,加封′温侯′。” “这……这是为何?” “哼!”王允有些不屑地看着杨瓒,“他现在是杀贼的首功,若不先让他身败名裂,我等草草将他处决,只恐天下人必说我等害贤。若先让诸侯知道此人反复无常、见利忘义、贪慕女色,那时再除他便名正言顺了。” “末将……明白了。” …… 当王允正打着如意算盘之时,有个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 郿坞。 “璃儿妹子!”徐媛一把搂住了邹璃,高兴地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媛姐,你还好吧。”邹璃看见徐媛,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姐姐没事,傻妹子,不哭啊。” “嗯。” …… 张济看着姐妹二人重逢的喜悦画面,微微笑了笑,便走到了李傕的面前。 “李将军。” 李傕面无表情地说道:“一切都顺利么?” “董旻已死,郿坞现在已经被我和樊稠完全控制。而长安那边,董卓的势力也已经完全清除了。下午王允那老东西把小皇帝接了回去,探子刚来报说,现在城中正忙着庆贺,根本无心防御。” “呵呵,一群蠢货,董卓一死,看谁还能保他们。对了,他到了么?” “还没,不过也快了,”张济笑笑,“子时之前应该能到。” 李傕点点头,望向长安,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 猛虎死去之后,豺狼们渐渐露出了獠牙。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一、风雨飘摇 长安,吕布府邸。 吕布并没有参加王允的庆功宴。此时,他正闭着眼坐在自己府邸的正堂中,张辽、曹性等人也都立于两侧。 众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魏续和宋宪押着李肃走了进来。这是他和王允约定的,李肃必须交由他处置。 二将把李肃押到吕布面前,魏续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扑通一声,李肃便跪了下去。 此时的李肃早没了平日的风光,身上穿着被扯破的衣服,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布满血和尘土,双手反绑在背后。 “呵。”李肃抬头看着吕布,突然笑出声来。 “还敢笑!老子砍了你!”张辽说着便举剑上前。 “文远!”吕布忽的睁开了眼。 张辽咬咬牙,忿忿地又退了回去。 “李肃,事到如今,你还笑什么?”吕布平静地问。 “我不过是想起与你初见之时,那时的吕奉先还不过是个主簿。一晃的时间,你已是温侯了,而我则成了阶下囚。呵呵,果然世事难料啊。” “你心里应该明白,我今日定会杀你。” “呵,你若是放过我,便不是吕奉先了。” “那你可知我为何杀你么?” “只怕,你对于你义父的死,始终难以释怀吧。” 吕布微微叹气,有些黯然地说:“看在你我曾同朝为官的份上,我只要你一句实言,是你做的么?” 李肃抖抖肩,挣扎着站起身来。 “不是。” “还想抵赖!”郝萌大声喝道。 “我相信他,他既知今日必死,已无须说谎了。”吕布冲郝萌摆手道。 “哈哈哈哈,时至今日,你仍相信我么?”李肃大笑。 “你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 “不过,如你所言,我既知今日必死,也就无须隐瞒了。其实害死丁原的元凶之一,便是段轩。” 吕布猛地站起身走到李肃面前,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李肃,你到死都要诬陷好人么?段轩当日为此事也受了重伤,重兄弟有目共睹!” “哈哈哈哈!吕布啊吕布,你这轻信他人的性格究竟何日才能改变!那密书便是段轩让我藏于你的书简之中的。” 当初与李肃接触的人只有段轩,因此他并不知道莫岳的存在。 吕布眼中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目不转睛地瞪着李肃,希望从他的眼中看出说谎的痕迹。 可是,李肃此时的眼中,除了满是嘲笑,并没有心虚的表现。 吕布知道,他并没有说谎。但让自己突然相信,那个看上去有情有义的段轩,竟是个阴险之人,吕布断断无法接收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许久,吕布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缓缓背过身去,“李兄,希望来世,你我能是兄弟吧。” “奉先,保重。”李肃微微一笑。 曹性看向吕布,吕布点了点头。于是,他走到了李肃的面前。 “李肃,走好。”说着,曹性的袖子里滑出一支短箭。 随着曹性的拳头顶住李肃的咽喉,半支箭矢刺了进去…… —————————————— 长安外城。 段轩一行人在黄昏城门关闭前赶了进来,他们很诧异为什么路上没有见到李傕的兵马。 按陆远的打算,他们本应进城之后立刻分头行动去告知朝中重臣提前做准备。可此时,他们已经在外城足足被堵了一个时辰。 今天不知道有什么集会,长安城中各条大路上全是庆贺的百姓。 陆远看着夜幕降临,心中焦躁不安。 “想来,若是李傕今夜真要攻城,那即便此时王允立刻安排布防也已迟了。这样吧,我先带小鸳回米铺,让分堂的人手去召集长安城中所有夜锋。万不得已,我先带弟兄们拖住李傕。你们二人想办法尽快通知王允,让他速速调兵。唉!只怕如今长安这情形,想召集夜锋也非易事。”陆远嘱咐着段轩和郭岚,又抬头看了看前面拥挤的人群,皱着眉头说道。 “陆分统放心,我二人避开主道,穿巷子去内城皇宫。”郭岚应道。 商议已定,陆远便让冯旭等人开始四散去召集人手,自己则和凌鸳奔向米铺。同时,段轩和郭岚也挤出了主道,通过狭窄的街道向皇宫方向靠近。 跑了没多久,二人便已离内城不远了。 段轩突然发现前面燃烧着熊熊大火,周围围了不少的士兵和百姓。 一般百姓是不敢在城中点这么大火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段轩心中疑惑,便示意郭岚改变方向朝大火方向跑去。 好容易挤到了前排,段轩终于看清,原来地上堆放着的柴草正在燃烧,隐约还能看见上面有一个人的尸体。 “这位老伯,这是在做什么?”郭岚向旁边的人打听。 “哦,公子你还不知道吧,今日司徒王允大人和吕布吕将军设计除掉了恶贼董卓,咱这长安城里正在庆贺。司徒大人在宫中设宴庆功,咱老百姓便都来看焚董卓尸首了。不过虽说这董卓罪大恶极,可是司徒大人下令分尸焚毁……这,这做得似乎有些过了。” “嘿,别瞎说了,让官兵听见了还了得。你忘了方才蔡邕大人不过是哭了几声便被下令一道处死了。”边上的人小声制止。 段轩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 郭岚也是一脸的惊讶,才离开没多久竟发生这等变故。 但当他看到段轩的眼神时,心中立刻叫苦——坏事了。 段轩坐在那里,望着那堆火中燃烧的董卓尸首,没有说话。但是,他已将嘴唇咬出了血。 “子墨……”郭岚小心地叫他。 段轩抬头用充满愤怒地眼神看向郭岚。而后,他猛地起身,冲出了人群。 郭岚赶忙追了出来,“子墨!子墨你等等,你要去哪!” 可是段轩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是奔跑着冲向皇宫。他现在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命在身,满脑子想的便只是杀了王允和吕布。 “闪开!闪开!紧急军情!李傕来攻城了!”一个小校骑马穿过人群,向着皇宫奔去。 “唉!还是晚了!”郭岚懊恼地说。 段轩忽然站住了,郭岚被这举动弄得有些惊讶。 “子墨?” “云笑,你回米铺将此事告知陆分统吧。我想办法去帮忙拖住李傕争取时间。”段轩似乎瞬间恢复了冷静。 “不成!你自己太危险,你……”郭岚的话还没说完,段轩就已经消失在人海中了。 郭岚一跺脚,便加紧脚步向着米铺奔去。只是,他如果不是心急,便不会相信段轩的话。此刻段轩心中只有对王允和吕布的恨,而他所要做的事,不过是为董卓报仇。 ———————————————— 长安地下,密道入口。 这是长安城与郿坞之间的秘密通道,为了能运送兵马粮草,密道修得很宽,能并行两辆马车。 在长安和郿坞的入口处各有一道石门,都有士兵把守。 负责守卫长安入口这边的军士正在打盹。 突然,他们听到了马蹄声,借着密道的火把,他们看见了郿坞方向冲来的骑兵队伍。 起初他们都以为是郿坞调来的人马,直到看清这支队伍的装束时,校尉才察觉到不对。 这支骑兵竟都披着红色的披风! “快!关闭石门!是飞熊军!”当初同在董卓手下,校尉自然知道飞熊军的厉害。只是此时对方离得尚远,只要将石门关闭,对方便无法通行了。校尉心里清楚,这厚重的石门完全能阻挡敌军。 “啊~~!”一声惨叫传来,校尉回头看去,一伙人竟从后面杀了过来。而为首的一人,把手中的匕首甩了过来,直接刺死了一个士兵。而后那人一拉拴在匕首尾端的铁链,便将兵刃收回。 校尉当然不认识张枫,也不会知道其实张枫已经在这附近潜伏半天了。 …… 下午张枫和徐媛混进了长安之后,徐媛便召集自己在城中的手下交由张枫带领,准备等晚上李傕行动时保证密道的畅通。徐媛做为分统,在长安城中也布置了上百人的下属,对付看守入口的几十人,已经足够了。 方才见到飞熊军已然到达,张枫立刻从后面发起了进攻。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已经无法将石门关闭了。校尉看着前方来势汹汹的飞熊军,放下了手中的剑…… ———————————————— 长安郊外。 李傕泰然地坐在马上,在他身后是他自己原本的部队和郿坞的全部兵马,此次进攻长安,他倾巢而出,势在必得。 但在他面前却有一支队伍挡住了去路。 贾诩于三日前已经派人命胡轸和徐荣带兵赶来守卫长安。可是就在二人行进的途中,却听闻董卓已死,京师和郿坞皆已被王允掌握。 在胡轸的建议下,二人率领部队准备先取郿坞,却不想在半路上遇到了李傕的兵马。 “李傕!郭汜!你二人屡次背反主公,罪责难逃!我且问你,你可是听闻有谣传说主公已死,才又来造次?!”徐荣高声叫道。 “呵呵,是又如何?”李傕眯着眼笑道。 “那就别管末将无礼了!” 说完,徐荣便作势要带马前进。 “唰!” “啊!” 一把长剑突然刺入徐荣胸口,而出手的人竟是他旁边的胡轸。 徐荣大叫一声,摔落马下,登时毙命。 与此同时,胡轸和李傕的手下人马开始了对徐荣部队的杀戮。 按李傕的话说,这些士兵,即便投降,也用不得。所以他既不招降,也不释放,索性全杀了。 胡轸侧身下马,在徐荣的马屁股上擦了擦剑上的血,便来到李傕面前已一拱手: “李将军,末将来了。” 樊稠、张济、胡轸,这便是李傕为了反攻董卓而埋下的伏笔,特别是胡轸,为了取得董卓的信任,当时还和李傕上演了一出好戏。 …… 就当王允与百官在皇宫觥筹交错之时,长安的情况已危如累卵,一场由李傕策划的杀戮盛宴即将开幕。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二、帝都无眠 长安,皇宫。 王允此时正举着酒杯,代表皇帝邀众卿同饮。而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盯着眼前的酒杯,眼睛里渐渐有了泪光。 下面这群人,这群所为的“朝廷重臣”,根本没有和他商量,便杀死了董卓。这就是他们对大汉的“忠诚”了么…… 王允高亢的声音,满朝文武的欢笑,让整个宫殿都显得热闹非凡。可是,今天的皇帝,却觉得异常的冷清。 他觉得自己与下面的这些人完全无关,而这些人也根本不关心自己。此时的刘协脑中,只是不断回响着之前与董卓的只言片语…… “陛下,臣知道,朝中很多人都说臣是威逼天子、祸乱朝纲的罪人。今天臣告诉陛下,让他们说去,我董卓不在乎,但只要有我在这朝中一日,便没人能害得了陛下。” …… “呵,陛下将来可是要震慑天下英雄的帝王,怎的连这畜生都驯服不了?来,臣扶陛下上马。” …… “陛下,虽然是射靶,但臣希望陛下能像真正对敌一般,那靶心便是敌人的心脏。此时,他也正对准陛下,陛下如果不杀死他,那他必定会杀了陛下。” …… “陛下,臣与陛下初见之时,便知道弘农王之才智与陛下相去甚远,故而将他废了。当今群雄并起,他一日不死,便会给诸侯发兵留下借口。是臣下的令,将他毒死了。陛下若是怪罪,便只杀臣一人即可。” …… “陛下,臣终有一日将离陛下而去。臣只是希望,到那时,陛下已无须他人保护,那臣便能安心了。” …… 一句句在当时听起来可以说是有些放肆的话语,如今回荡在耳边,刘协低下头,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陛下,今日翦除贼首,普天同庆,陛下理应高兴才是,怎会如此伤感?”王允端着酒杯走到皇帝面前,有些微醉地说。 “朕也是为了此事喜极而泣,爱卿劳苦功高,来,朕敬你一杯。”刘协用龙袍擦了擦眼泪,强颜着欢笑说道。 刘协天资聪慧,自然明白此时的王允居功自傲、目中无人。于是,他也只好暂时忍耐。 王允酒送到嘴边,刚要开始喝,忽然从门外急匆匆地跑进来个内侍,在王允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允听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眼神。 “爱卿?有何事?”皇帝试探着询问。 “禀陛下,不过是董卓的一些残党在滋事,臣去安排一下,陛下勿虑。” 皇帝低声说:“是李傕,对么?” 王允惊讶地看着皇帝,他没有想到这个年少的帝王竟有如此敏捷的思维。 “爱卿去吧,这杯酒,朕等你回来再喝。”说着,皇帝放下了酒杯。 王允无奈地笑笑,转身大步出了大殿。 门外,报信的小校焦急地望向里面,见王允出来了,赶忙上前禀报:“尚书大人,那李……” 王允摆手制止了小校,他回头望了望大殿之内,百官正喝得不亦乐乎,并没有察觉。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有多少人马?” “夜色之中看不清楚,但至少也有五万。” “哦,来人,去请吕布将军过来。” “是!”旁边的侍卫答应了一声,便快步走下台阶。 “下去吧,不要声张。”王允面色凝重地对报信的小校说道…… ———————————————— 张枫率徐媛手下成功帮助飞熊军占领了密道,之后,飞熊军便潜伏在密道中,只等李傕攻城时从内侧进攻。 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打开城门放李傕军队进来。 今天行动之前,徐媛已经将夕嫣配制的迷药交了张枫。此时张枫将迷药分给徐媛的手下,让他们分成四队去打开各个城门,自己则带着一份来到了吕布的府邸。 曹性将李肃杀死后,吕布便和众人一起商量今后该如何打算。 按他的想法,准备留在长安城中继续保护陛下,可是张辽和郝萌却执意让他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去投靠其他诸侯。 就在所有人因为此事争论不下时,下人跑进来禀告说,貂蝉被人抓住了…… 貂蝉因为被董卓囚禁在密室,身体还没恢复,便一直在内宅修养。而张枫则悄悄翻进内院,用迷药迷住了貂蝉。 只是他并没有打算就这么带走她,而是选择了令所有人都不解的方式,让吕布府中下人去叫吕布过来。 当吕布惊慌失措地来到后面时,张枫正一手扶住神志不清的貂蝉,一手握匕首抵住她的咽喉。 “张枫!立刻放了貂蝉姑娘,不然别怪老子们对你不客气!”张辽大吼道。 “呵,不过是吕布的一条狗,你凶什么。吕布!听好了,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绝不会伤害莹儿!” 吕布强忍着怒火问道:“你想怎样?” “我要你立刻带你的手下从北门撤离长安!” 北门是由郭汜带兵攻击。张枫之所以让吕布走这边,是因为根据他的判断,如果走李傕攻击的东门,他并不能保证以李傕那狠毒的性格,会放过他们。而吕布死在这里,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他要的只是让吕布痛苦地活着。 “你若是恨我,便直接杀了我即可,又为何要让我离开?”吕布恼怒道。 “呵呵,杀你?且不说我是否有这能耐,若是让你这么便宜就死了,也并非我所期望的。那个偷偷拉弓的,你最好不要胡乱动手,若单比手快,我自信能在被射中前杀了莹儿。” 曹性无奈地松开了弓弦,看向吕布。 “我最后说一次,带着你的人从北门离开,否则,我立刻动手。”说着,张枫手上用力,貂蝉的脖子上立刻滴出血来。貂蝉虽然神志不清,却也疼得“嗯”了一声。 “众将听令!”吕布没有再犹豫,“立刻召集手下人马,由北门撤离长安,我亲自护送貂蝉。” 张枫不禁佩服吕布手下的执行力,没有一丝停顿,高顺等人立刻行动,只剩下张辽留在吕布身边。 “那就麻烦吕将军了。”张枫脸上,露出了阴谋得逞的诡笑。 这是最后一计,李傕现在所忌讳的,无非就是长安城中吕布的人马。而张枫,已经将这威胁除掉了…… ———————————————— 长安东门。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守门的士兵和蒙面刺客的尸体。 准备打开东门的徐媛手下遇到了麻烦,他们错误地估计了东门城守的人数。 王允虽然安排庆功宴,但是对于城防倒也没有完全放松。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王允着重布防的便是东面和北面。 长安南面是秦岭,西面是已无威胁的董卓残部逃亡方向。虽然不排除敌人绕到其他城门的可能,但王允已将强弩派发给了西门和南门,而对于东门和北门,则加派了骑兵。 骑兵对步兵,军队对刺客,无论哪样,徐媛的手下都不占优势。好在,他们各个伸手敏捷,开始时伤亡并不多,甚至还杀死了不少的步卒。 但随着骑兵的列阵冲锋,他们渐渐开始招架不住了,不断有刺客倒下。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扔出了手中的迷药。 战马由于奔跑而呼吸加快,反倒是最先中招的。随着一匹匹战马倒下,战斗终于渐渐回到了平衡。 可是,即使只是步兵,列好阵势后刺客们仍然没有机会下手。 双方完全是在用人命赌胜利。 此时,刺客只剩下了十来个人,而他们的对面,是二十几个守城士兵。 就在刺客们几乎放弃的时候,守城士兵忽然像被什么拉扯一般地向后方聚去,而他们之中渐渐泛起了血花。 段轩就站在这二十几个士兵身后,左手举过头顶空荡荡地握拳向后拉扯,那些士兵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捆着身体,他们的身上竟出现了一道道血痕。 但只是很短的时间,那些血痕迅速扩大,士兵的身体便如同利刃切开的一般,被分成了数段。有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叫,便成了肉块。 这就是陆远当初声东击西营救董卓时,他手下所用的武器——“蛛丝”。这是用数根极细的蜘蛛丝精密编制之后做成的武器,莫岳将这“杀招”传给了自己所有的手下,只不过段轩的用法更富有创造性:他将丝线编成了巨网。 刚才他在房上偷偷地观察,发现这伙人似乎是要打开城门,便立刻明白了——李傕已派人混入城中,准备在攻城之时打开城门。 此时的段轩完全无视了陆远的命令,一心只想报复王允和吕布。所以,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帮助这些刺客打开城门放李傕进城。 就在刺客们穷途末路之时,他张开了蛛丝网,飞身落到了士兵身后,猛地收住,蛛丝的韧性将守城卫兵的盔甲勒住,而没有盔甲保护的部位,便被切开了。 本来他们只要稍稍调整一下方向,就能摆脱这种“酷刑”,但慌乱之中,士兵们只顾挣脱,完全没有任何指挥,才让段轩得逞。 “请问这位朋友,你是何人,因何帮我等?”带头的刺客问道。 “首先,我不是帮你们,我只是希望王允和吕布死在这里;其次,我并不想和你们成为朋友。”说完,段轩飞身离开。 虽然很好奇段轩的身份,但刺客们知道还有正事要做。 随着吊桥被放下,城门缓缓开启。 门外,李傕和樊稠、张济等人一带缰绳,战马便迈开步伐,进入了长安。 …… 乱世之中的野心家们,终于要再次正面交锋了。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三、共谱离歌 长安,北门。 吕布命手下八将率领所有人马前往北门,而自己则护送着载着张枫和貂蝉的马车。 此时的他,心中只是想保证貂蝉的安全。在看到张枫用匕首抵住貂蝉脖子时,他才明白,什么保护皇帝,什么守卫京师,全不过是借口。他想守护的,其实只不过是貂蝉和这群兄弟们。 北门口的卫兵正在防御郭汜的进攻,看见吕布率大队人马来了,以为是援兵到了,立刻欢呼起来。 “开门。”张辽在队伍最前面,冲守门的卫兵喊道。 随着木轴转动的声音,不光是北门打开了,吊桥也被放下了。 郭汜刚要下令进攻,可当他看见门里出来的人时,瞬间傻眼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正面遭遇吕布,更没想过要对战吕布的所有人马。 “郭汜,让路,我们只想过去。”吕布平静地说道。 郭汜有些不解,他怀疑这不过是吕布的诡计,准备松懈他们的防备再突然发起进攻。 “吕布,今天恐怕没人能离开这里了。”郭汜举起长枪,小心戒备着。 “找死!”张辽怒吼着便准备冲上去。 “张辽,退下。”吕布比他更早一步冲到了阵前,“郭汜,不要让手下白白送命了,与我一战定输赢如何?” 本来吕布是无须如此的,除了高顺的陷阵营、曹性的神弓营之外,他这继承自丁原的队伍中还有一支令诸侯都羡慕的部队——并州狼骑,陷阵营便是从这支队伍中精选出来的。 并州狼骑因为其作战凶猛,团队合作默契,仿佛群狼狩猎般配合无间而得名。诸侯队伍中恐怕只有白马义从和西凉飞熊军能与之一较高下。 而吕布在董卓死后,又从西凉骑兵中选拔了一批马战勇猛者补充进来,编成了狼骑营。使得他的骑兵阵营已经能傲视群雄了。 可是此刻,吕布却无法发挥出这几支队伍的能力,因为在之前讨董的行动中,这些队伍都已经有半数以上的士兵受了伤。 吕布了解郭汜的带兵能力,以自己这样的伤兵队伍是断断无法冲破包围的。 “好!我今日便要会会你!”郭汜的心里同样盘算着,他的兵马之中善射者并不多,几乎全是近战肉搏的兵种。而吕布那边,曹性的神弓营早已经瞄准的自己这边,只怕还没与吕布的人马接触,自己的手下就得先倒下一批。 郭汜并非是骄傲轻敌,他的武艺与李傕差不多,他有自信能和吕布打个平手。 二人缓缓带马上前,双方的士兵都安静地注视着。 就在还有二十步的距离时,郭汜突然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冲了过来。 他将长枪平端,直直地瞄准了吕布的心口。 吕布的战马还没有跑起来,他微微向左斜着身子,准备用戟挡开枪尖。 可是郭汜突然压低了身子,左手回带,右手前推,用枪杆打向吕布的赤兔马头部。 吕布只好向着枪杆刺出画戟,用小枝格住了郭汜这阴险的一招。 可郭汜借助吕布画戟的冲力,又顺势将枪杆拉回,把枪头平着向吕布后背甩去。 吕布用力回身,竖握画戟,用戟杆中部挡住了郭汜的枪缨部位。 一次擦马而过,郭汜已出三招。 二人带转马头,又再次正面对冲。 这一次,吕布率先发起了进攻。他把画戟高举,从上方劈向了郭汜的头顶。 郭汜用枪尖将画戟拨向外侧,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是吕布还他的一招。 吕布同样借助这股力量将画戟长杆打向了郭汜战马的头部。 郭汜不得已,只好猛地向左一拉缰绳,战马平着向左倒在地上,躲开了这一下。而后他迅速拉起战马,又调转马头,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可他刚把枪摆好,吕布的赤兔已然冲到面前。 这次吕布在二人接触的瞬间一拉缰绳,赤兔人立起来,同时他用画戟从下往上挑起,直接攻击郭汜的右侧小腿。 郭汜用枪尖准确地击中了画戟戟锋,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对,因为这一下完全没有力道。 下一刻,他明白了吕布的用意——吕布不过是想让自己的长枪无法防御下一招进攻。 人立的赤兔被吕布带得转了方向,两只前蹄狠狠地踩在了郭汜战马的脊背后方。 赤兔的体形本身就比普通的战马高大,体重自然也比一般的马重。这一下,直接将郭汜的战马踩得后蹄跪地,剧烈的疼痛让战马挣扎起来,将郭汜摔在了地上。 郭汜打了两个滚刚准备起身,忽然一道寒光闪过,吕布的画戟已然刺中了他的肩头。 郭汜疼得咬着牙,勉强挤出个笑容,对吕布说:“你赢了,走吧。”然后,冲身后一挥手,他的人马便分列于两边。 吕布一拱手:“多谢。” 说完,便摆手示意自己的队伍穿过郭汜人马让出的道路,向着东北方向前进。 可是才行进了没多远,便发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队兵马。 同样是在当初郑县兵变时造反而后隐藏起来的李蒙和王方率领四万人马赶来了。这是李傕为防万一留在外围准备接应的部队,却不想竟等到了吕布。 没有任何征兆的,李蒙、王方的弓箭手开始了射击。 “敌人箭袭,所有人小心!”成廉大声喊道。 可是为时已晚,黑夜之中,漫天的箭雨落下,是很难躲开的,再加上本来吕布的人马就已伤残大半,对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毫无办法。 惨叫声在队伍中响起,不断有人被高空落下的箭矢射中。 曹性和成廉、魏续对视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 “狼骑营听令,列阵冲锋!”成廉大喊一声,和魏续带着骑兵冲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曹性的神弓营也开始了还击。 高顺刚想下令冲锋,张辽便一把拉住他,“让他们去吧,陷阵营留下保护将军。” 高顺立刻明白了张辽的用意,毕竟,陷阵营是狼骑中最优秀的士兵组成的,今后还不知会如何,最好还是保留实力,不要无谓地牺牲在这种地方…… ———————————————— 长安,南门。 这里的士兵遇到的敌人是最棘手的。 与正面攻城的军队不同,这边的人马竟全是刺客。他们借助夜色用抓钩绳索攀到了墙头,便向城墙上扔出迷药。 守城的士兵瞬间被迷倒了,登上城墙的刺客毫不费力地便打开了城门。 夕嫣骑着马,带着手下迅速进了城,可刚到街道上,便看见如潮水般撤出的一队人马。 对方同样没有穿盔甲,起初夕嫣以为是逃难的百姓,刚准备放过去,却猛然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陆分统,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夕嫣微微一笑。 “是你!?”陆远惊讶地看着夕嫣。 “师傅!”凌鸳忽然从旁边冲到前面,瞪大了双眼看着夕嫣。 “小……鸳。”夕嫣见到凌鸳似乎变得很痛苦。 “师傅,您这是在做什么!”凌鸳警戒地侧起了身子,用右手摸着腰间的药袋。 “小鸳,乖,赶紧过来和师傅在一起。”夕嫣不忍地招手示意凌鸳到自己身边。 “嫣帅,你为何要背叛夜锋!” “呵呵,何谓背叛,我不过是做了正确的事。” “一派胡言!”郭岚和冯旭同时怒吼道。 “去追随自己的家人,难道有错么?”夕嫣眼中透着悲凉。 “家人?”凌鸳问道。 “是啊,傻孩子,师傅追随的,便是我的夫君,也就是你的亲爹——李傕。” “什么?!”众人都听傻了。 “你们没听错,小鸳你本姓李,是我与李傕的骨肉。”夕嫣仿佛卸下了重担般,微笑着看向陆远。 “你这个坏人,大骗子!我才不是李傕的孩子!”凌鸳有些失去理智般地大叫起来。 “还是不要拖太久了,嫣帅,让属下们代劳吧。”夕嫣的左右各走出了两个人。 这便是夕嫣手下的四个分统。当初夕嫣叛逃,她手下的所有下属全都随她脱离了夜锋。 “陆分统,这里交给我们,你速速带郭岚他们离开!”冯旭大喊一声,便带着所有人马冲了过去。 陆远看了看身后,只剩下郭岚、凌鸳还有被两个人押着的段轩。 …… 李傕攻入长安东门后,与飞熊军汇合,陆远知道自己的手下绝对不是正规部队的对手。由于此次紧急召集,这些下属已经不能再继续潜伏了,所以陆远决定先撤回北方总堂。 而郭岚突然发现了藏在屋顶的段轩,于是他二话不说,将段轩抓了下来。 郭岚的武艺在北方总堂亲徒之中是最高的,他悟性极高,莫岳也因此让他学习了所有的兵刃。也正因为如此,郭岚才练就了最奇特的武艺——夺兵,也就是抢夺对手的武器为己用,任何兵刃他都能运用自如。 段轩帮助徐媛手下打开东门的举动恰巧被陆远的手下目睹,当陆远听说此事后大发雷霆,郭岚更是气得够呛。于是当发现段轩之后,郭岚便直接将他抓了起来。由于当时李傕的部队正在进城,陆远便决定走南门。 此时,冯旭等人几乎是报着一死的决心挡住了夕嫣的属下们。陆远虽然想上前帮忙,但是为了保护郭岚等人,便没有犹豫,立刻下令向东门进发。 李傕的人马已然全部进城,现在东门反而是最安全的。 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奔向东门,身后的自己人不断发出惨叫声。 陆远接着奔跑的空隙瞥了一眼凌鸳,发现这孩子像丢了魂似的,只是本能地跟住自己。 “小鸳,别想了,你师傅定是胡说的。” “嗯……”凌鸳小声地回答,可是,她现在满脑子都夕嫣的话。她忽然很想见一见李傕。 …… 李傕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就在同一座城中,他现在也没有心情关心这些。因为此刻,他正立在内城门前,与年少的皇帝还有王允对视着……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四、曲终人散 长安,内城门前。 由于王允不让声张,皇帝和朝中百官知道李傕攻到内城门前时,才得知消息。 其实王允是打算让吕布将李傕击退,然后上报说有乱兵造次,已被平息。可当他得到回报说吕布已带所有兵马出城时,他便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禀明皇帝。 当所有人来到内城城门时,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从内城城门到长安东门的宽阔街道上,遍布着尸体,地面已经被血染得黑红。 李傕与飞熊军汇合之后,下了一道令人发指的命令:直奔内城皇宫,斩杀沿途所有活人。就这样,西凉的虎狼之师如同洪水一般卷过了长长的街道,而街上聚集着庆贺的百姓,全都成了牺牲品。 包括李傕在内,现在所有的西凉兵马手中的兵刃都在滴血。即使是王允,此时也感觉到头皮发麻。 “陛下!”官员中有人还能保持理智,看见小皇帝此时竟迈步向李傕走去,吓得叫出了声。 “李爱卿,这是何意?”年少的皇帝刘协异常的冷静,让李傕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启禀陛下,董相国忠君爱国却造奸臣杀害,我等不过是来清君侧的。”李傕丝毫没有表现出对皇帝的敬意,骑在马上俯视着皇帝说道。 “呸!乱臣贼子!当初在郑县背叛董卓发动兵变的正是你,怎的如今却要为那老贼报仇么?”王允大声叫骂。 李傕冰冷的目光落在王允身上,王允不禁打了个冷颤,但是他强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启禀陛下,臣等虽然曾兵谏相国,但那只是因为政见不同,并无私人恩怨。臣等终究曾是相国旧部,如今相国遇害,为国家、为天下、为大义,臣等不得不来。”李傕收回目光,看着皇帝说。 “那依爱卿之见,谁是奸臣?” “老贼王允。” “混账!老夫忠心大汉,岂容你污蔑!来人,速速将这逆贼拿下!”王允气急败坏地大吼。 没人动手,因为小皇帝此时举起了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王爱卿,你对朕可是忠心不二?” 王允一愣,但马上回应说:“臣的忠心天地可表!臣誓死忠于陛下!” “那你就去死吧。”说着,在皇帝的眼神示意下,两个侍卫将王允驾着扔出了内城。 王允被摔到了李傕马下,而内城的城门,也在同时关闭了。 “陛下!臣……”王允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爬到门前刚要求皇帝开门,却忽然感觉到背后冰凉。 李傕毒蛇一般的目光正死死地看着自己,王允无奈地一笑,站起来转身正对着李傕。 “王大人,似乎皇帝并不怎么重视你这′忠良′啊。”李傕嘴角微微上扬,嘲笑着说。 “哼!老夫忠君爱国,怎奈皇帝少不更事!李傕,你与老夫并无仇怨,为何如此相逼!”王允正视着李傕,努力地想说服他。 “唰啦!噗!”李傕突然从马上跃向王允,同时拔出长剑,在落到王允面前时准确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王允惊恐的瞪大眼睛,尽管已知必死,却还是想从李傕身边逃开。 李傕看着他可笑的样子,幽幽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王允终于明白了,李傕既不是想为董卓报仇,也不是专门为了除掉自己。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他是个野心家。 其实无论今日是谁在皇帝身边,李傕都一样不会放过,掌握朝廷、控制皇帝、号令天下,就好比是无上的美味。以前董卓占有这些,李傕便看着眼红,但他不是董卓对手,便只好隐忍。如今董卓死了,王允坐到这个位子上,李傕当然不会允许。 唉,去一虎而招群狼!王允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是多么可笑。自己竟还幻想除掉董卓便可令天下太平,原来,这些豺狼不过是因为畏惧董卓这恶虎而不敢妄动。 李傕抽出了剑,王允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懊悔的泪水。 他没有如自己料想般功成名就之后寿终正寝,而是这样如被主人抛弃的老犬般倚靠在门外停止了呼吸。 …… 听着外面没了动静,皇帝示意侍卫打开了城门。 王允的尸首失去了依靠,倒了进来,一双难以瞑目的双眼似乎仍然凝视着皇宫。 百官吓得向后倒退,只有皇帝面无表情地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并不觉得难过,阴差阳错的,他借助李傕,为董卓报了仇。 “爱卿,奸臣已死,你居功至伟,朕封你为扬武将军,你属下兵马皆按功行赏。”皇帝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对李傕说。 李傕在马上同样面无表情地盯着皇帝。 许久,李傕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皇帝面前,“臣领旨谢恩。” 皇帝没有再看他,转身穿过百官,向大殿走去。百官自然不敢在李傕这瘟神身边多留,也都赶紧跟了进去。 李傕没有起身,他身后的军队也没有动。 夜风吹过,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大殿的方向,叹息着说:“有帝如此,大汉气数不当绝啊。” ———————————————— 长安近郊。 陆远等人都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连续不停地奔跑,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段轩被绑在树上,但他并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是无法被饶恕的,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想起从洛阳回来时和莫岳的对话,不禁苦笑,看来自己还真是命不长。 郭岚和凌鸳都低着头,他们不想看段轩,更不敢看陆远。他们虽然都不希望段轩死,但他们心中也明白,一旦四贤老知道此事,等待段轩的,只会是在处决叛徒时才会被下达的“夜袭令”。 陆远此时心里更担心冯旭他们,尽管他也知道,冯旭等人凶多吉沙,但心里还是有一丝期盼。 …… 根据陆远的判断,李傕应该不会只为了这么几个人而在半夜大动干戈地搜索,尽管也不排除夕嫣为了找寻凌鸳而派人寻找,但他们应该不冒险在夜色中进入这片树林。 于是,陆远下令大家轮流放哨,先在这里休息,顺便等待能逃出来的弟兄。 此时陆远看众人都睡着了,便从身上轻轻扯下一块布,咬破了手指写了些东西。 然后,他慢慢起身,移动到了段轩的身边。 段轩此时虽被绑着,却也竟睡了起来。陆远不禁苦笑,这孩子的心也太大了。 他一手捂住段轩的嘴,一手示意段轩不要出声。 段轩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醒,但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远小心地解开了段轩的绳子,拽着他小心翼翼地向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陆远估计其他人已经听不见时,才停了下来。 “陆分统,你这是要动私刑杀了我,还是要放我走?”段轩苦笑着问道。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了过来,段轩被打得几乎摔倒。 “混账东西!你都做了什么!因为你,长安无数无辜的百姓丧命!你……”陆远气得浑身颤抖。 段轩捂着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我只是因为董卓的死,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自己都听不见了。 陆远叹气道:“唉!事已至此,我若是将你带会总堂,四贤老定会将你处死。你这混蛋,如果就这么死了,对得起你师傅么?” 段轩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双手在身前互相紧扣,耷拉着头。 陆远将刚才用血写好的血书塞给段轩,“滚!拿着这个去见荀彧,他念及我曾搭救荀攸,定会保你安全。” “陆分统,我……” “滚!”陆远转过身,不再看他。 段轩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他举起胳膊擦了擦,冲着陆远的背影鞠了一躬说道:“陆分统多保重。” 说完,转身奔向了未知的黑夜。 陆远抬起头,忍住了即将落下的眼泪。 …… 回到众人休息的地方,陆远刚要坐下,却猛地发现郭岚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陆远心中一惊:如果现在郭岚喊醒大家追赶,只怕段轩根本逃不掉了。 但郭岚并没有出声,他只是微微叹气,冲陆远摇了摇头,便又合上了眼。 其实如果陆远不放段轩,郭岚也会做同样的事…… ———————————————— 长安以北十里。 吕布等人奋力冲杀,最终摆脱了李蒙和王方的部队,只是他五万兵马,只剩下了不到一万。 如今除了陷阵营基本没有伤亡外,神弓营、狼骑营和步兵以及辎重营都损失惨重。 “张枫!你是故意让我们走这边中的埋伏是么!”张辽冲向马车,大吼着掀开了车帘。 可是里面只有貂蝉一人,想必张枫趁刚才的战斗已然悄悄下了车。 “貂蝉!”吕布下马跳上马车,抱起貂蝉。 此时貂蝉已经醒了,只是因为身体仍然很沉重才没能起身。 “奉先……”貂蝉依偎在吕布怀里,浑身颤抖着。 “没事了,我们已经安全了,你好好休息吧。”说着,吕布便准备下车带部队继续行进。 可是貂蝉却抓住了他的手,冲他摇头:“恐怕我们永远不会安全了。” 说着,貂蝉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吕布,“张枫让我转交给你的。” 吕布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吕将军,莫要庆幸已出虎口,自今起,将军将永无宁日。” 吕布的手抖动着,将信攥成一团。许久,他强忍着愤怒,挤出个微笑安慰貂蝉道: “不必担心,只要有我吕奉先在一日,定不会让人伤害你分毫。” 说完,吕布跳下马车,平静地对张辽等人说: “传令,取道向东。” 曹性疑惑道:“将军,你是想……” 吕布微微点头,“往西是李傕的势力,北面有南匈奴和白波军,二处皆不能前往。看来,我们也只好去会会东面的诸侯了。”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五、各有所栖 兖州,昌邑。 段轩自从离开长安后,便尽量选择人烟稀少的区域行进。尽管他是莫岳的亲徒,但也不可能认识所有夜锋普通成员,更何况每个月都会有新加入的人。所以,他只能尽全力不被任何人看到。 经过了无数个风餐露宿的日子,他终于来到了曹操的势力范围——兖州。 为了不在进城后被发现,他还特意用土抹脏了脸,加上他已经穿得不成样子的那身衣服,根本就和难民无异了。 也正因为这副模样,守门的卫兵并没有过多询问便放这个“难民”进了城。 几番打听之下,他终于找到了荀彧的府宅。 在看门的下人眼里,段轩此刻就像个要饭的,所以,当他说是荀大人故人时,自然遭到了怀疑和白眼。 好在有陆远写的信,下人将信送进去不一会儿,便换了个态度出来对段轩说:“公子里面请。” 段轩进了府门,来到正堂便看见正等着自己的荀彧。 荀彧是个重礼节、守规矩的人,本想和段轩寒暄几句,可没想到段轩开口第一句便是:“荀大人,借您浴桶用用。” …… 客厅里,荀彧正耐心地看着“段大少”用茶。 洗过澡之后,段轩终于摆脱的难民的形象。他简单打理了一下,将头发束在脑后,倒也有几分“少侠”的韵味。 “信我已经看过了,公子的情形我也大致清楚了。”荀彧也端起茶,却并没有喝。 “段某犯下大错,承蒙荀大人肯收留,先行谢过。”说着,段轩放下茶,站起身拱手拜谢。 “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前番多亏陆分统出手搭救,小侄方才得救。如今有事相求,荀某自然不能推辞。只是不知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我本当受死,怎奈陆分统怜悯,放我一条生路,如今我已并无他想。”段轩有些失落地说。 “呵呵,公子性情中人,一时冲动,才犯下些许小错,怎能因此便一蹶不振。荀某有一言,不知公子想听否?” “荀大人请讲。” 荀彧放下茶杯,微笑着说:“公子武艺精湛,而又颇晓谋略,如今我主公曹操正值用人之际,公子如有意,不如为我主公效力,也不枉费这一身本领。” “荀大人说笑了,曹将军手下文臣武将皆是英雄,段某区区一介刺客,如何能登这大雅之堂。” “呵呵,公子不必过谦,单是游说董卓一事,已足见阁下高明之处。更何况我家主公爱才不计出身,又岂会在意这些。” “话是不错,但只恐被这城中夜语得知,引出麻烦。”段轩犹豫着说。 “公子所虑倒也不无道理。那这样如何,我于主公面前引荐你时,你便遮住颜面,我只说你是因造贼人暗害,容貌尽毁。” 段轩听了也不禁一笑,“既然荀大人话已至此,在下也不好再推辞,就依大人所言。” “还有一事,公子最好将名字也一并换了吧。” 段轩看着荀彧,微微一笑,“人生如戏。” …… 第二天,荀彧便带着段轩来见曹操。 听从了荀彧的建议,段轩已然完全换了个人:面部用黑纱遮了起来,身上换了身文士的衣服,除了头发仍是随意地束在脑后,从外表看,他已经与一般儒生无异。 “主公,这位是我的旧时好友,此人颇有谋略,此番受我之邀特来投主公。”荀彧向曹操介绍。 段轩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戏轩,字志才。蒙荀大人引荐,特来投靠曹将军。” 曹操盯着段轩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哦呵呵,曹某求贤若渴,更何况是文若举荐,来来来,先生请坐,曹某愿闻先生高论。” 虽然对段轩的打扮有些疑惑,但曹操毕竟是曹操,出于对荀彧的信任,他没有打算过多询问这些事。 三人坐定,荀彧看了看段轩,“志才,当今天下群雄并起,我主公欲匡扶汉室,然兖州一地四面受敌,若冒然兴兵,恐其他诸侯借机偷袭。你有何良策,何不对我主公一言。” 段轩见曹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便冲曹操点点头说道:“其实曹将军所虑不过是兵力不足以同时对抗其他诸侯。兖州如今需要的便是时间,曹将军如今急需充实军力罢了。” 曹操闻言,说道:“那先生可有何良策?” 段轩笑道:“其实正如在下方才所言,将军所需者,时日也。然若是等将军重新招募兵勇、训练士卒,时间太长,只怕早已被别有用心之人打败了。” 说着,段轩站起身,来到曹操跟前拱手道:“在下之计:北联袁绍,西从李傕,南结刘表,东安陶谦。而以迅雷之势击败青州黄巾,降之以为己用,之后,先将袁术对兖州的威胁除去。” “先生所言倒是不错,只是我若攻伐袁术,其他诸侯难免不会出手相助。”曹操提出了疑问。 “呵呵,曹大人所虑即是。”段轩似乎对于这个问题早有答案,“敢问将军,这天底下可有将军真正畏惧之人。” 曹操思索了片刻,说道:“恐怕只有吕布了。” “因何?” “其手下不乏猛将,更加之陷阵营、神弓营、狼骑营,若是正面交锋,只怕曹某难以抵挡这数支精兵。” “不错,猛将虽勇,终是一人之勇,兵之战力,才是胜负主导。在下方才之所以建议将军先取黄巾军,便是如此。” 荀彧若有所思地说:“志才,你的意思是……” “正是!青州黄巾军征战多年,早已不是当初普通百姓组成的杂军,历经数战历练,其战力不容小觑。将军若是能将这股势力纳为己用,便足以威慑群雄。而何况那里还有百万人口,若是善加利用,则可使将军实力大增。” “这倒不假,但只怕要战胜此敌,并非易事。”曹操笑着对段轩说。 “呵呵,将军何必自谦。以将军之用兵,要对付此等匪军,岂不是易如反掌。” 曹操仍旧微笑着看着段轩。 段轩知道他曹操其实并不把青州黄巾放在眼中。 “在下还有一言,正如前番所说,吕布之所以能傲视群雄,多是因为其骑兵凶悍。将军何不也在自己的军队中,挑选能征善战之人,训练一支属于自己的骑兵。” “此论不错,既先生有言,便由先生和文若共同着手此事。” “志才,依你之见,这骑兵该叫什么名堂?”荀彧也颇有兴趣。 “此骑兵必须能震慑四方……其猛如虎,其迅如豹,就叫虎豹骑吧。” ———————————————— 南阳,近郊。 张辽骑着马,回头恶狠狠地望着南阳城。 “哼!他袁术也算是一方诸侯,竟出尔反尔。” “好了文远,我们走吧。”吕布拍了拍张辽的肩膀说道。 吕布自从逃离长安后,几经周折,终于到了袁术的势力范围。 前日吕布派人送信袁术,表明自己欲投靠他,袁术开始也答应收留他。可今天却突然改了主意,以岁旱无收,粮草不足以供给为由拒绝了。 吕布自然不会想到,这都是张枫做的好事。 张枫在长安北门消失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路跟随着吕布。 当他察觉到吕布是要投靠袁术时,便悄悄见了吴凝。 …… 刚到吴凝住处的门口,张枫就被擒住了。 孙策虽年少却十分勇猛,因为张枫不肯表明身份,便将他押到吴凝面前。 当吴凝得知张枫是北方总堂的人时,本想杀了他。 可张枫却主动承认自己已经叛出夜语,如今已是“夜袭令”追杀之人,更表示自己并无敌意,而且是来助她的。 吴凝这才明白,张枫是劝她去说服袁术不要收留吕布。 吴凝自然好奇原因,张枫也毫不遮掩,直接表明自己是为了报复吕布。 张枫告诉吴凝,此举也能间接帮助她。因为若是吕布留在袁术身边,那么对于孙策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如果袁术有这等猛将,便不会过多重视孙策,直接影响着他的地位。 权衡利弊,吴凝同意了张枫的建议。 她告诫袁术,吕布是反复无常之人,先后害死了丁原、董卓,并间接害死了王允,断断不能留。 袁术本身对吴凝十分痴迷,这次更觉得她说的在理,便回绝了吕布。 …… 吕布带领着一众弟兄和剩下的数千兵马缓缓行进,忽然探马回报,前方有数十骑靠近。 虽然是敌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吕布还是让大家列阵防御。 那几十个人很快便到了吕布部队的前方,吕布一眼便看出,为首的一人,正是文丑。 “吕将军,别来无恙。”文丑在马上拱手道。 “文将军,”吕布还礼,“不知文将军在此有何贵干。” “奉我家主公之命,传话与将军:′恭请吕将军河北一叙。′” “袁大人这是何意?”吕布疑惑道。 “呵呵,吕将军,以袁术的才智又岂能配得上将军这等无双猛将,若是将军不弃,我家主公欲请吕将军相聚,共谋大业。”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六、隐讳之事 夜锋北方总堂,卷宗室。 司马懿正安静地看着手中的卷宗,而九贤老就安静地坐在旁边。 在九贤老眼中,这个孩子似乎永远都有无尽的求知欲,每当坐在这卷宗室,便似乎忘记了所有事情。 司马懿忽然转过头,正对上九贤老那双慈爱的眼睛。 “呵呵,司马公子,今日又有何疑惑?”九贤老对司马懿的这个举动已经非常熟悉了。 “学生有一事一直不解,今日正好读到此处,便想请教贤老。”司马懿起身,恭敬地站着。 “公子请讲。” “秦末陈胜、吴广于大泽乡起事,声势浩大,甚至不到三个月便引发全国纷纷响应,何以最终却不敌秦国,而陈胜最终亦被其车夫庄贾设计杀害?” 九贤老一反常态地收敛了笑容,说道: “其实以公子之聪慧当能想明。陈、吴虽能起事,但二人终是普通百姓出身,不知兵法,不懂御军,且正因其出身布衣,故而称王之后被安逸所累,不思进取,必然会灭亡。” 司马懿耳中一字不漏地听着,眼神却不住观察着九贤老。 “学生是否说错了话?” “公子何出此言?” “贤老方才的表情,似乎有些神伤。” 九贤老看着司马懿,良久,微微叹气:“公子多心了,老夫不过是因公子之问而想起一些往事。也罢,有些事,公子也该知道了。” 司马懿望着九贤老那双黯淡的眼睛,隐约觉察到接下来的话题绝不会轻松。 “公子应当听说过,我夜锋曾因一场变故而致使十三贤老及其属下亲信尽皆殒命。” “学生略有耳闻。” “唉……此事夜锋中人皆不愿再提。不过公子既已入我夜锋,便当告知。公子可知十三贤老姓名?” “学生不知。”司马懿摇头道。 九贤老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说出口。 “其实,十三贤老名叫……张角。” “什……”司马懿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钜鹿人张角,借由太平道发展教众,并于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发动了对抗汉王朝的——黄巾起义。他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自称天公将军,与其弟张宝、张梁在北方冀州一带起事。 起义军烧毁官府、杀害吏士、四处劫略。一月之内,全国七州二十八郡皆发生战事。 因起义军皆头绑黄巾,故称“黄巾军”。 虽然最终被朝廷军队击败,但却对汉王朝造成了巨大的撼动。 而此刻,司马懿却突然被告知这个起义军领袖居然是夜锋的贤老之一,他此时的震惊可想而知。 “呵呵,公子无须惊讶,这不过是夜锋黑暗历史中的一小部分。我夜锋本有十三位贤老,而如今只剩十位,想必之前曾有人告知公子,十一、十二贤老已然仙逝了吧。” “难道……” “正如公子所想。其实光凭老小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掀起如此大浪,十一、十二两位贤老也参与了这次起义。只不过在起义失败之后,二人便杳无音讯,而其下属亲信也都流落四方了。” 司马懿低下头,若有所思。 “公子,我夜锋之所以会定下′终生隐于暗处′,便是不想有人误入歧途。当初他们三人,想法过于偏执,以为凭这区区数十万百姓便可推翻大汉,建立新王朝。但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我等终身只是刺客,领军作战所要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统筹大局之目光。他们最终会失败,便也是因为各处之间无法有效协作,才被汉朝军队逐个击破。” “可是……”司马懿有些疑惑。 “公子直言无妨。” “若果真是如此,为何青州黄巾尚能自保?” 九贤老意味深长地望着东方,仿佛他的目光穿过了千山万水。 “十二贤老手下的三个夜帅,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对付的。” —————————————— 青州,黄巾营地。 段轩在见到曹操时便提出收服青州黄巾军,曹操本意也是打算先铲除这个威胁。 当曹操的大军抵达青州,与黄巾军势力对峙之时,段轩提出了一个让荀彧几乎暴跳如雷的想法——只身一人去说服黄巾军首领。 荀彧对这个家伙的大胆早有耳闻,却不想他竟大胆到如此地步。但当着曹操的面又不好过多言明,只能一边骂段轩一边劝曹操。 而事与愿违,偏偏曹操自己也是个不循常理之人,他从段轩从容的举止中看到了当年刺董时的自己,不禁对段轩多了几分兴趣,竟同意让段轩前往。 愤怒的荀大人再也不顾及许多,气得直接回了自己营帐。 于是段轩便骑着一匹马,不带随从,只身来到了黄巾军大营前。 …… “报!营外有一蒙面之人,他……”来通禀的黄巾小卒有些为难地看着大帐内的三个统领。 “说。”左手边脸上有疤的首领不耐烦地说。 “他……他说自己是来袭营的。” “哦?”右手边擦着长枪的首领停下手,饶有兴致地说道,“把他带进来。” “是。” 小卒转身出了营帐,擦枪的首领转过头对中间一直闭着眼睛的首领说:“大哥,难道曹操手下全是这般疯子不成?” “那我们便看看他是真疯还是装疯吧。” 不一会儿,两个黄巾士兵便押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令三人疑惑的是,这个男人用黑纱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你这厮莫不是患了什么疫症,想借此传染我军吧。”之前擦枪的首领警惕地看着段轩。 “呵呵,若真是如此,那此刻只怕在下已然得逞了。” “混账!来人,将他拖出去砍……”话没有说完,中间的首领伸手打断了他。 “老三,这人不过是说笑的而已。若是真要用这等猥琐之计,又何须亲自到我军中。他只须在河中洗个澡,便可更快地传染全军。” “呵呵,还是聂帅有见识。”段轩笑着说道。 下一刻,右手边首领的长枪已经指在段轩心口。他以坐着的状态瞬间发力,竟如此之快。 “老实说,你为何知道我大哥姓氏?” 段轩根本没有低头看自己心口处的枪尖,而是仍旧平静地说:“聂洪、胡易、周恒,十二贤老的三大夜帅,你们的名声可比你们自己想象中大的多。” 端着枪的便是周恒,他听得段轩叫出他们三人名字,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带出的力道将段轩的面纱被扯碎。 段轩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将右手按在心口,坦然地说道:“长剑……锋已损。” 三个夜帅都为这个举动而暗暗吃惊,这人竟是夜锋? “你到底是谁?” “在下?在下是四贤老座下夜帅莫岳的亲徒,名叫段轩,只不过如今更名戏轩。至于原因,不过是因为在下如今已被下了′夜袭令′。”段轩苦笑着说。 “什么?!”对于“夜袭令”,每个夜锋都不陌生,它和死刑是一个意思。 “在下如今已是曹操帐下谋士,出于对同是夜锋的诸位怜惜,故而特地只身前来。” “哦?”聂洪眯着眼看着段轩,确认他不是说谎之后,便起身问道:“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聂帅,如今情形你应比我清楚,当初三位贤老本意是想靠起事推翻汉朝,为天下苍生谋福利。却不想这由百姓组成的起义军如猛兽般难以驾驭。诸位皆是万中挑一的人才,却只能困守于此,四面受敌。在下为诸位考虑,不如投靠一方诸侯,上可不负贤老期望,建功立业;下可施展自身所长,名留青史。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哼!诸侯皆是一路货色,你区区一个夜语叛徒,竟敢来做说客!今日我等便告诉你,我青州黄巾军实力足以自保,无须投靠他人。请回吧!”周恒大声说道。 “哈哈哈哈!周帅,你当我不知么?你青州三十万黄巾军背后,可是有一百多万的普通百姓。倘战事一起,你能保证他们不会遭殃么!”段轩目光凌厉地瞪着周恒。 “这……”周恒一时语塞。 “小兄弟,你能保证曹操与那群诸侯不同么?你能保证他不会事后对我等、对这百万平民下手么?”聂洪目光如鹰,盯着段轩问道。 “将来如何,段轩不敢妄加揣测,但当下,我敢对各位保证,只要你们投诚,曹操绝不会伤害任何人。”段轩自信地说。 “那好,麻烦你回去转告曹操,就说我等愿意归降。” “大哥!”周恒不甘心地叫道。 “我言已出,此事就这般定下了,去告诉大家收拾行装,准备去投靠曹操。” “唉!”周恒无奈地出声抱怨,却也只好开始行动。 段轩看着聂洪,微微一笑:“在下还有两件事望聂帅准许。” “请讲。” “第一,为了避免无谓生事,在下身份望各位保密。” “呵呵,这是自然,那么第二呢?” 段轩用手摸了摸下巴,说道:“第二,可否麻烦聂帅为在下找块新面纱。”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七、锋芒毕露 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陈留。 曹操听从的段轩的建议,与袁绍结为盟友。而袁术为了削弱袁绍的势力,便招降了宛的黑山军余部,与朝廷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一起挥军攻击兖州。 同时加入袁术阵营的,还有之前被曹操击败的栾提於夫罗。 其兵锋所向,首先便是位于兖州西北部的陈留。 面对袁术的数万联军,很多曹操的属下都畏惧了。而此时,段轩却毅然决然地建议曹操出兵。 双方最终选择的战场,便是匡亭。 …… 曹军大营。 “主公,此战不可迁延,毕竟我军粮草始终是问题。”说话的是曹操入主兖州时所召的谋士程昱。 “仲德所言不错,我们安置好青州的兵士和百姓之后,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用于作战的粮草了。”段轩也同意这个观点。 曹操点点头,“话是如此,但毕竟我军兵力与袁术相去甚远,若正面出击,恐难于取胜。故而我已派人去联络刘表,使其截断袁术粮道。” “主公此计虽是高明,但若是袁术继续向东进攻,只怕陈留会守不住。”段轩用手指刮着额头说。 “那依志才所见,应当如何?” “主公,袁术虽然兵多,但并不足虑。他新近招降的黑山余部,与其本部兵马作战不能协调。而於夫罗之战法主公之前已见过,与袁术的战法大相迥异。若是能利用这种种,要胜之并不难。”段轩说道。 程昱也是一样的意见:“志才所言不错,袁术之兵杂而无序、多而不精,只须于战场之上切断其各部呼应,胜之易如反掌。” 说完,三人相视一笑。 曹操站起身,望着西边,虽然目光所及并无他物,但他仿佛能看见袁术的大营。 许久,曹操微微一笑,对段轩和程昱说道:“既如此,公路兄只好离开兖州了。” …… 第二天,天才刚刚亮,曹操便传令三军,准备与袁术决战。 双方于旷野中列开阵势。袁术此时士气大盛,看着对面曹操本阵只有大概三万人马,而先锋李典只率五千出前,不禁鄙夷地哼了声:“曹操小儿,就凭你这些许兵马,也敢来阻我,着实可笑。纪灵!” 袁术一声令下,手下大将纪灵便率一万人马直奔李典而来。 可是李典并没有接战,而是带兵迅速朝本阵方向撤去。 “哈哈哈哈!不想曹操手下之人竟如此不堪,战都不战便逃了!传令,进军!”袁术大笑。 李典与曹操本阵汇合后,便一同向东开始撤退。而身后袁术大军渐渐逼了上来。 兖州历经数次动荡,生产力几近荒废,所以曹操并没有多少骑兵,而袁术本身实力雄厚,更加之於夫罗手下皆是骑兵,追击的距离慢慢被缩短了。 忽然从袁术大军右后方出现了一支骑兵。 “报!禀主公,我军右后方有曹军骑兵来袭,数量不到两千。” “呵呵,曹孟德啊曹孟德,区区一千多骑兵也敢用作伏兵?桥蕤、乐就!命你二人率五千骑兵,将敌军伏兵击退!” 随着袁术的命令,二将带兵朝曹军伏兵冲去。 “夏侯将军,袁术派兵来阻截我们了。”奔跑中,士兵向夏侯惇禀报。 “有多少?”夏侯惇黑着脸问道。 其实夏侯惇之所以如此烦躁也情有可原。本来他听说要和袁术开战,异常兴奋,可程昱却给他浇了冷水——只给一千八百骑兵,待袁术追击时从后方突袭,但只许逃不许战。 “太少了!”夏侯惇暴躁地吼道,“传我令,准备迎敌!” “可是将军,程大人说……” “少废话!让你传令就传令!就这么点人马我要是跑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死!” 旁边报信的骑兵立马开始传达命令。 很短的时间,双方便接触了。 虽然人数差了很多,可是夏侯惇却还是有些失望——这袁术练兵竟如此不济,前来阻拦的骑兵只是按着固定的阵形冲锋,面对自己这边的变化竟不知变通! 夏侯惇左右挥刀,带领着这支骑兵如切肉一般从袁术这支骑兵的中间穿过。 袁术没想到来将竟这般勇猛,立刻下令:“张勋,率一万人马前去支援!” 张勋得令,便率军来支援桥蕤和乐就。 夏侯惇冲破敌军后带领部队向右兜了个弯,将乐就及两千骑兵围了起来。曹军骑兵单兵作战能力也不弱,而这种打法也让乐就头疼不已:前一个敌人的武器刚刚闪过,后一个便又砍了过来。 但夏侯惇也没有时间将其斩杀,因为方才被冲到另一边的桥蕤已经赶了过来,而且张勋的兵马也已经到了。 夏侯惇一带缰绳,喊了声撤,便向着东南方向撤退。桥蕤、乐就和张勋也带兵追了过去。 …… 后撤的本阵中,曹操回头看看袁术的大部分人马仍然在后面,便挥手示意段轩。 段轩点点头,便带了一队人马向北跑去。 段轩并不是撤离,因为他此刻所带的全是弓兵。 随着他一声令下,弓箭手半蹲在袁术行进方向的左前方,虚引着弓弦。 看看袁术兵马离得不远了,段轩一摆手,一轮齐射便从天落下。 袁术正“专心”地嘲笑着曹操,突然感觉头顶黑了下来,于是抬头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密密麻麻的箭矢。 他赶忙下马,抢了一个士兵的盾牌遮在头顶。 箭支如暴雨一般砸下,袁术军士纷纷巨盾遮挡,但还是有一些透过盾牌缝隙射到了袁术军的士兵。 哀号声响起,不断有人倒下,而那个被抢了盾牌的士兵,早已经成了刺猬。 “於夫罗!快去击退那群弓箭手。” 於夫罗领命,带领骑兵冲向段轩这边。袁术毕竟不了解於夫罗,对他不是十分信任,因此让他在部队后方。却不想正是此举,反倒帮他躲过了坐骑被射杀的命运。 当於夫罗率军追赶段轩时,袁术的本阵才从蹲着的状态解脱出来。只是包括袁术自己的战马在内的大部分坐骑也哦度被射杀了。 后面相对安全的部队中,有人牵上一匹马给袁术骑。 袁术气得在马上不住乱叫。 他并没有看见,在夏侯惇赶来的方向上,又有一支骑兵在冲他本来。 这支骑兵与刚才夏侯惇的那支大相径庭,同样只有一千多人,各个铠甲精良,连马具也与其他骑兵不同。 而最不同的是,这支骑兵的安静。这种安静,几乎和陷阵营无异。 当袁术阵中有人听到马蹄声时,这支骑兵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这支神秘的兵马左右冲突,反复穿梭于袁术军本阵之中。 由于追赶夏侯惇和段轩,袁术的兵马已经被分成了好几股,而这支骑兵的冲杀,更是将其本阵阵形也打乱了。 曹操趁势回军进攻,本阵调转方向,冲袁术而来。 此时袁术心中叫苦,却也明白——大势已去,败了。 …… 各处追赶的部队陆续与袁术本阵汇合,缓缓向西撤去。 之前那神秘的骑兵此刻就列队于曹操身后,而领兵的将领则下马单膝跪在地上。 “子和,怎么样?”曹操问道。 骑兵的领兵是曹仁的弟弟曹纯,而这支神秘的骑兵,便是段轩和荀彧挑选优秀骑手组成的曹军最强部队——虎豹骑。 以诱饵分散袁术兵力,借助弓箭部队消耗部分敌军,打压其气势,之后再以虎豹骑的强悍作战能力扰乱敌军本阵,最终曹操以骄兵之计大胜袁术联军。 而段轩也借助此次机会让虎豹骑得以历练。 在这次战斗之后,由于刘表也发兵介入,袁术只得退保雍丘,南回寿春,但守将陈瑀不让他进城。 袁术只好退守阴陵,重新集合军队,之后去攻击陈瑀。 陈瑀只好逃回下邳,袁术又率领剩余部队前往九江郡,并杀死了扬州刺史陈温,进而自领扬州牧。同时又兼称徐州伯,封部将张勋、桥蕤为大将军。 曹操此战虽胜,但仍旧需要时日发展。因此,他将青州士兵中年龄稍大些的遣散,并安置为普通百姓般,充实了生产力。 不过经由此次战斗,曹操已经彻底消除了袁术对兖州的威胁。 段轩建议曹操借此机会好好修养,准备配合袁绍进攻徐州。毕竟徐州在陶谦的治理下相对还算富足,而且陶谦是袁术的盟友,正好一箭双雕。 …… 就在段轩在曹操手下如鱼得水般活跃时,他的师傅却遇到了很头疼的麻烦。 之前听闻吕布投靠袁绍时,莫岳便头疼了一次,但之后袁绍一直没有重用吕布,莫岳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可是就在不久前,莫岳却听闻袁绍准备攻击黑山军张燕,而主将竟然就是吕布。 莫岳最担心的就是袁绍实力再增,毕竟他是一个有名望、有野心的人,如果再添猛将,后果不堪设想。 吕布自然不会知道有人为自己的事而头疼,此刻,他正在常山准备着对张燕的进攻。 无双猛将与河北枭雄的合作,究竟是会是什么结果……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八、无处容身 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邺城郊外。 张枫浑身是土,嘴唇干裂,面色惨白,闭着眼躺在大路中央。 一辆马车缓慢地来到了他的身前。 车夫本来有些困乏,忽然发现路中间倒着一个人,慌忙拉住缰绳。 “怎么了?”从马车中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车内的人掀开帘子探出头问车夫。 “老爷,有人晕倒在路中了。”车夫回答。 车内的人走了出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上穿着绸缎的服装,看样子是当地的商户。 他缓慢地走到张枫的身边,低下身子看了看,回头冲车夫说:“给他拿些水来,只怕是中暑昏倒了……啊!” 车夫都没有反应过来,张枫猛然睁开了眼,如豺狼般的目光随着手中的匕首一同刺了出来。 老商户惊讶的目光转回来,看了看张枫,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鲜血,便无力地向一旁倒去。 “老爷!”车夫大叫,可是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枫的链刃匕首甩了过来,从他的嘴里插入,脑后穿出。 张枫喘着气,艰难地站起来,摇晃着走到车夫身边,将匕首拔出擦了擦,收回袖中。 他拿起车夫本来要递给他的水壶,大口地喝了起来。 当最后一滴水流进嗓子之后,张枫一把扔掉了水壶。他忙于赶路,一直口渴,此刻终于恢复了些精神。 接着,他在老商户身上摸索着,翻出了钱袋,揣进自己怀中。 张枫已经忘记这是第多少次用这个办法“赚盘缠”了,他也懒得想。现在的他,除了想到吕布和任莹时还会愤怒之外,对一切都已经麻木了。 躲避夜语的所有人,在水和食物匮乏的情况下隐藏自己尾随吕布,这种非人的生活已经将他磨练得如行尸走肉般。 前些日子,他终于经受不住这种折磨,在小路上昏倒了。 恰巧被路过的好心人救回家中,于是便在那里休养了数日。 当救他的这户人家打听到吕布的动向之后,张枫毫不犹豫地将救他的人全家都杀了。 带上能带走的所有可以当作“盘缠”的东西,张枫一把火将那户人家的房子连同尸体都烧了。 泯灭了人性之后,人比猛兽更凶残。 …… 张枫得知吕布已经率全部兵马随袁绍去攻击黑山军张燕,于是,他去拜见了一个现在身份十分特殊的人——沮授。 韩馥被袁绍派人暗杀,沮授却并没有表现出难过,而是一如既往地辅佐袁绍。 但是张枫隐约觉得,可以在这个人身上赌一把。 他自称是段轩派来的人,很轻松地便得到沮授的允许进了他的官邸。 简单寒暄之后,沮授便命下人带张枫去沐浴更衣,然后与他到书房叙话。 “自那日与段公子分别,一直未曾得知其消息,今日终于有人来了。这位公子怎么称呼?”沮授问道。 “在下张枫,受轩哥所托特来看望沮大人。”张枫现在已经洗干净了,说话间竟还透着一股书生气。 “张公子客气了,不知此次前来有何见教,难道真是为了与在下寒暄?” “实不相瞒,轩哥托我问大人一句话:难道大人对韩将军的忠义,已然无存了么?” 沮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在下如今辅佐袁将军,尽心尽力。怎奈韩将军命薄,不幸早亡。沮某不过是为求功名,至于其他,并未曾多想。若是没有其他事,恕在下不送客了!” 说完沮授便起身欲离开。 张枫笑了笑,“沮大人,何必如此。你这番说辞,莫说是在下,便是你自己也不会相信。在下今日受命前来,不过是为了知道大人究竟对袁绍如何。” 沮授停下了脚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当然恨袁绍,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沮某毕竟是文官,又能有何做为。” “以大人此刻的身份,若是真想要做些什么,又有何难呢。” 张枫看着沮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常山。 “奉先,我意趁今夜派文丑去劫营,之后我们从外围支援,将黑山军一网打尽。”袁绍与吕布商量道。 “袁将军,自从来到这里,吕布寸功未力,今日不妨让布去劫营,将军只需静候佳音。”吕布拱手说道。 “杀鸡焉用牛刀,奉先无须过于担心,此等先锋,又何须奉先亲自出马。” “袁将军,吕布愿做先锋,为将军除此大患;况久不历战阵,只怕武艺有所生疏。”吕布目光坚决地看着袁绍,他知道,袁绍还不完全信任他,“吕布并不须将军一兵一卒,只带本部兵马即可。” “哦呵呵,奉先误会了,既如此,这第一仗便交给奉先了。” “末将遵命。” …… 吕布大营中,成廉、魏续、张辽、宋宪四人正怒目对视,而曹性、侯成、高顺还有郝萌则无奈地看着他们。 吕布见了这个情形用疑惑的目光询问曹性,曹性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张辽、魏续和宋宪同时从成廉手中抽出一根小木条,之后,四人同时张开了手。 “咳!”宋宪一甩手,扔掉了自己手中的那小木条,张辽则夸张地将木条咬在口中用力拉扯。 “这是……”吕布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将军,”曹性实在看不下来了,“他们在抽签,决定谁和你一起去袭营。” 很显然,成廉和魏续抽到了,而宋宪和张辽则“落榜”了。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魏续有些得意地说。 “依袁绍的意思,我们要等夜间再去。可我觉得应该立刻出发。” “好!我这便去点选人手。将军,我们带多少人马前去。”魏续问道。 “你去选几十个狼骑营的骑马好手即可。”吕布淡淡地说。 …… “报!禀袁将军,吕……吕布他,带着几十人向黑山军营地奔去!” “呵呵,那就让我们看看温侯的能耐吧。”袁绍并不意外,微笑着说道。 “他可是要去投靠张燕?”逢纪在一旁说道。 “放心,吕布虽单纯,却并不傻,他不会做出这等不智之举的。” 就在袁绍等人议论时,吕布已经在张燕营盘之中杀了一个来回。 包括他自己在内,每个人的马上都拴了几颗人头。 倚靠并州狼骑兵的高机动性和精湛的骑术,吕布未损一兵一卒便斩获上百敌军首级。 当他回到大营时,袁绍正在营帐中笑着等他。 “奉先果然勇猛,来人,今日出战的每位将士,皆论功行赏。” “谢袁将军。”吕布拱手。 “奉先不必见外,如今你既已投靠于我,便是自家人。” …… 吕布告别袁绍,便立即回了自己营帐,因为在帐中,有人在等着他。 “奉先,没有受伤吧。”貂蝉温柔地问道。 “没事,貂蝉,张燕的手下并不难对付。” “嗯。” 自从发生张枫劫持貂蝉的事后,吕布现在不论去哪都带着她,生怕再让她受到伤害。 可是张枫却选择了从其他地方下手…… ———————————————— 夜锋北方总堂。 郭岚独自躺在床上,眼神很空洞地望着房顶。 陆远放跑段轩之后,甚至都没有人提这事,大家对四贤老说的话也都一样——段轩趁大家睡着时偷偷挣开绳子跑了。 四贤老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他们的借口。 如所有人猜测的一般,对段轩的“夜袭令”下达了:凡我北方夜锋,见段轩后立即处死。 虽然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郭岚和凌鸳还是觉得难受。 一个忍受了多少折磨,为夜锋立下多少功劳的人,如今却成了整个北方分堂的敌人。 想到这,郭岚忍不住从床下拿出酒壶,恶狠狠地大口喝了起来。 他恨段轩混蛋,不顾后果地胡作非为,他更恨吕布,如果不是因为他杀了董卓,段轩也不至于落得此等境地。 一壶酒几口就被喝完了,郭岚不禁有了醉意,便倒头睡了下去。 这事做事规矩的郭岚少有地放纵,恐怕也只有因为段轩和莫岳,他才会如此。 …… 凌鸳悄悄看了个门缝瞄了郭岚一眼,心里有些不忍,便又将门轻轻带上了。 可当她回头时,正对上四贤老的目光,吓得几乎大叫出来,幸亏四贤老堵住了她的嘴。 她用小手拍着胸脯平静了下情绪,四贤老慢慢将手拿开了。 “四贤老。”凌鸳小声的说。 “鸳儿,有件事想让你去做。”四贤老严肃地说道。 “四贤老吩咐。” 四贤老俯身在凌鸳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凌鸳不禁张大了嘴,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四贤老——他让自己去做的事,竟然是想办法接近吕布,并且……刺杀他。 虽然她对自己的用毒技巧有信心,但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四贤老会派自己这么个糊涂虫去。 四贤老微微笑了笑,用手抚摸着凌鸳的头顶,幽幽地说:“鸳儿,老夫相信你,去吧。” 凌鸳点了点头,可她心里却彻底糊涂了,自己究竟该如何接近那个连诸侯都畏惧的男人呢? 第二章 纷扰天下 二十九、英雄相惜 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袁绍与张燕、四营屠各、雁门乌桓在常山大战,经过十余天激战,张燕军多有死伤,但袁绍军队也显露疲态,故而双方罢兵。 此战,吕布战功赫赫,众将都十分佩服,就连袁绍也赞不绝口。然后吕布却十分谦虚,谢绝了绝大部分赏赐,只收下少许分给手下诸将。 袁绍对此行为大加赞赏,但是沮授却给他泼了冷水。 沮授劝诫袁绍:吕布神勇无敌,天下无双,而又能善待属下,仅此一战便可知其战力。在众将眼中,吕布恐怕已经能媲美高祖皇帝身边的韩信了。而吕布并非袁绍的亲信,难免将来一旦众将倾心,冀州不会易主。 而对于赏赐吕布并不很在乎,沮授怀疑他有更大的野心。从他过往经历来看,留他无异于养虎为患,多少枭雄皆因他毙命。 袁绍思索后觉得沮授说的也不无道理,便询问该如何处置。 沮授建议袁绍,吕布是穷困而来投,如今又立了大功,若是袁绍此时将他赶走,不免有“狡兔死走狗烹”的嫌疑。再者说,如果这么将吕布驱逐,就等于无故多树一敌。 在袁绍多番询问后,沮授终于“为难”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先不动声色地安抚吕布,等他松懈之后寻他个错处,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动手,再传告天下,就说吕布心怀不轨,妄图夺取冀州,袁绍是不得已才下的手。 其实袁绍最初本是想借助吕布的战力平定河北,但是随着对吕布了解的加深,袁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驾驭不了吕布。虽然他并不知道沮授的真实想法,但是对于不能继续留吕布在身边这件事上,他和沮授的看法是一致的。 于是,袁绍在数日后便对吕布说,希望他能带兵彻底剿灭黑山军。吕布当然没有多想,立刻答应了,只是因为兵力悬殊,他希望袁绍能再助他一万兵马。 以袁绍的实力,一万兵马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这恰恰中了袁绍的计策。袁绍口头上答应了吕布,暗地里却召来颜良、文丑,命令他们趁吕布不备,杀入他在城外的营盘,将他除掉。 而现在,颜良和文丑率领着一万人马,正悄悄接近吕布那只有几千人的营地。 …… 夏日的炎热即便是的在夜晚也不会散去,而今夜的小雨则令人十分神清气爽。 从邺城出来的队伍缓缓行进在泥泞的大路上。 颜良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色,便用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转头对文丑说:“主公到底还是不能容下他。” 文丑苦笑着摇了摇头,“主公虽疑心重些,但也怪吕布名声太大,又是客将,难免不遭主公猜忌。” 颜良听着,突然笑了起来。 文丑看了他一眼,问道:“想到什么了?” 颜良悠悠地说:“呵呵,只是突然想到,你我二人如果不是一直跟随主公,恐怕也只能落得吕布这般下场吧。” 文丑也不禁笑了起来,“看来有时候,做个′名将′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二人对视一笑,便不再说话。 行进了不久,便已经接近了吕布的驻地。 颜良低着头,声音有些懒散,“你去吧,我在这等着。” 文丑无奈地看着这个认识多年的兄弟——如自己料想的一般,他也不忍心。 “虽然有些对不住主公,但是你我二人说到底还是做不出这等事啊。”说完,文丑一抬手,他身后的士兵竟大声呐喊了起来。 虽然已然睡下,但吕布的部队听到声音后却很迅速地穿戴整齐列阵出来。这是经过张辽等人严格训练的成果,这只队伍在任何时候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投入战斗。 文丑赞许地笑了笑,单骑上前。吕布也带马出来,眼中满是疑惑。 “文将军,这是?” “呵呵,奉先,我家主公命我等来取你性命。” “混账!你……”张辽一听立刻火冒三丈,当时就想驱马上去厮杀。 吕布手举画戟一横,回头用目光示意张辽退回去。 “文远,你这脾气该改改了,若是文将军真要攻我大营,又怎会提前命令手下呐喊通知我等呢?”吕布面色坚毅地看向文丑,眼中却闪着光芒,“文将军,你此举是何意?” “奉先,虽然我等皆敬你英雄,能与你同在主公帐下为将也心中欢喜,可惜我家主公器量不足,听信谗言,猜忌于你。唉……你走吧。”文丑叹息着说。 “可二位将军若是这般放过吕布,回去后如何向袁绍交代?” “呵呵,我自有办法。我等的忠心主公不会怀疑,更何况他还需仰仗我二人的武力,不会对我等如何的。只是,不能再与奉先一同上战场,却是人生一大憾事。好了,不说了,奉先赶紧起行吧。”说着,文丑伸手示意。 吕布冲他和颜良拱了拱手道:“二位之大恩,吕布铭记于心,布在此起誓,有生之年,绝不与二位为敌。” “哈哈!人皆言奉先心性单纯,今日观之,所言不虚。将来之事,又岂是你我所能决定,但我二人亦不愿有一日会与奉先兵戎相向。”文丑大笑。 吕布握紧了画戟,目光坚毅地说:“吕布绝不食言,此生绝不会与二位对战疆场,告辞!” 说完,带着队伍向西进发。 文丑望着吕布队伍远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颜良策马来到他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再多想了,我们还有事要做。”说着,用手接过旁边士兵递上来的火把,扔向早已空无一人的营地,大声说道:“吕布如今就在这营中,众将随我杀!” 看着手下的兵马进攻空空如也的营盘,文丑苦笑了一声,也带马冲了上去。 …… 能去除袁绍的一员猛将,沮授当然欢喜,可是对于让袁绍灭亡,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笔。沮授本希望张枫能继续为自己谋划,却不曾想到,此时的张枫,早已尾随着吕布的队伍一同上路了…… ———————————————— 扬州,江都。 这里是江都城中一处僻静的宅院。 正堂之中,孙策正毕恭毕敬地端坐在席子上,正视着面前四十来岁的男子。 “孙公子,如今你守孝已毕,正当趁此纷争之时,完成令尊未竟之业。”男子开口道。 “老师所言即是,但策儿才薄学浅,还望先生指教一二。”孙策谦虚地说道。 “呵呵,公子何必过谦。其实公子心中也应明白,要建功业,须招揽人才、广积粮草、养蓄士卒,谋定而后动。如今程、黄、韩、祖四将虽在袁术手下,但皆是令尊旧将,公子振臂一呼,必定响应。而我东南总堂之人也必定会支持公子起事,其中不乏能为公子谋划之人。” “策儿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策儿希望三位贤老亦能助我,以三位经天纬地之智,策儿必定有如神助。” “呵呵,老夫和老七自然会助公子,但只怕十弟却未必肯出仕。” “还望老师能帮策儿一言,若能得′二张′和“琅琊仙道”的鼎力相助,完成先父宏愿便指日可待。”说着,孙策便恭敬地拜了下去。 “公子请起,那老夫便尽力一试。” “多谢老师!” “哦对了,还有一事望公子回去知会你母亲。” “老师请吩咐。” “虽然袁术终难成大器,但当下我等欲成大事,仍不可与其为敌。故而,在召回四将之时,不可与袁术反目。” “策儿谨记。” “那好,若是没有其他事,公子便请回吧,免得袁术耳目众多,走漏风声。” 孙策起身长揖,恭敬地退了出去。 …… 六贤老张纮声音低沉地说道:“操儿,进来吧?” 刚才,院中掉落的树枝被踩断,六贤老便知道是凌操回来了。 从门外进来一个三十来岁,面色古铜的男子,“见过六贤老。” 这人是六贤老手下的夜帅凌操。与其他总堂的人不同,所有东南总堂的人都要学习统兵指挥和水战。 所以与其他分堂那些刺客不同,他们更像是武将,身上都带着一股领袖之气。 六贤老张纮和七贤老张昭被人并称为“二张”,而十贤老于吉则更愿意倚靠教化招揽平民势力,在教众中被称为“琅琊仙道”。夜语的排位并不是按照年龄,而是通过对资历的考究而决定的,组建之初的张角还籍籍无名,所以拍在了最后。 六贤老一直隐居在这江都城中,一切事务皆由凌操向外传达,而东南总堂则由七贤老张昭和十贤老于吉负责统领。 此次孙策秘密会见张纮,为了躲避袁术的耳目,只说是替母亲吴凝会老家探亲。 六贤老将凌操叫了进来,意味深长地说:“今后你去辅助孙策吧,老夫这里就交给箐钰吧。” 箐钰是六贤老的另一个夜帅,也是东南总堂中为数不多的刺客之一。 凌操点头答应道:“谨遵贤老吩咐,那我稍后便派人通知箐钰。” 六贤老似乎有些不舍,叹了口气道:“操儿,今后身处沙场,多加小心吧。” “贤老放心。” …… 动荡的东汉末年,一点火星落在了东南的大地上。只需一点风吹,这星星之火,将终成燎原之势。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一、血染征衣 咸宁五年(公元二七九年)十一月,洛阳寝宫。 晋武帝司马炎仰面躺在龙床之上,怀中的皇后安静地贴在他胸前。 “季兰,为何不说话?”司马炎低头看着皇后的额头,轻声问道。 季兰是皇后的字,只有二人独处之时司马炎才会这么称呼。 她叫杨芷,是西晋太傅杨骏之女,武元皇后杨艳堂妹,也就是后世史书记载中的晋武悼皇后。 杨芷望着司马炎,微微一笑,“臣妾听闻陛下已然发兵伐吴,相信不日定会一统天下,此刻心中正替陛下高兴。” “哦?朕倒不知你也关心国事。” “陛下笑话臣妾了,其实臣妾不过是听得宫人议论罢了。”说着,杨芷又是一笑。 “胜负固然没有悬念,但何以皇后如此欢心?” “臣妾只是有些庆幸,虽然姐姐已然离世,但臣妾仍可替姐姐侍奉陛下。姐姐若在天有灵,亦当心安。” 司马炎的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你莫非是想到了那人之事?” “陛下明鉴。虽然同样是姐妹同夫,但臣妾与她相比,实在幸运太多。” 司马懿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是啊,虽然关于她之事只是听别人述说而来,未知其真假。但朕亦相信,如她那样的人生,不是谁都能忍受的。” …… ———————————————— 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寿春。 夜晚永远是那么的寂静,而伴随着寂静的,似乎只有思念。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子,照在床边的地面上。吴凝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悲伤地落在自己手掌之中的两枚玉环上。 这两枚玉环是孙坚送给她和姐姐的礼物,孙坚曾经说过,总有一天,她们姐妹二人会带着这玉环,母仪天下。 可如今,说这话的人已然不在了,而拥有这玉环的,也只剩自己。 袁术近日因为军务住在军营之中,而这里,便只剩吴凝自己。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那种孤独便会涌上心头,内心之中,仿佛被刀割一般。 就如同每个难熬的夜晚一样,吴凝再一次无法承受这种痛楚。她用手捂住心口,眼泪如玉珠般落下。 “母亲,您休息了吗?”门外传来孙策的声音。 吴凝忙将玉环放回床头的锦盒之中,用手帕拭去了眼泪。 稍微平静了呼吸之后,她轻声应道:“策儿啊,进来吧。” 孙策慢慢推开门,走了进来。 “母亲,袁术命我去丹阳郡投奔舅父吴景,并在那里募兵,孩儿明日便要起行,母亲可还有何话要嘱咐?” “哦,路上多加小心。你的堂兄孙贲亦在彼处,你正可借此机会与其会面,告知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孙策点点头,又有些不舍地说道:“如今诸弟皆由七贤老保护,只是母亲只身在此,只恐早晚受袁术迫害。” “策儿无须多虑,袁术不会拿我怎样,况且在要回程普等四将之前,还须稳住袁术。此间便不须策儿担心了,你只要做好应做之事即可。” “策儿明白,那策儿先告退了。”说着,孙策便转身向外面走去。 可走到门口,孙策却又停住了。 “怎么,策儿还有事?”吴凝问道。 “母亲,思念之人毕竟已然故去,与其活在回忆之中,不如珍惜当下。那对玉环,以后不要再看了。” 吴凝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当她抬头再看去时,门口已空无一人。 原来,尽管已然将泪水擦干,但从一进屋,孙策便早已注意到了吴凝红红的眼圈和并不明显的泪痕。 吴凝微微叹气,目光又落回到床头的锦盒之上…… ———————————————— 冀州,涉县郊外。 吕布的部队已然行进了多日,他选择的是相对安全的路线,而这次前进的目的地,便是并州的上党郡。 这是经过众人一致同意的决定,在看清了诸侯的态度之后,大家都统一了意见——回并州。 涉县位于冀州的西南,而过了涉县之后,便是并州了。 为了尽量不被发现,吕布一直是白天安营休息,夜间赶路。 虽然并没有再与袁绍的军队相遇,但将士们都已经十分疲惫。而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大家都觉得能松口气了。 “将军,我们到了并州之后有什么打算?”曹性从后面赶上来问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如果没有人收留,只怕是很难再继续前进了。但愿并州还有人记得我们。” “唉!真替将军觉得不公!”张辽忿忿地说道。 “呵呵,文远,也许这便是我应得的吧。”吕布苦笑了一下。 正说话间,曹性忽然用余光捕捉到路边草丛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弓手的视觉总是那么地敏锐,他慢慢靠近吕布低语了两句。 吕布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悄悄下达了命令:所有人准备应战。 就在众将士准备下马防御时,毫无征兆地,无数箭矢从草丛中射出。 “小心!下马俯身!”曹性顾不得许多,大声下了命令。 只是,当他看清那飞来的箭矢时,他便知道——晚了。 那绝对不是用弓射出的,而是另一种更霸道的武器——弩。 只是一瞬间,数百士兵便被这一轮射击夺去了生命。 “什么人!”张辽弓着腰,警觉地观察四周。 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对方就好像完全融入了黑夜一般。 “啊!!!”后面的队伍中发出了惨叫声。 吕布定睛看去,队伍中有不少士兵的四肢甚至身体竟突然断开了。 他们当然没有见过莫岳苦心训练的最强刺杀阵容——千丝阵。 其实从一开始得到消息,莫岳便派人暗中尾随着吕布的军马。在确定了他行进的目的地之后,莫岳决定,提前赶到这里设伏。 刚才的弩箭齐射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杀招其实是被路两边的夜锋操纵的无数根“蛛丝”。 由于并无月光,肉眼很难发现被放置在地上的这些细线。即便是千丝阵开始运作,也只有在丝线之上粘了血之后才更容易被看到。 “众将听令,立刻离开此处!前进!”成廉虽然没有发现这阴狠的杀招奥秘,却也知道不能在这里继续停留了,便招呼队伍向前奔行。 吕布和张辽、魏续则努力地营救还有一口气的弟兄。 吕布用画戟的尖部擦着地面,画戟小枝的月牙刃不断切开蛛丝,杀阵的威力渐渐减弱了。 “轰!”随着有东西坍塌的声音,率先冲向前方的部队全部落入了莫岳事先命人挖好的陷坑。 张辽带马来到坑边,不禁一阵心惊:那陷坑之中已然被水没了一半,而即使这样,也能看清楚坑中倒竖的木刺。 不少士兵因为没来得及止步,已然被穿在了上面。 这深沟竟挖了半圈,况且有近一丈宽。 张辽心中叫苦,也许这便是穷途末路了吧。前面是无法翻越的鸿沟,身后是从草丛中窜出的黑压压一片手持劲弩之人。 “阁下可否告知,你是何人,因何要杀我等?”吕布平静地问道。 “只因将军你是祸乱天下之人,我等便要为百姓除害。”莫岳走出队伍,回答道。 “胡说!”张辽大吼。 “吕将军,你已无路可逃了,认命吧!”说着,莫岳挥手示意自己的手下准备放箭。 突然,从西边传来隆隆地马蹄声,一支最少也有三万人的兵马向这边奔来。 莫岳眯着眼看去,只见大旗之上写的是一个“张”字。 原来是河内太守张杨。他之前也曾参与讨董之战,但后来看清了诸侯的嘴脸之后便撤军了。之后几经波折,被董卓封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 当他听闻刺董的吕布被袁绍驱逐之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决定出兵接应。 于是,就在吕布几乎全军覆没之时,他赶到了。 莫岳并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发现形势不对,便立刻下令开始撤退。 只不过,他忘记了一件事:陷阵营。 他的手下都是刺客,而刚才的战斗中,陷阵营因为在队伍最后面保护辎重而未受波及。 此时,高顺见莫岳准备撤退,便率陷阵营冲了上来。 莫岳虽然武艺高强,但仅限于暗杀和单打独斗,当面对骑兵冲锋时,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还手。 每个陷阵营的骑兵都只是过马一枪,但即使是这样,这种迅速而又绵延的攻击,也足以让没有坐骑的刺客们惨遭重创。 由于陷阵营的高机动性,有的刺客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用弩还击,便已毙命。 狼骑营也在成廉的带领下加入了战斗,而此时,张杨的军马也已经抵达跟前。 张杨来到吕布面前简单说明了来意,他的部队便也加入了追杀。 很快,刺客们便被屠杀殆尽,只剩下了几十个重伤的人。 吕布驱马来到已被制服的莫岳身边,一个士兵递上了一块牌子。 吕布的眼睛立刻瞪大,死死地盯住那块牌子——夜锋的信物,吕布当然认得这个。 “你……认识段轩么?”吕布忽然开口道。 莫岳稍微一愣,没有说话。 “噗!” “啊~~!” 画戟直接刺进了莫岳的肩头,并旋转了半圈,莫岳也因无法忍受这种疼痛而叫出了声。 “不说话便是认识了,给我听好了:我义父丁原之死,他也难逃罪责,今日我先杀了你,待来日抓到他,一并用你们的头祭奠义父!” 说完,抖手将画戟抽出,又猛地刺进了莫岳的心口。 鲜血顺着莫岳的口鼻流出,莫岳却在笑。 在吕布看来,这自然是嘲笑自己。他心中登时大怒,手上用力,硬生生将莫岳挑了起来。 莫岳努力地呼吸着,终于用游离的声音说:“呵……呵呵……蠢货……杀……杀死……杀死你义父的……是……是老子!” 吕布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间。下一刻,他猛地发力送出画戟,莫岳的身体瞬间被刺穿。接着吕布向右一甩,将他的尸体摔了出去。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因为当听到吕布那如猛兽般的喘息、看到他那颤抖的身体时,他们都明白——吕布暴怒了。 没有人察觉到,就在不远处的树上,张枫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好戏……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随遇难安 吕布跟随张杨回到河内已有些时日了,此时,他只剩了不到三千人马。 高顺的陷阵营还算完好,可狼骑营只剩一千二百多人,神弓营不到六百,步兵只有三百多人,还要算上一百来人的辎重营。 张杨自然知道吕布的苦处,便以“共同布防河内”为名,借给他一万人马,并为他补充了粮草军械。 吕布几番拒绝,最终还是抵不过张杨的固执,便收下了。 这一天,张杨请吕布到府上喝茶,几经思索后,吕布决定对张杨说出关于董卓的实情。 …… “唉!不想董卓竟如此英雄,袁绍却这般虚伪。如此看来,当初是在下糊涂了。”张杨听完了一切,叹息而懊悔地说。 “若非吕布在主公身边,只怕也不会知此真相,更何况张将军彼时远在上党呢。” “奉先,其实我早听闻你之忠义。今后你若有难处,便尽管开口。” “多谢张将军,吕布蒙将军搭救,已难报大恩,又岂敢再有所求。”吕布谦虚道。 “奉先,你莫非不信我?”张杨略有怒色。 其实张杨猜的不错,经历了许多之后,吕布现在对任何人都不再轻信了。 “张将军言重了,吕布如今确实一切都好,并无所求。” “唉~~奉先啊,你又何必如此。那我问你,你可知这是你我第几次相遇?” “如若算上汜水关前,应是第二次吧。”吕布思索着说。 “是第三次。”张杨苦笑。 “哦?”吕布面露疑惑。 “你自然不会知晓,在下已然为将军搭上了一万兵马。”张杨无奈地看着吕布。 “将军此话从何说起?”吕布当然不解,自从汜水关诸侯讨董,自己都没见到过张杨,他怎么会这么说。 “你自然不曾听说,”张杨叹了口气,说道:“奉先可知当你从长安逃出后,在下曾收到李傕假天子名义下的诏书?” “哦?莫非他要将军你截杀吕布?” “不错。其实在下确实带了五万兵马出发,但却并非为了杀你。” “吕布愚钝。” “你去投靠袁术被拒绝后,难道真的以为袁术肯放你这么离开?” “难道他……” “正是,他派纪灵率五万精兵在后面追杀你,只是因为你并未见到纪灵,故而不知。” “是将军你替吕布挡下了?”吕布终于明白了。 “袁术心胸狭隘,认为既然拒绝了你,恐日后为患,便决定要除掉你。呵呵,若是单看这行事作风,袁家兄弟的性格倒确实相似。我的探马回报说发现袁术兵马,于是我便率大军前去阻拦。只是我确实低估了袁术,他虽无能,但却也知道养蓄士卒。我中了纪灵的圈套,失去了一万多人马,便撤回来想与你汇合,却不知原来你早已被袁绍接去了。” “这……因吕布一人,害将军损兵折将,我……我愧对将军。”说着,吕布起身拱手拜谢。 张杨忙起身让过,二人又坐了下来。 “只是……将军为何肯助吕布?” “其实不过是巧合,在下对袁氏的行事风格向来不满,而那时奉先正是穷困之时。同为并州兵马,难道你要我去帮外人么?” 吕布听到这,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如此险恶的世道,竟还有人能这般重义。 “张将军,”吕布从怀中掏出了莫岳的令牌,递给张杨,“此物虽是贼人所有,但吕布仍要送与将军。一者,若日后有歹人要暗杀将军,将军便可右手扣胸,言′长剑锋已损′,或能化险为夷;二者,我吕布以此牌起誓,永不与将军为敌。” 张杨笑笑,用手将令牌推还给吕布。 “怎么?”吕布疑惑,莫非张杨不信自己? “呵呵,吕布的忠义,又岂须再托于俗物?不过既然奉先你话说到此,那在下倒有个提议。 “将军请讲。” “你我结为兄弟如何?” “吕布求之不得!” 二人来到院中,于树下设香炉桌案,跪拜起誓,结成了异姓兄弟。 吕布终于在乱世之中有了盟友,张杨在得知吕布并无去处之后,便建议他暂时留下。 张杨为吕布单独划出了一处住所,吕布便和貂蝉住了进来。 为了防止吕布的弟兄不放心,张杨又将旁边的几间房屋修葺之后赠予张辽等人。 于是除了成廉、侯成和高顺外,其他人都住了过来。 一切似乎都渐渐变好了起来,但是包括吕布在内,都将一个人的存在忽视掉了。 …… 宁静安详的夜晚,吕布靠着墙半倚在床上,貂蝉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口。 “貂蝉,几经波折,如今终于安顿下来了。只盼今后不须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奉先,今后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身边。”貂蝉微微向吕布身上缩了缩,低语着说道。 “走了一遭,最后便要留在这里了。”吕布不禁感叹。 “也许这便是命数吧。”貂蝉笑笑。 下一刻,二人同时离床,貂蝉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细剑,向着窗外刺去,而吕布也是挥拳击打过来。 就在刚才说话的时候,武人的本能告诉他们,窗外有人。于是二人同时发起了进攻。 细剑和拳头同时停住了,因为窗外面带笑容的人,他们俩都再熟悉不过了——张枫。 “你又想怎样?”吕布怒道。 “若是你觉得这样能平息怒火,便杀了我吧。”张枫目光闪烁,眼里渐渐泛起泪花。 “枫,你这是做什么?”貂蝉疑惑。 “我想明白了,只要你能幸福便好,至于其他事,都无关紧要了。”说着,张枫将手中的匕首扔在了院子中。 “你……”吕布对张枫这举动也是不解。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悔悟了。 “我只望你能幸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吕布,“前几日,我偶遇分堂之人,便将此信截获,为免走路风声,我已将那人杀死。只是这两日一直犹豫是否交于将军。” 吕布接过信,拆开一看,双手瞬间抖动起来。 信上的字并不多:属下深知莫帅对轩儿疼爱有加,故自作主张将其放走,如今他已是曹操幕僚。望莫帅能说服四贤老宽恕轩儿,准其戴罪立功。 这封信并不是捏造的,张枫前几日在城外徘徊之时,确实遇到了陆远派出的送信之人——冯旭。张枫本不知冯旭来河北要做什么,但他明白必定是有要事。于是他趁冯旭休息之际,偷偷靠近,一招毙命。 之后,他搜出了这封密信,当他知道了段轩的下落后,便带着信来到了吕布的住处。 吕布看完之后,刚刚平静的他又愤怒起来。 “貂蝉,只怕这安稳的日子,也已走到头了。”吕布叹息着说。 “奉先……”貂蝉的眼中闪过悲凉,毕竟她也不希望吕布一直流浪。 “将军,你若是要杀轩哥,我倒是有一计。” 随着张枫将自己的计策说出,吕布和貂蝉都瞪大了眼。 ———————————————— 北海。 张飞挥舞长矛,刺穿了身边的黄巾乱党。 “毫无章法可言,唉。”他将那人的尸体甩在一旁,失望地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可张将军的武艺也着实高强,这些由百姓组成的乱军,确是战力堪忧。” 说话的人叫太史慈,他为人性格中正,重情义,而又十分沉稳。刘、关、张三人便是因他的求救才来帮助北海相孔融的。管亥这支黄巾余党一直靠劫掠为生,但只是这样,根本无法满足这支队伍的基本,于是他决定进攻北海,妄图占领一个可以休整的城池。 孔融平日里重仁义教化,也因为这点,使得他在有贼寇侵扰时,甚至不能迅速组织起人马守城。 无奈之下,他只好派遣太史慈四方求助。 但四方诸侯都只顾壮大自己,百般推拖,唯有刘备率军来助。 经过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管亥终于撤走了。 而此时,刘虞的死讯也传来过来。 刘虞与公孙瓒的矛盾不断激化,使得刘虞认为公孙瓒早晚会对他不利,于是,他先动手了。 刘虞率十万大军进攻公孙瓒,却因为与孔融一样的错误而失败了——平日只重仁政,对军队疏于训练,导致这十万大军根本无法抵挡公孙瓒白马义从的凶猛攻势,瞬间被压制。 公孙瓒无视朝廷的调解,胁迫皇帝派遣的使者段训将刘虞及其妻子儿女斩杀。 刘备不禁惋惜,昔日的同窗好友,也慢慢在这乱世之中迷失了自己,变得凶狠残忍。 而张飞则更多的是替公孙瓒担忧,袁绍所惧怕的便是公孙瓒和刘虞联合对付他,如今刘虞已死,单单一个公孙瓒,恐怕难以再对他构成威胁了。 河北的版图渐渐聚拢了,袁绍从当初的渤海太守,变成了河北最大的霸主。 而公孙瓒,正逐步走进自己挖掘的坟墓。 刘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很羡慕的英雄们即将消逝,而自己,正渐渐取代他们的辉煌……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三、将遇明主 吕布和貂蝉站在城门外,看着渐行渐远的张枫不断回身向他们挥手告别。 “他到底还是不能容你。”貂蝉失落地说。 “你也看出他是在说谎么?”吕布看着城外的大道,幽幽地问。 “若真是如他所言一般,只是希望我能幸福,他又何必再生是非。如今你我能安居于此,总好过整日厮杀,他这么做,无非是想你再受磨难吧。”貂蝉用手捂着胸口,强忍住心中的悲伤。 经历了许多事,无论是吕布还是貂蝉都不再轻信任何人了,张枫这次“醒悟”,太过做作了。他们表面上原谅了张枫,可心里,却深深地明白——张枫会一直如阴魂般纠缠着二人,至死方休。 吕布怕貂蝉难过,便硬挤出笑容说道:“无妨,我本也欲找段轩报仇,正好将计就计,倒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貂蝉心中明白,吕布不过是安慰自己。 不止一次,貂蝉偷看到吕布在独自一人之时,脸上露出的孤独与悲凉。他并非嗜血之人,四方杀伐本是迫不得已,貂蝉更知道,如果可能,吕布宁愿做个寻常百姓。 可是,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也只是个遥远的梦…… —————————————— 兖州,昌邑。 最近几日,曹操下了命令,在兖州全境招募兵勇、筹措粮饷。 而原因,自然是因为段轩,当然,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曹操的智囊“戏志才”。 收服了聂洪等人率领的青州黄巾军,解除了袁术对兖州的威胁,对于曹军的将士或许是极大的鼓舞,可在段轩的全局计划中,这只不过是个前奏。 经过了短暂的休整,段轩为曹操分析了当前的形势:此时曹操虽然实力大增,但兖州地理位置欠佳,即使现在能稳住比邻,却难保发生变故,成为四面受敌之所。当务之急,就是要扩大领地,西面的李傕挟持着皇帝,这是断断不能征伐的,一旦弄巧成拙,被他反咬一口,便成了天下共讨的“反贼”;南面的刘表和袁术实力都很雄厚,即使能拿下,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北面的袁绍目前还是盟友,自然更不能去惹。 因此,没有任何悬念,段轩将目标定在了东面——陶谦。 徐州所处的地理位置,对于争霸天下来说,有着不可替代的战略意义。做为一个与兖、豫、青、扬四周接壤的地方,徐州可以说是兵家必争之地。 徐州牧陶谦在击破当地黄巾军后,推行屯田,恢复生产,使得徐州如今也相对富足。 而陶谦手下并无能征善战的猛将,也没有经天纬地的谋士,他之所以能守住一州之地这么久而令诸侯不敢妄动,不过是因为他手下的一支特殊部队——丹阳兵。 陶谦自己就是丹阳人,因此这支部队对他十分忠心。 丹阳兵的可怕之处,在于其民风尚武,而对力量有着绝对的崇拜。这支部队作战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可以说在天下步兵中都鲜有对手。 但是一味地勇猛和鲁莽无异,没有优秀的统帅,就只是一群莽夫。 曹操也清楚,这确是最好的选择。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对付一方诸侯是不难,但万一有人联合起来的话,以兖州现在的兵力很难坚持太久。 接纳青州百万人口,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如今粮草一直是每次作战困扰曹操的问题。而有着富足的粮食储备和众多生产力的徐州,简直是一块肥肉。无论是在乱世中自保还是重振大汉雄风,徐州都是必得的。 当然,打仗拼的东西还有一样,就是经济。在这一点上,倒不用段轩多说,曹操也知道该去找谁。 …… “孟卓,此番用兵,还望你能鼎力相助啊。”曹操笑着说道。 他所找之人,便是陈留太守张邈。 此人也是当年讨董诸侯之一,因其为人侠义,时常接济贫困之人,被世人称为“八厨”之一。 张邈与曹操关系很密切,所以,每当曹操需要用钱之时,都会“很不见外”地向他伸手。 “孟德啊,陶恭祖为人刚直而仁厚,此次出兵,是否……是否有些不妥?”张邈有些犹豫。 “我知孟卓仁义,但若想完成你我匡扶汉室的大业,这徐州便不能再留于他手了。试问,陶谦居徐州多年而不思报国,天下大乱却不知匡正,他有何德何能可以占据如此大州。欲成大事者,切不可拘泥小节,待你我为陛下平定天下之日,孟卓定会知我今日决定之真义。” “唉!我自然说不过你。也罢,自今日起,我便全力资助于你。”张邈无奈地笑笑。 “哈哈哈哈!还是孟卓爽快,那曹某还有一事,便也一道言明。” 张邈保持着无奈的样子,伸手示意曹操继续。 “我已告知妻子属下,如若此次出兵我遭遇不测,便皆来投孟卓你,万望到时替我好生照顾家人。”曹操说着,拱手对张邈致谢。 “此等儿女之态,与你曹孟德并不适合。丹阳兵虽猛,只可惜陶谦手下无人,便如同虽有神兵利器,却无武艺与之相配。那陶谦又岂是你的对手,你只须……” “大哥,”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原来是张邈的弟弟张超,刚一进正堂,便看见曹操也在,赶忙打招呼道:“见过曹将军。” “孟高,何事如此慌张。”张邈询问道。 “大哥,那人他……他又将送饭之人杀了,长此以往,我怕难免引起军中不满。不如……” “唉……他终是苦命之人,何况他对我忠心,我不忍杀他。”张邈神情悲哀地说。 “孟卓,有何为难之事,方便告知曹某否?”曹操好奇地问道。 “咳,告知与你也无妨,是我手下一将,此人为人豪爽,且武艺精湛。不想其妹一日外出,被黄巾残党虏去,百般凌辱之后惨遭杀害。这人便得了失心疯,谁也不认识,见人就杀。我怜悯其重义,便将他关在地牢中,用铁链将他锁住了。之后每日派人给他送饭,但偶尔有士卒不小心,被他抓住,便生生掐死。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众将也是不服,孟高劝我杀之,我终是下不了手。” “哦?可否带我一见。”曹操十分爱惜人才,听说这人武艺精湛又重情义,自然十分感兴趣。 “见是可以,但孟德千万多加小心。” …… 地牢中,借着摇曳的火把,曹操跟随张邈来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这里是火把照不到的角落,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这间牢房中,确实偶尔穿出铁链的响声。 曹操走近栏杆,想仔细看看。忽然,一个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他,曹操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便又止住了。 里面的人虽然带着很重的铁链,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速度。当他的脸暴露在光线下时,曹操不禁吃了一惊——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了,他眼中布满血丝,如恶虎豺狼一般。 那人不断地挣扎着,牵动铁链哗哗作响,眼睛恶狠狠地看向前方,虽然前面是墙,但他仍然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方向。 曹操忽然走到那人面前,隔着栏杆说道:“懦夫!” 张邈吓了一跳,说道:“孟德,别靠太近,多加小心。” 曹操似乎根本没听见,仍旧站得很近。那人似乎听懂了,目光转向曹操,接着,他愤怒地吼叫起来,双手用力想往前伸,尽管手腕已经被勒得出了血,却仍然不放弃。 “愚蠢!懦弱!无能!”曹操无视着眼前的威胁,大声说道,“失去亲人固然痛苦,但堂堂七尺男儿,竟这般便疯了!有这等蛮力,却不想为亲人报仇!无能!” 与张邈所想不同的是,那人忽然安静了。他不再胡乱挣扎,脸上的愤怒的表情渐渐被悲伤所取代。 在张邈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那人竟第一次开口了:“我……不是……懦夫!” “打开牢门!”曹操吼道。 “不可!此人已疯,孟德你……”张邈说道一半的话被曹操同样愤怒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 牢门被打开,曹操竟慢步走了进去。 张邈吓得想上前拉住,曹操却将牢门又带上了。 “你若不是懦夫,便证明我看,方才我百般羞辱你,为何还不动手!” “呼!”那人突然发力,一把抓住曹操的衣领,将他按到墙上。接着,那人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三人都不再动。 许久,那人的手慢慢放开了,“你……不是坏人,我不杀你。” “那你准备如何?就这么被关一辈子么?” “我又能如何。”那人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说话断断续续了。 “凭自己的本事,报仇雪恨。” “呵,之后呢?再被关起来么?” “你若有心,便跟着我,建不世之功,名留青史。”曹操目光坚毅,让人不自主地信服。 “你是何人?”那人问道。 “在下曹孟德。” “你不怕我再疯?” “哈哈哈哈,若是惧怕,曹某便不会说这些了。更何况,你是血性汉子,曹某信得过。” 那人低下头,陷入思索之中。 忽然,那人在锁链允许的范围内单膝跪地,冲曹操说道:“见过主公。” 曹操一笑,冲外面的侍卫说:“把铁链给他解了。” 侍卫们将铁链去除,那人慢慢活动了各处筋骨,便准备跟随曹操走出大牢。 曹操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大名。” 那人活动了一下肩膀,很随意地回答:“我叫典韦。”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四、奈何殊途 兖州,陈留。 曹操和段轩已经发兵前往徐州多日,此时的兖州则由张邈留守。 今天本也应如往常一般,该是个宁静的日子,可是,张邈却收到了管家递进来的访客的信物——夜锋的令牌。 在得到张邈的允许后,管家带着张枫来到了客厅,而张邈早已备好了茶等着他。 由于之前营救荀攸的行动,借由荀彧和曹仁,北方夜锋成功与曹操建立了合作关系。其实夜锋和诸侯的合作很简单:当夜锋需要借助合作的诸侯势力时,诸侯应提供相应的援助;而诸侯希望处理一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时,便交由夜锋。当然,在“合作”的前提下,诸侯必须帮助夜锋做一些额外的事情,那就是帮助夜锋捕杀“夜袭令”追杀的人。 但是由于夜锋的刺客身份,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画影图形,只是简单的描述大概的相貌体态和性格特征。因此,即使现在张枫和张邈面对面,也完全不必担心。 “张将军,在下是夜锋北方总堂的人,令牌将军已然见到了。”张枫尽量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呵呵,公子年少英雄,气度非凡,想必在堂中也非泛泛之辈。不知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张邈有时很好奇,据他对夜锋的了解,这个组织在任何一座城中暗藏的人数都不会少于一百人,为何办事偏偏找这些年少的小辈。 “将军谬赞,在下不过是个传话之人。此次冒然来访,其实是为了′夜袭令′。” “哦?”张邈对这个词并没什么好感,说得明白些,不过是替刺客处理他们的叛徒。 “不知将军可还记得上次收到的′夜袭令′?”张枫这话,其实是为了试探,因为他也不确定四贤老是否已经对段轩下了追杀。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肯定是在′夜袭令′的目标中了。 “当然,若没记错,最近一次的应是叫段轩。” “那便好,在下此次正是为此事而来。”张枫此时心中想的是,既然命令已下,便又省去了一个说谎的麻烦。 “莫非?”张邈已经能猜到大概。 “不错,我们已然得知了他的下落。”张枫装作严肃地说。 “他现在身在何处?”张邈认真地询问。 “就在曹大人帐下!” “什么?!”张邈对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不禁站了起来。 “张将军请坐”,说着,张枫伸手示意,张邈慢慢稳定了情绪,又坐了下来。可是他现在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听闻曹军中新得一谋士?” “正……正是,是荀彧引荐的,叫戏轩,戏志才。难道公子是说……”张邈试探着问道。 “将军果然聪明。” “怎会!那……岂不是说荀彧亦是同谋?” “这在下倒不敢多言,但段轩之事是千真万确。”张枫在见张邈之前,已经花了好几天时间打听,方法也简单,无非就是杀个小卒换上衣服混进营中。一直到他确定了段轩现在的身份,才来见的张邈。 “将军,正是此人引董卓进京,也正是此人放李傕进的长安城,这才导致二贼先后祸乱京师。如今此人来到曹大人帐下,难免不会再次作恶。在下此次千里迢迢赶来,便是欲救曹大人于水火,但不知张将军肯相助否?” “这是自然,只是孟德与那戏轩已然前往徐州征讨陶谦了,若他真要对孟德不利,此时也为时已晚。况超弟与陈宫在外巡视未回,单凭我一人,要除此人谈何容易。” “将军多虑了,曹大人与将军您是多年故友,若是您亲自前去,他自然会相信将军。若真等到那段轩用计害了曹大人,接收了他的部下,那时,只怕这兖州就要易主了。” “咳!也罢!我即刻动身,这便前往徐州去找孟德。” “将军忠义,在下佩服。那在下也做些分内之事,替将军去告知令弟与陈宫。” “如此甚好,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之后,张邈带领五百骑兵动身前往徐州,而张枫则按照张邈告诉他的陈宫巡视路线去寻找。 张邈单纯地认为只要能见到曹操,他一定会相信自己,处决段轩。 只是,在这件事上,张枫比他看得更透。望着张邈的骑兵掀起的尘土,张枫冷笑着骂道:“蠢货。” 如果是袁术,甚至哪怕是李傕这样的主公,那么这事的结果肯定是段轩丧命。可是,那是曹操啊,一个从来不拘常理的人。不论如何,是段轩让曹操一跃成为能与其他诸侯抗衡的人,段轩的计谋能让曹操省去数年的时间。说得难听些,张邈虽与曹操交厚,但无论是用计还是用兵,都并无长处。 张邈重义,定然会一心想救曹操,而曹操对于能力出众的段轩也一定会“执迷不悟”。曹操当然不会让手下知道自己的谋士是夜语的叛徒,那样的话最坏的结果便是兵变。那么,解决的方法当然只有一种,就是将张邈关起来。 曹操虽然做事果断,但也不会杀了张邈。毕竟无论是从大义来说,还是从张邈的本意来讲,其实也都是为了曹操。 但这便已经足够了,现在只须找到张超和陈宫,稍加渲染便大功告成。 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料想一般…… ———————————————— 数日后,徐州,曹军营地。 就在段轩和曹操正商议进攻策略之时,张邈喘着气冲进了帅帐。 “孟卓?你为何到此?”曹操眼中满是诧异,而段轩则隐约猜到与自己有关,因为张邈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你个段轩!老实说来,此番你投靠孟德究竟为何!”张邈指着段轩,怒气冲冲地吼道。 “张将军所言何意?戏某听得糊涂了。”段轩装作无辜。 “休得抵赖!你可是欲害孟德如董卓般成为天下之公敌么!”张邈气得浑身发抖。 “孟卓,此事你是从何处听闻?”曹操疑惑地问道。 “夜锋的′夜袭令′已然送达,令牌我已验过,那传话之人对我说,他们已然查得清清楚楚,此人正是段轩。” “孟卓,我想此间定有什么误会,不如等我回军之后再说。” “孟德!你为何如此偏袒此人,你为何不问问究竟。莫非你已被他迷了心智不成!”张邈大叫。 “志才方才不是说了,他并不知你所说之事,或许是夜锋弄错了。不如……” 张邈没有给曹操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放弃了说服,直接拔剑砍向段轩。 “咚!”张邈的脑后忽然被重重击了一下,那出手的人用力不小,张邈被打得昏了过去。 张邈刚才进帐太急,根本没有发现其实帐中还有一个人——典韦。 自从那天在牢中见过之后,典韦就一直跟随曹操,而曹操因为他勇猛过人,忠心不二,便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刚才张邈拔剑时,曹操给了他个眼色,于是典韦就将张邈击晕了。 “典韦啊,你辛苦一趟,将孟卓先带回昌邑……就关入牢中严加看管吧。不得让任何人与他接触,此时我军深入徐州,军心断断不能动摇。 “属下遵命。”典韦答应了一声,便扛起张邈走出营帐。 此时帐中,就只剩下段轩和曹操。 “如今我们已经连下十余城,但粮草也几乎耗尽了,依你看……”曹操的话说到一半停下了,因为他看见段轩正在解开头上的面纱。 “主公,你就不怀疑张邈说的话么?万一是真的,那在下此刻便可动手了。”段轩一边扯下面纱一边说。 当面纱完全摘下之后,露出的是一张完好无损的脸。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若是想害我,又何苦只身游说,送我精兵三十万呢。对么,段公子?”曹操看着段轩,平静地说。 “主公,在下确是段轩,字子墨。当日听闻王允与吕布联手设计害死董卓之后,一时恼怒,便放李傕进了长安。只怕在下也确实被下了“夜袭令”。主公若是想处决在下,便请动手。”段轩如今已经被追杀,当然无法得知夜锋的动向,所以即便有“夜袭令”他也不知道,但隐约能猜到四贤老的行事风格。 “呵呵,我方才已经说过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以后未免多事,还是叫你′志才′吧。”说着,曹操走到段轩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说粮草的事吧。” 曹操此举确实让段轩很感动,他努力控制住了情绪,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说道:“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先撤军了。徐州地广,粮食积蓄充足,只怕陶谦更愿意与我等耗上三五年。再者,即便我们打下了十余城,也无足够兵力驻守,粮草更不足以供给这些城。唉,或许是在下太心急了。” “呵呵,倒也无妨,此次前来,一是熟悉了徐州地势和路线,二是大概了解了陶谦的实力,倒也算收获不小。传令,明日撤军。”曹操并无惋惜之意地说。 段轩看着眼前这个人,欣慰的笑了。 乱世中能遇到这样的主公,是所有文臣武将的福气。 但是他此刻还没有意识到,阴云已经渐渐向兖州聚拢了…… 第三章 烽火连城 番外篇 东汉葬歌——传说的开始(上) 墙壁上的火把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司马懿双手拄着下巴,呆呆地看着他面前的墙壁。那里,有一扇很小的铁门。 这里是夜锋北方总堂的卷宗室,屋内书架上的各种卷宗,是穷尽夜锋无数人力物力收集回来的各种资料。 在这里,你能找到所有正史和野史中所记载的一切,这些资料涵盖了所有的历史、地理、人文、风物甚至是一些闻所未闻的奇人奇事。 司马懿自从来到北方夜锋,就被这知识的海洋深深地吸引,每天除了例行地去比划几招武艺,便将其余全部时间都花在上。 卷宗室的门被人慢慢地推开了,一位老者慢慢走了进来。 “四贤老。”司马懿起身行礼。 “公子不必多礼。”说着,四贤老示意司马懿坐下,“公子方才在想些什么?” “贤老,学生到此已有几年时间,每日都会来此处阅览群书,却……”司马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那扇小小的铁门,“却一直好奇,那门后是何处?” 四贤老微笑着的脸上,渐渐泛起了失落的神情。 “贤老莫怪,学生只是一时好奇,若是问道要紧之处,望贤老恕罪。”司马懿赶紧躬身赔礼。 “唉,公子多心了。老夫不过是因为公子所问,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其实公子迟早都会问的,也罢,那段历史……也该让公子知道了。”四贤老缓缓走到那扇铁门前,用略微发抖的手缓缓拿出了一把钥匙,插入了门上的锁孔。 随着他微微叹气,钥匙慢慢地转动起来,“咔嗒”一声,锁开了。四贤老让到一边,示意司马懿上前打开。 司马懿疑惑着慢慢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拉住了门把,却停了下来,眼神中满是不安,看向四贤老。 四贤老点了点头,于是司马懿打开了那扇铁门。 应该是多年没人使用过了,随着铁门打开,灰尘飞了出来,呛得司马懿不住咳嗽。 四贤老取下墙上的一个火把,走进了那漆黑的小屋。司马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的空间很小,甚至一个成年人都无法平躺下来。在屋子的正中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被尘土覆盖的铁箱。 四贤老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箱子上的尘土,缓缓将盖子推起。 司马懿借着火把的光望去,箱子里面,是一卷书简。与其他的书简不同,这书简的每一片,竟都是用铁所铸,而上面的字,想必也是做成之时一起铸上的。虽然这铁卷也应是被封存多年,已经有很多地方有了锈迹,但上面的字却仍然清晰可见。 四贤老将火把递给司马懿,小心翼翼地将铁卷取出,就像是这才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般。 司马懿跟随四贤老回到了卷宗室,看着被四贤老放在桌上的铁卷,不知该说什么。 “公子,请,这便是我夜锋的过往。”说完,四贤老笑了笑,接过司马懿手中的火把放回墙上,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不再说话。 司马懿小心地用手慢慢将铁卷打开,发出了铁器碰撞的声音,因为铁片之间,也是用铁环相连的。 随着一列列的文字展现在司马懿眼前,他的嘴巴不禁渐渐张大…… ———————————————— 东汉桓、灵二帝时,朝廷的当权者分为宦官和外戚两个派系,宦官的代表有侯览、曹节、王甫等,他们任用私人,败坏朝政,为祸乡里;而外戚一党的窦武等人却比较清正,也正是因为这样,贵族李膺、太学生郭泰、贾彪等人与外戚一党联合,对宦官集团进行激烈的抨击。 这些人通常被称作士人,也就是后来所说的士大夫。他们品德高尚,时称君子,当时有名的士人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等。 延熹九年(公元一六六年),宦官赵津、侯览等党羽与张泛、徐宣等人为非作歹,故意在大赦之前犯罪,这样便可以趁大赦被免罪。但当时正直的官员如成瑨、翟超、刘质、黄浮等不畏权贵,在大赦后仍然按律处置了这些有罪之人。于是,宦官派系便向汉桓帝刘志进言诬陷,桓帝听信一面之词,重处了这些官员。 太尉陈蕃、司空刘茂一同向桓帝进谏,惹得桓帝不悦。刘茂不敢再言,而陈蕃仍独自上书,替冤屈的官员申辩,希望桓帝制止宦官乱政。此举得到了多数朝臣官员及百姓拥护,却不想这些官员都被免去官职,有些更惨被害死。 桓帝大怒,下诏逮捕党人。太尉陈蕃却拒绝平署诏书,但这并没有阻止如李膺等忠义之士被捕受刑。 陈蕃再度上书劝谏,却被桓帝免职,同时被免职的还有司空刘茂。 第二年,桓帝窦皇后的父亲槐里侯窦武上书为李膺等人求情。与此同时,宦官派系向桓帝进言,说天时已到,应大赦天下了。其实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李膺等人在狱中故意供出了宦官子弟,宦官怕惹祸上身。 于是桓帝于同一年六月庚申日,改元永-康,大赦天下。李膺等人被释放,但却只是放归田里,终身罢黜。 这便是东汉历史上的“第一次党锢之祸”。 而仅仅过了一年,汉桓帝刘志驾崩,灵帝刘宏继位,尊窦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其父窦武为大将军,并再度被任命陈蕃为太尉,与司徒胡广一起主持朝政。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也得以重新被起用。 但以曹节、王甫等人为首的宦官派系则在窦太后面前谄媚侍奉,致使窦太后多次在他们的怂恿下胡乱下令。 在窦武等人强烈建议下,处死了宦官管霸、苏康等,但窦太后却保护着曹节等宦官要人,不愿士人去处罚他们。 窦武等人准备趁天有凶兆之时,动手除去宦官曹节、王甫一党。 九月初七,窦武休假回家,宦官盗出他的奏折,得知了士人的计划。于是,他们在当夜歃血共盟,发动了政变。 宦官与皇帝的乳母赵娆一起,蒙骗年幼的灵帝,杀死亲近士人的宦官,抢夺印、玺、符、节,胁迫尚书假传诏令,劫持了窦太后,并下令追捕窦武、陈蕃等人。 太尉陈蕃率众反抗,最终在尚书门因寡不敌众被擒,当天被害。 窦武起兵对抗,宦官等人假传诏令蒙骗刚回到京师的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张奂误以为窦氏叛乱,便与少府周靖率五营士与王甫所率领的千余虎贲军、羽林军一起进攻窦武。窦武被重重围困,无奈之下自杀,与其相关之人也多被杀害。李膺等再次被罢官,并禁锢终生。 陈蕃的友人朱震因藏匿陈蕃之子陈逸被告发而全家被捕,但他虽受酷刑却誓死保护陈逸,陈逸因而得以幸免。窦武的府掾胡腾收葬其尸为其发丧,也被禁锢终生。窦武的孙子窦辅,当时年仅二岁,胡腾冒认他是自己的儿子,窦辅也得以幸免。 张奂深恨自己被宦官欺骗,害死国家忠良,拒绝封赏,并要求为窦武、陈蕃等人平反,迎回窦太后,同时推荐李膺等出任三公。 就在灵帝准备同意他的建议时,宦官开始向灵帝进谗,结果反而是张奂被追究责任,他自赴廷尉,被拘留数日,罚俸三月。最终也被罢官回家,禁锢终生。 宦官见窦武、陈蕃、李膺、杜密等人的名望仍然很高,于是向灵帝进谗言,诬陷党人想要谋反。当时只有十四岁的汉灵帝被他们欺骗,下令追查士人一党。 李膺、杜密等人皆被抓捕,而之前上书弹劾侯览及其家属的山阳东部督邮张俭,则被迫开始流亡。 这便是“第二次党锢之祸”。 而夜锋的历史,便也正是从这时开始的…… 隆隆的雷声伴着大雨,让夜色中的洛阳显得更加凄凉。 何兴汉用手抹了一把脸,低声对身边的人说:“张将军,你觉得此事有多大把握?” “微乎其微,但此事因我而铸成大错,即便明知必死,我也要去一赌。”旁边的男子面色坚毅地说。 他便是已经被免去了官职的护匈奴中郎将张奂,虽然被罢官回乡,但他胸中那口怒气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自己的一世英名竟然被一群阉党给毁了。 回乡后,他整日活在懊恼和悔恨之中,没过多久,他便听说了李膺等人被捕、张俭流亡的事,于是,他联络上昔日结交的江湖豪侠何兴汉,潜伏回洛阳附近准备借助他和他的弟兄们营救李膺等人。 今天恰逢雷雨交加,正好隐匿行踪,于是,张奂一众人等便在夜色中展开了这次难度极大的营救。 几经周折,这百十号人才全部混进了城中。今夜街上巡防的士兵并不多,当然,没人愿意被大雨浇着还傻走在大街上,只是迫于命令才不时出来受一回罪。 天空中电闪雷鸣,张奂看了一眼何兴汉,说道:“出发吧。” 第三章 烽火连城 番外篇 东汉葬歌——传说的开始(下) “张然明!速速送我等回去!怎可因我二人而再使无辜者受难!”李膺大声的怒吼。 然明是张奂的字,其实同是正直之人,他们平日里的关系倒也算不错。可是此刻,李膺心中却满是愤怒,即便对方同是已经年过六旬的老者,况且足足比他大了六岁,他也不再顾及了。 “元礼,我心中又何尝不痛!可是那是他二人心甘情愿替你二人受死。”张奂并不恼怒,相反却很悲凉。 “我能理解这其中大义,元礼,别让这些江湖兄弟白白牺牲,这天下尚有我等应做之事。”杜密强忍着悲痛说。 “杜周甫!连你也这样说么?不想你竟如此贪生怕死!” “你亦知晓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不是么?”杜密神色黯然地说。 当日,为了救出李膺和杜密,何兴汉的弟兄中有两人自愿做为其替身受死。之所以会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断绝曹节等宦官再因为搜捕二人而祸乱天下。 经过易容,那两个弟兄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只是李膺和杜密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竟然拒绝被救。张奂迫不得已将二人击晕,带了出来。而那两个弟兄便代替他们继续被关在牢中。 虽然大牢的卫兵被杀,但曹节等人见囚犯并未缺失,便只是下令在城中严加搜索乱党,并没有太大的动作。 如今,参与营救的一百多人已经有多一半混出了城,只剩下少数在保护着李膺等人。 张奂拍了拍李膺的肩膀,“元礼,我等虽已年迈,却还没入土,一颗忠于大汉的心仍在。那我等便应该为大汉、为这天下苍生做些事情!” 李膺握紧了拳头,咬着牙没有说话。 “几位大人,车马已然备好,事不宜迟,我们也速速出城吧。”何兴汉为了打破僵局,上前说道。 张奂看了看李膺和杜密,冲何兴汉点了点头。 …… 城门处,卫兵正在盘查来来往往的百姓。 何兴汉赶着马车慢慢前行,后面是几个推着平板小车的弟兄,离得不远,随时准备保护他们。 “站住,车上是什么人?”马车到达城门口,卫兵拦了下来。 “回军爷,是老父病重,恐时日无多,想回趟老家,让老父最后看一眼。” “打开车门。” “这……”何兴汉略有难色。 “快点!”卫兵不耐烦地大吼。 “是!是!”何兴汉装作害怕的样子赶忙跳下马车,走到后面将车门打开。 卫兵绕到后面向车内看去,不禁惊呼了一声。 “这……这是……” 车里面只躺着一个人,就是张奂,可即便是曹节看见现在他的样子也认不出了。 他的脸上满是疹子,是被何兴汉弟兄中的用毒好手弄的,不过是些过敏的红斑。可在卫兵看来,便如同要命的东西一般。 “赶紧关上!”卫兵一边用胳膊挡住口鼻一边大吼。 “回军爷,老父得了天花,只怕是难撑到故里了,望军爷放行,些许银两不成敬意。”说着便拿出银子准备递给卫兵。 “滚!拿走拿走!赶紧滚蛋!别传染老子!”卫兵一边闪躲着后退一边骂道。 “谢军爷!小的这就滚。”何兴汉赶忙又上了马车,一甩缰绳,出了城门。 走了好久,离洛阳已经很远了,何兴汉才在一处树林中停住马车。 “好了,二位,已经安全了。”张奂一边下马车,一边用手挠着脸说道。如果不是他多年征战,定力过人,脸上的这种痒早就让他想去抓了。 何兴汉走到车后,将车厢底部的木板撤去,原来马车底下有暗格,李膺和杜密就躺在里面。 只是很明显他们二人很不好受,被闷得一头大汗,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口喘气。 “咳……咳……然明啊……咳……下次这罪……你来受!”李膺弯着腰,怒视着张奂。 张奂无奈地笑笑,说道:“元礼啊,你该好好学学人家周甫,人家可是一句抱怨都没。” 杜密当然没有抱怨,他到现在都还没喘过气来,只能张着嘴盯着张奂。 “好了,不要说笑了,商量一下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下一步应当如何吧。”张奂收敛了笑容,说道。 “唉……朝廷已经污秽不堪,单凭我等恐难匡扶,为今之计,应先聚集忠义之士,之后在做他图吧。”李膺叹了口气道。 “在下听闻张俭大人如今正在流亡,他一人孤苦,恐境遇极难。不如我们先寻到他,再共同商议吧。”何兴汉走过来对众人讲了自己的看法。 “也好,那我们便即可起行吧。” —————————————— 黄沙漫天,凛冽的寒风刮着脸颊,张俭强忍着口渴,艰难地前行。 他被朝廷下令捉拿,多亏好友李笃才得以逃脱。借助李笃的力量,他流亡到了塞外。在这里,人烟稀少,偶尔能遇到游牧的人,他才能稍稍得到救济。 他并不想跟随那些人去往北方,他的心中,时刻还想着大汉的故土,想着他毕生为之奋斗的天下。于是,他一个人又艰难地往回行进。 忽然,他发现前面有十几个人骑着马向他走来。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听到了对面人的呼喊,他才确定这是真的。 “元节,是元节吗?”李膺用手拢在嘴边,高声叫道。 由于不确定对面人的身份,他并没有回应。 张奂、李膺、杜密以及何兴汉和十几个弟兄很快便来到他的身边,众人纷纷下马,上前一一报了姓名。 “不想众位大人竟为寻在下远赴塞外,让张某情何以堪。” “元节乃是忠义之人,便是再远我等也要寻你啊。”张奂说着,递给他一个水袋。 张俭大口地喝了两口,问道:“如今汉室罹难,朝中忠臣皆受迫害,诸位大人可有何打算?” 众人都低下了头,确实,如大将军窦武都不能肃清阉患,他们几个又能做什么呢。 “诸位,在下有一言,想对诸位一诉。”张俭忽然开口道。 “请讲。”张奂道。 “我能得以逃亡到此,全赖沿途所投人家,但我亦听说,因我一人而遇害者,数以十计。我等口口生生说要为救这天下,可什么才是天下?是那昏聩无能的皇帝?还是那些争权夺势的朝臣?真正的天下,应是这千千万万的大汉子民啊!可又有谁真的为他们说过话?贪官污吏、苛捐重税,让天下民不聊生。以在下愚见,我等何不从今日起为天下之苍生说话,组建一个势力,为天下苍生安享太平而活。”张俭说得慷慨激昂,尽管塞外天寒,可众人的心中都仿佛燃起了一团火。 “元节此言不错!我等何不真正站在百姓这边,为天下苍生言其不敢言,做其不敢做!” “诸位大人之言让在下佩服,如有在下能效力之处,望诸位尽管开口!”何兴汉也十分兴奋。 “那这势力应叫做什么呢?”杜密问道。 张奂站在寒风中,望向南方遥远的汉庭方向,悠悠地说: “夜论峥嵘英雄事,锋断浊汉旧山河。就叫夜锋吧,让那些不顾百姓死活之人,在我等如鬼魅般的刺杀中惶恐不安,让任何妄图祸乱天下之人都因我等的存在而终日难眠。” 十几个人眼中放着光芒,骑上了马,却与来时满眼的迷茫不同,目光炯炯有神,带着信仰,向着南方前行。 黄沙漫天,凛冽的寒风依旧在吹,可吹不灭这些人心中炙热的火。 ———————————————— 司马懿缓缓地合上了铁简,他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个年代的一切,看见了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大地。 他站起身,面对着四贤老,表情严肃地鞠了一躬。 铁简的最后,有最初五位贤老的排名,此刻司马懿当然知道他面前的人是谁——张俭,张元节。 “不想贤老竟是如此名动天下之人,学生太失敬了。”司马懿弯着腰,恭敬地说道。对于这样一位忠臣,他觉得此刻像是有千钧的重量,压得他无法起身。 “呵呵,公子不必多礼。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老夫不过是个即将入土之人,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想再为这天下做些事。”四贤老笑着说。 “贤老放心,学生定不会辱没众贤老的英名,不论今后懿处境如何艰难,或是得到何种荣耀,都不会忘记为大汉、为天下苍生尽心力。学生定会让这天下苍生都生活富足,让大汉四海升平!” “老夫相信公子定无虚言,也相信公子日后定建不世之功。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说着,四贤老缓缓起身,年近八旬,他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了。虽然有夜锋中搜集来的调理秘方,但岁月,似乎对这些老人并不怜悯。 直到卷宗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司马懿才直起身子。 来到夜锋北方总堂好几年,这是第一次,司马懿觉得四贤老那已经开始佝偻的身影是如此地高大。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身上流着忠义正道之血,无论时光如何流逝,岁月怎样折磨,那铮铮铁骨都不会改变。 司马懿心中感谢上苍,让自己认识了这样一群,可歌可泣的英雄……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五、兖州风起 “主公,粮草不济一直是困扰我军之大患。依在下之见,不如暂且忍耐,待麦熟之后再做打算。” 自从迫不得已撤出徐州以来,曹操便整日烦闷,此时陈宫也只好说几句宽慰的话。 “公台所言不错,与其这样和陶谦往返消耗,不如积蓄力气,一鼓作气将其拿下方是上策。”段轩也同意这个观点。 “好了,今日就到这吧,我累了,你们下去吧。”曹操漫不经心地说,“志才,你先留下。” 陈宫看了段轩一眼,便拱手告退。等他出去了,段轩才开口:“陈宫城府果然极深,竟能绝口不提张邈之事。” “呵呵,他虽有人望,可如今毕竟我在兖州,相信他也不会轻举妄动。” 虽然陈宫是曹操的手下,但他平日和张邈关系很好,这次张邈被关押,他闭口不谈此事,反倒显得有些奇怪了。可惜世事就是如此,如果段轩知道张枫已经和陈宫接触了,他绝不会让陈宫再走出这个房间。 …… “曹操没有起疑吧。”张枫在陈宫的府邸已经等候多时了,看见他回来,赶忙上前询问。 “虽然他们二人都不谈及此事,但我一直没问孟卓的事,他们肯定已然怀疑我了。张公子,下一步该怎么做?”陈宫当然知道自己被怀疑,而他也清楚,必须赶紧行动了。 “陈大人,恕在下直言,你除了游说各地郡守官吏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你毕竟只是文官,而曹操手下的武将都是他的心腹,定然不会与你同谋。” “公子就不要兜圈子了。” “陈大人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不是么?”张枫微笑着问陈宫。 “说吧,谁。”陈宫当然知道张枫要说的,兖州的武将不能指望,那只要寻求其他地方的帮助了。 “一个与段轩势不两立而实力足以匹敌曹操手下猛将之人。” “吕布?”陈宫虽然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听张枫亲口说出来。 张枫没有回答,与聪明人的对话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足矣。 “烦劳陈大人传告兖州各郡,准备同时举兵,我这就出发去通知吕布。”说着,张枫便起身要走。 “公子且慢。在下尚有一问。” “大人请讲。”张枫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为何要如此?”陈宫问的是,张枫所设计的计划已经不是针对段轩一人的了,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对付曹操。 “大人,你不该问我,而应问你自己。人生苦短,难道你真的甘心自己的谋略被埋没么?除去段轩,接迎吕布,对大人并无损失。” 陈宫再想问时,张枫已经从门口消失了。 “人生苦短么?呵呵,是啊,人生苦短啊!” ———————————————— 吕布在张枫走了之后,便离开了张杨。临别,张杨又送给吕布一万人马。 此时吕布就在离兖州不远的地方扎营。虽然他几番犹豫,但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进攻兖州。 “奉先,你真的决定了么?此时回头还来得及。”貂蝉站在吕布身边,轻声问道。 她虽然也知道丁原之死的真相,知道吕布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是,主犯莫岳已然被诛,段轩虽然也是策划那次行动的人之一,但这时他已被下了“夜袭令”,也算是报应了。 如今若是能放下仇恨,吕布还是可以过上安稳日子的。貂蝉倒不是为自己考量,毕竟刺杀董卓那天,她早就认定自己死了。 “报!禀将军,张公子回来了。” “吕布摆摆手,示意小兵退下。 “他到底还是来了。”貂蝉叹气地说。 吕布他们一直都清楚,张枫不过是为了报复自己而假意同心。吕布也想拒绝他,但必须为丁原报仇。 他伸手搭在貂蝉的肩膀上,貂蝉微微向他怀中靠了靠。 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向着营地走去。 …… “吕将军,本来我还在为如何抢在曹操手下前面而发愁,但回来的路上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张枫慢慢调整着呼吸。多年的刺客训练,让他可以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将呼吸调顺畅。 “什么消息?”吕布问道。 “曹操又向徐州用兵了。” “怎么可能?”吕布甚至怀疑这个消息是张枫捏造的。 因为粮草不足而撤军,又为什么要在粮草仍然没有筹备充足的情况下再次动兵。 而当张枫解释清楚之后,吕布便相信了他的话。 原来,曹操的父亲曹嵩被陶谦杀了,盛怒之下,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曹****。本来曹嵩为了躲避战乱而逃到徐州,可曹操进攻陶谦之后,曹嵩便起程与曹操汇合。陶谦正无处发火,恰巧得知了曹嵩的行踪。于是派人昼夜追杀。 最终曹嵩被陶谦的手下派兵围住。曹操派兵接应,但为时已晚,曹嵩及其次子曹德还有姬妾皆成了刀下亡魂。 最终,消息传到曹操耳朵里时,段轩便暗暗叫苦。虽然陶谦给了曹操一个讨伐自己的借口,可现在兖州动荡,绝不能随意用兵了。 不过荀彧和程昱都在兖州留守,倒算是唯一值得宽慰的事。 吕布听完张枫的叙述,最终决定:步兵暂时留守,所有骑兵全部出发,由张辽、成廉、魏续率领。同时陷阵营也一道前往兖州。 ———————————————— 鄄城。 荀彧对面坐着的是张邈的党羽刘翊,此刻,这个人正微笑着看着荀彧。 “子相啊,你所言可属实?”荀彧面无表情地问道。 “绝无虚言,陈宫已放出张邈,在下便是张邈派来的。他让我告诉荀大人:吕布是来帮曹大人攻打徐州的。可实际上吕布是来争夺兖州的,希望大人早做防范。”刘翊说道。 “你既是张邈之人,却为何帮我家主公?”荀彧对他的初衷很是怀疑。 “大人不用怀疑在下,即便在下不来,相信荀大人也知道吕布所为何来。” “呵呵,子相多心了。那就请子相先在馆驿歇息,我自有安排。” “也好,那在下便先告退了。” …… “文若,你相信他的话么?”程昱走过来问荀彧。 “呵呵,满口谎言,我又怎会不知。只是他所言不假,即便是知道,也无能为力。兖州留守的兵力太少了,我们无法在全境防御吕布,那就只好将兵力聚拢,只守住几座要城,发书向主公告急了。”荀彧眉头紧锁。 “我这便起身前往东阿,你最好传书给夏侯惇,让他火速回来防御。” 商议已定,二人便开始分头行动。 夏侯惇此时人在濮阳,接到荀彧手书之后就马不停蹄地率军回防。 程昱返回东阿,在途中经过范县,劝说范县县令靳允,权衡利弊,最终使得靳允打消顾虑,专心守城。 同时程昱派遣一支骑兵部队,截断黄河上的仓亭津渡口,使得陈宫无法渡河。 豫州刺史郭贡率领数万人兵临鄄城,荀彧亲自为其陈述厉害关系,使得郭贡最终选择撤军。 吕布于是趁势夺取了濮阳,并下令步兵营也都驻扎在城外。 …… “奉先,如今兖州各郡都已响应,只剩下了这三座坚城。如果顺利,应该能在曹操回军之前完全占领,到那时,曹操便无处容身了。”张超在马上对吕布说。 “孟德如何我不关系,我只在意段轩的下落,如若遇到,我必定活埋了他。”吕布现在只要一提起段轩,便十分恼怒。 “奉先的心情在下可以理解,只是此刻我们尚有许多事情要做,若是曹操得到消息,以他用兵的习惯,必定会急行军每日一百二十里。如果真等他带兵回来,到时候内外夹击,我们必定会全军覆没。”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传我命令,今日休整一天。自明日其,加强城防,随时准备作战。” …… 兖州是四战之地,北有袁绍、南有袁术、西有李傕、东有陶谦,虽然陶谦手下并无名将智囊,可丹阳兵的作战能力,又岂是曹操手下的步兵所能匹敌的。 因此尽管之前初次进攻徐州时连下数城,这次还是及其艰难,基本上就是硬拿新兵堆过去吧。” 陶谦在城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队,也只能祈求上苍,能有哪路诸侯愿意帮自己。 就在对峙之时,忽然从北方传来了马蹄之声。 一支兵马带着飞扬的尘土赶了过来。 “曹将军,希望你能暂且收兵。”来将平静地说道。 曹操叹了口气说道:“许久不见,玄德。” 刘备在得知陶谦被攻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曹操当然不想先与他空耗兵力,便有些不甘地说道:“传令,收兵!” …… 双方都是英雄,而古往今来,英雄聚首,都会发生足以撼动历史的故事。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六、又遇画师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曹操第二次发兵徐州,而就在他离开徐州后不久,陈宫与张邈、张超兄弟一起叛变,接迎吕布入主兖州,一时间全境响应。而荀彧和程昱、夏侯惇奋力防守,终于保住了鄄城、范县、东阿。同时,在徐州作战的曹操同样遇到了窘境——刘备赶来救援了。 …… 徐州,郯城近郊,曹军营地。 “主公!兖州不可不救。”李典说道。 本来曹操也有意撤军,可是此时,田楷、刘备以及曹豹却驻军郯城周围,拦住了归路。对于是继续进攻陶谦还是撤退,军中意见极其不统一,于是曹操召集众将一起商议,可情况似乎还是一样,各执己见。 “兖州已乱,不救也罢,莫不如继续攻取徐州。如此富足之地,胜过兖州十倍。”曹洪对李典的说话相当反对。 “兖州虽破,但仍是我们的根本,如此放弃,是否有些草率。倘若徐州攻不下,我等便无处容身了。”于禁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绝对的理智。 “陶谦手下并无猛将和智囊,攻他易如反掌。”曹仁自然是同意曹洪的看法。 “可我军粮草确实不太充足,况且如今我军已深入敌郡,若是真被陶谦四面围攻,那到时想跑也难了。”乐进也是有些犹豫。 “这有何难,我们便在徐州掠取粮草,以其地之资充实我军而攻其地,这徐州的粮食我们一样可用。”夏侯渊倒是很有想法。 看着帐中的众将争得面红耳赤,再看看始终面无表情不说一句话的曹操,段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目光移向了聂洪。 做为青州军的最高统帅,聂洪当然会出席这种军议。只是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降将,一般情况下,只听不说。 “聂将军,你有何看法?”段轩也不希望他一直这么格格不入,便有意高声叫他。一众武将都听到了段轩的话,便停止了争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聂洪身上。 “军师,诸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在下只是一介武夫,这方略之事,在下不懂。”聂洪仍然不愿多说。 “幼铎啊,”曹操第一次开口,并且直呼了聂洪的字,“你无须心存顾虑,自你等来到我军中,便也是如众人一般的弟兄,若是我曹操真拿你当外人,又岂会让你参加军议?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禀主公,”聂洪起身道,“无论撤退或是继续攻取徐州,皆有其理。在下确实不懂方略,但若是可以,在下希望主公能派在下去做一件事。” “何事?” “请主公准我率五万精兵立即赶回兖州,救援荀彧等人。就在我等在此争吵之时,吕布或许已经攻下鄄城等三郡了。” 聂洪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是啊,众人只顾争论进攻和撤退,却忘了荀彧等人早已告急了。 “幼铎,你算是说了句合我心意之言啊。”曹操微笑着说。 “其实于禁将军说的不错,”段轩当然能猜到曹操的意思,既然曹操不说,那只好由他来说,“我军虽然此时困窘,但毕竟未到四面楚歌之境地,何必孤注一掷。” 接着,段轩冲曹操拱手道:“主公,今夜我带人出营准备,明日大军绕过郯城,撤回兖州稳定局面方为上策。” “军师,让在下从旁协助吧。”聂洪对段轩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自然不会让他自己出去。 “呵呵,多谢聂将军,在下并不须很多人,不过倒确实有一人想问将军借。”段轩神秘地一笑。 “何人?” “你手下的一位分统,只怕将军不肯借。”段轩说着上前一步,双眼盯着聂洪。 聂洪隐约知道他要说的是谁,便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原来是他。好吧,我回去便叫他来找你。” 段轩再一次看着曹操,用目光询问。 曹操点了点头,他知道段轩的才能,当然对他的计划无须多问。然后,曹操忽然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典韦,“你为何不说说自己的想法?” “行军打仗交给诸位将军,我只管护着主公周全。”典韦严肃地说。 “哈哈哈,你倒落得省心。好,那明日你就时刻在我身边防范吧。” “末将遵命。”典韦回应。 …… 夜间的风仍然很大,加之天气尚寒,段轩虽然用黑纱蒙着脸,却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被刀刮着脸颊的痛感。 他看了看身边的大汉。这便是他向聂洪借的人——聂洪的贴身侍卫,传闻是青州军中力气最大的人,也是聂洪手下四大分统之首。 发现段轩在看自己,大汉略微有些诧异,“军师,有事么?” 这大汉声音低沉,喜怒不外露,段轩也有些好奇,聂洪是怎么选上他的。 “哦,没什么事,不过是想起,还不知道阁下姓名。” “我叫许褚,字仲康。” “许兄,我们到了。”段轩停住了脚步。 许褚也停住了,疑惑地看着前面。他们是从营地的东边出来兜了个大圈才来到了郯城的北边。在这里已经看不到城池和驻军的影子了,同时许褚也知道了段轩叫自己来的目的——搬石头。 段轩让他把山坡下面滚落下来的大石块捡来,足足捡了五十多块,整齐地摆成一圈一圈的圆。段轩也不禁佩服许褚的体力,搬完之后他居然连呼吸都没乱。 接下来,段轩掏出了几百颗铁环,他让许褚将这些铁环固定在石头上。铁环虽不大,但固定仍是麻烦的,好在有许褚,一掌一个,硬生生拍进了石头的缝隙中。 当所有准备做完之后,许褚便跟随段轩回到了曹军大营。 …… 第二天,当刘备得知曹操已经撤军之时,便觉得让关羽和张飞一同带兵追赶。因为刘备清楚,曹操绝不会是因为自己而走,他的兖州一定出事了。 当来到段轩布置好的石阵时,曹操发现段轩正坐在石阵中央,周围是一圈圈布置得十分规律的石头。 曹操冲段轩点了点头,便率领大军继续向西行军。 这时,后面的追兵也到了。关羽和张飞在石阵前将部队停下,看着石阵内,对段轩这举动十分费解。 “二哥,此人装束古怪,小心其诡计。”说着,张飞冲身后的燕云十八骑点点头,其中的六骑便慢慢地驱马进入石阵。 段轩仿佛也是一块石头一般,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走过了第二圈石头,段轩才睁开了眼。 “撤!”张飞看见那双眼睛,瞬间大喊起来,因为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饿虎扑食的凶光。 段轩猛地起身,就如同跳舞一般动了起来。下一刻,惨叫声传来,六人的身体如同被大刀切开了一般,断肢不停地落地。 只是一会儿,六人便都被分为数段。 张飞眼中充满了恼怒,死死地盯着段轩,伸出颤抖的手,拦住了剩下准备冲锋的人。 “阁下行事,好生猥琐!”张飞叫道,今天他并没有带假胡子,可是现在却比带着更凶狠。 段轩叹了口气,双手慢慢地开始将头上的黑纱解掉。 当黑纱完全落下之后,张飞惊讶地发现,自己认识这张脸。 段轩冲张飞微微一笑,“张先生,别来无恙。” “段兄,不想你竟是曹操手下之人,枉张某拿你当朋友。” “时也命也,人生于世,身不由己。不想今日重逢之时,已是敌人。唉……段某有幸,请张先生赏画。”说着,他示意张飞看地上的断肢和鲜血,这便是他为这乱世所作之画。 “二哥,此人与我有些渊源,交给我吧。”张飞有些失落地说。 “那三弟小心。” 张飞答应了一声,便缓步朝着石阵走来。 段轩眼中亦是不忍,便想阻止他,“先生留步,此画之中,不该有画师之血。” “段兄也知道,对画,张某也有些了解。你这画过于阴柔,就让张某为你添几笔峥嵘之气吧。”随着他说这些话,张飞已经到了石阵旁边,他右手紧握丈八蛇矛,低着头,微微叹息。 下一瞬间,他如猛兽般吼叫着迅速爆发,精铁铸造的长矛仿佛失去了重量,被他如鞭子般左右甩了起来。 段轩立刻明白他要做的事,不禁暗暗佩服。 原来张飞仔细盯着那些断肢,发现切口太过整齐,便猜到可能是丝线类的兵器,再看看石头上的铁环,和那几根极不明显的挂着血珠的丝线,张飞立刻明白的段轩的招数,于是,他选择直接从根本上解决掉这阴损的武器。 段轩自然是很惋惜,费了半天劲结果并没有除掉太多的敌军。 张飞此时已经走到了段轩的身边,二人就这么对视着。 忽然,段轩右手猛地向左推去,原来他还有一根线没有被发现,就是从右手连到自己前方地面的。他手垂下时,即便张飞从上面走过也分不清。如今他与张飞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一根线便没有再失败的理由了。 寒光向张飞的左侧袭来,张飞面无表情,左手握着长矛一推,挡住了这根丝线,同时右手一把抓住了段轩的右臂。这种迅捷的反应速度足以让一般武将望尘莫及。 张飞俯视着段轩,缓缓开口道:“也让张某为段兄作一幅画吧。”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七、绝境逃生 郯城郊外。 为了掩护粮草告急的曹操大军撤退,段轩独自一人阻挡刘备和陶谦联军的追击。 虽然用“蛛丝石阵”延缓了追兵的步伐,并且杀死了燕云十八骑中的六骑,可是当面对着张飞的武勇时,段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大将的差距。 即使是最阴狠的近距离杀招“切腹丝”,也被张飞挡住了,段轩已经没有了任何招数。 张飞用长矛格住这最后的一击之后,用右手抓住段轩的胳膊,大吼一声,将他甩向了空中。 段轩在空中努力地控制住身形,但当他向下看去时,便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 地上,张飞面容冷峻,双手握矛,正注视着他。毫无疑问,当自己进入张飞的攻击距离时,丈八蛇矛会在第一时间将自己刺穿。 这就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了么?段轩不禁苦笑,平日里总是在想自己最终会怎么死掉,如今真到这时候了。 可是他的余光看到了一样东西,连在自己右手护腕上的那些“蛛丝”,张飞虽然破坏了石阵,可“蛛丝”没全断,还有一些连着。 段轩为了操纵“蛛丝”,双手都带着同样材质制成韧性极强的手套。他一把抓住手腕处的多根“蛛丝”,横着一捋,将这数根并拢的丝线对准了张飞。 张飞只能看见段轩的动作,却看不清丝线,但他也能猜到,段轩是准备最后来个鱼死网破。 他没有犹豫,随着段轩落进自己的攻击范围,长矛呼啸着刺出。即便段轩顺着长矛滑落,他也完全有能力在自己被“蛛丝”切到前闪开。 只是他错误地估计了情况,段轩不是武将,他只是个刺客,与其逞一时之勇而丢了性命,段轩会选择先保命再杀死对手。 “蛛丝”的确是被段轩横着推出了,但并不是切向张飞,而是瞄准了长矛前端开叉的地方。 段轩利用这一下,卸去了部分力道,但是“蛛丝”也被长矛的刚劲切断了。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段轩用左脚猛地一蹬矛杆,横着飞了出去。 张飞用手稳住长矛,看向段轩飞去的方向,目光复杂而矛盾。 段轩面临必死之势仍能冷静应付对策,但同时他也选择了偷生而不是放手一博。张飞对他是既欣赏又失望。 “段兄好手段。”张飞说道,只是这并非是称赞,而是另一招的开始。 张飞大步冲向了还没有起身的段轩。他双手高举长矛,在离段轩三步的地方猛地向前跳起,用长矛的尾端支在地上,双脚同时踩在矛杆上。长矛便如闸刀般倒向段轩。 段轩赶忙在地上打滚,向右急速闪出。 张飞将自己的冲劲和自身的重量全加在这一击上,力道之大,将地面上的碎石震得四处飞溅。 段轩借助滚动,变成蹲伏的状态,面对这张飞。 可张飞的下一击又到了。他见段轩闪开,便在落地的同时小步后撤,手滑到长矛的尾端,用浑厚的腕力将长矛又横着抡向段轩。 段轩赶忙又跳起躲过扫来的矛锋,可张飞的左手立刻抓住抡空的矛杆,将长矛前端刺进地面,左脚用力一蹬,在身体向段轩飞去的同时用右脚踢出。 此时段轩已经飞在空中,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肩膀去硬挡。 “啊!~~~~”随着张飞这一脚命中自己,段轩发出了一声惨叫。因为张飞这刚猛的一脚,将他的右臂踢得脱臼了,而且只怕是骨头也受了伤。 段轩被踢飞出老远,在地上撞了几次才停下。随着他落地卷起的尘土飞起,他的视线模糊了。 这就是燕人张飞的实力么?简直是天与地的差距,自己现在身上没有一处不是酸疼麻木,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可是他并不知道,张飞根本没用全力。 关羽一直在后面观战,此时却微微叹气。旁边的副将有些不解:“关将军,张将军已经制服了那厮,您却为何叹气?” “呵,我对三弟的武艺有信心,胜是必然的。只是他到底是心软了,招式上留了情面,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副将随着关羽的话又看向前方,此时,张飞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杀气。 张飞一步步走近还在地上努力爬起的段轩,缓缓开口:“段兄,希望来世,你我能不再为敌。张某与你约定,若真有那时,我必与你一道共赏佳作。” 说完,他将丈八蛇矛慢慢举起。 段轩缓缓闭上了眼,他知道,只要长矛落下,自己便能离开这乱世,好好休息了。结束了,这纷争的天下,与自己再无关系了。 张飞双手运劲,长矛被带动着落下。可是刚落到一半,从远处突然飞来三根箭矢,张飞赶忙收招闪身躲开。 接着他便看见远处的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被三个人带领着向这边奔来。 段轩也听到了动静,便又睁开眼,向那边看去。 映入眼中的,赫然是青州军的两位统领聂洪、胡易,以及之前被自己下令撤退的许褚。 原来许褚跟随曹操大军离开后,在路上一直觉得不妥。虽然段轩说自己有办法离开,而且聂洪等人也率两万人马准备接应,可是他总是不放心,毕竟对刘备手下两位猛将的名号也略有耳闻,段轩一人再多谋,又怎么能对付呢。 于是他向聂洪建议,应该去接应段轩。聂洪其实心里也是没底,再听许褚这么一说,便命周恒负责指挥大部队,自己则与胡易和许褚率五百人杀回来接应段轩。 胡易弓马娴熟,被手下称为“千里夺喉”,视力较常人强过数倍,远远便看见段轩命悬一线,赶忙搭弓放箭。 看着这支人数稀少的兵马出现在己方八万兵马前,张飞暗暗佩服这些人的勇气。 “曾力敌吕布,救下公孙瓒的张飞,果然名不虚传。”聂洪跳下马,走到段轩身旁,查看了他的伤势,缓缓扶他站了起来。 “呵呵,不过是些虚名,我兄弟三人对战吕布尚且让他逃脱,说来惭愧啊。只是不知,阁下今日来此何干?若是欲救段兄,单凭这区区数百人,恐怕难如吕布般全身而退吧。”张飞微笑着说。 “在下这三拳两脚,如何能与将军过招。在下是来奉劝二位将军的,”聂洪说着看向张飞身后不远处的关羽,“如今的情况,要除去我等,对二位将军而言轻而易举,但希望二位将军能慎重考虑,毕竟诸位此番来徐州只是为了支援陶谦,若是真惹得主公恼怒,放弃撤退转而决定与诸位对抗到底,那徐州到时只怕是生灵涂炭,刘将军苦心发展起来的军队也会消耗殆尽,对你我双方都绝无益处,只会便宜了其他诸侯。” 张飞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关羽。 关羽也冲他点了点头。聂洪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这搏命的一赌,成了。 …… 带着追击的兵马回来后,张飞简单向刘备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那人说的不错,若是曹操真要在徐州争个你死我活,对陶恭祖和我等都没有好处。如今便不如卖了人情,让他们离开吧。二弟、三弟此番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刘备拍着关羽和张飞的肩膀,有些无奈地说。 “大哥,我有一事一直想跟你说。”张飞若有所思地说道。 “怎么了,三弟?” “你虽与公孙瓒是旧时同窗,但此人如今已变得性格残暴,更加之之前数败于袁绍,我担心日后他终将被灭。而以我们这区区数千兵马,是绝无法救援的。如今天子蒙难,他公孙瓒不思救国,却只知争夺州郡,助之无益。不如借这机会投靠陶谦,免得日后我兄弟三人受其牵连。我等更可以在徐州发展自己,报效天子。你看……” “是啊,大哥,我之前也想与你说这事,公孙瓒确非成大事之人,早晚会被袁绍歼灭,我等不应再助他了。”关羽也上前说道。 “他杀刘虞我亦不满,但奈何我与他是旧友,终是不忍抛弃。此事过几日再议吧,明日我们先去拜见陶谦。” …… 关羽和张飞离开后,刘备陷入了思索。 这时,门外的卫兵报说,有三人来访。刘备有些诧异,黄昏时分怎会有人来访,便传令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三个人便走进了客厅。刘备一看,是两男一女,中间的男子三十多岁,一身文士打扮,左边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右边的女子看起来也就不到二十。 “有客来访,刘备失礼,不知三位是?” “呵呵,我等冒然造访刘将军,还望将军莫怪。在下是徐州牧陶谦手下别驾从事糜竺,这是舍弟糜芳,舍妹糜淑。闻刘将军远道而来救援徐州,故特来拜谢。” “哦,哪里哪里,陶恭祖海内人望,备今日能有幸略尽绵力,甚是欣慰。来,三位请坐,我们坐下慢慢叙谈。” “刘将军请。”说着众人便分宾主落座。 “刘将军深明大义,可敬之至。如今曹操听闻将军到来,也不得不撤军。但不知将军今后有何打算?”糜竺笑着问道。 “备此来是为就徐州,既然如今曹操已然撤军,那备也不便久留。明日辞别陶大人,便回青州。” “将军此言差矣,今日曹操虽是撤军回去,那不过是因为吕布袭其州郡。若是他击败吕布,夺回州郡,必然复来,到那时,徐州百姓便要遭殃了。”糜竺有些为难地说。 “那依糜大人之见?” “刘将军不妨先在徐州安顿下来,既可保徐州周全,亦可……” 说到这,糜竺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备一眼。 “亦可免受公孙瓒之波及,同时暗蓄实力,建功立业。” 刘备看着眼前微笑着的三人,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无法逃脱的局中。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八、兵斗濮阳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濮阳,陈宫府邸。 张枫被陈宫抓着衣领抵在墙上,与陈宫此时的愤怒不同,他的脸上挂着微笑。 “张天翼!你究竟想要如何!为何建议吕布退守濮阳!”陈宫大吼着。管家闻声跑了进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枫依旧在笑,故作无辜地说:“陈大人,这是何意?我只是对吕布说了最稳妥的提议,何错之有?” “稳妥?你这是害了我等啊!不让吕布去阻断曹操的归路,却让他将兵力收缩,困守濮阳。若是曹操平定了各郡,那兖州便丢了!”陈宫咬着牙说道。 “那又如何?” “你!” “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吕布的死活我不关心,劝他来兖州不过是因为看他日子过得太平,我心中愤恨。第二……”说到这,张枫忽然用右手抓住陈宫的左手一拧,陈宫瞬间被反制了,“第二,对我客气点,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要你来数落!” 说完,张枫松开了陈宫,瞬间冲到门口,拔出匕首划开了管家的喉咙。 陈宫站起身,却只看见管家惊恐地望向自己,一只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喷出,另一只手伸向自己,嘴唇在动,却说不出话,晃了晃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陈宫慢慢地坐到了地上,呆呆地望着门口,张枫早已经没了踪影。 他忽然好像被冷水激了一般,踉跄着站起身,冲出大门,向着吕布的官邸跑去。 …… 吕布正在和张邈、张超商议下一步的方略,陈宫忽然闯了进来。 三人诧异地看着跑地上气不接下气的陈宫,最后还是张邈开了口:“公台,何事如此惊慌?” “张枫……张枫将我等害了!他……”陈宫实在是跑得太急了,不得已蹲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什么?!”张邈、张超同时惊呼。 “他走了……是么?”吕布倒是异常冷静。 陈宫看着吕布,有些疑惑地问:“奉先知道他欲害你?” 吕布的目光变得很黯然,许久,他点了点头。 当他再次看向众人时,发现大家都在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吕布不禁苦笑了一声,“我与他之间的纠葛太多,他其实一直如阴魂般缠着我和貂蝉,我只不过是习惯了。” “那你为何还要听他的建议退守濮阳!”陈宫大声质问。 “与他无关,我自己本也想如此。” “唉!奉先啊,你这……唉……错失良机啊。”陈宫懊悔着说。 “公台,我知你的想法。你想让我驻守要地,扼断曹操归路,据险与之对抗,但你可否听我一言。我带来兖州的兵力有限,不足以对抗曹操的大军,虽然可以调集兖州兵马,却难保他们不会再次临阵倒戈。况且,即便是能挡住曹操,你能担保兖州境内不会出现内应么?到时候我等便内外受敌,退无可退了。”吕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公台,奉先说的也有道理,事已至此,还是先对付眼前之困境吧。如今曹操大军已回,驻扎在离此地不足一百里之处,若不赶紧想出对策,只怕我等皆要命丧与此了。”张邈说着,拍了拍陈宫的肩膀。 “城中富商田氏找过我,说为保州郡百姓,愿意诈降引诱曹操。”张超上前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城中设伏,一举击杀曹操。曹操若死,其手下群龙无首,便轻易即可击破了。” ———————————————— 无星无月,乌云聚拢,让夜色显得更加朦胧。 曹操在马上望着前方的濮阳城,若有所思。段轩由于受伤太重,此时正在营中休养。 一个身穿绸缎、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骑着马来到跟前,“曹将军,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曹操并没有看他,有些随意地说:“吕布和陈宫等人真的在这城中设伏想要击杀曹某么?” “正是,他们已在城墙和民宅之上伏下弓手,只待将军进城,便要乱箭射死。”男子回答道。 “你既受命诈降于我,又为何要帮我?”曹操转过头,看着男子说。 “只因为某个朋友曾叫我帮助曹将军。” “哦?不想曹操生平声名不好,竟还有人要帮我。” “曹仁将军,”男子并没有回应曹操,却反是看向曹仁,“陆远你该认识吧。” “哦?阁下是陆兄的朋友?”曹仁有些惊讶。 “实不相瞒,在下是夜锋濮阳分堂分统,田尧,字正宣。”男子冲曹仁和曹操拱手。 “呵呵,似乎在哪里都能遇到你们的人。”曹操忽然笑起来。 “希望曹将军能开创一个无须我等存在的天下吧。”田尧有些怅然地说。 “但愿曹某能不负阁下期望。传令,随我进城。” “将军?”田尧怀疑自己听错了。 “奉先夺了我的州郡,我若不去见见他,不显得曹某太过小气了。”曹操说完,大笑着打马前行。 “盖有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人么?”田尧摇摇头,也跟随着曹操的兵马赶了上去。 …… “看来田氏成功将曹操骗过了,传令弓箭手准备,听我令下便全部对准曹操放箭。”张邈在城墙上望着缓缓走近的大军,心中窃喜。 “孟德不是那么好骗的……”吕布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 他猛地转身,向城墙下走去。 “呵呵,孟卓,只怕这次又是奉先对了。”陈宫指了指下面的曹操军,张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曹操的人马全都带着大盾,分明是专门为了对付弓箭的。 “不过无妨,只要他敢进城,便再也出不去了。”说着,陈宫冲身边的副将点点头,副将便离开去向城墙上埋伏的人马传达命令了。 此时曹操已然来到城下,城中一片漆黑。城门被慢慢放了下来,曹操没有任何犹豫,带马向城中走来。 大街上空无一人,曹操率领着部队向前行进。 忽然,他听到了马蹄的声音,雄健有力。 “赤兔么?你到底忍不住了,奉先。”曹操眯着眼,笑着看向前方。 吕布骑着赤兔,慢慢从旁边的巷子出来,走到街中央。 “奉先,为何夺我州郡?”曹操仍然在笑,可吕布面无表情,目光只是空洞地看着马前的地面。 “孟德,我无意与你争夺属地,我此番来,只是希望你能将一人交我处置。” “何人?” “段轩。” “奉先为何偏偏要他?” “此人便是害死我义父丁原的元凶之一,我曾发誓必定要亲手戮此恶贼。”吕布说到这,不自觉地握紧了画戟。 “曹某若是不交呢?” “孟德,不要逼我。” “呵,奉先,你这性格究竟何日能改。既然你我已是敌人,又何必念及旧情,若要厮杀,便动手吧。”曹操大笑着说。 没等吕布说话,陈宫便已经挥手示意了。城墙上瞬间燃起无数火把,随着陈宫高举的手落下,上面的士兵将火把集体扔出。 轰的一声,城中顿时被大火照得通明,原来陈宫之前已经让士兵将易燃之物置于城中各处。同时,大火也将四门全部封死了。曹操在城外的部队便无法再进入了,而城中,只不过进了一万人马。 呐喊声响起,埋伏在民舍之中的士兵冲了出来,而城墙和屋顶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对曹操的部队射出箭矢。 “保护主公!”于禁大吼着,抢过身边士兵的大盾,招呼着几个士兵带马来到曹操身边,围成了一面盾墙。 “众将,进攻。”李典和乐进一边举盾挡箭,一边向着冲来的伏兵发动反击。 “弓箭停,骑兵,冲锋!”成廉和魏续率领着狼骑和濮阳的骑兵向曹操军正面发起了冲锋。 “论骑兵,我等岂能输给旁人!上!”曹纯一声令下,虎豹骑从侧面绕过,正对着濮阳这边的骑兵冲了上去。 于禁正保护着曹操向城门撤退,忽然发现城门口处的部队乱了起来,接着,他便看见了那支黑甲的骑兵——陷阵营。 “青州军,保护主公!”周恒招呼着进城的青州兵马,挺枪迎了上去,与陷阵营战在一处。 此时城中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哪里都是飞溅的鲜血,被大火照得格外鲜亮。 “啊!”于禁只顾防着周围的敌军,却没发现吕布从侧面悄悄冲了过来。好在吕布并不想要他性命,只是用戟杆抽在他的大盾上,盾牌被击成了碎片,于禁也被震落马下。 “孟德!交出段轩,饶你性命!”吕布大吼着,将戟刺向曹操的战马。 方天画戟的戟锋直接贯穿了马颈,曹操只觉得自己的坐骑瞬间失去了力气,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而这一倒,自己的左腿也被压在了下面。 曹操叹了口气,唉,这便是命吧。画戟已经指向了自己,曹操笑着抬头,看着吕布说:“奉先,动手吧。”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颤抖着,他虽然恨段轩,却对曹操下不了手。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操大吼。 “啊~~~~!!!!”吕布用吼声麻痹着自己的情感,手上用力,将画戟刺出。 “嘭!”门口燃烧着的木头忽然如同被撞击一般四散飞开,一个衣服有些焦黄的男子双手握着两把短戟,站在门口。 典韦! 火起之时,他被挡在了城外。隔着火光,他看见城中的一切,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冲了过来,击飞了烧得通红的巨木。 此时他身上也已经被灼伤了,可是他却没有表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只是目光坚毅地瞪着吕布,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主公勿忧,典韦来了。”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九、旧部重逢 兖州,东郡治所,濮阳。 就在曹操即将命丧吕布手中之时,典韦奋不顾身,击开了城门口燃烧着的巨木,冲入城中。 与其说是焦急,他心中更多的是懊悔。曹操让他去传令给后军小心入城,可就是这么个空档,自己的主公就身陷险境。做为随身护卫,典韦已经是失职了,虽然曹操不会怪罪,但他心中却深深地自责着。 曹操看着他,不禁苦笑,这人的忠心不容置疑,只是这般不顾性命,却让曹操隐隐有些不安。 吕布收回画戟,转过头看着典韦,“你就是传闻中孟德亲选的护卫么?” “蒙主公赏识,愧居此职。” “你可是欲救孟德?” “职责所在,况且主公知遇之恩尚未报答,又岂可令主公遭遇不测。”说着,典韦慢慢将双短戟端平,摆好了架势。 吕布骑在赤兔上,目光变得有些悲哀,倒不是因为典韦的出现,只不过看着他忠心保护曹操,吕布不禁想起了董卓。自己只因儿女私情,便断送了一代枭雄的大义,甚至是大汉的未来。 “传令,放孟德军马出城。”吕布大声说道。 “奉先!不可!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不趁此时铲除曹操,日后必为大患……”陈宫大叫着。 可是濮阳的兵马都已经停止了进攻,正慢慢地向城中后退。统兵的大部分是吕布的人,即便濮阳的将领想继续作战,也调动不了多少人,索性他们也听吕布指挥了。 典韦将压在曹操腿上的死马推开,扶起曹操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陈宫在城墙上一跺脚,满心的愤恨,便一把夺过身边士兵的弓箭,搭弓拉弦,瞄准曹操就是一箭。 谋士和武将毕竟是有差距的,箭的力道并不足,典韦侧眼盯着箭飞来的方向,猛地抬手,箭矢便他被牢牢地握在手中。 曹操慢慢抬起头,望着陈宫说:“公台,你是真心想曹某死么?” 陈宫把弓摔在地上,怒视着曹操,“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谋士,便将多年旧友囚禁起来,陈宫耻于与你同伍。”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怪你,只不过自今日起,你我便再无瓜葛。给你等三日时间,三日后,我必复来。”说完,曹操在典韦的搀扶下骑上小校牵来的马,带着自己的兵马扬长而去。 “奉先,你若再念及私情,我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陈宫衣袖一甩,转身下了城墙。 张邈一直站在上面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未离开过吕布的身上。吕布也将目光移向他,二人就这么对视着…… 吕布、张邈等对曹操军的兖州伏击战,在一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 扬州,九江郡,寿春。 吴凝穿着一身亵衣,有些诧异地看着袁术。他今天进了寝室后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脱衣服,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双手交叉着,目光空洞地看着脚前方的地面。 “将军?有何烦心之事,不妨说与贱妾听,让贱妾为您分忧。”吴凝慢慢从床中央爬到袁术身边,轻轻贴在他的背后,柔声地说道。 “策儿终究是对我太见外了。” 吴凝心头一紧,不知道袁术说的是何事,便只好强压住紧张的情绪,缓缓开口:“将军何出此言?策儿自从随我来投靠将军,将军便一直对他视如己出,而他也一直把将军看作父亲般,想必是将军多虑了。” “我又何尝不是这般安慰自己,可是今日,他……” “他怎么了?”吴凝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今日欲任命他为九江太守,可他不但以无功为由推辞,更将我之前交与他的一千多文台将军的旧部也归还于我。他是怕我怀疑他有二心啊,唉~~~” 吴凝这才放下了心,便伏在袁术耳边说:“那将军您怀疑过他么?” “如今你已是我袁术的女人,策儿便如同我亲生的一般,我又怎会对他有所怀疑!” “将军明鉴,那将军何不做些事让策儿安心?”吴凝微微一笑,妩媚动人。 袁术不禁被她这样子打动,问道:“我明日便将玉玺还与他如何?” “将军,那玉玺不过是个死物,况且贱妾曾说过,此物只有将军才配得上。” “那……” “不如令先夫的几位旧将随他同行,他见了几位叔伯,自然安心了。” “这……”袁术有些犹豫。 吴凝见状,忙下床跪在袁术身前,掩面作哭泣状:“将军恕罪,贱妾一心为将军分忧,却考虑欠妥,让将军为难了,贱妾该死,贱妾该死!”她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 袁术心疼地赶忙将她扶起,“凝儿何必如此,我亦知你是真心为我所想。我明日便下令让四将跟随策儿。”说着,用衣袖拭去了吴凝的眼泪。 吴凝娇羞地低下头。 袁术捏了捏她的脸颊,微笑着说:“若是这天下还有我袁公路惧怕之事,便也只有你的眼泪了。” 没等吴凝开口,袁术便将她按在床上,缓缓地解开了她的衣裳…… …… 第二天,袁术便下令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归孙策统领,与他一起发兵攻取庐江。 孙策自然是心中欢喜,但仍要在袁术面前不露声色,便领了军令,起程朝着庐江治所舒县进发。 行进的途中,孙策命大军放慢脚步,自己则与四位老将并骑走在前面。 韩当回头看了看大军,确定已经没人能听见了,便凑到孙策身边,问道:“大公子,我等此番可是要脱离袁术?” 孙策若有所思地说:“还未到时候。” “如今我等兵马粮草充足,何不自己取下庐江以图大业?”程普问道。 “这些是袁术的兵马,若是真在此时与袁术闹翻,他们难保不会叛变。实不相瞒,我这次取下庐江,仍要交还袁术。一是为了保母亲周全,二是为了让袁术更安心,三是为了要回先父的旧部。孙家的虎狼之师,还轮不到他袁术来驱使。”孙策目光异常坚定。 “大公子,六贤老送消息说会派其手下的夜帅凌操的亲徒陈武来协助你。”黄盖一直负责与夜语之间的联系,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先让他在寿春城中秘密潜伏下来,待我等起事之时做为内应护送母亲。”孙策说道。 说话间,舒县便出现在眼前。孙策慢慢拔出剑,向前一指,“众将听令,凡抵抗者,杀!” ———————————————— 濮阳城外,郝萌营地。 自从曹操临走时下了战书,陈宫便建议吕布立刻将兵力分散在城外驻扎,万一真有情况,也可以互相照应。 郝萌的营地扎在城的西南方向,这里相对于其他营盘显得很安静。 郝萌正准备休息,忽然报说外出巡哨的士兵发现了一个昏迷的少女。 这里正值战乱,什么人会来此处。 “嗯~~~”女孩的低吟传来,郝萌有些疑惑,听起来这女孩年纪应当不大。 “姑娘,你是何人?为何昏倒于营边?”郝萌打量着她问道。 “我……我叫凌鸳,我一家本来是进城办事的,可半路杀出山匪,爹娘……都被杀害了,只剩我自己拼命逃脱。我只顾逃命,滴水未进,恰巧看见这边有光亮,便拼尽最后一口气跑过来,可实在是又渴又饿,才昏倒了。” 郝萌听完,点点头说道:“姑娘你先在我营中好好休息,明日我便送你进城。等下我先命人给你去弄些吃的。” …… 郭岚看着凌鸳被顺利地救入营中,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自从段轩出了事,郭岚便一直借酒浇愁。可是当一个噩耗传来时,这种日子结束了,因为——莫岳死了。 通过偷听总堂内众人的谈话,他终于知道了元凶就是吕布。 于是,他主动找到四贤老,要求暗中协助凌鸳。 四贤老虽然担心他这些日子因为喝酒而损伤了身体,但终归是拗不过他,便也只好答应了。 刚才凌鸳说的那些,就是郭岚一路上教她的,不然以凌鸳自己的性格,早大声喊出“我是刺客”了。 郭岚的计划是,如果不能直接除掉吕布,那就从内部分化他们,最终孤立吕布。 而之所以选择了郝萌,是因为他基本上指挥着濮阳多一半的步兵。 夜风无情地刮着他的脸,可他完全没有感觉。 缓缓仰头,夜空中有乌云正在聚拢。郭岚苦笑着瑶瑶头,他所珍视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下个会不会是自己。 收敛了思绪,郭岚走进了树林。 而就在他路过的大树上,张枫正做着噩梦。 梦里,吕布站在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城墙上,手挽着貂蝉,带着蔑视的笑容看着自己。而后,二人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张枫一个激灵惊醒了,看看四周,格外的宁静,偶尔有几声鸟鸣。 他擦擦额头的汗,蜷缩着身体,又艰难地入睡了…… 宁静的夜色里,命运迥异的人们,都期盼着黎明的来临。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夜临帝都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帝都长安。 客厅中只有昏暗的灯火,李傕和贾诩在客厅中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帝都血夜之后,李傕、郭汜共同掌握的京师大权。而贾诩虽然是董卓的手下,李傕却并没有为难他,反而让他做了尚书。但贾诩似乎没有领李傕的情,总是刻意地疏远他,李傕也不介意,便也一直与贾诩没有往来。 前不久,贾诩的母亲过世了,于是他辞掉了尚书一职,准备回乡。可今夜,李傕竟破天荒地来到他府上拜访。 “生死有命,先生不要太难过了,多多保重身体才是。”最终还是李傕先开了口。 “多谢李将军。将军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看望在下吧。”贾诩始终保持着直接说重点的谈话方式。 “呵呵,那李某便也不再与先生客套了。今日深夜来访,其实是想挽留先生。” “老母离世,我心中悲痛,只怕会耽误了朝廷大事,故而将尚书一职辞去。如今我只想回乡安度余生,还望将军谅解。” “先生何必诓骗李某,你若真的不再关心大汉,当初又怎会因唐姬而与我做对。”李傕笑了,只是这笑在贾诩看来,让李傕显得更加恐怖。 李傕说的是少帝的妃子唐姬。当初少帝被李儒毒杀,唐姬便只好回到娘家颍川,李傕攻入长安掌握了大权之后,便下令士兵去关东劫掠,唐姬便很不幸地又被当作一般平民女子抓了回来。 她如果只是做为寻常女子,李傕便也不会理她,可偏偏这个前帝妃又出现在了长安。李傕决定娶她为妻,借此藐视皇帝,藐视汉庭,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贾诩知道后,第一时间将这事告诉了皇帝。于是皇帝下诏,命人将她接入宫中,安顿在以前少帝居住的故园,并封为弘农王妃,保证她衣食无忧。 因为这事,李傕很长一段时间见到贾诩都是怒目相向,可贾诩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最后,李傕也没有找贾诩的麻烦。 今天听到李傕重提此事,贾诩不禁一笑,“将军,当日贾某所做之事,并非为了大汉,而是救了将军。” “哦?李某倒是愿意听听。” “将军当日若娶唐姬,或许会令皇帝颜面尽失,汉庭威仪无存。但也同样会让将军背上欺凌帝妃,藐视陛下的骂名,纵使能让将军权倾朝野又如何,还不是变成第二个……主公。” “是啊,主公忠心为汉,结果却落得个祸乱朝纲,威逼天子的名声,遗臭万年。其实我当初并非真想娶她,不过是想试探皇帝的忍耐能到何种地步而已。即便皇帝不作声,我最终也只会让唐姬回归故里。”李傕手指刮着额头,笑着说道。 “呵,那是贾某多虑了。” “但借由此事,我亦知你仍心系天下,若是这样让你离去,那便是大汉最大的损失。” “那将军想如何?”贾诩抬起头,正视着李傕问道。 “既然先生说心乱不能参与朝政,那便做个光禄大夫吧。” 看贾诩没有反对,李傕又接着说:“其实李某还有一事欲求先生帮助。” “将军请讲。” “征西将军马腾,起兵了。” “什么?!”贾诩不禁一惊。 当初马腾也是讨伐董卓的十八镇诸侯之一。因为他本身有一半的羌人血统,所以在西凉地区声望极高。而凭借着羌兵剽悍的战斗力,让任何诸侯都对马腾忌惮三分。如果他真的要进攻长安,恐怕这京师将遭受的灾难会比李傕进京时更甚。 “先生平日常言:做事无分敌友,利益一致即可。如今你我都不希望这长安再遭兵难,故而在下才开口相求。”李傕竟然少有地拱了拱手。 贾诩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微微点头道:“贾某知道了,明日我便去将军府上商议退敌之策。” 李傕站起身,再次拜谢:“那在下先行谢过先生。夜已深了,在下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先行告辞。” 贾诩也起身相送。 直到李傕走得远了,贾诩也没有动。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斗,苦笑着说:“乱世啊,你就这般不愿放过贾诩么?” ———————————————— 长安,张济府邸。 徐媛自从和邹璃重逢,便隔三差五地过来看她这妹子,生怕她受了欺负。 本来今日她专门去买了邹璃爱吃的点心过来,可一进门就发现今天的场面有点太大了。 下人们都在客厅外候着,而客厅之中几乎是站满了人,平均地分成了左右两波。 坐在右边的人是徐媛一直很不喜欢的夕嫣,她身后站着的两男两女是她的四位分统,第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叫周含,字隐然;旁边嘴角有疤好像一直在笑的人叫罗燮,字融睦;两个穿长裙的女子是姐妹,姐姐叫萧媚,妹妹叫萧娆。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小喽啰”。 徐媛在接触李傕之前就对这群“毒物”有所耳闻,所以一直是避之不及。此时这群人竟然全都到齐了,徐媛觉得仿佛这客厅中四处都弥漫着剧毒。 她本能地向相反的方向移动了两步,当她看向左边时,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沈帅。” 左手边坐着的人,正是自己的夜帅沈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将头发直直地披散在两侧,仔细看去,白皙的面容依旧,细长的眉眼和嘴唇,即便是一般女子也比不上的妖艳。没想到他今天竟然会来到长安。 “难怪我派出的人四处都寻不到你,原来是去消遣了。” 徐媛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拎着点心,赶忙往身后藏了藏,扭捏着站到了沈容的身后。 邹璃站在她左边,微微转过头冲她笑笑,在她耳边小声地说:“谢谢姐姐。” 徐媛也笑着回应,然后她才注意到,原来沈容将自己的手下也全都带来了。 挨着她面无表情的是宛城的分统雷叙;而隔着他冲自己坏笑的人叫张先。在他们身后,也站着十几个手下。 徐媛瞪了张先一眼,便转回头不再看他,张先耸耸肩,也看向对面。 之前双方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情,只是被徐媛的突然闯入打断了。 “李夫人,”沈容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我方才所言之事,你觉得如何?” 李夫人就是现在对夕嫣的称呼,因为李傕已经正式迎娶她过门了。 “若是沈帅真能助我夫君守住长安,击退马腾,区区一个怀义校尉又算的了什么。”夕嫣的声音很温和,如果不是知道她杀人的手段有多毒辣,沈容也会错以为她是出自书香门第。 “那便一言为定,明日我便去见李将军详谈。将军能有夫人这般的贤内助,真乃天赐之福。”沈容笑着说道。 “沈帅言过了。既然诸事已定,还请恕我等不便久留。”说着,夕嫣起身,冲沈容微微欠身,便带着一众手下离开了。 看着他们出了门,徐媛才长出了一口气,从包裹里拿出一块点心递给沈容,“沈帅,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容接过点心咬了一口,没有外人的时候,他和手下其实很随意。 他慢慢向后靠在椅子背上,略显疲惫地说:“和这些大人物接洽,我若是不亲自出面,未免让人觉得我们不够诚心,还好,最终事情还算顺利。” “难道就为了个校尉之职?”徐媛有些不解。 “女人所想之事终是简单。”张先在一旁调侃道。 “你又找打了是么?前番吃的苦全忘了么?”徐媛怒视着他说。 张先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他当然不会忘了上次因为开徐媛的玩笑,结果三更半夜被她潜入寝室,把一笼子老鼠放进被窝的经历。 邹璃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妹妹!亏我特地给你买了点心,你不帮我也罢,竟还在一旁讪笑。”徐媛生气地冲邹璃抱怨。 “姐姐息怒,璃儿知错了。”她嘴上说着,可是笑容依旧。 “媛妹你有所不知,其实我们就是专程前来帮忙的,目的是为了结好李傕,之所以向他索要官职,不过是为了让我们面子上过的去而已。若是什么都不要,这谄媚之意就过于明显了。”雷叙苦笑着说。 “唉,好了,这些事便交由咱家沈帅去烦恼吧,我等只要尽心听命就好了。来来来,吃点心吧。”徐媛倒是满不在乎,招呼大家一起品尝。 …… 沈容和手下闲叙到深夜才带着雷叙、张先一众离开。 为了防御马腾可能夜袭的情况,张济和樊稠已经率军出城驻扎。此时下人们也都被打发去休息了,寝室之中便只剩下邹璃和徐媛二人。 “沈帅也不知会咱们一声,害我吓了一条。”徐媛慵懒地躺在床上,衣服解去了一半,露出两条修长的腿。 邹璃就安静地将头靠在她的怀中,“沈帅也是怕暴露了行踪,被北方分堂的人阻挠,所以才没有提前告知吧。” “妹子你注意到了吗?沈帅与那妖女谈话之时,手可一直没有松开过′袖针′。” “嗯,我见了,相信李夫人也应当察觉了吧。”邹璃点头肯定。 “唉,沈帅这伤,怕是永远好不了了。”徐媛叹息着说。 这是只有他们几个分统才知道的秘密,东南总堂七贤老张昭座下夜帅沈容,统领着东南总堂两万刺客的大人物,内心中却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他曾经被最深爱的女子刺杀,伤势过重几乎丧命,幸得十贤老及时医治,才保住了性命。但从那之后,他便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笑作孤蝶伴花殒,奈何荆刺贯吾心。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一、骇人真相 徐州,彭城。 曹操大军撤退后,陶谦决定从郯城迁回原来的治所彭城。刘备虽然再次提出辞别,却被陶谦挽留下来。经由糜竺的“开导”,陶谦已经完全相信如果刘备撤军,曹操必定会再来。 于是,陶谦表刘备为豫州刺史,驻扎在小沛。双方平日里互有往来,属下之间也时常拜访。 而此时在糜竺府邸,与他一同饮酒的便正是受刘备之命前来回拜的张飞。 “子仲兄家里的好酒倒是不少啊。”张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能得益德品尝,是此酒的荣幸。”糜竺也端起酒杯,但只是微微啜饮了一口。 “我听说是子仲兄说服陶大人留下大哥的,却不知为何?” “益德既然直言相问,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不过是想保这一州百姓的安宁。”糜竺放下酒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哦?这话从何说起?” “我先问益德一句,你以为陶谦此人如何?” “陶恭祖海内人望,宽厚仁慈,人尽皆知。子仲兄所问何意?” 糜竺听完不禁哈哈大笑,“益德,世人皆说你是有勇无谋,但以我观之,实乃心思缜密之人。不过将军无须对我如此防范,且听我细说。” 张飞心中暗暗佩服,这糜竺察人之能确是非同一般,“子仲兄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一粗人。” “呵,也罢。不过我要告知益德的是,陶谦终会害了这一州的百姓。” “子仲兄何出此言?”张飞有些不解。 “陶谦为人,性格刚直,且素有大志。但可惜的是,他空有抱负却无谋略,也无识人之能。” 张飞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听糜竺说着。 “益德应当听说过笮融。起初我曾告诫陶谦,笮融此人心肠歹毒,阴险狡诈,断不可留。可陶谦不听,还命他做下邳国国相,负责督运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的粮食到郯县。结果笮融将粮食贡品全部据为己有,大兴寺庙,挥霍无度。去年曹操初次攻徐州,他竟带着所有手下南逃广陵,更杀死了广陵郡长赵昱,又将广陵掠夺一番,之后便逃往秣陵投靠曾受陶谦迫害的薛礼去了。” “只是错看一人,又岂能说陶恭祖无能呢?” 糜竺苦笑,“益德,若真是单单笮融一人也就罢了,阙宣作乱你也应有所耳闻吧。” 张飞当然听过,下邳人阙宣,聚集了几千人,便敢自称天子,被陶谦派兵击杀。难道这事也有隐情? 看着张飞询问的目光,糜竺叹了口气说道:“那不过是陶谦的诡计。” “怎会?”张飞故作惊讶地问。 “去年,他探听到曹操将要对徐州用兵,便想出这么一招拙计。陶谦最先怂恿阙宣自立,并保证会支持他。但当阙宣真的自称天子之时,陶谦突然翻脸,派大军将其剿杀。此举之目的:一是向天子表了忠心;二是一旦曹操攻伐徐州,攻伐他这忠于汉室的徐州牧,那曹操便站在了天子的对立方;三是借此成功收编了阙宣的手下。” “这……陶恭祖为人敦厚,此间是否有何误会?” “呵,益德啊,当初受命与阙宣接触的便是舍弟糜芳。” “啊……”看来确实是实情了,那就不能再继续装糊涂了。 “方才子仲兄曾言,留我大哥在此是为救这一州百姓?” “不错!”糜竺目光如炬,“我兄妹三人之意,欲让刘将军做这徐州之主!” 张飞听到这,心中不禁一笑,其实这也正是他的想法。 “这……万万不可,陶恭祖名声在外,世人皆敬其名。况且我大哥又岂肯夺人州郡?” “无须刘将军抢夺,过不了多久,我会令陶谦主动让之。”糜竺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飞一眼。 直到这时,张飞才意识到眼前之人的可怕,他竟一开始也没有看准此人。 “子仲兄何意?” “这便无须益德劳心了。只须记得,若是陶谦让徐州与刘将军时,益德要帮我说服刘将军受之即可。” 虽然不清楚他到底会怎么做,但张飞隐约感觉到陶谦的命数即将到头了。 “子仲兄,我还有一问,只是不知该问与否。” “益德但问无妨。” “你既为陶谦部下,却为何肯做这背主之事?”张飞的目光如猛虎般盯着糜竺。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糜竺既没有胆怯也没有恼怒,相反,此时的他异常平静。 “益德,既然话已至此,那我便全告知于你吧。我等原本是夜锋之人,我是夜锋河北总堂十一贤老座下的夜帅,而舍弟和舍妹便是我手下的两个分统。” 对于“夜锋”这个词,张飞是没有任何概念的。 看着他迷茫的样子,糜竺无奈地笑笑,“益德,其实夜锋的势力分布于整个大汉,其宗旨便是以救百姓于水火为己任。我之所以说′原本′,是因为如今我兄妹三人因一场变故已不再是夜锋了。但我等拯救百姓之心仍在,故而甘于背负卖主之名。” “如此说来,若是有天我大哥不顾及百姓死活,子仲兄一样会另觅贤主么?”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这是每个夜锋都必须牢记的话,我们效忠的,永远只有天下苍生。”糜竺目光坚毅,让张飞不由地有些敬佩。 “呵,看着子仲兄,我倒是真想结交几位夜锋的朋友了。” 糜竺听到这,不禁一笑,“其实益德已经交上这样的朋友,只不过数日前,他被你打成重伤了。” “什么?!”张飞张大嘴,惊讶地问道。 糜竺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段轩。” ———————————————— 兖州,东郡治所,濮阳。 尘土漫天,杀声震地。 城墙已经被鲜血染得黑红,交战的双方仍然在坚持着。 那日曹操撤军之后,便传令打造攻城器具,之后,便于第三日按约定之言复来攻城。 一场由辰时打到未时的攻城战,让双方的士兵都已疲惫不堪。城下堆积了不少的尸体,而城墙上也一样有不少士兵被射中倒下。 曹操骑马在中军大阵之中注视着全局。他不愿放弃,已经耗了这么久,如果就这么退了,实在是有些可惜。 此时城墙上,吕布、张邈、张超、陈宫以及一众将领都在与守城的将士一起抵御着敌人的强大攻势,除了吕布和他手下的弟兄们还好些之外,其他人也都早已经大口喘气,毕竟是三个多时辰的战斗,不是平日久经沙场的武将,谁也挺不住。 曹性一直指挥着神弓营。经过在张杨那里的补充,如今的神弓营已经渐渐恢复了编制。 张辽等人则分散在城墙各处分别指挥。 最难受的应当算是此时仍在城中待命的高顺、魏续和成廉了,因为陷阵营和狼骑营专于骑战而非守城,导致他们三人被下令原地待命,除非城破或是追杀曹军,否则便只能干着急。 看着高顺不断地用长枪扎地面,成廉和魏续也同样心急如火。 城墙上的战况愈加惨烈,吕布现在几乎踩在任何地方,地面上都是黏糊糊的,他知道,那是倒下的士兵流出的血已经凝结了几层的结果。 他用力挥舞画戟,将一个刚爬上城的曹军士兵的头颅砍飞,之后上前一步,用画戟将云梯支了出去。云梯连同上面正在爬上来的敌军一起倒了下去。在云梯下面的敌军还好,只是被压了一下,而最上面的士兵,直接被摔得口吐鲜血。 吕布没有心情去看,抹了一把脸,又冲向另一架云梯…… …… 濮阳城中,吕布府邸。 即使这里离城墙有一段距离,貂蝉也一样能听到那里的厮杀声。 她安静地趴在窗边,叹了口气,说道:“你从未想过与他和解,对么?这才是你要的结果,让我和他永远不得安宁。” 屋子的角落里,张枫坐在椅子上,手中抓着一只野兔。这是他进城之前抓住的,如今的他,生活已经没有任何规律了,就如同旷野之中的孤狼,有时抓住猎物饱餐一顿,便能忍受两三天的饥饿。 张枫换手抓住野兔的两只耳朵,将它拎了起来。这可怜的小家伙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战战兢兢地瞪着张枫。 张枫用手抚摸着野兔的胸脯,野兔似乎觉得他并没有敌意,便渐渐放松下来,微微眯着眼享受着。 下一刻,张枫忽然用力掐住了野兔的脖子。野兔吓了一跳,叫了一声,本能地胡乱蹬了起来,但这只是徒劳,它的眼中渐渐充血,张着嘴想呼吸。慢慢地,它的四肢垂了下去,留在眼睛里的,是惊恐和绝望。 张枫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他更享受的是,当貂蝉听到野兔那绝望的一叫时,身体颤抖的样子。 貂蝉明白张枫的意思,在最终除掉吕布之前,张枫会无休止地折磨他。 想到吕布会死,貂蝉的心忽的一紧,身体本能地行动了起来。 细剑刺出,却在张枫的面前停住了。剑身剧烈地抖动着,因为貂蝉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她在哭。 一双被泪水浸透的双眼无助地看向张枫,貂蝉悲凉地说道:“枫,你我究竟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 张枫就像没有看见貂蝉的泪一样,仍旧笑着回答道:“有些人的真心,一旦失去了,是无法挽回的。无须为过去的决定懊悔。因为,当初的张枫和任莹……都早已死了。”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二、极致之武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帝都长安附近,长平观。 马腾最初来长安时本来是想求取高官,但李傕因为他之前参与了关东诸侯联军,没有答应。 在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马腾怒火中烧,认为李傕把持朝政几年,变得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于是,他率军从霸桥转驻长平观,准备攻取长安。 其实早在他从霸桥起程之时就已经得到消息,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怨恨李傕已久,如果马腾真能来攻,他们愿意做为内应来协助。 但是令他意外的是,李傕竟然先攻了过来。 此时,他骑马立于自己的五万西凉骑兵之前,望着对面李傕、郭汜和他们身后的八万大军。 马腾驱马前行,身边跟着一个少年,看上去有十七八的样子,长得很魁梧,但面容冷峻,目光直直瞪着前方的敌军。 李傕和郭汜也也并马出阵,双方来到中央,停下马对视着。 “征西将军别来无恙。”虽然是客套话,但说话的李傕却面色冰冷。 “李傕、郭汜,你等自从进驻长安,便独揽大权,祸乱纲常,更阻陛下圣听,使忠奸不明。我今日便要为大汉除去你等祸害!”马腾义正言辞地说。 “哈哈哈哈!”李傕大笑,“马腾,要战便战,又何必说这冠冕之言,你不过是眼红而已。若是真心为朝廷,你又岂会上表求官?” “放肆!”马腾身边的少年忽然大吼,声音仿佛猛虎咆哮一般,李傕和郭汜不禁一惊,转头看去。 那少年怒目圆睁,咬着牙握紧手中长枪,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这时李傕才注意到,这少年手中的枪与一般士兵的有所不同。这枪竟从头到尾全是精铁所铸,而且比一般的枪要粗些,看上去,起码也有六七十斤。可这少年竟单手稳稳地握住它,丝毫没有费力的感觉。 郭汜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便对李傕说:“稚然,多说无益,走吧。” 李傕也知道现在动手可能占不到便宜,便调转马头,和郭汜向回走去。 马腾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了起来。 少年不解地问:“父亲为何发笑?” “为父只是觉得,单凭你一人,便能将李傕这等猛将镇住,若是过几年休儿、铁儿长大,这大汉天下,又有何人不惧我西凉大军。”说完,马腾调转马头,带着少年回到本阵。 双方主帅的短暂谈话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是交锋。 郭汜把手中长枪一举,身后樊稠便开始下令进军。 郭汜和樊稠统领着两支万人骑兵,从左右两翼同时冲向了马腾军。 马腾看着两路骑兵本来,笑了笑说:“同是西凉骑兵,就看看谁的部下更勇猛吧。令明!” 他冲身边压阵的校尉大喊,那校尉便驱马上前:“庞德领命。” 庞德冲身后骑兵大吼:“众将听令,随我去斩杀李傕!”说完,他便纵马在队伍最前方,带着一万骑兵成楔形冲向对面的敌人。 …… 沈容站在不远处的山丘上看着双方骑兵对冲,不禁叹了口气。 徐媛等人都立在他身后,听见沈容叹气,徐媛赶忙走上前,“沈帅,为何叹气?” 沈容用手指了指下面,说道:“这便是西凉铁骑,要帮李傕击败这支凶猛的兵马,只怕他们……”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在山丘背面埋伏着的,是他的五千手下和夕嫣借给他的一千人手。 “只怕他们一个都回不来了。”沈容面露不忍地说。 这六千人马是准备在关键的时候出奇制胜的,尽管战马数量有限,为了对付马腾的骑兵,也都为他们每两人配了一匹。但沈容仍旧是担心,两人一骑,战马的速度必然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不过,如果按照计划,速度其实丝毫没用。 那是一种必死的战术,这些人将全部牺牲。 他不忍再去想,便又将目光移回了前方的战场。因为那里的战斗,也同样惨烈异常。 马腾军骑兵的两侧同时与李傕军接触,双方在过马一瞬,都将长枪刺向对方。借助高速奔跑的冲力,长枪很容易便能刺穿人的身体,有不少人的武器因为嵌入敌人身体太深而无法拔出。但对于训练有素的士兵,这根本没有影响。他们直接选择放弃长兵,拔出腰刀继续砍杀。 尽管同是西凉兵,但李傕军中的士兵很快就发现,对面的敌人比自己凶残数倍。 任何一个马腾军的士兵,即使是被刺穿,但只要是还没断气,都会用尽最后的力气跳马扑向攻击自己的敌人。 他们在生命结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死死抱紧敌人,让后来的骑兵把自己和敌人踏个粉碎。 亡命之徒的战法! 一轮接触之后,李傕军的每个士兵都从互相的眼中看到了震撼、惊恐和畏惧。他们一直以来所受的训练,都是如何保护自己,并尽可能多的斩杀敌人。面对着这样有死无生的打法,他们全都不知道还应不应该上去。甚至于郭汜和樊稠也都有些犹豫。 但庞德并没有停止,率领着剩余的八千多骑兵向左兜了个弯又再次横着冲向了李傕军前锋骑兵。 李傕在本阵之中,也能感受到前面己方士兵的畏惧。他冲身边的侄子李利说了声“替我统领本阵”便缓缓策马前行。而与他同时前进的,是他的亲属部队——两万飞熊军。 马腾搭手看去,见李傕出动了,便冲身边的少年一笑:“李傕终于忍不住了,你可以去了。” 少年听见马腾让自己出战,立刻兴奋地将长枪舞了个花,冲身后的部队一招手:“西凉铁骑,天下无敌!杀!” 被少年高亢的情绪带动,他身后所有的骑兵都大吼起来。 “杀!杀!杀!” “冲锋!”少年大叫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两万多骑兵随后也调整着阵形出动了。 这两万多骑兵比之前庞德带出去的更凶猛,他们每个人都在笑,有的甚至伸出舌头舔着嘴唇。 完全没有即将展开殊死之战的恐惧,他们心中有的,只是嗜血的渴望。 马腾手下让自己人都畏惧的最强部队——羌骑军。 如同一股迅猛地潮水一般,少年带着这支骑兵竟绕了个弯避开了郭汜、樊稠的部队,直直朝着李傕的飞熊军奔去。 “觉得我们不值得做为对手么?”樊稠愤怒地看着从旁边经过的大军。 紧接着,他就发现郭汜正苦笑着冲他摇头,手指向部队的另一边。 在那边,庞德已经率领那八千多前锋骑兵冲来。 “调整阵势,向右侧敌军,冲锋!”樊稠无奈地大叫着,和郭汜率领先锋骑兵冲向右边。 此时羌骑军已经正面撞上了飞熊军。 战马会本能地在即将撞上对面战马时避开,可人不会。让飞熊军意外的是,羌骑的第一排士兵竟全部蹲在马背上,就在即将与飞熊军接触的一刻,他们全部跳起,将战马的冲劲和自身的重量都灌注在长枪之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俯冲向飞熊军第一排骑兵。 飞熊军的首排士兵也都在马上举起了长刀。 羌骑这招攻势非常凶狠,在下落进入攻击范围的同时,又再次发力把枪向前推送,让飞熊军来不及反应便被击中了。但同时,他们自己也被飞熊军的大刀劈进了身体。 武力的极致,就是放弃一切无用的技巧和招数,只追求速度和力量,用最小的动作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性命相搏,但双方的士兵眼中都没有一丝畏惧,有的只是遇到劲敌时的兴奋和血脉喷张的快感。 血如泉涌的修罗场正中,少年正与李傕对战。 他把那重重的长枪用的如同毒蛇一般,寒芒乱舞,枪锋如信。李傕也不禁佩服,他已经尝试了好几次想将少年的长枪格开,可是还没有碰上,那枪就如同游龙一般又消失了,然后在另一个方向再次攻向自己。 李傕的枪也是特制的,重量也有六十多斤,他以前在董卓军中论武艺和力量也是数一数二的,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的枪,比他快很多。 李傕再一次躲过了少年的进攻之后,将马带离他身边。二人的周围,无数的羌骑军和飞熊军环绕着他们乱斗。 李傕目光中略带着一丝欣赏,冲少年笑了笑,说道:“小将军年少英雄,枪法不凡,不知尊姓大名?” 少年虽然因大战血气上涌,却丝毫没有疲态,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正视着李傕回答道:“李傕,记住了,我是征西将军府马腾长子,马超马孟起!”说完,再此纵马冲向李傕。 李利再也忍耐不住,一声令下,剩下的兵马全部出动,从左侧直奔马腾本阵而来。 而就在这时,在马腾只有几千人的本阵后面不远出,烟尘飞起,马蹄声隆隆,一直数万人的骑兵大军奔向战场。 为首的一员将领高声大叫:“寿成勿忧,韩遂前来相助!”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三、青史无名 尽管沈容在心中暗暗祈祷着不须自己的人出手,而李傕也几乎要击败马腾了,可是事与愿违,在最后一刻,马腾的结拜兄弟韩遂突然出现了。 沈容从山丘顶上下来,面对着一直躲在山丘后面的六千人马。 他的四位分统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出声,与那边喧嚣的杀喊声不同,场面异样地安静。 沈容背着手,只有分统们才看的到,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似乎是在下什么决心。最终,他开口说道: “诸位,沈容在这里先行请罪了。”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请罪?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听得到我军的喊杀声么?沈某告诉诸位,那是英雄的吼声!可是诸位听得到其中的悲壮么?那吼声中夹杂着愤怒和懊恼、无畏和释然,因为就在方才,我军几乎一举击败马腾军时,韩遂率领数万人马赶到了。不错!我军要败了!” 这话如同投如湖面的石子一般,不安在人群中快速地传递开,众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 “可是诸位细听,”沈容的话让骚动安静了下来,“你们可曾听到有人求饶么?可曾听到有人哭喊么?没有!因为我军的每位将士都知道,在他们身后,是大汉的皇城!他们守卫的,是这大汉的天子、大汉的百姓、大汉的未来!他们都是我大汉的英雄!” 说到这,沈容的语气变得不再平静,“难道我等只能眼看着他们送死么?诸位,现在唯一能挽救他们的,便只有你们了。” 六千人就有六千种想法,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死亡面前无所畏惧,沈容看到有不少人开始流露出惧怕的表情。 “诸位所虑不错,这一战,你们中很多人将无法归来。可是你们放眼去看看那边的战场,那地上躺着的无数忠魂!他们一样明知会死,却仍义无反顾地冲锋向前。他们选择了血溅沙场,而非苟且偷生!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连名字都未曾留下便为国家战死,好男儿生于世间,纵使无法青史留名,亦当无愧于心。沈某在此问诸位一句,诸位可愿做这无名英雄,佑我大汉天下?”沈容目光如炬,说的慷慨激昂。 短暂的沉寂后,忽然有人开口大叫: “死就死,老子至少是为国家尽忠了!” “谁要是怕死趁早滚蛋,别给大汉的男子汉丢人!” “奶奶的,谁敢跑我现在就砍死他!” 夜锋的普通成员多是来自百姓,虽然读书很少,却也最知道平民疾苦,听得沈容说到保卫百姓,立刻群情激奋。 沈容眼中闪着泪光,冲着这六千人马深鞠一躬,四位分统也更着拜了下去。 “沈某替这天下苍生拜谢诸位,相信不久,我等就会在九泉之下重逢。诸位先行,沈某将这世间污秽扫清,定然去再会诸位。” 沈容没有起身,始终弯着腰对面前的众人说话。以他的身份,本不须这样,直接下令即可,可正是他这个举动,让这六千人觉得自己身上肩负着大汉的明天。 六千人齐齐地拱手行礼,之后,两人一骑,按之前分好的六个千人队,绕过山丘向着战场进发。 直到所有人马都走了,沈容和四位分统才慢慢直起身子。 “作为战前激励,这番话倒称的上是精彩。”张先对沈容说。 “若是可能,我真希望不用牺牲一人就能取胜。唉,可惜了这六千忠心的手下。”沈容仰着头,防止泪水流出。 “沈帅,我们走吧,毕竟这里已经没有我等什么事了。”邹璃上前一步,柔声地说道。 沈容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于是四人上马,向着长安出发。 …… 韩遂来到马腾身边并马而立。他带来的七万大军,只留下了五千在身边,其余的全部去参战了。 “文约你怎会到此?”马腾问道。 “呵,我早说过李傕定不会准你所求,你偏不信,非要来这京师。我放心不下,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在霸桥打听到你已驻军长平观,便又立刻赶来助你,还好及时赶上。” “若非文约,只怕今日我便会命丧于此。”马腾欣慰地笑笑。 “如今这情况,李傕只怕是必败无疑了。”韩遂看着前面的战场,自信地说。 正说话间,小校上前报说,有一支人马出现,似乎并非军队,马上之人都没穿盔甲。 马腾和韩遂不禁诧异,如果不是援军,什么人会往这战场里奔。他们顺着小校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确实有一小支人马,但让他们不解的是,若是要参战,那他们未免太没经验了,竟然一马二人。 就在马腾和韩遂疑惑之际,这六个千人队自动分开,两支冲向了羌骑那边,一支往庞德他们那里跑去,还有两支直奔韩遂的六万多人马,而最前面的一支,竟然径直朝他俩这边赶来。 可直到这时,马腾也闹不清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到底是谁的人。 在战场的最东边,是羌骑军和飞熊军混战的地方,李傕已经被马超的枪势压得没有还手之力,身上好几处挂了彩。 突然,他的余光扫过战场,看到了奔来的千人队。他心中立刻明白,计划开始了。 此时羌骑军和飞熊军都各自损失了将近一万人,李傕闪过马超迅疾的一枪,带转马头向着后面急奔,一边跑一边将左手放在口中,一声长哨,所有剩下的飞熊军无视羌骑军的进攻,毫不犹豫地也一同撤退。 马超大吼一声“休得逃走!”便要追赶,可羌骑军的一个统领却从旁边赶了过来,冲马超摇了摇头,指着那千人队说:“大公子,有些不对。” 马超这才看到那支以很慢的速度靠近的诡异部队。 就在距离马超军马五十步的地方,千人队中坐在马后的五百人全部跳下战马,在地上奔跑着前进。而骑马的五百人则瞬间加速,他们和羌骑军的距离被迅速缩短。 马超这才意识到,这支人马的目标是自己。但是他并不惊慌,因为对方身上一件盔甲都没有,这样过来无疑是以卵击石。 但是他错了,这五百人在快要与马超部队接触时,都从马上取下了大布包拎在手中。他们任由战马随意向前奔跑,羌骑军在他们到达身边时,直接出枪。这五百人瞬间就被全部歼灭了,可是他们在被击中的同时,也将手中的大布包扔了出去。 布包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砸在羌骑军和他们坐下战马的身上,便立刻被摔开,里面的粉末随着风覆盖了羌骑军。有的士兵本能地拍打着身上的粉末,但他们发现这些粉末并没有任何效果,反倒是有一股沁人的香味,便疑惑着互相看身边的人。 马超在闻到香气的瞬间,便意识到不好,立刻带马向本阵跑起来,同时冲身边的羌骑军大叫:“众将,捂住口鼻,迅速撤退!” 但为时已晚,这是夕嫣增加了分量的迷药,专门为了对付身强体壮的羌人。 羌骑军中不断有人开始掉落马下,而他们的战马也紧跟着瘫软下去。但毕竟是马腾的最强部队,在落地后,这些人仍顽强地用长枪支撑着站起身。 马超已经带着为数不多的羌骑军跑出了老远,他停下马,回头看去,却发现飞熊军并没有任何动静。他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了,因为如果飞熊军不动手,只能说明有更凶狠的手段在等着他们,毕竟,他面对的是以狠毒著称的李傕。 这时,他看到了之前那下马的五百人,每个人都提着十来个水袋。 羌骑军此时已经全都站了起来,尽管没有战马,但他们仍然用惊人的毅力聚拢到一起,摆成防御的阵势,将长枪对着奔跑而来的另外那五百人。 又是同样的方法,完全不顾性命的前冲,任由羌骑军刺穿自己的身体,也要将水袋中的黑色液体洒向对方。 羌骑军的士兵都有了经验,提前捂住了口鼻。只是这一次,被扔过来的并不是迷药,而是更危险的东西——火油。 这是很偶然的机会,东南总堂的一位分统在经过高奴县时,听当地人说那的水上有一种乌黑的粘稠之物,遇火竟可燃烧很久。于是他亲自去取了些来,一试之下果然如此,便回报了六贤老,在高奴县设立了分堂,不断将此物运回东南总堂。尽管耗费人力物力,但考虑到这火油在战争中的价值,六贤老便也不在乎了。 这五百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李傕在刚才这千人队进攻的同时,已经命飞熊军点起了无数的火把。此时,飞熊军有一半人马突然出动了,他们中只有极少的人将火把扔向站在地上茫然的羌骑军,而更多的人则是持着火把向其他混战的地方奔去。 轰的一声,羌骑军中大火冲天而起。这是羌骑军第一次发出惨叫,因为即使是再勇猛的战士,当浑身的神经都被大火灼烧时,也无法忍受那种剧痛。他们在地上打着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可是,即使是来回翻滚,也无法将火弄灭,反而是把身边的地面也引燃了。 不少士兵被烧得乱跑,结果却是将身边的同伴不断点着。 李傕把枪指向那些没有烧着的羌骑军士兵,声音冰冷地说:“一个不留。” 随着他这无情的命令,他身边没有前去点火的另一半飞熊军都握紧了长刀,如同捕食的猛兽一般,慢慢向着前方的“猎物”走去……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四、终为异路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长平观。 绵延整个战场的大火,让马腾和韩遂目瞪口呆。 他们没有想到,那支看似毫无战斗力的部队,竟然采用了亡命的战法。用六千人就换掉近七万兵马,绝对划算。 此时,只有侥幸逃脱的不到一万兵马聚拢在他们身边,而包围他们的,是李傕的六万精兵。李傕的万余飞熊军、李利那边的三万多人、郭汜和樊稠的近两万骑兵,将外面围成了铁桶。 “唉,功败垂成!文约,不想竟连累你一道受死。”马腾懊悔着说。 “你我既是兄弟,又何必说这些,能与你一同战死沙场,也算不负当年结拜之誓言。”韩遂苦笑。 “好,我西凉勇士只有死,没有降!众将,随我一起斩杀逆贼!”马腾大声高呼。 一股悲壮的气息传播开去,马腾手下的将士们脸上,都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 “寿成兄!”李傕忽然出列,冲着马腾叫道。 “逆贼!你无须多言,今日我虽知必死,但仍要一搏,放马过来吧!”马腾决心已定。 “传令,放寿成兄和文约兄离开。”李傕对身边的校尉说。 “什么?!”马腾诧异地说:“李傕!你这是何意?” “寿成兄,我本无意与你相争,是你逼我太甚,我才不得已出兵来战。如今你终于能冷静听我说话了。李某一直敬佩你和文约兄是英雄,有意结交,只是一直未得其便。我之所以不欲准你所求,是不想你在西凉树敌。试想,一直宾服于你的各部一旦得知,马将军你兴兵到此只为求取官职,却忘记了自己的部下,难免不会有心胸狭隘之人记恨。” 李傕停顿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接着说: “寿成兄,我明日便面见天子,表你为安狄将军,文约兄为安降将军,并奏请陛下,对你手下一直护佑边地的将士们一道封赏。我只愿今后你我再无须动兵戈,永结同盟。”李傕在马上冲马腾拱手,言辞十分恳切。 “寿成,答应吧,为了这近万将士。”韩遂见马腾仍在犹豫,便上前劝说。 “唉!”马腾长叹一声,把剑扔到了地上。韩遂松了一口气,也丢掉了剑。 “众将听令,放下兵刃。”马腾的声音并不大,却有一丝苍凉。 虽然不甘心,但马腾的手下对他绝对服从,于是,他们把兵刃都扔在了自己的脚边。此时,李傕军也已经让开了道路。 “众将士听令,”郭汜上前,一跃便跳下战马,“随我将马腾军的武器捡起还给他们。” 他来到一个马腾军骑兵身边,微微一笑,弯下腰捡起那人的长枪,又递还给他。 恐怕没有比这更有诚意的举动了,不带兵刃,将武器还给近在咫尺的敌军。稍有差错,便性命堪忧。 马腾将一切看在眼中,不由得叹气说:“谢李将军不杀之恩,今后你我便是盟友了。” 说完,他带转马头,缓缓向远处走去。 那不到一万人马,跟随在马腾身后,马超慢慢赶上前来,疑惑地问: “父亲,他为什么不杀了我等?” “李傕是聪明人。对付我和文约,总好过对付西凉各部。对么,文约。” “是啊,他也明白你我在西凉的地位,若是杀了我等,便正好给了西凉各部出兵的借口。呵呵,李傕啊李傕……” 因为有价值,所以能活命,两人都没有说出这句话。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值得被原谅的价值…… …… 望着马腾军撤退带起的尘土,李傕久久没有说话。 “稚然,别想了,你做的对。但我等还有未做完之事,下令吧。”郭汜来到李傕身边对他说。 李傕无奈地点点头,对身边的樊稠说道:“留下一万士兵清理战场,你亲自率一万五千兵马前往槐里,务必将种邵等人的人头带回来。” 樊稠答应了一声,便下去传达命令了。 战场上的大火仍然烧着,借着风吹,将如浪般的热气推向李傕。 他闭上眼,又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 夜锋北方总堂。 一个三十来岁、盘着头发的女子慢步走进了贤老厅,在石椅上,四贤老正和九贤老说着话。 “玉琉来了。”九贤老笑着说道。 “见过四贤老、九贤老。” 这女子是九贤老的夜帅之一,名叫玉琉,是收到总堂命令紧急从幽州返回的。 “不知二位贤老有何吩咐?” “老夫与四贤老商议,由于文昊和无言已然遇害,今后河北诸事,便都交于你统领。”九贤老略带失落地说。 “属下遵命。”玉琉似乎并不意外,立刻开口答应。 “还有,无言的手下在袁绍攻邺城时已经全部遇害,但文昊手下还有三个分统,陆远和田尧都已经去河北了。只不过蓟城分统听说文昊的事之后心灰意冷,此时他身在徐无,聚集了数百人过着寻常日子。你可自行斟酌是否收下他。” “玉琉领命。” “好了,去吧。” 玉琉施礼告退,这大厅之中又只剩下两个老人。 因为同样的事,两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许久,四贤老终于最先开口了,“老九,没想到老六他们最终还是选了这条路。” 九贤老看着他手中捏着的信,也满眼的悲伤,“夜锋,还有未来么。” 数日前,就在孙策出兵去庐江时,六贤老张纮派人将一封信送到了北方总堂。当三位贤老看完信后,惊讶地久久说不出话。虽然此前也知道东南总堂逐渐偏离了夜锋的初衷,但是,东南那边一直没有太大的动作。可是这封信的到来,让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信中的意思很明确:即日起,东南总堂正是脱离夜锋,并更名为“倾汉”。今后,将不惜一切代价扶植孙家,如果发生与其他夜锋总堂冲突之事,决不留情。 “的确是老六的作风,唉……他终是难与我等同伍啊。” “四哥,虽然如今我们人手已然不足,但仍要设法分顾东南了。” “未云一直留在荆州,我这已无人可派了,只好让你的夜帅出动了。到时候,我让孟卿的两个亲徒随行吧。呵,不想最先变成空壳的竟是我。”四贤老苦笑着说。 “也好,我让幽羽去吧。毕竟如今的北方总堂,也就他的属下多些了。五哥那边应当也能抽出人手,对了,他那叛帅夕嫣的另一个爱徒有消息了么?” 夕嫣叛离夜锋北方总堂时,唯一一个目击的人就是他的另一位爱徒——龙悒,字郁清。他那天恰巧看见夕嫣率领数百人离开当时驻扎的安邑分堂,当时他以为师傅是要外出办事,便上前询问,却被夕嫣亲手下了“灼毒”。这种毒不会致命,但会让人生不如死,是由蜂毒提炼的,被下毒之后浑身如火烧般剧痛,有不少中毒的人选择了自杀来结束痛苦。 龙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最亲近的人会这么对他,却只能被剧痛煎熬着眼睁睁看师傅离开。 后来,他被送回北方总堂,经九贤老悉心医治才没有落下后遗症。但他毒清后就立刻不辞而别,虽然凌鸳死活不说,几位贤老也知道他是去寻找夕嫣了,但由于当时正忙于处理十三贤老张角留下的遗祸,便也无暇多顾,只是通知各处注意留心。 “想必,鸳儿已设法将她在长安遇到夕嫣之事通知悒儿了。我已命人去长安找寻,但如今的长安被李傕控制,又无法太过声张,只怕想在偌大的帝都找个人,极难啊。”四贤老无奈地叹道。 “要是十一弟还在,这又有何难。”九贤老也只能抱怨。 “是啊,这十年来,我们已然失去了太多。” 两人都不再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大厅左侧雕纹铁门之内,便是所有人休息的地方“祭夜厅”。通过狭长的楼梯上去,就是夜帅们的住所。 即使是夜帅,住处也和普通的夜语成员一样,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 玉琉散开了长发,平躺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盯着屋顶。 “何时动身?”旁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玉琉转过头,看向那边。 在那边木椅上坐着的,便是韩渊。 若是单凭外表,总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善类。他习惯将头发束在脑后,却总要留出一些挡住右边的脸,而且衣服也总是穿得很随意。 可只有玉琉知道,那是在平定夜语平定黄巾之乱的战斗中,为了救自己,韩渊的右脸被烧的通红的门框砸中了。 她本在想河北的事,听到韩渊叫自己,便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 “明日清晨吧,毕竟如今河北已经没有夜锋的人了,还是尽早过去的好。” 韩渊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手背轻轻蹭着玉琉的脸颊,“那以后你我见面的日子更少了。” 玉琉听到这,眼中立刻有了泪光。她赶忙笑笑,坐起来靠在韩渊的背后,“以后自己多注意,别在嗜酒如命了。” 韩渊的身体微微抖动,下一刻,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用力把玉琉按到床上,深情地吻住了她的嘴……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五、潜龙在徐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濮阳,郝萌住所。 郝萌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防守曹操的进攻了,似乎现在人生的全部便是布防和作战。 唯一能让他轻松的,便是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有个迷糊的丫头能聊聊天。 自从那天救了凌鸳之后,郝萌便下令,命人找了两个婢女专门照顾她。做为吕布军中的将领,住处有两个女人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被张辽他们奚落一番。只是他终是怕别人知道了乱说,就没对别人提起凌鸳的事。 由于曹操几乎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所以郝萌基本上五六天才能回一次住处。这两天外面哨防的士兵没有发现异常,吕布便让他们轮流回来休息,可当郝萌一进凌鸳的屋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姑娘,你可否为在下解释一番,这次又是为何?” 此时凌鸳躺在地上,左手缠着窗帘盖在身上,花盆扣在脸上,两脚搭在床上,右手握着一只鞋正胡乱地挥舞着。 郝萌无奈地抢过鞋子,将她脸上的花盆拿开,把她抱起放在床边,然后从她左手上解下窗帘,便招呼婢女去拿毛巾给她擦脸。 “你们为何不进来看看?”郝萌责怪婢女失职,脸色很难看。 “将……将军,奴婢不敢,鸳小姐熟睡之时爱喊叫,起初奴婢不知,以为出事了便进来唤醒鸳小姐,结果被鸳小姐责备了一番,还严令今后不得打扰她休息。所以……”婢女胆怯地回答。 郝萌苦笑着挥手让她们放下毛巾出去,然后无奈地看着凌鸳。 “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方才发生何事了?” 凌鸳拿起毛巾擦着脸说:“我方才梦到有人喊我用饭,便猛然醒来,刚欲下床,却记错墙在何处,撞个正着,便疼地后仰。我想扒住床边,却只抓到窗帘,自然倒了下来,左手也被缠住。而后脸上不知被何物重重一击,我以为有贼人趁机偷袭我,便拾起鞋子胡乱挥舞……” “哈哈哈哈哈哈!” 郝萌突然的大笑把凌鸳吓得一激灵,她眨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郝萌,“将军,你为何发笑啊?” “哈哈……我……我……哈哈哈哈哈哈哈!”郝萌已经笑得接不上气,却还是止不住。 “将军!”凌鸳生气地大叫。 “哈……哈哈……好好好,不笑了,哈哈……姑娘,郝萌能与姑娘相遇定是上天之赐,姑娘可着实令我轻松不少。” 凌鸳虽然隐约觉得他是在笑自己,可听说自己帮到别人了,便也学着谦虚道:“哪里哪里,将军谬赞。” “噗!”郝萌好容易控制住,准备喝口水压压,听到这,立刻喷了出来。 …… 收拾了半天,总算是把屋子弄干净了。郝萌这才坐到椅子上,询问凌鸳:“姑娘,这些日子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 “将军费心,一切都好。”终于能用上郭岚教自己的话了,凌鸳立刻变得淑女起来。 “那便好。这段日子濮阳时常被曹操进攻,若是送你出城只怕会遭遇不测,因此还须姑娘再委屈些时日,等曹操撤军了再走。”郝萌略带歉意地说。 “将军,其实小女子自从遭遇山匪,便再无亲人,”说到这,凌鸳变得很忧伤。这也是郭岚教她的,如果万一真装不像,就想想李傕和夕嫣,也就是她的亲生父母。虽然有些残忍,却能骗过郝萌。 “将军若不嫌弃,小女子愿……愿追随将军,持箕执帚,侍奉左右。”对这话的深意,凌鸳是不知道的,而郭岚更是骗她说,就是让她做郝萌的下人,凌鸳就这么天真地信了。 郝萌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尴尬地笑笑,“你我萍水相逢,我何德何能,值得姑娘如此。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休息吧。”说完,他赶忙大步走了出去。 …… 夜已深了,但凌鸳仍旧没有睡。 她还在纳闷,自己到底哪句话让郝萌为难了。 突然,一个黑影从窗口飞了进来,直接把她按在床上,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可凌鸳并没有做任何反抗。 郭岚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无奈,头一次他这么进来,凌鸳吓得直接大喊起来,引得婢女全都跑了进来。幸亏当时郭岚反应快,直接藏到床下,而凌鸳对婢女说是有老鼠才混过去的。 从那之后,每次郭岚来都先得“制服”这丫头,才能好好说话。 开始两次,郭岚看着被自己捂着嘴按住却一动不动、眨巴着眼睛看自己的凌鸳时,都会脸红。可慢慢也就习惯了,而凌鸳几乎也适应了这种“来访”,到后来根本连反应都没有,就这么等着被捂。 郭岚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有何进展?” 凌鸳也坐了起来,用手理了理头发,回答道:“我把之前你教我的话对他说了。” “你可知那是何意?”郭岚问。 “不是给他做下人么?”凌鸳两只大眼睛充满了疑惑。 郭岚慢慢弯下腰,贴到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啊?……嗯!”她刚要大叫便又被捂住了嘴。郭岚早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便提前做好了准备。 凌鸳用力掰开郭岚的手,小声地抗议:“我才不要!” “急什么,我自然不会让他真的娶你。但若不这样,你觉得你能见到吕布么?” 凌鸳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只有这样,待大婚之时,你才能趁敬酒的机会毒杀吕布。放心,我会制造骚乱救你逃出的。”郭岚摸着她的头,笑了笑。 “哦,那便好。”凌鸳这才放下心。 “倒是也不用急于一时,或许他会被曹操击杀,那便省的你我劳心了。若真是濮阳被攻陷,我便率此地夜语趁乱带你出城。” 见凌鸳点头,郭岚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去找城中的夜语安排下。” 说着,郭岚便又从窗子跳了出去,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凌鸳呆呆地望着窗口,脑海中却全是郝萌那张微笑的脸。 真要利用这么善良的人么?这样是对,还是错…… ———————————————— 徐州,彭城。 这里是城中一处偏僻的老宅,虽然看得出以前是大户之家,但如今已经破落了,门上的匾额都斜了下来,上面角落中结了厚厚的蛛网,很明显是许久都没有人住了。 糜竺乘车到了巷子口,便下车步行来到这老宅门前。 推开门,上面的灰尘便飘落下来,他举起袖子挡在了鼻子前面。 奇怪的是除了车夫,他并没有带什么随从,就这么只身一人来到这里。 糜竺穿过院子来到大堂之中,在那里,有个人正抱着枪蜷缩着躺在地上,头发披散着,有一半挡住了脸。 “得到消息时我还不愿相信,你到底还是离开他了。”糜竺开口道。 那男子慢慢睁开眼,坐了起来,把枪靠在一边,看着糜竺,“当初我以为自己能跟随十一贤老到最后,不想他竟支持十三贤老起事,最后十三贤老失败了,他也消失了。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遇到过值得我追随的人了。投奔公孙瓒,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他不顾百姓死活,迟早会败亡,我又何必随他去殉葬。” “如此心灰意冷,可不像是我记忆之中的你。若是我告诉你,如今这徐州便有这么一位明主,你可愿去见他?” “我的手下都在城中,若是真有这样之人,我便召集所有人一同为其效命,但只怕世上已无我能认同之人了。” 糜竺笑了笑,对他说:“此人你早已见过了,他名叫刘备。” “什么?!他何时来的徐州?”男子惊讶地站起来。 “看来你也对他颇为欣赏啊。”糜竺眯着眼说道。 “我不过是对他的为人有些兴趣,因我无法断定,此人究竟是仁厚还是奸猾,他城府太深了。” “我意将徐州送与他,到时候是忠是奸,自然见分晓。你可愿帮我?” 男子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呵呵,夜锋终究是夜锋,即便如今你已不是夜帅,却仍是一心为天下。”糜竺赞许地点点头。 可男子却面容冷峻地摇了摇头,说道:“子仲,你错了,如今天下苍生的死活,我已无心过问。我只想为那群多年追随我的弟兄们,寻个好去处而已。” 糜竺听他这么说,脸上不禁浮起一丝悲凉的表情,声音颤抖着说:“当年的′傲野长枪′,真的锋芒尽失了么?”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长枪的枪锋。 糜竺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到门口时,他有忽然停住了,转身冲着里面的男子说道:“或许我们都已不再是夜锋,但我不信你那颗救万民于水火的心会死。十日后,我会着手开始行动。我只求需要你挺身而出之时,能再见你当初傲视天下的枪术,能再让我见一见当年那笑谈生死的——常山赵子龙!”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六、诡异枪舞 徐州,小沛。 雨后的清晨,空气分外清新,几只麻雀踩在挂着水珠的树枝上,时不时地叫上两声。 张飞停下手中的画笔,望向窗外,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容。 门被轻轻推开,关羽缓步走了进来。 “二哥。”张飞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关羽。 “嗯,大哥一走,便觉得无聊,来看看你作画。” 大早上刘备就被陶谦派人请去了,因为小沛离彭城很近,刘备便决定自己前往,让两个兄弟在这里休息一天,而因为那边有糜竺三兄妹,所以二人也很放心。 “那日回来你曾对我说有话要讲,不想被大哥听见。如今只有你我兄弟二人,有什么就说吧。”关羽走到张飞身边坐了下来。 “二哥,其实糜竺那日曾对我说,不久便会让陶谦让徐州给大哥。他虽未明言,但我料想陶谦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我虽也希望咱们兄弟能据有徐州,争雄天下,但只怕大哥恐他人议论,又犯了老毛病。” “糜竺为何会这般?”关羽有些诧异。 “这就说来话长了。”张飞放下画笔,坐到了关羽的对面…… …… 张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关羽说了一番,关羽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如何,二哥,且不管日后糜竺兄妹如何,如今我们是回不了青州了,你心中亦知,公孙瓒终会害了自己。而曹操一旦击败吕布,便会大军压境,以小沛这弹丸之地,又怎能对抗他的精兵猛将。徐州富庶,若是大哥能做这州牧,积攒钱粮,招兵买马,说不定你我日后也能成为′韩信′、′彭越′。毕竟此处,可是当年高祖皇帝起事之所。” 看着关羽皱眉,张飞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三弟啊,你可知我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二哥是不想大哥过早与诸侯为敌吧。毕竟如今天下动荡,若太过惹眼,被群起而攻之的话,便难有作为了。” 关羽无奈地点点头。当初诸侯会盟,刘备不过是做为公孙瓒的从属去参加的,才短短几年时间,便要与众诸侯平起平坐,自然谁也看不惯。 张飞当然也有这担心,但机会摆在面前,就这般放弃,心中总是不甘。 “三弟,你这画的是……”关羽目光扫过,看见了桌上的画纸。 “汜水关,”张飞笑笑,“只是时常想起与吕布那一战。” “是啊,若天下都是如他那样的人,不去玩弄计谋,只在武艺上见高下,该是人生第一乐事吧。”关羽也笑了。 “二哥,你又说笑了,若天下都是他那样的人,又岂会如这般混乱不堪?” 说完,二人对视,哈哈大笑。 而与此同时,刘备正因为陶谦的话而左右为难…… …… 彭城。 “咳……玄德啊……咳咳……你就不要再推辞了,我如今病重,想必……咳……将不久于人世,你若不想……咳……不想老夫死不瞑目,便……便收下这州牧之印,做……咳咳……做这徐州之主吧。”剧烈的咳嗽,让这短短的一句话都很难说完。陶谦一边用手帕捂着嘴,一边咳嗽着央求刘备。 “陶大人,此事断断不可,您不过是偶感风寒,不日定能痊愈。况刘备何德何能,敢冒领徐州。”刘备表情严肃,恭敬地坐在床边安慰陶谦。 “刘将军,我家主公并非客套,这确是他的肺腑之言。我等虽亦盼主公能恢复,但徐州之事不可无人主持。两位公子都无心政事,故而我等徐州之众,恳请刘将军为徐州百姓计,权领州牧一职。”糜竺上前劝说道。 “是啊,刘将军,此事乃是我徐州文武皆认同的,你就不要再谦让了。”糜竺旁边的男子也劝刘备。他是典农校尉陈登,因其对百姓十分关爱,在徐州的口碑相当好。 可只有糜竺知道,陶谦哪是得了什么风寒。同为夜语中为数不多的用毒高手之一,糜竺最擅长的是********,有的甚至能将发作的周期控制到几年。他给陶谦下的,算是比较快发作的,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毙命。 他起初并不恨陶谦,可是一件件事,让他对陶谦越来越失望。当糜竺听说陶谦派人杀害了曹嵩时,他便知道徐州大祸临头了。 糜竺本想带着手下一走了之,可在糜淑的极力劝说下,他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为保徐州,他向陶谦建议,寻求诸侯的帮助,可只有田楷和刘备来了。当糜竺看见刘备在面着对曹操的时候仍然沉着自若的样子时,他仿佛看到了十一贤老当年的影子。 于是,他首先和张飞见了面。在确定了刘备亲信的想法之后,糜竺最终动了手。 可尽管他和陈登如何劝刘备,这皇叔大人死活不肯接受,甚至扬言要离开徐州。这才使众人暂时将此事作罢。 …… 晚上糜竺回到自己的住所,没有说一句话,就只是坐在正厅中叹气。 “怎么了,大哥。”糜芳和糜淑二人从外面进来,见他如此,便走上前询问。 “唉,刘备终是怕人说闲话,不肯领这州牧啊。” “哥哥,恕小妹多言,只要陶谦活着一日,刘备便永不会做这徐州之主。”糜淑目光平静地看着糜竺,柔声地说道。 糜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间就被一种坚毅所取代。他微微点头,看着二人,叹息着说:“是啊,陶谦,不能再活着了。” 月色清冷,历史的洪流似乎等不及要卷走旧时的英雄,而将舞台留给新一代去谱写传说。 ———————————————— 豫州,虹县郊外。 因为前日下雨的原因,让路面变得泥泞不堪,而一支五万的人马,正踩着被水浸透的地面安静地行进着。 这是袁术手下的第一猛将纪灵所率领的军队,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趁陶谦病重,抢夺徐州地盘。 任何朝代,细作的存在都是必须的。正如袁术能在最快的时间获知陶谦病重一样,糜竺也同样有着自己的消息路径。 纪灵并不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糜竺已经为他备好了“接风”的部队。 虽然已经放晴了,但下过雨的天气,风吹进衣领,还是有些凉,毕竟夏日已然过去了。 纪灵用手紧了紧领口,示意队伍加快速度,与其这样慢吞吞地在泥地里蹭,还不如一口气走过去再找地方休息。 忽然,纪灵耳边响起了箭矢飞来的声音。他赶忙循声望去,右侧的山丘上,突然出现数百弓手,此时他们正站成两排轮流放箭。而第一排箭矢已然飞到队伍上空。 “有埋伏!小心防御。准备迎敌!”纪灵一边冲身后招呼,一边挥舞着三尖刀打落冲他飞来的箭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纪灵的部下展现了惊人的水平。步兵快速举盾移动到骑兵身前,第一排半蹲,第二排自立,之后是骑兵,这三排人马全都举起盾牌对着箭矢飞过来的方向,形成了一面盾墙。 不一会儿,弓手便停止了射击。就在纪灵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山丘的北面又绕出一队骑兵,为首一人,身穿着一件白甲,披散着头发,手中握着长枪。 令纪灵诧异的是,这枪未免有些太小巧了,枪身比一般士兵的还要细了些,而且长度也比正常的枪要短。 直到这埋伏的骑兵接近自己,纪灵才明白,刚才的弓箭射击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部队无法列阵,此时的骑兵冲杀才是实招。 可对于这杆细枪,他并不放在眼里。这样的枪,又怎能上战场呢。 “既然要战,为何却用这孩童兵器!接招!”纪灵大叫,用三尖刀向着那人刺去。 但那人并没有用枪去格,相反地,他竟然跳离了坐骑,躲过了纪灵的进攻。 “孩童之兵,骑战舍马,阁下未免把这战场看得太过儿戏了!”纪灵有些生气,大吼道。 可那人根本没有回应,他本就冲得太快,此时后面的骑兵尚未到达,他竟独自一人冲进了纪灵的大军之中。 直到这时,纪灵才知道自己太小看这人了。 这种枪法,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那人的手不断在枪杆上变换着位置,而细枪根本不去与别人的武器硬拼,甚至他本人也是如此,只是不断躲避着所有方向的进攻,寻找着机会一击毙命。 在纪灵看来,他就好似一条毒蛇,不断在自己的部队中穿梭。最让人惊讶的是,任何士兵都无法跟上他的速度。 任何人的兵器想要抬起进攻,那“毒蛇”便会立刻刺穿他的喉咙。 进出一趟,已经有二十来个士兵倒地了。 “真正的枪法,只追求两样——速度和力量。当舍弃一种时,另一种便会发挥到极致。纪灵,你还差得远。”男子双手随意地舞着细枪,开口说道。 “以阁下的身手,想必绝非一般人。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男子用手撩起头发,对纪灵说:“在下常山赵云,赵子龙。”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七、常山之兵 泥泞的山谷中,正进行着一场奇怪的战斗。 这恐怕是纪灵这辈子打过的最憋屈的一仗了:对面的敌人都没有穿盔甲,可受伤的反倒总是自己这边的士兵。 就在纪灵被赵云诡异的枪术所震撼时,埋伏他的兵马已经全都来到了他面前。训练有素的士兵,有些时候并不需要等将领的命令,从副将到伍长各司其职,纪灵的兵马迅速做好了防御准备。 刚才为了防御弓箭所结成的盾阵散开了,步兵列成整齐的四方阵,而骑兵则在步兵后面等待。当赵云的部队接近时,纪灵这边的步兵阵迅速变换了队形,打开了数个阵门,骑兵交替着从阵门之中冲出,向着对面的骑兵奔去。 对面那些身穿布衣的人在他们看来,和剥了壳的鸡蛋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让这些自傲的骑兵惊讶的是,赵云的骑兵部队竟然做了和他一样的事——他们全都下马了! 这时纪灵的骑兵们才明白为什么刚才敌人冲来时,横向的距离会留那么大。原来,是为了留出下马的空间,避免被后面的战马撞上。 而战马一旦缺少了骑兵的驱策,便不再保持队形,胡乱地冲着纪灵的骑兵冲去。 这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纪灵这边骑兵的战马本能地避开前面跑来的敌军战马,致使队形瞬间散掉了。 赵云的手下们在下马后,反而列着整齐的队伍向前奔跑。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持着两杆短枪,长度只有标准长枪的一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的兵器被折断了。 这些人靠近纪灵的骑兵之后,便从两边绕过,只不过在过去的同时,两杆短枪同时掷出。 纪灵的骑兵们还在努力地控制战马从敌人的战马群中挣脱出来,忽然听到了耳旁的风声。有的士兵反应快些,急忙低下头躲闪,而那些反应慢的,便被短枪扎中,有的人甚至被同时扎了两三下。 赵云部队的先锋在投枪之后便停下了,而后,他们突然调转方向往中间跑,来到散乱的骑兵和战马群中。他们随便跨上一匹无人的战马,顺手从旁边的士兵身上拔下一杆短枪,便又与周围没有中枪的骑兵厮杀起来。 纪灵这边,步兵方阵此时已经开始向前推进想去支援骑兵,却被第二轮箭矢阻止了。赵云手下的弓手们根本不用瞄准,由于步兵列成了方阵,他们只须估算大概位置,仰射即可。而且,他们都横持着长弓,每次搭弓,都是是两只箭一同射出。这些弓手仍旧是分成两排轮流射击,虽然准度不佳,却保证了箭矢的密集。 步兵们只好斜举着盾牌,互相搭在一起,半蹲着前进。 好在赵云这边的弓手没人箭囊中只有二十来只箭,最开始的压制又消耗了一部分,再加上现在他们两箭一发,所以这轮箭雨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结束了。 可是这已经足够了,前面的两万骑兵,已经被赵云的手下灭掉了大半。 阵前冲杀,纪灵的骑兵技术娴熟,可这种无法动弹的情况下,机动性几乎为零。赵云的手下们根本不是骑在马上和他们对打,而是将战马当作踏板,继续跳跃着刺击。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下身陷在泥潭中,上身被无数只乌鸦啄食。 等纪灵的步兵赶到时,两万骑兵只剩了五千,而且还都是受了伤的,不过是因为武艺相对高些,才没有被杀掉。 此时纪灵的步兵阵中,有八千多个士兵缓缓脱去了多余的盔甲,只留下一些保护重要部位。他们左手盾右手刀,怒目冲着赵云手下走来。 勉强活下来的骑兵带着伤,纷纷策马撤回步兵后面,而那脱甲的八千多步兵,渐渐逼了上来。 赵云的手下都骑在马上,静静地观察着这些逼近的敌人,渐渐地,他们都从身旁同伴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这些是丹阳兵! 丹阳之民因其骁勇而且耐力毅力都远超一般百姓,而被附近的诸侯大力招揽。袁术当然不会只让陶谦自己拥有这么厉害的士兵,之前借着几次对陶谦的小打小闹,便趁机召集了许多丹阳兵。 在纪灵的训练下,这些士兵已经在原有的尚武、勇猛的基础之上,又增添了互相的配合、阵法的演变。可以说,这只部队在袁术手下所发挥出的威力是陶谦无法企及的。 看着逐渐接近的敌人,赵云的手下们慢慢将脚移到了马镫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着短枪。之后,他们突然爆发,驱使着战马向敌人奔去。 利用无马轻巧的优势攻击被困住的骑兵,再利用战马奔跑的机动性攻击手执大盾的步兵,这计策确实高明。但毕竟刚才的战斗中,赵云的两万多人马也已经消耗了数千,而弓手们都没了箭,又没有别的武器,便等于虚设。 纪灵手下那些并非来自丹阳的士兵也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与赵云的手下打在一处。 …… 可是与这激烈的战斗截然相反的是,纪灵和赵云都只是站在泥水中。 是的,纪灵也下了马。他通过刚才看赵云的枪法,确信了一件事:在马上,自己只会被他的速度折磨死。 但下了马后,纪灵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种尴尬——赵云没有动! 赵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防范着赵云随时可能的袭击。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赵云不会动手的,他的目的是拖住自己。虽然数量占优,但毕竟赵云的手下所用战法是他的士兵们没有见过的,这么下去,即使是丹阳兵也会被消耗掉。 可这时候他已经没办法去指挥了,甚至连转头都做不到。他很清楚,赵云一直在等待时机,自己注意力转移到那边的一瞬间,赵云就会对自己发起攻击。 很无奈的选择,虽然不甘,但为了保全更多的兵力,纪灵瞪着赵云,用力喊道:“全军听令,撤退!” 他手下的士兵愣了一下,便明白了他们主将所处的尴尬境地,没有任何犹豫,纪灵的部队迅速摆脱了敌人,集结到他身后。 “赵云,我记住你了。”纪灵满眼怒火,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残余部队撤退。 他小心地戒备着赵云,倒退着走了几步,脱离了危险的距离,才骑上马,冲赵云拱了拱手。 “将军保重。”赵云将细枪插在地上,拱手回礼。 在与刘备没有任何牵扯的前提下,糜竺借由赵云,解除了影响刘备接领徐州牧的最后障碍。 ———————————————— 兖州,濮阳近郊,曹军营地。 经过多天修养,包裹着绷带的段轩终于能下地了,只是大夫仍让他多休息。 聂洪奉曹操命令,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他。因为即便是曹操,当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也被惊出了冷汗。所以,他下了严令,今后无论如何,不允许段轩独自一人行动,即便是如厕,也得有人陪同! 这当然是玩笑话,但由此可见曹操对这事的重视。 而此刻,段轩正企图趁着聂洪闭目养神的空档悄悄溜出去。 “军师要去何处啊?”聂洪连眼都没睁,慵懒地说道。 “啊!~~~聂帅你这是要吓死段某人啊!”段轩吓得险些把绷带扯断,生气地大吼着。 “鉴于军师的′稳重′,在下已被明令要好好照顾军师,又岂敢睡着。” “唉!算了算了,我不出去便是了。”段轩又从新坐回床上,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聂洪慢慢睁开眼,看了看段轩,不禁噗哧一笑。 “聂帅因何事而笑!” “哦,在下不过是在想,若是被敌人知道我军军师竟这般顽皮,会作何感想。” “哼!”段轩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聂洪又低下头,如睡着了一般闭目养神。 “一直没问,你们手下的各位分统在这军营中可还习惯?”如果一直不说话,段轩会被自己憋死。所以,还是他先开了口。 “倒也还算习惯,不过几天前,许褚和卫韬带着十几人回老家了。” 青州黄巾虽然归降了曹操,但段轩与曹操有约在先,其内部事务,自行裁处,不归曹操管。所以即便是有人离开,只要聂洪知道,就不会受到军法惩罚。 “哦?这是为何?”段轩有些好奇。毕竟战时离开行伍,有些不合情理。 “他们的同乡前些日子来过,说乡中父老时常受到山贼劫掠。他们得知许褚在这里,便希望他能回去保护乡里。我也是犹豫了几次,才同意的,毕竟一者无法对寻常百姓明言;二者许褚一直挂念家乡,正好让他回去看看。” “哦,只少了十几人,想必主公也不会详问,倒也无妨。” 聂洪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昨日建议主公撤军,可是本意?” “此事却是实情。本来我军粮食已然捉急,再加之蝗灾骤起,颗粒无收,百姓尚且饥饿,又岂能为这已然残破不堪的濮阳城而再强争粮食。倒不如先回鄄城,反正若我所料不错,吕布的粮食也即将耗尽,他也不会继续困守此地。”段轩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 “不错,我与奉先都无法继续支撑了。”曹操忽然从帐外走了进来。 “参见主公。” “参见主公。”两人起身行礼。 “私下里无须如此,坐下说。子墨伤势如何了?”曹操看着段轩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肩膀问。 “托主公福,已无大碍。” “那便好。我来便是想与你们二人商议,我们撤军,若是不给奉先留些什么,似乎太不懂得人情了。” 说完,三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八、云涌河北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濮阳近郊。 清晨,探马回报说,曹操的大营已空无一人。于是吕布和张邈、陈宫一起率军出城,来到了曹操的空营盘。 “想必曹操的粮草已然耗尽,不得不撤了。”陈宫看着营中被弃下的造饭用具,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若是孟德再不走,我们的粮草也不够了。不如趁此时,让士兵抓紧去四处征集,若等他补充了辎重回来,便晚了。”张邈提议道。 吕布点了点头,对张邈说:“也好,尽量不要滋扰百姓。” 确实,如果因为筹集粮饷而把周围弄得荒无人烟,那么军队的补充也会成为大问题。 就在这时,负责去查看周围的士兵已经回来了。 “禀诸位将军,方圆数里皆没有曹军踪影,只是……”士兵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陈宫警觉地询问。 “只是有一群难民正向濮阳行进。” “难民?孟卓,你去安排筹粮之事,我与奉先去看看。”陈宫对张邈说。 于是张邈便率部分兵马回了濮阳城,而吕布和陈宫则率领余下人马向士兵所指难民方向前行。 走了大约一里,果然看见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这些百姓看上去都有些日子没有吃东西了,即便是壮年小伙,也面容消瘦,无精打采;而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走路都打晃。 “是……是军爷,乡亲们,我们有救了。”有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虚弱地对身后的难民说道。 “站住!”陈宫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向濮阳行进?” “啊……”男子吓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哆嗦着回答:“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们是附近的百姓,三日前来了一群恶兵,把我们这里数个村子多半的粮食都抢走了。我们本以为也就罢了,可不想昨日夜里,竟又来了更多的人,将我等的村子都洗劫一空。如今我等已无粮食入锅,这才想到濮阳求军爷赏口饭吃。军爷饶命啊!”说着男子便跪下磕头。 “起来吧,既然如此,那你等便……” “奉先!”陈宫制止了吕布,“濮阳城中的军粮也即将耗尽,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再给他们了。” 吕布虽然可怜这些人,但是陈宫的话也不假,一旦粮食耗尽,士兵哗变,那便无法补救了。 “军爷!”那男子又开口道,“我等不敢奢求,只望能进城躲避便可。求军爷开恩!求军爷开恩呐!” 被他这一说,百姓齐刷刷地跪下,冲着吕布和陈宫磕起头来。 “众位请起,你们随我入城吧。”吕布实在看不下去了。 “奉先!”陈宫又要开口。 “公台!若是我等连这些许百姓都保护不了,又如何守卫这偌大的兖州!”吕布的眼中有了一丝怒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宫。 “唉!”陈宫愤恨着长叹一声,调转马头独自向着濮阳奔去。 吕布没有叫住陈宫,他只是示意队伍返回濮阳。 …… 难民行进的队伍中,一个同样三十来岁的男子漫不经心地走到刚才被陈宫问话的那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被问话的男子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一笑。 一计得逞。 这些难民便是曹操和段轩专门为吕布留下的“礼物”。难民中的大部分确实是周边的百姓,段轩为了让一切更真实,便真的在三日前派一队士兵去抢夺了周围村落的粮食,并且在昨天夜里撤走时,又去抢了一遍。 但难民中,也掺杂了一百多青州军。刚才那两个中年男子,都是聂洪的分统。被陈宫问话的,叫姜绪,字嗣胄;拍他肩膀的是葛耀,字翟之。本来段轩想让每个夜帅都派两个分统,但聂洪却认为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于是就只让自己的手下实施行动了。 不过为了取得吕布的信任,段轩倒是让这一百多人做足了戏。首先便是撤退前的三四天,每天只给他们一顿饭吃,而且还吃不饱,也不让他们多睡。并且在三天前抢夺粮食时,顺便弄了一百多身破旧衣服让他们穿上。 可是当他们穿好之后,“段大少”却忽然发现没有那种困窘的感觉,便又让他们在地上摸爬滚打了一下午,还下令不准清洗。所以当姜绪等人与真正的平民百姓相遇时,竟比他们显得还惨。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出发前,当聂洪问姜绪和葛耀有还有什么想说的时,二人的话会那么一致——“麻烦聂帅给军师带句话:′段轩,你大爷的!′” 连续数天吃不饱睡不好,还要穿着全是窟窿的衣服在地上爬,脾气再好的人也该爆发了。 可毕竟是段轩,面对聂洪苦笑着传达的“问候”,他只是微微一笑,耸耸肩说道:“段某何德何能,几位分统谬赞了。” 这直接导致了半数以上的曹军将领笑得岔了气。 可现在姜绪他们却笑不出来,因为随着太阳渐渐升高,他们走进了濮阳城。 吕布亲自下令,先给难民弄吃的,而后找地方安顿他们。 这混来的一百多人倒是真饿坏了,反正晚上才会动手,他们索性也狼吞虎咽起来。只不过,在吃饭时,趁周围人不注意,他们互相偷偷传递了信息——子时动手。 吕布并不知道,他所派发的食物,正在填饱即将逼他出城之人的肚子…… ———————————————— 幽州,右北平郡,徐无县山中。 被群山包围之中,有一处平坦之所。这里就仿佛是天赐的福地,只有山谷口一处入口,被一扇寨门挡住。 世外桃园。 没错,当寨门放下之后,这一块山中平原便与世隔绝了。 中间有数十间草房围成的村落,周围是被开垦的田地,与外面的金戈铁马不同,这里一派祥和。 村子正中的草房中,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正对坐喝茶。 “子泰,你真的放下了?”开口的人并非汉朝打扮,看上去倒像是个外族人。 “我如今隐居在这,便是不愿再过问世事,莫帅已死,他手下一支的夜锋再伏击吕布时也基本损耗殆尽。我也听闻陆远和田尧已来到河北,可只凭他们匆忙间召集的数百人,再难有作为了。”说话的人一身平民打扮,可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曾经替刘虞出使长安觐见天子。 他便是莫岳的手下,夜锋蓟城分堂分统——田畴,字子泰。因为一直在幽州处理对公孙瓒的事,所以,他并没有参加埋伏吕布的计划。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躲过一劫。 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刘虞被杀,田畴去祭拜,被公孙瓒囚禁起来。恰在这时,他得知莫岳已死,便万分悲痛,心灰意冷。虽然最终被释放,但他已彻底死心。于是,在夜锋的默许下,他便隐居到这里了。 “你我多年好友,我亦知你们夜锋只关心百姓,但刘虞生前对苍生的仁厚你也应见到,难道就不想为他报仇么?” “我不过是一寻常百姓,此事就不想再多劳心了。”田畴端起茶,却没有喝。 对面男子猛然起身,“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但我要告诉你,刘虞旧部齐周、鲜于辅、鲜于银已然找过我,想为他们主公报仇。待与袁绍取得联系,便要出兵。” “愿你等马到功成。”田畴拱手道。 那男子哼了一声向外走去,到门口时,他头也不回地说:“田子泰,你抛弃了大义,我阎柔没有!我定要让你明白,你所做之事,何其小器。”说完,大步离开。 田畴望着桌子上的茶壶,苦笑着:“可惜了一壶好茶,唉!”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杯中的茶水,早已经凉了…… 他并没有过多地对阎柔说什么,可他心中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做了袁绍的棋子。 袁绍很早之前就已经对幽州垂涎三尺了,之所以没有动公孙瓒,不过是怕天下人的流言蜚语。如今,这些人正好给了袁绍一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阎柔的确是秉持了大义,可是,他的大义在如今的世道面前,一文不值。 任何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枭雄,在乱世中兴兵杀戮,都会名之以大义。袁家四世三公,振臂一呼海内共鸣,如果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又有谁还会为了公孙瓒与他为敌。 阎柔等人为了所谓的大义,无端令河北又起战事,到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事实证明,田畴的担忧完全不是多余。之后的数年,河北的百姓因为袁绍与公孙瓒的战斗而流离失所。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坚持,让这些百姓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之后的短短几年时间,这里的人口从几百人增至五千多户。而他本人制定的各项准则,也使得这里强大到连乌丸、鲜卑都会来进献贡品,并保证不再侵扰。 尽管田畴已然脱离了夜锋,却仍选择了一条不违背夜锋原则的路。 唯念苍生! 第三章 烽火连城 十九、业火再临 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濮阳。 此时的夜晚已经微寒,吕布却仍光着上身躺在床上,貂蝉穿着亵衣,依偎在他怀中。 已经不知多久,两人没有这么安静的独处了。自从来到兖州,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而吕布虽然战场上勇猛无双,可在细小的地方却十分扭捏。之前为了防御曹操的进攻,他一直和衣而卧,所以身上的汗酸味很重,即使回来,也不会很貂蝉同床而卧。 今天终于有时间洗个澡,貂蝉这才回到了他的怀抱。可是即使是这样缠绵的氛围,两人的话题仍旧是那么沉重。 “依你看,曹操什么时候会回来?”貂蝉轻声地问。 “说不准,若是他能迅速备好粮草,最迟月底也会再次攻城。”吕布皱了皱眉头,他虽然也暗暗希望曹操就这么安静地回去,可他心中明白,以曹操的性格,是绝不会允许别人这么占着他的地盘的。 “你并不想与他为敌,是么?”貂蝉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可是义父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既然孟德要袒护段轩,那我便只好与他一战。” “人死不能复生,复仇真的那么重要么?”貂蝉有些悲伤地问。 “若是当日死掉的是我,而非主公,你会怎么做?” “只怕我也会不惜一切为你复仇吧。” 这就是人与野兽的区别,很多事,即使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合理的,却仍会感情用事。也正因为如此,人才能称之为人。 “如今,我只希望他能放过你我……”貂蝉的表情变得异常失落。 吕布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张枫自从逃离陈宫住所,便再也没有踪影,而这个人每次失踪,都只会带着另一个噩梦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至少当下你我能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吕布安慰着貂蝉。 而下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苦笑的表情。 “似乎,他真的要纠缠你我到死方休。”吕布说着,无奈地看向窗子。 尽管隔着窗纸,他们二人也能看见外面燃起的大火,而接踵而至的,便是满城的喊叫声。 如今的吕布,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即使是再慌乱的情况,他也不会乱了手脚。在貂蝉的帮助下,他又重新穿上了衣甲。 而貂蝉,也因为在兖州的特殊境况而随时在寝室备着一套精致的女式盔甲。虽然吕布不会让她上战场,可这样做,至少能让他安心些。 两人都穿戴整齐之后,吕布一手拿起方天画戟,一手拉住貂蝉。 貂蝉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打开了寝室的门…… …… 虽然确实是冲着吕布来的,但这次骚乱的原因,却与张枫无关。 姜绪、葛耀以及他们的手下,在午夜时分,悄悄从安顿难民的住宅中出来,聚集在了一起。按照某个混蛋军师的安排,他们分头开始行动。 葛耀带着二十来人,直奔军粮库。他们凭借自己擅长的吹箭,解决了看守的卫兵,开始在军粮库放火。姜绪则安排了三十多人,在城中四处点火,随意烧毁任何易燃之物,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手开始实施最关键的一步——在百姓中散布谣言。 谣言的内容十分简单:吕布等人准备将城中的钱财粮食全部掠走,并为了免除后患,想要趁夜深放火烧成,将所有无用的平民活活烧死。 百姓对这谣言深信不疑,因为白天的时候,他们确实看见吕布和张邈在调集军队,难保不是要撤走。而城中无故燃起的大火,更让这谣言变得可信。 吕布如果知道有人这么说他,肯定会冤枉死。他和张邈之所以调集军队,不过是为了在城外布防。 而这,也让城中放火的人更加轻松,因为在城内,基本已经没有巡逻的士兵,大部分兵马都已经被张辽等人带去了城外驻扎。 …… 当吕布和貂蝉一同骑着赤兔,来到街上时,二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街道上,满满地全是城中百姓,正努力地向着府衙方向前进。而陈宫紧急调集了城中仅有的士兵,拼命地阻拦着。 “公台,发生何事了?”吕布大声问道。 “城中四处传言,说我等欲劫掠平民粮食财物,并将这满城百姓烧死。如今城中四处被人放火,我等已是百口莫辩!”陈宫被百姓的石子砸得脸上几处淤青,咬牙忍着疼回答。 “孟卓呢?”吕布忽然想起了张邈。 “他从其他门出城去召集城外兵马了,但只怕来不及了,沉重百姓……啊!”话没说完,他的头竟被一根飞来的木棍击中,一步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吕布顺着方向看去,那里,是白天被问话的男子。只是这男子此刻的眼神,让吕布明白了一切。 那是统兵的将领才有的目光,沉着、老练,而此时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吕布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传来的嘲笑。 再仔细看一下,平民中眼神异样的人竟有几十号,他们不像一般的百姓那样满眼愤怒和委屈,相反,这些人的目光是那么冷静,他们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唉!段子墨!你狠! 吕布在心中叫苦。的确,如今的情况,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古往今来,百姓都是这样。一个人很聪明,一群人便很傻,只要有人带头鼓动,那么所有人就都会跟风,这种惧怕被排斥的从众之心,便是平民百姓最大的悲哀。 “杀死这些恶人!“ “对!今日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亡!” “绝不能束手待毙!” “杀啊!” 在姜绪的示意下,他身边的五十多个冒充难民的手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怂恿,并率先开始抢夺阻拦他们的士兵手里的武器。 这个举动带动着所有人都开始去争抢,而那些可怜的士兵却无能为力。因为自己不能动手打平民,而与自己争夺兵器的,一般都是两三个人同时冲来。 很快,姜绪的手下们便抢到了一些士兵手中的长枪。 “啊!”一个士兵突然发出惨叫,而将他刺穿的,正是姜绪本人。 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惊住了,他们虽然心中有怨气,却没有想过真的会和士兵刀兵相见。 “他们不仁,就别怪我等无义!众位乡亲,杀啊!“ 这便是吕布最后能听清的话,因为所有的平民,在姜绪等人最后的怂恿下,都失去了理智。 没有见过血的普通百姓,会因为这种脱离日常生活的刺激而变得神志不清,进而因为紧张和恐惧,做出本能的反应——跟随同伴,保护自己。 这正是姜绪所希望的,数十万百姓对一万士兵,数量的优势足以弥补质量的差距。 几个士兵勉强救回已经被击得半晕的陈宫,之后便也加入的搏斗的战团。而百姓已经慢慢将城中士兵赶到了吕布身边。 “嗖!嗖!”两杆支长枪忽然朝吕布飞来,吕布用左手抓住了其中的一杆,而另一杆则被他用画戟格开。只是他错误地估算了一件事——后面还坐着貂蝉。 “嗯!”貂蝉的低吟从背后传来,吕布赶忙回头看去,貂蝉的胳膊已然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混账!”吕布回头怒视着前面掷枪的姜绪。然后,他看见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因为畏首畏脚而被百姓杀死。 貂蝉能够感受到吕布的颤抖,她知道吕布在想什么。 “奉先,不要,你若那样做,便再也……”貂蝉忍着疼去拽吕布的手。可是,这是第一次,她的手被吕布甩开了。 她心中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因为她听到了吕布下的命令: “所有人列阵撤出城外,如有阻挡之人……一律斩杀!” 赤兔在吕布的驱使下,放开蹄子奔跑起来。而它背上的二人,则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貂蝉紧锁着眉头,眼角流出了泪水;而吕布,满眼血丝,面色狰狞。 如火的赤兔在这“业火之城”中直直地顺着街道冲向城门。所过之处,随着画戟挥舞,断肢残臂四处飞落…… ———————————————— 徐州,小沛。 街头的叫卖被茶摊坐着一群闲聊的人盖了下去。他们不是旁人,正是“燕云十八骑”。 那次在追杀曹操时,这十八骑被段轩斩杀了六个。到达小沛之后,张飞便开始了对他们的补充。 经过几番挑选,最终六个拥有燕地血统的人被选中了。而张三爷给他们的最后一项试练,便是——陪百姓聊天。 在确认了三爷不是开玩笑之后,六个新人便被剩余的十二骑带到了集市上。 他们要做的就是正取民心,让百姓都支持刘备当徐州牧。 这是张飞对关羽和糜竺建议的:我等怎么劝都没用,还是让百姓来留住大哥吧。 “州牧陶大人身体已然再无法理事,唉,那曹操若是趁这机会复来,我等便要遭殃了。” “是啊,上次可是连陶大人都被逼得离开了治所。” “可惜,若是刘将军能当州牧就好了,那曹操当日听闻刘将军到此,便立刻撤军了。” “只可惜刘将军拒绝了陶大人的美意,要回青州了。” “那我等便不让他走,上书请愿让刘将军来做这州牧。” “对,刘将军宽厚仁爱,必不会舍我等而去。” “……” 这十八个汉子简直要被逼疯了,他们只知道冲锋陷阵,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可还算不错,他们的谈话吸引了很多人驻足倾听。 正说话间,一个中年男子走到他们身旁,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本就觉得这活儿憋屈,而此刻这人又明显在嘲笑他们。于是,这十八个汉子瞬间爆发了。 “你笑什么!” “难道我等说得不对?” 男子仍旧笑着,冲他们说道:“你等说了半天,还不如我去见你家主公一面管用。” 燕云十八骑听到这,不禁疑惑地打量着这人,“你谁啊。” 男子收敛了笑容,眼中略微带着不屑,回答道:“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简雍简宪和来了。”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癫犬欺虎 徐州,小沛。 府衙内的士兵正交头接耳,而他们所议论的,正是如今在内堂中“藐视”他们主公的某人。 “玄德、云长、益德,我可找的你们好苦啊。”简雍坐在席子上笑着说。之所以还能称为“坐”,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躺在席子上,可也差不多了。 在门外的士兵看来,这家伙太无礼了,可他们刘将军竟然还笑着回话,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呵呵,宪和,自我兄弟三人跟随公孙瓒去往汜水关会盟,你便回了涿郡,之后一直没有音信,为何如今竟会到此?”刘备笑问。 “其实我先去了青州寻找,却听闻你们三人带兵来救陶谦,因此便来此处相聚。却不想刚到此处,便听闻玄德拒绝了陶谦的好意,不肯领这徐州牧。” 刘备听到这,收起了笑容,说:“陶恭祖以仁厚名于天下,我兴兵到此,本是为助他抗曹。此时他病重,我不尽心辅助,却夺他州郡,天下人岂不骂我刘备无义?” “呵呵,玄德,此言差矣!你虽是好意,但这一州百姓恐会因你而遭殃啊!”简雍说着,用余光看了一眼关羽和张飞。他们此时正在刘备身后用目光示意,也是希望他能劝下这倔强的大哥。 “宪和这是何意?” “只要陶谦做这州牧一日,曹操便会对徐州垂涎,即便你在此处,可终是客将。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徐州各地官员也未必会听命于你。倘若曹操果真来犯,以小沛这点兵力,独臂难支,而又不能调动各郡兵马,如何守护百姓。即便是陶谦肯听你之略,这消息往返传达,岂不耽误了军情。但你若领了州牧,统筹安排,那曹操又怎敢随意用兵。我可听闻,你一来,曹操便下令撤军了。”简雍目光炯炯,看着刘备说。 “陶谦二子皆可权领这州牧一职,我刘备又岂能争之。” “诶,玄德何必自欺欺人,以他那两个儿子的才能,连陶谦一半都不如,做个县官尚且不足,如何做这一州之主。再者说,是陶谦主动要让你,又非你强夺,他必会四处发出公文,又岂会有人非议?况且说句实话,他虽爱民,却不懂得御民;虽有仁心,却不知如何让百姓富足,只知道墨守成规。岂不可惜了这徐州宝地!” “这……此事尚容商议。宪和远道而来,旅途劳顿。益德,先为宪和安排住处,晚些时候,我在府中设宴为宪和接风。” …… 馆驿之中,张飞和简雍正对坐喝茶。 “今日大哥被你说得态度已然缓和了许多,果然还是你简雍有口才。”张飞笑眯眯地看着简雍。 “哼!张益德,别人不知你,我岂不知?这些话你亦明白,却为何不对玄德明言?”简雍略带怒气地质问。 “宪和拿我打趣了,我张飞不过是个粗人,哪懂得这么许多?” “我呸!你不懂?你不懂劝谏玄德,却懂得让你那燕云十八骑争取民心!你不过是因为与玄德有结拜之谊,怕他人说你兄弟三人合谋夺徐州,想让个外人去说罢了!”简雍气得拍了拍桌子。 “宪和莫气,宪和莫气。呵呵,还是宪和懂我。此番宪和到此,定然是来助我大哥建立功业,我这心里可是欢喜得很啊!今日晚宴,你我不醉不归,如何?” “我简雍自认脸皮颇厚,怎的在你张益德面前,却竟完全不觉得呢。” “哈哈哈哈……”张飞看着一脸憋屈的简雍,大笑起来…… ———————————————— 兖州,济阴郡,乘氏县近郊。 吕布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在小路上安静地前行着。队伍中不少人都缠着绷带,有的甚至受伤还很重。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战斗,在屠杀了无数平民之后,他们终于从城中杀了出来。 虽然百姓几乎没有战斗力,可毕竟人数太多,而张辽等人又被堵在濮阳城外,所以城中的一万人马,还是有多半数没能逃脱。 他们一路经离狐、过句阳,准备撤往山阳郡。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乘氏附近,过了这里,也就出了济阴郡了。 貂蝉安静地靠在吕布怀中睡着,之前在城里为了防止正面遇敌,貂蝉一直是藏在吕布身后。而因为怕有追兵,吕布也不敢让她独自乘车,便就这么让她坐在马前倚靠着自己休息。 可他不知道,貂蝉其实一直醒着,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眼中满是杀气的吕布,便只好装睡了。 前方是条小河,吕布示意大家在河边放马饮水,洗洗脸休息一下。在没有充足药品大夫的情况下,也只有这样能减缓伤痛了。 貂蝉假装被惊醒,任由吕布将自己报下马,却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吕布一眼。吕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 或许,此时貂蝉认为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吧,唉…… 张辽和一众弟兄都在河边蹲下,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却发现郝萌没在附近,不禁互相对视着笑了笑。 “他定是去找他那两个婢女了。”成廉耸耸肩,表示对兄弟重色轻友的抗议。 “行了,你若是觉得不平,也去找两个如何?”曹性拿他打趣道。 “他啊,还是算了吧,别到时弄得腿软打不了仗,就麻烦了。”魏续呲着牙说。 “你小子找打了是不!”成廉说着,用手一撩,一大捧水便泼到魏续身上。 “好小子,接招。”魏续也不甘示弱,还了他一捧。 远处正紧马鞍的高顺看着他们在河边打闹,不禁苦笑——真难得这群人在如此境况下还有这闲心。 宋宪走到他身边,叹着气说:“虽然兖州现在一大半还在我们手中,但若百姓真是这般容易鼓动,那只怕以后我们也很难立足啊。” 高顺看着他,也是无奈地点点头,“是啊,只是没想到那曹操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你们注意到了么,”侯成从旁边走了过来,“将军的眼神,变了。” 说完,三人都转头看着远处擦拭画戟的吕布,不再说话。 …… 陈宫和张邈、张超对坐在树下,也同样议论着吕布。 “奉先今日竟被逼得对百姓动了手。”张邈开口道。 “他是真的被逼无奈,还是本性嗜杀,或许我等迎他来兖州,便做错了。”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中,陈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公台,你我与他接触时日不短,他的为人你该清楚。奉先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张邈反驳道。 “大哥,我也觉得奉先这次做事……似乎有些欠妥。”张超小声地说。 “以当时的情况,难道真的不能镇住百姓解释清楚了么?奉先……似乎变得比以前暴躁了。”陈宫失落地望向吕布那边。映入他眼中的那个男子,目光里,满是杀气…… …… 就在众人各自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取暖休息时,没人注意到,数百黑影正悄悄匍匐着接近他们。 曹性做为弓手,眼神比一般人好很多,即使只是远处草丛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他也能捕捉到。 他刚才瞥见侧面似乎有个人影探了下头就消失了,便赶忙招呼身边的人小心。 紧张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拿起兵刃起身,小心戒备着周围。 忽然,有箭矢射出的声音,而曹性的脸上也显出了慌张。因为他能听出来,那并不是弓,而是弩! “所有人趴下!对方用的是硬弩!”曹性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喊叫。 可是还是有不少人反应慢了,这一轮射击,已经让上百人丢了性命。 对方的准头很高,而在这黑夜中,被火光照着的他们,便是最好的目标。 “众人,将篝火扑灭!”吕布瞬间明白了曹性的担忧,命令被迅速地传递着,所有的火堆都熄灭了。大家尽量压低身子,仔细观察着周围黑暗中的敌人。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对方竟然无视草丛,从贴着地面的高度对他们再次发起了射击。 幸好这次对方也看不见他们,伤亡并不大。可是这么被动下去,他们无疑会被全部消灭。 曹性示意所有神弓营弓手搭上箭,然后用眼神向张辽传递着自己的意图。 多年的征战,让他们对彼此的想法心照不宣,张辽立刻招呼着自己身边的士兵们慢慢向前爬行,而就在这时,对方又是一轮齐射,箭矢贴着张辽的头顶飞了过去。 张辽稳定了下情绪,带领着一百多士兵继续前进。在快要靠近敌人大概位置时,猛地大吼着跃起,向着敌人砍去。 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慌乱中不少弩手没来得及起身就被砍中了。 见偷袭的人被压制了,所有人都兴奋地站起身冲了上去。可与此同时,他们看到了远处的火把,和一万多人马。显然,对方之前一直在不远的地方潜伏着,先派了弩手过来消耗,等弩手被压制便大举冲杀。 吕布一直蹲伏着保护貂蝉,此时,他们都抬起头看着那边未知的敌人。 吕布忽然感受到自己身边貂蝉传来的颤抖,他赶忙低头看去,见貂蝉眼中满是悲伤,缓缓伸出手指,指向敌方人马的正中。 吕布定睛看去,张枫正站在敌人中间,目光冰冷地看着这边。 他从濮阳离开后,便一直看着吕布和曹操对垒的大戏。后来见曹操撤军了,心中失望,于是潜入城中,想再去给吕布添些麻烦。却发现濮阳火起,全城的百姓全都与吕布等人对峙,便兴致勃勃地欣赏了全过程。 吕布最终能逃出他并不意外,可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对折磨吕布失去了兴趣。于是,在跟随了吕布许久之后,张枫终于确认了他的撤军方向——山阳郡。 于是他加紧步伐,甚至根本不怎么休息,赶到了乘氏县,以曹操手下的名义去见了县中一位不瞒吕布夺取兖州的义士——李进。 在他的怂恿下,李进召集附近的山野游侠,并说服了县城官员也派了些兵,凑了一万多人,在这里趁着夜色埋伏吕布。 貂蝉看到张枫的一刻,再一次地心凉了,虽然还有些距离,但她也能看清,张枫的目光,恰如此时身边的吕布,一样的不带感情,而又充满杀气。 他终于厌倦了对自己和吕布的折磨,他终于要动杀招了。 漆黑的夜色下,伤痕累累的猛虎遭遇了创痛难愈的疯犬……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一、物以类聚 兖州,济阴郡,乘氏县近郊。 冰透人心的夜风,无情地蹂躏着原野中的人们。 吕布手中的画戟被他握得微微颤抖,虽然此时他已经被愤怒淹没,但表情却异常的平静。 貂蝉就站在他身边,手中握着细剑,轻轻咬着嘴唇。 这一天,最终还是到来了。两个她生命中最珍视的男人,终于要正面对决了。 本来吕布手下人数占有优势,可是因为和曹操对峙了百余天,大部分士兵都已经受了伤,有的甚至已经无法再战斗了。 而张枫那边,被李进召集的山野游侠和乘氏的官兵,都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战。 双方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只是这短暂的宁静,被张枫打破了。 他突然举起手中的弩,对准吕布射了过来。 箭矢在吕布身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对他而言,这种正面的挑衅,没有任何威胁。 李进自然也明白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毕竟这些拼凑的人马,和吕布手下多年共同作战的士兵比起来,差太多了。 他举起手,示意开始进攻。 与正规军队列阵冲锋不同,这些闲散惯了的游侠,更喜欢毫无章法地游击。 两队手持弓弩的人马向着左右两边快速奔跑起来,渐渐地包围了吕布的兵马。 他们随意地开始射击,箭矢毫无规律地飞向中间的敌人。 吕布部队的构成,主要是狼骑营和神弓营,而他们都是没有配备盾牌的,只有步兵阵营才会配备简易的木盾。 步兵们迅速来到外围,形成了防御圈。只是因为步兵是伤患最多的阵营,还是有相当数量的士兵被射中了。 将领们大都藏在阵形中央,又因为反应迅捷,便都没有受伤。 第一轮箭雨结束时,曹性看准时机,发出命令让步兵略微下蹲,而神弓营则全部以惊人地速度开始拉弦还击。 李进在心中不禁暗暗惊叹,这神弓营的箭法竟如此精湛,虽然自己这边的弓弩手在快速奔跑,他们竟然能箭箭命中。 “撤!”李进见弓弩手没能讨到什么便宜,便下令撤回,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接着,他又下令让手持长兵的人手前进,吕布的手下半数以上都已受伤,搏斗起来的话,李进相信这些人应该能取得优势。 而吕布,便是在等这一刻。 他身旁的士兵之中,忽然出现了许多骑兵。这是成廉闲来无事时所训练的,让所有骑兵都必须能掌握,在面对敌人的弓手时,不仅人要躲,马也要躲。 刚才,在步兵结成圆形盾阵时,骑兵们便悄悄地安抚着战马卧下。此时,成廉和魏续见弓弩手已经撤退,便立刻招手下骑兵带马起立,开始对敌人的长兵部队发起冲锋。 成廉和魏续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之前在守城时,因为自己所率领的是骑兵,他们二人被吕布严禁参战,这次终于能酣畅一战了。 只是,仿佛事先早已安排妥当一般,敌人的长兵阵营忽然蹲下,将手中的刀枪如守城的鹿角一般斜立起来,尾端插进了地面。而李进又再次发出命令,他身后数百游侠竟然每人取出两根套马索,冲了出来扔向冲来的骑兵。 随着战马马蹄不断被套住,越来越多的狼骑营战士摔落马下,然后又绊倒了后面赶来的人。 成廉和魏续也一样中了招,他们被狠狠摔在地上,成廉甚至摔断了胳膊。 陈宫刚要指挥步兵前进,却被吕布那双并冰冷的眼睛止住了。他自然明白吕布的意思——生死之战,已经没必要再继续保存他们的实力了。 吕布收回目光,转而对高顺点点头。 高顺在马上一拱手,便声音低沉地说:“陷阵营,冲锋。” 陷阵营已经有多久没有参加过战斗了,原因是吕布认为,这支强悍的部队,不应在些小的地方损耗。 而此时,再也不能保留他们了,因为一旦此战败了,便再也没有未来了。 乌黑的战甲包裹下,陷阵营带马躲避着对面的套马索。当冲到敌人身边时,也才只有四、五个人中招。而其他的同伴,则开始了对这些掷索的人的杀戮。 吕布在远处看着,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貂蝉抬头看去,吕布是那么地陌生。 自从濮阳杀戮之后,吕布的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那颗怜悯苍生的心死了。 张枫看到这种情形,便向李进建议让全部人马出击,于是,所有伏击的游侠和官兵都加入了战斗。 吕布当然明白此时的局势,已经是退无可退,便也让所有人都压了上去。 一万杂军对两万多伤兵,喊杀声完全打破了夜间的寂静。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双方的人数被迅速消耗着。 庞大的战团两边,吕布和张枫互相凝视着。 突然,张枫开始斜着绕过打斗的人群,快速奔向吕布。 貂蝉心中一紧,想要上前阻止,但却被吕布用手拦下了。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来吧。”吕布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貂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胸口,那种夹杂着担忧、悲伤、绝望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 可下一瞬间,她被身边忽然掠过的风惊得一颤——吕布行动了。 画戟呼啸着来回翻飞,吕布用比张枫更快地速度奔跑着去应战。 就在二人还有二十来步时,张枫忽然停住,用极快地速度连续朝吕布射了三下。 吕布脚下用力,在奔跑中急速变换着身形,躲过了飞来的箭矢。 张枫自然不会傻到和吕布正面过招,他可还记得当初被吕布一拳便打折了小臂骨头的教训。 他也在脚上加了力道,和吕布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断上弦射击。 可是,他面对的是吕布。 赵云曾经说过:武艺的最高境界,便是追求力量和速度,放弃其中的一样,另一样就能发挥到极致。 这天下却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能同时将二者都练到最强,而这个人,便是吕布。 其猛如虎,其迅如豹,就如同段轩当初命名虎豹骑时所说的一般,吕布也是如此。 他在躲避箭矢的同时,也在不断靠近张枫。最终,张枫进入了他的攻击范围。 方天画戟如排山倒海一般地挥舞过来,张枫再也没有时间上箭了。他索性将弩扔掉,掏出链刃,企图利用自己暗杀的娴熟技艺与吕布相抗。 随着寒芒一闪,链刃的匕首飞出,直接刺向吕布咽喉。 吕布以惊人的速度将其抓住,没等张枫反应,吕布便大力一拉,将张枫带得飞了过来。 张枫平日为了防止武器被夺,一般会系在手臂上。而吕布在刚才张枫出招时,也看清了这点,才加以利用。 张枫就如同孩童一般被吕布单手接住,然后,他被吕布单手拖着后背举了起来,又重重地砸在地上。 身后,貂蝉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但这对于如今的吕布而言,无疑只会更加刺激他。 吕布一脚踩住张枫的后背,右手抓起张枫的右臂。 然后,吕布竟然慢慢用力,开始转动手中的这只胳膊。 “啊!~~~~~~”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原野,打斗的人群中,不少人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这边。 “奉先!放过他吧!”貂蝉终于忍不住了,含着泪哀求道。 “我放过他,他会放过我么?”吕布的表情仍然冰冷。 “呵呵,做梦!啊!~~~~~~”张枫刚想嘴硬两句,可接下来由右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原来,吕布被他这话激怒了,硬生生将他的右臂扯了下来。 貂蝉吓得浑身无力,瘫坐到了地上。 就在此时,从北边传来了很多人马的声音,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那边。 现在如果任何一方出现援军,另一边必定会全军覆没。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支人马——他们并没有穿盔甲,只是,在每个人的头上,都系着一条黄布。 他们发出整齐的喊叫声,不断逼近。而当他们的声音能清楚的传递到这边时,所有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因为传入他们耳中的,不过是十六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黄巾贼! 想不到这些人竟然还没有死绝。 为首的一人脸上被砍了一道长疤,一直眼睛也因为这伤废了。 “阁下是何人?”吕布带着一丝戒备问道。 “见过温侯。在下是原夜锋河北分堂十三贤老座下夜帅——唐周。”男子恭敬地回答。 这名字,让在场所有的都十分惊讶。 当初因为他的出卖,导致张角被迫提前举事,最终失败。 这么个叛徒为何会来此处,那些黄巾残党又为何愿意追随他。 吕布略微疑惑,便又打量了他一番。当看到他的眼睛时,吕布终于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因为此刻,唐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脚下不断流着血的张枫。 想到这,吕布将张枫那条被扯下的胳膊扔到一边,然后,他不自觉地攥了攥手中的画戟。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二、是非混淆 黄巾起义,一次彻底撼动了汉王朝根基的壮举,却是在仓促之间起事,以至于很多部署都没来得及实施。想来,这也是其失败的原因之一。而究其祸首,便是此刻站在吕布面前的男人——唐周。 他向朝廷告密,出卖了负责在京城联络宦官和禁军的荆、扬大帅马*元义(此名因和谐无法连打),致使张角失去了朝中的内应,而马*元义也因此被车裂。 对于黄巾军的人,他本应是被恨之入骨的,但此时此刻,却有近两万黄巾残党站在他身后。 在场的每个人,不论是李进军还是吕布军,心中都有这么一个疑惑。 “叛徒来救叛徒了么?”吕布声音低沉地问。他虽然愤怒,却仍保持着理智,如果唐周真的是来救张枫的,那么就意味着,敌人又多了一万多的帮手。 “温侯,在下此行,只是受人所托解救张枫,至于你们之间的恩怨,在下无心过问。不知温侯可否行个方便?”唐周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吕布,诚恳地说道。 “我若是不放呢?”吕布说着,脚上又微微用力,张枫虽然昏迷了,却仍有本能的知觉,身体微微动了动。 “温侯又何必如此,你明知若是此刻杀了他,我等必然会与李进一心。再者说,温侯的仇敌本非张枫,而是曹操,不,该说是段轩。而温侯若是在此处与李进拼个你死我活,那么,将再无杀他的机会。不如这样,在下于此处向温侯承诺,只要温侯能放过张枫,我便护送你们撤离此地,若是李进敢再动手,我便与你一同对付他。” 软硬兼施,这是谈判的技巧。让对方知晓后果的严重性,然后按照自己所指出的道路前行,吕布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确实无从选择。 或许可以逞一时之勇拒绝他,但如果自己的兵马全消耗在这里,便再也无法杀掉在曹操庇护下的段轩了。 貂蝉在不远处颤抖地坐着,此时她心中也是拼命地祈祷,希望吕布能答应他。 “吕某不得不说,阁下的赌注,赢了。”吕布咬了咬牙,一把抓起张枫,扔到了前面的地上。 唐周后面两个黄巾士兵跑过来,架回了昏迷的张枫,马上为他做了简易的包扎。 唐周冲吕布一拱手,笑道:“多谢温侯宽宏大量。” 吕布哼了一声,便示意张邈、陈宫等人率军离开。 “吕布!莫非真的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李进突然叫道。 还没等吕布说话,唐周便用冰冷地眼睛看着他说道:“李义士,你今日之举已足以名垂青史,又何必再多生杀戮?方才唐某曾言,若是你还要为难温侯,我便与他同心战你。” 李进还要说什么,他身后的游侠之中却先有人说话了: “李进,放他们走吧,难道你真要让我等全命丧与此?” “就是,我等虽有公义之心,却也不想无谓牺牲。” “是啊,这必败之战又何必执拗,我等皆以受伤,又如何能再与这万余黄巾对抗。” 李进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这些人到底不是官军,在道义和性命之间,全都选择了后者。 可令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些官府派来的官兵,此时竟已然开始撤退了! 李进愤恨地将手中的剑插进土里,大吼了一声:“滚!” 这并非是说给吕布听的,而是对身后这群只顾保命的懦夫讲的。 游侠们有些不忍地看着李进,但是最终还是都默默离开了。 “吕布,你最好永远别再回来,否则下次见面,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李进冲着吕布说道。 张辽等人闻言,又要冲上去,却被吕布横出画戟挡住了。 他只是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撤军。” …… 看着两群人都离开了,唐周叹了口气,回身查看张枫的伤势。 此时的张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肩头断臂的地方,虽然已经用布勒紧,却还是不断渗出血来。 唐周知道,再这么下去,这孩子的命就没了。 于是他马上下令,全军撤退。 他们并没有沿着大路行进,而是来到了小河对岸的树林中。 这里是他们一直栖身的营地。 此时,这营地中正有上百人在做饭,毕竟要供应这么多人的伙食,确实不轻松。而且,天已经快亮了。 其实他们是一路从荆州江夏过来的。 一路北上,他们都是沿着州郡的边界行进,尽量避免被人发现,因为做饭时升起的烟,老远便能看见。 当他们回到营地之后,唐周便立刻下令将张枫放平,解开了被血黏住的包扎布,用清水洗净。 而他自己,则抄起一把刀插进造饭的火堆中。 “这次云帅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一个二十六七的女子走到唐周身边,平静地说。这个女子名叫鄢雪,是夜帅未云的分统。她是专程奉命来接张枫的。 “毕竟我的命都是她救的……”唐周用独眼盯着火堆中的刀,示意女子坐下。 “没想到你还是如此重情义之人。”女子坐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雪姑娘有何事不明?”唐周问道。 “你既是如此重义之人,却为何要出卖同伴?” 唐周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半晌,他才缓缓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伤疤。 “雪姑娘可知我这疤是何人所赐?” 鄢雪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是被马*元义砍的。” “是你要出卖他之时么?” “是他要出卖我之时。”唐周苦笑。 看着鄢雪愕然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或许我这么说,你亦不会相信。其实,出卖同伴的,是他。” “什么?!”鄢雪惊呼。 “你以为为何这些人会跟随我这′叛徒′?不过是因为他们皆知道实情罢了。当年想要出卖众人的,正是马*元义。我因得知他要去告密,便准备将其击杀,却不料恰巧有被其手下闯入。我因想要活捉他便留了情,结果被他废了一目,不得已逃离了京师。” “那为何最终却将他车裂?”鄢雪不解,如果真是如他所说,那么也应当是其他人被处决,而马*元义则应被封赏才对。 “朝中的宦官和禁军其实是我联络的,事败之后我便遭到追杀,四处躲藏。这些朝中要员抓我不得,便将矛头指向了他,毕竟没人会愿意让一个知道自己曾经背叛的人继续活在京师。” 唐周翻了一下刀,回头看了看,他的手下正帮张枫清洗肩头,便又继续说起来。 “不久之后,我便听说了他的死讯。从那时起,那些被我联络的人,便开始四处寻找我的下落,最终我被找到,就在几乎丧命之时,未云救了我。之后,我养好了伤,便四处找寻失散的手下,经数年时间,才又将他们聚在一起。” 鄢雪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自己的记忆完全被颠覆了。消化了半晌,她终于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想用同伴的性命谋取高官的人是马*元义。 “那你为何不向众贤老解释?” “马*元义死后,他手下的夜帅便也恨上了我。他们率先到贤老跟前信口雌黄,说我出卖了他们。而且他们还分派人手对我进行追杀,我根本无法再回到总堂。”唐周失落地说。 鄢雪没有说话,只是隐隐感觉胸口发闷。直觉告诉她,唐周并没有说谎,而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么唐周就太可怜了。 就在鄢雪思索的时候,一个黄巾军士兵跑过来告诉唐周,张枫的伤口已经清理干净了。 唐周点点头,把刀从火中取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鄢雪问道。 “只是想看看那小子是否命不当绝。”唐周冲她一笑,便走向张枫。 两个士兵已经把他按住了,唐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刀贴到了他的伤口上。 “啊~~~~~~”剧痛让张枫惊醒,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因失血过多加上被两人按住而动弹不得。 鄢雪不忍看他那张因为这“酷刑”而扭曲的脸,还有那伤口被灼烧而升起的白烟,便只好闭上了眼。 可是张枫挣扎着大叫,以及那嗞嗞的响声,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不禁眉头紧皱,仿佛被烫的是自己一样。 当刀被拿走的一瞬间,满头大汗、眼睛突出的张枫,再一次昏了过去。 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不会溃烂,剩下的,便只能看他的命数了。 虽然唐周的手下有不到两万人,但却并没有懂医术的,所以在这种困窘的条件下,也只好这么处理伤口了。 其实唐周自从召集回旧部之后,便一直和手下们居住在江夏,做为未云在那里的武力保障。 而因为之前埋伏孙坚的计略,黄祖也很慷慨地负担了他们的粮食。反正不够就伸手和刘表要,自己又能平添近两万无须多操心的帮手,黄祖心里也是想他们留下。 未云最后一次得到张枫的消息时,他还在河内。就是那次他出城时,被未云留在北方搜寻的手下看见的。 唐周一众便也是从那时就开始出发了,可由于要避人耳目,所以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 说来也巧,当唐周沿着济阴和山阳二郡边界向北行进时,他的手下忽然报说打听到了张枫就在这里。于是几经打探,他终于知道了张枫的所在,更在关键时候救了他的性命。 按照未云的意思,鄢雪只须等到张枫能自由走路时,便带他回去。 可是如今的张枫,已经不是未云当初认识的那个了。 他如今唯一的生存意义,便是将吕布杀死。 失去了一只手臂,他今后将会如何。 鄢雪带着这些疑问,在第一缕晨曦中,进入了梦乡……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三、剑指幽州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长安。 窗外的雪花纷纷飘落,屋子里虽然点着火炉,却仍然能感觉到寒气从门窗的缝隙中吹进来。 夕嫣将大氅披在了坐在身边拿着拨浪鼓的少年身上,满眼慈爱地看着他。少年虽然已经二十来岁,但表情举止看上去却与四五岁的孩童无异。 这是夕嫣和李傕的儿子,名叫李式。当年夕嫣怀他的时候,没有太过节制,仍每天配制毒药,结果影响到了胎儿。他一出生,便是个傻子。或许正因为这样,夕嫣才更加疼爱他。 一丝寒风吹进来,李式打了个冷颤,夕嫣赶忙将他搂进怀里,低头用手抚摸着他的额头。 李傕就站在屋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母子。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进来,因为每当看见夕嫣这样的时候,他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恨之心。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为什么偏偏自己的儿子是个傻子,女儿又远在他方。 李傕也不过才三十多岁,却已经银丝满鬓了。多年的操劳,让他也不堪重负,但是为了对夕嫣的承诺,他也只能坚持着。 …… 那是十七年前,年少的李傕第一次遇到想要跳崖自杀的夕嫣。 “姑娘,为何轻生?”李傕的性格天生沉闷,他永远都不会做出冲上去救下夕嫣这样的事。 夕嫣那时也不过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正站在崖边一边哭一边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忽然旁边有个人冰冷地和自己说话,任谁都会奇怪。 “与你何干!”夕嫣擦了擦泪水,嗔问道。 “哦,那在下先告辞了。”李傕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你这人好生奇怪!问我轻生的理由,又这般冷漠,你到底想要如何?”夕嫣抄起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李傕并没有躲闪,任由石头砸在自己的头上。 鲜血顺着额头留下,但李傕并没有去擦,而是平静地问夕嫣:“你既然仍在乎他人的感受,又为何要寻短见。” “我……我……我被负心之人抛弃了。”说着,夕嫣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而这,恰恰是当时李傕最致命的软肋。 年少的他,能面不改色地杀掉一个成年人,却害怕把女孩子弄哭。 “那……那个……你……”李傕一边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一边结结巴巴地想去劝她。 “你什么你!不会哄人么?”夕嫣抬起头,用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李傕,把他吓了一跳。 “那……那你跟着我吧,我不是负心人。”李傕心虚地说。 “啊?”夕嫣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李傕尴尬地抓抓头,转身冲着别处,不再看他。 “噗哧”一声,夕嫣笑了出来,“就你?你能给我什么?” “我……我……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将军,让你富贵终生!”李傕紧张地憋红了脸。 …… 很多事就是这么奇妙,在那个特殊的时间点上,夕嫣遇到了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而李傕,为了兑现和夕嫣的诺言,这些年一直努力坚持着。 而仅仅过了一年时间,李式就出生了。当时还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正常,而且,夕嫣那时正怀着凌鸳。 可是,在她分娩之后,便有个人找到了她。 原来,她的师傅已经与夜锋达成合作,命她和来人一同前去加入。而来找她的人,便是日后夜锋北方总堂五贤老座下夜帅,她的师姐——百里嫙。 在她的百般央求之下,才同意带着凌鸳同往,但必须对女儿的身份保密。 就这样,连与李傕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夕嫣便不情愿地成了夜锋的夜帅。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当初抛弃自己的韩渊也在这。而当年韩渊移情别恋的对象——玉琉,竟然也是夜帅! 就这样,为了完成师傅的命令,也为了保护凌鸳长大,夕嫣在夜锋度过了尴尬而又孤独的十年。 直到那一天,她收到了李傕派人送来的信。 凌鸳已经长大,无须她多操心了。于是,她从安邑分堂离开了,留下中了“灼毒”的爱徒龙悒。 当李傕和夕嫣再见面时,两人都已人到中年了。那是唯一一次,李傕的部下看见他们的将军落泪了。 独自带着一个先天弱智的孩子,还要去四处征战,将李傕原本帅气的脸折磨地满是沧桑;而夕嫣,也因为这十年的操劳而变得冷血了。 但是当他们拥抱到一起时,似乎时间又回到了相遇的那天。 如今,李傕经过近二十年的时间,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夕嫣贵不可言。 ———————————————— 幽州,渔阳郡,潞河北岸。 阎柔在鲜于辅、鲜于银、齐周的推举下成为了乌丸司马,阎柔招集鲜卑、乌丸等兵马,组成了数万人的汉、胡兵马。 此时,这些兵马全部冲了出去,对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兵马,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夹杂着胡人的兵马,战斗力总是很强悍。战争没有任何悬念地迅速结束了。 鲜于辅走到阎柔的身边,对他说道:“听说,他的人也快到了,是么?” 阎柔点了点头。 三日前,他已经收到了密信,袁绍的大将麴义已经奉命率军前来助战。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袁绍的小把戏,卖个人情得点好处。 阎柔忽然转头,严肃地看着鲜于辅,说道:“还得烦劳你去下。” “去哪?” “迎接刘虞之子刘和与麴义的兵马。” “刘和?”鲜于辅诧异道。 “他在这里的声望极高,我们理应与其合作。” “也罢。既如此,我便起行,你且在此扎营歇息,等待乌桓峭王的到来。” 二人正说话间,有士兵报说,已抓获邹丹。 不一会儿,邹丹便被带了上来。 “如今公孙瓒已变得生性残暴,阁下为何还要助他?”阎柔笑问。 “一日为主公,则永世为主公。速速杀我,邹丹绝不肯降。”邹丹朝阎柔大叫。 鲜于辅心中不忍,便对阎柔说:“如此忠义之人,实在不应杀害,不如暂且囚禁,待日后……” “杀了吧。”阎柔没有等他说完,便对押着邹丹的士兵说道。 “你!”鲜于辅怒视着阎柔,心中满是惊讶,难道他也变得如公孙瓒般了么? “正如你所说,他是忠义之人,难道我们不该成全他的美名么?难道你要后世史书上写他如何在牢狱中受凌辱,如何悲惨地死去才甘心么!”阎柔直视着鲜于辅质问道。 “唉!”鲜于辅长叹了一声。确实,一个忠义之人,如果不能死得其所,反倒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将邹丹斩首示众!传令众将士,邹丹的眷属一概无罪,供给如旧,有敢惊扰者,杀无赦!”阎柔红着眼圈看着面前的邹丹大声说道。 “多谢了。”邹丹冲他微微一笑,坦然受戮。 鲜血浸透了辕门外的土地,又一个重义之人离开了。 辕门内,以阎柔和鲜于辅为首的一众将士,全都拱手相送。 能得到敌人的尊敬,便是为将者最高的境界了吧…… …… 将邹丹下葬之后,鲜于辅便点了五百人马,准备动身去接刘和。却不想袁绍的信使先到了,信中说:麴义和刘和已经在鲍丘附近扎下营寨,只等他们前去汇合。 阎柔和鲜于辅看完信后,临时决定由鲜于银和齐周留下部分人马等待乌桓峭王,而他们二人则率大军直接去与麴义汇合。 由于要带着大量的辎重,他们的速度并不快,第二天黄昏才到。 简单的寒暄之后,他们终于了解了此处的情况。 公孙瓒虽然如今已然残暴成性,但其军事才华却并没有消失。就在麴义他们刚刚进入幽州的时候,公孙瓒就已经开始部署了。 他将身边的全部兵力都放在了幽州与冀州交界处的要道,麴义不想中了他的埋伏,所以小心地从幽、冀边境偷偷绕了过来,成功避开了公孙瓒为他设下的层层伏击。 公孙瓒得知后,立刻收缩兵力追赶,终于在鲍丘与麴义遭遇了。 阎柔等人收到信时,他已经和公孙瓒这么僵持了半月了,只是谁都不想冒然进攻。 公孙瓒怕的是兵力收缩之后,袁绍会再偷偷派人马过来幽州。而麴义担心的是,辽西郡会有援兵过来。 最主要的是,双方都相信自己的粮草足以将对方耗走。 毕竟战争终究是要死人的,而保存实力,是在乱世中生存的第一课。 可是当阎柔和鲜于辅率军赶到时,公孙瓒便知道,只能战了。 于是,就在阎柔他们到达的同一天夜里,幽州最强轻骑兵,威震塞外的骑射霸主——白马义从,又一次出击了。 只是,他不曾料想,这支令他傲视群雄的神兵,却败得一塌糊涂。 面对着麴义的“先登死士”,白马义从速度上的优势完全被忽略了。就如同当年的界桥之战一样,这匹敏捷的“骏马”再一次输给了甲壳坚硬的“乌龟”。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四、水来土掩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徐州,彭城。 客厅之中,坐着六个人,应该说是坐着五个卧着一个。 简雍照例懒散地卧在席子上,即便现在正中坐着的刘备已经是徐州牧,他也丝毫没有改变。 糜竺也已经接受了他这种放荡的性子。起初,糜竺以为这人不过是个疯癫之徒,可听张飞说最终是简雍劝刘备接受徐州牧一职之后,便立刻对他大为改观。 其实刘备任徐州牧的事,虽然简雍起了很大作用,但最直接的原因还是陶谦的死。 为了让刘备不再犹豫,糜竺只好加大了用毒的量,可怜的陶谦就这么仓促地结束了一生。而陶谦那蒙在鼓里的两个儿子,在糜竺和陈登的怂恿下,主动去拜请刘备,希望他能保护一州百姓。 最主要的是,在某个不愿露面的“三爷”指使下,十八个身份神秘的人天天去街头巷尾营造气氛,搞得满城百姓都坚信一个事实——曹操不久还会再来,只有刘将军能救大家。 于是,一封“万民请愿书”被送到了刘备面前。 而当心中早已清楚一切的刘备看向张飞时,张飞竟用夸张的表情不停地询问:“写的啥?写的啥?”害得关羽憋了半天才没笑出来。 就这样,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刘备接受了百姓的请求,出任州牧。 在简雍、糜竺和陈登的共同辅助下,徐州已经渐渐恢复了安宁,百姓生活也都算富足。 今日无事,大家终于有时间坐在一起说说闲话了。 “子仲兄,我一直有一事想问你,只是没得空闲。”简雍跟谁都不见外,翘着腿说道。 “哦?宪和兄请讲。”糜竺面带微笑,回应道。 “我曾听闻,在陶谦病重之时,袁术曾派兵过来,却为何半途而归,又为何之后没了动静?” 糜竺听完哈哈一笑,“宪和兄啊宪和兄,此事你不去问那袁术,却为何偏来问我?” “呵呵,我不过是听人说过,徐州之事,子仲兄比任何人都更熟知,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糜子仲的耳朵。”简雍也是大笑。 “宪和兄休要拿我打趣了,我不过是一别驾,怎会事事俱知。但此事我确实有所耳闻,想来是因为孙策之事,袁术无暇他顾吧。” “子仲兄所言有理,想来应是如此。” “呵呵,宪和兄,子仲兄,今日我等在此闲聚,就不要提这些扫兴之事了。”陈登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刘备,笑着转移了话题,“如今主公已是州牧,却仍是独身。子仲兄啊,不知令妹可心有所属?” “噗!”张飞本是一直坐着听众人闲谈。此时正端起茶来啜饮,忽然听到陈登这话,直接喷了出来。 关羽也是偷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一脸诧异的刘备。 刘备当然会诧异,前一刻这些人还在说军情,下一刻就直接扯到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来了。 “元龙啊,休得胡言。子仲之妹年芳妙龄,又岂是刘备可以高攀的。”刘备也知道陈登多半是打趣,他和手下的关系很随和,类似的玩笑也没少开。 “实不相瞒,主公,舍妹尚未许配。若是主公不嫌弃,我回去便询问她是否有意。”糜竺十分认真地看着刘备说道。 “不可,不可,令妹温婉贤惠,岂可委身于我。”刘备慌忙摆手。 “大哥,我看此事甚好,你不如便答应了。糜淑姑娘貌美而又贤良,与大哥你正好般配。”张飞也是一边笑一边说。 “三弟!”刘备作嗔怪状。 “大哥,三弟说的没错。人生匆匆数载,难得遇到如此姻缘。”关羽也在一旁说道。 “主公,你就依了吧。想你年纪也已不小,徐州百姓也都希望你早早成家,立下子嗣,好让他们安心啊。”简雍用明显调侃的语气说。 刘备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不得不佩服这群手下,不论什么事都能上升到大义的程度。 于是,今天的闲话主题便再也没有换过,刘备第一次体会到了被逼婚的滋味…… …… 糜竺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下,糜芳和糜淑都在客厅中。 只不过今天这客厅中来了两位客人,糜竺第一眼看见便认出了那两人。 正坐着和糜芳谈话的男子,和他一样,是原夜锋十一贤老座下夜帅——奴寇。而坐在他下手边的,是他的分统孙观。 “呵呵,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糜竺其实打心里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老是以粗人自居,说话做事十分随性,毫无礼法。 “我听说你见到他了?”奴寇笑问道。 “是,不过他已不再是当年的′傲野长枪′了,如今的他,已然颓废不堪。”糜竺略带失望地说。 “呸!糜子仲,当年我三人同是夜帅,我岂不了解他的性子?”奴寇微微发怒。 “呵呵,的确,我三人都太了解彼此了。”见瞒不过,糜竺也只好不再装了。 “不过,虽说他击败纪灵之事我并不意外,但你是如何说服袁术的?” “我只是告诉他,刘备与他争斗,最终只会便宜了曹操。”糜竺无奈地苦笑,其实他当初也没想到袁术的脑袋竟然简单到连想后果都不想就出兵夺徐州。 “呵呵,这蠢货竟连这么简单之事都不会去想。”奴寇大笑,“那子龙现在何处?” “他?此时应是去还别人人情吧。你还不了解他么,若是觉得亏欠别人,便无法安心。”糜竺耸了耸肩。 “也罢,若是你再见到,记得帮我转告他,他向我索要之物已然做好。”说完,奴寇便向外走去。 身影消失前的一瞬间,奴寇没有回头,只是他的声音传进厅中: “今后还是叫我本名吧。奴寇这名字,就留在河北总堂中吧。”然后,他走出了院门。 望着院门渐渐合上,糜竺幽幽地说道:“臧霸、臧宣高么……” ———————————————— 幽州,右北平郡,鲍丘。 麴义、刘和以及阎柔等人正在营中商议着进攻的路线。 一个小校突然跑了进来,“报!禀将军,营外远远望见一万白马骑兵朝这边奔来!” 麴义抬起头,嘴角泛起了笑容。 “果然被你猜中了。”阎柔也笑道。 “他若是不来,便不是公孙瓒了;他若是悄悄地来,便更不是公孙瓒了。”麴义一边挥手让小校下去,一边说道。 是啊,以公孙瓒的才能,绝对会在敌人新增兵力,布防尚未分配完善时进攻;而以他的傲气,便注定他不会偷偷摸摸地来。 “既然他来了,便别让他失望。我们依计行事吧。”说完,麴义便走出营帐,命令所有人做好准备。 阎柔也紧随其后走了出去。正当鲜于辅、鲜于银、齐周也要离开时,一直没有动地方的刘和小声开了口:“诸君且慢。” “公子有何事?”鲜于辅问道。 “待公孙瓒兵败之时,诸君可否助我离开此地?”刘和尽量压低声音,不断用余光看着营帐外说道。 “公子的意思难道是说……”齐周隐约猜到了些。 “不错,袁绍不过是想靠我的名望来驾驭先父的手下,一旦公孙瓒被灭,我便没有任何价值了。以我对袁绍的了解,只怕是他早已对麴义下令,让我′意外′死于此战吧。” “怎会?!”鲜于辅低声惊呼。袁绍的名声在外,心胸真会这么狭小么? “公子从何而知?”齐周有些疑惑。 “是我一个友人探听得知的。” 三人对刘虞十分尊敬,他们当然也不会怀疑刘和。 “公子放心,我等必尽快做好准备,解救公子。” 刘和闻言,冲三人拱手致谢。 三人也拱手还礼。为了防止麴义起疑,他们赶紧也走出营帐去备战。 当他们都走了之后,刘和叹了口气,也慢步走了出去,却并没有去找众人。他只是踱步到帐后黑暗处,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便可以了吧。” 那里,似乎有个人影微微点头,便如同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刘和表情冷淡,望着乌云压顶的天空,苦笑着摇了摇头…… …… 白马义从,一直奇特的部队。他们为了追求速度,装备尽量追求轻便。除了头盔、胸甲和护腕,浑身上下再无铁质盔甲。 这支部队从诞生的那天起,便令塞外之敌闻风丧胆。 一个箭法精湛的骑兵或许无足畏惧,可是当这种士兵达到一定数量,便足以对敌人形成绝对的威慑。 可是,当这支在塞外如神话般的部队来到麴义营前时,他们第一次知道了哭笑不得的意思。 敌人是在辕门外列阵,可是这阵势,怎么看也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麴义命数十人为一队,每人持一块木板,聚集在一起围成了一个个“龟壳”。 自从界桥之后,麴义便总结出了这么一个关键的因素——将敌人的优势抹杀掉。 白马义从主要是靠着快速地围着敌人运动,出其不意地放箭而先发制敌的。但是面对这些“缩头乌龟”,他们也无可奈何。 “界桥时面对着三千白马义从,你还派出八百先登,此时敌人骑兵少说也有五千,你因何反倒只派五百人?”阎柔看了看刚才被麴义下令减半的前锋部队,好奇地问道。 “因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公孙瓒绝不可能组织起近乎之前两倍人数的白马义从。所以,这些骑兵必定是假的。而对付一般骑兵,五百人足够了。”麴义自信地说道。 阎柔不再说话,又看回了战场之中。 而在那里,先登死士正等待着出奇致胜的机会……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五、兵不血刃 夜色下,火把摇曳,照得战场中的白马义从更加鲜亮。 公孙瓒在己方本阵中观看着局势,他明白,敌人已经发现了真相——这些并不是真正的白马义从,只是他从骑兵中挑选出来的善于骑射的好手。 界桥一战,公孙瓒的三千白马义从全灭。他虽然希望能再重新组建一支,但没有几年的塞外作战经验,谈何容易。况且之前白马义从都是他亲自训练的,作战风格都和他相似,以速度和精准为特点,善于高机动闪击。 而且自从他击败刘虞,便错误地以为自己的一般士兵同样勇猛善战,也就没有再想过重建的事。 这次公孙瓒来截击麴义,也不过是觉得如果自己连成名部队都不带太丢人,才让骑兵扮了起来。 本来麴义心里还有一丝怀疑,也许公孙瓒韬光养晦,真的在背地里又训练了一支塞外神兵。可当他看到围着先登死士奔跑的“白马义从”射箭后,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先登的木板由于形状不整,板与板间留有空隙。可是竟没有一支箭能穿过这两寸的空间射中后面的步兵,可见其射击水平有多一般。 这些假义从也不想空废箭支,便收起弓,逐渐缩小了奔跑的圈子,准备用长枪近距离击破敌人的防御。 而这,恰恰是麴义所盼望的。 就在这些骑兵的圈子缩小到一枪距离时,先登死士们忽然将木板齐齐向外推倒,接着,他们将一直藏着不让敌人发现的武器握在手中——只有半人高的短戟。 骑兵的长枪全部向包围圈中心的死士们刺了出去。可是这些先登毕竟经历过界桥一战,经验十分老道。他们直接就地打滚,在躲过长枪的同时也接近了敌人的战马。他们双手用力握紧短戟,扫着地面抡向马蹄。 随着战马的悲鸣和士兵的惨叫不断传来,公孙瓒知道,自己的这些骑兵是回不来了。 一旦可运动空间缩小到十步之内的圆,骑兵的机动性将完全丧失,而步兵在这个距离却进退自如。 公孙瓒当然不会看着自己的骑兵完全被消灭,他将手中长槊一舞,率领着剩下的军马压了上来。 麴义眼中满是失望,“怎么才几年不见,他已经浮躁成这般样子了。” 阎柔也点点头,说道:“是啊,一州之主,竟如此沉不住气,只是稍稍失利,便率大军全部压上了。” 此时公孙瓒的大军已经逼近了战场,麴义下令,让先登撤回,将敌人引向己方营寨。 麴义边撤退边回头望了望,可是这一看,却让他真正地震惊了。 公孙瓒到达战场后,根本没有理会之前被击败的假义从,而是直接率大军追袭自己的人马而来。那些倒霉的假义从们,就这么被自己的同伴践踏至死。 虽然有人尽量避开倒地的骑兵,可是毕竟部队人数太多了,大军掠过之后,那些没有被先登死士杀死的假义从也都被踩成了肉泥。 “公孙瓒残暴不仁,命不久矣。”麴义眼中带着不忍,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不再看身后的惨象,领着大军排成数列,迅速穿过了自己的营地。 公孙瓒见敌人弃营而逃,便直接率大军冲入敌人营中。 可是绝望的惨叫也同时传来。 他在惊讶中慌忙带住马左右看去,这才明白为什么敌人会排成几列有秩序地撤退——敌人在自己的大营中,竟挖了许多的陷坑!坑虽只有几尺深,但里面布满了木桩。 自己手下冲在最前的数百人马,不论骑兵还是步兵,都因为冲得过快而掉如坑中,瞬间被刺穿。 看着坑中身体抽搐、口吐鲜血的人和战马,公孙瓒心中怒火瞬间升起,“传令!小心前行!若是前面的人掉入陷坑,后面人马绕道而行,速速穿过敌营!” 命令下达的同时,所有人都从身边同伴眼中看到了惊讶、恐惧和愤怒。 这是什么命令!先撤退不成么!拿人去试陷坑?让我们白白送死么? 没有人遵从这条混账命令,大家都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公孙瓒。 “没听见我的命令么!速速前进!”公孙瓒怒不可遏地大叫。 “你怎么不先走。” 大军中,终于有人开口了,这人不过是个普通士兵,但此时,他实在无法忍受了。 公孙瓒刚要下令将他拉出去砍了,可紧跟着,很多人都开始抱怨起来。 “凭什么让我们白白送死!” “要死你去!我们不给你陪葬!” “刚才有同伴倒地,你不下令援救,却践踏而过!” “你可曾体恤过士卒?” “老子不替你卖命了,弟兄们,走!” 越来越多的声音传来,公孙瓒忽然将槊刺出,扎穿了一个士兵的胸膛。 他本想借此举阻止哗变,结果没想到却适得其反。不少士兵愤恨地摔下武器,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向营外走去。 他咒骂着左右砍杀,可是不论他杀了多少人,还是不能改变军心已失的事实。 营后不远处的麴义不禁失笑,摆摆手示意弓手松开弦。 其实他的部队并没有撤远。他本是想趁陷坑发挥作用之后再用火箭乱射,扰乱军心,可没想到公孙瓒竟然自己把军心搞散了。 他和阎柔慢慢率军在外围包抄,逐渐将营地包围了起来。但是离开的士兵他们是不会为难的,反倒是大方地让出了路。毕竟现在对他们越好,他们越是会觉得公孙瓒残暴,不值得跟随。 随着手下全部撤离,满是陷坑的营地中,便只剩下公孙瓒一人了。 “想留下随我去投奔我家主公的,便是兄弟;不想留下的,就回家去吧。”麴义微笑着说。 这些幽州的士兵本来在公孙瓒手下就很不情愿,如今听得敌人并不为难自己,当然喜出望外。他们早就盼着不用再打仗了,能回家当然是最好的。 除了少数人决定留下,绝大多数人都卸下了盔甲选择离开。 公孙瓒满眼悲凉,他仍不觉得自己有错。 许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带马走出了营地大门。 “公孙将军,有礼了。”麴义站在马前,拱手施礼。 “哼!何必惺惺作态,速速上马,便是只有我一人,也要与你等决一死战!”公孙瓒并不领情,将长槊横在马前。 “若是将军肯降,我相信我家主公也不会为难将军,到时候仍……” “呸!休再多言!”说完,公孙瓒一带战马,直接冲向了面前的数万大军。 “唉……可惜了,一代名将。”阎柔微微摇头。 在麴义大军后方,鲜于辅、鲜于银、齐周以及刘和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虽然他们也对公孙瓒恨之入骨,但他毕竟是英雄,这般死法,确实有些凄凉。 正当他们四人准备转身离开时,刘和忽然惊呼:“那是何处兵马?” 其他三人随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那里奔来一道白色的洪水——上万人的兵马,全部一身白衣。 “将……将军,白……白白白……白马义从!”身边的小校结巴着冲麴义大叫。 麴义转头看去时,心中也是一惊,难道公孙瓒真的留了一手?这雪藏的万余精兵,一直等自己这边松懈么? 他慌忙下令,大军调整阵形,留下少数人马对付公孙瓒,其余部队全部列阵准备对敌。 毕竟乌桓兵马还没有来,若是这万余义从不顾一切进攻,自己这边虽然不会大败,却也必然损失惨重。 可是当这支白衣部队靠近之后,借着火光,麴义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装束。 这些不是白马义从! 虽然颜色一样,可是他们都没有穿盔甲,而且他们用的全部是短枪。冲在最前面的一将,手中的长枪比一般士兵的都小了一号,麴义甚至怀疑这样的武器怎么能上战场。 公孙瓒挥槊击倒身边一个先登,也用余光看向这支人马。 可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映入眼中的那人,赫然是之前弃自己而去的——赵云。 白色的潮水很快便来到麴义大阵前,他们并没有像一般骑兵一般硬冲,而是左右分开,从外围绕过,进而从侧面开始了包围。 赵云独自一骑,驻马在麴义大阵正前方,单手握枪,用略带疲惫的声音冲麴义说道:“常山龙锋营,见过将军。” 麴义之前听过这支部队,那还是赵云追随刘备去援助田楷时,这支白衣投枪军第一次暴露在袁绍军面前。也正是因为这支兵马,才助刘备立下了大功。 如今这个男人竟然来救援公孙瓒了,只怕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此时,公孙瓒已经带马杀出重围,从外围绕道来到了赵云身边。 “哈哈哈哈,有赵子龙助我,麴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公孙瓒见有援兵,便立刻转忧为喜。 可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当他对上赵云的眼睛时,打从心底里感觉到寒冷。 赵云的眼神中,没有对他的尊敬和忠诚,有的只是蔑视、冷漠和杀气。 这时公孙瓒才发现,原来赵云的手下并没有投枪,只是限制了敌人部队的行动。 麴义自然也发现了这点,他也有些不解地用眼神询问赵云。 赵云面无表情,淡淡地对麴义说:“昔日我曾投靠公孙瓒,蒙他收留,终是欠下个人情,若是将军能行个方便,我这就带他离开,也免得再动刀兵。”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麴义说实话也确实不想挑战这支诡异的马上步兵。 他看了看阎柔,见对方也是同样的意思,便冲赵云微微一笑,说道:“常山赵子龙,果然胆气非凡,重情重义,在下佩服。那今日在下便卖你个人情,放他离开。” 赵云将枪挂在马边,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说完,便带转马头,带着手下兵马缓缓离开。 公孙瓒自始至终没敢再说话,只好也跟了上去。 阎柔苦笑着看了看麴义,“原来麴将军也有不愿惹的敌手。” 麴义表情严肃地转过头,正视着他说道:“你没看见他的眼神么?那眼神中毫无忠义,他之所以来,不过是为了还公孙瓒的人情。如此冷漠的人,还是不要选他做对手吧。” 阎柔收敛了笑容,也用严肃地表情看向赵云离去的方向。 迅猛如雷的白色潮水,终于退去了……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六、同室操戈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长安。 夜已经深了,可是皇宫之中,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寝宫的门猛地被推开了。两边的宫女和太监战战兢兢地弯着腰不敢抬头,因为这个惊扰皇帝美梦的人,就是李傕。 年少的皇帝刘协倒是并不太在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慵懒地说道:“爱卿,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吧。” 李傕用他一贯冰冷的眼睛瞪着皇帝。过了半晌,他才微微收敛了情绪,没有任何感情地说:“臣听闻陛下想要迁回东都?” “爱卿的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朕思索许久,觉得长安过于偏远,不利于控制关东诸侯,故而想迁回洛阳。莫非爱卿觉得此事不妥?” 李傕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杀气,刘协自然察觉的到,只是这对于自小便生长在阴谋中的他来说,没有任何威慑。 “臣为大汉天下计,此事断不可行!”李傕斩钉截铁地说。 “哦?却是为何?” “陛下若是迁回旧都,难保关东诸侯不会再次联合发难,到时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呵,李爱卿何时关心起天下了?郑县兵变,长安血夜,哪次爱卿不是视人命如草芥?朕不回洛阳,难道关东诸侯就不会厮杀了么?这几年大汉土地上死的黎民百姓还少么?朕猜想,爱卿不会是怕自己变成第二个董卓吧?”刘协笑着质问李傕。 “刘家小儿!别太忘形了!今日我李傕能让你做皇帝,明日也能让你做野鬼!”李傕在宫女和太监惊讶的目光中,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刘协早就猜到了他是这种反应,他只是笑得更甚了:“爱卿啊,你当初为了能夺取长安而潜伏于北地郡的隐忍已然全无了么?还是因为控制了这京师之后,变得浮躁了?不错,或许明日你李傕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朕杀死,但至少今日仍然朕是君,你是臣!别太放肆了!朕累了,爱卿退下吧。” 说完,刘协无视李傕那双充满杀机的眼睛,安然地躺了下去。 李傕的手已经摸在剑柄上了,但是他知道,此时绝不能动手。两旁的宫女和太监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地在心里祈求这位阎王能大发慈悲。 最终,李傕长出了一口气,将怒火压了下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刘协说了声:“臣告退。”便大步走了出去。 刘协并没有睡去,他也知道,明天等着他的,将是一场暴风雨。 …… “啪!”客厅里的木桌被拍得晃了两晃。 “李将军,休要和那年少无知的小皇帝动气,他不过是嘴上硬硬。如今这帝都皆在你掌控之下,他纵使想东归,又岂会有人支持?”樊稠笑着劝李傕。 郭汜外出巡视没回来,而张济出屯弘农,此时李傕还能说上话的,也只有樊稠了。 “或许,当初留下他,便是个错误。”李傕的手因为生气还在颤抖。 “将军不必过于在意。如今关东诸侯互相厮杀,根本无暇顾及这小皇帝的死活,只要控制住朝中忠心于他的汉臣,取而代之也未尝不可。”樊稠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傕猛地扭头看向樊稠,眼中有一丝光芒一闪而过。 “还未到时候,如今我等四面受敌,这小皇帝还有用处。”最终李傕否定了樊稠的提议。 “是是是,将军明鉴。” “量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回去还有事,就不在你这久留了。”说着,李傕站起身来。 “将军为国操劳,也需保重身子。那末将就不留将军了。”樊稠也起身相送。 李傕点了点头,便在樊稠的陪同下走到府门前,又忽的站住了,“你明日通知郭将军,让他这几日多留心长安附近是否有人要接应这小皇帝。” “将军放心。”樊稠答应道。 李傕这才安心地离开。 管家关上了府门,便在樊稠的示意下回去休息了。樊稠一个人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繁星叹道:“自从主公死后,似乎所有人都变了。” 院子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男子的身影,随着遮住月光的云彩移开,那人的面容也渐渐显露出来。 “李傕若继续这样走下去,迟早会落得尸骨无存。”男子摸着脸上的伤疤说道。 “韩兄,你就不怕我樊稠将你出卖么?”樊稠收回目光,看着身旁的男子。 这人正是韩渊。数日前,他和几名手下乔装成商人混进了长安,却发现长安的局势有些不对。于是,他冒险去拜访了太尉杨彪。 好在杨彪也是忠心于大汉的老臣。经过他的说明,韩渊才明白如今李傕一党也并非一心。李傕与夕嫣的独揽大权,郭汜虽然与他交厚,却也大不如前,为了避免生出矛盾,郭汜主动要求去长安城外驻扎巡防。 通过慢慢的接触,杨彪发现樊稠其实也对大汉保有忠心,只是因为不愿与李傕闹僵才默不作声。 张济则因为邹璃的关系,被夕嫣排挤到弘农驻扎。明哲保身的贾诩也一同跟了过去。 胡轸见众人四分五裂,心灰意冷,独自一人回了西凉。 于是,韩渊向杨彪提议,设计让这些虎狼之徒互相残杀,而这计划的开始,便是皇帝提议东迁。 杨彪借向皇帝进献香料的名义,进宫对刘协讲述了整个计划。而韩渊则找到了樊稠,说服他与李傕等人划清界限,效忠汉帝。 就这样,当李傕听到刘协东迁的打算时,便赶忙冲进了皇宫。 而樊稠,也在韩渊的怂恿下开始为所谓的“东迁”做着准备。他并不知道,在韩渊的计划中,他不过是一颗弃子。 于是,第二天的早朝上,刘协下了圣旨,命朝中文武百官,三日内收拾好家当,准备回东都洛阳。 除了知道内情的几个人之外,其他文武都开始为这个消息而高兴。 他们并不曾想到,这个消息传出后的结果,将使帝都再次血流成河。 但是今天的早朝上,李傕并没有说一句话,这是让所有人都很费解的。只有刘协、杨彪和樊稠明白,他要动手了。 果然,就在当天下午,李傕率大军直接闯入内城皇宫,根本没有任何通禀,便挟持了对他“无礼”的小皇帝。 不过这也是刘协等人事先预料到的,所以在被挟持时,杨彪也很“巧合”的正在皇宫中。 而由于前些天樊稠的明确“表态”,所以负责看守刘协的人正是他。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郭汜竟然带兵回到长安,与李傕对立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也就不难理解,当初众将之所以会反董卓,不过是因为想控制皇帝建立功业。可如今李傕竟然挟持了皇帝,他自然不希望李傕再错下去。而正因为他与李傕关系最好,所以他才更明白,想要让李傕冷静,只有用兵。 如果继续放任李傕和夕嫣这两口子再闹下去,所有的西凉将领都将受到牵连,留下千古骂名。 而同样得到消息的张济也想立刻赶回来,却被贾诩阻止了。 李傕得知众人的态度后,更加气愤,于是和夕嫣商议,打算先灭了郭汜。 所以,他假意想和郭汜讲和,便请他来到了自己的营中。 …… 此时,郭汜和李傕对坐着,谁都没有开口。 昔日的好兄弟如今刀兵相向,场面也确实显得尴尬。 夕嫣本来一直坐在一边,见他们二人都不说话,便端着茶杯起身来到郭汜面前,微微欠身施礼道:“我夫君与将军情同兄弟,却不想今日竟闹出此误会,贱妾在这里向将军赔罪了。” 说着,她便将茶一饮而尽。 郭汜也端起茶喝了两口。且不说和李傕的交情,光是看人家一介女流这股胸襟,他也没法推辞。 “夫人客气了。其实我今日到此,不过是想问稚然一句,你劫持天子,究竟想要如何?” 李傕微微叹气,说道:“若是别人问我,我还不太在意,可不想连你也这般问我。我能如何,这小皇帝想要东迁,我若再不阻止,一旦回到洛阳,你我便只能再去面对关东诸侯的第二次勤王了。” 郭汜低下了头,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虽然自己来时想了很多话,可郭汜也明白,李傕只不过是害怕变成第二个董卓。 如今西凉将领各自为政,互相之间早没了当初的情义,就连他郭汜也不再如最初那样相信李傕了。 许久,他微微叹气道:“也罢。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别再做出什么错事来。毕竟,西凉的兄弟中,同心的已然不多了。”说完,郭汜起身离开了李傕的大营。 李傕望着郭汜留下的半杯茶,面无表情地问夕嫣:“他还有多久?” 夕嫣也同样望着那杯茶,神情有些失落地说:“子时之前,他就会丧命。” 李傕慢慢闭上了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毕竟是曾经的兄弟,虽然夕嫣下毒是他的意思,但心中仍有些不忍。 …… 郭汜回到自己营中,才坐了没一会儿,便觉得恶心腹痛,进而头上开始冒汗,浑身发凉。 没等喊人,便昏倒了。 过了很久,他才苏醒过来。 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郭汜睁开眼,便看见营帐之中围了不少副将,还有一个生面孔。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 “多谢阁下!” 郭汜迷茫地看着众人。见他这样,一个副将赶忙上前,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下午来了一个半面脸带着伤疤的男子,想要求见他。其实韩渊一直就在周围观察情况,只等他毒性发作再出现。 可校尉进来禀报时,却发现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 韩渊听到后便说他或许能救郭汜,于是也一同跟进来查看。 在仔细检查了之后,韩渊命人取了些粪水给郭汜灌了下去。 随着郭汜大口呕吐,症状渐渐缓和了。 就这样,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折腾,他终于醒了。而 听说救命恩人就在眼前,郭汜便想起来感谢,可因为身子太弱,只是稍稍用力,便又躺了下去。 “将军无须如此,在下其实是奉樊稠将军之命来告知将军的。樊将军让我告诉将军,将军所中之毒正是夕嫣所下。在下便是受他之命前来救将军的。” “什么?!”郭汜当然无法相信李傕会这么做。 “将军,此事千真万确,是樊将军听李傕亲口说的。” 郭汜对樊稠的为人还是了解的,即使樊稠再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去诬陷。 郭汜心中顿时燃起了怒火,原来自己下午所说之言全是对牛弹琴,李傕一开始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勉强压下怒火,郭汜他下令所有将士注意防御,准备与李傕开战。 韩渊假装出去看天,走到了营帐门口。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七、围城待敌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兖州,山阳郡,巨野城外十里。 曹军的大帐之中,此时除了曹操本人外,其余文臣武将都是面带尴尬。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某个“军师大人”。 段轩手中握着酒壶,一边不时啜饮几口,一边专心地看着地图。 旁边的夏侯渊等人都被他弄得无心军情,脑子里只剩下他吧嗒嘴的声音。 “曹仁将军,我们围城几日了?”段轩忽然开口问道。 “应该有十日了吧。”曹仁勉强将那“啧啧”的饮酒声从脑中赶走,回应道。 “主公,他应该快来了。”段轩放下酒壶,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转身冲曹操说道。 曹操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众人说:“众将听令,除曹仁、曹洪本部仍负责围城,其余兵马全部向外布防。此次,务必要消灭吕布。” 吕布自从上次逃掉,便开始隐匿行踪,段轩推断他定然是在招募兵马,恢复实力。 而一个月前,吕布终于再次出现了。只是他不再与曹操正面对战,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劫掠一县便立刻带着辎重撤退,转战下一县。 对此,曹操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并州狼骑的超强战斗力和机动性在诸侯兵马中显有敌手,想胜过这支部队,就必须用数倍的兵力才行。可是几万大军追击一万多骑兵,后果可想而知,无非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却始终追不上。 若是分兵驻守各县,先不论能否打得过,单单是粮草消耗便足以使一半的州县被拖垮。 面对这种两难的境地,段轩大胆提议——围城引敌。 而他选择的目标,便是驻扎在巨野的薛兰和李封。 之所以选这里,一是巨野县处在山阳郡的边界,一旦失利,可以迅速撤回曹操自己的势力范围;二是吕布撤退之时,二将在此拼命防守,才使他顺利逃脱,以吕布的性子,绝不会放弃他们二人。 于是,曹操的十万大军,就这么将巨野围得跟铁桶一般,却并不攻城。 薛兰和李封自然也知道对方的目的,但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们已经无法与吕布取得联系了。 一座县城,三万人马,粮食的消耗远远超出想象。更何况兖州全境因为之前的征讨徐州,基本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所以其实在第八天时,巨野的守军就已经开始杀马为食了。 …… 深夜,就在众人都熟睡之时,军营中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 被传令兵吵醒的将领们忍着怒气来到曹操的大帐,一眼便看见了被绑住押在正中的人——李封。 “呵?主公,此人是来行刺你的?”段轩看见抓了敌人,睡意全无,立刻精神起来。 “志才,”曹操转头回应,在人多的时候,他还是叫段轩“志才”,“他们若是有这等胆量,又岂会被围十日却不出城搏命。李将军不过是去送信罢了。” 说着,曹操将手中的信晃了晃,说道:“诸位不妨猜一猜他夜入我军营地所为何事。” “还能有何事,无非就是去向吕布求援吧。”曹仁不屑地看了李封一眼。 “只怕将军这次说错了,”段轩冲曹仁笑笑,扭头看向曹操,“主公,他是去阻止吕布的吧。” 曹操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他必是想要告知吕布切莫中计到此。” 众人听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险,差点便功亏一篑。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李将军,好胆识。”曹操笑着对李封说,“将军重义,曹某佩服,只是不知如今你已沦为阶下之囚,又当作何打算?若是你肯降我,我便留你一命。” “呸!曹操,休要戏弄我!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李封双目圆睁,愤怒地瞪着曹操。 “唉!~~~”曹操转过身,叹息着挥了挥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封的头颅便被呈了上来。 而与此同时,巡哨的士兵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禀主公,东边冲来一直骑兵,速度极快,看样子并非前来相助的。” “他到底还是来了。”段轩冲曹操笑笑,便快步走出了大帐。 …… 吕布这次来,并没有多带人马。他并不想与曹操正面冲突,只是希望能冲破包围,救出二将,之后便迅速撤离。 所以,他此次救援,只带了成廉、魏续以及八千骑兵。 但这次他却遇到了难题:段轩命人做了四层鹿角。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敌人骑兵的冲杀和跨越。 当吕布的骑兵停在围城兵马的外面时,他才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对方其实一开始选择的目标便是自己。 此时,被他强行闯过的曹军外围营盘,也已然布满了人马。 下一刻,数不清的箭支飞来。吕布勉强防守着,可他的部下们就没有那么高的武艺了。 反应快点的,还能趴到地上躲过,反应慢的,则直接被数支箭同时射中。 成廉和魏续互相传递着眼神,他们都知道,这次援救……失败了。 吕布心中也明白,以剩下的这六千多骑兵,是无法再继续进攻了。 再一次将飞到身边的箭矢打落,吕布抬起头,望了望巨野县城的城墙。那里,薛兰正冲自己摇头,示意让他快点离开。 其实当薛兰看见吕布抵达时,就瞬间心凉了,因为那意味着李封没有成功。那么,他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吕布咬了咬牙,一挥画戟,下令绕道撤退。 但是段轩又岂会让他这么轻易离开,为了能让吕布中计,他只好以身犯险。 “吕兄,别来无恙。”段轩站在车帐上,大声冲吕布喊叫。 吕布猛地一颤,满眼杀气地看向段轩的方向。 段轩看到那双眼睛时,便知道,吕布已经知晓一切了。 “段轩!枉我拿你当做兄弟!不想你竟是这般无耻之人!你与你师傅合谋害死我义父,今日我便要你偿命!”吕布怒吼道。 段轩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声音中略带焦急地质问:“你怎会知道我师傅的事?” “哼!那鼠辈已成我戟下亡魂,又何必再问!” 听到这话,段轩只感觉浑身无力,进而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却又觉得胸中气闷,随着一声重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吕布自然不会在乎段轩的身体状况,他长期以来一直想做的事如今就摆在他面前,他又怎能错失良机。 赤兔马一声长啸,仿佛领会了吕布的意图,如一条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龙兽一般,径直冲向段轩。 “嗖!嗖!嗖!”弓弦的声音在遍地的喊杀声中响起,吕布忽的察觉到了危险,赶忙调转马头,侧身躲过。 夏侯渊本是在曹操身边压阵,方才见到段轩有危险,赶忙带马上前,拉弓搭箭,替他解围。 吕布调整了方向,想要再次冲锋,却发现此时段轩身前,夏侯渊、李典、乐进、聂洪等人已经全都摆好架势,随时准备进攻。 仇人就在眼前,自己一直苦苦找寻的机会就在这里,吕布已经忘记了此行本来的目的了。 “将军!”成廉忽然大叫。 吕布一惊,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骑兵正不断倒下。 吕布的心里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用画戟远远地指向段轩,愤恨地说:“今日暂且留你一命,若是下次再见,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说完,他一带赤兔,便领着残余人马一路向南撤去。。 所有人都没有去追击,因为刚才,附近的这些将士,都清楚地听到吕布叫段轩的名字。众人现在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段轩并不需要担心如何跟大家解释。 因为下一刻,他便晕了过去…… …… 第二天,段轩面色惨白地来到了曹操的大帐。 滴水未尽,再加上心中悲痛,让他看上去完全不是之前的他了。 “主公……我听说薛兰放百姓出城了?” “志才,你尚未恢复,就不必强忍着来参加军议了。”曹操有些不忍地说。 “谢主公。但不知主公想要如何处置这些百姓。”段轩还是固执地询问。 “安顿在其他州郡吧,毕竟此处时常交战,不便留他们。” “我方才来时已然瞧见他们,想必主公也已然见到。从他们的眼神中,我只能感觉到冰冷和仇视。” “那依你的意思?”曹操已然知道段轩的意思,却故意再问。 “若是放走,他们必定会四处毁谤主公,到时候兖州又将大乱。既不能放,也不能留,只有……”段轩说着,用手作刀在自己脖子上一划。 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包括曹操。 不过曹操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简单的办法,只要嫁祸给吕布,便不用担心名声被损,又不用占用时间去安顿,最重要的,不用耗费粮草了。 短暂的沉默后,曹操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盯着帐外,略带悲伤地说:“就按军师的意思吧。传令,将巨野百姓全部处死,不要放走一人。之后,将军械运到城下,通知曹仁、曹洪,准备攻城!”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八、人性沦丧 兖州,山阳郡,巨野县。 断壁残垣,城墙上和地面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分明印证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曹操胜了,不仅击败了薛兰和李封,更击退了前来援救的吕布。可是此时此刻,城外的气氛却异常诡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贺,甚至根本没有人说话。有的,就只是熊熊大火焚烧着尸体的声音。 不光是此次战死的将士,还有巨野全城的百姓。 在军师段轩的提议下,曹操下令屠杀了全城的百姓,并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是薛兰见大势已去,便惊吓成疯,命手下做下了这惨绝人寰的事情。 可是每个曹军的将领都清清楚楚,这些无辜的百姓,不过是因为段轩的悲伤和愤怒,而失去了生存的机会。 虽说在薛兰的教唆下,这些平民确实十分仇视曹操,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连孩童都不放过的地步。 之前在定陶,曹操还下令不许伤害任何一个百姓,可现在…… 所有人都认为曹操已经渐渐被段轩影响了。 处理完所有的尸体之后,大军便向着乘氏进发。 一路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段轩那惨白的面容下,正隐藏着惊涛骇浪。 …… 曹操远远地便看见率军迎接自己的荀彧。 由于曹操准备一鼓作气收复兖州全境,所以他命荀彧筹备好物资粮草之后送到乘氏,自己率军回来补给,然后便直接向东进发。 曹操来到近前,与众人一同下马,刚想和荀彧说话,却发现今天的荀司马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沉稳。 荀彧竟完全无视曹操,大步从他身边走过,直接来到了段轩面前。 段轩现在仍然很虚弱,在得知莫岳的死讯后,他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谁劝也不行。 此时见荀彧过来,便勉强挤出个笑容。 “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荀彧竟然卯足了力气一巴掌打了过去。 段轩现在的身体完全承受不住这一下,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 旁边的聂洪刚想上去扶,却被荀彧满是怒火的眼神震住了。 “段子墨!你究竟想要如何!巨野百姓与你何愁何怨,你非要斩尽杀绝!”荀彧在接到战报时,便已经气疯了。此时他也完全不再替段轩隐瞒身份,冲着他大声咆哮。 段轩颤抖着支撑起前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就这么坐在地上看着荀彧,脸上是一丝苦笑。 “我不过是替主公解决麻烦事而已。” “你!”荀彧的手气得发抖,指着段轩说不出话。 “文若,是我下的令,不怪他。”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主公!你莫非要做第二个李傕不成!”荀彧第一次无礼顶撞了曹操。 他身边的不少官员都替他捏了把汗,数万人面前,公然顶撞主公,这要是曹操动起怒来,说不定会被军法处置。 可是曹操只是疲惫地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荀彧转回头,怒视着地上的段轩。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进了城门。 …… 大军进城,甚至包括之后的晚宴,荀彧都没有再路面。 他只是将自己关在屋中,下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管家几次站到门前,却最终只能叹息着离开。 掌灯时分,荀彧终于打开了门。 管家赶忙上前,可还没开口,便看见荀彧手中的两封信。 “刘伯,差人将这两封信送出去,这封送到新郑的谢家酒楼,就说荀家拜会四老爷子;这封送到颍川阳翟南的山中草房,告诉住在那里的人,就说荀彧恭候佳音。” 荀彧一边说,一边将两封信先后交给管家。 管家拿着信下去了,只剩荀彧站在院中。他抬起头,看着被云彩遮住一半的月亮,若有所思。 —————————————— 荆州,江夏郡,平春。 为了便于监视袁术和孙策的动向,未云将分堂设在了平春城。 这里是江夏郡的最北端,因为身份特殊,她并不想给黄祖惹麻烦,所以她并没有进入其他郡县。 一个月前,唐周率大部队分批从荆、豫边界悄悄潜了回来,而一同回来的,还有她那只剩一条胳膊的徒弟——张枫。 见到张枫,未云的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这段时间这浑小子做的事情她也听说了,没见到张枫时,她气得恨不得马上掐死这小子。 可张枫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又心软了,特别是看见张枫右臂的衣袖空荡荡地垂着,便瞬间无法控制,流下了眼泪。 她不顾唐周的阻拦,上前去爱抚自己的徒弟,才发现他已经变得和自己印象中完全不同了。 一张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脸,一双满是愤怒和仇恨的眼睛,以及对自己的关爱完全无动于衷的心。 这还是那个有些羞涩却善良的张枫么? 唐周费了半天劲,才把未云拼命抓着张枫摇晃的手掰开。 虽然心中不忍,但唐周最终还是冲满脸泪痕的未云摇了摇头。接着,他便下令将张枫捆绑起来,关进了监牢。 这一个月来,虽然未云每天都会去看张枫,并且花费一个时辰和他沟通,但张枫只是低着头,完全不在乎未云说了什么。 直到今天,张枫偶然听到了看守他的两个人闲谈,说唐周去徐州办事了。 于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外面的兄弟,麻烦转告师傅,就说徒儿想吃她做的面了。” 门外的看守以为自己听错了,打开门看着铁栏杆里面的张枫,在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后,一个看守便去通知未云了。 未云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流着眼泪笑起来,毕竟是师徒,他终于还是想念自己。 未云虽然未曾婚配,却通过张枫和任莹,隐约找到了做母亲的感觉。为了让两个孩子在北方总堂过得好些,未云硬是咬着牙学会了厨艺。 带着满心的欢喜,未云弄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亲自端到狱中。 看着里面同样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爱徒,未云也顾不得形象,催促着看守打开了锁。 小心翼翼地将面放到桌上,未云关切地问张枫:“枫儿,这一个月来天天吃牢饭,饿坏了吧?来,尝尝师傅的手艺可曾退步?” 张枫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泣着说:“徒儿愧对师傅教诲,落得这般田地,让师傅蒙羞了。” “傻孩子,”未云一把抱住了张枫,“都过去了,师傅怎么会怪你呢,不管你做了什么,你始终都是我的好……” 下面的话,她没有能够说出来,因为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未云惊讶地低头看着张枫,他的眼中满是愧疚和悲伤,可是他的左手,正用力握着筷子,不断地向自己喉咙里送。 她想说什么,可是随着嘴唇一张一合,鲜血淌了出来。 “今生不肖徒儿罪孽深重,不敢求师傅原谅。来世……若有来世,徒儿做牛做马,必定誓死报答师傅多年养育教诲之恩。” 未云相信张枫的话是真的,她只是惊讶,究竟是什么遭遇,让自己的徒弟变成了这样。 下一刻,张枫眼中的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杀气。 他左手瞬间加力,筷子从未云颈后穿出。 未云的双手慢慢地抬起,张枫以为她是要做最后的反抗,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下。 可是那双手……只是温柔地抱住了他,一如以往。 “师傅!!!!”张枫大声哭喊。 未云在最后,冲他露出的,仍旧是关爱的微笑。 看守冲了进来,却只见到未云的身体无力地瘫了下去。而张枫,浑身是血,仰头苦笑。 “云帅!” “张枫你个王八蛋!” 两个看守暴怒了,他们挥刀冲了上来。 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想要砍到张枫,就必须从牢房的小门进去。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是不会在意一些致命的细节的。 反正张枫没有武器,又只剩下一只胳膊,要杀了他并不难。 这样想着,一个看守俯身滑步率先进到牢中。 可出乎意料的是,张枫早已计算好了一切。 他将一碗面泼向了那人的脸上,那人本能地用左臂去挡。 “小心!”外面的另一个看守大叫。 可是为时已晚,随着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先进来的看守,已经被割开了喉咙。 张枫竟然将碗在墙上磕碎,把碎片用做了匕首。 紧接着,他顺势接过了那人手中的刀,冲出牢房。 即使是不惯用的左手,张枫要对付这种一般夜锋,也绰绰有余。 几招过去,张枫一个急闪,滑到了对方的左侧,反手持刀,一下便划开了他的后脖颈。 令张枫惊奇的是,这个看守虽然受了必死的伤,却努力地向着外面爬去。 张枫知道,他并不是怕死,而是想喊其他人来。 随着两道寒光闪过,张枫在这人的右手和左腿上又重重砍了两下,之后,便不再看他,径直向外面走去。 因为他知道,这种失血速度,此人活不了一会儿了。 监牢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晴朗。 张枫不敢回头去看,他怕看见阴暗的牢狱之中,师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抬起左臂,用袖子擦干了泪水,带着满身的鲜血,缓缓远离了身后的一切。 此时的他,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了。 大逆不道,丧尽天良,随便世人如何去评说吧。 自己即使万劫不复,也要拉着吕布和貂蝉陪葬! 第三章 烽火连城 二十九、随波逐流 荆州,江夏郡,平春。 黄祖为了答谢未云救了自己性命,以及协助自己除掉孙坚的恩情,专门将整个平春县搬空,送给未云和其下属驻扎。也就是说,这里除了夜锋,并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百姓。 当四贤老了解到这一情况后,便对未云下了命令:将她手下所有人手全部调往平春协助她,北方之事无须她再分神。 于是,她便命四个分统将平春城分为四个区域,鄢雪主要负责的是消息传递,因此被安排在了离府衙较近的城北;性格沉闷的刑钊则被安排在城东;性情温和的玥娴在城西;而最让未云头疼、同时也是最爱吵闹的脩缨,便“恰巧”被丢到了城南。 本来难得未云这一支的所有人马全都聚在一处,大家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全城皆家人”的生活,但谁也没有预料到,一个张枫,便将一切都毁了。 四方分统几乎是同时接到的消息——夜帅未云被逆徒张枫杀害了。 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位分统的反应全都一致,即使是一贯好脾气的玥娴,也忍不住大骂:“混账!什么都敢胡说,不要命了么?” 可是随着不安在全城中弥漫,他们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 “夜袭令”所追杀之人,终究是不能留的。 四位满眼愤怒的分统不约而同地对自己手下的夜锋下令:凡见到张枫者,无须多问,直接处决。 就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被一场交织着怒火和悲痛的搜捕糟蹋了。 …… “报!玥分统,城西夜语住所发现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经查明乃是我分堂之人。”一个负责在民宅搜索的下属向玥娴禀报。 “哦?带我去看!”玥娴急忙跟着他来到了那处民宅。 进屋的一瞬间,玥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屋顶正中的房梁上,吊着一个赤身的男子,由于是被套住脖子吊死的,男子已经失禁,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玥娴仔细查看周围,似乎有轻微的打斗痕迹,床单上有几个脚印,桌子上也有两个。 想来,张枫定然是趁此人不备时将他击昏,之后便夺去他的衣物,再将他吊死。 若是张枫真的换了普通夜锋的服饰,那找起来就太难了。 玥娴一面下令让跟随的手下不要声张,一面下令,立刻彻底搜查城西,不要放过任何一处。 她猜得没错,张枫正是换上了这人的衣服,将自己染血的旧衣物掩埋,便继续向西门前进。 …… 从换了衣服到现在,应该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张枫一直藏在一间民宅院子里的草垛中,小心躲避着夜锋的搜索。 如今已经半晌没人过来了,张枫试探性地伸出头,左右看看,见没有人,便从草垛中钻了出来。 “枫儿,胆子不小啊。”玥娴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张枫吓得一激灵,立马抓起身边的一个木棍,小心防御着。 “呵,枫儿,我若真想害你,以你如今这副身体,还能逃的了么?”玥娴忽然不再愤怒,转而微笑着看向张枫。 张枫不知道他的意图,但却很清楚一件事——此刻自己不会丢了性命。 “你想怎样?”张枫试探着问道。 “带你出城。” “什么?!”张枫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 “其实我效忠于东南夜锋,也就是如今的倾汉。在这里,不过是做一个细作而已。”玥娴淡淡地说。 “为何帮我?”张枫并不关心她的身份,他只在乎和自己有关的事。 “只因你做了我三个月都没做成之事。” 终于明白了,阴差阳错,自己杀害了师傅,却帮了这个叛徒的忙。 “你说会带我出城?” “不错。你无须多言,尽量装个哑巴。说完,她冲张枫一笑。” …… 平春西门。 玥娴命手下将城门打开,理由是:张枫极可能出城了。 张枫尽量低着头,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他还将头发部分挡在正面。 就这样,他顺利地离开了。 ———————————————— 兖州,山阳郡与鲁郡交界处。 “呼!~~~~”凌鸳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恐怕是她来到吕布军之后最让她头大的事了——人有三急。 在郝萌的住处时还好些,最起码不用时刻提防被人看见。可是每次行军,对她来说便是煎熬。 不能公开身份,她便只能装作一般士兵。每次郝萌看见她被套在比她大两号的军服时,都忍不住想笑。 对此凌鸳只能是无奈地摇头。 自从没有了婢女,凌鸳的老毛病便又犯了。 夜间她偷摸整理毒药时,又忘了清理了。 结果,竟然把自己给害了。虽然她服了解药,可副作用仍在,所以就这么腹痛难忍地跟随着大军行进。 此时,吕布的大军已然接近鲁郡。上次救援巨野失败后,吕布在兖州几乎没有剩下什么闲散兵力了。 于是,吕布将所有兵力集中于一处——东缗。他第一次无视所有人的意愿,强行发兵去与曹操正面对决。 当然,结果可想而知,吕布败得十分彻底。 最终,吕布接受陈宫的建议,承认兖州不能再留了。随着曹操逐渐恢复了对州郡的统治权,吕布已经没有任何耗下去的理由了。 就这样,吕布及其所有手下于一天前开始收缩兵力,准备撤出兖州。 其实吕布的想法是回河内,但是这条路无疑还会再次引发和曹操的大规模兵戎相见。 百般无奈之下,他们将目光转向了东边。 虽然吕布并不想与刘备有任何接触,但如果不先找到落脚的地方,那么当粮草耗尽之后,他们只能沦落为流寇了。 于是,这个命运坎坷的男人,被乱世送到了兵家必争之地——徐州。 …… 凌鸳对军情局势根本不关心,她只是一直隐藏着、等待着机会完成四贤老的命令。 可是一切就是这么巧合,就在她处理完自己的“大事”,摘下头盔准备去洗洗脸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 凌鸳猛地回头,看见身后的人,她差点没把头盔扔出去——她身后的,竟是貂蝉! “小鸳?!”貂蝉也惊讶地看着凌鸳。 “你认错人了吧。”凌鸳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小鸳你怎么会在这?”貂蝉根本不理会她拙劣的演技。 “我……”凌鸳也知道,再装下去也没有用了,“莹姐姐,我是出来找师傅的。半路饿晕了,恰巧被郝萌将军所救。正巧身上没有盘缠了,就一路跟着他来到这。” “唉!”对于凌鸳的粗心大意,貂蝉自然也是毫不怀疑。毕竟当初她们也曾在北方总堂一起生活数年。 “郝萌将军竟从未对我等提及此事,”貂蝉也暗暗佩服郝萌的沉稳,“只是你这般多有不便,若是让你独自离开我又不放心……也罢,我去和郝萌将军讲,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妹。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好啊好啊!”凌鸳立刻点头答应。 这样的结果她自然喜欢,既不用假装嫁给郝萌了,又可以更接近吕布,一举两得。 只是不知道郭岚知道这样的结果之后,会作何感想。 按照貂蝉的意思,凌鸳今日暂且留下继续装士兵,她会在明天白天行军时正式告诉郝萌一切。 凌鸳终于能不用再为此事烦心了,她靠在树边,渐渐进入了梦乡。 她并不知道,今后,自己将会面对怎样艰难的遭遇。 ———————————————— 扬州,九江郡,寿春。 吴凝现在的身子很虚弱,但是她却仍坚持着要离开。因为在得到了六贤老的允许之后,她终于能摆脱袁术了。 就在数日前,当吴凝得知自己竟然有了袁术的骨肉时,便立刻秘密遣人买来了堕胎的药服下。 忍受着痛苦,她下令让陈武布置好一切,在今天离开寿春。 袁术虽然疼爱吴凝,但这些天兖州的动向也让他十分不安。因此,他只能先专心于军情。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他以为会最终成为他的“皇后”的女人,根本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而且即将离开他了。 借口外出祭祖,吴凝成功地骗过了把守城门的士兵,乘着马车一路向着江都方向疾行。 可是吴凝低估了袁术对自己的执着,她和陈武等人才前进了一个时辰,便被袁术派出的大军赶上了。 虽然追兵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一万骑兵,但统兵大将是刘勋,此人对军团战的指挥能力极强。 吴凝这边才不到一百人,再加上此时她根本不能作战,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了。 吴凝咬了咬牙,准备强着身子下车。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上,一支人马以极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用清朗的嗓音高声喊道:“主母勿忧,周瑜奉孙策之命,前来接应!” …… 就在诸侯为了名誉、地位、权利而互相厮杀之时,没有人曾注意到,下一个时代的英雄们,已经悄然来临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一、战火东燃 咸宁五年(公元二七九年)十二月,洛阳皇宫。 此时已是隆冬,漫天大雪为洛阳城披上了洁白的大氅。 火盆里木炭安静地燃烧着,让屋内的两人倍觉温暖。 晋武帝司马炎面带微笑,看着旁边坐着的臣子。 “山公,元凯上表伐吴时,你和公曾、公闾都曾反对,可他们二人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一味地劝朕说时机未到。今日朕倒想问问爱卿,为何反对朕出兵。”司马炎开口,打破了沉默。 “陛下想听实话还是假话?”臣子平静地反问道。 他便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不仅如此,他与司马炎的关系也很近,因为他的从祖姑便是张春华的母亲,也就是宣皇帝司马懿的岳母。 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和司马炎说话也就随便地多。而司马炎则习惯称呼他的别号“山公”。 “呵呵,朕自然是想听真话了。”司马炎大笑。 “陛下与臣等皆非圣人,但依古人之语:唯圣人方能内外皆无患。故臣斗胆臆测,一旦东吴被灭,我朝必生内患。”山涛语气平和,就仿佛是在说一个故事。 “呵,那依山公之意?” “不若暂且将东吴放在那里,有外敌,自然无内患。” “哈哈哈哈……山公啊,不想你竟还记得这数十载之前的计谋。可如今我晋朝江山即将一统,唯有东吴是一祸,除之必能创立如西汉之盛世。”司马炎眼中闪烁着光芒,十分自信地说道。 “但愿陛下所言成真,而臣不过是多虑吧。”山涛缓缓起身,向司马炎拜辞。 “山公。”司马炎看着山涛的背影,不自觉地喊了声。 “陛下还有何吩咐?”已经年过七旬的山涛又慢慢转过身。 “如今晋朝的情形,可与他当年大不相同啊。”司马炎有些怅然地说。 “呵,又有何分别。” 山涛转身离去,只留下这意味深长的话语,和若有所思的皇帝…… ————————————————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兖州,陈留,雍丘。 曹军大帐之中,站着一个独臂的男子。 他的左手提着一个包裹,已经被里面的东西染得黑红,即使不打开,所有人也都知道那是什么——一颗人头。 段轩坐在曹操左手边,用冰冷的目光看了他半天,才缓缓开口。 “张枫,你来这做什么。” 张枫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了,眼中满是血丝。听到段轩问话,便用嘶哑的嗓音回答道:“我是来投靠曹将军的。” “哼!这天下已无你容身之所,如今竟还想来此祸害我家主公?来人!将他赶出去!”段轩对张枫已经完全没有了夜语之间的感情,愤恨地说。 “慢!”张枫大声喝止了上前的侍卫,“我自然知道你不会信我,所以我才特地带了′礼物′以表诚意。” 说着,他将那包裹扔到了地上,里面的人头也被摔了出来。 “孟卓……”曹操声音里略带惋惜,因为那颗头颅的主人,便是张邈。 “曹将军自然认得此人,他便正是叛迎吕布的主谋之一——张邈。”张枫淡淡地说道。 “一颗人头,如何做得′礼物′”?段轩懒得看,便将头转向一边,不屑地质问他。 “曹将军可知我是在何处将他杀死的?”张枫平静地看着曹操问道。 “何处?” “铚县郊外。” “什么!”段轩听到这里,才猛地转回头盯着张枫,眼神里满是震惊。 “想必是要去向袁术求援吧。”程昱在一旁开了口。 “正是。若是袁术肯出兵,相信曹将军未必还能稳守州郡,毕竟这半年下来,兖州的粮草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张枫分析的没错,尽管曹操如今已经基本收复兖州全境,但由于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使得生产力被破坏得非常严重。各处田地皆已荒废,恐怕想恢复,需要不少时间。 而袁术一直在积攒实力,若是他真的答应吕布发兵,那曹操只怕挺不过一年了。 “虽然不知阁下有何目的,但既然有恩于曹某,那曹某早晚必定还你这人情。”曹操笑着冲张枫说。 “我不求曹将军赏赐,只望将军能答应我一事。” “何事?” “务必将吕布铲除。” “此事即便阁下不说,曹某也会去做。只是不知阁下为何如此记恨吕布?”曹操好奇地问道。 张枫摸了摸右肩,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断臂之仇,非报不可。” 段轩自然知道张枫和吕布的过节,刚才张枫进来时,他便有些诧异为什么他失去一臂。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张枫估计是激怒了吕布,不然以吕布的性格,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主公,”段轩忽然开了口,“我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 “子墨直说无妨。” “如今主公已基本扫平叛乱,各个郡县官吏也全部撤换。吕布之事,不妨先搁置一旁:一则我军粮草确实难以供给;二来若袁术来攻,兖州空虚,难免重蹈覆辙;三者外敌犹在,兖州境内便不会再生事端。” “曹将军,何不趁此时将吕布彻底翦除,以绝后患?”张枫听到段轩这么说,心中便有些着急。 其实段轩也恨不得马上将吕布碎尸万段,可他更清楚,如今曹操的粮草辎重,已经不足以支持再一次的征伐了。 “主公,切不可过于心急。” 虽然自己也是夜语的叛徒,但段轩对于张枫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在他看来,张枫不过是小孩子赌气一般。只是这次他竟然想利用曹操去报他自己的仇,段轩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大哥,军师说的有理,若以现在我军的实力再次深入徐州,难保袁术不会趁机发难。”曹仁也支持段轩的意见。 “是啊,大哥,更何况兖州并未全部归降。”曹洪也上前说道。 “文若,你的意思呢?”曹操扭头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荀彧。 “主公自己定夺便好,彧不敢多言。”荀彧面无表情,低头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说。 曹操心里明白,他还在生之前巨野屠杀平民之事的气。 “聂将军,你觉得呢?”即便是曹操,也对生气的荀彧毫无办法,只好转移了问话对象。 “末将也觉得此事有待斟酌,更何况,雍丘尚未平定,不如先将眼前之事做好。”聂洪保持着一贯的作风,说出自己意见的同时,总能顺便提出合理的建议。曹操对他这种沉稳的行事风格也十分佩服,或许这就是让青州黄巾军称霸多年而不灭的原因吧。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去帮曹将军做这事,也好消除众人的怀疑。”张枫忽然主动请缨。 曹操其实为这事也有些苦恼,首先雍丘处在兖州西部,并没有发生大的战事,因此粮食储备相对充足。若是自己围城,说不定会先被耗垮;而若要强攻,虽然必会攻破,但伤亡也一定会很大,对于现在的曹操而言,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 因此当张枫说出想帮曹操拿下雍丘时,包括段轩在内,所有人都表示赞同。 “阁下可有把握?”曹操疑惑地问道。 “三日后,枫在城门内恭迎主公。” ———————————————— 兖州,泰山郡,华县。 吕布已经将人马驻扎在这里多日,却还是没有张邈的消息。 今天,他如同往常一样,站在郊外望着南方。 身后有脚步声,吕布知道,那一定是陈宫。 “奉先,别等了。依我看,孟卓只怕是凶多吉少。”陈宫面色凝重地说。 “再等两日吧,两日后,大军起行。”吕布仿佛是在安慰自己般,低声地说道。 “唉,若是当初将曹操在濮阳城中击毙,又岂会有今日。”陈宫对于当日吕布放走曹操仍然耿耿于怀。 “是吕布过于迂腐了,连累了先生。” “奉先误会了,我不过是感慨罢了,其实当日即便你不阻止,我也未必就能下手。”陈宫苦笑。 对于这个话题,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两人陷入了沉默。 “对了,听说貂蝉姑娘遇到了自己失散的妹妹?”陈宫觉得场面过于尴尬,便转移了话题。 “是,听貂蝉说,那姑娘是她的远房亲戚,叫凌鸳。”吕布回应道。 “哦,是么……” “怎么,先生有何疑问?”吕布发现陈宫似乎欲言又止。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但为何如此兵荒马乱,那凌姑娘的家人放心她独自出门?而她又为何来到了我军营盘附近?”陈宫用手捋着胡子说。 “或许这世间之事,本就如此之巧吧。”吕布现在心中想的只是袁术的态度,以及如何站稳脚跟。 他并没有意识到,和远在陈留的曹操比起来,这个一直潜伏在他身边的小丫头更有威胁。 相信如果貂蝉知道凌鸳真正的目的,绝对会将她严密地看守起来。 可是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就这样,吕布带着对自己最大的威胁,率领着数千兵马来到了徐州……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言而无信 “开门!快开门!”雍丘城下,张枫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什么人!”城上的校尉警惕地向下张望。 “将此物交给张超大人,他自会明白!”张枫猛地将一个小布包扔上城头。 雍丘是县城,城墙并不是太高,张枫凭借着多年使用链刃的技巧,将布包准确地扔到墙垛之上。 校尉捡起布包,打开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这布包中是一块玉佩,若是张枫稍有失误,便会摔得粉碎。 “阁下稍侯。” 对于一个只有左臂却有如此准头的人,校尉也不敢大意,赶忙命人将玉佩送交张超。 …… 过了不久,雍丘的城门便打开了,出来的竟是张超本人。 “张枫,我兄长现在何处?”张超听闻送玉佩之人是独臂,便隐约知道是张枫了。 “孟高兄,实不相瞒,令兄张邈已然遇害了。” “什么!”张邈本骑在马上,听到这个消息,慌张地下马冲向张枫,跟随在他身后的将士也赶忙跟了上来。 “是你动的手?”张超怒视着张枫问道。因为之前陈宫府的事他也知道,所以对于张枫,他同样十分厌恶。 “我若说不是,孟高会相信么?” “若不是你,你又如何能得到我兄长贴身之物!” “唉,孟高兄冤枉我了。我知孟高兄对我有成见,但我希望孟高兄能明白一件事,我所恨者只有吕布,与你们兄弟二人并无瓜葛。我本已被夜锋所获,但侥幸逃脱,在返回兖州的路上巧遇孟卓兄。我本就一直想对你兄弟二人致歉,苦于没有机会,当日见着孟卓,便倾心相诉。孟卓高义,不再计较过往,并将他贴身玉佩交我做信物,来此地见你。”张枫一脸真诚地说。 “哼!你当我张超是三岁孩童么?按你所说,那又是何人将我兄长杀害的?”张超完全不相信他。 “北方夜锋。” “胡说,他们为何要做此事!” 张枫不禁苦笑,“孟高兄,你好糊涂。如今曹操与北方夜锋最为亲密,而孟卓兄乃是受吕布所托去求袁术发兵相助的。曹操自然不愿见到袁术此时来与自己为敌,因而先遣夜锋之人将孟卓刺杀。” “那我兄长让你来此又是为何?” 张枫左右看看,上前一步。 张超身后的步兵立刻举起了武器。 张超一摆手,制止了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为救将军脱困。”张枫压低了声音,小声对张超说道。 “如何救法?” “此处并非谈话之所,可否进城详说。”张枫用余光看了看张超身后的人。 张超虽然对张枫所做之事不满,但为了这城中的文武,他决定冒险一试。 …… 客厅之中,张超和张枫对坐着。 “说吧,此处已无他人。” “两日之后夜间,吕布将军会率军返回此处,到时孟高只须见机行事,与吕将军里应外合。” “哼,我又如何知道奉先何时会来。你莫不是在诓我。”说着,张超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目不转睛地瞪着张枫,希望能看出破绽。 “孟高啊,我若是要骗你,又何苦只身犯险。再者说,如今我只剩一臂,连一般士兵都难以对付,孟高又何必担心。”张枫笑着回答。 张超没有说话,但他内心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于是,他只好先将张枫安顿下来, …… 第二天,张超早早便派人来通知张枫。 “十则围之。这是兵法的基本,也是我此时的境遇。张枫,你所说之言是否属实?若是虚假之言,那雍丘便将遭受灭顶之灾。”苦思一晚,张超还是对张枫表示怀疑。 “既然孟高兄不相信我,又何必再问。”张枫无奈地说。 “我不过是怀疑,为何曹操能放你来见我。” “他怎会放我过来。不过我自小便修习潜行之术,要进来并不难。” 这是实话,以曹操军营现在的布防情况,完全无法阻止张枫。 “那我又如何知道奉先何时会来?” “若是见到东边远处有三堆火光,便是吕将军进攻的信号。” “就算我信你,我军中众将也不信。但若你所言属实,那我现在便应点齐兵马准备。所以,不管你是真是假,只好先对不住了。”说完,张超便命人将张枫押下,严加看管。 张枫并没有反驳,相反他很顺从地被带到了府衙的一处偏僻小屋。 张枫走进小屋之内,身后的木门便被带上了。 他知道,门外定然有人看守。不过这也无妨,反正有时间,自己正好可以休息一番。 于是,除了吃饭、如厕之外,张枫整整一天便都在这小屋中睡觉度过。 掌灯时分,他再一次招呼门外的看守要求如厕。 一个看守照常打开门走进来,却发现张枫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与下午一直面带微笑的他截然不同。 “张……张公子?可是要如厕?”看守察觉到一丝一样,手摸到了腰刀上。 张枫又恢复了下午时的微笑,看守以为自己多心了,便放松了警惕。可是下一刻,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剧痛从眼部迅速传来。 张枫竟以极快的速度将食指和中指插入了他的双眼。 紧接着,张枫没有任何停顿地向他左侧一踏,抠着他的眼眶利用身体的惯性将他的脖子扭断了。 那个看守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张枫在他倒下去的同时拔出了他的腰刀,而同时,另一个看守也冲了进来。 “你……”这是他进屋后说出的唯一一个字。 张枫反手握刀,如使用匕首一般,俯身前冲,划破了他的咽喉。 在战场上,或许张枫连一轮冲杀都挺不下来,但这种近身肉搏,刺客的杀人伎俩便占了绝对优势。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般的士兵。 张枫在对方喉咙被划开的同时,已经闪到了那看守的身后。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人马上就要死了。 张枫走出小屋,轻轻将门带上。屋内,只剩下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 “报!张将军,不好,大事不好了。”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向张超禀报。 “慢点说,到底怎么了?”张超本来是回来嘱咐家人收拾东西,万一合攻失败便准备撤离的。 “大老爷的夫人和少爷被……被一个恶人给抓了。” 张超听完心中一惊,大哥已然遇害,若是自己再保护不了他的家人,将来又有何面目去地下见他。 想到这,张超赶忙辞别家人,来到了大嫂的住处。 才刚推开门,张超便听见里面传来那让人厌恶之人的声音。 “孟高兄,你若再向前一步,我便将她们母子杀死。”张枫用腰刀抵着被绑在桌子腿上的张邈妻子和儿子,笑着说道。 “张枫!你个王八蛋,果然不能信你。” “呵,孟高兄若是想骂,便骂个痛快,等你骂够了,我们再谈。”张枫对这种辱骂早已无动于衷。 “你想如何?”张超恨恨地问。 “下令让众将向曹操投降,并给我一件可以让众将信服的信物。” “妄想,你……”张超还没说完,一声女人的惨叫便将他制止了。 “啊!~~~~~” 张枫将刀戳进了张邈妻子的大腿,她疼地双眼流泪,面容扭曲,双手挣扎着想移到前面去拔刀,却因为被绑住而动不了。 “孟高兄,说话之前请三思。我答应你,只要你投降,曹将军绝不会伤害你们分毫。”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左右晃着刀柄,而这,无疑让女人的惨叫声更大了。而她身旁的男孩,也就是张邈的儿子,已经吓得哆嗦着不会出声了。 “咳!够了,我答应你,向曹操投降。”张超咬着牙瞪着张枫说道。 “孟高兄,果然重义,在下佩服。”说着,张枫松开了插在女人腿上的刀柄。 “拿着它去吧!”张超忍着愤怒,将一块和张邈那块一样的玉佩扔给了张枫,“我的将士见到此物,便如同见到我,你的命令,他们会遵从的。” “呵呵,孟高兄言而有信,在下也必不食言,曹将军定然不会加害你等,”张枫在和张超擦肩而过时说道,“可在下就不一定了。” 还没等张超反应过来,张枫已经快速后退,又再一次握住了那把刀仍然插在女子腿上的刀。 下一瞬间,他拔出刀一个箭步刺入了张超的胸口。 看着张超惊讶和懊恼的表情,张枫收敛了笑容,眼神冰冷地对他说:“孟高兄,若有来生,切记,不要再相信我的话。”然后,张枫右脚用力一蹬,借着这顾力将刀拔了出来。 看了看躺在血泊中已然没有生气的张超,张枫微微叹气,说道:“既生于乱世,却又为何要如此迂腐呢。” 他慢慢转身,眼神如同捕食的猛兽般,死死盯住了仍然被绑住的那对母子…… 当然,不知是这对母子,所有的下人也都没能逃脱。 做完这一切,张枫将屋内所有的蜡烛都扔到了院中易燃之物上。就这样,一切痕迹都被大火吞噬了。 而后,他拿着张超的玉佩和在府衙找到的印信,对城中兵马扬言说:张超因为突然知道了吕布东逃、张邈被杀而心灰意冷,放火自尽了。而他死前曾下令,命所有人向曹操投降。 …… 就这样,如同约定一般,当第三天曹操来到雍丘城下时,张枫早已在城门内,恭候多时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勾心斗角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徐州,下邳郡,司吾县。 本来吕布是打算直接去见刘备的,可是就在到达襄贲县时,有人给他送了封信。 信中的内容十分简单:敢请温侯司吾一叙。 其实吕布就凭这几个字,也能大概猜出是谁,因为他认识的人中会称呼他为“温侯”的,便只有那个在乘氏阴差阳错帮了自己的人——唐周。 尽管陈宫和张辽等人都竭力阻止,但吕布还是决定去会一会他。 就这样,吕布带着他的所有家底来到了司吾。 相信唐周一定早就等在这里了,因为吕布的人马离城还有五里,便见到了站在道中间的唐周。 看见赤兔火红的身影,唐周大步走过来,立在吕布马前,拱手施礼。 “见过温侯。” “唐统领消息颇为灵通。” “呵呵,温侯说笑了,只因我等为了追寻一人,故而才不得不在四处派人监视。”唐周一脸的失落。 吕布自然不会在乎他的心事,“不知唐统领约我到此所为何事?不过依吕某看,你应当不是来害吕某的。” 唐周此时身后不过十来个人,是个人都知道,他绝不会是来动武的。 “实不相瞒,我欲助温侯前往彭城。”唐周微笑着说。 “我何须你来相助?” “因为温侯不欲使刘备对你有戒心。”唐周说到这,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奉先,他的诚意应当很明了了。若非诚心而来,是不会说这话的。”陈宫在一旁说道。 “那不知阁下想如何助我家将军。”曹性忽然从旁边走了出来。 其实张辽、曹性等人都已经在后面听了多时了,见已聊到机密之事,便都警觉地靠了过来。 “不知诸位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唐周说着向左一让,便率先走了过去。 吕布哼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他手下诸将都是见过世面的,没有任何犹豫,便也都跟随吕布走了过来。 唐周在确定了不会被其他人听到后,便对吕布等人说道:“温侯,诸位将军,若要获得刘备的信任,第一件事便是兵分两路。” “什么?!”张辽诧异地叫道。 “除了陷阵营七百人之外,温侯最多只能再带三千人前去见刘备。”唐周完全无视众人怀疑的眼神。 “你这是何意!”魏续也很纳闷。 倒是陈宫,始终都很平静,见魏续问了,便对众人说:“唐统领所言不错,奉先最好是带大半的辎重营去。至于狼骑和神弓,每营最多带二百。而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他看了看唐周,“唐统领是不想我去。” 唐周笑着对陈宫投来赞许的目光。 “到底是何意?你们可否别再打哑谜了。”张辽有些恼火。 “文远,”吕布终于开口了,“他们的意思是,不希望刘备觉得我有威胁,而只是让他觉得我对他有所帮助。” “若是先生同往,刘备便会对将军百般提防,对么?”宋宪若有所思地说。 “那为何还要带陷阵营去?”成廉疑惑道。 “正是,若是要示弱,便只带些伤兵即可。”郝萌也很不解。 “若是堂堂温侯大人身边只剩下些辎重和伤残,未免会让刘备轻视。”侯成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笑着对成廉解释。 “不过,唐统领,你说会助我们,莫非就是这?”陈宫转头看着唐周问道。 “呵呵,我会′护送′温侯到彭城城墙下的。不过,就要劳烦你将戏做足了。” “吕某尚有最后一问。”吕布目光凌厉地看着唐周。 “温侯请讲。” “为何助我?” 唐周苦笑,“为了抓张枫。他为了逃脱不惜悖杀师傅,能让他如此执着的,恐怕只有温侯你了。因此在下猜测,若欲擒他,只要守在温侯身边即可。” 吕布叹了口气,说道:“放心,到时候吕某也会助你。看来若不能制服此人,我只怕会永无宁日了。” …… 当天下午,陈宫便和吕布发生了争执,而后,他便与魏续、宋宪、成廉和曹性一起率领着五千人马离开了。 虽然没有人对普通将士讲述整个计划,但这些跟随吕布多年的并州兵马,出于对这些将领的信任,就这么沿着来时的路又向回折返。 而唐周则派人通知隐藏在附近村落中的手下,准备演一场好戏。 …… 徐州,彭城。 城墙之上,张飞正无聊地喝着酒。 关羽现在负责镇守下邳,而那十八个“身份不明之人”又被张飞派出去继续陪百姓“聊家常”,大哥刘备则整日同糜芳、陈登等人处理公务,糜芳又外出巡视,所以负责城防却没有仗可打的张飞,现在也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 一口酒下肚,果然不是滋味。没人陪,连喝酒都索然无味。 “唉!”一声长叹,张飞收起酒壶,准备下城。 “将军你看!”一个守城的士兵忽然大叫了一声。 张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三四千人的队伍正向彭城奔来,而紧随其后的,竟是一万多的黄巾贼。 “好小子,等完事记得去我那领赏!”不管来的是谁,能有架打比什么都重要。 张飞派了个传令兵去禀报刘备,便立马命副将召集部队准备出城。 此时那数千人已经来到离城二里远的地方,张飞在阵前不禁皱了皱眉头。 映入他眼中的,是那匹如烈火般的赤兔。 “前面可是张益德将军!”张辽大叫。 “来的莫不是温侯吕将军?”张飞回应道。 “正是!恳请张将军速速援助我等!” 张飞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微微一笑,把长矛一挥,“众将,随我援助温侯,杀!” 在吕布身后远远追赶的唐周及其手下看见张飞冲了过来,便立刻止住步伐,“姓吕的!算你命大!撤!” 望着如退潮般撤去的黄巾贼,张飞慢慢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万多人马,生气地冲副将说:“谁让你带这么多人出来的!又没得打了!回去罚一个月军饷!” 副将委屈地点了点头,毕竟发飙的三爷,还是不要惹的好。 “多谢益德兄。”吕布拱手道谢。 “不知温侯为何会到此,又为何会被黄巾贼追杀?”张飞平复了一下情绪,又笑着问吕布。 “我等因被曹操击败,逃到徐州地界。无奈到东海时粮草不济,恰巧听得那里有黄巾贼驻扎,便想将其剿灭夺取粮草。谁想此举遭到陈宫等人反对,更将我部下精锐尽皆带走。我只得率领剩下的兵马前往,可那伙黄金贼着实厉害,我手下这些残兵不敌,败退不说,更被其一路追赶。经过数次交战,逃到此处。幸得张将军救援,方才脱险。” “温侯客气。想来诸位一路奔波至此,必定人困马乏,我已派人禀告兄长,烦请诸位少候。”虽然吕布说得恳切,但张飞最终还是得和刘备商量。 于是他请吕布的兵马暂时在城外歇息,自己又回到了城中。 此时刘备和几位亲信手下也都来到了城门处,张飞已然关闭了城门,正等着他。 “三弟,发生何事了?我听人报说外面有军情?”刘备问道。 “大哥,你可知外面来的是谁?” “谁?” “吕布。” “什么?!”陈登一脸的惊讶,倒不是因为听到吕布,而是他的兵马竟能不被任何人察觉便在徐州内行进。 “看来,二弟所见的确实是他。”刘备十分淡定地说。 “方才我询问他,他果然不提曾到司吾之事。”张飞也平静地回话。 “主公,你早知道他要来?”糜竺心中也是一紧,这么重要的事,刘备没对自己说,显然是还不信任自己。 “哦,子仲,数日前二弟曾派人送信,说在司吾看见一支队伍,为首者骑火红战马,怀疑是吕布。因为消息尚未证实,我便没对你们讲,也是不想弄得徐州人心惶惶。”刘备解释道。 “主公用心良苦,实乃徐州百姓之福。”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既然刘备已经说了理由,自己也就不能再多问了。 “益德,你的意思呢?”简雍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飞一眼。 “与其放任吕布在徐州四处游荡,倒不如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更何况,如今外面还有一支精锐兵马被陈宫带着藏在某处,若我们不对吕布表明′诚意′,难保他不会硬来。”张飞笑着说道。 “呵呵,这点益德倒与我想到一处了。但还有一事,要烦劳子仲了。”简雍说着,又看向糜竺。 “何事?宪和请讲。” “还要烦请子仲速速前往下邳,告知云长,让他这几日多加留心。万一吕布真要动手,只怕下邳的援兵到时无法赶来。最重要的是,云长虽勇,却过于刚直,只怕会做出过激之事。” 这是实情,那日听得吕布到了司吾,若不是担心他还有其他兵马潜伏,关羽早就率兵杀过去了。以他的性格,自己负责的地界被外人潜入,无疑是奇耻大辱。 “也好,那我这便回去告知糜芳和糜淑。” “他们还是留在彭城吧,毕竟吕布手下仍有高顺、张辽和郝萌,多留些主将总是好的。”张飞忽然说道。 糜竺眯着眼看了看张飞,便微微一笑,“张将军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简雍偷偷看了张飞一眼,心想:看来益德到底是信不过他,还在怀疑纪灵莫名撤军之事。 刘备一摆手,说道:“好了,这些事稍后再议吧,若是让温侯等久了,未免失了礼数。” 于是,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刘备迈步走出了缓缓打开的城门……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老骥伏枥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丹阳郡,秣陵县南五十里。 大帐之中,众人正争得热闹。 “依我之见,不如绕过笮融和薛礼,直奔刘繇,何必在这损耗兵力!幼平,你说呢。”说话的人叫蒋钦,字公奕,是七贤老张昭座下的夜帅之一。 被他点名的人叫周泰,字幼平,同样是七贤老的夜帅。 周泰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蒋钦刚要高兴有人赞同自己,却不想周泰说出的话与他意见并不完全相同。 “公奕,你说保存实力不错,但我们并不能放着他们不管。薛礼死守秣陵,一时难以攻下,但笮融在城外,并无坚墙可依,若是能将他击败,一来可以鼓舞我军士气,二来也能稍作补充。” “可一旦薛礼出兵援救,我军只怕是难以应付。”蒋钦反驳道。 “确实,我军虽然在牛渚补充了粮草军械,但兵力始终是不足。若是在此处被他们围攻,只怕再难做远图。”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将之中,程普率先发言。 “前辈所言即是。但晚辈认为若是我军能快速出击,在薛礼有所动作之前击溃笮融,却未必不可。”凌操恭敬地说道。 “德谋,小辈们血气方刚,你又何必泼他们冷水。”黄盖呵呵一笑,拍了拍程普的肩膀。 “哼!次次被你充好人,我却做黑脸。”程普抖抖肩,甩开了黄盖的手。 孙策坐在正中,双手十指交叉支着下巴,一直没有说话。 他身后,年仅十三岁的二弟孙权面带微笑。他心中知道大哥是什么想法,但做为辈分最小的人,这里不需要他发言。 正当所有人都坚持己见,互相争辩时,帐外悄悄走进来一人。 “呵呵,老远就听见你们吵闹之声,好热闹啊。”来人笑着说道。 “只怕这帐中所有人,都不及你一人能吵闹吧。如何,公瑾,母亲的事办好了么?”孙策第一次开了口,因为进来的人,正是他一直等着的周瑜。 后面的孙权偷偷冲周瑜眨了眨眼睛,周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不知道何事让诸位有如此兴致?”周瑜问道。 “哼!”程普一声闷哼,“臭小子,少明知故问,还不是进兵方略不同。” “有何异议?”周瑜忽然提起了兴趣。 “对于如何进兵,攻打何处,让开何处,大家的意见几乎完全不同。”孙策解释道。 “无非就是偷袭在外驻扎的笮融、攻击坚守秣陵的薛礼、直击坐镇曲阿的刘繇,是么?”周瑜早就知道大家在争什么。 “我呸!方才就说过你小子了,既然知道何必再问。”程普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 “行了,德谋,你若总是这脾气,只怕活不了几年了,你死后我还得年年去祭拜,多麻烦。”黄盖在旁边调侃。 “滚!老夫说什么也不会死在你前面。” “公瑾,你觉得应当如何?”孙策不想再听几位前辈争吵,便大声问周瑜。 “诸位所虑,正是解决之法。”周瑜故意卖关子。 “赶紧说!”程普大叫,若不是黄盖拉着,他早就冲过来了。 “诸位所虑,无非是我军兵力不足,是否应与笮融和薛礼消耗。可是诸位是否想过,这二人我们若是放任不管,直接绕道攻取曲阿,万一他们倾手下之兵袭我军后方,那时我们便要同时对付三支人马了。”周瑜向后退了一步说道。他可不敢保证黄老将军能不能拉住程普,万一被挣脱,自己挨打也不能还手。 “直说吧,公瑾,你是何意。”孙策一边帮忙按住程普,一边问道。 “伯符,可还记得舒县之时你是如何部署的?” 孙策听完笑了笑,“那次哪有部署,不过是逢敌便砍而已。” 周瑜不再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包括程普在内,所有人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周瑜,除了孙权。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方法。 虽然孙策也不想就这么绕过笮融和薛礼,但他也没想过就这么直接冲过去厮杀。 “你小子少跟老夫胡说!”程普再一此爆发了。 “公瑾,快给德谋说明白吧,不然老夫也帮不了你了。”黄盖讪笑道。 程普脾气暴,而周瑜有时还偏偏喜欢激他,结果弄得大家每次都得拼命拦着。 “程公,”周瑜冲程普拱拱手,“如今我军虽人数不多,但皆是几位前辈当年所率领的,曾跟随先主公一同征战沙场的精锐之士,各个以一敌百。如今我等辅佐伯符夺取江东,若是畏首畏尾,必被各处诸侯群起而攻。所以,我等只有奋勇冲杀,打出士气,方能震慑群雄,让他们不敢贸然与我军为敌啊。” “是啊,程公,公瑾之言也是侄儿所想。与其劳神费力去思索计谋,还不如一鼓作气,势如破竹。”孙策也表示肯定。 “早说不完了!老夫也正是此意。那这第一仗,便交由老夫前去……不用你跟着!”程普见黄盖也要请命,赶紧按住他制止道。 “程德谋,算你狠!我便看看你如何逞能!”黄盖没想到这老伙计会不带自己,气得一把打掉程普按住自己肩头的手。 “程公,不如晚辈随你一同前往。也好……”凌操好心地询问,却被程普恶狠狠的眼神逼退了。 “谁也不用跟着老夫!老夫自己去!策儿,给老夫派两千人马,不要周瑜那小子手下的人!” 众人望着老人家走出大帐的背影,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这老人家,真不好惹! …… 听说孙策军中一老将只带了两千人来挑战,笮融便有些轻敌,带了五千人马出营列阵。 “对面的老东西,一把年纪还不在家偷活几日,非要来这急着送死是么!”笮融按照惯例,提起嗓门挑衅道。 “兔崽子,哪那么多废话!”程普一拍马屁股,直接冲向敌阵。他身后的两千多人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程普跑出老远,才大喊着跟了上去。 “好狂妄的老匹夫!众将士,给我杀!”笮融没想到程普是个暴脾气,会直接冲过来。但他也没在意,便命部下开始进攻。 可当双方接触之后,笮融便傻了眼。 这老人家武艺和年纪完全不符!一口大刀被他耍地上下翻飞、左右横舞,刀锋所至,尽是自己这边兵卒的惨叫之声。 笮融这才明白,自己碰上个硬茬。他一带战马,也冲入了战团。 程普大刀一甩,击飞了一个想偷袭自己下盘的敌人,正巧看到迎面冲来的笮融,便扔下身边的小卒,奔了过去。 以笮融的判断,这老人家虽然勇猛,但毕竟年岁已高。若是用些巧招,他只怕很难反应。 想到这,笮融用枪尾冲着程普的面门抡去。按他的计划,程普会竖起长刀格挡,而他便可趁此时反转枪锋刺中程普的腋下。 可是事实并不如他所料,程普并没有格挡,而是硬生生用左手接住了这一下。 笮融未及反应,程普忽然胯下用力,带着战马原地打转,左手往右一拉,险些将笮融拉下战马。 笮融用力往回抽枪,才稳住身形。可程普并未收招,而是借着旋身的力道,用右手将大刀从背后甩向笮融。 笮融吓得赶忙松开长枪,仰面闪过。刚要起身,胸口忽然被重重一击,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原来程普用左手夺过的长枪紧随着大刀又发动了一次进攻。 此时程普的部下已经与敌人接触,双方正打得不可开胶。笮融手下兵士见状,赶忙过来支援他。 程普虽然想将他击杀,无奈却被数名敌人缠住。笮融便趁此机会,被部下搀扶着逃回营地。 …… 孙策军大营门口,众将在孙策的带领下正饶有兴致地观战。 “这老家伙,一把年纪还这般用命,不怕闪了腰么?”黄盖因为程普不带自己,还记恨于心。 “伯符,被程公这一闹,只怕笮融这下也不敢小瞧我军了。”周瑜面色凝重地说。 “怎么,这不正是你谋划的么?让我军的威信深入敌人心中。”蒋钦不解地问。 “是啊,可只怕这次之后,笮融也不会随便接战了。” “有你周公瑾在,我还愁他不出来么?”孙策笑道。 “至少程公这次过了瘾……”凌操无奈地指着前面的战场。 众人看向那边,不禁都苦笑起来。 敌军已然退去,可看起来程普战意未消,正在战场中四处寻找没死的敌人补刀。 他带出去的两千人马,未损一兵一卒,而敌人由于被他的勇猛震慑,吓得斗志全无,扔下了数百尸体。 至少这一仗,是完完全全的胜了。 周瑜拍了拍孙策的肩膀,小声地说道:“伯符,麻烦派人去向六贤老借些人手和弓弩来。” 孙策目光仍然停在战场中,“怎么,我孙家也要靠这些伎俩么?” “无奈之举。我军虽然士气正盛,可单凭这区区几千人马夺取江东,并不容易啊。他们的人,该用时,就不要吝惜。虽然有些对不住主母。”周瑜叹了口气,低声回答。 “也罢。我明日就命凌操去办。” 孙策抬起头,天空中,太阳慢慢躲进了云朵之中……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五、危如累卵 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长安近郊。 随着飞熊军的又一次冲杀,郭汜和樊稠的联军终于败退了。 “李将军,以你飞熊军的实力,完全可以对付郭汜等人,又何必专程命我到此。”贾诩冷眼看着前方的战场,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在这数月里,李傕和郭汜、樊稠等人一直交战,互有胜负。但凭借着飞熊军和夕嫣提供的毒药,李傕在兵力上渐渐占了上风。可就在此时,李傕忽然以皇帝的名义传召贾诩进京,更留他在身边辅助自己。 贾诩当然明白,这不过是因为李傕担心张济会帮郭汜等人,扣下自己做人质罢了。京城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张济对贾诩十分敬佩,如今贾诩在自己身边,李傕当然放心许多。 “先生过谦了。前番马腾作乱,若非先生教我放他一条生路,只怕现在我早就被数十万寻仇的西凉兵马踏得尸骨无存了。”李傕转过头,笑着对贾诩称赞道。 让贾诩不解的是,现在李傕的处境应当是他人生经历中最糟的,可这家伙的脾气反倒比之前好了许多。 “你放心。我已经修书给张济了,他不日便会抵达,相信到时候应当能平息这场干戈。”贾诩不屑地说。 虽然李傕现在实力强过郭、樊二将,但如果张济赶来助他们,那结果必定截然不同。即使沈容已经返回江东,可他手下四位分统以及数千夜锋仍然留在弘农。李傕再狠,也要对他们那种近乎自杀一样的打法忌惮三分。 “先生如此说,那李某便放心了。对了,我听闻先生在弘农时,与徐媛姑娘颇为投缘。不如……就让李某做这一桩美事如何?”李傕完全不关心战场中的胜负,反倒聊起了贾诩的私事。 “呵呵,这就不劳将军费心了。”贾诩冷笑着说道。 李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慢慢收敛了笑容,望着前面战场中,昔日的战友渐渐远去…… …… 三日后,张济的大军来到了长安西北十里扎下营寨。 他这次是倾巢而来:不仅包括夫人在内的四位分统全都被带来了,就连自己的侄子张绣,以及之前为了躲着沈容而一直在北地郡游荡的胡车儿也都跟了过来。 其实张济一直好奇为什么胡车儿做为沈容的亲徒反而会故意躲着他,直到邹璃对他讲述了沈容的另一个秘密。 沈容最初曾与东南夜锋中一个普通夜锋女子何茵相恋,而东南总堂当时已经渐渐脱离了夜锋规矩的束缚,他们二人自然也就无须隐瞒关系。 可是只有徐媛和胡车儿知道,沈容的另一个爱徒、被称为“颜倾东南”的莜络也暗恋着他。当莜络得知沈容与何茵的恋情后,一时无法接受,竟起了轻生的念头。 迫不得已,沈容只好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断绝与何茵的来往。 但他却低估了女人对爱的执着。何茵不过是个普通的夜锋,身份低微的她能得到沈容的青睐,是何等的幸福。可是突然被告知今后不得再和沈容有任何私人瓜葛,可想而知,她当时的内心是多么失落和绝望。 一旦女人钻进了死胡同,便往往会做出令人惊讶的事来。 于是,这个“下级夜锋”便借口向沈容和莜络赔罪为由,亲自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善良的沈容和单纯的莜络都没有想到,何茵会在这顿饭里下毒。 等到二人发觉不对时,身体已然不能动弹了。 接着,何茵当着沈容的面,将剑刺入莜络的眼睛,直透脑后。 而沈容,也被她一剑刺入腹部。 就在沈容失血过多几近昏迷时,前来询问公事的胡车儿推门而入。 屋内的情形几乎再明白不过——莜络已死,沈容也命在旦夕,而刺入他腹部的短剑剑柄,此时正握在何茵手中。 胡车儿登时恼怒了。虽然没带武器,但他本身就力大过人。没等何茵反应,胡车儿便冲到她身前,一把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提起。接着,胡车儿将何茵向上一扔,在她落下时双手抓住了她的双腿,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她劈成两半。 之后,胡车儿将沈容送到十贤老处,经过十贤老精湛的医术,才勉强抱住了沈容的性命。 可是沈容却始终认为是自己辜负了何茵,反而对胡车儿十分恼怒,差点动手杀了他。 从那以后,胡车儿便再也不和沈容见面了。每次有命令,也是徐媛代为转达。 所以直到沈容离开弘农,胡车儿都只是独身在外,从没回去过。 …… 张济到达长安的当天下午,便邀请李傕、郭汜和樊稠到自己营中,目的自然是按贾诩的意思劝双方和解。 可直到掌灯时分,三人才陆续抵达。 于是张济命人准备了晚宴,四人终于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再次同帐共饮。 “三位将军,回想当初我等在西凉时,整日饮酒谈天,何其快活。为何今日竟闹到这般田地。”张济做为主人,先开了口。 “哼!只怕是有人早忘了我等的兄弟情分,被权欲所惑吧!”郭汜愤恨地说。他指的当然是对自己下毒的李傕。 “是啊,李大将军如今位高权重,我等便都成了无用之人,只会让他觉得不安,非要除掉不可。”樊稠也抱怨起来。 “呵呵,李将军,我张济自然不会相信你是这样的人,但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可否对我明言?”张济笑呵呵地看着李傕。 “唉!其实是弟兄们误会我李某了。我不过是因为小皇帝忽然想起驾东行,不得已才将其扣下的。 “这不过是借口!你无非是怕我等与你争权,想排除异己罢了。”樊稠说道。 “胡说!李某岂是这等小人!” “好了好了,我相信诸位弟兄都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既然那小皇帝想要东归,我等何不成全他,将那些腐朽的老臣一并还给他。”张济笑着打圆场。 “我等费尽千辛万苦才控制了京师,难道就这般舍弃么?”就连郭汜都有些不忍。 “这倒不必。方才我曾有言,只是将那些老臣交还与他,可并未说我等也要离开此地。” “你是说,放那小皇帝独自东行?”李傕若有所思。 “不错。当初我等夺取长安,本是想控制皇帝,号令天下。可如今天下诸侯还有几人肯听这天子诏书!既然留之无用,反是累赘,何不放他离开,我等倒落得自在。”张济言辞恳切地解释。 “我也觉得这皇帝留着毫无用处,又不能杀之,便不如卖个人情给他,送他东去。”樊稠也表示同意。 “唉!也罢,那我明日便放其离去。从今而后,我等便不要再战了。”李傕叹了口气说道。 之后,众人又饮了会儿酒,便不了了之地散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张济才将贾诩请到大帐之中。 “这些日子,让先生受苦了。”张济诚恳地致歉。 “无妨,今日经你劝说,若李傕真能放陛下东归,那贾某所受之苦,便不足挂齿。” “先生高义,在下着实佩服。” “哼!不过是个亡命之徒,有何可佩服的!”徐媛忽然从帐外走了进来。 “你这刁钻的口气倒是一直没改。”贾诩冲她一笑。 徐媛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好了,我没事。”贾诩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嗯。”徐媛轻声回应。若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这平日里妖气十足的女子竟也有如此温顺的一面。 这是发生在弘农的事了,因为多日的相处,两人渐渐有了感情。按照雷叙的说法:可惜了贾先生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却被这妖女祸害了。 徐媛对于这种挑衅早就司空见惯了,更何况她性格使然,天生不喜被规矩束缚。 这次能跟随张济来长安,虽然徐媛表面上尽量控制,但心里早就急坏了。 此时见到自己心中所念之人无事,自然流于言表。所以,十分少见地,徐媛哭了起来。 “好了姐姐,人没事,你该安心了。我们去外面走走吧,让他们单独说说话。”邹璃在帐门口叫道。 其实她一直知道徐媛的心思,可现在不是时候。因为,男人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徐媛自然也是明事理的人,便牵起邹璃的手,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贾诩一眼。 然后,她微微一笑,拉着邹璃走了出去。 …… 徐媛和邹璃离开了大帐,此时,就只剩下张济和贾诩二人。 “你和他见过面了?”张济问道。 “是。他答应会帮我们,我只是对他的诚意有所担忧。”贾诩面色凝重地说。 “我也不太放心,但此时我们也没有任何选择了。之前李傕曾在北地郡驻留多时,只怕是与那些人也早有接触。唉!只望那人能说服他们便好。” 虚伪的和平之下,众人都在互相算计,有为了名利权欲而逢场作戏的,也有为了忠义而曲意逢迎的。 东汉微弱的命祚之火,在乱世的狂风中摇曳着……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六、大权尽失 烛火摇曳,寝宫内的君臣四人安静地对坐着。 这是西凉诸将议和之后的第四天,皇帝刘协也因此得以回到宫中。 就在李傕和夕嫣盘算着如何处理其他西凉将领时,刘协和他的臣子们,也在策划着一次行动。 “陛下,贾诩已然将一切布置妥当,只等明日便要按计行事了。”说话的人是黄门侍郎钟繇,字元常。 太尉杨彪略有难色,“臣只怕那人不是忠心,会功亏一篑。” 刘协冲他笑了笑,说道:“无妨。贾诩的忠心朕从不怀疑,既然他敢用此人,定然胸有成竹。” 尚书郎韩斌也肯定地说:“是啊,太尉大人,我等不妨相信贾诩的计策。况且,此时我等已无他人可依。” 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刘协不禁苦笑,“高祖皇帝创立大汉基业至今,历经四百余年。岂料不屑子孙落得如此田地,唉。” “陛下暂且忍耐,待我等逃出长安,回归旧都,必然重振汉室雄风。”钟繇勉强宽慰皇帝两句。 “但愿一切皆能如我等所愿吧……”刘协叹息着说道。 三位臣子心中都是一阵悲哀。 是啊,历经四百余年,祖宗的威严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 …… 在长安城外一处荒宅之中,两个人同样在商议着此事……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子照进屋内,而这,便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亮光。 贾诩背着手,与对面的人一样,隐藏在墙影之中。 “先生倒会选地方。”对面的男子打趣着开了口。 虽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但这满是灰尘的旧宅,确实是太寒酸了点。 “不要再说笑了。明日便要救陛下出城了,你可有把握?”贾诩并没有心思去和他开玩笑。 “只要他们三人不食言,我便有九分把握。”男子十分轻松,完全看不出是明天要厮杀的样子。 “哦?那么还有一分呢?” “呵呵,我曾听人说过,先生做事的原则是′目的相同即可′,既然我与先生此时都是想救陛下离开,先生又何必再追问呢?” “实不相瞒,贾某并不信任你。”贾诩直言道。 “呵,多谢先生坦言相告。那么在下也无须隐瞒,在下最后的一分,便与先生一样,我也不信任你。” 说完,二人对视一笑。 他们都明白,一直以来双方心里都有这么一结,如果不解开,那么明天的合作也无法全力配合。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这么说清楚的好。 “不过在下倒想问问,先生为何不相信在下?”男子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毕竟你追随李傕已久,如今突然倒戈,难免不令人怀疑。” “李傕生性残暴,终将被灭,我又何苦陪他殉葬。再者说,单是劫持陛下一事,便足以让群雄共诛之。” “明哲保身。那么贾某也要问一句,你又为何不信任我呢?” “因为在下并不能确定,先生是不是李傕的人。” “呵。”贾诩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如今看来,先生定然不是李傕的爪牙。” “为何?” “武人的直觉。”男子起身回答。 他冲贾诩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贾诩也拱手还礼,对男子说道:“那明日便有劳了,杨奉将军。” …… 第二天的清晨,贾诩刚洗漱整理好,韩渊便来拜访了。 在客厅摆茶落座后,韩渊便将今天的安排又和贾诩说了一遍。 “城中各处都已准备妥当,只是那妖女夕嫣的手下该如何对付?”贾诩眉头微微皱起。 之前贾诩也听说过夕嫣的迷药如何厉害,自然心有顾虑。 “先生放心,此事我已有对策。” “如此便好,那她的手下便交由你来对付。我这便动身,去宫中知会陛下。” “陛下的安危就全赖先生了。”韩渊拱手道。 二人在确定了各项事宜之后便各自分头行动。 韩渊命他的四位分统通知所有城中手下,时刻做好准备。 而贾诩,便进宫去见了刘协。 …… 入夜时分。 李傕此时正在府中和夕嫣一同商议如何将其他将领制服,或收为己用,或斩草除根。 忽然有侍卫报说,城中兵变了。 夕嫣看着李傕,叹了口气说道:“到底还是让他们得了先手。” 李傕面无表情,命令道:“派人通知各营,速去城中平乱,让周含和罗燮来我这。” 侍卫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夕嫣回身看着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萧氏姐妹,说道:“你们二人带些下属去皇宫,看住皇帝!” 两姐妹点了点头,也快步离开了。 此时房内已然没有别人了,只剩下李傕和夕嫣。 李傕一改往日的冷漠,眼中多了一丝柔情,“又让你受委屈了。” 夕嫣也是一脸的温柔。她走到跟前,用手帮李傕整了整衣服。 “只要能与你一起,受什么苦都无妨。” 李傕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慢慢牵起了夕嫣的手,向着外面走去。 此时的长安城中已是一片大乱,夜空被城中四处燃烧的大火照成了白昼。 到处都是哭喊奔逃的人群,上次长安大火的阴影还深深埋在每个百姓的心中。 从外城方向远远跑来一队人马,正是周含。他见到李傕和夕嫣正在将军府门前,便赶忙来到他们身前单膝跪地,“禀将军,禀夫人,长安城各处城门全部开启,张济率军从西门攻入,樊稠占领南门,东门也被郭汜把守,而将军手下将领杨奉竟也反叛,并率禁军从皇宫杀来。罗燮和李利将军正率领飞熊军抵御四面敌军,但只怕也要顶不住了。” 四面楚歌。 李傕和夕嫣都明白,他们此时插翅难逃了。 尽管他们也曾设想过这些人会作乱,却没想到他们竟能如此同心。 李傕尽量保持着冷静,对周含说道:“你去告诉李利和罗燮,带着飞熊军全力向西冲杀,只要能冲出长安归走西凉,我们便仍可卷土重来!” “是!”周含答应了一声便带着几个手下向各个方向奔去。 “你是要做最后一赌么?”夕嫣异常地冷静。 “不错,现在也只好相信他了。” …… 皇宫大殿之中,刘协和贾诩、韩渊等人正准备出宫起行,忽然从宫门外缓缓走进来两队侍女。 “放肆!谁让你们进来的!”韩渊手下的分统苗隆怒气冲冲地走了上去。 “小心!”另一个分统马焕发现不对,大叫着提醒。 苗隆稍一分神,便觉得一股清香扑鼻,进而身体便没了力气,魁梧的身躯一头向前面倒去。 领头的两个侍女同时旋身,玉指在同一时刻轻轻掠过苗隆的耳根。 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么一瞬,接着,苗隆左右两耳下面同时出现了四道血痕,只是极短的时间,鲜血便如泉涌一般射出。苗隆就这么带着两团血雾载在地上,那两个侍女的脸上也被溅上了血珠,却好似故意点缀的一般,分外妖艳。 “是夕嫣的人,大家小心。”马焕高声提醒,而后,便和其他两个分统胡方、于贺以及数十个夜锋挡在了一众君臣前面。此时众人才注意到,这两个侍女的手上,都戴着锋利的假指。 “夕嫣果然厉害,这种境况竟然还有精力派人来皇宫。”韩渊看着苗隆的尸体,愤怒地说道。 “前北方总堂夜帅夕嫣手下分统萧媚、萧娆,奉李将军和夫人之命,前来′服侍′陛下。”萧氏姐妹竟完全不理会脸上的血滴,冲众人欠身施礼道。 “呵,将迷药附于衣物之上,还能用得如此精湛,佩服。” 萧氏姐妹不禁心中一惊,刚才她们只是微微抖动身体将迷药散出,却不想会被韩渊察觉。 “想来,你们这一众妖女定然提前将解药服下了。”韩渊这么说,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因为以苗隆强壮的身体都无法对抗的迷药,韩渊不相信这些女子能抵抗得了。 “渊帅明鉴。”萧氏姐妹也无心隐瞒。 韩渊不再说话,他只是冲自己剩下的三位分统点了点头。 三位分统明白,他们的夜帅已经将想要查清之事全弄明白了——第一,萧氏姐妹用毒的方式是附着在衣服上;第二,这迷药确实有解药,如果提前服下,便不会受迷药的影响。 这也正是韩渊没有说出的话——留一个活口,逼问解药的事。 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便冲身后的夜锋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布帕,慢慢系在脸上,挡住了口鼻。 萧氏姐妹冷笑,这种方法根本不能阻隔迷药的效力。 她们冲身后的侍女们一招手,便一同冲了过来。 如果不是知道她们是刺客,外人一定会以为她们是在跳舞,因为随着曼妙的身姿弯曲伸展,这些侍女竟然全都在笑。 双方瞬间打到了一处,可是马焕等人并未如她们预料般中招。他们的身体丝毫没有变得迟钝,很快便将这些宫女逼到了角落。 “怎么会!”萧媚惊讶地瞪大眼睛,而其他侍女也都是一脸的慌张。 没有人回答她们,有的只是不断刺出的剑、不断砍来的刀。 当活动空间小到人挤人时,她们的闪躲功夫便无从施展。三位分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随着他们的手下攻势越发凌厉,不断有侍女被砍倒。 终于,被韩渊和手下包围着的,只剩下萧氏姐妹了。 在数十人的包围下,她们已经无处可躲。马焕一剑刺穿了萧娆的心口,胡方、于贺也同时刺中了萧媚的双臂。 马焕抽出剑,萧娆便软绵绵地倒下了。 “很奇怪为何迷药对我等没用么?” 没等萧媚回答,马焕便解下了自己的布帕,将它缓缓抖开。 那布帕是双层叠起来的,完全抖开之后,里面有一层又黑又湿的东西粘在上面。 “其实这不过是碎木炭,虽然隔着此物呼吸有些苦难,但总比丢了性命要好。好了,该告诉我们解药的事了。”马焕一甩手,将布帕扔到一边,用剑抵住了萧媚的喉咙。 “既然有此物,又何必再寻解药。看来,此物也不能完全抵御毒性啊。呵呵呵呵……呃!” 谁也没有想到,萧媚竟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白皙的脖颈撞到了剑锋上。 所有人都是一愣,进而便有些懊恼。 她说得没错,虽然带着这布帕,但只是这么一会儿的近距离接触,众人还是觉得腿软。 这招只能暂时抵挡,但夕嫣若是弄出那次对付马腾的阵仗,漫天的迷药飘散之下,只怕这块小布帕也顶不了多久。 韩渊招呼众人回到身边,转身冲刘协拱拱手,说道:“陛下,我们该动身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七、调虎离山 长安西门。 李傕和夕嫣被保护在飞熊军的中央,周含和罗燮冲在最前面开路,李利则负责断后。而他们周围,尽是敌人的兵马。 樊稠、杨奉、张济三支人马已经汇合,就这么边战边追,将李傕等人赶向西门。在那里,有他们最后的杀招——郭汜率领的人数最多的一支部队,也就是一直被他率领着在长安城外巡防的西凉骑兵。 为了表示同盟关系,马腾此前还专门派来了一万羌兵加入。如今这支三万人的骑兵,强悍程度足以傲视中原群雄。 就是这么一支兵马,此时正在西门前封杀李傕的退路。 周含和罗燮远远便发现了西门前黑压压的骑兵,便赶忙停住了队伍。 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伴眼中的绝望。 身后三将的人马大概有七万左右,几乎将所有道路封死了,满满地铺了整个一条街道以及周边小巷。而前面又出现了这么一支以逸待劳的骑兵,单凭不到两万的飞熊军,又没有冲锋距离,是根本无法逃脱的。 “李将军,下马受降吧。”樊稠高声叫道。 “呵呵,降谁?降你么?本将军告诉你,你不配。”李傕冷笑着说。 “哼!我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好言相劝,却不想你如此不识抬举!郭将军,无须多言,我等今日便除去此人,也算为大汉立功了!”说着,没等张济和杨奉反应,樊稠便带着部下冲了过来。 同一时刻,郭汜的骑兵也发起了进攻。 “所有飞熊军将士听命!将兵刃全部收起,向西门前进!”李傕忽然下了一道令人费解的命令。 但是飞熊军对李傕有绝对的信任,对他的命令从来都是无条件地执行。 于是他们便都将长刀倒提,带马向着西门开始奔跑。 樊稠看着他们这种找死的行为,哈哈大笑。可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郭汜的骑兵竟然与飞熊军擦肩而过! “稚然,你先走。”这是郭汜经过李傕身边时说出的唯一一句话。 李傕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说道:“有劳了。” 郭汜在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李傕! 在杨奉喊出“小心”之前,高速奔跑的郭汜骑兵已经将樊稠淹没了。 一代西凉勇将,就这么被数万骑兵踏成了肉泥。 “郭汜!你这混蛋!”张济怒吼着把枪一挥,和杨奉一同率众迎了上去…… …… 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最终张济和杨奉率领败军撤离了长安。而此时,刘协以及一众臣子早已向东行进了很远…… 东归的队伍比计划中人数多了不少,因为之前曾是牛辅部曲的董承以及原董卓旧部杨定也率军加入了护送的行列。 再次与张济和杨奉汇合时,恰巧又经过郑县。 “似乎朕每次落难流离之时,都会经过此地。”刘协自嘲地说道。 “陛下乃是圣明贤君,些许磨难又岂能阻拦大汉天命。等到东归洛阳之时,必能恢复昔日风采。”杨定趁机讨好。 “但愿如爱卿所言吧……” 刘协漫不经心地看向前方,似乎是上天要给他希望一般,地平线上,慢慢露出了一缕晨曦…… ———————————————— 丹阳郡,秣陵县南。 笮融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合眼了,因为原本每日在营前叫骂的孙策军已经多日不曾过来叫阵。 这种异常的安静反倒让他觉得不自在。之前听着敌军的骂娘声,他倒是能睡着,可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反是让人觉得不安。 不过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因为哨骑回报说,孙策的大营已经空无一人了。 笮融听到这个消息,惊讶地半天没合上嘴。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死活不和他打,他就扔下自己跑了? 为了弄明白到底怎么了,笮融连忙派出多组探马,经过半日才终于弄清楚。 原来不光是他这里,就连薛礼死守的秣陵县城也不会再有威胁了。 孙策竟然真的绕过他们去攻刘繇了! 笮融听完探马的回报,非常“客气”地把孙策的所有祖宗骂了个遍。 生气归生气,正事还是要做的。笮融一边下令点齐兵马追击,一边派人通知薛礼一道驰援。 毕竟孙策的骑兵连一百都不够,基本全是步兵,行进的速度绝不会太快。 薛礼得到消息后,立刻率领着城中所有的骑兵汇合笮融一起出发。他们清楚,孙策只有不到一万人马,如果靠着骑兵的机动性,再小心地躲开某个脾气很不好的老人家的话,应该能将孙策击垮。 …… 半日之后,笮融和薛礼意识到,他们可能即将赶上孙策的兵马了,因为道路上的脚印已经很新了。 此时他们正快速通过一段林间小路,薛礼传令,让所有人都倍加小心。 这是常识,如果不是为了追赶孙策,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冒险在林中穿行的。因为长而不阔的道路会将骑兵队伍拉成长长的几列,一旦被伏击,无论是支援还是转向都会很困难。 可是连他都能想到的事,周瑜又怎么会想不到。 正如薛礼所担心的一样,一支神秘的队伍正埋伏在这树林之中。 毫无征兆地,队伍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忽然猛地摔倒在地。 薛礼和笮融赶忙停住战马查看,才发现道路中横着一条绊马索。恐怕之前这绳索是松弛着被土掩埋住,才没被发觉。更可气的是,这绊马索上细看之下,竟然还挂着些细小的倒钩。 笮融顺着绳索向两边看去,立刻大叫:“小心弓弩!” 原来就在道边,各有一人负责拉起绊马索,而他们身后的草丛中,忽然立起了上百名弓弩手,已经瞄准了道中央的骑兵队伍。 没等自己这边的人反应,孙策埋伏着的弓弩手便开始了射击。 这些便是孙策向六贤老借来的人手——两百名弓弩手以及他们随身的强弓硬弩和箭矢。 东南总堂因为经营得良好,军械的储存量很大,只是孙策不想过于依赖他们,所以并没有多借。 但这两百多人已经足够了。 射击的目的,削减敌人兵力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制造混乱。在狭长的道路上,一旦骑兵发生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前面的队伍本能的逃离危险向后跑,而后面的队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旧向前行进。于是,中段便越来越拥堵。 这种大规模的混乱,已经不是一个主将可以控制的了。 没有人在乎薛礼和笮融的怒吼,大家只是本能地向着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奔去。但道路被封死了,于是有不少人开始钻进树林。 一直藏在树上的孙策军士兵将手中的水囊打开,黑色粘稠的液体被洒到了敌军骑兵身上。 紧接着,从林中射出了数十支着火的箭矢,轰的一声,熊熊烈焰冲天而起。 这支本来就已经十分脆弱的骑兵,崩溃了。 被点燃的骑兵滚落马下,有的痛苦地打滚,有的因为剧痛而四处乱跑,结果便是引燃了周围的同伴。而目睹这一切又幸免于难的骑兵则发了疯一样向外逃,有不少人被撞下马,还没爬起来,便被后面的战马马蹄将骨头踩碎了…… …… 孙策在林中很远的地方靠在树下,听着敌军的惨叫,悠闲地闭目养神。 “伯符,你不准备去参战么?”周瑜坐在一旁,扭头笑问道。 “我若是知道此物如此厉害,便多向六贤老借些来了。”孙策略带惋惜地说。 他所使用的,正是前番沈容对付马腾时用到的火油。其实孙策都不知道有这东西的存在,是在吴凝的提议下,六贤老才答应让手下夜锋顺便带些来的。 亲眼看到火油燃烧的猛烈程度后,孙策便有些责怪六贤老。若是早些将这东西送过来,别说是笮融的营寨了,就连秣陵也可以轻松拿下。 “做人不可过贪,此物极其稀少,能送你如此之多,六贤老已然十分慷慨了。”周瑜讪笑道。 “公瑾,你竟还有闲心在此替人说话?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安抚两位叔伯吧。”孙策忽然狡猾地冲周瑜一笑。 他说的自然是黄盖和程普。这次行动,周瑜担心他们两位老人家会沉不住气,便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美差”——用两千人马营造出全军行进的效果。 其实就是增加脚印的数量,至于具体做法,按周瑜的意思:走两步,退一步,脚印别重叠。 “难道两位老人家真会按我说笑的方法去做?”周瑜假装疑惑道。 “只怕他们此刻,正在商量回来之后如何将你大卸八块吧。”孙策大笑着说。 周瑜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若是不救我,我只好去投奔刘繇了。” 说完,他冲孙策摊了摊手。 可是孙策并没有笑,他只是表情有些怅然地说道:“听说,十贤老和其他二位贤老似乎闹僵了。” 周瑜也收敛了笑容,“只希望六贤老能稳住他,即便要翻脸,至少也要等我们在江东立足之后再说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观赏远处冲天的大火……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八、旧识对决 林中道路上的火渐渐熄灭了,留下的是两旁仍有火星的树木和满地焦黑的尸体。 这场持续了一个时辰的大火,吞噬了薛礼和笮融大半的骑兵。 孙策踢开脚边被烧成黑炭的马腿,微微皱了皱眉。 “不想此物竟有如此强劲。” “经此一战,他们定然不会再来追击了。”周瑜走到他身边说道。 “最终还是公奕说得对,我等确是不能在此空耗实力。”孙策说着看了看身边的蒋钦。 “少主英明。如今既然已击败追兵,下一步该如何?”蒋钦并没有得意之色,反而恭敬地询问。 “先去与几位老将军汇合吧,想来此时韩、祖二位将军也应赶到了。”周瑜拍了拍孙策的肩膀,示意他该起程了。 孙策点了点头,招呼部下开始行进。 走出约十里的路程,孙策便和大队人马碰面了。 令他意外的是,之前他命韩当和祖茂去征集兵勇,没想到孙家名声犹在,慕名而来的竟有八千多人。同时,六贤老又命周泰和蒋钦的所有手下全部前来助战,所以现在孙策军的总人数竟然达到了将近两万。 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如今的孙策可谓是意气风发。 按照孙策的意思,是想直接到曲阿和刘繇决战,但却被周瑜拦下了。 而且这次程普破天荒的和周瑜意见一致——先扫清刘繇分散在各处的兵马。 原因有两点:第一,以刘繇的性格,分散在某处的兵马被消灭,对他并没有直接的威胁,他是不会倾巢而出救援的;第二,逐个击破各处兵马,总好过与刘繇对战时还要分心去应付各路援军。 此时孙策军士气正盛,为了争取时间,在周瑜的提议下,他将目标定在了远离刘繇所在地的丹阳郡梅陵。 未来的“小霸王”,迈出了领袖江东的第一步…… ———————————————— 徐州,东海郡,承县以南十里。 乌云遮住了天空,让夜色变得更加漆黑。 陈宫、曹性等人带着不到四千人马拼命地抽着马鞭奔跑着。 之前吕布为了能让这支队伍的机动性更强,便给每人配了一匹战马,而他自己带去彭城的兵马除了陷阵营基本都是步行。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承县与唐周汇合,可是就在行至兰陵附近时,突然有一支诡异的骑兵伏击了他们。 毫无征兆飞来的短枪瞬间将数百狼骑击毙。 虽然神弓营也立刻进行了还击,但是对方的骑术十分精湛,竟全部俯身贴到了战马一侧。一轮齐射下来,只是放倒了几十匹战马,但是马上的敌人却毫发无损。 他们当然不知道敌人是谁,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龙锋营。 当日赵云救出公孙瓒后,很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人情已还,两不相欠。 公孙瓒知道自己无法留住他,便也只好惋惜着和赵云分别。 之后,赵云便又率领着自己的手下秘密返回了徐州。 其实就如同黄祖供给唐周的部下一样,赵云倚靠的便是糜竺的资助。做为专门负责经营的夜帅,糜竺手下有庞大的商业体系。即使是提供上万人的粮食,也能自如应付。 所以赵云回到徐州,也只能立刻联络糜竺。 可是没想到,糜竺却立刻跟自己讨价还价,要求寻找消失在徐州境内的陈宫等人。 经过数日探寻,最终赵云在兰陵发现了这支人马的行踪。 于是,便有了兰陵的伏击。 …… 长途追击,双方都有些疲惫了。 其间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战,赵云用两百多的伤亡换掉了一千多敌人。 陈宫明白,不能一直这么消耗下去,否则没等到承县,他的这支人马便会全军覆没。 所以,陈宫改变了行进方式,故意走些弯曲的小路,让敌人的投枪无法施展。尽管如此,还是有几十个垫后的弓手被敌人击杀。 赵云通过陈宫的行进方向也确定了他们的目的地,而看着对方不惜一切前进的样子,他隐约猜到可能会有援军。 就在赵云紧追着陈宫绕过一条山谷小路时,忽然从谷口外两边同时向谷里射来一阵箭雨。 与之前神弓营的射击不同,这次的密集程度绝不是一千人所能做到的。 尽管赵云第一时间告知手下小心,还是有不少人被射落马下。 但是赵云做事的风格和一般的将领不同,他没有选择撤退,而是传令加快速度,拼命地冲出了山谷。 映入眼中的人马让他一惊——清一色的黄巾缠头。 黄巾军,夜锋的人! 此时陈宫等人已经停下了战马,而站在他们身边的,正是唐周。 “十三贤老座下夜帅唐周,在下有礼了。”赵云目光冰冷地说道。 黄巾之乱时,十一贤老虽然也参与其中,但是非常意外的,他手下的三名夜帅一致表示反对,更加入了剿灭黄巾军的行列。 当初在河北总堂,唐周和赵云彼此也算熟络。只是后来听说唐周在洛阳做的“好事”,虽是帮了朝廷,却也让赵云对他产生了一丝反感。 可是做为黄巾叛徒的他,现在竟然率领着万余黄巾军与自己为敌,赵云一时也弄不清状况。 “你我毕竟曾共事一堂,可否卖我个人情,放他们离去?“唐周笑着问赵云。 “他们来徐州,定然不怀好意,你又为何要助他们?”赵云反问道。 “你可知四贤老座下夜帅未云?” “与她何干?” “她被自己的逆徒张枫杀害了,至于原因,便是张枫一心只想除掉吕布,才不惜一切代价逃脱。”唐周面露失落之色。 “你是想替未云报仇,故而跟随在吕布身边,等张枫现身?”赵云此时才明白事情的经过。 “不错,我此时与吕布合作,便是为了擒杀张枫。” 赵云低下头,不再说话。 唐周只是笑着等候,完全无视陈宫用眼睛投来的询问。 同在河北总堂时,他就习惯了赵云这阴沉的性格。在他思索时,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打扰。 “只怕这人情,我无法卖你。”赵云抬起头冷冷地说道。 “公台兄,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你带诸位将领先行离开吧。”唐周无奈地对陈宫说。 “那便有劳唐统领了。”陈宫冲唐周拱拱手,带马转身,示意曹性等人撤退。 …… 温热的夜风吹过,赵云的头发肆意地飘洒着。 唐周从部下手中接过一把大刀,又一次开口道:“同是被遗弃的夜锋,果真要如此么?” “你若能放我去追赶他们,便无须动手。”赵云面无表情地说。 唐周摇了摇头,缓缓拉开了架势。他身后的万余黄巾军也同样摆出了阵形。 赵云身后的龙锋营也同样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河北总堂,注定是要荡然无存么?”唐周忽然问道。 赵云看着唐周,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已经将手中细枪前指,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如同一直利箭一样,赵云带着龙锋营发起了冲锋。 而唐周也举手发令,弓手们又开始了射击。 仿佛是被这漆黑的夜色感染,没有任何人发出喊杀声,有的,只是箭矢和短枪飞过的呼啸之声。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双方的人马成片地倒下。 可是赵云此刻已经无心关注这些,因为他已经冲到了唐周的面前。 唐周右脚向外跨出一步,进而用它为轴向外旋身闪过赵云的战马,同时右手握刀横抡,正中马颈。 战马瞬间向前栽倒。不过赵云本身并无须战马辅助。他双脚脱镫,向后一跳。 就在赵云落地的同时,唐周的左腿已经踢了过来。 赵云后仰躲开,立即用枪杆支撑着向右横移,接着,他将枪锋刺向唐周胸口,身体则自然地躺在地上。 唐周身体左侧后闪,让过了这一刺,同时反手把刀划着地面冲赵云送出。 赵云赶忙翻身,借由枪杆的支撑向外滑去。 然后,他左手一拍地面,变成单膝跪地的姿势,短暂的停顿后,忽然爆发冲向了唐周,同时手渐渐滑到了枪头一边。 此时唐周已然收招,见赵云冲来,便举刀劈下。 可是赵云以更快的速度贴到了唐周身前,这样,他便让唐周的大刀无法劈到自己了。 接着,他猛地抓住了唐周的握刀手臂,向自己这边一带。 唐周对抗着向后用力,可紧接着,他便知道不好。 因为赵云并没有继续抓住他,而他自己这么一用力,便踉跄着向后倒去。 赵云挥拳击开了唐周想要护住自己前胸的左手,用右手前面剩下不长的枪锋,刺进了唐周的心口。 然后,他松开了握枪的手,转而搂住了唐周的肩膀,用力向自己这边一拉。 枪杆尾端落在地上便被土顶住了,而赵云这么一拉,枪锋便整个穿透了唐周的胸膛。 唐周发出一声闷哼,手中大刀脱手落地。 他最后挣扎了几下,便双手下垂,停止了呼吸。 赵云走到他身后,攥住了已然透到他胸口的枪杆,用寸劲拽了过去。 整杆细枪就这么穿过了唐周渐渐冰冷的身躯,被染得鲜红。 而唐周的尸体,在失去了支撑之后,倒向了地面……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九、各施己勇 徐州,彭城。 今天城中异常热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叫卖声也高昂许多。 原因很简单,徐州百姓爱戴的州牧大人今天要娶亲。 本来刘备再三嘱咐,不要惊扰百姓。可不知怎么回事,就好像有人跟他对着干一样,消息迅速被传开了,如今城中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所有人都自发地开始准备庆祝,甚至还选了德高望重的富户来送贺礼。 面对着屋子里堆积如山的“一点薄礼”,刘备有点哭笑不得。 自己一直励精图治,可不过是娶个亲,竟然让百姓如此破费。可当他询问是谁传出去的时,张飞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用问,肯定又是那十八个“身份不明之人”在某人授意下做的。 看着刘备心知肚明却不能发火的样子,张飞的心中一阵窃笑。 …… 与城中热闹的景象完全不同的是,某处偏僻的老宅中,糜淑正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赵云擦拭手中的细枪。 “唐周……死了?”终于,糜淑忍不住开口了。 赵云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河北总堂,注定是要荡然无存么?”糜淑说出了和唐周一样的话。 赵云的手忽然停住了,因为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听到这话了。 最初说这话的人,便是十三贤老张角。 那是黄巾之乱被镇压,十三贤老意识到河北总堂将遭遇灭顶之灾时,带着懊悔说出的。 当时,赵云和糜竺等人都在场。 即便是所走的路不同,但毕竟曾共事一堂,他们还是去送了十三贤老最后一堂。 赵云每次闭上眼,似乎还能看见,削瘦露骨的十三贤老眼神迷离,躺在床上,一只手绝望地伸向天空,大叫着:“苍天已死,苍天已死!” 而后,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一位撼动了腐朽的汉王朝的英雄,就这样悲惨地死去了。 如今糜淑再次说出这话,赵云的内心也被触动了。 “或许,这便是大汉的命数吧。或许上天,仍在护佑刘氏后人。”赵云面无表情地说。 “过了今日,我便是刘备的妻子了。” “那你便不该再偷跑出来。若是被人知道你在大婚之日还出来见别的男子,只怕会坏了刘备的名声。” “你就不想问他为何要娶我么?”糜淑有些嗔怒。 “无非是想借此控制子仲吧。” “原来你早知道。” 赵云没有回答。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回去告诉糜芳,唐周的手下并未全灭。”赵云忽然开口说道。 “你终是下不了杀手么,还有多少人马?” “与我所剩手下一样,六千。” “什么!?”糜淑惊讶地叫道,“他们现在何处?” “可以料想,他们只有那一个去处。” “你!那你为何不铲除他们。”糜淑有些恼怒。她当然知道赵云所说的地方——黄巾粮库。 当年黄巾之乱时,十三贤老本是准备先夺取部分州郡与朝廷做持久抗争,因此每次黄巾军掠夺了官府的粮草军械,都会在自己起义的州郡中寻一处隐秘之所储存起来。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做法会遭到其他总堂的反对,更没想到自己会败得那么快。因此,这些神秘的粮库并没有来得及使用便被封藏了。 如果这六千人启用徐州的粮库,那么,不论他们支持谁,那人都会成为徐州之主。 “放心,他们始终是夜锋,不会为了一己之利而再动兵戈。他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赵云肯定地说。 “但愿吧,只望他们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告辞。”说完,不等赵云回应,糜淑便转身离开。 …… 似乎乱世之中,所有的事都与人的期望相违背。 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张飞却无法继续留在城中庆贺。因为就在临近正午之时,他被大哥刘备秘密派了出去。 刘备得到了一个令他不安的消息——陈宫等人的兵马,去小沛与吕布汇合了。 张飞自然知道轻重,二话不说便带着五千人马来到了小沛城下。 吕布听说张飞带兵前来,便马上开门迎接。 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张飞也只好下马拱手。 “益德贤弟,我正准备去给玄德贺喜,怎么你倒先过来了?”吕布笑着问道。 “呵呵,不过是些巡视的探马回报说,之前因与你起了争执而离开的陈宫等将领来到此地附近。大哥怕吕兄会有麻烦,故而派我过来相助。如今看来,定是那探马误报了。”张飞也笑着回答。 “公台确是在这小沛之中,但并非是为谋我城池。”说着,吕布手一指,陈宫和曹性等人便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众将毕竟随我多年出生入死,前番有些许争执,但稍后便已悔悟,如今我已与他们冰释前嫌。” “哦?呵呵,那今日岂不是双喜临门?既然吕兄与众将领已然释怀,不如便一同前往彭城喝杯喜酒如何?”张飞大笑着看向陈宫等人。 “如此甚好,若是州牧大人不介意,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宫笑着拱手。 之后,吕布便和陈宫、张辽、曹性、郝萌、成廉一起随张飞前往彭城,留下高顺、魏续、宋宪、侯成以及貂蝉在城中。 临走时陈宫小声嘱咐高顺和成廉,稍晚时分率陷阵营和一队狼骑去接他们。 这也是无奈之举。由于吕布带走了辎重营,所以陈宫他们,之前一直倚靠唐周从粮库运出的粮食补给。当然唐周留了个心眼,并没有让陈宫他们知道有粮库存在。 可是当唐周死了之后,陈宫这支兵马便断了粮。此时吕布客居小沛,他们又不能去劫掠村镇,无奈之下,只好来和吕布汇合。 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隐秘行动,竟还是没有逃出刘备的眼睛。如今被张飞盛情邀请,若是扭捏不去,定然会令他生疑。 所以陈宫取了折中的办法,留下一半将领守城。而包括自己和吕布在内的主要将领都去贺喜,张飞也不会再多为难。 但是双方都清楚,这种满是猜疑的和平,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 扬州,曲阿西南三十里。 孙策在这段时间里,一路攻克了梅陵、湖孰、江乘。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七贤老张昭亲帅一万“倾汉”部下,利用火油和强弩放火,攻下了之前令孙策和周瑜颇为伤神的秣陵城。 其实这还要归功于笮融。这人旧习难改,在孙策走后不久,便如当初杀死广陵郡长赵昱一般杀害了薛礼。 而“英明”的刘繇大人,之前孙策围城都没来救援,此时却亲率大军来讨伐笮融。笮融胆怯,便逃入山中,不久便被六贤老的第六位夜帅昶傲率众击杀了。 刘繇扔下个新城守就撤军了,可新上任的城守大人和薛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七贤老一阵火箭直接吓得他出城投降了。 就这样,当孙策和七贤老在曲阿汇合时,他们已经扫除了所有刘繇在外的部曲。 这也要归功于当初三位贤老瞒着其他总堂秘密商议的方略,即每位贤老多收三位夜帅。 六位夜帅中,三人为将领,三人为刺客,这样无论是战场对决还是击杀要员,“倾汉”的实力都要远远强于其他夜锋那种单一的刺客组织。 也正是这种雄厚的实力积攒,让孙策势如破竹,迅速踏平了刘繇的势力。 此时刘繇站在城头,望着下面的孙策军,已经丧失了抵抗的欲望。 可是他的手下将领却并非都如他一般。 曲阿城门忽然打开,三员将领带着兵马一同出了城。 孙策放眼望去,有之前被他败于横江津的樊能、于麋,还有被他在当利口击败的张英。 “策儿,去吧。想必这便是刘繇那哀犬的最后一搏了。”张昭拍了拍孙策的肩膀。 孙策点点头,带马前行。 周瑜等将正要跟上去,却被张昭拦住了,“让江东之众,看看孙氏的虎威。” 张英看见只有孙策自己过来,瞬间怒火中烧,大叫一声:“孙策小儿,欺我军无人么!”便带马迎了上去。 也不怪他如此气恼,因为在外人看来,孙策确是有点瞧不起对方——他竟没带任何兵刃。 张英手中握紧长枪,在与孙策交马相过之时,猛地刺向他心口。 孙策看准枪锋来势,闪身躲过,接着左手化拳为掌,十分迅速地向右一推枪杆,而后右手重拳一击,正中张英喉结。这一下带了双方战马的速度,力道之猛竟将张英击落马下。 于糜赶忙驱马上前,来到张英身边仔细一看,才发现张英的颈骨已被击断,他的头此时软绵绵地歪向一边。 于糜惊讶之余也是十分愤怒,便将自己的大斧舞起,一夹马腹,奔孙策而来。 孙策这时已经将马停住,正端坐于马上。见于糜一斧砍来,便双脚脱镫,跳下马去。 于糜的大斧直接将孙策的战马砍翻,可与此同时,孙策一个箭步,已冲到于糜马旁。 他一手抓住于糜的甲胄,一手抓住马鞍,直接翻身坐在了于糜身后。 于糜心中暗叫不好,可是无奈战斧太长,贴身反倒不便。 孙策卯足力气,双拳同时击向于糜腰间。 一声惨叫,于糜只觉眼前一黑,等再恢复知觉时,兵刃已然脱手,而自己正被孙策挟着向敌阵跑去。 他想要挣扎,可稍一用力,便觉得腰间灼痛,想必是肋骨已被打断了。 樊能见状,喊了声:“鼠辈休走!”便赶紧追了上来,想要救下于糜。 可当他追到离孙策只有二十步远时,孙策忽然回头大喝一声。 人是可以抗拒恐惧的,但战马却无法违背本能。这一声如猛虎一般,把战马惊得人立起来。 樊能猝不及防,被摔了下来。但这并不是最惨的,因为下一刻,逃命的战马马蹄,正好踏到了他的脑袋。 一声闷响,鲜血和脑浆四处飞溅,樊能就这么被自己的战马“出卖”了。 孙策停住战马,将于糜扔了下去,才发现他也没了呼吸。原来,由于孙策用力过猛,断掉的肋骨刺进了于糜的肺部。 一瞬间的沉默,孙策军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而城外的刘繇军士兵则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见此情景,刘繇一屁股瘫坐在了城头。 良久,他缓缓起身,用无力的声音说道:“传令,开城投降。”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夜侵袁门 这里是小沛的闹市,尽管人们仍然无法摆脱曹操随时可能到来的阴影,但州牧娶亲的喜庆气氛还是暂时让人们忘却了烦恼。 凌鸳借口府中太闷,想出来走走,于是来到了这里。 貂蝉在北方总堂时便知道她玩心太重,而前几日又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更是心生同情,于是也就一口应允了。但由于貂蝉自己因为要帮忙处理些公事,只好反复叮嘱她不要惹事,毕竟鸳小姐的记性是出了名的。 可是她不知道,凌鸳并不是出来玩的,而是为了见郭岚。 其实郭岚一直尾随着吕布,只是为了避免被视力极佳的曹性发觉,只好保持半日行程的距离。 不过这也无妨,毕竟吕布在进入徐州之前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要跟踪并不困难。 只是在徐州境内让郭岚小小地慌了一次,因为吕布突然开始销声匿迹地行动了。 好在司吾那次会面,暴露了吕布的动向,郭岚便不敢再离得太远,而是追随着大部队的足迹行进。 就这样,在确定了吕布已然进驻小沛之后,郭岚终于有机会再次与凌鸳汇合了。 看着吕布和陈宫以及曹性全都离开了,郭岚心中暗暗窃喜。 不过在府中见凌鸳多有不便,毕竟她现在和貂蝉朝夕共处。 于是郭岚只好潜入府中,趁凌大小姐如厕的机会告诉她,出来详谈。 …… 凌鸳正走在闹市中四处寻找,就在路过一条巷子时,忽然被人拽了进去。 “唔!” “嘘!”早料到她会反抗,郭岚提前捂住了她的嘴。 凌鸳平复了下心情,眨着眼睛瞪着郭岚。 “没人跟着你吧。” “没,岚哥。” 郭岚朝巷子口望了望,压低了声音说:“前番行军途中无法动手,此时吕布已进驻小沛县城,即便殒命,众人也只道是刘备指使。因此我叫你出来,想与你商量下如何对付他。” 凌鸳听完低下头,说道:“岚哥,我们这般做法……真的没错么?我与他多日相处,并未见他有何不仁之举。” “他杀了我师傅!他到哪里,哪里便起兵戈!再说,这是贤老们的命令。小鸳,你不会是因为见到貂蝉,动了恻隐之心吧?”郭岚变得有些激动。 凌鸳胆怯地后退了两步,郭岚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便也尴尬地咳了两声。 “他今日定大醉而归,到时候你便可趁机下毒。放心,我会暗中相助的。”郭岚恢复了冷静,摸着凌鸳的脑门说。 “那之后呢?他的部下会怎样?”凌鸳犹豫着问道。 “那些人就不必我们劳心了,刘备自有办法。” 说这话时,郭岚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杀气,让凌鸳觉得是那么陌生。 ———————————————— 冀州,涉县郊外。 玉琉和沮授还有陆远、田尧正站在道路的中央。 四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此时所处的位置,便是当初莫岳伏击吕布的地点。 一直忙于处理夜锋的各项事务,直到今天,玉琉才有空闲来到这里。 乱世之中,是没有人在乎死人的。 杂乱的骨头散落在他们脚边,有的已经看不出人形。 那段陷坑也还在,里面的水已经渗下去了,也能看到一些人和战马的骨头。 玉琉眼圈微红,声音有些颤抖地对沮授说:“沮大人,你该知道此处发生过何事吧。” 沮授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由于这里比较偏僻,很少有人经过,因此当这些尸骨被人发现时,已经被飞禽啄食地不成样子了。 远远地看着已经腐烂生蛆的尸体,所有被派来清理的士兵都忍不住呕吐。 反正这里没人经过,封锁就可以了,又何苦冒着被传染疾病的危险清理呢?万一将恶疾传进涉县,得不偿失啊。 于是,“睿智”的地方官便将这无数的尸体就这么扔在这不管了。 就这样,这些被人遗忘的忠魂,就这么一直躺在这里。 那些空洞的“眼睛”,就这样无声地诉说着绝望和不甘。 玉琉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看着自己前方一具胸骨断裂的尸骨。 她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许久,她俯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具尸骨的前胸,声音悲凉地问道:“文昊,是你么?” 听到玉琉这么说,陆远和田尧同时跑了过来。尽管已经无法辨认,可是二人却还是能肯定这就是他们的夜帅大人。 再也无法控制了,悲伤的眼泪夺眶而出。 沮授也被这情境感染,眼睛也湿润起来。 曾经统领数万人的夜帅,如今就这么被弃尸荒野、无人问津,乱世的人命,就这么不值钱么? “玉帅,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太过悲伤了。毕竟我等还有事要做。”沮授上前安慰玉琉。 “沮大人,你可知我夜锋之人为何要如此不顾生死?” “我曾听段轩提起过,夜锋之人,不过是想为天下百姓寻得太平。” “不错。可如今,袁绍便是河北一地最大的祸乱。” “这我也知晓,但我身为一介文官,又能如何?袁绍此时兵锋正盛,无能的公孙瓒也迟早会被他灭掉。到那时,河北便是他的天下,他定会挥军南下。”沮授有些懊恼地说。 “先生所言不错。可若单是如此,倒还好说,毕竟若是他太惹眼,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被群雄共讨的董卓。可他若是名正言顺地兴兵,那便无人能与之对抗了。” “玉帅是说……” “绝不可让他迎取皇帝!” 沮授不得不佩服玉琉的消息灵通程度。建议让袁绍迎汉帝入河北,是今天早上议事时,许攸才刚刚提出的,而这事沮授还没有对她说。可是现在她竟然已经完全知晓了,看来,夜锋在河北的内应,远远不止自己一人。 “至于如何说服袁绍放弃此事,便正是沮大人你这文官的长处了。” 沮授苦笑着点点头,“看来,我是逃不出你们夜锋的掌握了。” “大人若是想为韩馥将军报仇,与我们合作便是最快的途径。”玉琉平静地看着沮授说道。 …… 沮授当然也不希望袁绍继续壮大,变成天下的霸主。于是在第二天,当袁绍再此问及此事时,他便立刻站了出来。 “主公,迎取皇帝确是正途。” 许攸一直担心,因为田丰和逢纪支持自己的意见,但郭图和审配都反对此事,袁绍正在犹豫不决之时。许攸担心,如果沮授再不同意,那袁绍到时定然也会拒绝。 可没想到沮授竟站在自己这边,许攸这时的心中当然欢喜。可沮授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许攸恨不得咬死他。 “只是有一事需要主公事先决断,”沮授恭敬地说道:“若是将皇帝迎来河北,那到时候,主公您是听他的还是不听?倘若他要削您兵权,您从还是不从?” “放心,还轮不到那小皇帝做主。他不过是个虚名皇帝,河北之主仍是我袁本初。”袁绍大笑着说。 “可主公若是如此,只怕各地诸侯便会将您视作第二个董卓。试想,这执天下牛耳的没事,那些虎狼之徒又岂会轻易让给主公您呢?到时候,我河北一地,便要面对整个天下的诸侯讨伐。主公,您可有必胜的把握?” “沮公与,你莫要胡言乱语,扰乱主公视听。若主公能将皇帝握于手中,便可号令天下,有谁人敢不听从!到时,主公只须借皇帝之手下一道圣旨,天下便唾手可得!”许攸高声反驳。 “主公,我是武将,只懂得行军打仗。但我亦觉得此事不妥。”淳于琼忽然站了出来。 “一介武夫,又岂知夺天下之良谋!主公,如此天赐良机,断断不可错失啊!”田丰也走出文官之列。 “正是!主公您若能行此事,便也可做齐桓公、晋文公。子远、元皓之言,才是正途。”逢纪也赶忙上前说道。 “呵,你等莫不是对主公不满,想让这河北易主不成?”郭图讪笑着站了出来。 “呸!郭公则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一心为主公大业,又岂是你等凡夫能懂?许攸破口大骂。 颜良和文丑也因此事被叫了回来,可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出声。 前面一众人吵得火热,他们二人却仿佛置身事外。颜良回头笑着看了看文丑,而文丑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无论哪一边,都有自己的道理,关键还是要看袁绍自己的决断。 可是他们也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袁绍越没有主意。 果然,袁绍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争执: “好了,此事尚容商议。今日就先议到这里,容我三思而后再定。” 许攸等人愤恨地一甩手,而郭图一众则趾高气昂。 沮授心中也是暗笑,因为一般情况下,袁绍这么说,便基本会反对了。 …… 议事结束之后,一众文武按着派系走了出来。 沮授无视许攸等人的怒视,大步向外走着。 淳于琼慢慢跟了上来,与他一起并行。 “呵呵,不想将军也如此明事理,迎取皇帝之事,却是不智之举。”沮授笑着冲淳于琼拱拱手。 可是淳于琼却按住了他的双手,小声地说出了令他惊讶的话: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河北与夜锋合作的,可不止公与一人。”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一、义聚华阴 司州,弘农郡,华阴。 如今皇帝和百官都放心地在这里歇息,因为这里,驻扎着董卓忠心的部下——段煨。 吕布杀死董卓之时,段煨曾想率军攻入长安报仇,可是还没等发兵,李傕便派了信使过来。 李傕的意思很明确:他已经将害死董卓的王允斩杀,吕布也如丧家犬一样被赶走了。但为了防止吕布反扑,李傕希望段煨继续原地驻守。 于是,直到皇帝一行突然出现在段煨的面前,他才明白自己一直被李傕愚弄着。 段煨本想请皇帝进城,却被侍中种辑和安西将军杨定阻止了。 杨定给皇帝的理由是,万一段煨也如李傕一般是狼子野心,那么一旦进城,再想出来就难了。种辑和他是好友,自然也支持他的意见。 其实杨定知道段煨不会对皇帝不利,之所以这么说他,不过是个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他恨段煨这几年毫无作为,既没有除掉吕布为董卓报仇,也没有攻取长安救出皇帝,甚至都没有亲自到长安去看看真实的情况。 段煨也知道杨定对自己的态度,其实当他得知真相之后,别任何人都更懊恼。但事已至此,如今他能做的,便只有保护好皇帝了。于是,他也在城外扎营,与皇帝的大营隔路相望。 就这样,护卫皇帝的众人,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度过了两天。 第三天的夜里,段煨正在帐中小憩,忽然听到外面有大队人马的声音。他赶忙披上衣服走出营帐,却发现率军来到自己营前的正是杨定。 “你这是要与我为敌么?”段煨面色冷峻地问杨定。 “段忠明,你以我杨定是何人。你自己看那边吧。”说着,杨定用手中长剑指向西边。 段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觉大惊失色。 虽然是夜晚,但也能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 “那是?” “想来,也只能是他们了。”杨定也眯着眼看着那边。 其实所有人都能猜到,只有李傕,才会有这份执着。 大地传来的部队行进之声,已经惊动了所有人,大家全都走出自己的营帐,想看个究竟。 西边来的敌人,还能是谁,众人自然也都清楚。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声“李傕来了”,接着,不安的气氛瞬间扩散,百官都开始慌了。 “杨将军、段将军。”杨奉骑着战马来到二人身边。 “不想这李傕竟然还有如此实力,看人数少说也有七、八万人。”杨定面色凝重地说。 段煨在华阴的守军有五万,加上杨定带来的一万人马,似乎勉强可以一战。可是几位将领都明白,数量并不能说明一切,李傕、郭汜手下的兵马,凶悍程度可远非自己这六万人能敌的。 杨定不禁有些想念中途离开的张济了。 离开郑县后不久,张济便因为与杨定发生摩擦而率军离开了。其实杨定并不知道,那不过是个借口,事实是徐媛不想看到邹璃再因征伐而受苦,所以央求着贾诩去劝张济的。 张济也清楚,自己毕竟曾是李傕的同党,百官都不会太信赖他。久而久之,一旦有人从中挑拨,说不定自己真的会深受其害。所以张济便故意向杨定挑衅,发生争执,借机转道前往荆州。 当然,他的全部兵马也一个不剩地跟着他离开了。杨奉还因此和杨定吵了一架,毕竟只剩一万兵马,万一被追击,便又会落入李傕的手中。 好在李傕也需要时间准备,他们这才平安地到达了华阴。 此时面对李傕的大军,杨定也有些后悔,自己当时确是太冲动了。 杨奉当然不知道杨定心中是怎么想的,他也没有时间去关心。 虽然知道有些勉强,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段煨已经将自己驻扎在城外的四万兵马全部集结。杨奉叹了口气,驱马来到了段煨的身边。 这时,李傕的大军已经在营外一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李傕、郭汜、夕嫣!你等逆贼把本将军骗得好苦。如今到此,莫非还要再劫持圣驾么!”段煨怒气冲冲地说道。 “段煨,将陛下交还于我,我便饶你不死。”李傕声音冰冷地说。 段煨正打算继续大骂,忽然发现从李傕骑兵的两侧走出许多装束异常的步兵。段煨确定这些绝不是长安或西凉的兵马,因为他们……头上都包裹着黄色的头巾。 “乱臣贼子!竟与黄巾逆匪合谋!”段煨愤怒地咆哮着。 “黄巾?那是过去的称呼了。现如今,段将军该称呼我们作′白波军′。”三个三十多岁统领模样的男子走了出来,“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应李傕将军之请,特来救驾。” 白波军,是黄巾军余部郭太等人于中平五年(公元一八八年)在西河白波谷重新组织起义而形成的反汉势力。之前董卓也曾派中郎将牛辅前去镇压,但可惜没有取胜。 没想到李傕竟然会与他们联合,如果再加上白波军的战力,那只怕这次真的要让李傕得逞了。 包括杨定和段煨,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叫苦。 此时的气氛异常诡异,本该继续对话以表明自己才是代表正道的双方,却都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忽然,有脚步声从段煨的兵马中传来。士兵们迅速地让到两旁,给中间那人让路。 双方的将领都定睛看去,才发现,来者正是大汉的皇帝——刘协。 “呵,李爱卿,不想你竟对朕如此忠心。为了能将朕接回去,你甚至不惜与白波军合作。”刘协十分轻松地说道。 “陛下,段煨、杨定等人居心叵测,臣恐陛下受其害,故而不避忌讳,只望能接陛下返回西都。”李傕即使说着这么“感人”的话,也还是冰冷的态度。 “行了,这些虚假之言就免了吧。朕今日便告诉你,朕不会再受你摆布,你休要再痴心妄想了。当初在长安之时,你是否已然觉得自己的权势胜过董卓?朕和你说实话吧,和董卓的赤胆忠心比起来,你什么都不是,朕甚至都没有将你放在眼里。”刘协毫不客气地挑衅着李傕,同时拍了拍杨奉的肩膀,冲他点了点头。 身处李傕旁边的郭汜和夕嫣都能听到,李傕握着缰绳的手发出咯咯的声响。当着众人被这么奚落,李傕定然是无法忍受的。 “不识抬举的东西,众将听令,将面前之敌全部斩杀,一个不留!”李傕终于暴怒了。 “喝~~~~!”杨奉忽然带马来到阵前,一声大叫。 李傕、郭汜这边的骑兵都停住马诧异地看着杨奉,莫非这人被吓傻了? 杨奉完全不理会敌人异样的目光,他只是缓缓地将右手置于心口,面色坚毅地说道:“长剑锋已损!” 李傕和郭汜也都是一阵疑惑,他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接下来,李傕身边的三位白波军首领竟也同样将右手置于心口,齐齐地回应道:“犹可诛佞臣!” 李傕猛地扭头看向三人。 李乐冲他微微一笑,说道:“夜锋汉中总堂,八贤老座下夜帅郭太手下分统李乐、韩暹、胡才,奉陛下之命,讨伐逆贼李傕、郭汜、夕嫣。” 李傕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不是因为怕死,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他们骗过。 可是他没有时间多想了,郭汜正在一旁大声呼喊。李傕左右环视,所有的白波军,都突然对身旁的西凉骑兵发起了进攻。 有备攻无备,胜负毫无悬念。在段煨、杨定人马的配合下,白波军很快便将李傕、郭汜的兵马击退了。 这是汉帝刘协布下的最后一棋,当杨奉投诚之后,他便向刘协表明了身份。他和李乐等人都是夜帅郭太手下的分统,后来郭太在被北方夜锋讨伐时战死,杨奉便借此假意投降了李傕。 其实他和李乐等人当初也不同意八贤老的决定,但出于对夜锋的忠心,他们也只好跟随郭太。而郭太之死,使得他们终于摆脱了这条违背心意的道路。 夜锋的规定就是,一旦自己所从属的统领级人物死亡,那下属便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无论是继续追随夜锋的大义还是离开,都能自己做决定。即便是带着自己的下属全部离去,也不会被“夜袭令”追杀。 所以,四位分统商量之后,决定由杨奉去接触朝廷,表明白波军愿意投诚的心意,而李乐等三位分统则负责率领这支人马等候消息。 可是他们赶上的时机不好,正逢天下大乱,群雄讨董。紧接着便是李傕反叛,杨奉一直没有机会向刘协表明忠心。 之后李傕等人专权,杨奉不想白波军沦为他的鹰犬,便一直隐忍。直到刘协决定东归,杨奉才下决心说出一切。 世事就是这么巧合,李傕所请的救兵,偏偏就是白波军,所以才有了之前那么一出好戏。 …… 李傕等人带着残兵已经逃得看不到踪影了,战场上也再没有活着的敌人。 杨奉等四位分统全都单膝跪地等候着。 刘协缓缓走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笑着说道:“看来,祖宗还不想见这大汉江山丧于朕手中。” 杨奉等人抬起头,目光坚毅地看着刘协。 辗转数载,他们终于能按着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二、将星初现 徐州,小沛。 如果说有什么事能让凌鸳觉得痛苦,那就是被人绑起来。 可她现在的处境比这还令她难受——郝萌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她对面,瞪着眼睛看管着他。 “我说过了,与我无关!”凌鸳两脚乱蹬着大叫。 但郝萌仿佛听不到一样。 “喂!郝萌将军~~~~小鸳真的不知道。” “郝萌是莽夫!” “郝萌是倔牛!” “郝……郝萌将军?你莫非睡着了?” 凌鸳已经把嗓子喊哑了,可郝萌就是不做反应。 “好吧,我承认。”凌鸳突然用小声地说。 令她惊讶的是,郝萌听到这句话,忽然嗖的一下起身来到她面前,面带怒气地俯视着她。 “你方才说什么?!” “唉,你终于会说话了。看来非要这么说你才会理我。”凌鸳调皮地眨着眼睛。 “你真的是来害将军的?”郝萌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当然不是!我已然说过了,那不过是误会!”凌鸳卯足力气,一脚踢在郝萌的膝盖上。 “唔!”郝萌虽然有所警觉,但其实他心里也不相信凌鸳会是刺客,所以对话时不禁有些松懈,结果被凌鸳偷袭个正着。 “那不过是貂蝉姐姐自己的臆测,小鸳好冤枉啊!”凌鸳假装哭了起来。 “世事岂会都如此之巧?你还是从实招来吧。”郝萌揉着膝盖说道。 “你这个大倔牛~~~~~!” …… 凌鸳如今的遭遇,只能说明一件事——毒杀吕布的计划失败了。 正因为失败了,郭岚才没有急着把她救出去。因为郭岚相信,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凌鸳便不会有事,此时如果救她,反倒会坐实她的罪名。 那日吕布去给刘备道喜,确实喝得有些醉了。回来之后,陈宫等人便把他送到了府邸。 而凌鸳正在府上陪貂蝉,当吕布迷迷糊糊坐到椅子上之后,貂蝉便让凌鸳去沏茶给他醒酒。 凌鸳知道,这正是绝好的机会。只要用发作缓慢的毒药,便能大功告成。 可是当她把毒茶端到吕布面前时,貂蝉忽然一把接过,说想尝尝热不热。 这下可把凌鸳吓坏了。她虽然被命令杀死吕布,却并不想伤害貂蝉。情急之下,凌大小姐只好夺下茶杯,自己饮了一口。 然后她借口茶太热,拿出去晾晾,赶忙跑出去服了解药。 不过,她并不知道一个事实,就是她和郭岚的那次见面,其实已经被貂蝉知晓了。 吕布的神弓营中,有一支数十人的特殊队伍。他们以各种身份隐藏在小沛城中,目的就是为了暗查是否有图谋不轨的人潜入城中。 即便是如郭岚这般的刺客高手,也无法分辨他们与普通百姓的区别。 所以,当他和凌鸳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见面时,这一消息早就被报到了貂蝉的耳中。 但貂蝉心中也希望那不过是他们偶遇闲谈,她并不相信生性善良的凌鸳会骗自己。 不过经历过许多事之后,貂蝉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天真了。于是,借着吕布酩酊大醉的机会,她便用这方法来试探凌鸳,而结果,自然令她很失望。 所以,她给郝萌下了死命令——目光绝对不许离开凌鸳半刻,即便是如厕,也要派婢女盯着。 因为貂蝉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丫头有些记性不好,但她用毒的手段之强,除了她师傅夕嫣之外,只怕没人能比得了了。 但貂蝉也只是让郝萌对凌鸳严加看管,并没有想对她怎么样。毕竟当初在北方总堂,姐妹二人的感情是最好的。 不过对于另外一人,貂蝉也就没有这么仁慈了。如今的她,为了吕布什么都会做。 就在凌鸳被彻底控制住的同时,貂蝉秘密地召集了陈宫、曹性和宋宪,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在城中严密搜查。只是貂蝉不想众人对凌鸳做什么,所以审问她的事,便交给了最早认识凌鸳的郝萌。 不过说实话,郝萌在对待女孩子这事上确实没有什么天赋,于是他只好用这种无声的折磨和凌鸳耗着。 可是包括吕布在内,城中所有人都没想到,四贤老再次派人过来了。 —————————————— 徐州,彭城郊外。 因为吕布的关系,糜竺不想所有主力人马全部聚在城内。万一吕布突然发兵围困,那么城外就无兵可援了。 所以,糜竺以超额的供给,与赵云达成协议,让他的人马驻扎在城外。一来是为了随时可以救援彭城;二来也是为了防御唐周的余部。 而赵云因为冷漠的性格,便将自己的人马全部安顿在郊外稍远地方的林中。 不过此时,赵云和他所有的手下全都手持兵刃,围着站在糜竺身边的人——张飞。 “子龙兄弟,这是何意?”几年前还曾经一起拼杀,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容赵某问一句:三将军为何到此?” “因听说子龙你多次出手相助,却始终未曾再会,因此我便求子仲兄带我前来致谢。只是如今子龙这阵势,倒着实令我一些意外。” 赵云并不想过早地暴露自己,所以当张飞出现时,他便起了杀心。所以即使被张飞这么旁敲侧击,他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子龙,算了吧,是我告诉他的。” “为何?” “为这徐州百姓。” 赵云疑惑地看着糜竺,许久,他无奈地挥了挥手。 张飞惊讶于赵云这些属下的服从,竟没有一个人有任何犹豫,所有人都仿佛没看见自己一样,各做各的事去了。 “说吧,究竟何事?”赵云走到树旁坐下,不再看糜竺和张飞。 糜竺一边招呼张飞坐过去,一边说道:“若是不能与益德推心置腹,只怕徐州将遭灭顶之灾。” 赵云仍旧没有说话,毕竟糜竺这套话他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 “子仲兄,我来说吧。”张飞笑着拍了拍糜竺的肩膀,“子龙兄弟,你可记得臧宣高?” “奴寇?与他何干?”赵云终于开口了。 “子仲兄探得,他似乎……与陈宫的人接触了。” “若是他手下的兵马真的肯助吕布,只怕这徐州又要易主了。”糜竺也担忧着说道。 出乎意料的,赵云听完十分平静,“奴寇只会对威胁徐州之人出手,我信得过他,至于徐州之主……只要不做伤害百姓之事,谁当都一样。” “哈哈哈哈,子龙兄弟倒是豁达。只不知这徐州一旦真为吕布所据,群雄是否会漠视不顾?一个汉室宗亲和一个′三姓家奴′,对诸侯的威慑,可大不相同啊。”张飞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 “敢问三将军,若是真如你所说,何以十八镇诸侯当年在汜水关前因他一人而停滞不前?这天下间,可还有第二人能有如此气魄?”赵云表情严肃地看着张飞说道。 “呵呵,说来惭愧,我也不得不承认,确实难寻。” “那三将军你又因何断定他受不住这徐州?” “因为此时,他身后没有了董卓,也没有了皇帝,不过是独身一人罢了。” “皇帝……呵,大汉的威严,早就被诸侯淡忘了。至于董卓,若他真是如此神勇,又何意西迁长安以避锋芒。” “子龙!你明知吕布并非守土之人,为何如此固执!”糜竺变得有些急躁。 赵云抚摸着自己的细枪,神色黯淡地说:“子仲,我们的兄弟,已经为大汉牺牲太多了,还不足够么?” 张飞本以为糜竺会继续争执,却不想他听完这话,也变得有些失落,不再说话。 “益德,只怕此行,你是白来了。”糜竺终于慢慢站起身,无奈地对张飞说道。 张飞却只是笑笑,仿佛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一样,冲赵云拱拱手:“子龙兄弟,不管怎样,今日能与你一见,得知你仍平安,我便不虚此行了。日后若是想喝酒了,我在彭城随时恭候。” 说完,张飞便与糜竺一同离开了。 赵云一直也没有看他们二人。 直到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了,赵云才抬手唤过来一个属下。 “传令众弟兄,即刻收拾,吃完饭我们便起行。” “龙帅是否要去彭城?”那属下有些疑惑地问。 “不,此处已然被人知晓,我们另择休息之所。” ———————————————— 兖州,山阳郡,昌邑。 荀彧现在的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本来是为了给外来的访客居住用的。可此时,这里竟然全是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子。 “奉孝,可否将这些女子全逐出去?”荀彧一边用袖子捂着口鼻以隔绝脂粉气,一边用反感的目光看着这些女子。 “呵呵,文若兄,这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你为何就不能尽情享乐呢?”说话的人,赫然正是几年前从河北消失的郭嘉。 看着可怜的荀大人浑身不自在的样子,郭嘉只好有些不舍地目送着姑娘们离开。 “夜锋那边可有回话?”郭嘉端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毕竟除了美女,这便是他的最爱了。 “尚未有回复。不过以那些人的行事风格,定然不会放过段轩。” “我一直好奇,你为何对他如此记恨。他所谋划之事,完全是对曹操有利而无害啊。”郭嘉故作疑惑地问。 “你又岂会不知?他如今的做法,已然渐渐令主公迷失心智,若长此以往,必会误入歧途。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呵,当初引荐他的是你,如今要除掉他的还是你,文若兄啊,是否他日你将我引荐给曹操,也要除了我么?”郭嘉笑着说道。 “你虽行为放荡,但心性却仁慈。可那段轩……内心太凶残了。”荀彧说话时,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你上次所说之事,如何了?” “唉!提及此事我便恼火,段轩还是怂恿主公攻取徐州,而主公竟也有几分心动。兖州才刚平定,他便忘了吕布的教训,竟又被段轩蛊惑!” “呵呵,文若兄,莫要着急。你若是想让曹操放弃此举,其实也并非难事。只须以更诱人之利说之即可。” “你的意思是……” “汉帝刘协。” “什么?!”荀彧不禁一惊。 “如今汉帝东归,然洛阳已是废墟,此时谁能率先去迎驾,谁便掌天下牛耳。这可比区区一块徐州之地更能让曹操心动啊。”郭嘉笑意更浓了。 “此事我也想过,可……主公所治州郡方才平定,若是此时迎皇帝到此,天下群雄只怕都会蠢蠢欲动。况且兖州本就是四战之地,加之连年征战,人口骤减,粮储已空,怕是无力再动兵戈啊。” “呵呵,皇帝已然东行多日,却为何没人去迎驾?其实诸侯如今都不拿皇帝当回事了。此时即便曹操将他接到自己州郡,诸侯也不会再起联军征讨。其一,诸侯如今互相征伐,根本无心管皇帝死活;其二,诸侯都认为汉庭威严已失,有无皇帝都是一样;其三,即便诸侯群起而攻也无妨,因为曹操……不是董卓。” “唉,也罢。那我明日便去对主公讲,只望主公不会再被段轩迷惑了。” 郭嘉看着荀彧那张发愁的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荀彧忽然表情一舒,冲郭嘉说道:“如你所言,段轩所为皆是为了主公,那我除他便是害了主公,你是否觉得荀彧过于迂腐?” “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文若兄你甚是可爱。”郭嘉说着端起酒杯敬到荀彧面前。 荀彧疑惑着结果酒杯问道:“为何?” 郭嘉一把抄起酒壶一饮而尽,大笑着说道: “等他死后,我要让曹操知晓何为谋略之极致!”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三、荏苒光阴 徐州,小沛。 柔和的微风带着一丝凉爽,悄悄拂过城头。 吕布和貂蝉静静地依偎着坐在台阶上,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自从上次……伤了他一臂,便再没有见过他了。” 即使张枫已经从他们二人的生活中消失很久了,可吕布似乎慢慢地习惯了被纠缠的日子。他这突然一消失,反倒是令吕布感到不安。 “虽然感情之事不可勉强,但我终是亏欠了他。”貂蝉用手按着心口,面露痛苦的表情。 “当初在河内之时,我也曾暗暗祈祷他是真心悔悟,能与你我冰释前嫌。只可惜,他的执念太深了。”吕布也有些不忍。 虽然当时由于愤怒断了张枫一条臂膀,但吕布事后也有些后悔。毕竟这么一来,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貂蝉见吕布这副模样,赶忙强颜欢笑地说:“不要再说他了,或许以后他能想通,到时你我二人再与他赔个不是吧。”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笑,算是回应。 “奉先。”陈宫缓步走了上来。 二人赶忙收敛了姿态,有些尴尬地看着别处。 “他来了。”陈宫对于他们的儿女私情并不关心。 吕布坐在城墙台阶之上,可是并不能看见城下的情景,所以即便有人进城,他也不知道。 而卫兵们都知趣地让出了这段城墙给吕布和貂蝉,当然也就没人会不识趣地过来禀告。 “那我们回府衙详谈吧。”吕布说着站起身来。 “不必了,就在此处吧,府衙太闷了。”一个中年男子也走了上来,正是臧霸。 “宣高兄,来得好快啊。”吕布冲他拱手。 “事态紧急,不容我不快啊。”臧霸回礼道。 “哦?发生何事?” “有两件紧迫之事。其一,你我同盟之事似乎已被刘备知晓;其二,唐周手下残余的部下现驻扎在黄巾粮库,而赵云正准备派人去说服他们。若是粮库那批辎重被刘备所得,只怕他招兵买马之后,不会再容你。” “这两件事确实棘手。奉先,依我之见,与宣高同盟之事只要我们不言,他刘备也不会如何。但这粮库……绝不能让他得到。”陈宫思索着说。 “那公台的意思……” “派陷阵营随宣高的人马一同出发,立刻赶往粮库。能阻止赵云的说客自然好,若是不能,便将粮库毁掉。” “虽有些可惜,但也只好如此了。”吕布之前听陈宫和自己转述过臧霸关于黄巾粮库的描述,也知道那庞大的辎重数量意味着什么,所以当他听说有这么一个粮库时,自然也会心动了。 “公台,我想劳烦你一同前往。” “嗯,也好,我便去一试。” 陈宫明白吕布的意思——六千人马,个个身经百战,若是能为己方所用,要成事定然容易许多。 ———————————————— 兖州,山阳郡,昌邑。 段轩住处的几个下人都被此时面前的情景吓傻了。 他们的主人刚才还和客人聊得好好的,突然就动了兵器。 “听说莫叔这蛛丝术,只有你学得最精,看来果然不假。”张枫完全无视绕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丝线,笑着对段轩说道。 “你这链刃用得,也算是一门绝技了。”段轩此时脖子被铁链绕住,而面前,便是张枫在最后一刻停住的匕首。 自从张枫投靠曹操,他们两人也常见面,有时聊得久了,张枫便留在段轩家里用饭。 可是今天,只是因为二人聊起莫岳之事,张枫言语中有些不敬,段轩便动了手。可是张枫的反应也很迅速,于是两人便在席间打了起来。 “呵,方才是弟弟一时失言,轩哥勿怪。”张枫竟主动撤回了链刃,笑着赔礼。 “枫儿客气了,你我兄弟又何必说这些见外之言。”段轩也像没事人一样松开了蛛丝。 下人们在诧异的同时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都在心中咒骂:伺候两个阎王的日子真不好过。 如今段轩已然年近三十,而张枫也是二十多岁。经历过许多事之后,他们的心性也都发生了改变。 “不过我倒是对一事颇为好奇。”段轩一边拾起刚才被打落的酒壶,一边问道。 “何事,轩哥直言无妨。” “若是如你所说,你已然将你师傅杀害了,为何许久不见寻仇之人到此?” “他们不会来的。”张枫捡起一个酒杯,接过段轩的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 “哦?为何?” “因为师傅的手下中,有一人背叛了,那人便是玥娴。也正是多亏有她,我才能顺利逃脱。” 段轩叹了口气,“难怪,想必此时其他三位分统正忙于应付东南总堂吧。” “这我并不关心,我只是想尽早结果吕布的性命。”张枫说这话时,不自觉地咬了咬牙。 “心上人被他夺去,竟令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段轩的语气中满是调侃的味道。 张枫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恼怒,反而变得很怅然,“其实那都不过是借口,我只是羡慕他的过往。身为刺客,只怕你我一生都难如他那般辉煌了。” 段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抄起酒壶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时常会想,夜锋的所做所为,便真的是对的么?这些年因我等所做之事而死去之人,已无法数清了。”张枫把玩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说。 “唯念苍生,”段轩已经把酒喝干,借着这股劲说道:“无论要死多少人,只要最终能让天下太平,便值得。” “轩哥,你的固执程度,可远胜于我。对了,近日曹操是否已决定出兵徐州?” “只怕是困难。荀彧已然把他说动心了,此刻估计他正在为迎接皇帝做准备吧。” “皇帝?接他做甚?” “唉,依荀彧之见,皇帝来到兖州,便是曹操的护身符,能暂时保证兖州不会四面受敌。” “呵,难道他忘了当年的董卓么?” 听到这个名字,段轩忽然变得异常冷漠,“今后你我闲聊,最好不要再提这名字。你要清楚,害死董卓的帐,我还没和你清算。” ———————————————— 扬州,曲阿。 刘繇当日被孙策军攻打,无奈下令开城投降。可世事难料,他并没有被孙策擒获。 因为有一支兵马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领军的人,是之前与刘备一同救援孔融的太史慈。 其实太史慈在与孔融分别之后,便已经投靠了刘繇,只是一直没有被重用。 但他并不介意,而是仍旧十分忠心。 听到孙策势如破竹地扫清了刘繇部下的消息时,太史慈便请命要去求援,刘繇虽然没有抱什么希望,却也立刻答应了他。 其实太史慈为人敦厚,并不善言谈。可就在他为难之时,一个神秘的少年出现了。他向太史慈介绍自己叫扈麟,是中原逃难到此的难民,因不想江东再遭战火,才前来帮助太史慈的。 起初太史慈对他很是怀疑,可经过与山越首领们的几次对话,太史慈发现事实似乎真的如他所言,因为每个与他对话后的首领,都同意出兵。 就这样,在拜访完最后一个首领——吴郡严白虎之后,太史慈已经集结了五万人的大军。 于是他立刻率军赶来救援刘繇,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了。 孙策本想靠武力强行留下刘繇,但却被周瑜劝阻了。毕竟以他们手下的人马,与山越对战或许是可勉强小胜,但也将失去进行下一步的资本。 孙策尽管很不甘心,但也能分清轻重。所以,他也只好放太史慈离开。 之后,孙策便占据曲阿,休养士卒,准备一鼓作气,平定江东。 太史慈和扈麟护送刘繇逃亡到豫章,然后便与山越联合,占据了泾县,并统领西面的六个县一同抵御孙策。 而孙策在短暂的休整之后,便率大军来与太史慈正面对决了。 孙策、周瑜和七贤老张昭三人各自扎下营盘,遥相呼应,对泾县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面对着城外壮观的敌营,扈麟终于忍不住对太史慈说出了实情。 他其实是东南总堂十贤老于吉座下一位夜帅的亲徒,由于六位夜帅都不好直接出面,便只好由他来暗中对付孙策。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东南总堂的夜帅多达十八人,很多是近几年才加入的,互相之间并不是都认识。 而扈麟又是十贤老座下最为隐秘的一个夜帅的徒弟,这几年一直藏在山中一处隐蔽之所独自学习技艺,根本没人见过他。 太史慈听完整个事情经过后,惊讶地半晌说不出话。 首先,他并不知道有夜锋的存在;其次,他没想到孙家的背景会这么复杂。 扈麟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告诉太史慈,是因为他想趁夜逃出,去寻求十贤老的帮助。 太史慈也明白,单凭这几个县的兵马,根本无法对抗外面那些跟随孙家征战多年的老兵。更不用说还有东南总堂的诸多杀手和名将。 虽然对于十贤老为何与其他二位贤老反目仍有疑惑,但眼下当务之急,自然是想办法击败孙策。所以太史慈也没有时间多想,便同意让扈麟潜出求援。 可是,这最后的计划也没能实现,因为就在扈麟准备之时,孙策开始攻城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四、故人重逢 太史慈对于孙策的突然攻击有些猝不及防。 早些时候他还上城查看过,城外的敌营中,士兵们都是一副懒散的样子,根本没有即将战斗的亢奋。可仅仅才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竟仿佛换了一张脸,一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扈麟知道,这一战,只怕是必败了。但是他仍然向太史慈提出了最后的建议——拖延时间,等待其他县和山越的援军。 太史慈也知道,这是此刻唯一的办法,除了这样,便只有弃城而逃了。 偷偷从背对敌营的城门派人出去后,太史慈便率军来到了城头。 县城的矮墙完全不足以做长久的抵抗。 首先便是登城的难度,只有几人高的城墙,简直就是弓手的天下,孙策军射出的箭矢完全将自己这边的人马压得不敢抬头。而自己这边虽然是居高临下,却无奈军械匮乏,如果像敌人那么使用,半个时辰便会耗尽。 就在太史慈有些犯难之时,扈麟低着身子来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史慈听完,虽然有些不能相信,可当他看到扈麟那坚毅的眼神时,也只好下定了决心。 “孙策!太史慈将军有话要说。”扈麟用尽力气,高声大喊。 孙策军的弓手渐渐停止了射击,而登城的队伍也都撤了下去。 “太史慈,你有何话说!”孙策带马出阵,冲城上喊道。 “孙伯符!我承认若是这般打法,我军必败无疑。” “那你为何还不出降!” “你若是还有孙家傲骨,便与我单打独斗!若是你能胜我,我便降你!” “呵,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答应?” “哼!你若是怕了,便继续让属下这般送死,我必将战至最后一人!” “好!冲这话,我便要会会你!”说着,孙策接过军士递上来的长枪,驱马向城下走来。 “正是此时,将军速速将孙策射杀!”扈麟指着城下的孙策对太史慈说道。 “嗖!”一支箭从城上射下来,正好插在孙策的马前。 孙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太史子义,就冲你这一箭,我便对你多了一分敬佩!” 扈麟略带愤怒地瞪着太史慈,因为他很清楚太史慈的射术,这么近的距离,他绝不会射空。 孙策自然也能看明白,因为刚才那只箭的落点,几乎是紧挨着他马蹄踏地的地方。有这等精准射术的人,又岂会射不中,可想而知,他是故意放空的。 就在孙策心中暗暗佩服之时,城门缓缓打开了,太史慈和扈麟带马走了出来。 “你二人可是要一起来战我?”孙策举枪指着他们二人问道。 “哼!我太史慈岂是以多欺少之人?我独自一人便可将你击败!”说完,太史慈大喝一声,带马冲了过来。 扈麟虽然之前也料想双方的武艺相当,但却没想到他们二人的战法竟也一样。 太史慈用的也是长枪,此时他与孙策已经缠斗在一起。他们出招都是刚猛霸气,与一般招式花哨的武将不同,这种打法完全是将力量摆在第一位。 他们二人都没有做出过一次闪躲,而只是用自己的武器将对方的格开,同时寻找机会发动下一次进攻。 大约斗了五十余合,太史慈又一次反身出枪,刺向背对自己的孙策。 孙策听得身后枪风迅猛,便立刻双脚脱镫,纵身一跃。 只是他跳的方向并不是远离太史慈的武器,而是在空中转身迎了过去。 太史慈心中暗叫不好,想要撤枪,但为时已晚。 孙策的左手已经抓住了枪杆,同时一推一带,便夹在自己腋下。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将长枪刺向了太史慈的左肩。 令孙策惊讶的是,太史慈面对这样近距离的一击,竟仍能保持理智。他如法炮制,脱镫跳起,将孙策的长枪也夹在了腋下。 从太史慈刺出第一枪到二人互挟武器落地,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有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是怎么回事。 可是扈麟和周瑜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刚才都为自己的主帅捏了一把汗,因为只要有稍稍的偏差,那么这时场中,便只会剩下两具尸体了。 此时他们二人心中暗暗惊讶的,也只是同一件事:“对面这厮好厉害!” 正在奋力打斗的二人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部下在想什么,他们眼下,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 “咔!” “咔!” 两杆枪一同断掉了,孙策和太史慈仿佛有默契一般,直接扔掉了断枪,徒手与对方扭打着。 周瑜看见这情景,忍不住笑了笑。 “臭小子,为何发笑?”程普慢慢带马来到周瑜身边,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场中的二人问道。 “程公,你就没察觉此时伯符的心情极佳么?”周瑜慵懒地反问。 “哼!这般如孩童打闹般,他有何事值得欣喜!”程普的坏脾气有开始了。 “伯符正为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而高兴。若我猜得没错,他定是十分中意此人。” 周瑜的判断没有错,因为此时的孙策,和对面的太史慈一样,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 徐州,小沛近郊。 这里是当初曹操进攻徐州时所掠夺的村落,如今这里已经荒无人烟,四处的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萧条的景象。 郭岚就立在一户废弃的房屋前,屋檐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笑得很爽朗的男子。 “你是何时回来的,郁清。”郭岚看着檐下已经有些倾斜的匾额问道。 “两个月前,我便已经回到了总堂,得知你在徐州,便向五贤老建议过来帮你们。” 说话的人,就是夕嫣的另一个徒弟龙悒。自从他离开总堂,已经有好几年了,当初那张单纯的脸,也变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说起来,我确是有事要你帮忙。小鸳因为下毒不成如今已被看管了起来……” “你要我救她?” “不,你只须帮她摆脱嫌疑即可。” “让貂蝉知道用毒的另有其人,小鸳是被她误会的。” “就这样?” “这便足够了。” “唉!云笑,你何时能将这不爱说笑的脾气改改。” 郭岚并没有心情和他开玩笑,便装作没听见一样。 龙悒见他不理自己,便只好怏怏地抬头望天。 “好了,你所说之事我记下了。若是没有别的事,可否行个方便,让龙某睡一会儿?”龙悒赌气地不再看郭岚,自顾自地躺在台阶上假装打起了呼噜。 “今后你若是想见我,便去城内酒肆找我。” 郭岚心中只想着凌鸳,完全没有注意到,龙悒的身体渐渐开始抖动了起来。 …… 脚步声渐渐远了,龙悒这才缓缓转过身。 此时的他满头大汗,双臂环抱着自己,痛苦地坐在台阶上,身体抖动着。 他用颤抖的手慢慢从腰间翻出一个小纸包,小心地打开,将里面的粉末全都吞了进去。而后,他解下腰间挂着的水袋,大口喝了几口,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这是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的事——幻痛。 当年他中了师傅的毒,虽然被九贤老治好了,却留下了后遗症,就是时不时地会幻想自己仍然中着灼毒,进而便真的感觉自己浑身如火烧般剧痛。 这种感觉开始时大概两个月发生一次,但是经过这几年时间,龙悒渐渐察觉到,剧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到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便回来找九贤老求助。 而这令人身心倍受煎熬的奇症又无药可医,不得已之下,九贤老便给了他些能暂时抵御疼痛的药物。 这药服下之后,便会觉得浑身轻巧、疼痛全无、十分舒服,但九贤老却一再告诉他,千万不可多服。 可每次疼痛袭来之时,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灼烧感,便会摧残得龙悒失去理智。 所以他借口来徐州多有不便,竟一次性地带来了许多这种药。 其实龙悒之所以回到总堂,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凌鸳借着毒使特有的渠道告诉他,夕嫣已经正式成为了李傕的妻子。 多年的苦苦找寻,最终换了这么个结果,龙悒心中突然赶到很空虚,也很累。 他只想回到自己最初生活的地方,休息一下。 可是刚回到北方总堂,他便听说了莫岳和孟卿的事。 由于消息被封锁在荆州,未云的死讯尚未被知晓。可即便如此,两大夜帅殒命,对于北方总堂来说,也称得上是重创。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好接受五贤老的命令,出发来到了徐州。 借着散落于村落中的夜锋成员的帮助,龙悒终于联络到了郭岚。于是,二人便根据目前的情况,从新拟定了对付吕布以及帮助凌鸳的计划。 只是,郭岚并不清楚龙悒此时的困窘——用来抑制疼痛的药,即将用尽了。 如果失去药物的帮助,一旦痛觉发作,那么龙悒就将如婴儿一般,毫无反击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用毒之人,却被毒痛所困,而且还是已经不存在的痛楚,每当龙悒想到这时,便只能苦笑着叹息……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五、恩服猛将 做为武者,最大的幸事莫过于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 孙策和太史慈此刻深深体会到了这点,即使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二人也能从对方的招式中读懂一切。 爽朗、豪迈、豁达而又充满斗志,每一拳都在宣泄,都在欢笑。 两个从没对战疆场的年轻人,却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如此酣畅淋漓的打斗,无论是孙策还是太史慈,都从心底里感到快乐。 若不是在这种情境下相见,或许我们也会是知己、是同伴吧。 二人的内心,这一刻的想法竟出奇的一致。 拳与拳再一次击到了一起,尽管那种疼痛传到了心里,可是二人的脸上,都只有兴奋的笑容。 “哈哈,我出兵江东以来,还没有过如此痛快之战!”孙策调整着姿势,又一次冲向太史慈。 “江东小霸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太史慈也由衷地赞叹。他脚下一踏,格住了孙策的又一次进攻。 “哼!毛头小子,诸将在此傻等,他却乐得自在!”孙策阵前,程普怒气冲冲地说道。 这也难怪,程普天生好斗,可此时却只能看着小辈在那独自对敌,心头痒痒,却又不能冲上去,当然会恨得难受。 “德谋啊,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没城府。少主公难得遇到敌手,就让他快活一会儿吧。”韩当笑着劝道。 “他啊,非得等哪天出战闪了腰才会罢休。”黄盖的心情也不错,此时见程普又开始犯脾气,便故意逗他。 “几位叔伯,无须多虑,不出十招,伯符必然取胜。到时还要烦劳诸位并力攻城,抢在援军到达之前拿下泾县。” “公瑾放心,我们这群老家伙不会被后辈们比下去的。”黄盖捂着想要骂人的程普的嘴,笑着回应。 与他们这边有说有笑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太史慈的人马。 扈麟此时的心情已经跌落谷底,因为他也发现,太史慈慢慢开始露出疲态,可孙策却仿佛越来越灵活。 孙策忽然改变了招式,不再一味地对拼蛮力,而是以闪躲为主。 这样的变化让太史慈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太史慈最擅长的是射术,近身肉搏,几乎就是以压倒性的力量取胜。对于这种拳拳落空的打斗,他实在是觉得难受。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奔到孙策军前,在周瑜耳旁低声说了几句。周瑜听完后,挥手让他退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程公。” “臭小子,何事?” “我想烦劳您老一件事。” “说!” “立刻率军攻取泾县。” “哼!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让我去……什么?!”程普有些惊讶地看着周瑜,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主帅在那单打独斗,此时竟要攻城? “你小子到底要做什么!伯符还没回来,为何此时要攻城?” “因为伯符的计策,成功了。”周瑜说着,用手指着远处的山顶。 那里,隐隐有三点火光。 这是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就在孙策列阵的同时,周泰和蒋钦已经各率三千人马秘密出发,绕远路到泾县县城后方,截断了所有的退路。 孙策之所以答应太史慈的邀战,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和扈麟无暇他顾。 程普兴奋地一挥大刀,冲身边的黄盖、韩当、祖茂一招手,“老东西们,我们走!” …… 太史慈被突然响起的喊杀声惊呆了,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在主帅对决时,为什么会有属下发起攻城战。 可是这一分神的功夫,孙策竟又冲到了他身前。 太史慈慌忙出拳,强劲的拳风呼啸着冲孙策击来。 孙策向左矮身闪过,用右手攥住太史慈的胳膊一拉,紧接着左手便一拳击在他的腋下。 拳劲透甲入体,让太史慈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但这并没有完,趁着太史慈踉跄的机会,孙策猛地左脚发力跳起,用身体的旋转带动右臂抡向了太史慈脑后。 “咚!” 太史慈结结实实吃下了这一招,顿时觉得两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远处的扈麟看在眼中,彻底心凉了。 敌人突然攻城本已让己方士兵有些慌乱,此时主帅被击败,更使士气一落千丈。 兵败如山倒! 扈麟缓缓闭上眼,放弃了抵抗。下一刻,他被冲上来的敌人扑到在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慌乱中的太史慈军竟忘记了关闭城门。孙策军长驱直入,城中不少士兵迅速选择了投降。 …… 当太史慈被押到府衙中时,孙策、周瑜、七贤老以及数位将领正在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呸!孙策小儿!若非分神,你岂会胜我!”太史慈虽然被捆着,却仍然怒声叫骂。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了太史慈的身上,即使已经是阶下囚,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透着傲气。 “是啊,要胜过你,太难了。”孙策起身来到他旁边,笑着给他松了绑。 “你这是要做什么?!” “想问问将军,你我是否仍须再战。”看着一脸茫然的太史慈,孙策爽朗地笑了。 “哼!我已是阶下囚,不必如此羞辱我,要杀便杀!”太史慈恼怒地扭过头去。 孙策忽然大笑了起来。 “你为何发笑!!”太史慈真的大怒了。 孙策见状,赶忙收敛了笑容,拱手正色道:“我一直敬佩子义的忠勇,同时也为你感到可惜。” “此话怎讲?” “武艺统帅皆可为名将之列,却不受刘繇重用,可当他受难之时,仍是奋不顾身地赶来相助。不知我该说你是心存大义呢,还是过于愚忠?” “我感刘大人厚恩,又岂是你能明白!休再多言,速速斩我!” “先别急着死,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子义。” “还有何事。” “你为何要与我为敌?” “哼!你侵占江东地界,无端掀起战火,我太史慈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要守护江东百姓!” “说得好!可也说得可笑!”孙策丝毫没有给他留情面,“如今天下大乱,各地诸侯对大汉疆土你争我夺,可曾有过片刻安宁?我试问你,我未到江东之时,此地可是太平无事?百姓可曾安居乐业?” “这……” “我再问你,即便不是我孙策到此,以刘繇等人的能力,可有把握胜过其他诸侯?他们能否保全江东?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真能守住州郡,以刘繇之无能,又如何能让百姓富足!” “你……狡辩!” “你个懦夫!”孙策也大吼起来,“你心中明知我所言句句属实,却仍要坚持己见,不愿认错!你宁可选择在此枉死以全己名,也不敢留有用之身,为江东百姓多做些事!太史慈!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不过是个武将!如今更是阶下之囚,便是我再有心,又能如何!” 太史慈虽然声音很大,但却只能低着头,因为他实在无法反驳孙策。 可是下一刻,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太史慈诧异地抬头,正看到孙策用坚毅的目光盯着自己,“孙策不才,想烦请子义助我,共同守卫江东,建功立业!” 太史慈想拒绝,可不知怎的,看到孙策的眼神,他忽然相信,这个人所说的话,绝不是一时冲动。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充满了自信、乐观和对未来的憧憬。 慢慢地,太史慈也伸出手,与孙策仅仅握在了一起。 一直坐在后面的七贤老,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猛虎的儿子,终究会成为猛虎。 …… 孙策亲自送太史慈出了府衙,派人为他安排住所,之后才又返回。 而这时,扈麟已经被带了过来。 “你是何人?为何要与我孙家为敌?” 对于这个无名的小将,孙策也产生了一丝兴趣。 “无名之人,看不惯你的所做所为,仗义出手罢了。”扈麟冷笑着说。 “你可愿降我?” “呵,做梦!” 孙策其实也没指望他会投降,听他这么说,便想放他离开。 可是一直静坐不语的七贤老忽然开口了:“策儿,既然此人如此固执,便杀了吧。” “贤老,这……” 七贤老知道他在犹豫,毕竟对方已经投降,如果斩杀俘虏,一旦传开,那么之后的战斗中,所遇之敌必会拼死抵抗。 “欲成霸业,必恩威并重。有时,杀戮也是必要的手段。”七贤老的态度十分明确。 “唉!”孙策叹了口气,冲等候的士兵点了点头。 两个士兵架起扈麟,正要离开,忽然从外面急匆匆地冲进来一个人。 “少主公,不好了。” 进来的人正是蒋钦。他本来是负责在城上巡防的,可就在他准备下来时,城外忽然出现了大量的百姓。 在这些百姓最前面的,看打扮是三个修道之人。而这三人,竟长得一模一样。 这些人来到城门前,点名要见孙策。 听完蒋钦的描述,七贤老无奈地笑笑,对孙策说:“唉,老十来了,策儿,随我去见见他吧。” 周瑜在一旁有些疑惑地看着孙策,很显然,孙策知道来的是谁。 发现周瑜看着自己,孙策也是无奈地耸耸肩,对他说道: “公瑾,你也一起来吧,随我去见见十贤老——′琅琊仙道′。”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六、陷阵雄威 徐州,东莱郡,不其县以南。 阴云笼罩下,陈宫和高顺率领陷阵营跟随臧霸及其手下快速行进。 在得知赵云派人前往徐州黄巾粮库后,他们一刻也不敢停歇,甚至不在意是否会被刘备的人发现。此时最重要的就是抢在赵云的人马之前到达,只要能获得这批辎重,吕布便有了和刘备正面对决的力量。 臧霸早些时候便已告诉陈宫、高顺,按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可越是离得近了,众人的心中越是不安,因为沿途都没有遇到过赵云的人马。虽然从彭城到这里的路有很多,但是进了东莱郡后,想接近黄巾粮库而又能允许大队人马通行的,便只有这么一条路。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己方的兵马赶在了他们之前;二是对方已然到达,并清理了行进的痕迹。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结果,但谁都不希望是第二种。 可是一如既往的,乱世中的事,似乎总是与人的期望相违背。 当陈宫等人行到距离粮库不过十里时,答案揭晓了。 六千黄巾军和两千龙锋营,已经严阵以待。 陈宫等人的心顿时凉了一半,还是被对方抢先了。 “臧霸、陈宫,若是不想在此丧命,便请回吧。”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马出阵,面带轻蔑地说。 “你是……廉庸?”臧霸对于赵云手下的分统,并不陌生。 “寇帅好记性,不错,在下正是龙帅手下分统,廉庸。” “河北总堂的人,竟会以这种方式齐聚于一起。呵呵,真是讽刺啊。”臧霸苦笑,“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们的夜帅唐周正是被赵云所杀,你们也几乎被屠戮殆尽。如今却又为何要与他们同盟?” “因为这是我们夜帅大人,临死的希望。”从黄巾军中走出了一个人,虽然同样是头裹黄巾,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个女子。 “唐周最后的分统弥萱,原来你也还活着。你说这是唐周的意思?”即使是对立关系,看到昔日的同伴还在世,臧霸也仍然很高兴。 “因为当日徒帅(唐周属下对他的称呼,因为他是张角的徒弟)被龙帅击毙时,曾亲口嘱咐过他,要他放过我们。也正因如此,龙帅才没有将我们赶尽杀绝。” “因此你们便要交出黄巾粮库么?” “河北总堂虽已败亡,但我等终究是夜锋。与其让这些粮草军械在此腐烂,还不如用于救助苍生。” “可刘备……并非能守卫徐州之人。”臧霸叹息着说。 “寇帅何以断定他不能护卫徐州?”廉庸质问道。 “一个眼见公孙瓒失势,便忘却道义,弃之不顾之人,如何能为徐州舍生忘死。” “公孙瓒残暴不仁,刘备不愿与他同流。更加之徐州仍被曹操觊觎,陶谦病逝,刘备才不得已领徐州牧。”廉庸极力辩解。 “呵,此事你竟还敢提?别人不知,你当我也不知么?我且问你,陶谦为何突然身染重病?” 廉庸心中一紧,但嘴上却并不犹豫:“陶谦年事已高,操劳过度,偶感恶疾,又有何疑问?” “好个偶感恶疾!糜子仲做的好事,还要欺瞒世人么?缓效之毒,还有人能比他更擅长么?”臧霸有些恼怒地反问。 “寇帅休要血口喷人,你可有何证据?” “此事乃是徐州要人亲口告知于我的。世人皆知,我臧宣高只对为害徐州之人出手,若不是知晓真相,我又岂会轻易与刘备为敌?” “廉分统,寇帅所言……可是实情?”弥萱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廉庸。 “当然不是!仲帅岂会做出这等事来?” “你可敢发誓?” “我已然说了,仲帅绝不会如此,又何必发誓!”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本来和龙锋营站在一条战线的黄巾军,在弥萱的示意下,渐渐躲到了一旁。 “即便已被世人遗弃,即便贤老、夜帅皆已殒命,但我等终是夜语!寇帅、廉分统,如今我等只想完成河北总堂之遗愿。你们二人都想证明自己所拥戴之人能为徐州之主,那便用实力证明给我看吧。”弥萱大声说道。 “唉,既然弥分统话已至此,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寇帅,你便也出两千人马与我对决如何?”廉庸当然不想和臧霸的全部人马对战。他这么一说,臧霸做为夜帅也不好拒绝。 臧霸刚要答应,却被陈宫抬手拦住了。 “宣高,既然弥分统想要让我们证明奉先有能力守卫徐州,那若是用你的人,未免不太合适。高顺!” 随着陈宫的话语,高顺率领着七百余人的陷阵营从臧霸的人马中穿行而过,来到队伍前方。 “无须宣高出手,就让高顺去会会龙锋营吧。”陈宫笑着看了看高顺。 高顺点点头,随即一举长枪。 一排排包裹在乌黑盔甲下的骑兵,整齐地列阵等待。 廉庸虽然听说过这支人马,却没有看过他们的战斗。不过他如今见到了却并不太在意,因为对付这种铠甲骑兵,龙锋营的机动性优势更大,论敏捷也更胜一筹。 两千龙锋营士兵双手持着短枪,随着廉庸一声令下,便俯身冲了上来。毕竟两千对七百,他们在人数上有绝对优势。 高顺用左手把护面拉下,低声命令道:“蓄!” 所有陷阵营的骑兵同时一甩马缰绳,战马便小步开始前行。之后,随着他们加紧马腹,行进的速度迅速提升了。 廉庸心中一惊,被这么多盔甲束缚,为什么这些战马还能有这样的速度? 可是接下来的变化,让他目瞪口呆。 因为陷阵营仍然保存着实力!当双方距离只剩二十步时,高顺再次下令,所有骑兵同时一声大喝,训练有素的战马再次提升了速度! 当龙锋营的士兵忽然察觉到马蹄声的频率急剧加快时,他们都知道自己轻敌了。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都投出了第一支短枪。 高顺看见对面开始进攻,便大声下令:“纵!” 接着,陷阵营的骑兵展现了高超的骑术——所有的骑兵竟然有序地并成了三列!也就是说,投枪所能命中的目标瞬间减少了许多。 以高顺为首,每列最前面的骑兵挥舞着长枪,尽量打落飞向盔甲空隙的投枪。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攻击,凭借着盔甲坚实的防御,完全无须理会。 “裂!”在与龙锋营接触的瞬间,高顺再次发出了命令。 骑兵立刻又横向展开,如洪水一般奔涌而过。 惨叫声立刻响彻原野,无数的龙锋营士兵被第一排战马撞飞,落地之后又立刻被踩成肉泥。 有些反应迅速的人瞅准机会,一下窜到了陷阵营骑兵的马背上,举枪准备从后面刺杀。 “威!”高顺总能对局势的变化发出对应的命令。 被侵上战马的陷阵营骑兵立刻带紧缰绳,战马都人立而起,使得身后的敌人重心不稳,拼命抓着身前的骑兵防止摔落。 “助!” 随着这声命令,更多的骑兵经过那些被敌人纠缠的同伴身边时,立刻刺出了长枪。 每个跳上敌人战马的龙锋营士兵都同时被两三支枪刺中,扔到了地上。 战场渐渐恢复了寂静,龙锋营的士兵已经全部毙命,只剩下在他们尸体旁安静驻马而立的乌黑骑兵。 “廉分统,胜负已分。”臧霸远远地冲廉庸微笑。 “常山龙锋营,冲锋!”廉庸虽然只是分统,但天生的傲气却不输任何人。此时他身边只剩下十余人,但他毫无惧色,仍是下令进攻。 臧霸摇了摇头,低声叹息。 高顺再一次举起了长枪…… …… 龙锋营最后的冲锋也被乌黑的潮水吞没了。 臧霸翻身下马,缓步来到廉庸的尸体旁,伸手轻轻为他合上了眼睛。 “河北总堂,似乎真的是被这乱世诅咒一般,没有未来了么?” “寇帅,如我前言,粮库的辎重是吕布的了。”弥萱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弥分统,其实我等此次前来,并非单单为了这批辎重。”陈宫上前拱手。 “那是为何?” “若是我等取走这里的粮草,黄巾军将如何生存?” “或许做回寻常百姓吧。” “之前弥分统曾有言,想要完成河北总堂最后之遗愿。我亦知你等夜锋之人皆心念天下,若是就这样隐去,岂不可惜?” “先生是想说服我等为吕布效命吧。”弥萱苦笑。 “不然,”陈宫微微一笑,“是为徐州百姓。” 弥萱诧异地看向陈宫,因为她从心底里不相信天下诸侯还会有人为百姓着想。 可是当他触及到陈宫的目光,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那目光中,除了真诚、自信,还透着一丝对苍生的怜悯,这种目光,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自今日起,我等便是吕将军之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陈宫再次拱手,说道:“那便有劳弥分统和众兄弟了。我陈宫在此盟誓,有生之年,绝不会做出为害苍生之事,定会让百姓富足,天下太平。” 高顺和臧霸走到他身边,也将手按在了他的手上,笑着点了点头。 陈宫抬起头,天空中,乌云渐渐散去……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七、毒使云集 徐州,小沛。 凌鸳已经彻底放弃了和郝萌的交流,因为经过她几次的引诱偷袭,郝萌现在已经不会再对她的话做出反应了。 就在凌鸳正无聊地踢着双脚看向窗外时,屋门被轻轻推开了。 “莹姐姐……”凌鸳看见来人,先是一阵惊喜,而后立刻又变得很沮丧。 因为貂蝉的表情十分严肃,看样子并不是来放自己的。 “小鸳,你如实告诉我,你到底是否被派来害奉先的?” “不~~~是!”凌鸳嘟着嘴,装作生气的样子。 “那便证明给姐姐看!” 说着,貂蝉冲郝萌示意让他松绑,而后,一言不发地向外走。 凌鸳略带意外地揉着被勒红的手腕,委屈地跟在郝萌后面也跟了上去。 “下邳的曹豹,中毒了。你若是能救他,我便信你。”貂蝉头也不回地说道。 “曹豹?他不是刘备的人?为何姐姐你要……” 凌鸳说到一半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貂蝉猛地回过头瞪着她。 “你只管救人,别的便不要问了。” “哦。”凌鸳简直要哭出来了。 貂蝉此时并没有心情关心凌鸳是什么感受,只是焦急地往正堂走去。 凌鸳红着眼跟随貂蝉和郝萌来到了正堂,刚一进来,便看见里面站满了人,屋子正中的一张竹编床上,躺着一个面色发黑的中年男子。令她意外的是,这里面不光有吕布和他的手下,连糜竺竟然也在。 “奉先,她来了。”貂蝉冲吕布点点头。 吕布快步来到凌鸳面前,把凌鸳吓了一跳。近距离面对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子,凌鸳才真实地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会解毒?” “略懂一些。”凌鸳怯怯地回答。 吕布犹豫了一会儿,闪身让开了路。如果不是貂蝉亲口所说,吕布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么个小姑娘竟是药理高手。 糜竺疑惑地打量了凌鸳一番,却没有说话。 凌鸳小步来到中毒之人身边,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脸看了看。 “嗯……那位将军,劳烦你把他的嘴弄开。”凌鸳看着张辽指挥道。 张辽看向吕布,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便上前用匕首撬开了曹豹的牙齿。 凌鸳慢慢贴上去闻了闻。 “你们谁去烧些热水。”凌鸳眨巴着眼睛看向四周。 “我去吧。”侯成答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趁烧水的功夫,凌鸳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慢慢打开放在桌上。 糜竺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因为布包中那些小纸囊里的药粉,他太熟悉了。 会同时使用这么多种毒药和解药的人,在他的记忆中,就只有北方总堂五贤老座下的夜帅——夕嫣。 强忍住巨大的好奇心,糜竺也稍稍向前凑了凑。 不一会儿的功夫,侯成便将水烧好了。凌鸳取过一个杯子,将两种药粉混合倒入其中,而后便加满热水。一股难闻的味道立刻弥漫在屋中,不少人都捂住了鼻子。 “呃……那位……那位将军,你来帮忙扶起他,再把他的嘴弄开。” “我叫张辽。”张辽苦笑着扶起曹豹,并再次慢慢撬开了他的牙齿。 凌鸳用小手端起杯子吹了吹,立马掐着曹豹的嘴给他灌了下去。张辽虽然屏住了呼吸,但一回忆起刚才那股味道,再看着昏迷不醒的曹豹被灌了一整杯,顿时感觉有什么顶到喉咙,险些吐出来。 “好了,将他放平吧。若是不出意外,一天后他便会醒来。”凌鸳擦了擦头上的汗,满意地说。 “多谢姑娘了。”吕布冲凌鸳拱了拱手。 凌鸳慌忙摆手。被自己要杀的人感谢,总觉得那么别扭。 糜竺走上前来,也冲凌鸳拱手问道:“在下也谢过姑娘。不知姑娘对药理如此精通,是从何处学得?” “一……一个山野庸医。”凌鸳心虚地低下了头。 “呵呵,那想必此人定是位隐士。”既然对方隐瞒,自己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深问,弄不好,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 “吕将军,既然曹将军明日方能醒来,那在下便在驿馆等候吧。” “子仲兄难得来一次,何不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吕将军公务缠身,在下就不打扰了,改日将军来下邳,糜竺必定与将军一醉方休。”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留了。文远,你护送子仲兄去驿馆歇息吧。” “那就有劳张将军了。”说着,糜竺便跟随张辽向外面走去。 只是临出门的一瞬间,糜竺又回头看了凌鸳一眼。 曹性走到吕布跟前,眯着眼望着糜竺离去的背影说道:“看来,他已然全都知道了。” 吕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是啊,既然糜竺能看穿凌鸳对药理的精通程度,又怎么会不知道曹豹中的什么毒。但糜竺主动询问自己是否有解毒之法,并将曹豹送来这里,这就肯定是张飞的主意。 他们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曹豹与自己有往来的事,他们全知道。 貂蝉也大概明白了吕布的担忧,只是此刻,还有个可怜虫在屋子里不安地站着。 “小鸳,或许姐姐真的错怪你了。” “没……没事,小鸳知道姐姐担心吕将军安危,这不过是人之常情。” “那你还愿意与姐姐同住么?”貂蝉摸着凌鸳的头问道。 “嗯!”凌鸳高兴地点头回应。 貂蝉牵起凌鸳的手,冲吕布和众人欠身告别。 吕布当然明白她的想法:如果一直关着凌鸳,又怎么能弄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又有多少同党呢。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她放出来,牢牢监视即可。 …… 第二天,曹豹醒了,可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中毒的。 不管怎样,人没事就好。在小沛用完午饭,糜竺便找了辆马车护送曹豹先赶往彭城。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大路旁的树林中,两双眼睛正注视着一切。 “你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去见张飞。”郭岚平静地声音传来。 “各取所须吧,他也想知道究竟曹豹与吕布关系如何,毕竟陶谦的旧部中,他的声望最高。”龙悒笑着回应。 “你是否也顺便见了仲帅?” “是。” “你疯了?”有了夕嫣的前车之鉴,郭岚对于这种隐藏的前夜锋都十分谨慎。 “也算是一赌吧,赌的便是他对夜锋大义的执着。” “你们这些用毒之人,都如此胡来么?” “呵呵,与你家段少爷比起来,我们都不算什么。” 郭岚听到这,突然不再说话了,只是有些黯淡地看着身前的地面。 “当日虽然被他逃脱了,但想必此刻他也只能在山中躲避了吧。” “呵呵,北方总堂你与他最为亲近,又岂会不了解他的性格?他又岂是那般甘于平庸之人。” 郭岚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龙悒。 “此时的他,可比你我的境遇要好很多。” “你知道他在哪?” “他现在不叫段轩了。” “那他叫什么?”郭岚有些急切地追问。 “曹操帐下军师,戏轩,戏志才。” “什么?!”郭岚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段大少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成了曹操的军师? “但只怕,他也做不了多久了。”龙悒语气中有些惋惜。 “此话怎讲?” “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见郭岚摇头,龙悒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曹操帐下荀彧,已然向四贤老告知了段轩的所在。” 郭岚心里一惊,手上便不自觉用力,将他扶着的矮枝掰断了。 “即便是此时你赶过去,估计也来不及了。”龙悒当然明白郭岚的感受。 “为何?” “因为我不光见到了荀彧的手书,还亲眼见五贤老向他的夜帅下令奔赴兖州。” “是百里嫙?”郭岚有些不安地问道。 可是结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龙悒摇头否定。 那么结果就只有一个了——被派去的,是以耐心和韧性著称的“毅帅”:秦邵,秦伯南。 “为何会是他!”郭岚顿时感觉眼前一黑,这人如果真的被下令去执行“夜袭令”,那只怕段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光是他,”龙悒苦笑着告诉了郭岚更坏的消息,“还有他的亲徒,也就是他的儿子——秦真。” 郭岚险些没摔倒在地。 北方总堂最固执的父子俩,全都去杀段轩了。 此时若是动身,或许还能来得及。想到这,郭岚便准备转身离开。 龙悒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幽幽地说:“第一,你不能丢下小鸳不管;其二,被再做傻事,我不愿再见到残破的北方总堂再平添一个′背叛之人′了。” 郭岚颤抖着身体,努力控制着情绪说道:“徐州之事,今后便有劳郁清了。” 说完,他猛地挣开了龙悒的手,一个箭步消失在了树林中。 “虽然老爷子门又要生气了,可我还是觉得,如今的夜锋……还是多点人情味的好。”龙悒颤抖着笑道。 接着,他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颤抖着倒了下去。 他努力地稳住左手,想从腰间找些安神的药,可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所有的药,都用完了。 随着剧痛不断地传来,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八、意料之外 睡梦中的龙悒被一阵肉香叫醒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昏迷了两天的人,闻到食物的味道,必定会十分敏感。 龙悒缓缓坐起身子,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房顶破了一半的老宅,风一吹过,顿时一阵寒气扑面。 屋子正中燃烧着一堆篝火,一个人影坐在旁边烤着什么东西。 “小兄弟,稍等片刻这野兔便熟了。” “前辈,是……你救了我?”龙悒谨慎地询问。 “呵,我哪有那本事。我发现你时,你正蜷在地上抽搐,面色极为难看,我不过是将你带到此处罢了。” 龙悒揉了揉眼,定睛看去,那人应该也有四十多岁了。他身上穿着厚布衣,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道袍一样的衣服,只不过已经十分破旧了。 “不知仙道怎么称呼?” “呵,什么仙道,叫我′老东西′便可。” “晚辈岂敢如此不敬!”龙悒说着低头拱手致谢。 “小兄弟,来,肉熟了。”说着,道人伸手递过来一条兔腿。 龙悒接过来,也顾不得这兔腿仍然很烫,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看你衣着整齐,不像是路遇歹人,却为何会昏倒于林中?” “想来,或许是之前误食了有毒之物吧。”虽然是他救了自己,但龙悒还是十分小心。 “非也,若是我没看错,你应是幻痛发作吧。” “唰!”龙悒忽然扔掉了兔腿,从左手衣袖中抽出一根铁刺,顶住了道人的心口。 “小兄弟莫要紧张,老夫游历四方多年,什么怪病都见过。我见你那时满头大汗、浑身抽搐,却并非恶疾发作,便已知晓了。”道人丝毫没有惊慌。 “休要骗我!你究竟是何人?”龙悒的手上不禁加了力道。 可是下一刻,道人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一把抓住了龙悒的手腕。 龙悒惊讶地发现,这人的力气竟如此之大,他完全没法挣脱。不光如此,他甚至没法再向前推进铁刺。 “我若是要害你,你又岂会是我的对手?”道人笑着松开了龙悒的手。 龙悒这才感觉到手腕一阵痛麻,这道人比寻常人力气和速度都强好多。 道人始终面带微笑,冲着龙悒摆了摆手,示意龙悒坐在他的身旁。 龙悒小心地靠过去,发现道人并没有下一步的举动,便也坐了下来。 屋子里除了篝火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 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沉默,被道人的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了。 “四哥他们还好么?” 龙悒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刚想说他是不是认错人了,可突然间,一个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想法闪过。 如果这道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这句话所表明的意思便有两个:其一,这道人也是夜锋;其二……他是贤老之一。 龙悒张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这道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或许是这道人认错人了,这句话不过是寻常的问询吧…… 可道人接下来的举动,彻底打消了龙悒的疑惑——他慢慢将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声音有些苍凉地说:“长剑锋已损。” 龙悒彻底放弃了质疑,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道:“犹可诛佞臣。” 夜锋!而且还是贤老! 龙悒现在感觉自己的思绪已经混乱了,这道人究竟是谁? “前辈,您究竟是何人?”龙悒此时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前夜锋河北总堂十一贤老,左慈,左元放。” 龙悒猛地站起身,可由于已经昏迷两天,加上滴水未进,顿时眼前金花打转,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我知你心存疑惑,也罢,我便和你讲讲过去之事吧。” …… 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十三贤老张角发动了对抗汉庭的“黄巾起义”,当时河北总堂的其他二位贤老也下令自己的属下全力支持。 可事与愿违,十一贤老的三位夜帅赵云、糜竺、臧霸一致表示了反对,并率领各自的人马加入了对抗黄巾军的行列。 还能遵从十一贤老命令的,只剩下之前在总堂负责护卫的百余人。即便如此,他还是暗中帮助黄巾军。 后来,北方夜锋全面介入,将各地黄巾军之间的联系切断,直接导致了起义的失败。 十一贤老见大势已去,便销声匿迹,再无音信。 其实,他也没得选择,因为自己所有的直属部下全部背离自己而去,十一贤老只好秘密潜入徐州,暗中观察他们的活动。 后来,曹操来袭、刘备接任,他都只是默不作声。因为他发现即使没有自己,这些属下也一样会选择遵循夜锋的大义。 直到最近,他得知了赵云和臧霸准备争夺黄巾粮库,才赶到了小沛附近。 他的一百多手下如今已经隐藏在小沛附近村落中,随时听他调遣。 而遇到龙悒,则纯粹是巧合。 ……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龙悒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才又抬起头,看着十一贤老,“晚辈想求贤老一件事。” “如今老夫手下已无人可用,不知还有何事可帮到你?” “命你手下的仲帅糜竺,暗中帮助小鸳。” “既然你开口了,老夫便去一试。” ———————————————— 虽然知晓内情之人都明白——所谓的道术,不过是号召寻常百姓的工具。而由教义所聚集的百姓,对于自己的信仰异常执着。 而对于无知者这种盲目地崇拜,孙策有一种天生的抵触情绪,尤其是在扈麟被十贤老接走之后。 当日十贤老来与孙策见面,着实让他大吃一惊——数万百姓相随,在这乱世中,恐怕除了皇帝没人能做到了。 那种场景,让孙策的内心十分嫉妒,一个本该隐藏于暗处的人,竟然有如此的影响力。血气方刚的孙策登时火冒三丈,便要出城将之铲除。 可是七贤老却将他拦下了。因为外面的三个道人,虽然都打着“于吉”的道旗,可没有一个是本尊。 面对孙策质疑的目光,七贤老苦笑着告诉他:这是十贤老惯用的伎俩,由他的替身扮作他的样子,而他自己,则装成信徒隐藏在百姓之中。 龌龊!孙策的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可是这一招,却给他出了个难题。 如果要捉住藏在百姓中的十贤老,就会被他们说成是对平民下毒手;不做反应,又会让自己的部下认为主帅惧战无能;即使是想杀了那三个假道人,也会激起他们身后数万信徒的愤怒,最后还是要和百姓动手。 直到这时,孙策才知道了十贤老的可怕,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其他二位贤老不愿与他为敌。 百般无奈之时,还是周瑜想出了办法。 当城门外的“于吉”们提出释放扈麟时,周瑜很大方地走了出来,对面前的十贤老信徒们解释: 孙策军破城之时,并未见过此人,但孙策有一物想让仙道们看看。接着,他便让扈麟拖着个木盒去给“于吉”们看。 三个假“于吉”见扈麟回来,便已明白了一半,再看见盒中之物,就全懂了。 那盒子里,是两只公鸡的鸡冠,寓意很简单——要是孙策放回了扈麟,十贤老还不肯作罢的话,那么,孙策也只好拼个两败俱伤了。 一个假“于吉”瞥了信徒中一个老人一眼,而对方只是微微朝自己点了点头。 既然十贤老不愿今天就撕破脸,那做为属下,便也只能遵从了。 于是三个假“于吉”象征性地说了些废话,便带着信徒们撤走了。 可是,这件事对于孙策来说,却是永远都挥之不去的噩梦——难道这些妖术,竟比武勇更能征服百姓么? 对于自尊受到伤害的孙策,唯一的发泄方法便是征伐。 所以,他没有听从七贤老和周瑜进攻会稽王朗的建议,而是派朱治进攻了驻守在吴郡的十贤老座下夜帅许贡。也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个消息,十贤老一面下令许贡拖延时间,一面派自己的另外两位夜帅玄虬和虞翻率领数千“倾汉”提前赶往会稽帮助王朗布防。 可是,面对孙策军强大的攻势,许贡并没能坚持太久。无奈之下,只好采取之前制定的下下之策——只身去说服严白虎。 但十贤老也明白,这样根本无法阻止孙策。 而这时,他也只好派他的手下一位特殊的夜帅出面了。 之所以说他特殊,是因为他手下没有分统。 这倒不是说他性格怪异,而是因为他的年纪太小了——只有十七岁。 因为相貌过于难看,所以即使他是十贤老亲自选拔的夜帅,也一样被同伴们嘲笑。 丑帅,也只有如此怪异的称呼才能配得上他那怪异的长相了。 他所要去的地方,便是当初北方总堂夜帅未云的殒命之所——平春。 因为在那里,有被围困着无法撤回北方总堂的三位分统和众多夜锋。而这股力量,正好可以收为已用。 当然,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人——袁术。 毕竟袁术对吴凝的感情东南人人皆知,只要说服得当,要让他帮忙并不难。 肩负着使命,丑帅忘记了疲惫,他的眼中,只有那一条通向荆州的路,他的耳中,也只有十贤老临行时的话语: “凡夫俗子,自然不知你的能耐。休要在乎他人的眼光,你只须记得,你是我座下百年难遇的奇才。他人虽唤你做丑帅,可你自己心中要牢记,你是……′凤雏′庞士元!”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十九、众叛亲离 雍州,京兆郡,长安。 如今的长安已经不再是帝都了,皇帝东归后,不少百姓因为西凉军的残暴也选择了向荆州和汉中等地逃亡。 街市上一片萧条冷清的景象,留下的,都是因为老弱或者困苦而无法离开的人。 皇宫因为许久没人打扫,已经被灰尘覆盖,远没有了昔日的气派。 寂静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李傕慢慢推开殿门,缓步走了进来。 这里,曾经是他掌控着天子、号令着百官的舞台;这里,记录着他曾经的风光。 “稚然……”夕嫣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李傕没有回头,他仍然静静地平视着面前的龙椅,看上去是那么的苍凉。 “我已无力再去劫回天子了。”李傕也不得不承认,以他现在的实力,恐怕连守住长安都难了。 “我知道,昨晚,又有些士兵逃跑了。”夕嫣神色平静,走到李傕身后,伸出双手,环抱在他的胸前。 李傕的身体一颤。此时此刻,还能如此守候在自己身边的,也只有夕嫣了吧。 “后悔跟了我么?” 夕嫣没有回答,李傕也无须回头去看,因为他确定,这个傻女人,一定是在拼命地摇头。 “我对你曾经的承诺,只怕是无法兑现了。”李傕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你已给过我繁华,又怎能算是食言,我已心满意足了。如今,我只想和你、和式儿一起,隐居起来,过平凡的生活。” “我又何尝不想。可那样的日子,对我们来说,也是奢求了。”李傕无奈地回应。 其实夕嫣也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做回普通人了,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有人来行刺李傕和自己。这就是生于乱世却不做寻常百姓的悲哀——成王败寇。 “答应我一件事,”李傕忽然回头,轻轻捧着夕嫣的脸说:“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你一定要带着式儿逃走,好好活下去。” 可是夕嫣却只是抓着李傕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轻轻摇了摇头。 “妹妹在郑县时替我死了,鸳儿不知所踪,式儿又天生呆傻……如今支撑着我活下去的,便只有你。若是你死了,我独活,又有什么乐趣呢。”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李傕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张开双臂,将夕嫣紧紧地拥在了怀中…… …… 与皇宫的冷清有些不同的是,夕嫣手下的分统周含、罗燮,此时正与一位客人会面。 只是这客人,让他们二人恨得压根痒痒——夜帅韩渊手下分统,马焕。 “二位分统大人,我知道,你们恨不得立刻杀了我。”看着完全没有掩饰愤怒的二人,马焕微微一笑。 “姓马的,你胆子不小啊!竟敢只身来见我二人,看来,你今日也没打算能活着回去。”罗燮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马焕丝毫不怀疑下一刻他会冲上来结果了自己。 “呵呵,我不过是替渊帅来传话的,只要能让我说完,之后便随你二人处置。” “好!那你便快讲。” “不急,容我先问二位一件事。” “休要拖延,有话快说!”罗燮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 “你二人,还当自己是夜锋么?” 一句话,却让周含和罗燮安静了下来。 当年他们为了逃避战乱而随难民流亡,却因断粮困于荒野,奄奄一息,恰巧被夕嫣救了回去。即使过了多年,那种死里逃生的记忆还在。 从那时起,他们便下定了决心,要追随夜锋的大义。而夕嫣把每位分统都视作家人,也让周含等人十分感动。 后来,夕嫣叛逃,他们也曾犹豫,可最终,还是选择了追随自己的夜帅。因为他们相信,那个全心全意对他们好的夜帅,绝不会骗自己。她说李傕能创造一个太平盛世,也一定会实现。 可是,当李傕与白波军联合,追击皇帝时,他们已经开始动摇了。当初那个慈爱的夕嫣,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冷血的刽子手。 如今被马焕这么一问,他们即使想嘴硬,却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看样子,我还能再多活一会儿。”马焕笑着说道。 “你究竟为何而来?” “为了告诉二位,何为大义。” 看着他们迷茫的样子,马焕继续说道:“不客气地说,二位的想法,太过狭隘了。难道你们心中的大义,便是无条件地忠于嫣帅,即便她已经远远地背离了夜锋的初衷么?” “嫣帅待我等恩重如山,做属下的,又还能奢求什么!” “唉……二位是重情之人,我能理解。可二位是为何成为夜锋分统的?难道只是为了追随嫣帅么?难道你们不是为了救天下苍生么?” “这……” “我等从成为夜锋之时起,便不得再有私人感情,只能为天下百姓而活。周含!罗燮!你们难道已然全忘记了么!”马焕的话语如刀,说得二人心中一阵刺痛。 “退一步讲,李傕和嫣帅已经没有未来了。他们终究会败亡,你们的大志,难道就要这样白白地给他们殉葬么?” “可……” “嫣帅对你等确是不薄,我也不会劝你们做出什么让心中愧疚之事。可如今他们已然失势,一旦皇帝根基稳固后,必会将其铲除。何去何从,还望二位早做决断。” 说完,马焕慢慢站起身,看着神色黯然地二人说道:“若是二位仍要执迷,那马某的头便任由二位取下。可若是你们心中尚有一丝身为分统的觉悟,便应为这大汉,留下有用之身。” 周含和罗燮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周含慢慢抬起手,冲马焕示意,他可以走了。 马焕微微一笑,冲二人拱手告别。 …… 三日后,周含和罗燮最终下定了决心,离开长安。 他们派人秘密通知了自己在城中的手下,准备趁夜色悄悄出城。 如今的长安,已经没有了巡逻的士兵,夜晚时便和一座空城没有分别。由于粮草不足,伙食的供给已经改成了一天两餐,谁也不想在街上晃荡去白白浪费体力。再者说,长安已经破败地连盗匪都懒得来了。 毫无阻拦地一路来到长安东门,周含也不禁庆幸,多亏了粮草匮乏,连守把城门的卫兵都饿得跑回营中睡觉了。 他挥手示意一个下属去打开城门,可那人刚跑出去几步,便被一支利箭射倒了。 周含和罗燮在惊讶的同时立刻下令属下紧贴墙根俯身防御。 下一刻,城门的门洞之中,燃起了许多火把。火光摇曳,照出了领头的二人——李傕和夕嫣。 周含和罗燮的心中同时咯噔一下,没想到自己如此小心,还是被察觉了。 “你们二人,这是要去何处?”李傕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将军,我等不愿继续留在长安,恳请将军和嫣帅能放我等出城离开。” “呵,你们是想说,本将军如今已然众叛亲离了,是么?所以你们便选择自保,舍我而去?” “将军和嫣帅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当初我等的初衷背离太远,我等不愿再继续做出违背良心之事。” “违背良心?”夕嫣的目光变得有些凶狠,瞪着他们二人问道:“你们二人,莫非觉得自己还能再做回夜锋么?” “即便不能,也只想做个普通人,望嫣帅恩准。” “是么,你们最终,也选择了背叛。”夕嫣有些失落地低声说道。 “叛逃之人,死不足惜,杀。”李傕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可随着他的命令,他身后的骑兵慢慢开始冲周含等人靠进。 “稚然!”郭汜的声音忽然从另一边传来。 李傕和夕嫣顺着声音看去,不禁心中一惊。 没错,来的人的确是郭汜,只是他的臂膀下,还挟持着一人——他们的儿子,李式。 “式儿!”夕嫣的情绪立刻有些失控。 李傕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防止她做出冲动之事。 “当日你因与我的多年情义,尚肯助我逃走。怎么,如今我已一无所有,便是连你也要落井下石么?” “我只求你放他们走!我等已然回不了头,又何苦再连累这些无辜之人。” 只有夕嫣能感觉到,大氅之下的李傕,身体在剧烈地抖动着。 但只是很短的一瞬,因为紧接着,李傕便如同饿狼一样扑了出去。 周含和罗燮此时已然从墙边站起,可他们都没能跟得上李傕的速度。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李傕的实力完全爆发,那种快如闪电的速度,让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反应。 只不过,李傕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郭汜。 郭汜也没想到用李式竟然无法威胁到李傕,看着他冲来的方向,郭汜本能用李式当挡箭牌。 可是,当郭汜看见李傕的眼睛时,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别人不知我,你岂会不知,我李傕,何时曾被人要挟过?若我不够心狠,早不知被人杀了多少次了。” “啊~~~~!”惨叫声传来,但却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 夕嫣和郭汜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李傕的长剑,直直地刺穿了李式的前胸,剑劲沛莫能御,紧跟着便刺入了来不及反应的郭汜心口。 “式儿!”夕嫣歇斯底里地呼喊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而郭汜,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看着李傕,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之后,便慢慢瘫到了地上。 李傕抽出剑,用恶兽一样的眼睛扫过周含、罗燮以及他们的一众属下。 所有人都感觉背后一阵冰凉。他们都完全相信,李傕会把他们杀个精光。 忽然,城外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了喊杀声。 李傕顾不得理会周含等人,大步登上城楼看去,只见外面火光映天,黑压压全是骑兵。 在队伍的最前方,韩渊和一员少年将领并马而立。 “李将军,我等奉陛下之命,逐你出长安城。只要你不做反抗,我等便不会为难你。” 韩渊大声地冲城楼上高喊着。这的确是皇帝刘协的意思,虽然李傕一日不除,便仍是大汉的威胁,但他毕竟也曾护卫过长安,刘协终究是不忍杀他,便只下令逐他离开,放一条生路给他。 不过城上的李傕此刻并没有心情去想这些,因为他现在十分恼怒。 至于原因,便是他万万没想到,领军的,会是那员驻马在韩渊身边的年轻将领——马超,马孟起。 真正选择落井下石的人,是同为西凉领袖的马腾……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初会毅帅 兖州,山阳郡,昌邑。 段轩最近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因为他隐约地感觉到,荀彧似乎有事瞒着自己。 每次段轩和他谈论军务,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一些问题。 最让段轩郁闷的,是这次他根本猜不到荀彧的想法。无奈之下,他只好让张枫去暗中查探,希望通过张枫那异于常人的做事风格能寻得蛛丝马迹。 这一天,段轩照常在谋划着对徐州的攻略,他完全不曾想到,张枫会告诉他怎样的坏消息。 门被猛地推开,张枫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的表情。 “这可不像你的性格,还有何事能让你如此惊慌?”段轩笑着问道。 “只怕你听完我要说的,也会是这般表情。”张枫擦着额头的汗,努力调整着呼吸。 “哦?说来听听。” “北方总堂以协助曹操的名义,派人过来了。” 段轩听到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刻,便又恢复常态。 “总不会是派我家郭大少来了吧。”若是郭岚到此,段轩倒是十分欢迎。 “我也希望是他。可惜,是你我都不愿见到之人。” 段轩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尽量保持镇静地说:“是′毅帅′?” 张枫叹息着点头,“还有他儿子,秦真。” “呵呵,看来老头子是真想要我的命啊。”尽管段轩嘴上这么说,可他也无法控制住发抖的双手。 毅帅秦邵,做事执着,只要接到命令,便不惜一切代价必定完成。而他儿子秦真,更是继承了他的性格,凡事必达目的。 而且他们还统领着北方总堂一支可怕的部队——蛭营。 这支部队的人,用的武器全都是圆柱形的短剑。与一般短剑不同的是,他们的武器是中空的,孔洞一直从剑尖到剑柄末端。这种武器的特点是,刺入人的身体之后,只要不拔出,对方的血便会一直顺着孔洞流出,最终失血过多而死。 当初建立这支部队,是五贤老的提议。 五贤老何兴汉原本是江湖豪侠,对这些旁门兵刃自然比其他几位贤老更加精通。他之所以会提议使用这种武器,也是因为当时的境况。 夜锋成立之初,不过数千人,为了能在大规模的战斗中保存实力,减少伤亡,就需要有一种能迅速限制敌人行动的战法。 在战斗中,一旦被这种“蛭刺”刺入后背,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拔出的,而越是挣扎着想取出,流血也会越快。也正是借着这种恶毒的武器,才让夜锋没有在历次战斗中以少剩多,最终发展到今天这数十万人的程度。 尽管蛭营的人员不断更换,带这支部队却一直为夜锋做出重要的贡献。 可蛭刺终究太过残忍,所以自从平定黄巾之乱后,贤老们便不再动用这支部队了。原本亲自管理他们的五贤老也退了下来,将蛭营一切事务都交给了他们的统领秦邵。 现在,为了对付自己,北方总堂竟然又让他们出动了。段轩想着,不禁苦笑,自己究竟是有多大的威胁。 可是,只是极短的时间,段轩便意识到了有些不对。蛭营的统帅只有他们二人,也就是说,蛭营此时全部出动了。 如果只是为了杀掉自己,没必要出动这么多人。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们还有别的任务,杀自己不过是顺路。 不管怎样,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你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毅帅派人先来告知荀彧,说过两日他们便会到达,我偷听到的。” 段轩勉强冲张枫笑了笑:“他们到达之日,你就不要露面了。万一我遭遇不测,你即刻离开。” “轩哥……为何要这样?你不是恨我么?是我害死了董卓啊。” “可现在我的同伴,也只有你了。” …… 两天后,秦邵父子率领着一千蛭营夜语抵达了昌邑。 虽然段轩也曾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可真正见面时的样子,他却怎么也没有料到。 当秦邵来到城门外时,曹操已亲自列阵迎接多时。 秦邵和他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开始逐个与曹操的部下打招呼。 轮到段轩时,曹操微微一笑,说道:“这位是我军军师戏轩戏志才,纳青州黄巾,成立虎豹骑,都是他的功劳。” 出乎段轩意料的是,秦邵竟然会装作不认识自己,拱手一笑,说道:“早就听闻戏先生谋略过人,今日有幸得见,实乃秦某荣幸。” 虽然心中疑惑,可段轩也只好拱手微微鞠躬回应道:“秦统领谬赞,在下不过是为主公略尽心力罢了。” 可是当他再次抬头看向秦邵时,差点没叫出来。 秦邵那双眼睛如同扑食的饿狼一般,冰冷地盯着自己,完全没有隐藏杀意。 “呵呵,今后同在曹将军帐下,还望先生多多赐教。”秦邵慢慢收敛了表情,又笑着对段轩说。 “那是自然,如有用到在下之处,统领只管明言。” 秦邵点点头,便跟随曹操向城内走去。直到这时,段轩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了。 他苦笑着甩了甩手,也跟了上去。 …… 回到自己的府邸,段轩终于无法忍耐,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如何?”张枫用仅剩的左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唉,毅帅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一眼对视,便险些让我失控。”段轩心有余悸地说。 “那他……的确是来杀你的?” “嗯,但应当不是现在。见面之时,他竟装作与我未曾见过,想来,他定然是有其他紧急之事要做。” “会是何事?” “我若是知道,便不会如此不安了。” 二人正说话间,管家忽然走了进来,说门口有二人前来拜访。 “他们可曾通报姓名?”张枫警觉地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他们自称是′戏先生旧日同僚′。” “是毅帅!”张枫惊慌地看向段轩。 “让他们进来吧。” “轩哥!”张枫急得大叫。 “还是那句话,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你暂且回避,若是他们动手,你便趁机逃走吧。” “可……” “下去吧。” 张枫犹豫了一下,最终一跺脚,向内宅走去。 而此时,秦邵父子也已经走了进来。 “戏先生,别来无恙。或者,我该称呼你做轩儿?”秦邵的眼中又泛起了杀气。旁边的秦真则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段轩笑了笑。 “轩儿见过毅帅。刘伯,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我不叫你不要进来。”段轩并不想牵连无辜的人,便将管家支走了。 “毅帅,恕我直言,你此行可是为了杀我?”见管家出去了,段轩便低声笑问。 “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单凭你在长安做的好事,我便杀你一千次也不为过。但我此次来,是有更重要之事。” 看着段轩满是疑惑的眼睛,秦邵努力控制着想杀他的冲动,沉声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年枫儿和莹儿被袭一事?” “自然记得,只是与此事有何关系?” “那不过是东南总堂对我北方总堂的一次试探。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将北方总堂彻底铲除。” “什么?!”这个消息过于震撼,以至于段轩惊讶得险些跌倒。 “因为北方总堂的存在,对于他们所扶持的孙家,阻碍太大了。” “此话怎讲?” “东南的三位贤老似乎觉得要挽救大汉已然无望,所以想扶持孙家成为新的帝王。他们似乎觉得只有改朝换代方能让天下再次太平。” “而一直坚持夜锋初衷的北方总堂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他们便派人来暗中阻挠我北方总堂的计划。这也便是为何张枫和任莹会无故被袭。”秦真补充道。 “你说的可是实情?!”张枫忽然从后面冲了出来,一脸愤怒地盯着秦真。 段轩当然能理解,造成张枫变成现在这样的根源,便是从最初被徐媛袭击开始的。 “原来你也在此。”秦邵慢声说着,可动作却快得很。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到张枫面前,左手蛭刺瞬间刺向他的面门。 可是张枫经过多年的战斗,也已远非当年可比。他稍稍向左下闪身,躲开了致命的刺击,同时左手握着匕首刺向秦邵腰间。 “住手!”段轩焦急地大喊。 匕首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但不是因为段轩的呼喊,而是,张枫的咽喉被另一根蛭刺抵住了。 秦邵连看都没有看,在左手击空的同时,便立刻用右手拔出第二根蛭刺,以极其精准的力道和距离制服了张枫。 其实张枫也明白,自己完全不是秦邵的对手,因为自始至终,秦真都稳稳地坐在那里,根本没有想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他早就确定,张枫对秦邵构不成任何威胁。 “未云之死,我知道是你所为。我也很想为她报仇,但不得不说,你们二人算是颇为幸运。” 段轩赶忙上前把张枫拽走,离开了秦邵的攻击范围,“毅帅是何意?” “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二人的夜袭令,已然撤回了。” “为何?!”段轩和张枫都是十分震惊。 “因为你们各自所从属的夜帅皆已殒命,所以,从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夜锋了。至于悖杀师傅的张枫,你今后唯一需要防范的,也只是未云的几位分统会来报仇而已。” 段轩和张枫已经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自己竟然就这么逃脱追杀了? 虽然是好消息,可二人都发觉,自己竟完全高兴不起来。 “那毅帅,你此行究竟为何而来?”段轩最终恢复了冷静,好奇地问道。 “为了除掉一人。被东南总堂派来暗杀曹操的——七贤老座下夜帅,沈容。”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一、野心难藏 扬州,淮南郡,寿春。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袁术和他手下将领此时的心情,那便是恶心,恶心到想吐。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少年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削瘦的脸,小眼睛,高高的颧骨,塌鼻梁,满口的牙呲在外面。 没错,他们见到的,正是十贤老座下的丑帅——庞统,庞士元。 他这次受命北上,有两个任务:一是设法招降被困于平春的未云遗部,二是说服袁术帮忙牵制孙策。 对于袁术等人的反应,庞统丝毫不感到奇怪,他对自己的相貌非常有信心…… “你……呕……你说自己此行是来助我的,可我还不知你究竟是何人?”袁术尽量控制着想吐的冲动问道。 “在下庞统,字士元,道号′凤雏′,江东对抗孙策的仙道于吉门徒。在下早就听闻袁将军雄才伟略,故特来献策。”庞统泰然自若地说,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哦?庞公子不妨说来听听。”听得他是反抗孙策之人,袁术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如今汉室衰微,天下大乱。而将军雄踞淮南,兵精粮足,正是成大业之时。况且我曾听闻,当年孙坚于洛阳所获之宝——传国玉玺也早就落入将军手中。将军为何不趁此时荣登九五,改朝换代?” 袁术听到这,心中一阵窃喜。他确实早就有这想法,只是碍于面子,又恐其他诸侯反对,才没有说过。 “这……” “你这莫不是要害我家主公?”没等袁术说话,他的主簿阎象先开口反对了。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在下袁将军帐下主簿,阎象。” “不知阎大人方才之言何意?” “我家主公乃名门之后,世代忠良,岂能做此悖逆之举!况且如今汉帝尚存,天下忠汉之人又何止一二?若是我家主公听你之言称帝,岂不成了众矢之的?”阎象略带恼怒地说。 “天下诸侯?呵呵,不知大人所指何人?” “主公族兄袁绍,兖州曹操,徐州刘备,小沛吕布,西凉马腾,再加上背反的孙策。此时我等可说是四面受敌,如此境况,你竟还要让我家主公称帝?” “是啊,庞公子,此时称帝似乎确是不妥。”虽然袁术听完阎象的分析也觉得称帝不太合适,但他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袁将军,不妨让在下为您细数一番:袁绍此时仍须防范公孙瓒,岂会南向用兵;刘备和吕布勾心斗角,无暇他顾;至于曹操,兖州初平,他若是出兵来袭,必会被刘备趁机攻杀。所以说,将军须谨慎对待者,不过孙策一人。” 庞统一番分析,让袁术又有些心动,他不禁有些急切地询问:“那依公子之见,应如何对付孙策?” 庞统摸着下巴,微微一笑:“对付猛虎,只须束其足,闭其口。” “公子是说?” “前番孙策的母亲不辞而别,想来将军定然恼怒。可若是要控制孙策,将军便不能再追究此事。将军不妨对他说,愿意资助他粮草军械,并归还传国玉玺,只是要他派人来取。等他的人到时,便趁机扣下,以此为人质控制住他的行动。” “呵,只怕他派来之人,不足以做为人质,到时反是弄巧成拙。”阎象不屑地说。 庞统并不介意阎象的态度,反而耐心地解释:“的确,单凭这些不足以令孙策派要人前来,可若是再加上其父孙坚、其母吴沁的尸骨呢?” “什么?!”连袁术都是一惊,当年孙坚被伏,与吴沁一同葬身乱石之中。之后由于道路被封锁,根本无法搜寻,也就一直放在那里。这庞统是如何将二人尸骨寻回的呢? 其实,庞统来寿春之前,先去了荆州。 他最先拜访的便是江夏的黄祖,经过一番游说,庞统终于让黄祖相信了一个事实——如果孙策站稳脚跟,必然会来找他寻仇。 所以黄祖便同意出兵帮他解除了平春之围。 之后,庞统向平春城内的三位分统说明了来意,建议双方暂时合作。三位分统经过商量,便一致同意。 毕竟,此时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孙策。 在庞统的请求下,鄢雪等人便来到当年伏击孙坚的地点,耗费多日终于将他和吴沁的尸骨挖出。 就这样,庞统带着孙坚夫妇的尸骨来到了寿春,而三位分统则率领部下秘密奔赴会稽。 此时,庞统将这足以要挟孙策的筹码交给了袁术,袁术便彻底动摇了。 如此形势之下,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呢? 阎象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便也只能叹息着一甩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上。 “主公,末将方才一直没有开口。”纪灵忽然站了起来,“依末将看,如今连那皇帝都自身难保,称帝未尝不可。即便其他诸侯不服,末将也会为主公将其讨平!” “末将愿为主公征讨四方!” “末将愿为主公征讨四方!” 张勋、桥蕤等一众武将也立刻站起来表态。 紧接着,所有文武全都站了起来,只有阎象坐在原地,独自喝着闷酒。 “哦呵呵,既然天命如此,那本将军也不好再推辞了。”袁术难掩心中的欢喜,大笑着说道。 “草民叩见陛下。”庞统不失时机地火上浇油。 “臣等叩见陛下。”满堂文武都被他怂恿,齐刷刷地冲袁术行礼。 庞统恭敬地伏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地面。可他的心中,却只有对袁术的嘲笑…… ———————————————— 兖州,山阳郡,昌邑以南。 虽然毅帅秦邵说过,段轩和张枫的夜袭令已被撤回,可段轩还是不放心。 所以,当秦邵提议在城外巡逻时,段轩便有意地将张枫留在了曹操身边。 毕竟当日秦邵的举动太过危险,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尚有一丝宽容,可对张枫,秦邵恨不得一有机会就杀了他。 秦邵当然也知道段轩的想法,所以,他便将秦真和两百蛭营夜锋留在了昌邑。 此时,段轩正高度戒备地骑马跟随秦邵行进在林间小路上。他们的身后,是八百面色冷峻的蛭营。 “毅帅,那个……我们已然走了三个时辰,是否该歇歇了?”段轩实在是感觉太压抑,便向秦邵建议道。 “不可。此处林荫茂密,若被伏击,极难逃脱。” 那你还走这里!段轩的心中不住地咒骂着。 又走了大约两里,秦邵忽然带住了战马。 “告诉弟兄们,多加小心。”秦邵看着前面的道路,面色凝重地说。 段轩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隐约有些脚印,一直向着远处延伸。 “毅帅,这是?” “我们可能发现沈容的人马了。” 段轩也立刻绷紧了神经,仔细辨别着周围的动静。 可是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杂草的声音。 就在段轩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前行时,道路两旁的杂草中,忽然跳起了许多人。 他们举着短刀,冲蛭营的夜锋冲了过来。 蛭营到底是训练有素,立刻从腰间拔出蛭刺,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可是这些人并没有硬来,他们停在了距离蛭营五步远的地方。 “想必,这位便是北方总堂的毅帅秦邵了吧。”沈容缓步从林子深处走来。 “沈帅,你果然在此。” 既然是要暗杀曹操,那么沈容所带的人手便不会太多,可此处埋伏的人已经有五六百,那么可想而知,这应当是沈容在昌邑附近的全部人马了。 说来也奇怪,六百多人伏于道旁,竟然没被人发觉。 “既然你会在此伏击,便说明今日我等不能全身而退了,是么?”秦邵的表情倒十分冷静。 “你我皆是受夜锋之命,又何必多说。”说着,沈容一挥手,他的属下便开始进攻了。 只是这所谓的进攻,并非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沈容的手下都将左手抬起,从袖口里放出了袖针。 这种短小的暗器,也就只有五步的射程。 蛭营的夜锋不禁觉得好笑,这样的小东西又有什么用呢?看来对方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打落了几根,之后,便无视第二轮射击,直接冲了上去。 “咦?” 不少蛭营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紧接着,他们便觉得浑身无力,慢慢倒了下去。 “你这是将毒涂抹在针上了,对么?”秦邵完全不理会属下的状况,自顾自地说。 “不错,毅帅好眼力。既然你已知晓,何不趁此时投降于我?”沈容也不禁佩服秦邵的沉稳。 “呵呵,只怕为时尚早。”秦邵笑着回答,“你可知我蛭营的可怕之处?” “愿闻其详。不知这支部队有何特别?” 沈容微微一笑,但这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他所有的属下也全是一个反应。 因为,就在他们的面前,所有倒地的蛭营夜锋都用尽全力,将蛭刺刺进了自己被针射中之处。 随着鲜红的血液不断流出,他们竟然……又全都站了起来。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二、南堂弓帅 徐州,彭城远郊。 赵云怀抱着细枪坐在山坡上,沉默不语。 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臧霸正悠然地闭目养神。 “如今这情势,你竟还敢在我面前如此放松警惕,当真不怕我杀了你么?”赵云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声音也显得很慵懒。 “你不会那样做。” “是么?”这句话刚一出口,赵云忽然发力,瞬间来到了臧霸身边,枪锋指着他的咽喉。 臧霸却满不在乎,反是一笑。 “你为何要助吕布?” “你又为何要助刘备?” 二人都不再说话,因为他们心中的答案一样——为了徐州百姓。 轻风微拂,带着秋末冬初特有的寒冷。 “唉,”臧霸用手推开了赵云的细枪坐了起来。然后他一回身,把自己带来的包裹递向赵云,“这是你之前索要之物。” “如今你我已成敌对,你还要将它给我么?”赵云面无表情地问道。 “既已承诺于你,我又岂能食言?” 赵云听到这话,停顿了一刻,然后便慢慢打开了包裹。 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披风。 “多谢了。”赵云的表情变得很伤感。 臧霸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当年他成为夜帅之时,十一贤老送给他的,他一直珍藏着。 黄巾起义爆发时,赵云因为反对河北总堂的做法,便率众离开。这件披风,就留在了总堂之中。 十三贤老离世时,他们三位夜帅全都回去送别,赵云也曾寻找过此物,却未能找到。 临别之时,他便托臧霸帮他找寻。 赵云本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这件披风了,却没想到臧霸真的替他寻回来了。 “你是从何处寻得的?” “十一贤老的住处。” 赵云猛地扭头看着臧霸,眼中写满了惊讶。 “不光是你的披风,还有我的腕甲、子仲的玉佩,”臧霸苦笑着说,“十一贤老似乎一直相信我等会回去。” 赵云听到这,慢慢低下了头,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披风。 臧霸刚想再开口,却忽然发现,那披风……已经被什么浸湿了。 ———————————————— 兖州,山阳郡,昌邑以南。 蛭营,一支北方夜锋特有的部队。 黄巾之乱平复后,便一直被雪藏着。究其原因,蛭营的武器“蛭刺”太过凶残,与夜锋的大义有所违背。 可是,直到此刻段轩才真正明白了几位贤老禁止其出动的真正原因——凶残的并不是蛭刺,而是蛭营的夜锋本身。 任何一支队伍都有它鲜明而又独一无二的风格,一旦这种风格深深扎根在其中,即便是主帅,也无法将其改变。 嗜血、疯狂、无畏,这便是蛭营的风格。 沈容此次带来的,是他亲手训练的“络蜂兵”。 见识过夕嫣迷药在大规模战场上的威力后,沈容也开始意识到这种战法虽不怎么光彩,却正适合身为刺客的夜锋使用。 于是,他恳请东南的各位贤老资助,批量打造了自己使用的暗器——袖针。 这种隐秘的暗器再配以之前同盟时他向夕嫣索要的烈性迷药,一支可在近距离制敌斩首的部队便成形了。 灵巧的络蜂兵与凶残的蛭营相遇,也许是冥冥中的定数。 本来袖针刺入身体时,便将迷药同时送入,虽然药量不大,但接着人体血液的流动,也能快速流遍全身,使敌人瘫痪。 可是蛭营的人却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放出带着迷药的血。 此举虽然会使人身体变得虚弱,但总好过不能行动。不过,到底是夕嫣所配制的药剂,即使放血,蛭营也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沈容的眼中慢慢恢复了平静。因为他很清楚,这种壮士断腕的做法,只能用一次。下一轮袖针齐射之后,他们便无可奈何了。 可是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秦邵竟表现地比他还平静。 下一刻,他知道了答案。 就在被敌人的举动惊呆的络蜂兵们刚缓过神,准备再次射击时,蛭营的夜锋们率先出手了。 他们突然爆发,全都向着离自己最近的络蜂兵冲去。 之前络蜂兵为了确保命中,将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了五步。因为他们都没有想过,有人会在中了袖针之后还能行动。 而此时,这短短的距离,便和没有一样。 仅仅是左右脚各一次踏地,蛭营便冲到了敌人面前。而令人再次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竟在这个过程中,拔出了插在自己身上的蛭刺。 直到双方缠斗到一起,络蜂兵才发现,他们就像陷入了一个满是水蛭的池塘。即便自己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敌人,也会立刻被身旁其他的敌人盯上。 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扩大:蛭营中不断有人因再次被射中而麻木倒地,紧接着被络蜂兵的短刀砍死;而络蜂兵中也不时传来被蛭刺刺中开始大量出血的人的绝望惨叫。 沈容皱紧了眉头,这样消耗自己的手下,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且不论是否会影响刺杀曹操的计划,自从那次帮助李傕对付马腾后,他已经不愿再失去任何一个部下了。 可是,让他心中恼火的是,秦邵竟然完全无动于衷! 此时秦邵神态自若,下就仿佛眼前的修罗炼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容知道,自己现在再着急也不能出手,因为如果他有所行动,秦邵和段轩毫无疑问会同时发起进攻。 不过,他已经早有准备。随着他一声长哨,从林中忽然窜出了数十弓手。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笑着拉弓搭箭,瞄准互相厮杀蛭营和络蜂兵。 让秦邵和段轩都有些惊奇的是,这人竟同时搭上了三支箭。 “嗖!”弓弦响处,三支箭同时射出。 秦邵和段轩不禁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般不分敌我地胡乱射击。 可紧接着,他们便知道自己错了。 三支箭全部命中了蛭营的人! 这人弓术竟如此精湛!秦邵和段轩都被震撼了,而双方部下也都停止了打斗。 “你是何人?”秦邵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来人并没有回答。 “混账!”夜帅被藐视,做属下的面子上也过不去,两个蛭营没有等秦邵发话,便同时跳起刺向他。 这两个夜锋本以为左右夹击,定然能得手。可下一刻,他们便知道自己是多么鲁莽。 中年弓手将弓扔到了脚下,猛地一俯身,敌人的两把蛭刺便击空了。 他不等二人落地,便用双手同时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中年弓手用力向上一抛,让二人短暂地悬空。同时,他用脚一挑,将弓再次握于手中。 “嗖!”中年弓手瞬间搭箭拉弦,射向左上方的敌人。 那个蛭营的夜锋根本无从防御,被箭矢的力道击出去老远。 此时右边那个蛭营已然落地,只不过在落地的同时,他的小腹也被中年弓手踢中。 强如蛭营,竟也无法忍受这一脚,那个夜锋捂着肚子倒退了两步。 可谁也无法想象,中年弓手竟在出脚之后立刻跟进,摆出了拉弓的姿态。 只不过,这次中年弓手并没有搭箭,却将弯曲的弓身送到了那个夜锋的脑后,而他右手拉住的弓弦,依然停在敌人面前。 所有人都没想到竟会有人这么用弓。 “小心!”远处的蛭营少有地表现出了焦急,大喊着提醒身处险境的同伴。 只是,中年弓手的动作实在太快,那个夜锋根本来不及反应。 弓弦在被松开的一瞬间,直接嵌入了他的脖子。 时间就好像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那个夜锋被弓弦切开的脖子,如泉涌般喷出了鲜血。 中年弓手被溅了一身,可是他丝毫不在乎,只是握着弓身,把嵌进敌人脖子里的弓弦拽了出来。 接着,他用手一推,那个蛭营就无力地倒下了。 “有如此身手,却不敢透露姓名么?”秦邵咬着牙问道。 “蛭营统帅,想必阁下便是毅帅秦邵了。” “你究竟是何人!” 秦邵非要问出个究竟不可。他身旁的段轩心中不禁苦笑,他现在也开始佩服秦邵的固执了。 “呵呵,”来人微微一笑,“蒙毅帅三次追问,在下若是再不报名,未免太不懂得礼数了。” 说完,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夜锋南方总堂,三贤老座下夜帅……′鹰隼之弓′黄忠。” 听到这里,段轩和秦邵同时惊讶地张大了嘴。 南方总堂竟然会派人东南总堂!这个消息可远比来人的名号和武艺更让人吃惊。 南方总堂的二贤老李膺和三贤老杜密都是夜锋最初的创立者,他们更应重视夜锋的大义和初衷,可是为什么连他们也这样做? “你可是受了二位贤老之命而来!”秦邵忍不住追问。 “二位贤老么……”黄忠的目光忽然变得很伤感,“呵呵,也罢,毕竟我南方总堂已有多年不与你等互通消息。” 黄忠说得是实话。当初五个总堂成立后,便各自为政,按照约定在自己附近的州郡行动,对于其他总堂并不加以干涉。 也正因为如此,各总堂之间除了偶尔外出执行任务的部下能见面,并不会特意地互通信件。毕竟,做为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组织,夜锋并不想因为走漏消息而让诸侯将自己视为威胁。 这也就是为什么直到黄巾之乱爆发,离得最近的北方总堂都全然不知的原因。 只是秦邵和段轩并不明白黄忠为什么要说这个。 不过,紧接着从黄忠口中说出的话,让在场的所有北方夜锋都震惊了。 “两位贤老,已于两年前故去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三、极刚易断 夜锋南方总堂,与其他总堂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究其原因,便是它的领导者二贤老李膺和三贤老杜密心中一直有所愧疚。 第二次党锢之祸,何兴汉的江湖兄弟中有二人自愿冒名顶替他们去死,才使得二位贤老得以逃脱。让无辜的人去代替自己送命,虽然是形势所迫,可这件事一直让二位贤老的心中深深自责。 所以,相比其他总堂,南方总堂的行事风格更为激进。两位贤老的悔恨和愤怒,直接传递给了属下。所有的南方总堂夜锋成员都只遵从唯一的一条信仰:佞臣必诛,歹官皆戮。 而这样做直接的后果,便是让南方总堂成为了荆州牧刘表的眼中钉。 最终,刘表于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发动了针对南方总堂的讨伐战。其手下大将蔡瑁、甘宁以及重要谋士蒯越、蒯良率军十万,对位于长沙郡建宁附近山中的夜锋南方总堂发起突然袭击。 虽然南方总堂的斥候提前发现了敌人的动向,但无奈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最终,南方总堂两万余留守的夜锋只逃出了不到四百。 当时堂中留守的夜帅正是“鹰隼之弓”黄忠。他拼尽全力,才把二贤老和三贤老救出。 之后,黄忠率领着残余的夜锋隐匿在深林之中,可是他们无法支撑太久,因为最基本的物资——粮食即将耗尽。 迫不得已,黄忠只好只身犯险,去和刘表谈判。 经过协商,刘表最终同意了黄忠的提议——让二位贤老和仅存的三百多人做为普通百姓,生活在刘表能控制的地域之内;黄忠自己则与其手下四位分统,成为刘表的部下,永远不得背叛。 这场突袭战,发起和结束都十分迅速,以至于其他五位夜帅都没来得及救援便结束了。 等到他们秘密与二位贤老接触时,却发现两位贤老已经因为此事的打击而一蹶不振,身染重病了。 为了保存南方夜锋最后的希望,他们便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与东南总堂联合。 这也就是为什么东南总堂的夜帅数量太过庞大——六贤老座下夜帅穆啸、屈宗,七贤老座下夜帅周泰、蒋钦、昶傲,原本全都是南方总堂的人。 可是二位贤老并没有能再次让南方总堂复苏,因为仅仅一个月后,两位老人便离开了人世。 就这样,夜锋南方总堂——不复存在了。 …… 虽然秦邵和段轩不断询问,可黄忠始终不愿再提起这段过往。 由于回忆这悲惨的过去太令人悲伤,所以,他选择了遗忘。 沈容清楚,如果再让秦邵他们问下去,也许黄忠便会动摇了。所以,他立刻指挥着手下再次对蛭营发起了进攻。 黄忠不禁苦笑,他已经年近半百,这个后辈的心思,他自然清楚。 既然已经无路可退,便只有做到底,毕竟现在他们这些残存的南方总堂之人,也只能依靠东南总堂了。 不过,刘表和孙策之间的仇怨过深,他这次来,并没有敢让刘表知道。不然,自己也不会只带着数十个人。 但是,沈容很清楚,这数十人,都是黄忠亲手调教过的神射手。 两支队伍在进入兖州之前,也曾练习过配合:由络蜂兵发起袖针射击,限制住敌人的行动能力,然后,所有络蜂兵迅速俯身,由身后的神射手们发起致命一击。 这种配合的意义在于:络蜂兵俯身在前,让敌人无法靠近弓手;而由弓手最后一箭毙命,又可以防止敌人中有中毒不深仍能行动者反扑。 秦邵也不得不承认,蛭营今天算是遇到了自己的克星。如果无法近身,那么蛭营便对敌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今天自己带出来的蛭营便一个都回不去了。 想到这,秦邵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段轩呆了一下,也甩出蛛丝跟了上去。 沈容和黄忠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也加入了战斗。 毕竟是蛭营,即便被如此战法严重消耗,却已然有少数人能冲到络蜂兵身旁。 有的络蜂兵无法承受敌人迫近的压力,站起来转身就要跑。 可是他忘记了,在他们的头顶,无数箭矢正在穿梭。 “噗!”一支箭正好命中了他的眼睛。 秦邵此时也已经冲到了络蜂兵身旁,可是他并没有打算进攻他们,因为他的目标,是这些络蜂兵身后的弓手们,尤其是正在冲向自己的黄忠。 就在距离黄忠还有十余步远时,秦邵忽然从腰间同时抽出两把蛭刺,摆好姿势原地防御。 “嗖!”黄忠尽管是在奔跑中搭弓放箭,手却依然很稳。 秦邵将两把蛭刺交叉,利用这种方法精准地格开了这一箭。 虽然是完美的防御,可秦邵的心中也是一惊——黄忠随手一射,便是这么大的力道。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一箭,不过是试探。因为此时黄忠,正眯着眼观察自己。 与他们这种相对安静的较量不同,段轩和沈容正打得热闹。 这应该是沈容的兵刃第一次在其他总堂的人面前亮相。 与他有些妖艳的风格十分搭衬,他的兵刃,名叫“蛇信”。 这种兵刃的特点是:借由固定在小臂上的套环,让它们可以如蛇信般被随时甩出和收回。 夜锋南方总堂,与其他总堂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 究其原因,便是它的领导者二贤老李膺和三贤老杜密心中一直有所愧疚。 第二次党锢之祸,何兴汉的江湖兄弟中有二人自愿冒名顶替他们去死,才使得二位贤老得以逃脱。 让无辜的人去代替自己送命,虽然是形势所迫,可这件事一直让二位贤老的心中深深自责。 所以,相比其他总堂,南方总堂的行事风格更为激进。两位贤老的悔恨和愤怒,直接传递给了属下。 所有的南方总堂夜锋成员都只遵从唯一的一条信仰:佞臣必诛,歹官皆戮。 而这样做直接的后果,便是让南方总堂成为了荆州牧刘表的眼中钉。 最终,刘表于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发动了针对南方总堂的讨伐战。 其手下大将蔡瑁、甘宁以及重要谋士蒯越、蒯良率军十万,对位于长沙郡建宁附近山中的夜锋南方总堂发起突然袭击。 虽然南方总堂的斥候提前发现了敌人的动向,但无奈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最终,南方总堂两万余留守的夜锋只逃出了不到四百。 当时堂中留守的夜帅正是“鹰隼之弓”黄忠。 他拼尽全力,才把二贤老和三贤老救出。 之后,黄忠率领着残余的夜锋隐匿在深林之中,可是他们无法支撑太久,因为最基本的物资——粮食即将耗尽。 迫不得已,黄忠只好只身犯险,去和刘表谈判。 经过协商,刘表最终同意了黄忠的提议——让二位贤老和仅存的三百多人做为普通百姓,生活在刘表能控制的地域之内;黄忠自己则与其手下四位分统,成为刘表的部下,永远不得背叛。 这场突袭战,发起和结束都十分迅速,以至于其他五位夜帅都没来得及救援便结束了。 等到他们秘密与二位贤老接触时,却发现两位贤老已经因为此事的打击而一蹶不振,身染重病了。 为了保存南方夜锋最后的希望,他们便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与东南总堂联合。 这也就是为什么东南总堂的夜帅数量太过庞大——六贤老座下夜帅穆啸、屈宗,七贤老座下夜帅周泰、蒋钦、昶傲,原本全都是南方总堂的人。 可是二位贤老并没有能再次让南方总堂复苏,因为仅仅一个月后,两位老人便离开了人世。 就这样,夜锋南方总堂——不复存在了。 …… 虽然秦邵和段轩不断询问,可黄忠始终不愿再提起这段过往。 由于回忆这悲惨的过去太令人悲伤,所以,他选择了遗忘。 沈容清楚,如果再让秦邵他们问下去,也许黄忠便会动摇了。所以,他立刻指挥着手下再次对蛭营发起了进攻。 黄忠不禁苦笑,他已经年近半百,这个后辈的心思,他自然清楚。 既然已经无路可退,便只有做到底,毕竟现在他们这些残存的南方总堂之人,也只能依靠东南总堂了。 不过,刘表和孙策之间的仇怨过深,他这次来,并没有敢让刘表知道。不然,自己也不会只带着数十个人。 但是,沈容很清楚,这数十人,都是黄忠亲手调教过的神射手。 两支队伍在进入兖州之前,也曾练习过配合:由络蜂兵发起袖针射击,限制住敌人的行动能力,然后,所有络蜂兵迅速俯身,由身后的神射手们发起致命一击。 这种配合的意义在于:络蜂兵俯身在前,让敌人无法靠近弓手;而由弓手最后一箭毙命,又可以防止敌人中有中毒不深仍能行动者反扑。 秦邵也不得不承认,蛭营今天算是遇到了自己的克星。如果无法近身,那么蛭营便对敌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今天自己带出来的蛭营便一个都回不去了。 想到这,秦邵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段轩呆了一下,也甩出蛛丝跟了上去。 沈容和黄忠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也加入了战斗。 毕竟是蛭营,即便被如此战法严重消耗,却已然有少数人能冲到络蜂兵身旁。 有的络蜂兵无法承受敌人迫近的压力,站起来转身就要跑。 可是他忘记了,在他们的头顶,无数箭矢正在穿梭。 “噗!”一支箭正好命中了他的眼睛。 秦邵此时也已经冲到了络蜂兵身旁,可是他并没有打算进攻他们,因为他的目标,是这些络蜂兵身后的弓手们,尤其是正在冲向自己的黄忠。 就在距离黄忠还有十余步远时,秦邵忽然从腰间同时抽出两把蛭刺,摆好姿势原地防御。 “嗖!”黄忠尽管是在奔跑中搭弓放箭,手却依然很稳。 秦邵将两把蛭刺交叉,利用这种方法精准地格开了这一箭。 虽然是完美的防御,可秦邵的心中也是一惊——黄忠随手一射,便是这么大的力道。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一箭,不过是在试探自己。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四、今非昔比 秦邵此时对于黄忠的箭术已经完全改变了认识。 之前的三箭同发,或许只是他的精准极佳,可自己刚才亲身感受的那一箭,是他至今都没有遇到过的。 看似很随意的一箭,实际上却带着极其刚猛的力道。那与其说是箭,不如说是长枪,甚至比一般士兵的枪刺还要雄浑有力。 秦邵不禁又重新观察着黄忠的弓,当他看到黄忠的弓弦时,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对手——那弓弦,竟是由三根编制而成。更让人震惊的是,这把弓的弓身木,竟然在许多受力较大的地方都用铁包住了。 此时黄忠已经不再移动了,他只是虚引着弓弦,如泥塑一般站在那里。 秦邵也不敢动,因为对于久经沙场的射手来说,移动的目标似乎更容易对付。 一个络蜂兵被蛭营的人击飞到二人中间,身后还插着一根蛭刺,喷出的鲜血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正好将二人的视线隔开。 “嗖!” 箭矢破风的声音,在这喧嚣的战场中,本来无法察觉。可是对于秦邵来说,那却如猛兽咆哮一般,震耳欲聋。 这一箭是射向他左肩的,秦邵本能地向右倾斜身体,同时把右手的蛭刺抵了上去。 他本想再次感受下这一箭的力道,可是结果,却让他十分惊讶——他根本没有碰到箭支,这一箭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还多! 秦邵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之前也对付过很多弓手,可是,敢在生死之战还保留实力的,黄忠是第一个。 “哦。”与秦邵的慌乱不同,黄忠表现得十分泰然。他眯起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确定了什么事情一般。 秦邵丝毫不敢懈怠,全身灌注地盯着正在观察弓弦的黄忠。 只见他将两根手指在舌尖舔了舔,然后慢慢在弓弦上捋了一把。 “嗖!” “噗!” 忽然传来了箭矢射中身体的声音。 秦邵诧异地看了看黄忠,接着,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射中的右腿。 这一箭,他根本没有看见! 黄忠此时已是左手推弓、右手松弦的状态,可他是何时拉弓放箭的,秦邵竟然浑然不知。 “初箭探敌,次箭试己,三箭夺机。”黄忠缓缓放下握弓的左手,笑着说道。 这是他对付强敌时才会使用的射法。第一箭试探敌人的反应,第二箭测试自己所处的环境对箭矢飞行的影响,第三箭,便会抢夺先机,必中无疑。 此时秦邵的右腿已经被箭矢射穿,但他仍咬着牙站在那里。因为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一旦倒地,便瞬间会被黄忠一箭毙命。 “不愧是′鹰隼之弓′,佩服!”秦邵的面部因为剧痛而有些扭曲,可是他的毅力确实如传说中般顽强。 一个络蜂兵见到秦邵被射中,便从他身后挥刀砍来。 “哼!”秦邵头也不回,直接将右臂猛地甩向身后,锋利的蛭刺直接刺进了那人的脖子,鲜血瞬间从刺柄的孔洞中流出。 “毅帅的毅力,也着实让在下惊讶。”黄忠仍旧在笑,他对于络蜂兵的死活完全不在乎。 秦邵虽然并不惧怕死亡,可若是没能阻止沈容,只怕他会死不瞑目。 所以很自然的,他将目光转向了沈容和段轩那边。可是这一看,他便瞬间心凉了。 …… 在秦邵和黄忠对决时,沈容已经渐渐压制住了段轩。 本来段轩对于蛛丝的使用,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偏偏这武器对付沈容,毫无作用。 因为沈容所用的武器,名叫“蛇信”。 蛇信并非真的如蛇的长信一般弯弯曲曲,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使用起来就好像蛇信一样。 它其实是一把无形的短剑,借由两个铁环,将蛇信的剑鞘固定在小臂上,在衣袖的遮挡之下,便完全看不出来。 需要使用时,只须将手掌张开,连在中指上的铁扳指便通过接连的韧性极强的丝线打开剑鞘的卡环,里面的剑锋便会甩出。 之后,只须让手掌松弛,卡环便会再次卡紧剑锋末端的另一个卡槽。这样,剑锋便可以固定在剑鞘之外,就如同固定在胳膊上一般。 而后只须再次拉紧扳指,便能将剑锋收回鞘中。 这种武器,简直就是段轩蛛丝的天敌。因为段轩与人对决,一般是通过蛛丝限制对方的武器,或者切割对方的身体。可是沈容为了配合蛇信,专门练就了一套极其诡异的身法,也就是他传授给络蜂兵的那种。 此时段轩的感觉,就好像是用网子捉蝴蝶,总是在最后一刻被蝴蝶逃脱。 而一旦战斗脱离了自己熟悉的打法,脱离了自己的习惯,任何人都会因为未知而产生慌乱。 就好像秦邵最终被黄忠射中一般,段轩也在逐渐混乱的战斗中,被沈容刺中了。 势均力敌的遭遇战中,主帅失利,必然会影响部下。许多蛭营也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开始不再冷静,再加上蛭营原本的嗜血风格,最终,他们选择了不计生死的横冲直撞。 而这,却正是对方所期盼的。 双方同样没有甲胄,一方是近战的刺客,一方是中远距离的射手,结果毫无悬念。 除了极少数能冲到敌人面前之外,绝大部分的蛭营都成了袖针和箭矢的标靶。 段轩再一次甩出蛛丝,利用沈容后退的瞬间,闪身移动到了秦邵的身后。 “毅帅大人,看来,即便夜袭令撤回,轩儿也没命庆贺了。” “你若是还有心说笑,倒不如想想如何脱身。”秦邵也只能苦笑。 “毅帅,就让在下送二位上路吧。”黄忠看了看缓步走到自己身旁的沈容,转回头冲秦邵微微一笑。 接着,他再一次搭弓引弦。 “嗖!” “嗖!”“叮!” 这一次,露出惊讶表情的人是黄忠。因为他以极快速度射出的那支准备结束秦邵和段轩生命的箭,被人击落了。 小路通往昌邑的方向,远远赶来了约有三千人马。 “阁下是?”黄忠盯着领兵的将领,高声问道。 他的心中自然满是疑惑,因为此人竟然能在那么远的距离射击将自己的箭矢截住。 “在下胡易。” “阁下……可是′千里夺喉′?”黄忠饶有兴致地询问。 “区区微名,不想在此竟也有人知晓,想必阁下也是夜锋中人。” “夜锋南方总堂,黄忠。” “呵呵,原来是′鹰隼之弓′,失敬了。”胡易在马上拱手施礼。 做为夜锋中为数不多的神射手,他们的名号早就传遍各个总堂了。所以尽管没有见过面,双方也都对彼此十分仰慕。 其实胡易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张枫。 本来如果不出意外,秦邵和段轩早就应当回城了,可是他们却迟迟未归。 张枫始终担心秦邵会对段轩不利,可当着秦真他也没法明说。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聂洪,毕竟此时可以信任的,也就只有这些前夜锋了。 聂洪虽然也间接听到过关于张枫的传言,可毕竟他们已经不再是夜锋了,对于那些堂内纷争,他们也懒得去理。 可是当聂洪听说段轩可能会遭遇不测时,便立刻派胡易领军接应。 对于段轩,青州三位夜帅的态度倒是一致。如果不是段轩,自己恐怕还只是个霸占州郡的逆匪。 胡易做为弓手,视力自然极佳,老远便看见秦邵和段轩正与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缠斗。而当他发现黄忠拉弓时,便毫不犹豫地出手救援。 “不知,阁下可否让我带秦统领和军师离开。”胡易对于夜锋,始终保持着同伴的情义。 “呵呵,若是你已将敌人逼入绝境,又是否会放他们离去呢?” “只怕不会。”说着,胡易翻身下马。 “可我同样不会以卵击石。如今我方人数占优,而你等皆已疲惫,若是真动起手来,只怕弓帅同样不能全身而退。” “这倒是实话。” “既如此,不妨将此战留待日后,如何?实不相瞒,在下也早想与弓帅一较高下。” 黄忠刚想再说什么,沈容忽然伸手制止了他,“那今日,我们便就此作罢吧。” “呵呵,那便多谢了。还未请教,阁下是?” “夜锋东南总堂,七贤老座下夜帅,沈容。” “呵,不想今日五堂夜锋竟有四堂都到了。” “是啊,自从黄巾之乱后,这还是第一次吧。”沈容也觉得有些尴尬。 “当年志同道合之人,谁料今日再会,已势不两立。”胡易有些伤感地说。 “若是你等能认同我等之大义,将来你我未必不会再成同伴。” “正如方才弓帅之问,若是要你等认同夜锋之初衷,你二人肯么?” 谁都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毅帅,还望多保重,在下期待与你再次决一胜负。”黄忠冲秦邵拱手。 “呵呵,若是到那时,阁下还未死,我定会赴约。”说完,秦邵忍着剧痛,骑上胡易手下牵来的马,示意段轩和胡易离开。 …… 看着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路尽头,黄忠对身边的沈容说道:“那在下这便告辞了。若是刘表发现了在下的行踪,只怕在下便无法继续留在荆州了。” 沈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秦邵等人消失的方向。 黄忠叹了口气,招呼手下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五、谋略奇才 兖州,山阳郡,昌邑。 “主公!”荀彧急切地冲曹操大喊。 令他这么慌张的原因,便是正怒不可遏准备冲上前去的典韦。尽管荀彧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做为文官,他实在无法对抗典韦的力量。 可是曹操,却只是稳稳地坐着,大笑着不发一言。 能让典韦如此暴怒的人并不多,但此刻对面那个靠在床边的年轻男子便是其中之一。 这个男子,便是郭嘉。 此时郭嘉正斜靠在床边,衣衫不整,怀中抱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妙龄女子。 “放肆!在主公面前胆敢如此无礼!”典韦一把甩开了荀彧,便要冲上来教训郭嘉。 “好了。”曹操终于开口了。 典韦怒视着郭嘉,攥了攥拳头,最终放弃了。 “曹将军有如此忠心虎将护卫,可喜可贺啊。”郭嘉虽然是对曹操说话,可眼睛却始终停在女子身上。 “啪!”典韦没有说话,只是因为过于愤怒,把椅子的扶手掰下了一段。 “奉孝!在主公面前你也收敛点!”荀彧的面子上也挂不住了。 “唉……”郭嘉叹了口气,缓缓坐了起来,可右手仍是趁机在女子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曹某听文若讲,说阁下胸中有雄才伟略,故而特地前来一见。莫非阁下竟是要教曹某如何调戏女子不成?” “哈哈哈哈……曹将军果然与天下其他碌碌庸人不同。”说到这,郭嘉忽然收敛了放荡的样子,变得十分严肃,“既如此,便不枉在下专程来到昌邑。” “哦?呵呵,不知阁下有何高论?” “嘉倒欲先听听将军此刻正在筹划何事?” “阁下又何必明知故问,难道不是阁下借文若之口,建议曹某去迎取陛下的么?” “曹将军不必如此见外,叫我奉孝即可。可我方才所问,是此时此刻,将军在筹划何事。” “无非是筹措粮草,养蓄士卒,准备进贡礼品以及陛下御用之物。” “可还有其他?” “奉孝所指何事?” “莫非将军便打算将陛下迎至兖州?” “不妥?” “当然不妥。” 曹操听完,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询问道:“可是因兖州贫瘠?” “正是。兖州数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废已久,非一朝一夕可以恢复。若是将陛下迎至兖州,且不说那些老臣会如何轻视将军,将军能否守住陛下,尚且未知啊。” “此话怎讲?” “迎取陛下,是为了能号令诸侯,也是为了能让将军你多些优势。毕竟谁若是对你用兵,便可说他造反,名正言顺地出兵剿灭。可兖州最致命之处,便是人口萧条,征兵极为困难。即便从现在开始,也须十数年方能有所起色,可时不我待啊。” “奉孝是说……袁绍么?” 郭嘉听到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个英明而有远见的主公,正是自己所寻求的。 “不错!虽然此时袁绍仍是将军盟友,可那是因为此时公孙瓒尚存。袁绍如同是河北这牢笼中的猛虎,正因为有公孙瓒这只豺狼,他才无暇南顾。可当公孙瓒被灭之后,他袁绍又岂肯久困于笼中?” “依奉孝之见,公孙瓒能坚持多久?” “在下听闻,公孙瓒退守易京,屯田休整,仍可与袁绍对峙。可他若只是这般固守,只怕……三年之内,必会败亡。” 包括荀彧和典韦,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沉默。 三年,对于此时此刻的曹操,根本不够用。 “呵呵,不知奉孝有何良策?” “将军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徐州固然富庶,可如今刘备、吕布皆在那里,只怕同样难以攻破。”荀彧有些为难地说。 “非也,奉孝所说,不是徐州,而是……南方豫州。” “豫州?!”荀彧有些惊讶地叫了出来。 “汝南和颍川被黄巾残党占据,若是能将此处收得,一来可以扩大我方势力,二来可以夺得一块相对富饶之地安置陛下,三来……也可补充兵源。” “主公你是说?”不安的想法又涌上荀彧的心头。 “正是,我想让志才和幼铎去招降那里的黄巾军。毕竟他们之间,多少有些渊源。” 对于这个建议,荀彧倒是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毕竟能让段轩离开曹操身边,也是他所希望的。 没有段轩,曹操也不会心中老惦记着徐州。 “只是曹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奉孝肯答应否?” “呵呵,将军所想,嘉心中自然明了。只是时机未到,嘉尚不便出面。” “既如此,那曹某也不好强求,只望奉孝不要让曹某等太久了。”曹操微微一笑。 “不过,嘉倒是有句话可以先送给将军。” “曹某洗耳恭听。”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当建功立业,可若是不懂得享乐,只知道征伐,人生未免太无趣了。” 说着,郭嘉完全无视典韦那双因暴怒而充血的双眼,用手轻轻将身边的女子推向了曹操。 …… 曹操和郭嘉畅谈到申时方才离开,可傍晚十分,荀彧又再次来到了郭嘉的住处。 “你为何不答应主公?” “我说了,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 “段轩不死,我便不会去做曹操幕僚。” “你!”荀彧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如今夜锋已然撤回对他的追杀令,真不知你要等到何时。” “想必不会太久了,他去汝南,便不会再回来了。” 荀彧心里一惊,“这是何意?” “你当我在颍川隐居之时,真的终日无所事事么?” “难道?” “我已然拜会过黄巾军何仪等人,自然也知道他们原属河北夜锋。我已将段轩于长安所做之事告知他们,并加以游说。如今他们皆对段轩恨之入骨,若是他敢去汝、颍,必会尸骨无存。”说着,郭嘉的眼中充满了杀机。 荀彧也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你为何会如此恨他?” “文若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曾拜会过袁绍?” “确有此事。” “之后我并未立刻回到颍川,而是去了洛阳。” “为何?” “为了查明一事。” 荀彧不禁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事?” “丁原之死。” “难道他不是被吕布所杀?” “呵,那不过是世间谣传。我在洛阳雇人抓了个夜锋,一问才知道,原来当年丁原之死,正是段轩师徒做的好事。” “什么?!” “吕布便是因段轩的怂恿而去投靠的董卓。”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可荀彧知道,这个平时行为不检的家伙,在这种事情上是绝对不会开玩笑的。 “这便是你恨他的理由么?” “不,这不过是一件我觉得你应当知晓之事。” “那你究竟为何如此恨他?” 郭嘉看了荀彧一眼,慢慢收敛了笑容,进而变得有些恼怒,“身为军师,须时刻保持冷静,不可因私情而动摇心智。可他此时,因为他师傅莫岳之死,已然完全没有军师的样子了。他心中所想,便只是除掉吕布,为其师报仇。否则,他也不会一直咬着徐州不放。” 荀彧苦笑着点了点头,“你所言不错,这也是为何我要将他的所在告知夜锋的原因。” “无须担心,待他死后,我会将汝、颍之地,双手奉上。”郭嘉看出了荀彧的担忧,自信地说。 “我所忧虑的,并非此事。” “哦?那我倒是不知还有何事能让你如此不安了。”郭嘉笑道。 “建议迎取陛下,向主公证明自己的才华;建议征伐汝、颍,向主公证明自己的远见,同时又能除掉段轩;告知我丁原之死的真相,让我与你同心。奉孝啊,你到底有多少谋略还未对我明言?”荀彧有些怅然地问道。 “谋士者,谋之毕生,又岂会有终了之日?好了,我累了,就不送你了。下楼之时,记得告诉玲珑姑娘上来。”说着,郭嘉竟自顾自地躺到了床上,面朝里冲荀彧摆手。 荀彧长叹了一口气,向着楼下走去…… ———————————————— 扬州,淮南郡,居巢县近郊。 在六贤老和七贤老以及一众部下的劝阻下,孙策才终于放弃了亲自前往寿春的打算。 可若是不将孙坚和吴沁的尸骨接回,只怕将士们会心寒。 所以,经过众人商议,由孙策的舅舅,也就是吴沁和吴凝的弟弟吴景,还有孙策的堂兄孙贲代他前去。为了以防万一,在周瑜的建议下,他和他的从父周尚也一同前往。 此时,四人率领着一千人马已经来到了居巢县附近。 “呵呵,公瑾,你说袁术会不会将我等全都杀了?”孙贲开玩笑地问周瑜。 “说不准,到时候伯阳你记得救我啊。”周瑜假装很严肃地说道。 “放心,我定会杀出一条血路。”孙贲真的被他唬住了。 “公瑾,伯阳憨厚,你就不要再逗他了。伯阳,袁术是不会对我等如何的。”周尚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是啊,袁术有帝王之心,可若是他称帝,必会遭天下人声讨。现如今,他便是能多拉拢一人是一人,又岂会主动与策儿等为敌呢?”吴景对孙贲解释道。 “哦,那便好。”孙贲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只是不知,”周瑜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伯符那边还好么……”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六、穰城对阵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正月,河东郡,安邑。 为了庆贺皇帝终于逃脱了李傕、郭汜的魔爪,也为了表明久乱思安的期冀,汉帝刘协在安邑县郊祭祀的天地,并下令大赦天下,将原本的年号“兴平”改为“建安”。 此时朝中如皇甫嵩、朱儁等老臣都已离世,但仍有杨彪、钟繇、董承等一班忠臣尽心尽力,刘协也似乎看到了大汉复兴的希望。 令他最为不安的隐患李傕,已经被马超、韩渊等人赶出长安,不足为虑了。 而安邑在张杨和杨奉的兵力拱卫下,也能让刘协稍作喘息。 一切似乎都回归了平静。可是,一股躁动的暗流,正悄悄向着安邑前进…… ———————————————— 荆州,南阳郡,穰县。 这里本是荆州一座普通的县城,可此时,却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战斗。 尽管刘表一直以一种与世无争的姿态出现在诸侯面前,可就在不久前,七贤老张昭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密报——刘表想悄悄迎取汉帝。 这是曾做为刘表同盟的未云手下分统玥娴从黄祖那里探听到的。 对于平春所发生的惨剧,黄祖并不知晓,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这个女子早就成了孙策手下的人。所以,他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刘表打算秘密迎接汉帝的计划告诉了她。 孙策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杀父仇人这样做。可是,他也没法派多余的兵力去对付刘表,更何况还要穿越半个荆州,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好派人联络到沈容,让他的四位分统想办法。 尽管徐媛很不请愿,但上命难违,她也只好将此事告诉了贾诩。出乎意料的,贾诩没有反对。因为贾诩也明白,没有了倚靠的张济军,粮草十分紧张,若再不做补给,那便只能等着军心涣散、将士溃逃了。 简单商议之后,张济便决定带贾诩出兵穰县,因为根据消息,刘表派来迎接汉帝的文聘和王威已然到达南阳,他们的人马会在穰县稍作补给,而后便直接前往安邑。 雷叙和张先之前被派去河东打探皇帝的情况,此时并不在军中。所以,徐媛和邹璃便想跟着张济一同出发。 虽然徐媛和邹璃也是分统,单论武艺倒也不会在战场上吃亏,可在张济和贾诩的强烈反对下,只好陪同张绣和胡车儿留守。 临行前,邹璃和徐媛自然是依依不舍地反复嘱咐自己的心上人千万小心。可她们都清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就这样,双方的兵马几乎是前后脚同时到达了穰县。 文聘和王威还没来得及进城,便直接与张济军发生了战斗。 凶悍的西凉兵与沉稳的荆州兵风格迥异,而战术也大不相同。 张济的打法,主要是倚靠骑兵冲散敌人的阵形,之后由步兵进行掩杀;而文聘则更重视阵形的配合,利用不断变换的队形让敌人方寸大乱。 这是张济第一次见识到文聘的“盾箭阵”,面对数个成锥形放置的大盾,骁勇的西凉骑兵也不敢正面撞上去。他们只好列成长队,贴着盾阵不断用枪刺击,希望能打开防御的缺口。 可是一次冲杀之后,贾诩远远望去,便知道不好。张济的骑兵此时已经穿过了锥形盾阵,而在盾阵后方的荆州步兵,在不知不觉间,竟从外面两侧慢慢将他们包围了。 再愚蠢的将领也知道,一旦骑兵失去了足够的空间,失去了奔跑的机动性,便也失去了一切。 就在西凉骑兵正准备再次列阵冲出包围时,一直蛰伏在盾阵之中的弓弩手突然暴起。 己方的同伴都有大盾保护,这些弓弩手当然全无顾及,一阵密集的箭雨肆虐着飞向被围困的骑兵。 张济和贾诩看着包围圈中的西凉骑兵不断倒下,心急如焚。 没有再犹豫的时间了,张济一挥长枪,便率领步兵冲了上去。 “小心!”贾诩急切地呼喊着。 包围的阵形一直由王威指挥,文聘则始终留意着张济的动向。 当他看到张济率步兵冲来时,便立刻下令,之前的锥形盾阵士兵立刻护卫着弓弩手并入了外面的包围阵形,而在包围圈最外侧的盾士们,则分出一部分保护着一半弓弩手准备应战张济。毕竟,对付里面剩余的骑兵,已经不用那么多人了。 张济自然也看到了对面阵形的变化,他小心地压低了身子,示意身旁的部下提高警惕。 可是,这一次,对面的箭矢却让他措不及防。因为,文聘所训练的射手,对付步兵时,是三排同射。 这种阵形,最下面是接近匍匐状态的弩手,其上是半跪的弓手,而最后一排弓手则成站立姿态。三排弓箭都是平射,这样就保证了敌人无论如何躲避都没有任何用处。 应该说,面对这样的阵形,任何冲锋都必然会以惨重的伤亡收场。可是,也许这就是张济的幸运之处吧,他身边,有一个日后被人们称为“三国第一毒士”的谋臣——贾诩。 贾诩的“毒”,甚至让夜锋的毒使都自愧不如,因为他所用之毒,便是人心。 在日常的军士训练中,贾诩曾经给他们灌输过这样一个思想:行军作战必会有伤亡,可即使是伤亡,也要让它发挥最大的效果。 每个张济的部下,都被贾诩的言语所影响:“我们如今可以信赖的,便只有身旁的同伴,同样,我们也应当为同伴不惜一切。战斗中,每个人都应当做为同伴最可靠的盾牌。” 就是在这种思想的左右下,文聘看到了张济军的可怕——最前面被射中的士兵,并没有倒下,而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与左右的同伴搭着肩膀。后面的士兵也似乎没有悲伤,就这么用他们的身体做为盾牌,顶在前面继续冲锋。 “将……将军!”文聘身旁的射手也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对面的敌人,眼中露出了一丝惊恐。 “西凉兵马……唉,若是我荆州军也能有这种胆色,何愁不得天下。传令!巨锤兵,进攻。” 随着他一声令下,荆州弓弩手停止了射击,从他们队形的空隙中,手举长锤的强壮士兵缓步走出。 此时,张济兵马最前面的一排“尸体”已经被射成了刺猬,张济自己的战马也早被射倒。不过,做为主帅,他始终冲在最前面,而他的身上,也已经中了三箭。 “西凉的好男儿们!随我杀敌!”张济大吼一声,平端长枪,率先提速奔跑起来。 “杀!”主帅的气势瞬间感染了所有人,他们放下同伴的尸体,也举着兵器呐喊着跟了上来。 由于西凉步兵所用兵器大部分是长戈,所以借着长度的优势,率先解决了数十个巨锤兵。可是,当距离被缩短到巨锤兵的进攻范围以内时,情势立刻发生了变化。 虽然荆州兵马身高普遍比西凉兵矮,可是这些巨锤兵全都是从力大之人中选出的,单论力量,他们只怕比一般的西凉兵还要强。 西凉兵本以为凭自己的力气足以挡下巨锤的轰击,可是,结果却大出他们意料——西凉兵的长戈在触及巨锤的一瞬间,全部断掉了。 百余斤的巨锤,虽然用起来并不方便,可是其破坏力也十分惊人。随着巨锤兵左右开砸,西凉兵中不断有人变成了肉泥。 张济看到这种情形,立刻下令部下不要正面迎击,而是寻找空隙进攻。 巨锤的锤柄长度,虽然无法与一般长兵相比,但也足够形成完美的进攻阵形。文聘原本就是这支队伍的统领,对于如何将这种笨重的兵器发挥到极致,他自然颇有研究。在他的训练之下,巨锤兵已经做到了在挥舞中仍能互相配合防御。 记不清是第几次冲阵失败,张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想下令调整姿态再攻,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 张济定睛看去,原来是贾诩。 “将军,不能再战了!”贾诩指着远方的包围圈,面露苦色。 张济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心里也是一寒——此时,包围圈已经打开,文聘静静地立在最前面,而在他后方的地面上,西凉骑兵和战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骑兵已经全军覆没了! 对面的巨锤兵已经重新列阵完毕,正等待着自己再次上前。 张济深吸了一口气,冲贾诩笑了笑:“文和,自从璃儿跟了我,似乎一直在奔波。我未曾替她做过什么,如今有机会,我又岂能退缩?” 说着,他忽然猛地向后一推贾诩:“文和!回去告诉璃儿,张济无能,让她受苦了,我死后,不要空守,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贾诩还想再劝,可张济已然率领残兵冲了上去。他苦叹一声,只好立刻上马,向着远方奔去。 因为当他看到张济的眼神时,他便清楚地知道——张济,不会回来了。 双方的步兵又一次撞到了一起,尽管张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可他并非真的毫无计划。 多年共同作战的部下,自然知道他的意图。所有人都努力地将面前的敌人推向两边,而张济,则从这微小的空隙中,直奔向文聘。 “明知必死,却还要拉你陪葬么?”王威有些佩服地看着张济说道。 “若不是敌人,我倒真想与他交个朋友。”文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 就在张济不顾一切地冲到文聘面前时,文聘突然一把夺过身边两名射手的弩,冲了上去。王威苦笑着转身向后方走去,既然结果已经明了,便无须再看了。 张济的长枪带着劲风呼啸着刺向了文聘,可是,文聘做为荆州猛将,绝非浪得虚名。 他以常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俯身再直立,仅用肩膀便格开了长枪的刺击。 张济立刻往回抽枪,可他的动作却停在了半空。 因为文聘的两把弩同时抵住了他的下颚。 只是稍稍的一停顿后,随着文聘眼中杀机泛起,两把弩的机栝被同时扣下……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七、尴尬重聚 徐州,彭城。 虽然刘备和吕布双方的所有人都知道,黄巾粮库的争夺已然结束,而两家的关系如今也十分紧张,可名义上大家仍是盟友,总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即使是陈宫,此时也不得不佩服刘备的城府。因为按照常理,既然己方已经得到了充足的物资,刘备便应当立即停止对小沛的供给,甚至马上兴兵讨伐。可刘备竟然完全没有动静,更甚者,他对吕布的供给比之前还多了。 不安,强大的不安笼罩着吕布军的每个人,因为没人清楚刘备到底打算做什么。 所以,借着感谢刘备的机会,陈宫便亲自来到了彭城,想要一探究竟。 为了以防万一,吕布派成廉和魏续率领一千兵马随行,并命张辽在彭城外三十里预伏接应。 …… 与城外兵马紧张的气氛截然相反,城守府内一片祥和。 刘备和张飞、糜芳、陈登、简雍正一起与陈宫饮宴。 “我等蒙刘将军收留,得以在徐州栖身,已是感激不尽。之前的粮草供给已然足够,如今将军又增添不少,着实让奉先和我等过意不去啊。”陈宫笑着冲刘备拱手称谢。 “呵呵,吕将军乃是为国除贼的英雄,而其手下如公台等皆忠肝义胆,能与众位结识,乃是备此生之大幸,区区些许粮草,又何足挂齿。”刘备也是笑着回礼。 “刘将军如此气度,相比之下,那袁氏兄弟何其小器。” “公台过誉了。” “来,公台先生,我敬你一樽。”张飞忽然起身,大笑着来到陈宫身旁。 “三将军客气了,请。”陈宫端起酒杯,示意张飞。 张飞一口将酒饮光,用手抹了一把嘴,将笑容收敛了一些,说道:“公台先生,我大哥有一事一直想与先生商量,只是不知方便与否?” “哦?三将军但说无妨。既然是刘将军之事,我等必尽全力相助。” “呵呵,倒也不是什么打紧之事。只不过我大哥今日听得那曹操欲发兵豫州,故而想和吕将军商议,是否趁机袭其后方。” 这事不用张飞说,做为将领,情报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吕布也秘密安排了部分人手潜入兖州,当然也知道曹操准备征伐汝、颍之事。可是,陈宫此时却只能装糊涂。 “哦?若他真欲南向用兵,这倒未尝不是个好机会。” “正是,若能取胜,不仅可以解除徐州之隐患,更可让吕将军重回兖州,与我遥相呼应。只是不知吕将军可愿出兵?”刘备点头道。 阴险!陈宫在心里骂道。难怪他刘备会那么大方,明知自己如今粮草充足还故意增加供给,原来是让吕布骑虎难下! 刘备增加了供给,吕布便不能再借口粮草不足无法出击。可若是出兵,此时曹操尚未南进,结果必然是吕布大败而回。 如果这么一消耗,那吕布即便有粮草辎重,想要夺取徐州,也会因兵力不足而无法行动。 “此等天赐良机,我等岂可错过?只是……”出兵可以,可你刘备也得出点兵马意思下,不然就说不过去了。 “哦,公台放心,到时候,我会亲自率领五千兵马同往。”之前张飞已经猜到了陈宫一定会讨价还价,所以在他没来时便和刘备商量好了,由自己率军陪吕布走一趟。但也仅仅是走一趟而已。 “既如此,那我回去便和奉先商量,看何时出兵,到时候定会提前告知三将军。” “那便有劳公台了。” “诶~~皆是为徐州百姓,何劳之有。” “徐州能得吕将军与公台先生,真乃是一州之福啊。” 之后,双方便是例行公事一般的客套。 席散之后,陈宫便拜别了众人,出城回小沛。 一路无话,可张辽、魏续和成廉都看的出来——陈宫有心事。 …… 回到小沛,陈宫没有歇息,直接跑去见了吕布。 “奉先,刘备给我等出了个难题。” “哦?说来听听,莫非他要我等去攻曹操?”吕布翻弄着桌子上的书简,半开玩笑地说。 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因为陈宫没有再说什么。 “这便是他增加供给的目的了吧。” 陈宫苦笑着点头。 “好了,此事我倒不意外。就如同当年汜水关前他兄弟三人战我一般,此人行事,似乎总能名之以大义。”吕布倒是表现地很自然。 “你倒是不在乎!”陈宫有些嗔怒道。 “呵呵,因为此时的我,与汜水关之时已大不相同,如今我的身边,有个多智的陈公台啊。” “当年一人独挡数十万大军的无双猛将,怎的如今也学会耍起无赖了?”陈宫也是一笑。 “好了,说吧,我们该当如何?” “将计就计。既然他要我们送将士去兖州消耗,那我们便消耗他的徐州人口。” “你是说?” “借着他增加供给的机会,我们便在附近村镇大肆募兵,而这些新兵,便是要去攻打曹操的主力。” “倒是好计。只是,他刘备就不出兵么?” “到时张飞会率五千兵马随我等同去。” “张益德么……唉” “有何难处?” “此人心思缜密,当年汜水关前数十万人马,他是唯一一个险些识破我计策之人。若是可能,我真希望不是他来。” 这是吕布的心里话,当年汜水关前,最让吕布惊讶的,不是关羽和张飞的武艺如何精湛,而是张飞那在酣战之中还能留心观察的沉稳。吕布即便面对着数十万兵马,都没有惊慌,可张飞无心一问,便让他险些失了方寸。 “不过,这倒也是个机会。正好可以借此次用兵,除掉张飞。”陈宫拍了拍吕布的肩头,冷静地说。 “公台啊,他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啊……” ———————————————— 徐州,琅琊郡,缯县西北。 在确定了同盟关系之后,弥萱便开始配合臧霸秘密地将粮草军械运向小沛。 由于路程漫长,粮草有很大一部分会消耗在运输途中。可这也是无奈之举,若不提前将粮草运到小沛,而是等到开战时再运输的话,必然会给敌人留下断粮道的机会。 可是,想跨过两个郡运输不被发觉,实在太难了。 …… 每批辎重都由臧霸亲自押运,而为了尽量避开刘备的耳目,他每次也不好运送太多,又不能天天运。所以,即便过了数月,这些辎重才勉强运完一半。 可是此时,臧霸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赵云亲自来截粮了。 面对着将道路封锁得严严实实的龙锋营,臧霸只好带马上前。 “子龙,这便是帮你寻回失物的谢礼么?” “吕布开始募兵了,否则我也不会来。” “他是为了配合刘备去攻打曹操。” “没人能保证他是否会在出兵一刻改变主意转攻刘备。” “如此说来,今日非战不可了?”说着,臧霸一抬手中长枪,他身后押运车辆的部下便纷纷向前,摆开阵势。 “子龙!宣高!”侧面的小路上,两骑飞快地跑来。 前面呼喊的人,竟是糜竺。 赵云和臧霸看到他并不意外,毕竟大家都知道这点事,他能来也完全在意料之中。可是,当二人看见糜竺身后的人时,都不由地愣住了。 前夜锋河北总堂,十一贤老,左慈! 臧霸呆滞了片刻,立刻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地:“见过贤老!” 在场的人,全都是河北的夜锋,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见过贤老!” 只有一人还稳稳地坐在马上,那人便是赵云。他只是将头扭向了一旁,眼神疲惫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左慈也猜到赵云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并不惊讶。他缓缓下马,慢步走到阵中。糜竺也翻身落地,牵着两匹马跟了过来。 “子龙,宣高,你们这是做什么!” 臧霸低着头,没有回答,让自己所属的贤老看见同室操戈,他也觉得有些难堪。 “我不过是在护卫徐州。”赵云左手抚摸着枪锋,低声说道。 “护卫徐州?那便要屠杀昔日的同伴么?”左慈的声音有些颤抖。 糜竺静静地立在一边,即使他想说什么,此刻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贤老……最不愿见到的,便是他们三个刀兵相向。 “屠杀同伴……黄巾之乱时,被自己人杀死的同伴,还少么?”赵云猛地转过脸来,眼中有些湿润地望着左慈。 “子……”左慈本想怒斥赵云,可当看到他那双委屈的眼睛时,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左慈微微叹气,竟冲他们二人拱了拱手。 这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做为贤老,是绝对无须这么做的。 糜竺发现,赵云握着缰绳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最终,他把缰绳甩在一边,也跳下了战马。 “算是老夫拜求各位了,我河北总堂之人,不要再自相残杀了。”左慈说得情真意切,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臧霸也是强忍着感情,慢慢抬起头,看向赵云,眼中同样带着一丝恳求。 赵云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左慈。 而此时,左慈身后的糜竺也是面露悲凉之色,正在冲他摇头。 “撤!”赵云一拳砸在地面上,转身再次骑到马上,对手下发令。 所有的龙锋营没有任何犹豫,纷纷起身跟随他向着南面离去。 就在左慈准备去扶起臧霸时,从远处传来了赵云略带愤怒的话语: “背弃了夜锋大义之人,不配做夜锋的贤老,今后……别再让我见到你!”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八、备战徐州 赵云甚至都没有问左慈为何会出现就离开了,恐怕,没有比这更能让场面再尴尬的了。 曾经的同伴,如今的陌路。 河北总堂,终究是回不去了。 直到赵云的人马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左慈才慢慢扶起臧霸,示意大家都起身说话。 “贤老,子龙一时拗不过,您别太放在心上了。”糜竺也只能无力地解释。 “他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是真的恨我了。”左慈苦笑着冲糜竺摆手。 “贤老为何会到此?”臧霸恭敬地询问。 “哦,不过是有些私事去见糜竺,闲谈之间却听得此间之事。我便立刻动身前来,还好赶上了。” 糜竺也笑着点了点头。可是,他当然清楚,左慈口中的私事,便是要他去暗中帮助凌鸳。只是当着臧霸,左慈也不好说明而已。 “既然贤老已寻得我等,今后该当如何?”臧霸有些担心地问道。毕竟如果左慈真的开口要自己不再帮吕布,自己也没法拒绝。 “如今我已是与世无争。你三人的品性我自然清楚,你等绝不会做出为害百姓之事。至于吕布和刘备之争,你等无论助谁,都有自己的道义,我也不便过问。何去何从,你等自行裁处吧,我这便动身,去一趟黄巾粮库。” “贤老?”臧霸仍是担心,怕左慈去游说粮库的弥萱。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她。毕竟,老小的部众,没有多少在世的了。”左慈的眼中透着一丝怜悯。 “那不如让我等随行保护。”臧霸关切地提议。 “呵呵,怎的,怕我身子不行了么?”说着,左慈忽然猛地近身到臧霸面前,右手并拢,五指抵住了他的咽喉。 没有人惊讶,包括臧霸,十三位贤老中单论武艺,左慈无人能敌,这是早已众所周知的事实。 左慈微微一笑,轻轻在臧霸胸前拍了拍,转身向着东北方向离去。 臧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眼睛不禁有些湿润。他努力地忍住了泪水,半晌才开口问道:“子仲,你为何要帮我?” 糜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搭在了臧霸的肩头。 是啊,答案不是早就在那里了。 清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 徐州,彭城。 能有人陪着饮酒,便是令张飞最开心的事。 做为刘备的幕僚,陈登和简雍倒是与张飞关系不错。三人无事时,也喜欢在一起小酌几杯。 今天难得闲暇,天气又大好,三人便在后园中对坐畅饮。 “早就听闻益德兄颇擅作画,却未曾有幸一睹,实乃我平生之憾啊。”陈登举着酒杯,笑看着张飞说道。 “呵呵,不过是无事之时聊以解闷,若是元龙有兴致,改日便送你一幅。”张飞也端起酒杯,示意陈登和简雍。 一杯酒下肚,瞬间将春天的微寒驱走。 “只是益德若要送元龙,山水之作就免了吧。”简雍微微一笑,说道。 “哦?呵呵,那该画何物?” “倒不如送他几幅美人更好。” 说完,三人哈哈大笑。 良久,陈登收敛了笑容,因为有些事,终究是要问的。 “我听闻吕布这些天一直在招兵买马。不知此事,二位是否已然获知?” “大哥和他商议攻取兖州之事,他自然要招募兵勇。” “益德果真这么想?”简雍意味深长地问道。 “在他行动之前,无人能知晓这些兵马究竟是用来对付曹操还是对付我们,那暂时也只能这么想了。” “果然你也信不过他。” “呵呵,即便陈宫再多谋也无用,吕布那双武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和汜水关前想比,他的眼神变了许多。” “武人的直觉么……”简雍不禁苦笑。若不是各位其主,或许张飞未尝不会和吕布成为知己。 “我所忧虑的,是陈宫会否用另一条计。”张飞忽然有些犹豫地说道。 “何计?”陈登疑惑着询问。 “新募之兵,终究是经验不足,可若是吕布想要用这些兵去攻曹操,而将精锐之众派往这边……” “这……”简雍和陈登都是一惊。 确实,如果吕布派出了许多兵马去攻曹操,便会让己方疏于防范。可实际上若是这些兵马都是些新兵,而他却派精锐却趁机袭取徐州,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无奈我已当着陈宫的面承诺会亲自率军随行,所以此间之事,便托付二位了。” “那……此时刘将军是否已然知晓。”陈登不解。如此重要之事,为什么不在军议时当着刘备说明。 张飞看着陈登,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事……大哥自然知晓,只是,当着一些人的面,不好明言而已。” 陈登仍是不解,可简雍心里清楚,那个刘备不愿告知的人,便是糜芳。 “那玄德可有准备?”无视陈登茫然的脸,简雍自顾自地问道。 “呵呵,他已让二哥从下邳出兵巡防了。你也该知道,那把二哥一直雪藏的利剑吧。” 简雍看着张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 徐州,下邳。 关羽独自立在城头,眺望着远方。 守城的士兵都很自觉地给他让出了足够的地方,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主帅思考时,不喜欢被打扰。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的小将走了上来。 关羽没有回头,他自然知道来的是谁——他的骑兵统领。 “小子,准备得如何了?” 这是军中对他的称呼,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从他跟随关羽的那天起,便只是被称呼做“小子”。 “都已准备妥当,明日即可动身。” “尽管我也希望大哥是多心了,可对方阵营之中有陈宫在,便不得不防啊。” “将军放心,我会按照之前商定好的部署,仔细巡防彭城附近,不会让吕布的兵马潜入一人。” “对你,我自然放心,只是……” “将军是怕曹豹?” “是啊,若不是有幸截得他与吕布往来的书信,我还真没想到,他会背叛大哥。”关羽慢慢转过身,对着小将说道。 “那将军独自留守,岂不有危险?”小将有些忧虑地追问。 “呵,我还不至于怕他这鼠辈。我只是担心,曹豹毕竟在徐州影响太大,若是他怂恿附近州郡趁机作乱,我们便无力应付了。” “那为何不先结果了他?” “呵呵,傻小子。无凭无据地,若是杀了他,岂不更给那些蠢蠢欲动之辈落下口实?单凭一封书信,若是他矢口否认,我们又能如何呢?” 小将沉默了。是啊,有些时候,自己想事情还是太过简单。看来,自己离成为名将,还差得太远了。 关羽看出了他的失落,便上前一步,用手掌有力地按住了他的头顶,“你年纪尚轻,想事情难免无法面面俱到。不过,以你的天资,加以时日,必成大器。” 小将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半晌,他终于开口回道:“多谢将军夸奖。” 关羽笑着低头贴在小将的耳边,轻声说道:“为父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平儿。” 小将抬起头,看见父亲的眼中满是慈爱。 这是除了刘备、张飞、简雍之外,再也没人知道的秘密。这个小将,便是关羽的儿子——关平。 之所以关羽选择这样做,一来是为了让关平能在军中如寻常士兵一般得到历练,不会因为与自己的关系而受到照顾;二来,也是为了能让他做为一把隐藏的利刃,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在吕布成功夺取黄巾粮库之后,刘备便秘密派人通知关羽,他这把利刃,该出鞘了。 由于自小便得到关羽的指点,关平在武艺上已小有所成,只是因为没有单独带兵作战,所以缺乏统帅经验。 此次行动,关羽因为要镇守下邳不便统兵,所以,这支援各处的重任,便落在了关平的身上。 尽管关羽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他终究还是疼爱。所以,他早早便将应当如何巡防,走什么路线,怎么应对突发情况这些问题全都一一详细地教给了关平。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不能放下心。 不过,雏鸟没有第一次的展翅,便永远也不会翱翔于长空,该来的,终究会来。 想清楚了这些,关羽便也释然了。他慢慢恢复了平静,将双手负于身后,眼神坚毅地看着关平。 “小子,本将命你明日率军出城,务必赶在三弟出征前到达彭城外预定地点下寨。若是延误军机,定军法处置!” 关平单膝跪地,拱手回应道:“小子领命!” …… 就这样,关平率领着两千人马,急行军向着彭城方向出发了。而关羽,则在同一天下令,在附近村镇中募兵征粮。因为他清楚,万一真的开战,周边这些村镇的百姓定然会四散奔逃,到时候再想补充兵源,难于登天。 之所以不提前征兵,就是不想让百姓恐慌,因为一般大肆募兵,给人的信息都只有一个——要有战事。 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即便这次是多心,可吕布在徐州一日,他终究是不会久居人下。早晚,他和大哥、和自己是要对战沙场的……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二十九、汉中往事 兖州,陈留国边界,尉氏县。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月底,按照之前的部署,前往兖州游说的人选最终确定为段轩、聂洪和秦邵。三人领命后,便率领着一千人马快速行进,此时已经来到了尉氏县。也就是说,他们即将到达颍川。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准备稍作补给。可是此时,段轩正黑着脸看着毅帅大人。 “军师,徐州那边有动静,主公也是迫不得已,你又何必这么在意呢。”聂洪讪笑着对段轩说道。 “哼!这要是让何仪等人知道了,必会说我等没有诚意,到时看你们如何收场!” 这是段轩自从来到曹操阵营之后,第一次耍起了性子。要问原因,便要归咎于徐州。 就在曹操准备亲自动身前往颍川之时,忽然收到探报,说徐州小沛的吕布近日突然开始招兵买马,而且似乎刘备那边也有所动向。 当然段轩也曾想过,会不会是他们双方闹翻了,准备开战。可详细询问下得知,吕布似乎并没有防御刘备的意思,反而是将兵力逐渐布向兖州方向。由此可见,他们定然是打算对这边出兵了。 令段轩意外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荀彧的反应。就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如何应对之时,荀彧忽然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建议——在城内搜捕敌方细作。 武将们自然有些不懂,可是曹操和谋士们却立刻明白了个中含义——刘备选的进攻时机未免太好了。 如果不是有人将曹操准备出兵豫州之事走漏,以刘备现在的实力,他怎么敢主动来进攻兖州。 所以,曹操当机立断,对整体大局做了部署:由曹仁和夏侯渊领武将数名前往泰山郡和鲁郡防御徐州的进攻;由荀彧和程昱负责彻查城中的细作一事;曹操自己坐镇州治所统筹调度;而汝、颍方面,便交由夜锋的人,也就是段轩、聂洪和秦邵出面。 段轩对此表示反对,因为颍川和汝南的黄巾军与青州黄巾不同,那里没有夜锋的统领。当初黄巾起义之时,负责组织当地百姓的夜锋分统都已战死了,现在颍川和汝南的黄巾军中,有没有夜锋都不好说。 既然无法靠这层关系拉拢,那倒不如曹操亲自出面,反而会显得更有诚意。可是,如今曹操无法前往,此事便不妨暂且搁置,等徐州之事结束,再去也不迟。 本来曹操也有些同意段轩的意见了,可毅帅大人却破天荒地提出了让段轩哭笑不得的建议——由他假冒曹操。 既然那里没有夜锋,也就没人认得他,当然同样没有人认得曹操。 最令段轩气愤的便是,他英明的主公大人居然答应了!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秦邵那张既不像他本人也不像曹操的脸,段轩的心情自然极差。 “怎的,只要是能劝降他们便可,你又何须执拗。”秦邵始终无法放下对于段轩在长安所做之事的懊恼,这时突然发现自己竟能让他气成这样,自然有些欢愉。 “哼!”段轩终于忍受不了,一甩手愤然离去。 “军师慢走。”临走秦邵还不忘再加把火。 “好了,毅帅,你也一把年纪了,何必与晚辈计较。”聂洪无奈地说道。 “若不是贤老有命,我非宰了他不可。” “说到此事,我倒是有些不明了。” “哦?”秦邵扭头看着聂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既然北方总堂给毅帅的命令是除掉沈容、护卫曹操,此时你不守在他身边,却替他来颍川跑一趟,妥当么?” “呵呵,难怪青州黄巾能独守州郡多年,聂帅果然是个精细之人。实不相瞒,如今的北方总堂,与当年的河北总堂处境无异了。所以我才会奉命来进一步交好曹操,做为后援。再者说,他身边不还有秦真在么。” 聂洪不禁诧异道:“何出此言?” 秦邵摸了摸自己尚未痊愈的伤腿,有些失落地说:“上次通过黄忠之口,我们已然得知,南方总堂已然消亡,其众大部分并入东南。而东南总堂又早已彻底脱离夜锋,再加上北方总堂实力锐减,或许再过不久,北方总堂便会被人消灭了。” “难道你堂中得到什么消息了?” 秦邵点了点头,“已故夜帅未云手下的分统传回消息,原来东南总堂早已暗地里筹划多年,其实力远非其他总堂可比。而且,六贤老他们似乎也准备对北方总堂动手了。” 聂洪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问道:“不是还有汉中总堂么?” 秦邵听到这,表情变得很苦涩:“看来,四贤老他们将消息封锁的确实不错。” 聂洪心里一惊,难道汉中总堂也有什么意外? 秦邵见他一脸的疑惑,便微微叹了口气道:“其实,根本就没有汉中总堂。” “什么?!”聂洪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只是建立不久,便被夺权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因为大贤老选择了错误的同盟。” “是谁?” “汉中正一盟威道,张衡。” “天师道?”聂洪倒是也有所耳闻。 “不错,正是天师道。其实也不能说大贤老当时的决定便是错误,只是世事难料罢了。最初借着天师道,汉中总堂也曾盛极一时,可是好景不长,张衡于熹平年间病逝,天师道便落入了张修之手。而他,则断绝了与夜锋的一切同盟。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河北总堂发动了黄巾起义,张修便趁机将天师道改为五斗米道,响应河北。更甚者,汉中总堂夜锋竟全部加入其中,而大贤老和八贤老,最终愤恨成疾,不治而终。” 聂洪听完秦邵的讲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当初自己只知道远在汉中有这么个教派与黄巾军遥相呼应,却不料其中竟有这般原委。 “唉,都是往事了,提它做甚。”还是秦邵先开口结束了尴尬的气氛。 “是啊,都已成往事了。”聂洪也是一阵苦笑。 “话说回来,你手下那两个分统,不是早就前往颍川了么?怎么,尚未有他们的消息?”秦邵忽然想起之前闲聊时得知的琐事,随口问道。 “这……毅帅有所不知,我那两个分统……做事太过粗心,他们很少会及时向我回报。” “哈哈哈哈!”秦邵听完忍不住大笑,“原来精明如你也有外人不知的苦处啊。” 聂洪也只能尴尬地笑笑,对于那两个人,他也无可奈何…… ———————————————— 兖州,鲁郡,薛县。 如果说选择一个可以随时支援各处的要地,恐怕没有比薛县更合适的了。 从此地,无论是支援山阳郡还是泰山郡,甚至直接攻取小沛、发兵徐州,都是不二的选择。 而奉命驻守于此的,便是曹仁。随同他一起的还有青州夜锋的周恒以及他手下的两个分统韩浩和史涣。 虽然说曹仁的作战风格是沉稳如山,可此时他也恨不得立刻率军攻杀过去。 因为据探马回报,三日里,小沛以北的敌营始终毫无动静。 曹仁已然探得,在那里扎营的,是吕布手下的张辽和成廉,以及刘备的三弟张飞。 为了能引他们攻来,曹仁从到达之时起,便责令部下日间不得走动,故意营造出一种县中无兵的假象。尽管两地之间有一段距离,可若是他们想来,也不过是个把时辰的事。 可他们就是不来! 这就急坏了曹仁,因为他无法主动出击。 敌营距离小沛太近了,如果自己冒然进攻,很可能会遭到城外城内两面的夹击。 并非曹仁胆怯,只是他很清楚对面的战力。由陶谦的家底丹阳兵和吕布的精锐并州狼骑组成的联军,足以对付两倍以上人数的一般兵马。 为了防御袁术趁机偷袭,曹操将虎豹骑留在了山阳。曹仁带出来的,便是两万青州军。 正如之前所说,他为了示敌以弱,只让五千驻守城中,而让其余一万五千人马在附近山中埋伏。 现在他的感觉就好像是撒好了网,可鱼儿就是在网边停滞不前。 再一次登城而望,曹仁愤恨地拍在了城垛上。 “呵呵,莫非将军沉不住气了?”周恒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头。 “唉,说实话,确实有点。按理说,既然他们已然得到消息,便不应这般延误军机。可为何他们迟迟不来?”曹仁思索许久,仍是找不到答案。 “若是将军心中焦躁,可是会影响到全军将士的。”周恒淡淡地说道,“不过,他们也的确太能忍耐了。不如这样,让末将去试探一番,若是他们肯出战,我便败退回来,将他们引到此处,如何?” “我也曾想过,只是……若是吕布出城掩杀,你未必还能逃脱。反正此时大哥也没打算攻取徐州,我等便不如这般稳守。”曹仁有些犹豫。 周恒没有再说话,毕竟自己是降将,既然主帅不同意,自己也不好太过坚持。 只是,曹仁并不知道,周恒的心里同样是疑惑和焦虑,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当然不会知晓,因为吕布军和刘备军表面上亲密无间,暗地里也进行着激烈的较量……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路同心异 豫州,颍川郡,鄢陵。 在段轩的设想之中,这趟劝降便一定不会很顺利,因为曹操没有拿出足够的诚意,只派了个替身前来。 但他们此时的处境,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漫山遍野的黄巾军正严阵以待,而段轩等人带领的一千人马,便被包围在正中。 “各位颍川的黄巾弟兄们!我是曹操帐下军师戏轩戏志才,而这位……”段轩说这一抬手,指向秦邵,“便是我家主公曹操曹孟德。” 不管怎么样,这种情况下还是赶紧报上名号比较好。万一对面这群家伙发起彪来,凭自己身边这点人马,一盏茶的功夫就全得交代在这。 “嗖!” 段轩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应,却收到了一支冷箭。 他赶忙俯身,将将闪过。 “切莫动手!黄巾好汉们,有话好说!我等并未多带兵马前来,足见此行诚意!”段轩虽然心里很想问候周围这群莽夫的祖宗十八代,可此时他也只能忍着。 “段轩!少他妈废话!你在长安干的好事老子们全都听说了!那该死的小皇帝没死,却连累了数万无辜百姓!你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偿还不清!”坡上一名黄巾统领高声骂道。 这是怎么回事!颍川和汝南应该已经没有夜锋的统领级人物在了,这些由农民组成的起义军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 他们自己探听得知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些人应该只想占据州郡,并没有什么大志,即便有细作存在,也不会安排到长安那么远的地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故意告诉他们的,而且目的便是为了让自己死在这里。 秦邵少有地冲段轩耸了耸肩,笑着说道:“看来,此番行事不顺,要归咎于军师大人了。” 段轩没空理会他的嘲讽,因为再不做点什么,大家便会全部丧命于此。 “既然诸位与我这军师有些过节,那便不如这样,诸位若是肯归降于我,此人便任你们处置。”毅帅大人忽然提出了让段轩差点没掉下马的“优秀”提议。 “主公,还望三思啊。”聂洪即使同样惊讶,却也没忘了秦邵此时在假冒曹操。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秦邵又开始展现他那固执的性格了。 这混蛋居然玩真的!段轩的心里立刻将秦邵的所有亲属骂了个遍。 “我等已在颍川等人快活多年,又岂会再归顺汉朝!将段轩留下,你们便可离去。如若再敢多言一字,休怪何某翻脸不认人!”那黄巾统领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聂帅,悄悄传话给弟兄们,做好准备,待对方松懈时,便一口气冲出包围。”秦邵压低了声音对聂洪说。 老狐狸!段轩这才明白秦邵的用意。 秦邵不过是想松懈对方,等他们没有防备时,便趁机脱身。至于交出自己,不过是个幌子。 如果用这计谋的人不是秦邵,可能段轩早就能猜透了。正因为段轩始终认为秦邵会对自己不利,所以才相信了他刚才的话。 “那好!我等便将此人留下,即可撤离。”秦邵又故意抬高了声音。 段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跳下战马。 他身上被沈容刺到的伤口,虽不像秦邵那么严重,却也尚未痊愈。此时,他也没有把握是否能再及时上马跟上。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阁下应当就是何仪何统领了吧。”段轩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离马太远。 “不错!我就是何仪。段轩,准备为长安的冤魂们偿命吧!”何仪怒吼了一声,示意包围圈远处的弟兄让出条路。 “何统领,你可识得身后那支兵马?”段轩忽然手搭凉棚望向何仪身后。 四周的黄巾军都是一惊,大家随着何仪齐齐地望向后方。可那里,空无一人。 “还等什么!赶紧撤!” 段轩也顾不得军师的身份,忍着疼翻身上马,一甩马鞭,率先向着包围圈让出的缺口跑去。 “……撤!”秦邵和聂洪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急忙下令撤退。 “段轩,你大爷的!”连聂洪也忍不住开骂了。毕竟这句话,他之前在实施濮阳夜火的时候,已经听姜绪和葛耀说过了。 段大少丝毫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问候”,仍然自顾自地策马飞奔着。 可是,包围圈开始慢慢合拢了。秦邵这一计,失败了。 “啊~~~~~!” 忽然,从即将合拢的地方,传来了黄巾军的惨叫声。段轩定睛看去,原来是有人正带着一队兵马从外面往里冲,似乎是准备重新扩大缺口。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是自己人。 等到离得很近时,段轩才终于看清楚了黄巾军惨叫的原因——一块需要双手合抱的大石正被外面的援兵统领用做武器,不断地被扔出再拾起再扔出。 而每次大石头出手,都会有至少两名黄巾军被击中。 “仲康!翰韫!”聂洪也看清了援兵的真面目,赫然是他的两个分统许褚、卫韬。 此时二人已然率领着人马与段轩等人汇合。 “聂帅军师莫慌,许褚、卫韬来也!” ————————————————、 徐州,小沛以北,联军营地。 就好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张飞和张辽再一次开始了毫无意义的军议。 “正如我前日所说,益德兄,这曹仁果然非同一般。”张辽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张飞也配合着假装思索,“是啊,若是他一直这样固守,我们还真不好攻城。我猜测,他在城内起码应藏着一万人马,而城外山林之中,或许还有数倍于此的兵力。” 如果曹仁知道张飞和张辽这么拿他胡说,估计他早就笑死过去了。两万人马,被他们说成了五万还多。 “可惜我等将如此之多的精锐聚集于此,却无处施展,着实令人懊恼!”张辽夸张地砸着桌案。 “唉!此事确是可恨呐!”张飞同样假装急躁地跺着脚。 满口胡言!双方多在心里这般咒骂着对面的人。 不过有一件事他们并没有胡说,而这事,也是让二人不敢随便进攻的原因——对方竟真的派来了精锐。 张辽所统领的,是真正的并州狼骑营和神弓营;而张飞这边,则大部分是正宗的丹阳兵。 他们的心中,都有这么个疑惑:对方为什么没有用招募的新兵来滥竽充数? 如今徐州的情形已非常危险。 除了张辽带出的兵马外,吕布更命曹性、成廉、魏续、宋宪、郝萌分别出城扎营,名义上是为了防止曹操的兵马长驱直入,可实际上他所摆出的阵势,完全是朝向彭城的。 而刘备这边,也是命糜芳率军出城,在小沛的方向安营。 不光如此,陈宫还收到消息,有一支神秘的兵马一直在彭城和小沛之间游荡。 而做为双方的隐藏兵马,臧霸也一直与赵云迂回纠缠着。 …… 这种紧张的气氛,在三日之后结束了。因为经过吕布和刘备的共同商议,认为曹操既然已有准备,偷袭便毫无意义。 就这样,双方各自撤军了,只留下得知消息后破口大骂的曹仁。 可是,这场看似闹剧一般的“联合偷袭”,不过是双方主帅蒙骗对方的戏法。 仅仅是撤军后的第二天,吕布便收到了曹豹的密报:刘备借此机会,从广陵郡调集了大批的辎重和钱粮。 同样惊讶于对方举动了还有刘备方的一众人。糜竺的眼线遍布青、徐,他也向刘备密报了一条惊人的消息:吕布已将黄巾粮库的物资全部运抵小沛,并且将唐周余部也收纳了进去。 这也解释了双方的新兵消失的原因——押运这些东西的,便正是新兵。 吕布和刘备都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谋略和胆识,因为押运的队伍一旦被对方知晓,虽然不至于明着撕破脸,可暗中派人去截杀倒是未尝不可。 双方随便派出一千精锐,便能解决对方这些运输部队。 可是,双方的主要兵力都被对方牵制住了。 而此时双方都清楚,离他们彼此刀兵相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 关于此事的讨论已然告一段落,刘备倒也很释然:双方都增加了筹码,那便要看谁想先撕破脸了。 不过,此次倒也并非毫无收获。关平率领的那支人马,因为一直遇不到敌人,便扩大了巡视范围。也许是个巧合,他恰好遇到了吕布那些新兵中最后一支运粮队伍。 已经憋坏了的关少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二话不说便开打了。 那些新兵哪里是他的对手,除了少数侥幸逃掉外,绝大多数都被斩杀了。 关平在截得粮草之后,便命少许人马将之押运往彭城,自己则率军继续向南巡视。 而就在他到达吕县以南时,一伙行迹可疑的人被他抓住了。一番搜查之下,关平查获了一封令他震惊不已的密信。 看完信中内容,关平立刻命人前往彭城告知刘备等人,自己则率百余人火速往下邳前进。 因为,有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必须马上告诉他的父亲关羽——吕布和袁术暗通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一、刻不容缓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二月,曹操起十万大军南向,兵锋所向,黄巾乱党溃不成军。自此曹操的势力逐渐发展到了豫州。 可是,曹操的心中,却从没如现在这般烦闷。 因为他已然将消息放出去了——军师戏志才,从颍川撤回时,遭到伏击,伤重不治,不幸身亡了。 …… 兖州,陈留。 “子墨兄,你真要如此么?”郭嘉用鼻子轻轻嗅着杯中的美酒,甚是享受。 “虽然我已不再是夜锋,可毕竟蒙北方总堂照顾多年。此时他们有难,我不得不回去。以后,主公便拜托奉孝了。”段轩有些伤感地回答。 从鄢陵回来的途中,段轩遇到了一个人——郭岚。 其实郭岚一直在找段轩,生怕毅帅秦邵父子先动手杀了他。到达兖州之后,郭岚四下打听消息,而结果却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段轩竟然和秦邵一起去了颍川! 所以郭岚便不顾劳累拼了命地向鄢陵赶。只是,半路上,夜锋的弟兄在临时落脚处联络到了他,并告知他一个噩耗——据未云余部分统鄢雪回报,东南总堂已兼并南方总堂,并聚集了其手下近八万人马,准备一举铲除北方总堂。而这些人,已然取道豫州直奔司州河南尹的新郑以西群山之中,也就是北方总堂所在之所。 局势已刻不容缓,但郭岚仍然决定先找到段轩。因为通过与夜锋成员的交流,他得知对段轩的“夜袭令”已然撤回,换言之,他已经没有危险了。那么,如果能找到他,便能多一分帮助。 历尽了千辛万苦,郭岚终于在兖州和豫州交界的地方寻到了段轩和秦邵等人。经过一番商量,最终众人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由段轩、郭岚和秦真以及残余的蛭营返回防守总堂,而秦邵则继续留在曹操身边阻止沈容的刺杀。 不过,令大家都很意外的是,似乎段轩的人品真的不错,胡易竟然要一同前往。而且,还有三万青州兵同行。 其实如果不是非常时期,只怕青州人马还会有更多来支援。 无奈的是,刚刚拿下颍川,马上就要进攻汝南,而兖州也同样需要兵力防守,曹操一时间也实在派不出更多的人马。 但这也足以显示段轩在曹操军中的声望了。 只是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回来了,段轩终究是放心不下。荀彧看出了段轩的担忧,便带着一点私心,将郭嘉送到了他的面前。 所以便有了这次对话。 虽然郭嘉对于段轩意气用事、失去冷静有些恼怒,不过对于他早期的谋略,还是比较认可的。 “子墨兄,这你便无须担忧了,嘉虽不才,却也大概明白你为主公所谋划的天下。或许细微之处略有不同,但嘉绝不会违背你为主公所选之路。只是……”郭嘉游戏犹豫地看了看段轩。 “我如今已是′死人′了,奉孝有话不妨直言。” “子墨兄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刺客的身份,成为军师,只是这般便又回去,不觉得可惜么?” “数十载之后你我皆成尘土,只要当下所做之事无愧于心便可,至于青史留名……呵呵,段某却从未想过。”段轩不禁莞尔一笑。 “既然你心意已决,嘉便不好再多说什么。那嘉便只好期盼你我再见之日了。”说着,郭嘉将酒杯高高举起,示意段轩。 “但愿还能有那一天,”段轩直接抓起了酒壶,冲郭嘉笑了笑,说道:“不过我走了,也并非坏事。至少自今日起,你便无须再借文若之口传话于主公了。” “哈哈哈,原来子墨兄早已知晓。”郭嘉听完哈哈大笑。 “文若是老实人,并不难看出。再说,他虽并非庸才,可那等计谋,却绝非是他所能想到的。” “子墨兄可会怪郭嘉?” “呵呵,只要是对主公忠心,我又岂会在意那等琐事。” “若非局势紧迫,嘉真想与子墨兄彻夜长谈。” “留待来日吧……”说完,段轩一抬头,整壶美酒便被他一饮而尽。 郭嘉也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光。然后,他慢慢将酒杯放了下来。 “还有一事。”郭嘉忽然又开了口。 “请讲。”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徐州?莫非真的单单只是想诛杀吕布为你师傅报仇么?” “那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徐州有黄巾军当年留下的大批粮草辎重。若能将之夺得,便能助主公壮大实力,甚至可以与袁绍、刘表一争。” 郭嘉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开口道:“若是如此,那嘉便也要早早谋划了。” ———————————————— 司州,河南尹,新郑以西,夜锋北方总堂。 此时的北方总堂已经是草木皆兵——四贤老手下夜帅皆亡,五贤老手下百里嫙为了处理夕嫣的事远赴雍州,而九贤老的两位夜帅韩渊、玉琉同样不在。 现在留守于总堂中的,只有区区数千人。而这数千人中,还有一半以上不会武艺。他们平日是专门负责处理各地夜锋传回的信息,以及将贤老们的命令下达各处。 尽管紧急召集令早已经发出去了,可数日里,赶回来的夜锋只有五千多人。 几位贤老的心中也明白,若是能早些得到回报,或许还能调集韩渊和玉琉的人马。可鄢雪的人需要小心地躲过刘表这个痛恨夜锋的人的视线,就必须十分小心。 所以,消息只怕比从袁术那借道而来的东南人马也快不了多少。 目前,堂中的仅剩的两位夜帅中,九贤老座下的梁耑受命护送司马家二公子回河内,只留下了两位分统和两个亲徒。真正在负责巡防的,便是五贤老座下的夜帅樊忌。 只是,他现在也没有过多的人手。从发出召集令开始,只有离司州最近的荆州鲁阳分统汪侑率一千人抵达。 而夜锋的斥候已然发现了敌人的先头部队,地点在豫州的陈郡。 几位贤老都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曹操突然发兵颍川,他们绝对会长驱直入,抵达司州。 樊忌也曾建议过让几位贤老撤离,可是老人家们的意见却出奇的一致——决定夜锋存亡的一战,若是做为创始者的他们先跑了,岂不成了笑话! 也就是在这么紧张的状况之下,段轩等人回来了。 在堂中众人的惊讶中,时隔数年,段轩终于又一次跪在了四贤老的面前。 “……贤老。”段轩没有勇气去承受四贤老的怒火,只能耷拉着脑袋小声地试探。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的脸上。 “混账东西!还有脸回来!”四贤老气得须发倒竖,浑身颤抖。 “四哥!”其余二位贤老赶忙上前劝阻。 “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贤老!”一张对众人来说十分陌生的脸出现在人群前面。 “你是……”四贤老已然气得说不出话,见这情形,五贤老赶忙代为询问。 “我叫……胡易。”胡易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唰!” “唰!” 堂中不少人都拔出了兵器,气氛瞬间变得很紧张。 “′千里夺喉′胡洛丘,不想老夫此生还能见到河北夜锋的人。”五贤老笑着冲堂中手下摆了摆手,大家才将兵器收回。 在夜锋中,像胡易这种以一技成名的人,自然所有人都知晓。更何况,青州黄巾自守多年,也算为河北总堂争了口气。 “几位贤老,此时并非计较这些之时,我等必须先谋划妥当,不然等东南人马到达,就晚了。再者说,轩儿此番也是带伤冒死回来,足见他对北方总堂的情义。所以在下恳请几位贤老,饶恕轩儿之过,让他守卫本堂,戴罪立功。”说着,胡易竟然恭敬地单膝跪地。 夜锋中,各堂的人,哪怕是一个普通成员,也没必要向其他总堂的贤老下跪。而此时胡易这么做,若是三位贤老还揪着段轩不放,便太小气了。 “哼!”四贤老一甩袖子,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起来吧,轩儿。”樊忌赶忙扶起段轩。 此时段轩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生气,尽管已经过了三十,可在几位贤老面前,他始终是个孩子。 “轩儿、岚儿、真儿,你们回来得正好。梁道正在烦恼的事,也可以迎刃而解了。”九贤老也欣慰地说道。他口中之人,便是梁耑的亲徒之一——贾逵。 做为九贤老座下夜帅的弟子,贾逵在兵法上,要胜过堂中所有人。九贤老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恐怕只有司马家那书呆子公子能与之一较高下了。 “九贤老,不知有何事?”既然段轩变成了“哑巴”,只好由郭岚代为讲话了。 “他多次筹划,却始终有两个难题:一是布防的人马不足,二是能在各处指挥的统领不够。如今你们回来了,更加之有青州的兵马,那么这两个难题便都解决了。” “对了,怎么未曾见到他?”郭岚这才发现,贾逵并不在堂中。 “他想趁敌人未到之时,先探查好埋伏之所,及早应对。真儿,他就在山后的谷中,你不妨立刻去见他。一来是告诉他人马已足备,二来也可商议一下,是否可用你所精之术与之配合。” 秦真领了令,便退下去寻贾逵了。 五贤老口中的秦真专长,其实是对各种植物的了解。 虽然秦真是夜锋,可他却独爱这一门。通过与精通毒理的五贤老和精通药理的九贤老反复交流,他竟然总结出了一套关于草木的知识。他认为,做为刺客,总有风餐露宿的时候,若是因为误食毒草而丧命,只会误了大事。 可是,此时的他又怎么会想到,这些知识真正发挥作用,是在数年后,自己成为将领之时……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二、不期之战 兖州,陈留,扶沟西南。 由于曹操现在有十万精兵驻守在颍川,使得东南总堂的人马也无法穿行,所以他们选择了一条冒险的路——分兵潜过陈留国。 这次他们的统帅,正是六贤老手下最为怪异的夜帅——昶傲。 在别人眼中,这个人的一切都确实太过诡异。首先是外貌,身为夜帅,按理说应该是武艺超群,或者计谋出众,可昶傲与这两点都相去甚远。 他的体格,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曾经有属下不经意间看到过昶傲更衣,那一排排的肋骨简直就像是各地的饿殍一般,让人都担心他会不会一做大的动作便会骨折。 可就是这么个瘦弱的人,却偏偏力大过人,光是他使用的那柄大锤,少说也有八十斤。 最让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个人,却叫做“貔帅”。人们实在无法想象他和貔貅有什么联系,但只有他的夜帅和亲徒们明白,这个字,并不是说他,而是说他那柄大锤。 这把重兵器,打造之初,只有六十多斤。是他每次杀死敌人之后,便将敌人兵刃的一部分硬铸到上面,久而久之,才到了今天这夸张的分量。 铁与血覆盖的兵刃,记录着他成为夜帅的艰辛之路。 就是这么个怪人,如今带着东南总堂的二十多位分统、十余个亲徒,将战火送到了北方。 “尚儿,栩儿。”昶傲用疲惫的声音唤道。 “在!” “在!” 两个徒弟立刻应声。就好像是上天开的玩笑一般,昶傲的两个亲徒,身体都太过丰满了。 “你们可曾察觉到有何异样?” “回师傅,并无异样。想来曹操主力此刻全在颍川,陈留应当不会太做防范吧。”说话的徒弟,名叫金栩。 “回师傅,太过异常了。我等已进入兖州地界,却仍未见到曹操一兵一卒。”另一个徒弟楚尚则是截然相反的看法。 金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因为私下里,他和楚尚的关系并不好。 “栩儿,尚二说得对,太过异常了。”昶傲自然也知道他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只不过此时他也没心情管这些。 “传令原地休息告诉林澈,让他率一百人去四处查探,若是发现敌军,不可交战,即可返回禀报。” 昶傲当然也知道做为主帅如何堵众人的非议之口,所以基本上每次有什么事,他都是让自己的手下出动。 其实他在东南总堂的声望也不低,即便他真让别的夜帅手下分统前去,别人也不会说出什么来。 叫林澈的分统领命后,率领一百多骑开始往四周远处巡防。 昶傲又命另一名手下崔辛在警戒,而其他的所有分统则都聚到了一起。 “貔帅,真要如此着急么?北方总堂中如今已几乎没有任何兵力了。”周泰手下的分统梁季率先发出了质疑。 “我知诸位有些疑惑,为何我等要如此疾行。既然说到此,我也不妨告诉诸位。河北斥候回报说,玉琉不知为何突然大举从河北撤回人马。若是等她手下那些精锐回到北方总堂,那我等进攻他们,便难于登天了。” 就如同黄忠和胡易以弓术出名一样,玉琉的成名利器,便是她手下的一队两千人的“猎户”。 这些人对武艺一窍不通,可是若想与他们交战,便先要做好死的准备。他们所擅长的,便是各种陷阱。 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便是真正的猎人。本来,他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打猎,过寻常生活。可谁料想过,腐朽的汉王朝竟然连他们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 一群地痞流氓般的士兵将他们所居住的地方付之一炬。而玉琉便是从那时起将他们纳入麾下的。 昶傲完全不怀疑北方总堂四周已经被布下了密集的陷阱,可若是等他们这群人回去,那么陷阱的数量必然会成倍增加。 针对这个问题,昶傲和各位分统开始了仔细的商议。最终他们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由六位分统和四个徒辈率骑兵先行,而大部队随后跟上。 这次他带来的八万人马中,囊括了各位夜帅手下的精英,光是这一万骑兵中,就有突击、骑射、火油三种。而步兵中更是各种罕见的人马齐集,即便是落后一些,也能在战争打响不久便赶到。 讨论结束,昶傲便下令所有人马准备出发。这时,他才发现之前出去巡防的林澈并没有回来。 多年的率军本能立刻让他意识到了危险,没有多余的时间一一传令了,他只好命自己手下的分统介佟和马佢率五千人顺着林澈离开的林中小路方向沿途搜寻,同时谨防有敌人出现。 二人离开后一会儿,树林里便响起了惨叫声。 昶傲的眉头立刻皱紧,因为只有他那被放大的感官才能察觉到,除了惨叫声,还有战马的蹄声。 敌军骑兵! “尤韬,你带着三千弓弩手和两千火油兵去增援。千万小心,若是没猜错,介佟他们遇到的应该是虎豹骑。” “怎会!”叫尤韬的分统惊得张大了嘴。 虎豹骑应该是和曹操一起去了颍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昶傲判断错了。 带着疑惑,尤韬率部下赶往惨叫声响起之处。 当穿过阻挡视线的树林之后,尤韬被外面草地上的景象震慑了。 一件件整齐的黑色制式铁甲、一张张带着蔑视的冷峻面容、一把把滴着鲜血的长枪……如果他面前的这支骑兵不是陷阵营的话,那便只能是虎豹骑了。 “你们究竟是谁的人马!”尤韬看着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同伴正爬过同伴们的尸体,努力地想活下去时,心中顿时充满了怒火。 “不知阁下是谁……算了,我也不想知道。容小生为你引荐,这位便是虎豹骑的统领——曹纯。” 一个面带灿烂的笑容、衣襟大敞的青年男子提着酒壶驱马出阵,抬手示意尤韬看向一位眼神漠然的将领。 真是虎豹骑!可他们为何会到这里! “阁下一定是在疑惑为何我们不在颍川反而会出现于此吧?”这个看着便让人想揍他的男子看出了尤韬的疑问。 尤韬气得咬着牙,没有出声回应。 “道理很简单——自己家院子里闯进了野狗,做主人的再繁忙也要赶回来驱赶不是么?” “你他妈到底是谁!”尤韬终于到了极限。 “我?呵呵,我不过是主公曹将军帐下一个无名小吏而已。既然蒙阁下相问,便告知于你,在下——郭嘉。” 这是什么人?之前为什么没有听人提起过? “都说了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吏,自然籍籍无名。”郭嘉倒是满不在乎。 可是尤韬却在心里对他重新认识了一番。虽然看上去很欠揍,可不得不承认,似乎自己所想的每件事,对方都已经看穿了。 “既然来了,便别这么急着走吧。能让虎豹骑全军应战,你也不枉此行了。” 这混账竟然又看穿了!尤韬硬生生把准备撤退的命令咽了回去。 “子和将军,对方这名统领已然不想撤退了,只是这般耗下去,恐怕他们的大队人马不久便会赶来。” 有他看不穿的事么还!尤韬恨恨地暗想。 不错,敌人刚才既然知道自己要撤退,那么把后背留给对方便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尤韬决定用话稳住虎豹骑,等待昶傲发现不对率大部队来接应。 可在这个郭嘉面前,尤韬怎么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一般,所有的小算盘全都被他窥视了。 当然,他也只能想这么多了。因为对面的虎豹骑已经开始小步调整冲锋队形了。 尤韬没有办法,只好用手势示意部下准备应战。毕竟各个兵种之间的配合他们早已演练了多时,所以昶傲才让他带着能组成火箭矢的组合来对付骑兵。 这些精锐之兵立刻展现出了与一般夜锋成员完全不同的素质。 弓箭手分成了三个千人队。第一队半跪,只是没有取箭,第二队站在他们后面等待,同样没有取箭,而第三队则将自己的两根箭矢递给了后面的火油兵。 火油兵同样分成了千人一组的两队。一队接过弓箭手递来的箭矢,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稍小的水囊拴在一根上面,当然里面装的是火油;而另一队则集体开始点起火堆,同时将方才接过的另一支箭矢蘸上火油点燃。 这时,虎豹骑已经逐渐提起了速度。而尤韬这边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三队弓箭手接过箭矢,将拴着水囊的交给半跪的第一队,将点燃的交给第二队。 接着,令人足以瞠目结舌的配合开始了——第一队弓箭手用八成力将水囊箭微微斜着向上射出,就在这些箭矢掉落到与虎豹骑骑兵头部相同高度时,第二队弓箭手卯足了劲,开弓放箭,用火箭射中了之前那些力道不足的箭矢上的水囊。 “啊!” “唔!” “啊啊!” 与陷阵营的骑兵不同,曹纯并没有将自己的手下训练得那么冷血。所以,当大火迎面烧着时,不少骑兵都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同时大叫。 尤韬看见这副光景,心中顿时有了底。 “弟兄们,看到了么?传闻中的虎豹骑同样怕疼!他们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众兄弟,继续放箭!” 尤韬手下的人也看到了虎豹骑的反应,众人当然瞬间自信十足。是啊,只要不是陷阵营那样的怪物,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看着对面的骑兵不断拍打着身上的火,完全顾不上对战马的控制,东南的夜锋们开始肆意地蹂躏已然离自己不远的敌人。毕竟在这种距离下,弓箭绝对不会走空。 不少虎豹骑冲到敌人阵前时,已经中了两箭,而且身上还烧着火。 可是,尤韬突然发现了问题——敌人的战马并没有跑乱! “停手!快,立刻后撤!”尤韬脸色煞白,冲身边的手下大喊。 他的部下们全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敌人已经送死送到面前了,为什么不赶紧一举歼灭呢? 下一刻,他们终于了然了。因为,虎豹骑的骑兵此时已经不再喊叫了,甚至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当他们护住面部的手放下时,出现的并不是因为被火烧、被箭射而痛苦扭曲的脸。 所有的虎豹骑竟然……全都在笑?! 与陷阵营那种始终冷漠不同,虎豹骑的战士们在兴奋的时候,会毫无顾忌地大笑。 从建制开始便未尝一败的虎豹骑,竟然遇到了能让自己发慌的对手。这种事,对于一直苦无敌手,只求与陷阵营一较高低的他们来说,是何等的开心! 与这种兴奋想比,身上的箭伤和灼痛,完全不算一回事。 曹纯同样右臂中箭,可是他就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愣是用这伤臂将长枪端平。 他冲在最前面,此时距离尤韬只有不到十步了,在尤韬看来,他就仿佛一只恶鬼,狞笑着要吃掉自己。 曹纯微微吸气,下令身后的勇士们做最后的加速,同时用沉稳地声音说道: “其猛如虎,其迅如豹,骑兵霸主,天下称豪!”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三、两败俱伤 黑色的潮水,席卷了尤韬的人马。 当事物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时,所有人都会感到惊慌和恐惧。 这些身上还烧着火、伤口还流着血的虎豹骑,没有如一般人一样因为剧痛而喊叫,相反,他们竟然大笑着冲了过来。在尤韬和他的部下看来,这些人简直是怪物。 惊恐完全战胜了理性,包括尤韬在内,所有人都开始胡乱地攻击。 可是虎豹骑这种满是甲胄的骑兵,除了盔甲接缝处会受伤外,其他地方几乎是无敌的。他们没有任何畏惧,迎着敌人的箭矢正面冲锋,这种气势,足以让对方胆寒。 尽管也有不少人因为烧到要害而跌落战马,可是更多的骑兵只是胳膊和腿烧着了,这对于完全不需要奔跑的他们来说,根本不算是伤。 一次冲锋,尤韬和他的部下就躺下了大半。没有甲胄的夜锋在正规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曹纯在冲到敌军身后时并没有驻马,而是带转马头,绕了一个大弯,又从侧面横着冲了过来。 尤韬知道,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所以,他立刻下令,撤回林中。只有林子,才能阻挡骑兵的进攻。 “曹将军,敌人要跑了,快截断其退路。”郭嘉在远处提着酒壶一边小酌一边喊道。 “郭嘉,你给老子把嘴闭上!”尤韬已经被这个混蛋气疯了,伸手抄过一个部下的弩,对着郭嘉就是一箭。 “哎呀!”郭嘉直接把酒壶一扔,翻身跳到马后面躲避。 如果情况允许,尤韬绝对会不顾一切地抓住郭嘉,把他一刀一刀活剐了。可是,他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在曹纯的指挥下,虎豹骑分出了一队直接奔到了尤韬与林子之间,将他的退路断了。 “弟兄们,我等已无退路,若不拼死一搏,必定全军覆没!随我冲!”尤韬看了看身边剩下的三千多人马,绝望地大吼。 “尤韬!莫要冲动!” 梁季的声音忽然传来。原来昶傲将尤韬派出后,便觉得心中不安。虽然他不愿意暴露全部人马,可若是火油兵在这里损失太多了,那进攻北方总堂时,便会实力大减。 所以,他将五万人马埋伏在林中,自己带着两万前来接应。 “曹将军~~敌人的援军到了,速速撤退啊!”郭嘉从马后探出头冲曹纯叫道。 “哼!便是再来更多人,纯也不惧!”曹纯血气方刚,根本毫无惧色。 此时,虎豹骑已经在郭嘉前面重新聚拢。众骑兵都将身上的着火的盔甲扔掉了,因为他们也发现这火拍打不灭。随后,中箭的人将箭矢拔下,扯下身上衣物做了简单的包扎。 两万东南精锐,包含着盾甲士和长戈手,对于骑兵来说,能形成完美的绞杀阵形。 郭嘉骑到马上,微微皱眉。只要对面的统领不是白痴,虎豹骑就没有胜算。 “在下昶傲,对面的,想必就是虎豹骑统领曹纯曹子和了吧?”昶傲用疲惫地声音询问。 “不错,这位正是曹纯将军。”郭嘉笑着回答。 “那阁下又是谁?” “在下郭嘉,只是个无名小吏。” “昶某有一不情之请,我等今日不过是借道陈留,不知能否行个方便?我家主公孙策并无意与曹操为敌。” 在绝对优势时还能说出这种话,郭嘉也相信昶傲并无虚言。 “我兖州一地若是被你这数万人随便经过,今后还有哪个诸侯会将我家主公放在眼里。”虽然郭嘉也知道再打下去虎豹骑全都得死在这,可该要的价码还是得要。 “那阁下是不打算放行了?”昶傲说着,单手将大锤扛在了肩头。 “那倒也不是,若是你能留下部分辎重,我等也不会为难你。毕竟若是主公不惜一切攻伐孙策,他只怕也无暇在征讨江东了。” 这是实话,一旦惹恼了曹操,令他出兵东南,那后果不堪设想。而这,也是出发前六贤老反复叮嘱自己要避免的情况。 昶傲稍加思索,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为表诚意,我等将四成粮草送与曹操,再加上这数千具尸体,相信其他诸侯也绝敢妄动吧。” 尽管很想为这么多弟兄报仇,可在大事面前,必须学会隐忍。而这,也是做为夜帅最基本的素质。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替我家主公拜谢孙将军了。”郭嘉说完,冲曹纯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曹操和荀彧都很欣赏的男子,曹操手下的一众武将还是比较尊敬的。 虎豹骑很快便让出了路,而昶傲,则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将林子里的五万人马也全都带了出来。 郭嘉看着穿行而过的人马,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必须要加强州郡内的巡防。八万人马潜入兖州,虽然曹操主力不在,可这也太过松懈了。 等到昶傲的人马全部离开了,曹纯才面露惋惜之色地过来对郭嘉说:“可惜了,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呵呵,子和将军,莫非你有把握能将之全歼?他不过是因为主公的实力才有所顾忌,不然,此刻你我便也要躺在这里了。” 说完,郭嘉看了看路上留下的粮草车帐,“平白得了这许多粮草,也算是不虚此行吧。” “莫非你早已知晓敌人必定会卖人情与主公?不然你怎敢建议主公只派三千虎豹骑前来?” “男儿生于世,有时也须豪赌一番,不然,岂不太过无趣了?”说完,郭嘉仰天大笑。 “唉,走了个戏轩,又来了个你,莫非这乱世中的谋士,都是疯子不成?”曹纯无奈地叹息。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示意虎豹骑开始押运粮草撤军。 等到所有的虎豹骑都开始行进了,郭嘉才遥遥地望着西边叹道:“段子墨,我只能帮你到此了。” ———————————————— 荆州,襄阳。 刘表表情温和地看着下面神情沮丧的二人——文聘和王威。 他们是昨日刚刚返回的,只是随他们一同出发的一万人马,只回来了三百。 “是谁的人马?”刘表不温不怒地问道。 “末……末将不知。” “呵,文将军这仗打得是越来越厉害了,如今竟然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便败了。”蔡瑁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自己的姐夫是刘表,他当然说话没有顾忌,而因为这层关系,众将也都不愿和他撕破脸。 “好了,二位将军鞍马劳顿,你就不要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文聘、王威,你二人先下去歇息吧。”刘表做为一州之牧,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替谁说话。 “多谢主公!” “多谢主公!” 刘表性格温和是出了名的,所以二人也并不意外。 向刘表拱手告退后,二人便径直离开了城守府。 …… 走在台阶上,王威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文将军,你为何不对主公言明?” 文聘听他这么问,便停住了脚步:“王将军,若是主公知晓那些人是夜锋,必会恼羞成怒,再次发兵。可若他真的发兵,便正中了那些人的诡计。” “为何?” “那些人会在皇帝面前诬陷主公谋反,说他想劫持圣驾。到时候,荆州必乱啊。” “那韩渊不过是个刺客,又怎会有这能耐?” “不是说他,是说那个叫杨奉的。” 这是发生在上个月初的事情。在结束了穰县之战后,文聘和王威便一路北上,可当他们到达弘农郡卢氏附近时,又一次遭到了伏击。 由杨奉和韩渊率领的一万人马,挡在了他们的路上。 为了保护皇帝,韩渊将自己的手下分派到司州全境,布下了精密的警戒网。文聘和王威刚一进入境内,韩渊便立刻通过烽火得知了消息。 因为自己人手不足,所以韩渊只好和杨奉一同前来。 由白波军和韩渊手下组成的万人军团,同样吃了盾箭阵的亏。 只是,韩渊留在身边的这些手下同样不是一般的夜锋,而是——一千“刈兵”。 这支队伍的兵器,全都是短柄镰刀。这是北方总堂为数不多的用来对抗正规兵种的夜锋。 无论敌人是骑兵还是步兵,他们的首要目标都只有一个——腿部。 刈兵能将身体俯下近乎贴近地面,通过快速冲锋到达敌人面前,将之放倒,而后再进行割颈绝杀。 这种战法,是文聘没有见过的,当然他的手下人马更是闻所未闻。 白波军做掩护,让敌人的盾阵不断变化,而接着他们身体露出的空荡,刈兵便扑了进去。 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当然不会因为阵形被打乱而手足无措,文聘和王威立刻亲身上前,率领手下人马与之近身肉搏。 就这样,一场毫无兵法可言的混战开始了。 广阔的田野里,怒吼和惨叫同时响起,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他们只是靠着本能辨别身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不少人因为亢奋而误伤了自己人。 这场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在韩渊的掩护下,杨奉率领着十余骑逃脱了。 可是韩渊自己,却再也无力撤走。 文聘和王威指挥着仅剩的三百多人将他围在中心。 韩渊知道,他没有机会再逃走了。 冷笑在他的脸上泛起。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最后一次冲向文聘。 …… 战斗结束了,留下了将近两万的尸体。 文聘拔出砍进韩渊脖子一半的长剑,在鞋底擦了擦,苦笑着摇了摇头。 接迎皇帝的计划,失败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四、香陨河北 司州,河内郡,朝歌以北。 夜色清冷,可玉琉的心中却如火焚一般。 接到总堂的传令后,她便将所有的事都暂且放下,只希望能尽早赶回去。 直到今天,最后一批夜锋才完全撤离冀州范围。如今还留在河北的,只有数十名负责传信的人了。 尽管玉琉竭力想隐藏手下的五千人马,可是在这旷野中,也没有任何办法。 三千普通夜锋奉命护送着两千猎户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急行,他们必须在三日内赶回去,否则,便没有任何用了。 玉琉抬头看看天,夜色清朗,应该已是后半夜了。 为了掩人耳目,她命令部下白天寻树林隐蔽,入夜后再行进。可是,入夜之后,天气也变得很冷,给行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玉帅,若是快的话,明日便可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尹了。”玉琉手下分统詹正来到她身旁,暗示她是否先休息一下。 “我知道众弟兄们走了两个多时辰,已然累了。可是,若不尽快回总堂布置,只怕我等将再也无处可归了。” “可是玉帅,袁绍究竟是如何得知我等的存在的呢?”另一个分统季晃问道。 “若是我没猜错,河北应该是有人把我等出卖了。” “沮授?”季晃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应当不是他。他虽是文官,却很有骨气,他对韩馥的忠心毋庸置疑。想来,应当是淳于琼吧。” “他为何要……” 季晃当然无法理解,因为按照常理,淳于琼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出卖夜锋的。 倒不是说他有多讲义气,只是从他的角度来看,出卖夜锋没有任何好处。 首先,同是西园八校尉之一的他,如今在袁绍的手下,而且被颜良、文丑、张郃、高览等一众武将打压,不受袁绍的重视;其次,夜锋承诺的是,若是将来能推翻袁绍,河北的武将之主便是他。 正因为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淳于琼才答应和夜锋合作,若是反过来出卖夜锋,袁绍以后同样不会再信任他。 “唉,只怕,我们是被袁绍耍了。”玉琉一边叹息一边示意众人再次加紧脚步。 “难道玉帅是说……” “没准,淳于琼便是袁绍派来刺探我们虚实的,而袁绍之所以对他冷漠,便是为了骗过沮授。” “这……可能么?”詹正也有些怀疑这种猜测。 “若是放在刘表、李傕那里,这便是信口开河。可我们在说的,是忠义之士云集的河北啊。”玉琉对于袁绍手下文武的忠诚,是绝对肯定的。 “那……让闻颐和司旺继续留下,岂不危险?”季晃也开始担心了起来。 玉琉的眼神变得很黯淡,沉默着行进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或许……他们比我们现在还要安全些。” “为何这么说,玉帅,莫非我等此……” “禀玉帅,后方出现大队骑兵!”季晃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跑上前禀报的夜锋打断了。 “袁绍……到底是不肯放过我们啊。来了多少人马?” “看不清,黑压压地少说也有两万!”报信的夜锋神色有些慌张。 “知道了,去告诉弟兄们,准备迎敌。” 现在是夜间,从看到敌军骑兵到面对面,也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没有时间犹豫了,玉琉的手下都没有马,跑或是藏都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但玉琉并不想把所有人都赌在这次交锋上,所以,她发出了命令,猎户营只留下五百人,其余一千五百人由季晃率领继续撤往总堂。 季晃本想争执一番,可看到玉琉那无助的眼神时,他明白了,玉琉是想用剩下的人拖延时间,好让这些猎户营能逃脱去保护总堂。 季晃咬了咬牙,带着那一千五百人离开了。 同时,留下的五百猎户营开始在原地布置简易的陷阱。其实也就只能简单地在地上插上短木楔做为根基,布下一些类似绊马索和木刺阵之类的东西。 可他们也只来得及布下两排陷阱,因为骑兵已然冲到离他们一百步的地方了。 “撤!”玉琉一声招呼,众人心领神会,马上绕过陷阱假装退走。 敌军的将领并没有急着追击,他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有些变形的地面。 玉琉当然知道他开始怀疑了,为了吸引他的注意,玉琉只好停下脚步假装询问。 “你们可是袁绍的人马?” 对方没有回应。 “你们可是袁绍的人马!”玉琉又再次高声询问。 “姑娘,你心中明了,又何必再问?不错,我家主公觉得若是放你等离开的话,会让其他诸侯轻视,故而派我前来追击。” “你是……” “呵呵,在下文丑。” 完了,没想到袁绍竟然会让这种大将来追击。 “姑娘,我虽有心怜香惜玉,可无奈主命难违。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说着,文丑一抬手,他身旁的骑兵们便开始慢慢前行。 这倒让玉琉放心不少,毕竟地面上已经有了些许杂草,如此夜色下,若是不注意,陷阱倒也看不清楚。 “两边绕行,小心绊马索。”文丑突然开口发令。 玉琉心里一惊,颜良、文丑能称得上河北上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她心里暗暗叫苦,却也只好正面交锋了。 步兵攻骑兵,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限制住敌军的机动性。 玉琉一招手,他的一千部下便飞身冲到对方骑兵跟前,从腰后取下了一样兵器——短柄镰刀! 这是韩渊为她准备的,尽管刈兵全都跟韩渊去保护皇帝了,可这种兵器却被他留下了一半。临行之时,他再三叮嘱玉琉,如果遇到骑兵,不要犹豫,立刻让部下砍伤马腿。所以,玉琉在河北的这段时间,也让这一千人都熟悉了镰刀的攻击距离和使用力道。 而此时,便是他们展现威力的时候了。 即便是文丑,也对这种战法很陌生。毕竟之前的历次战斗中,对付步兵,只靠骑兵的一次冲锋便结束了。 可是对于这种刈兵的作战方式,骑兵完全无法招架。对方极力压低的身形和灵活的身法,让马上的骑兵根本攻击不到。 虽然只有三千人,可似乎玉琉这边还占了上风。眨眼间,竟然已经有近千名骑兵被放倒了。 玉琉当然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和詹正率领着剩余的两千人,趁乱攻向了文丑所在。 “姑娘,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太轻视你了。” 说着,文丑从马上摘下了长刀,稍稍挥了两下,眯着眼望着冲向自己的玉琉等人。 “传令后队骑兵,绕道加速,从外侧攻击敌人后方。” “传令前阵,凡与敌人缠斗者立刻下马,用短兵交战。” “传令中军,成楔形阵向对面敌军冲锋。” 所谓名将,无论在何时,都能准确地判断敌我形势,并当机立断,从大局的角度发布最直接有效的命令。 当玉琉看见对面的敌军开始列队时,便知道正面交锋绝无用处了。 同样的当机立断,她用手势传令部下,左右分开躲避敌人的冲锋。 可是人与战马的速度是无法相比的,再加上身为刺客的夜锋都用的是短兵器,而骑兵的长枪攻击范围又极大。所以一个照面,不少夜锋便被一枪贯穿了。 “嗖!” “嗖!” “嗖!”…… 数支箭矢忽然射向文丑的骑兵,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们有些不适应,十多个骑兵被射中眼睛,当场毙命。 能射中移动中的骑兵面部,放箭者的技艺也算精湛了。 其实这也不过是多年的捕猎中练就的技巧而已,猎户营做为一支不懂武艺的部队,也就只有用射击尽些力了。 “姑娘,可敢与我一战?” 玉琉刚闪过一名骑兵的长枪刺击,却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文丑的声音。 她将自己的兵刃“双锋刺”拔出,向前跃出一步之后转身。 文丑就提着长刀安静地驻马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容。 “能与文将军交手,荣幸之至。”嘴上客套着,玉琉的脚上忽然发力,两次变向地冲刺之后,她便来到了文丑的左侧。 对方如果不是左撇子,那么他的左后方便是防御最弱之处。 玉琉利用自己身体轻盈的特点,一抓文丑马鞍,跨到了他的马上,举刺便要将他击毙。 文丑仍是用单手提着长刀,就在玉琉举刺的一瞬间,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紧接着,他身体左转,利用这旋身的力道,将左臂手肘重重击在了玉琉的左肋。 “唔!”玉琉被这浑厚的力道击落到马下,想要立刻起身,却感觉喉咙一热,一口血吐了出来。 “姑娘,虽然文某没用全力,但你的肋骨应已断裂。奉劝姑娘一句,束手待毙吧,总好过这般痛苦。” 文丑多少还是有些不忍,毕竟做为河北的大将,他是非常不愿意对女人动手的。 可是玉琉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大吃一惊——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竟然拼尽全力穿过了文丑的战马,同时用兵刃划开了战马的马腹。 战马一声嘶鸣,倒了下去,文丑也被摔下。只不过他在落地时顺势一滚,便又立稳了。 玉琉踉跄着冲出老远,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文丑缓缓走到她跟前,用左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噗!”文丑没有想到,应该已经伤重到无法动弹的玉琉,竟然将双锋刺扎进了自己的前胸。 “呵,姑娘好计策。”这种用性命换来的偷袭机会,确实值得赞赏。 “只可惜你已没有力气,否则这一击,倒真能得手了。” 玉琉此时因为肋骨刺入肺部,已经呼吸困难,对于外界的声音早就听不到了,只是靠着本能还在推送着兵刃。 文丑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悲伤,但仅仅是一瞬间,接着,便被杀气取代了。 下一刻,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把玉琉那无力的身体也带向自己这边,而后又迅速向前,同时左手用力下压。 “嘭!”玉琉被他重重地按在了地上。 而后,文丑站起来原地转身,带动右手长刀唰地斩过,玉琉那颗嘴角仍在淌血的头颅便被这力道带着飞了起来。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五、决战初始 若是非要问有什么能超越平民对于权势的畏惧,那便是信仰。 正是因为信仰,让手无寸铁的百姓敢于同强权去抗争,敢于为了自由和公正而笑看生死。 黄巾起义,一次彻底动摇了腐朽的汉王朝根基的农民起义,便是其最真实的写照。 能让东汉朝廷震惊,皇帝百官惶恐,黄巾党人可以说是虽败犹荣。 青州黄巾军,有幸能够免于被歼灭的厄运而成为曹操的部下,可以说是上天眷顾。乱世之中,敢于不畏流言而纳叛党的英雄,寥寥无几。 而做为其首领的聂洪,也深深感念曹操的恩德,因为正是这个做事不循常理的人,让他们身后的百万眷属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成功纳降了汝南残余的黄巾之后,聂洪的心情却越发沉重了,因为替他们打开投诚之路的人——军师段轩,此刻正要面对一场生死之战。 …… “怎么,还是放心不下么?” 曹操的声音从聂洪身后传来。本来聂洪正在对部下进行日常的训练,可是看他心神恍惚的样子,曹操也只好过来询问。 “主公,”聂洪这才收回了思绪,赶忙回应道:“不敢欺瞒主公,属下心中确实为西方之事担忧。” “呵呵,幼铎果然是实在人。”曹操笑着拍了拍聂洪的肩膀,“去吧。” “去哪?” “去那个一直令你心神恍惚的地方。” “可……” “无须担心,如今我军兵精粮足,即便袁术来犯,也讨不到便宜。我命你即日起行,率军五万,前去援助军师。” 聂洪犹豫了一会儿,单膝跪地,冲曹操拱手说道:“末将领命!” ———————————————— 兖州,梁国,虞县以西。 清澈的溪流潺潺作响,树木早已焕发了生机,阳光柔和地洒在行进的一众人身上,格外的暖和。 在接到命令之后,龙悒便赶忙联络了数十名徐州夜锋,向着总堂拼命赶来。 他现在已经基本不再被幻痛折磨了,而这都要归功于十一贤老左慈。 针对他的症状,左慈给出了明确的治疗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毅力和理智。 当疼痛发作时,左慈强迫龙悒用匕首刺自己的掌心,借由这种方法唤起真正疼痛的感觉,然后靠着龙悒的理智,去感觉那些并不存在的痛楚。 刚开始的时候龙悒几乎每次都要惨叫着咒骂左慈的“馊主意”,可渐渐地,他发现这个方法真的有效。仅仅十余天,便基本上能克制住疼痛的发作了。 这十余天,便是左慈赶去阻止赵云和臧霸对决的那段时间。 之后,左慈去见了见弥萱。只是弥萱心意已决,必然要助吕布,左慈也不愿多说什么,便又回了小沛。 回到小沛后的第二天,龙悒便急急忙忙地找到了他,将北方总堂陷入困境一事告知于他。 虽然很想做个逍遥之人,可左慈到底是夜锋,不能眼见着北方总堂就这么没了。 所以,他让龙悒先行,而自己,便要去做一件极为困难之事——借兵。 而他借兵的人选,便是他的三位夜帅。 即便此时三人已是敌对,但他们对于左慈的忠诚却一如往昔。即使是一直冷着脸的赵云,也只是嘴上硬硬,最后还是将一半部下——三千龙锋营借了出去。 臧霸的“泰山良寇”也交出了两千,而糜竺的消息网也正式开始为左慈使用。 就这样,不同阵营的人马再次恢复成了昔日的同伴,为了共同的大义,踏上了西行的路。 ———————————————— 司州,河南尹,夜锋北方总堂东南山谷。 “呜!”毫无征兆地,一支被削尖的竹竿便飞向了段轩。 段轩急忙闪身,将将躲过。 “贾梁道!”没等段轩说话,郭岚倒是先开了口。 本来段轩和郭岚、秦真一起来协助贾逵查看总堂周围的陷阱是否安全,可没想到才刚走了几步,段轩的小命就差点断送在这。 贾逵面无表情地看了郭岚一眼,紧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段轩。 “陷阱可不会区分是敌是友,轩哥还是小心些为妙。” “呵呵,多谢梁道兄弟提醒。”段轩伸手阻止了正准备发火的郭岚,只是冲他笑了笑。 其实段轩这么敏感的人早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这次回来,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反感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至于原因,只要不是白痴,便心中了然——长安血夜。 只因为自己的一时感情用事,长安至少多了数千具尸体。所以,即便下一刻有人冲过来砍杀自己,段轩都不会有一丝意外。 况且,他现在的心思也不在这里。 此时,段轩心中急切判断着的,只有一件事——敌人究竟何时到达。 很矛盾的是,段轩不知该盼望敌人早来还是晚来。 虽然从防守的层面上讲,敌人晚到的话更有利一些,可是,北方总堂这边却面临着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粮草。 平添了三万青州兵,总堂的粮草显得很紧张。 尽管胡易来时有曹操的资助,可若是敌人四天内不到,那总堂里的人便要开始挨饿了。 郭岚当然也知道段轩的担忧,只不过这些事交给段轩就好,他是无心过问的。不然,干嘛要特地把段轩叫回来呢。 可是,敌人的行军速度,超出了他的料想…… …… 司州河南尹的开封,此时已经成了这一战的无辜牺牲者。同样为了补给的昶傲,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屠城。 虽然这里的存粮并不多,可做为一天的补给,已然足够了。 由于借道陈留时被郭嘉趁机敲取了近半辎重,昶傲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一天的补给,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便会产生巨大的作用。 因为,昶傲已经命所有骑兵饱食之后出发直奔北方总堂了,而这一天的补给,是留给后续的步兵的。 尽管这段路程并没有多少平坦的旷野可行,但只要不出意外,靠着战马的机动性,完全能够在第二天入夜时分开始进攻。 自己手下的分统只剩下一个尤韬,由于负伤被留下了,而两个徒弟,则跟随着梁季等几位分统做为先头部队出发了。 临行之前,昶傲反复叮嘱二人,一定要小心北方总堂附近密布的陷阱。 玉琉的猎户营,也算是夜锋中的另类,所以在其他总堂中也早已闻名。只是由于各个总堂并无太多往来,所以对于陷阱的具体样式,昶傲心中也没有底。 即便对自己的徒弟武艺信得过,可是,若对手并非是人,那就说不好了。 只是昶傲一定想不到,他的两个徒弟,已经开始陷入窘境了。 …… 做为进入北方总堂的主路,山谷中的一条稍宽的道路被先头部队确定为进攻路线。 既然猎户营的陷阱都需要倚靠树林和草地布设,那么有人行走的道路应该很安全。怀着这种想法,金栩和楚尚驱马并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仔细查看着附近的地面。 行进了没多久,二人便被眼前的“陷阱”弄得苦笑不得——一根过于明显的绳索,就这么横在路面上。 “亏得师傅叮嘱你我,原来北方总堂全是这种白痴。”金栩嘲笑道。 “还是小心些好,毕竟能让师傅如此谨慎的,定然不是寻常之辈。”楚尚则没有这么轻敌。 “哼!”金栩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抄起硬弓,一箭射去,正好将那绳索射断。 “嗖!” “嗖!” 两根竹竿似乎之前是被拴在两旁的树上,绳索一断,便射向了路中央,深深插在了土里。 “力道倒是很足。”金栩点了点头,将弓挂到马鞍上,便用长枪去挑那两根挡住前路的竹竿。 “慢着!”楚尚忽然感觉不对,喊叫之时,已经晚了。 随着金栩把竹竿挑起,路边一侧的草丛中竟然又射出了许多弩矢。 二人赶忙招呼身后的手下闪躲,可弩的速度太快,还是有十几人被射中了。 “阴险!”金栩愤恨地骂道。 原来,那两根竹竿不过是个幌子,交叉之际,一根正好穿过另一根上的绳套。而当金栩挑起时,绳套便被拉动,触发了第二次的机关。 “哼!北方的混蛋们既然用这阴狠的招数对付我们,那这些弩我们便全收下了,到时候定然回敬他们。”金栩说着,示意手下们去旁边的草丛中取下弩箭。 “嗖!” “嗖!嗖!嗖!” “啊!”“啊!” 就在一些手下下马走到路边时,从稍远的林子中,又再次射来了弩矢。借由细木桩固定的绳索,被隐藏在路边的草丛中,当他们的手下踩到这些陷阱时,又触发了第三道机关。 “这群北方的混账!所有人听令,前面的二十骑改为步行,将战马撒出去触发陷阱!”金栩虽然暴躁,却也能在关键时候想出办法。 “你还是想想如何对付他们吧。”楚尚苦笑着指向前方。 在那里,秦真正率领着一百多弓弩手瞄准着二人……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六、机关重重 目中无人! 这是金栩和楚尚现在内心最直接的感受,一百多人的弓弩队竟然敢来阻击万余人的骑兵部队,恐怕即使是诸侯手下的名将都不敢这么做。 可是眼前这个与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统领,就偏偏做了。 “你是何人!竟敢以这区区百余人阻拦我等去路!”金栩实在忍受不了被人这么蔑视。 “毅帅秦邵手下亲徒——秦真。” 哪冒出这么个毅帅来的?金栩和楚尚都是一脸的茫然。 当然,他们对于毅帅和蛭营一无所知。因为,这是被北方总堂雪藏着的秘密部队。 甚至于毅帅秦邵,之前也不过是蛭营的统领。五贤老让权之后,他才正是成为了夜帅。 所以,对于其他总堂来说,蛭营在黄巾之乱后,便已经消失了。 金栩和楚尚甚至以为这是北方总堂又新近提拔的帅位。 看着对方茫然的脸,秦真也不恼怒,他只是微微摇头,抬手示意弓弩队开始射击。 虽然对敌人的身份有所疑惑,但这并不足以让二人分神。楚尚看见秦真抬手,便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立刻对身旁的骑兵做了手势:全部下马。 而金栩更是做出了进一步的指示:放马前行,人俯低身子。 这样,以来可以用战马来试探陷阱,同时又可以通过这个办法挡住箭矢。 可是,他们并不如北方总堂的人一般知晓这里陷阱的结构,否则,金栩是绝不会下达这种命令的。 这条谷中小路的两边都是依陡坡生长的树木,而小路的宽度能并行四匹马。 当初设置陷阱时,猎户营给自己人留了进出的通路,只不过是要按照一定的规律不断变换左右位置。 而触发陷阱的机关同样是左右设置的,像金栩的命令这样横扫路面的前进,必然会触发其中的一部分。 其实如果是一般的陷阱,那牺牲的便只是马屁,可做为经过玉琉亲自指点,并得到了韩渊部分辅助的猎户营,在布设陷阱时,做出了很多超出常人预料之举。 “断蛇坑”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这种陷阱只不过是加长了触发机关和陷阱之间的距离。其原理是:将空心铁管埋在地下,触发陷阱的机关设在前方,通过穿过竹筒的细铁链一直连接到远处的陷坑处,拴住支撑陷坑挡板的铁棍。 这样,当入侵的队伍前方的士兵触发机关时,倒霉的便是队伍中间的人。 陷坑一共有三个,当第一个触发后,后续的会接连触发。这样,就会把被山谷拉成很长的队伍硬生生断成四段。 也正因为这个效果,它才被称为“断蛇坑”。 这种陷阱的唯一缺陷便是,由于雨水渗透的关系,埋在低下的各种机关部件很容易被锈蚀,所以猎户营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更换一次,并将被雨水冲刷露出的挡板接缝掩埋好。 虽然繁琐,但这种陷阱,却正好是对付大队人马时的利器。 金栩和楚尚当然不会想到世间有如此复杂的陷阱,他们因为之前触发的箭矢,便潜意识中认定敌人只会充分利用周围的树林,对于地下,则并没有太在意。 “咔!” “咔!” 跑在最前面的战马中有两匹先后触发了两个机关,其中一个便是“断蛇坑”。 队伍的中段瞬间便有不少骑兵战马蹄下地面裂开,这些骑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呼,便落入了近两丈深的陷坑中。就如同莫岳当初所做的一样,陷坑中,布满了尖木桩和恶臭的积水。 有些贴近陷坑处的骑兵本能地驱马向后逃跑,可是他们没有看见,在他们后方不远处,也有同样的陷坑。 就这样,由于互相拥挤,又有部分骑兵掉了进去。 那些没有落入陷坑的人,也没能好过到哪里去——两匹马一匹触发了陷坑,而另一匹触发的,依旧是箭矢。 俯射的箭矢让骑兵们不得不下马,利用战马做掩护躲避。 金栩和楚尚同样躲在战马的内侧,可是二人除了愤怒,心中却满是疑惑——北方总堂的弓弩数量未免太多了,从这两次射击来算,这林中起码布设了一千把弓弩。 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兵器! 如果二人有机会爬上陡坡查看,便会发现自己的想法多么肤浅。其实,除了开始时射击他们的是简易的硬弩,刚才这么多箭矢都不是弓弩射出的。 猎户营的确是利用的林地的优势,但并不是用来架设弓弩,而是将树林本身做为了弓弩。 他们利用树木坚硬的躯干,做为弓身,这样便节省了很多资源。只须把制好的弦拴在树干的分叉处,就可以利用这天然的弓床了。 秦真出现的目的,不过是引诱敌人上前,靠敌人的慌乱来触发陷阱。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便象征性地让部下放了几箭,然后撤退了。 这也是段轩的意思——人数并不占优的情况下,还是尽量不要与敌人打消耗战为上。 …… 秦真撤走不一会儿,箭矢的射击便也停止了。由于下令及时,没有落入陷坑的人受伤的并不多。只是,至少有多一半的骑兵从这一刻起成了步兵——战马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金栩费力地将他支撑着的死马推开,冲地上啐了口唾沫,“呸!等老子抓住你,非一刀一刀把你的揉削下来不可!” 楚尚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了看后面同样惨不忍睹的队伍,“你还是想想办法怎么让后面的弟兄们过来吧。” 是啊,大部分人马都被陷坑截在了后面。 金栩和楚尚互相看了看,二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苦笑。 “传令,让弟兄们小心点,从旁边的陡坡绕过来。他奶奶的别再踩到陷阱了!”金栩大吼道。 其实这里的陷阱已经全被他们触发了,他们也无须再这么担心。只是绕路林间时,有几个人不小心脚下打滑,很不幸地也掉到了坑里。 就这样,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跨过了“断蛇坑”。 然后,新的难题摆在了二人面前——前面是岔路口,左右两条路。最要命的是,两条路上都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这一定是秦真搞的鬼。 金栩和楚尚知道,虽然一起行动会更安全,但若是选错了路,便可能白跑一趟。 一旦惹得师傅“暴怒”,后果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 其实最初,他们的师傅也并非这样。在他们印象中,最初见到的师傅是个精壮的男子。可是有一天,十贤老于吉座下的一位夜帅蒙欣出现了。 那时三位贤老还没有闹僵,十贤老也同意其他二位贤老的想法,所以,他也多收了三位夜帅。 而这个蒙欣,便是其中之一。 没有人知道她的背景、她的生平,等两个徒弟发现时,他们的师傅已经和这个女子有个肌肤之亲。而后不久,他们便发现师傅的身体开始渐渐变得削瘦。 暗中查探之下,他们竟然得知,师傅一直在服用这个女子送他的一种幻药。 “不过是消遣之物,你等无须挂怀。”这是师傅在听到他们二人劝说之后给予的回复。 虽然担心,可师傅那时精神已然很好。所以,二人便也只当作是师傅身体欠佳罢了。 直到某一天,他们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那是在一次执行任务归来后,他们照常去向师傅回报。 可刚一进屋,他们的师傅便冲上来掐住二人的脖子按在门上,口中不住地嘶喊: “去找蒙欣!”“给我药!” 好在最后昶傲恢复了理智,才没有酿成惨剧。可是经此一事,金栩和楚尚也确定了那药有问题。 之后的日子里,昶傲变得越来越虚弱,而发作的间隔也越来越短了。到后来,几乎每次发作时,都要两个徒弟与四位分统合力才能将他制服。 见这情景,二人终于无法隐忍,将此事告知了十贤老。 可十贤老却告诉他们:蒙欣早就在多日前叛逃了。 似乎,她的出现,只是为了将昶傲毁掉。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人? 事后,十贤老亲自就此事向堂中众人致歉,毕竟是他自己选的人,出了事,他当然要承担责任。 到这里,事情本该告一段落了。可是让金栩和楚尚不解的是,他们的师傅不知为何,总能弄到那种怪药。 即便是跟踪多次,昶傲每次也能甩开他们。等他们再次见到昶傲时,他便已和没事人一样了——当然,是因为服下了新弄到的药。 而现在拥有怪力的昶傲,便全靠着这种药物支撑。 东南总堂分裂之前,十贤老曾经为昶傲看过病情,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由于药物的毒害,昶傲只有一年多的寿命了。 事已至此,金栩和楚尚也不想再阻止昶傲了。对于那怪药的来源,他们也不再过问了。 与其发狂最后惨死,还不如像个英雄一样战死沙场。 所以,二人此次都下定决心——师傅这最后一战,便是拼了命,也要帮他取胜。 清点人数时,金栩和楚尚才发现,其余几位分统在后面压阵,并没有伤亡,可是梁季……已经成了坑中亡魂。而这次伏击,至少有千人永远被留在了这里。 强压下了胸中的怒火,二人与几位分统商议之后,决定兵分两路,直捣敌人老巢。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七、兵分两路 徐州,小沛。 凌鸳已经很多天没有郭岚或者龙悒的消息了,而她也渐渐察觉到貂蝉对于自己的防范。 即使是上街,貂蝉也要人陪着自己,借口便是目前外面太乱,市井龙蛇混杂,难免不会有歹人。 本来外出散心是愉快的事情,可如今身后偏偏多了两个“跟屁虫”,凌鸳的小嘴自始至终一直嘟囔着。 可是经过一个巷子口时,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因为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刻着夜锋的标记。 为了防止被貂蝉的人察觉,她赶忙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因为随她出来的是吕布派给貂蝉的亲卫队中的两人,临行之前,貂蝉已经反复叮嘱过他们——就是凌鸳要如厕,也要一前一后地守好。 这个街口行人众多,是个闹市,凌鸳一边前行,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 三人走到一处杂耍艺人旁,凌鸳忽然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大喊:“乡亲们快救我,这两个歹人想要非礼我!” 两个跟班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百姓便怒气冲冲地围了上来。 “我来街上买点心,这两个歹人便一直纠缠我,想占我便宜!众位乡亲,谁来救救我啊!” 凌鸳夸张地颤抖着后退,惊恐地看着那两个倒霉的跟班。 “混账!光天化日竟敢欺负如此柔弱的少女!” “小沛城中竟会有你二人这等败类!” “街坊们,将他们送交官府!” “姑娘莫怕!待本少侠来搭救你!” 本来凌鸳个子就很小,再加上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任谁也会有怜香惜玉的冲动,更别说凌鸳还长得这般水灵。 两个跟班还没等辩解,一位“伸张正义”的大婶便把手中刚买的鸡蛋砸了过来。 二人急忙闪躲,可是这一下开了头,所有人都开始动手了。 两个苦命的跟班,就这么被“满腔愤怒”的百姓围攻起来,鸡蛋、白菜、萝卜、鞋子……市井中的各种“武器”一应俱全,一起招呼了上来。 凌鸳趁乱赶忙钻出了人群,又回到了刚才的巷子口。 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拽进了巷子中,凌鸳刚想开口喊“岚哥哥”,却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郭岚。 “你是?”凌鸳眨着大眼睛努力地回想着。她面前这个独臂的青年男子,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鸳妹,是我,张枫。” “啊!……唔!”凌鸳被惊得刚想开口大叫,就被张枫捂住了嘴。 “嘘!我是来帮你的!”看着凌鸳那只摸到腰间毒囊的小手,张枫也是紧张地直冒汗——和毒使打交道,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是轩哥让我来的。”张枫发现凌鸳似乎并没有对自己客气的打算,只好松开手,跳出老远说道。 “轩哥?段轩?” “正是。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你随我来……放心,我若是想害你,方才便会要了你的命了。” 呸!若不是自己解释得及时,现在只怕早就躺在地上了。这么当着个小姑娘吹牛,张枫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可……这个傻丫头偏偏就是这么好骗。 “哦。”凌鸳答应了一声,便不再继续掏毒药了。 张枫这才放下心,用仅剩的左臂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随我来。” 凌鸳就这么跟着他来到了巷子的深处。 “我简单对你说吧。如今东南总堂已经对北方总堂动手了,八万精锐北上,估计此时已经到了总堂附近。轩哥让我转告你,战斗结束前千万不要对吕布动手。” “为何?”凌鸳仍然保持着一分警惕。 “轩哥说,如今多事之秋,你自己在徐州孤立无援。待总堂战事结束,贤老们会重新部署的。” “我……我听说……”凌鸳有些犹豫地说。 “我师傅未云之事么?”张枫面无表情地反问。 “是。可是你做的?”凌鸳此时的精神已经高度紧绷了。 “……是。”张枫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那可是从小抚养你,教你武艺的师傅啊。” 张枫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头低了下去。 ———————————————— 司州,河南尹,夜锋北方总堂东南山谷。 一次陷阱阵所消耗的兵力,对于一支万人队伍来说,并非不能承受。 可有一样损失,让金栩和楚尚及几位分统都十分恼怒——战马死了多一半。 既然敌人给自己留了选择的机会,那便不能让敌人瞧不起。 所以,经过商议,由金栩和楚尚以及六贤老座下夜帅箐钰手下分统邓江率没有马的人走小路,而其余众人则在宫义的指挥下率剩余的四千骑兵走大路。 安排已定,两队人马便各自出发了。 …… 失去了战马,在这种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行进,倒也没有多少区别。 金栩始终无法压下怒火,虽然谨慎前行,可嘴里确时不时地咒骂两句。 楚尚和邓江只能对视着苦笑——连敌人都没摸到就失去了千余人,这种战果也确实太过“辉煌”了。 这条小路应该是很久都没人走过了,路面上满布杂草。走了没多久,金栩、楚尚和邓江三人便确定了一件事——不会再有陷阱了。 因为他们的前方,忽然出现了近千人。从他们随意的站位来看,这条路应该是安全的。 “你是何人?”金栩强压着怒火问道。 “莫岳亲徒,郭岚。”人群最前方一看便是统领的男子回应着。 “你又有何诡计!北方的混账们,莫非只会以邪门歪道取胜?” “你等跨州而来,屠戮同伴,却还这般猖狂!今日我便要让你等命丧与此!” 楚尚趁二人斗嘴之际,细心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小路是紧贴着山脚下形成的,一面是极其陡峭的山坡,而令一面则是茂密的林地。楚尚不断向坡上和林中张望,却没有发现异常。 “多说无益,动手吧。”金栩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地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上去。 “杀!” “杀!” 虽然没有了战马,可这些骑兵本身也体能极佳。除了稍微被地面的杂草限制了速度外,并无影响。 “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从内侧的山坡上落下许多碎石和滚木。 这并非猎户营的杰作,而是段轩的手笔。 为了能最大限度地耗损敌人兵力,段轩从回来的第二天便开始着手此事了。 由于坡上的植被遮挡,只要多插几根木桩,便能将石块和滚木卡在上面。 之后,用绳索拴住木桩,需要使用时,只须两人合力一拉,石块和滚木便会失去支撑纷纷落下。 金栩本以为终于能痛快一战了,可当他看见这阴险的设置时,便彻底暴怒了。 “混蛋北方总堂的人,只会用这种诡计!弟兄们,冲啊!” 失去战马、反复被陷阱摧残,让这些骑兵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此时他们见金栩也这般愤怒,顿时怒火中烧。随着金栩的命令,所有人都完全无视坡上落下的机关,拼命地向着敌人冲过去。 楚尚和邓江虽然比金栩冷静,可他们也有些受够了。所以,他们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不仅如此,二人也加入了冲锋的行列。 “嘶!” “啊!” 奔跑中的骑兵中忽然发出了惨叫,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来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蛛丝! 虽然郭岚的夺兵术是成名绝技,可是他真正的专属武器,同样是莫岳的蛛丝。 只不过他用得更为残忍——三根蛛丝配合使用。 按照人的高度,三根蛛丝分别设在肩头、腹部、膝盖三种高度。这样,即便是敌人俯身,也无法躲过。 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全部成了“肉段”,而队伍中后部分的人则有不少被碎石和滚木砸中,当时毙命。 “姓郭的,有种过来与我单打独斗!耍这种小伎俩算什么能耐!”金栩看着自己这边的人马不断减少,也开始慌乱了。 “东南的走狗们,想和我过招,你们不配!”郭岚也变得有些激动。 而他身旁的部下也变得恼怒起来。 “东南的叛徒,滚回去!” “想跟爷爷们过招,你们算老几!” “有种就过来,窝囊废!” 当气氛被调动起来后,便不是统领所能控制的了。这种群情激奋的情况下,很多计划都会被打乱。 东南总堂的部下们激动之余,也想出了办法,那就是一个鱼跃从两根蛛丝的空隙中钻过。 而北方总堂的人马见他们过来了,自然也想亲手教训他们一番。所以,超出预料的战斗,就这么突然开始了。 金栩和楚尚同时抽出短刀,看准蛛丝被血渍染红的地方一砍,这层阻挡他们的障碍便彻底消除了。 邓江见缺口已经打开了,便指挥其余部下蜂拥而上,紧跟着之前翻过去的同伴,开始了厮杀。 郭岚知道,计划被打乱了。 不过,段轩也曾告诉他——一旦真发生近身肉搏,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敌人挡住。 郭岚微微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双手的骨节,也冲入了搏斗的战团之中。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八、绞杀之阵 小路那边,郭岚已经和金栩等人开战了。可是大路上,情况却完全不同。 宫义等人率领着骑兵从大路进攻,但由于受之前陷阱的影响,整支队伍都变得格外小心。 让他们最不安的是,一切都太过平静了——没有埋伏的弓弩手,没有任何陷阱,他们就这么一路畅通地前进着。 不过,他们心中期盼的东西终于在前方出现了。 就在他们前面约一百步的地方,有两堆乱石堆在道路两旁,而其中一堆的上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悠闲地喝着酒。 宫义等人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段轩,如果知道这个故弄玄虚的男子不过是北方总堂夜帅的亲徒,他们一定会马上攻过去。 而现在,东南总堂的骑兵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没人知道那两堆乱石后面的道路上究竟有什么,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此人若不是胸有成竹,便是个烂醉的狂汉。”说话的女子叫紫璐,与宫义一样,都是周泰手下的分统。 “依我看,不如派个百人队去试他一试。”蒋钦手下的分统姚嫚也带马来到宫义身边。 “可万一有诈,这百余人就白白葬送了……”宫义有些犹豫地说。 “我等此番前来,便是抱着必死之决心!宫分统若是这般畏首畏尾,便太令贤老们失望了。” “姚分统,望你说话注意分寸。我等原本并非东南总堂之人,不过是为了委屈求全才栖身于彼。怎么,你真以为他们会把你当自己人么?”紫璐有些嗔怒地质问。 “呵,妹子,大敌当前你倒先要内讧么?”姚嫚嘴上也不饶人。 “好了,”宫义不得不出面制止,“就依姚分统的意思,派百人队做为先锋进攻。” 两个女子听到宫义下令,便只好哼了一声不再多言了。 只要是南方总堂的人,没有不尊重宫义的。因为在南方总堂中,宫义便是个特殊的另类——武艺超过所有夜帅却甘于做一个分统。 众人有幸,曾经亲眼目睹过他和黄忠的比武。 黄忠最为得意的“鹰隼三射”只失败过一次,便是和宫义的那次比武。 以下盘稳健著称的宫义,用远超常人的速度贴近黄忠,在他第三箭拉弓时,宫义已经用短刀的刀背挡住了箭头。 那也是人们唯一一次看见黄忠的脸上露出沮丧。 当绝技被破解的那一刻,黄忠只是呆呆地看了宫义一眼,便扔下弓强笑着认输了。 能让自尊心极强的黄忠亲口认输,宫义只怕是唯一的人了。 虽然事后宫义也解释说,是黄忠不忍对自己下手,才留了余力。可大家都知道,黄忠对于比武,从不留情面。 这事之后,人们对于宫义也更加尊重了。甚至之前认为宫义的武艺都是谣传的人,也心服口服了。 而宫义,也成了夜锋历史上唯一一个会让自己夜帅行礼的分统。 不过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比周泰年长了两岁,周泰以兄长事之,也合情理。 当下宫义下了命令,姚嫚便立刻组织了百余人的骑兵小队,小心地开始前进。 段轩听得对方又动了,不禁有些惋惜。 按他的计划,自己最起码也能这样骗敌人个把时辰。可此时才过了一刻,他这拖延之计便失败了。其实段轩在此做这无聊之举,不过是为了阻挡一会儿敌人的军马。 敌方骑兵已经渐渐逼近了。可是直到接触到敌人之前,段轩都不能逃跑,因为一旦敌人发现自己这边的真相,便会毫无顾忌地开始冲锋。 可是,现在还不能让敌人前进,因为在他后方一里的地方,刚刚回到司州的猎户营,正在拼命地布置着新陷阱。 “对面的统领,可敢报上姓名?”没办法,只能开始耍无赖了。 被派出的一百多骑兵听得这话,便都停住战马,等着自己的统领回答。因为按照一贯的先例,敌人这么一问,双方主帅便会开始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辩。 “在下东南总堂七贤老座下夜帅周泰手下分统,宫义。” “为何要攻我北方总堂?” “那是贤老的决断,义做为属下,只管奉命行事,并不会过问许多。” “难道阁下就没想过自己今日所作所为,或许会遗臭万年?” “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身为夜锋,岂会在意生前身后名。” 唉,可惜道不相同,否则段轩绝对会和这个人结个忘年交。 宫义见段轩沉默,便随意地望着远方弯曲的山路。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不禁露出一丝惊讶。 “还不知阁下的名字。” “哦,我叫段轩。” “阁下是……戏志才?” 段轩差点没从石头上掉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宫义流露出一丝赞许地点点头,“兵不血刃纳青州黄巾三十万的人,谁人不知。难怪你敢独自一人在此阻拦我等。” 被看穿了!可为什么呢?段轩的心中满是疑惑,可嘴上并不迟疑,“呵呵,阁下说笑了。若是阁下愿意,我倒是不介意让你这些骑兵葬送于此。” 宫义没有回答,因为他察觉到两边的紫璐和姚嫚也有些惊讶。 “你们二人细听,前方可有人马之声?” “并未听见。” “这便是了。若是真有伏兵,隐藏这许久,也早已焦躁不安,即便不是己愿,也会发出声响。可此处除了他之外,并无其他人之声。”宫义指着段轩说道。 确实,如果真有埋伏,段轩又岂会没有一点表露。 弄清楚了一切之后,姚嫚瞬间有些嗔怒,几千骑兵,竟被一个人挡住了,这事如果传出去,自己只怕也没脸见人了。 想到这,她也没和宫义、紫璐商议,就立刻下令之前的百余骑兵继续进攻。 可就在这时,从山路转弯处绕出了一骑,旁边还牵着一匹马。姚嫚以为是有埋伏,又赶忙让骑兵停步。 段轩慢慢从石堆后面爬了下去,骑到了来人牵来的空马之上。其实如果宫义离近观察,就会发现段轩的脸色并不好看。因为他的伤根本没好利索——从兖州奔回总堂,都没来得及休息,便立即加入了布防的队伍中。 “你等若是有胆,便来追我吧。”此时段轩已经不再需要拖延时间了,因为按照之前临时的安排,当后面的陷阱布置好后,便会派个人来接他。只是他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秦真。 “宫统领!”姚嫚见宫义似乎仍在犹豫,便大声叫道。 “上。”宫义心中苦笑。被敌人这么挑衅,如果还不做出反应,部下一定会不满。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骑兵中的骑射营和火油营同时启动了。 之前的乱箭阵和陷坑,让不少的骑兵还没杀敌就死了。其中减损最多的,便是三种骑兵中的突击营。 他们做为高机动兵种,人和战马的盔甲都很少,正是由于这样,对于箭矢的防御也是最弱的。 骑射营因为视力好些,伤亡很少;而火油营则几乎没有伤亡,因为他们与步兵中火油兵的区别在于,每个人身上都有大面积的甲胄保护。 此时,骑射和火油两种骑兵正一边冲锋一边准备着武器,就等火油能扔到段轩身旁时,便要将他烧死。 段轩自然不会傻等着进入敌人的攻击范围。他示意了秦真一下,便立刻带转马头,向着转弯处后撤。 这一个举动,更落实了宫义的猜想。宫义直接一甩马缰,带着剩余的所有人跟了上来。 同是骑马,段轩就显得自在的多,因为陷阱已经布置好,就差将他们引过去了。 跑来没多久,段轩和秦真便与布置陷阱的弟兄们汇合了。 而这时,宫义的骑兵也已经到了转弯处。 “放!”段轩大叫。 “咚!轰轰轰轰~~~” 一个个木制的巨大轮子被放出,开始从道路两边的沟槽中翻滚起来。 刚才越过石堆后,宫义便察觉到这些挖在道路两边的沟槽,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现在,这些沟槽的用途终于被知晓了,可……这些轮子有什么意义呢? 它们是在道路的两旁滚动的,根本不能对自己人造成任何威胁。 不过这种疑惑,马上就被解开了——冲在最前面的姚嫚及百余骑兵,开始发出了凄惨的声音。 宫义定睛看去,眼中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姚嫚等人的身体,开始发生严重的变形,进而断裂了。 借着他们喷出的血渍,宫义终于看清了真实的情况。 这些轮子,左右两个一组,中间被丝线连了起来。因为被血染红,才让这些丝线的形状显现了出来——每两个轮子间,都有五根丝线连接! 更可怕的是,段轩故意将宫义的人马引到了转弯处才下令发动机关。 由于转弯处的道路长度不同,内侧的轮子会更快一些。而那些丝线的韧性竟如此之强,受这等拉拽也没断掉。 两个轮子一旦不同步滚动,结果便是将这些丝线扭到了一起。 正是这么一扭的力道,将姚嫚等人的身体缠住了。 本来轮子前滚的速度并不快,可是,姚嫚他们是面对着机关冲锋的。 两个速度加到一起,便等于轮子的速度至少翻了两倍。后果便是,不断有人被缠住并被切割。 “下马伏在地上,不准抬头!” 这是宫义唯一来得及下的命令。 而后,他也同样伏在地上,而同伴的断肢不断在他身旁掉落……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三十九、敌勇难当 宫义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了这种巨轮战术的意义。 由于没有任何支撑,巨轮基本上在缠住两三个人后就会停止,并倒向内侧。而被蛛丝缠绕住的骑兵因为无法挣脱,就这么硬生生被砸在了下面。 借由这种手段,同往后山的路便完全被堵死了。唯一还能前进的,便是两边的沟槽。 可是,沟槽之上,还有后续的巨轮不断滚来。 没想到这人竟能想出这等办法来防守! 宫义不会知道的是,段轩此刻心中,也是无奈的苦笑。 其实这根本就是没有完成的器具。本来按照段轩的想法,在巨轮制作好之后,中间会用楔入尖刺的粗木连接,这样就能不受敌人的阻力,一直向前滚。 可是宫义来得太快了,让段轩根本没有时间去完成。所以,情急之下,他只好将自己全部的蛛丝都交给秦真,让他指挥属下临死弄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不过这样看来,效果也还算不错。二十个巨轮,在路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夹杂着敌军骑兵的尸体,让对方无法前行。 宫义的目光扫到了已经被勒得完全不成人形的姚嫚,他不禁皱了皱眉。虽说意见不和,可毕竟共事一堂,前一刻还在和自己说话,下一刻就变成了肉泥,这种反差,任谁也无法接受。 就在段轩以为完全阻挡住了敌人时,木轮堆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吼声。 “喝~~~~!” 虽然声音很大,可并没有人攻过来,这让段轩也不禁有些纳闷。不过,他马上就被眼中所见惊呆了——宫义竟然用双手将一个木轮举起,扔向了路旁。 木质的巨轮虽说不会像铁质的那样重,可轮子上还缠着蛛丝,而蛛丝上还缠着人和战马的尸体,另一端还连着另外一个巨轮。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凭一人之力,就将它扔了出去,这简直就是怪物! 段轩和秦真以及他们身旁的夜锋都静静地看着,看着宫义不断清除道路中央的障碍。 他的眼中,早已因充血而变得鲜红。 但他浑然不顾,只是一味地向外扔着巨轮和尸体。他身后的紫璐以及一些离得近的骑兵都能清楚地看到,宫义的手已经破了皮,鲜血正不断地滴落。 段轩也被这种执着的人震撼了,看着宫义,段轩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走吧,凭你我和手下这些夜锋,是无法阻拦他的,只会白白丢了性命。更何况,我的伤还没好,只会成为累赘。” 秦真咬着牙,握紧了拳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猛地一转身,对部下下令:“速速撤到第二道陷阱之后。” 所有人马上开始行动,因为他们都不傻,知道再待下去便跑不了了。 段轩是最后离开的,骑在马上,他不禁又回头看了一样宫义——有这样的人,是东南总堂的大幸,也是北方总堂的悲哀啊! ———————————————— 战场上,一个人的力量是很微弱的。 虽然郭岚的武艺高强,甚至能同时对付金栩和楚尚,但他所率领的夜锋们,就没有这么厉害了。 邓江带领着失去战马的骑兵们,仍旧按照骑兵阵形跑步冲锋。靠着武器的长度优势,将郭岚的人马渐渐压制住了。 郭岚一直在留意着周围的情况,他心中也一样着急。虽然对面这两个魁梧的敌人攻得很急,可郭岚赤手空拳,就能应付,甚至还有两次险些夺下金栩的兵刃。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个体质的优势,完全无法弥补整体量的劣势。 失去战马的骑兵,多是突击营的,他们的武器便是长矛。 近身肉搏,本来这种略显笨重的武器占不到什么便宜,可是数量上的优势,将这一切弥补了。 突击营运用平日里训练时所修习的战阵,将长矛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攻上身的,就必会有其他人去攻下身。面对如层层巨浪一般扑来的枪林,郭岚这边的人马已经无法支撑了。 有甲攻无甲,有序攻无序,结果显而易见。 郭岚见自己的手下逐渐被敌人分隔开,心中暗叫不好,便赶忙闪过楚尚的一刀,转身招呼手下撤退。 金栩刚想追,楚尚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敌人已然支撑不住了,何不趁此时将之全歼!”金栩有些气愤地说。 “唉,我也想追,可是你看。” 金栩顺着楚尚示意的方向看去,原来郭岚撤走的方向上,错综复杂地布满了高低不平的蛛丝,有的地方甚至同时拴了两根。 这要是一股脑地冲过去,保管会被切成数段。 “呸!”金栩鄙视地啐了口吐沫。 “栩儿,我们只怕是需要分出部分人马了。不少弟兄受了重伤,若是就这么放在这不管,他们一定会死。”邓江也是一脸的惋惜。 “那我们该如何?” “你和尚儿在这安排护送弟兄撤退之事,我先带几个人去探探路。” “也好,邓统领凡事小心。”楚尚替金栩做了回答。 他当然明白邓江没有说出来的话,不能让金栩这个暴脾气去冒险,因为一个不小心,他便会丧命于此。 可如果只把他自己留下,他一定更加生气,所以,楚尚才没有跟邓江走,因为他要留下来转移金栩的注意力。 但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金栩此时已经完全被受伤的弟兄们所影响。 放眼望去,遍地是哀嚎的同伴。而地上的尸体由于死掉之时的战意,大部分都怒目圆睁,让画面更加吓人。 楚尚能清楚地听到金栩那握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可是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因为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知道,这次出战,最终的结果便是有可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 河边数千人正在歇息,左慈和龙悒两个人来到河边,席地而坐。 按照约定的地点,他们顺利地汇合了。而此时,他们距离北方总堂,只有半日的路程了。 其实,他们如果不休息一直赶路,就会撞上昶傲的本阵了。 可是,也许是命运冥冥之中开了个玩笑,没有让他们提前厮杀。 “贤老,您说……这支队伍能行么?” “唉,你自己看。” 龙悒顺着左慈的手指出的方向看去,歇息的人群很自然地分成了三波。 龙锋营的人在左边,泰山良寇在右边,而糜竺的人则安静地靠在树下。 “当年都是我座下夜帅的人马,如今却如此互相提防……唉!”左慈怅然地说。 “贤老无须挂怀,毕竟他们还是都来了。说明在他们心中,您还是当年的河北最高统领。” “只盼着我还能让他们三人冰释前嫌才好。” 当初的河北总堂中,左慈手下的三个夜帅关系是最好的,以至于当黄巾之乱爆发,他们三人竟然能达成一致不参与其中。 可现在……留给左慈的,只剩下回忆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还认自己是贤老,这也就足够了。 “对了,你既然师承夕嫣,对毒药的研究应当也不差吧。”左慈为了防止尴尬的沉默,提前转移了话题。 “我确实略有研究,可现如今,我已然无法再用毒了。” “是因为之前的幻痛?” “也算是吧。其实,是幻痛的副作用。如今的我,已然失去了味觉,无法辨别毒药了。” “哦,这样也好,个人有个人的命,或许这便是你命中注定之事吧。” “其实我也一直有一问。” “不妨说来听听。” “为何贤老会有如此怪力?莫非天生的?” “呵,说来惭愧。其实是因为我服用了一种仙药。” “哦?” “此药虽无色无味,可每次服用,只要药效未过时能续服,便可不断提升反应和力气。” “莫非是……” “不错,正是那药。我也曾断服两次,险些丧命。” 左慈所说的,便是毒使中也禁用的“魍魉散”。这种药的效果,就是不断提升人的机敏和力量,但相应的,食量也会大增,而且一旦断服超过五日,便会因过度饥饿而开始失去理智吞噬自己。 龙悒也只是听夕嫣说过这药,因为被北方总堂禁用,所以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没想到这种失传的奇药,竟还有人会服用。 “唉,当初只是一心想助老小成事,却不料最终害了自己。如今我每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搜寻配药之材料。”左慈苦笑着说。 “待此间事了了,若是贤老不嫌弃,不妨让我一试,或许可参照配方制出解药。” 左慈笑着点了点头,他并不相信,连糜竺都无法解除的毒药,这个年轻人能做到。 龙悒当然也明白左慈的意思,但他心中却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解药配出来。 闲聊总是能让时间很快地过去,大家已经休息地差不多了。龙悒和左慈商量了一下,便下令准备起行。 可是,糜竺强大的情报网却先将噩耗送到了他们这里——除了一千五百余人的猎户营外,玉琉及其部下已全部命陨河北。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木花留香 这次东南总堂派来的人马中,有大约三百人的“信鹰”。 这是只有东南总堂才有的部队,其作用,便是在战场上专门用来传递情报的。 与一般的夜锋成员不同,这支部队中的人,对于夜锋的大义信仰十分坚定。能成为这支部队中的人,对于夜锋来说,便是极大的荣耀。 虽然基本不会在正面战场上与敌人交锋,可往往他们要执行的任务,比战场厮杀更危险。 纵穿敌人势力范围通风报信,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而他们在进入“信鹰”时,便会发誓,永不会被敌人擒获。若是没有机会逃走,不要期望同伴的搭救,他们唯一需要做的事,便是结果自己的性命。 有这样的情报传输人员,对于东南总堂来说,简直就是上苍的恩赐。 而这次昶傲带来的三百“信鹰”,已经被平分到了各队人马中。也就是说,每三百人中,就有一个“信鹰”。 金栩和楚尚被邓江留下之后,并不是什么也没做。他们派出了两个五人队的信鹰,分别将情况传递给了宫义和昶傲。 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加大传递的成功率。毕竟此时他们身处敌人的势力范围,谁能确定会不会有人二次伏击。 可是,对于任何人来说,等待的时光总是最难熬的。 某位金少侠就一直在发泄着烦躁,而倒霉的,便是路旁的树。 “咚!” “咚!” 已经快被砍断的树木发出哀求般的声音。 “行了,安静地等着便好,别砍了。”楚尚再也忍受不了这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噪音,有些恼怒地对金栩说。 “邓分统已去了多时,却仍旧未回!不如让我带些人前去接应,总好过在这里苦等。” “你若是真的担心分统,便不要再提此事。他就是怕你冲动,才故意不带你去的。” “唉!”金栩忿恨地将刀插回了腰间。 倒不是说他想通了,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手上起泡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人声。 所有人都开始警戒起来,虽然大家都希望是邓江,可毕竟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栩儿、尚儿,我已然探明,前方确有数个山洞,虽是北方总堂做了伪装,可有一个山洞中,还是隐约可见一扇厚重的大门。” 来的人正是邓江,他凭借着自己的隐匿之术,最终发现了伪装成熊穴的北方总堂入口。 可是,他也只能远远地观望。因为,他非常确定,在山洞口,同样设置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陷阱。 其实北方总堂的陷阱设置地都很巧妙,因为只要按照一定的步伐走,便能完全不触发陷阱。 可是这对于外人来说,无异于白日做梦。 经过商议之后,三人决定,只能用骑射营的弓箭来做试探。当然,这样的效果一定不准,因为毕竟箭矢的冲击力和人的重量有很大差距。 但也不能让部下白白送死,虽然金栩气急败坏地提出过从附近劫掠百姓的想法,但立刻被其他二人否定了。 即使所走的路不同,但夜锋终究是夜锋,如果为了自相残杀而害了百姓,那和整天搜刮平民的狗官有何区别。 不过邓江却也提出了另外的想法——等待昶傲的本阵。 因为后续部队中,有驱使野兽作战的人马,让它们去试探或许会好些吧。 只是,楚尚估计这支因为受同族排挤而加入夜锋的部队——“狂兽营”未必会舍得。 ———————————————— 宫义终于将路上所有的障碍全都清除了。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部下敢上前帮忙,因为他们知道,极度愤怒下的宫义,是不分敌我的。 “所有人上马,准备前行。”宫义看着剩下的三千多人说道。 “我等是否应将此处所发生之事告知貔帅?”紫璐恭敬地询问。 “留下两个信鹰即可,其余人等全部随我继续攻杀。” “是。”虽然同是分统,可在所有人眼中,宫义的地位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位夜帅。 就这样,骑兵纷纷上马,跟随宫义沿着大路狂奔。 行了没多远,前方路中央忽然出现了许多的木雕花草。 宫义谨慎地驻马观望,随着一阵风迎面吹来,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木雕之花居然有香气! “传令,命人放火烧掉这些木雕,小心有毒。”每个总堂都有那么几个精于毒药的高手,虽然宫义不会用,却也能分辨出一二。 “呼!” 按照他的命令,数名骑兵点起了火把,向着前方木雕扔去。 由于北方总堂当初选择位置时做了推算,因此,这里所有的风都是向外吹的。 大火燃起的同时,浓烟也挥散出来,飘向了宫义的人马。 “不好!捂住口鼻!先退出去!”宫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拨马转身向众人下令。 宫义忽然很庆幸当初在东南总堂曾遇到过十贤老手下的一位夜帅——弃央。 那是东南总堂的用毒第一高手,而且他还曾云游四方,增长了许多见识。 就是这么巧合的,弃央曾经对自己提起过这种毒——“火宠”。 这种毒的奇特之处便在于,平时它并无毒性,只有香气。可一旦遇火,冒出的绿烟便会化为剧毒。无须接触,只要身上裸露之处接触到这绿眼,便会中毒。 中毒者会先感觉发热,而后便神志不清。而后,凡与身体接触之处,必会皮开肉绽。 当宫义见到那越烧越浓的烟时,便知道了敌人的计策。 何其阴险!将毒藏在中空的木雕中,引诱敌人纵火烧之,而后才是真正的杀招。 尽管计策高明,可宫义的心中却多了一分鄙夷。 每个东南总堂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情怀——有朝一日能血战沙场。 所以,他们来到此处,并不是为了与这些非人的器物较劲的。 所有人都是又气又恼!自如东南总堂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憋屈的战斗。 一个敌人没伤着,己方却已经损失数千人,这种败绩,给谁心里也不好受。 众人正在恼怒,忽然看见大火之后,段轩和秦真正骑着马远去。 “两个混蛋!”宫义这次是真的暴怒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驱马朝浓烟和大火奔去。 “宫统领!不可!”紫璐急切地大喊。 可是宫义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宫义也不例外。他的弱点,便是同伴。因为早年的经历,让他无法再承受身边的同伴倒下,所以,若不是七贤老亲自出面挽留,宫义早就卸甲归田了。 这次带兵来进攻北方总堂,他曾力谏反驳,却没有人支持。所以他才主动请缨前来,就是希望能减少自己人的伤亡。可到这里后的一天里,便已经损失了那么多部下,宫义此时已经完全被愤怒充斥了。 不过,战马并没有和他一样失去理智,在靠近炙热的火焰时,本能地停住了。 失去理智的人,是不会区分敌我的。下一刻,宫义冷眼俯视着胯下战马,忽然他从马鞍上取下一支箭,猛地刺进了战马的右眼。 战马因剧痛而挣扎,可是宫义凭借着高超的武艺,立刻脱镫跃下。而下马的同时,他还将随身的佩剑拔出,直接割开了战马的喉咙。 “扑通!”战马颓然倒地。 宫义连看都没看,就继续向大火跑去。 “众将士听令!随我前去助宫统领一臂之力!”紫璐也不管宫义此时会不会对自己出手,强行下了命令。 其实以宫义的声望,即便紫璐不下令,将士们也准备上前了。 对面的段轩和秦真看着宫义和紫璐以及他们的部下,也升起一丝敬佩之情。 “走吧,别看了。即便他们再能扛,这般拼命,′火宠′也一样会取他们性命的。”段轩有些不忍地扭过头。 “可惜了……一位英雄。”秦真虽然面无表情,声音却同样惋惜。 没有什么好说的、好看的了,那些傻傻地用兵器挑开木雕的敌人,已经有不少倒下了。 “火宠”的毒性奇烈,他们是无法挺过去的。 “若是宫义知道他前方的路通向何处,只怕是还要懊恼吧。”段轩苦笑着说。 秦真点了点头,因为他同样觉得宫义就这么死了有些不值。 其实大路确实通向北方总堂某处,但并不与其他设施相连。因为这条路只通向一处——北方粮田。 那是一片有普通百姓居住的沃土,在这乱世之中,那里就像是世外桃园。 没有任何汉庭的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甚至是与夜锋有合作关系的文武。因为这是几位贤老共同的决定:将所有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难民安置在这里,粮田唯一的出口也被掩盖了起来,所以这里几乎是完全封闭的。 住在这里的百姓,每月会按时主动送给北方夜锋一定量的粮食做感谢。 双方就这么一直合作互利,可这种安宁的日子,被前来攻伐的敌人打破了。 宫义牺牲了一千多骑兵,拼命想要去进攻的,不过是个普通的村庄。 这,便是乱世对仁者的嘲弄吧。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一、兽心存忠 “嗷!” “嗷!” 犬嚎声不断传来,所有狂兽营的夜锋都面露不忍和愤怒,没有人愿意再看,大家都将头扭向一边,闭上了眼。 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期盼的结果,昶傲竟然同意让狂兽营的猛犬充当“探路石”。 如果不是出于对昶傲的敬重以及对于东南夜锋大义的信仰,只怕现在这里应该是一片骂娘之声了。 入夜时分,收到信鹰禀报的昶傲抵达了北方总堂的入口。面对着深邃的山洞,昶傲也是一脸的无奈。 只要是略懂机关的人,都能看出那些被改变过位置的藤蔓掩盖着什么。数量如此庞大的陷阱群,别说是数万人进入了,就是几个人,都很难完全避开。 滚木、流矢、陷坑、钉板、吊刀,哪样都能瞬间置人于死地。 尽管北方总堂的人很努力地去遮掩,还是能看出地面上有清扫过的痕迹。很明显,那是误闯山洞的野兽触发了陷阱,为了不然外人察觉,北方总堂的人定然是每天都会来收拾一下。 也由此可以推断出,这些陷阱定然有个总的机括在控制,而且能随时关闭。 五千狂兽营,随身携带了三千多只猛犬,此时已经消耗地只剩几百了,可通向大门的路还没有完全探完。 狂兽营的夜锋都用血红湿润的眼睛看着昶傲,希望他能不再继续让自己的爱犬们送死了。 可是昶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上!******,全上!” 狂兽营的统领崩溃了,嘶喊着发出了令所有部下绝望的命令。 不用再犹豫了,也没有任何希望了,这些自己精心训练的伙伴,全都要死了。可猛犬们没有一丝停顿,随着主人的手势,狂奔向了山洞之中。 乱世之中,有时候人的忠诚,还他妈不如一条狗!狂兽营的每个夜锋心中都在滴血。 平日里,因为这些猛犬会消耗掉不少食物,其他的夜锋对它们都颇有怨言。 这次出战,狂兽营没人不希望能证明它们的价值。可如今,一个敌人没杀,就这么消耗殆尽了。 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意外的是,最后的数百猛犬跑到洞口时,竟然眼中含着泪水回头望了望主人的方向。 “野兽通灵,它们知道要与你等分开了。”昶傲面无表情地对狂兽营说道。 “去啊!” “上!” “他妈下辈子别来夜锋了!做条寻常人家的看门狗!” “老子们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对于他们,这些不会言语的伙伴,已经和家人一样了,吃睡都在一起,感情完全不逊于知己。 无须掩饰,男儿之泪稀如金,可为了好友而流,一点也不丢人。 狂兽营的所有夜锋全都泪流满面,其他人也都被这种气氛感染,心中一股悲壮之情袭来,情不自禁地低吟起来: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这不仅是为了给即将尽忠的猛犬们送行,也是说给里面的北方总堂之人听,要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了大义,何惜一死! …… 尸体,堆积成山的尸体,只是全都不是人的,而是猛犬的。 它们一个时辰之前还在主人身边摇尾,此时却已然目光空洞地躺在地上。 虽死犹生! 没有人再把它们当成是畜生,从今日起,它们全都是东南夜锋的英雄。 狂兽营没有跟上来,这是昶傲的命令。陷阱的种类很多,所以,死掉的猛犬并不一定都是完好的。如果让主人见到自己的爱犬面目全非,只怕他们会控制不住。 可是,让所有人都很气愤的是,数千猛犬,竟然没有完全探尽洞内的路! 这是任何人都预想不到的,原因很简单,北方总堂猎户营在设置洞口陷阱时,是按照一尺一机括的原则安设的。也就是说,每行一步,便会触发一个陷阱。 面对这样密集的陷阱群,三千只猛犬根本不够用。 北方总堂建立之时,耗尽人力物力无数,不光是为了建造内部结构。在内堂大殿铁门装好后,这些顽强的夜锋纯靠人力,以一块块精炼的厚铁板为支撑,在外面生生又对出了好几丈的距离。 内部空洞便是现在的长走廊和山洞,而外部则经历风吹雨淋,和山体凝固在一起。 也就是说,他们把山体向外又堆出了数丈! 许多夜锋在搭建完成后不久,便因过度劳累而染病死去了。而他们用生命筑造的总堂,正充分发挥着它应有的贡献。 昶傲眉头紧锁,一句话也没说。难道要功亏一篑么?可是,已经没有可以探路的猛犬了。 洞口,传来脚步声,昶傲回头看去,只见狂兽营的夜锋正穿过漫长的队伍走来。他们每个人进入山洞之后,都做了同样的事——将自己脚边的猛犬尸体捡起。 那一双双满含泪水的眼睛,让所有人都心生敬畏,大家自觉地为他们让开了路。 “貔帅,狂兽营携全部猛犬候命!” 昶傲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虽然是不忍,但大义当先,也没得选择。 “除狂兽营,所有人撤出山洞!”昶傲冲其他所有人大喊。 不得不说,东南总堂的训练确是厉害,后军变前军,前军做后军,这种事即便是正规部队,也要折腾一会儿。 可东南总堂的夜锋,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将命令传下去,然后,从洞口开始,所有人迅速地撤了出去。 昶傲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而随着他离开山洞,里面的陷阱被触发之声再次响起。 哀嚎之声也随之而来。 由于最后的陷阱已经离铁门很近了,所以箭矢和吊刀的攻击方向基本是直直向外的。虽然狂兽营是扔出猛犬的尸体来触发陷阱,可他们自己,还是被波及到了。 钉板和吊刀基本上一次能带走三个左右的人,而一个陷坑,就能让十余人同时丧命。 刚才进入洞内是士兵,听着这哀嚎声,不自觉地回想起方才进去时看到的东西——钉板上的猛犬基本被扎穿了身体,陷坑内的猛犬就那么被木桩穿着,吊刀将一部分猛犬削成了大小不等的两段,而被滚木击中的,则直接头骨爆裂,脑浆四溅…… “呕!” 终于,有人开始受不了了,大口大口地吐着,而这,也引发了更多的人开始呕吐。 “貔帅,我……”邓江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想法了。自己以为那些猛犬不过是野兽,可在狂兽营看来,它们同样是夜锋!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即便是你不提,我到这之后,也只能如此。无须自责,待门破之时,你只要奋力杀敌,便是对狂兽营最好的交代了。”昶傲的话声音不大,可句句都说在邓江心里。 邓江回了句“是”,就退了下去,可他终是无法原谅自己,所以,他暗暗下了决心,待攻破外门,定然要杀尽敌人,为同伴报仇。 …… 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不一会儿,从洞里走出了两千多狂兽营幸存夜锋。 最后一名死去的狂兽营夜锋,是在门前最后一推时,被铁门上方的箭矢贯入头颅的。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机关了。 “禀貔帅,狂兽营使命已毕。陷阱皆已清除,唯有铁门无法打开。”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说完,昶傲从马上取下大锤,冲部下一招手,其余夜锋便纷纷跟了进去。 “师傅,徒儿知道您心中焦急,可这铁门像是十分坚固,您可千万不要乱来啊。” 楚尚关切地嘱咐着昶傲。他的担心并不多余,虽然昶傲因药物作用力大过人,可他却还有另一个隐藏的负面药效——痛觉丧失。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即便是少了胳膊,他也不会疼。 也就是因为这个,昶傲在用力时已经无法拿捏力度了。毫不夸张地说,他有时会用上足以将自己的胳膊震断的力度。 尽管楚尚很担心,可昶傲却只是微微一笑,回道:“多年作战的记忆还在,我知道该用多少力气。” 金栩也是一脸关切,可既然师傅已经开口了,便也不能再多说了。 大门已经在眼前了,昶傲慢慢将大锤高高举起,超过头顶之后,便微微用力让它倒向铁门。 “当!” 一声闷响在山洞中回荡着。 昶傲听着声音,回身冲自己的两个徒弟点了点头。 二人立刻向后退了十余步。他们知道,师傅刚才只是想听听声音,来判断这门可能的厚度。 昶傲在他们走开之后,慢慢将大锤摆横,锤头一点点向后送,同时拉开了架势。 忽然,他猛地发力,大锤带着一股劲风抡向了铁门。 “咚!” 铁门直接被砸出了个坑。可是昶傲丝毫没有停顿,第二下又抡了过去。 “咚!” 被机括阻挡的两扇铁门,终于开了,而里面,便是被灯火点亮的狭长走廊。 最里面,便是北方总堂的内堂入口,那扇两边刻有词句的稍小的铁门。 昶傲看向走廊深处,叹息了一声说道:“听我令,全军前进!”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二、修罗长廊 只有几丈的距离了,之后,便会和敌人正面对决。 挨过了敌人的伏击、陷阱,失去了无数的同伴之后,终于能一雪前耻了。 包括昶傲在内,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其中,最为激动的,应该数“丹阳盾兵”了。 这是一支由丹阳人组成的部队,像所有夜锋刺客一样,他们也没有盔甲。唯一不同的,是他们都配备着一种特殊的盾。 这种盾用的是攻防一体的设计,盾能从中间纵向断开,内侧是两个套环,可以固定在手臂上。而断开之后,原本隐藏着的刀刃便会弹出,其实也就是充当短剑来使用。 借着这种武器,再加上丹阳兵的强壮体格、彪悍的作风,让这支队伍在历次的战斗中都有着不俗的表现。 此时,前路已通,敌人近在咫尺,他们如何能不血勇。没有等昶傲下令,他们便全都奋勇冲前,直奔最里面的铁门而去。 “慢!小心有……” “嗖!”“嗖!嗖!” “啊!”“啊!” 昶傲在攻破外门时,并没有马上下令,是因为他发现长廊顶上的铁板有些新。在这种略显潮湿的山内,这些铁板竟然没有生锈,可见是刚刚更换不久。 可是他没有预料到丹阳人会这么冲动,话还没喊完,就已经有上百人被顶上落下的细枪刺中了。 这里也有陷阱!而且是刚装上去不久的。 昶傲当然不会知道,两支神秘的队伍从另一处只有北方总堂的人才知晓的密道悄悄潜入了总堂内部。 玉琉手下幸存的一千五百猎户营,以及左慈和龙悒所率领的联合军,在当天上午,同时抵达了北方总堂附近。 双方险些动起手来,还好季晃及时认出了龙悒。大家简单说明了情况,并查明此时北方总堂已经遭到了围攻。斟酌之下,众人决定不与敌人正面冲突,先潜入总堂与几位贤老汇合。 做为北方总堂的人,龙悒当然清楚那条十分崎岖的小路,所以,所有人都不费力气便进到了总堂内殿。 几位贤老惊讶地看着左慈,这个曾经的“十一弟”。该说什么呢?别来无恙么?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吧,免得大家尴尬。 所以,直到制定完最终方略,左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时不我待,既然段轩和秦真在外面拖住敌人,那么剩下的人要做的,便是尽快增加防御。 在猎户营的指挥下,所有总堂夜锋全都投入了陷阱架设中。 只要演示一块铁板的改造方式,其他的便依法炮制即可,所以,当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效率便发生了质的提升。仅仅两个时辰,整条长廊便被简易地改装了。 被加入其中的材料有几种:龙锋营的细枪、早些时候靠糜竺情报网传递过来的毒药、泰山良寇所配的厚刃短刀。 本来龙锋营和泰山良寇都不愿意交出武器,可是龙悒却对他们说明了原因:大家不过是失去了一半的兵刃,可这些兵刃必然会刺穿敌人的身躯;反过来说,即便是众人手执这些兵刃,也未必能全冲到敌人面前,那才是真正的浪费了。 不过,最终打消众人顾虑的,是贾逵。 “启禀众贤老,各位弟兄本已非夜锋,今日到此,乃是为了当初的誓言,以及人生之大义。故而小子在此恳请,将总堂武库内所有的弓弩全部发给众人。一者可以多射杀敌人,二者也可弥补众人失去兵刃之不足。” 贤老们当然会同意了,反正这些武器放着也是放着,那些负责卷宗的人根本不会用,还不如配发给他们,到时候还能多些胜算。 贾逵做为总堂中兵法强者,当仁不让地担当起了统筹布局的重任。与他师出一门的乔虎,则被安排到了最关键的位置——内门被破后的第一波迎击队伍。 樊忌的两个亲徒牧迁和封慧,分别把守两侧同往住所和卷宗室的偏门。 而樊忌自己,则负责保护几位贤老。 虽然听说了左慈的武艺之高,可贾逵出于对几位贤老同在的尴尬场面的避免,只好让他去把守另一个要处——卷宗室。 这个地方,对于北方总堂来说过于特殊,因为它是其他总堂从不曾设立过的。 这里所存放的卷宗,若是被有心人读到,后果不堪设想。利用其中对地理、人文、兵法、阵势的研究,足以称霸一方,甚至是得天下。 如果不是太过危险,几位贤老倒真想看看司马家二少爷在这几年里学了多少。 可是,没有时间了。就在他们将陷阱装好之时,封住山洞口的铁门外,已经响起了狂兽营猛犬的哀嚎之声。 所有人简单清理了长廊,便迅速撤进内堂,而内堂的门里,便只剩下乔虎和三千人马——两千泰山良寇、一千龙锋营。 随着昶傲大锤将外门击开,乔虎和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刃。 再经历最后一次消耗,敌人便会破门而入了。 …… 昶傲乱中不失冷静,几番观察之后,便确定了一件事——陷阱的触发机关全在长廊地面上中间两行石砖下。 “所有人!贴墙前行!”情势瞬息万变,下命令必须十分迅速。 听到这个命令,众人立刻明白了昶傲的意思。大家都小心地把路中间让了过去,贴着全是灰尘的侧壁前行。 “唔!咳……咳咳……哇!” 走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不一会儿,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而后,后面的人也开始跟着同样吐血、倒地。 众人惊愕之际,忽然很惊恐地发现,倒地的人,又正好压住了陷阱的机关。 由于长廊并不是很狭窄,所以丹阳盾兵基本上是近十人一排。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轮陷阱下来,又是几百人被击毙。 原来,墙上的那些并非灰尘,而是糜竺派人送来的毒药。这种毒药,借着所接触之人的汗液进入身体,之后便立刻发作,让人神志不清,并伤及内脏,之后,便会一命呜呼。 连环陷阱,这是北方总堂猎户营的得意战法。用一个陷阱去遮掩另一个陷阱,而陷阱间又存在着互相的关联。这种奇特的设置方法,便是猎户营多年研习的成果。 三千丹阳兵,由于鲁莽,折损了近一半。剩下没死的,也有不少因为离得过近而受了伤。 也许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越是勇猛的人,偏偏脸皮也越薄。丹阳人经过这么一闹,觉得自己在统帅面前失了面子,有些挂不住了。然后,他们再一次无视昶傲的命令,“果敢”地效仿起了狂兽营。 尽管自己的眼前不断有同伴被击杀,尽管昶傲怒吼着让他们撤退,可是这些丹阳兵还是义无反顾地勇敢前冲。 至少能以这样的方式弥补鲁莽所犯下的失误,至少这样做,自己还是东南夜锋的英雄。 带着这样的欣慰,所有丹阳兵全部成了牺牲品。 只可惜,他们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评价。 看着前方被丹阳兵的血和碎肉弄得有些粘稠的地面,昶傲只是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莽夫!” 本来,这些丹阳兵是昶傲准备做为正面冲突时放在最前面的,结果还没与敌人交战,便全都死了。这样一来,计划完全被打乱了,而直接后果,便是昶傲需要在还有三丈多的距离里,迅速解决两个问题:一,谁来打先锋;二,剩下的陷阱该怎么办。 本身昶傲就不怎么喜欢丹阳兵,这么一闹,他对这群野蛮之人的好感全都消失了。 “栩儿,师傅想让你做件事。” “师傅请讲。”金栩赶忙回应。 “你带些弟兄,将前面那群莽夫的尸体抬起来扔向前方,继续试探陷阱。” “这……” “去!” “是!”金栩见师傅有些恼怒,便不敢再多言,赶忙招呼人上前照办。 一群做梦能被人缅怀的丹阳兵,最终的结果,却是如狂兽营死掉的猛犬一般,何等讽刺。 在之后的试探过程中,只有十余人误中了陷阱,这也算是将丹阳兵唯一的贡献利用了起来吧。 到最后,基本上已经没有完好的全尸了。每个丹阳兵,至少在死后又经历了最少四次陷阱的伤害。扔到最后,金栩只能下令捡还算重些的半尸往前扔了。 终于到了门前,却没人敢再松气了,因为他们不知道在里面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昶傲看着门两边的字:夜论峥嵘英雄事,锋断浊汉旧山河。这曾经是让所有夜锋神往的词句,如今,却看着那么滑稽可笑。 “师傅,让徒儿代劳吧。”金栩走到一旁,向昶傲请示。 昶傲微微叹气,点了点头。之后,转身走开给金栩让出了空间。 金栩将短刀收好,回身接过手下递来略小于昶傲的大锤。做为昶傲的弟子,多少还是有些崇拜自己师傅的。虽然不是趁手的兵刃,可金栩也一直在练习用锤。 金栩将愤怒的情绪全都转化为这一击。 “嗨!” 随着他一声大吼,门被砸开了。 可连让他兴奋的时间都没有,从里面就射出了一支箭矢,正好射进了他的喉咙。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三、短兵相见 乔虎,一个北方总堂的异类。 这个人从来到北方总堂的第一天起,就从没说过一句话。但并不是因为他是哑巴,而是他的声音太过难听。 他出生的家庭,是一个乱世中的悲剧。 他的父亲是个市井无赖。据说,他父亲原本是名门的少爷,只因犯了大错,便被扫地出门了。 至于原因,说起来让人惋惜。 乔虎的祖父人过中年,却又纳了一房小妾——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结果可想而知,这女孩自打进门,便受尽了众人的欺辱,甚至连下人都不拿她当回事。只有乔虎的父亲一直关照她,时常为了她而大骂一众下人。 久而久之,二人竟然对彼此有了好感,而这,也正是悲剧的开始。 平日里受他打骂的下人趁机向乔虎的祖父说三道四,结果,乔虎的祖父雷霆大怒,险些杀了乔虎的父亲。多亏乔虎的祖母劝阻,才改为逐出家门。 当晚,乔虎的父亲便断绝了与乔家的关系。只不过,他走时,还一并带走了那个女孩——乔虎的母亲。 没有了富庶的家底做倚靠,乔虎的父母开始了艰难的生活。 乔虎的父亲离开家时,家人顾及情分,多少给了他点盘缠。乔虎的父亲便和妻子商量,想用这些钱做点买卖。 乔虎的母亲当然同意。经过二人商讨之后,乔虎的父亲决定贩卖些水果。 可是,习惯了养尊处优生活的他,哪里是做生意的料,不仅没有赚钱,反而把家底全都赔了进去。 更要命的是,乔虎的母亲有了身孕。 不得已,乔虎的父亲只好开始去赌。或许是上天唯一对他的眷顾吧,乔虎的父亲竟然发现自己在赌博上略有天赋。一天下来,竟赢了不少。 不过,毕竟不是正途得来的钱财,乔虎的父亲也羞于启齿,所以,他就只告诉妻子说,找了份给大户人家护院的差事。 单纯的妻子毫不怀疑,只是叮嘱乔虎的父亲不要太过劳累。 可是,入赌容易,戒赌难。 没过多久,乔虎的父亲便渐渐与些市井流氓混到了一起。 虽然乔虎的母亲肚子一天大过一天,可是乔虎的父亲却回家一天比一天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至于供养家里的钱,也是越拿越少。 直到有一天,乔虎的父亲酒醉归家,胡言乱语间才说出了实情。乔虎的母亲彻底傻了,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丈夫已经堕落到这般地步。 第二天酒醒之后,乔虎的母亲决定将一切问明,而乔虎的父亲也不想再隐瞒。所以,夫妻间第一次争吵发生了。 最后的结果,是乔虎的母亲扑在床上泣不成声,而乔虎的父亲则面红耳赤,摔门扬长而去。 就这样,二人过了数月陌生人般的生活。 改变这一切的,是乔虎的出生。那是乔虎的母亲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过了许久,乔虎的父亲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乔虎的母亲天真地以为一切会从此好起来,儿子的出生会改变乔虎的父亲。可是,她错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乔虎的父亲依旧彻夜不归,甚至不曾回家照顾妻子。 又是一次醉酒,悲剧发生了。 那天,乔虎的父亲因为赌输了不少,心情烦闷,喝得动摇西晃。回到家之后,看见幼小的乔虎正在床上熟睡,忽然怒气大起。 本身日子就不宽裕,这幼子竟然敢这么酣睡。乔虎的父亲二话不说,一把抓起了乔虎。 一个婴孩哪里懂得那些,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而这一哭,更惹得乔虎的父亲大怒。 乔虎的父亲借着酒劲,伸手掐住了乔虎的舌头就往外拽。 恰巧此时,乔虎的母亲收拾好衣物进屋。她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自己的丈夫拎着自己的孩子,正拼命狠拽孩子的舌头。 出于女人的天性,乔虎的母亲一口咬在了乔虎父亲的小臂上。 接着,她无视乔虎父亲抡来的拳头,猛地夺过乔虎,用身体将乔虎的父亲撞向一边。 也许是上天不忍再见他这样沦落了吧,踉跄着摔倒的乔虎父亲,正好撞在了桌子角上,一命呜呼了。 惊吓过度的乔虎母亲,什么都没有拿,便直接抱着乔虎逃掉了。 在确定了没有被抓捕之后,乔虎的母亲终于将乔虎带到了司州附近的小村落安顿下来。 随着乔虎一天天长大,他的母亲绝望地发现,乔虎因为舌头受过伤的原因,已经不能正常说话了。 乱世百姓无久安。才过了三年,母子二人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由于乔虎的母亲生得漂亮,平日里曾与乔虎父亲鬼混的地痞便起了歹心。 一天夜里,乔虎忽然被母亲的求救声惊醒了。原来,那几个地痞趁夜溜进了乔虎家…… 乔虎母亲的呼喊让几个歹人做贼心虚,于是,他们便捂住了乔虎母亲的嘴。 可不想,慌乱间竟失了分寸,生生将乔虎的母亲闷死了。 被吓傻的乔虎根本不敢呼喊,就这么呆呆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是,上天似乎不肯放过这个可怜的孩子,或是对于他命运不公的同情,偏偏让几个外出的夜锋撞见了。 情形一目了然,几个歹人正准备把乔虎活埋,路过的夜锋二话不说,直接砍死了他们。 就这样,乔虎结束了做为庶民的人生,开始了跟随梁耑的日子。 他在武艺上的成长,让梁耑十分满意,可由于当年惊吓过度,导致乔虎的精神一直不正常。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去形容,那便是敏感,极度地敏感。 所以,当金栩打开内门的一刹那,乔虎的箭已经离弦了。 与胡易的远射不同,乔虎的准头并不好,可是他所用的弓力道极大,在十步之内,可以射穿任何躯体。 梁耑曾经练习过他的准度,可惜,并不是世上的每个弓手都有黄忠那样的天赋。 最终,梁耑放弃了。而他给徒弟最后的忠告便是:若是敌人侵入五步之内,别再想着拉弓了,直接冲上去便可。 而现在这个情况,却正好可以让他发挥出来,因为内门并不宽,基本上他的每一箭,都能射透到第四个敌人才力道尽失。 “栩儿!”昶傲也没想到自己的徒弟会就这样丢了性命,惊诧之余,既愤怒又伤心。 “杀啊!”楚尚虽然和金栩时常意见相左,可毕竟是一师之徒。看见他死了,也是有些恼火。 “呼!”半圆形的火圈忽然出现,将内门完全拦住了。楚尚定睛看去,北方总堂的夜锋竟然将照明的火盆打翻了。想来,定然是提前将油脂一类的东西洒在了门前。 “嗖!”又是一箭射来。 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的东南夜锋,根本没有反应,又是三人被射个对穿。 “貔帅,请让路!”狂兽营的夜锋忽然冲了上来,而他们肩上,都扛着一具丹阳兵的尸体。 “咚!” “咚!” 数具尸体翻滚着被扔了出去,压住了熊熊燃烧的火圈。 前路已通!不用昶傲再下命令了,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而乔虎这边,在射出一箭之后,也冲身后一招手,拔出短刀冲了上去。 狭窄入口的防御战,没有任何工事,完全是在消耗人数。 由于乔虎的奋勇,楚尚一时攻不进来,而其手下也被北方总堂的人挡住了。 “闪开!”昶傲忽然一声大叫冲到前面。 楚尚知道师傅出手的习惯,所以便立刻飞身跳起。 果不其然,昶傲的第一锤正正是冲着乔虎的双腿抡来。乔虎赶忙跳起,即便是精神有些异常,但丝毫不影响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按照常规,这一下抡空,昶傲必然会收招重新摆好姿态或者顺势旋转再攻,而这段时间,乔虎便能反击。 可是,他面对的,是已经完全被药物折磨地超越常人的昶傲。 凭他瘦弱的身躯,竟然做出了和胡车儿同样的事情——大锤硬生生停住了,而后迅速撤了回来,然后朝着乔虎落地的方向再次直直地推出。 若是正常人,对于这样的情形,肯定会拼着武器寸碎去搏一把,尽力逃避危险。可偏偏昶傲的对手,也是个不正常之人。 乔虎没有想放弃短刀,而是用尽全力把右腿提了起来。 铁器击中肢体的声音传来,乔虎用牺牲一条腿的代价,换来了一次反攻的机会——昶傲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无疑,他的左腿是废了,已经看不出里面还有骨头,完完全全被砸碎了。可是,面容扭曲的他,竟然取出了一支箭! 他用手掌推着箭尾,将箭锋笔直地送向了昶傲的面门。 这措不及防的一击,足以让任何人都中招。但中招与中招的区别便是,会不会因此而丧命。 貔帅昶傲,凭借着惊人的反应速度,竟然在最后一刻将头偏向一边。 虽然乔虎得手了,可是,也仅仅是伤到了昶傲一分——在左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之后,乔虎便无力地倒向了地面。 楚尚见师傅受伤,怒火顿起,举刀向着乔虎砍去。 因为剧痛,乔虎已经眼冒金星,无力反抗了。 就在楚尚的刀即将命中时,一张蛛丝结成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了……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四、北堂终焉 乔虎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仍是泛起一丝笑容。 “蛛丝之网”,整个北方总堂只有一个人会用——莫岳爱徒,段轩。 抱着必死之心准备一搏的乔虎,在自己的偷袭失败之后,本已放弃了抵抗。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从密道绕回来的段轩,还会到内门来支援自己。 此时尽管已方无法守住内门了,可乔虎十分确定一件事——楚尚的性命,就要在这里终结了。 被段轩蛛网缠住还能逃脱的人,他还未曾听说过。 果然,段轩在卯足了力气之后,用带着特制手套的双手猛地向两侧一拽,经过特殊方法编织的蛛网,以毫无规律的方式收拢了。 “啊~~~~!” “尚儿!”在昶傲绝望的呼喊中,楚尚的身体被蛛网完全切开了。肢体寸碎之间,血花如泼墨般喷涌而出。 昶傲红着眼瞪着正扶起乔虎的段轩,大骂道:“混账!” “混账的是你等!同是夜锋,背弃大义不说,竟对同伴下毒手!如你等这般狼心狗肺之人,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上~~!”昶傲连失两名爱徒,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声令下,所有的分统带领着各自的手下纷纷从内门冲出。 “嗖!” “嗖!嗖!” 龙锋营和泰山良寇因为配备了硬弩,所以在压制敌人方面也毫不逊色。可是,敌人毕竟数量太多了,弩箭的装填速度远远跟不上。 两个偏门处的樊忌亲徒牧迁和封慧,只好不再按照之前的部署行动,而是也冲了过来帮助阻挡。 “你带乔虎先走,留在这里只会碍事!”封慧推了段轩一把,大声说道。 段轩虽然也想留下,可乔虎腿骨已碎,现在只有靠他的蛛丝简单固定。无奈之下,段轩只好点头答应。 可牧迁和封慧加上之前乔虎手下还活着的人,也不过是三千多一点,凭这些人,被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唉! 段轩在心里一声长叹,扶着乔虎朝着几位贤老的藏身之处赶去。 …… 空荡的卷宗室内,只有左慈一个人。 随手翻阅着之前夜锋的过往,他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悲凉。 一个曾经有能力与汉庭一较高下的组织,如今竟沦落到手足相残,夜锋,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门无声地开了,龙悒缓步走了进来。 “拥众数十万人,组织成员遍布大汉疆土,若是那时众兄弟都能支持老小,未必我等不能成事。”左慈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毕竟整个北方总堂,会理睬他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事已至此,再说也无意了。贤老,龙悒奉命前来助你。” 左慈的手颤了一下。所谓的“助你”,不过是将这卷宗室付之一炬。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今天这仗必败无疑,既然带不走,当然不能留给敌人。 敌人么?这个词放在这里,是那么的奇怪。大家不都曾经是战友、兄弟、亲人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成了死敌? “动手吧。”左慈叹了口气说道。 “是。” 龙悒答应了一声,便开始将书简和卷轴全都往中间堆放,而那本铁质的“夜锋历史”,则被放在了最里面。 “就这样吧,若是它能免于大火,被六哥他们看见,或许会唤起他们的回忆吧。” 龙悒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取下墙上的蜡烛,扔到了卷宗之上。 在左慈的眼中,逐渐燃烧起来的大火,烧掉的不仅是文字,更是夜锋本身。 不忍再看,左慈招呼龙悒走出了卷宗室。随着木门将热浪暂时隔开,一股凉意随之袭来。 “我们去和四哥他们汇合吧。”左慈低着头,怅然地向着前方走去。 …… “报!禀贤老,内门已破,牧迁和封慧已然战死,现在樊帅正率众拼死截杀!” “报!樊帅渐渐支撑不住,特派我等前来告知贤老,恭请贤老撤出总堂!” “报!昶傲大军攻势过猛,偏殿小道已被夺取,樊帅正派人去追阻,只怕是来不及了!” 坏消息总是结伴而至,随着属下的不断回报,几位贤老的表情都异常冷峻。 “四哥,我们撤吧,只要一息尚存,便会东山再起!”五贤老冲四贤老说道。 四贤老也知道大势已去,可让他就这么放弃多年经营之地,心中终是不甘。 “四哥,”左慈忽然上前,“我知你心中恨我,可此时却已如五哥所言,不能再迟疑了。” “贤老!恳请贤老撤出总堂!”段轩和秦真等人也是大声请求。 “唉!”四贤老恨恨地点了点头。 众人便立刻护送着几位贤老向后山密道口撤去。 而此时,樊忌的人马也已经被屠戮地只剩百余人。 内廊最后的一层守备,便是这仅存的百余人了。 “樊帅,我等已没有选择了。”汪侑将一包药丸送到了樊忌的面前。 樊忌不忍地皱了皱眉。 “无双”,是这种黑紫色药丸的名字。之所以叫这名字,便是因为它的药效世上无双。 这是一种烈性的毒药,服用着会因过度加速流动的血液而狂躁剧痛,最终浑身爆裂而死。 可是,在死前的半个时辰里,服用者所爆发出的战斗力是惊人的。与自身的剧痛比起来,战斗中所受的伤痛简直不值得一提。服用者会由于身体那种骨头寸碎般的疼痛而全力攻击身旁的所有人,不分敌我,直至死亡。 樊忌明白,此时撤退已经是不可能,也是不允许的了。那么,便只有全力一战。 他从没有想过有天自己会亲自将这些药发给属下服用。 可是,就在离他们十余步远的地方,昶傲的数万大军已经填满了整个内廊。 天意如此,那便顺天吧。 樊忌抓了两颗药丸,冲汪侑点了点头。汪侑也拿起两颗,然后将药包递给了身后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药的效果,但他们都没有犹豫,夜锋的大义之下,个人生死完全不计。 樊忌回身,冲这百余人笑了笑,下一刻,他猛地将两颗药丸扔进嘴里,狠狠地咬碎了。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随着他的大吼,这百余人也都将药丸服下,跟着念了起来。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任何一个夜锋,只要听到这首诗,没有不热血沸腾的,即便是昶傲的部下,也被这气氛感染。随着昶傲大锤一举,所有人都跟着念了起来。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为北方总堂……” “为东南总堂……” “杀!!!” 心怀大义、胸满血勇,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寻常百姓,只要有了信仰,便坚不可摧。 狭长的内廊中,英雄之血漫染,在仅仅不到两丈宽的地面上,书画出了一副壮丽的篇章。 樊忌和百余手下最终全部战死,可换来的,是几位贤老成功撤离总堂,以及歼灭昶傲手下近三千夜锋。 北方总堂,在经历了数十年风雨之后,终于和其他总堂一样,成为了历史中一座无人知晓的废墟。 …… 逃出的一众人,心情异常沉重。多年心血,就这么被毁了,夜锋的根基,也丢失了。 没人还能说出安慰的话,因为,此时除非死去的英魂能复生,否则,任何话语都只会显得那么苍白。 不知道前路还能怎么走,也不知还有何处可去。北方总堂的属下们,第一次看见那么双眼无神的贤老们。 “报!前方一支骑兵拦住去路!” 是宫义!段轩和秦真的脑子里同时想到了这个人,贾逵当然也知道,这个暂时被骗走的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罢休。段轩立刻准备率众去迎战。 郭岚慢慢走到了段轩的身旁,“你就别再逞能了,之前伤还没好,救乔虎时想必又加重了,还是我去吧。” 段轩当然是硬撑着的,可他却对于这个提议坚决反对。 谁都知道,这样去,定然是不会再回来了。 “呵,为了我们几个老不死的,何苦呢?”五贤老忽然笑道。 “四哥,不如你我兄弟也赌一回命如何?” 四贤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九弟,你说呢?” 九贤老苦笑着点了点头。 而他们的计划,便是兵分三路。由段轩、秦真、贾逵护送四贤老,郭岚、龙悒护送五贤老,季晃、左慈护送九贤老,分别朝不同的方向撤退。 前有宫义,后又昶傲,一起行动只会全部被杀,倒不如这样分散开来。 时不我待,众人简单确定了逃离路线、汇合方式、联络暗号之后,便分头前进了。 可是,三支队伍不久后都遇到了阻拦。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昶傲军追击的是四贤老,宫义拦住了五贤老,而九贤老碰上的……竟然是荆州刘表的人马。 痛恨夜锋的刘表,在得到消息后,落井下石,同时派出了两支部队: 甘宁、苏飞率军三万去阻截之前奉曹操命赶来的聂洪,而文聘、王威则率军五万,打算趁火打劫,待昶傲和北方总堂斗得两败俱伤之际,一举全歼之。 多难的夜锋,似乎前路一片黑暗……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五、猛虎出穴 天空中悄然落下的细雨,仿佛是上苍在为夜锋而悲伤。 段轩、秦真和贾逵率领着数百人,保护着四贤老在有些湿滑的地面上行进着。 已经没有选择了,与其迷茫地颓废下去,不如立刻寻求解决之法。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逃出敌人的包围。段轩也不确定到底会有多少人来追他们,他只知道,现在哪怕只是稍稍停住脚步喘息,都会给敌人留下更多的机会。 略微向北迂回之后,他们便直接确定了前进的方向——兖州。 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让段轩相信的话,那便只有他了——乱世中的英雄,曹操。 走了一条十分弯曲的弧线,众人最终将下一个目的地定在了中牟县。 年轻的夜锋尚能忍耐,可贤老毕竟年事已高。只靠着偶尔捕捉到的野味,是无法填饱肚子的。 四贤老现在已经毫无斗志了,他几次要求众人把他丢下,不想拖累大家,可每次都被段轩和秦真硬架起来继续行进。 现在即使是再摆贤老的谱,这般小辈也不会任由四贤老固执了。 走了一天之后,大家都以为摆脱了敌人的追击,可这美梦还没做多久,便破碎了。 昶傲剩余的不到五万人马,全数追了过来。 …… 旷野中,段轩和秦真架着四贤老,也不管老人家身体受不受得了了,拼命地奔跑着。 而贾逵,则发挥了他过人的指挥能力。在奔跑中,他不断给身边的人下达着命令,渐渐地,众人竟然开始形成了随时可以转身反击的阵势。 同样是步行,可昶傲这边全是能征善战的精兵,而四贤老这边,基本上都是不会作战的卷宗管理者。 即便是阵势已然摆好,可真打起来,贾逵心里也清楚,这些人连一炷香都顶不住。 随着距离渐渐逼近,北方总堂的人已经能清楚地听到后面敌人的叫喊声和辱骂声了。 一百步,这对于射手来说,已经是可以攻击的距离。 昶傲当然不会再让敌人逃下去。他一声令下,队伍中的弓手立刻加速奔到最前面,一边快速前进一边搭弓上弦。 千余张弓同时放箭,那种大风一般的呼啸声是个人都能察觉。 “全部趴下!小心弓箭!”段轩和贾逵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 很多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斜斜落下的箭矢便将他们射倒了。而那些趴下的人,也有不少受了伤。 可敌人并没有停顿,第二轮箭矢又接踵而至。 “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仅仅是两轮齐射,北方总堂的人就只剩下一百多了。 而此时,昶傲的大军也已经将他们渐渐包围了。 “这便是命吧,逃得了夜袭令,却仍要命丧于此。”贾逵讪笑着看向段轩。 “梁道老弟,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拿我打趣?呵,能拉你陪葬,段某人倒是颇感欣慰啊。” “行了,你们有这功夫,倒不如想想怎么脱身吧。”秦真指着还没完全合拢的缺口说道。 二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凭借着多年的刺客本领,在包围圈完成前,是绝对有机会逃掉的。可是,这也就意味着,要舍弃四贤老以及这残存的一百多人。 “看来,我们三人到底都是傻子啊。”贾逵大笑,因为三人中,没有任何一人打算独自逃生。夜锋最后的尊严,让他们不想做出这等苟活之举。 “既然我等都非独自偷生之小人,那便由我来拖延时间,你二人想个法子带贤老脱逃。”段轩无奈地苦笑。 四周,全是东南总堂的人,而正前方,便是眼睛血红的昶傲。 失去两个爱徒,又疾奔追袭,昶傲也有些疲累了。 “看这兵刃,阁下想必是貔帅昶傲吧。” 夜锋中的冷门兵器不少,可修习这种重兵的人,却并不多见。昶傲的名号,北方总堂多少还是知道的。 “不错,是我。”昶傲一边回答,一边调整着呼吸。 “今日我等已然必死,但段某有个心愿,务必请貔帅答应。” “你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 “因为这心愿,与你要做的事本是一件。你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哼!讲!” “段某纵然今日一死,也望能死于英雄之手。既然如此,何不请貔帅与我单打独斗一番,让我在死前能与高手战个痛快?” 当着这么多人,北方总堂又已是绝境,昶傲还真莫不开这面子。 “好!我便答应你!”昶傲说着,将大锤单手提起。 “貔帅!不可!”身后,几个分统同时劝阻。 “你等莫非对我信不过么?再说,即便是要厮杀,此人杀我爱徒,他的性命也须由我亲自来取。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 众人还要再说什么,昶傲忽然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吓得他们都不敢再说话了。 “貔帅果然英雄,既然如此,今日段某便有幸领教了。”说着,段轩将特制的手套带在了双手之上。 “嗨!”昶傲惊人的爆发力再次显现出来,数十斤的大锤带着劲风,呼啸着砸向段轩头顶。 对付重兵,绝对不可硬碰,只能以巧劲躲避,进而寻找机会。 段轩一边抽出蛛丝,一边闪躲着大锤的进攻。 只不过,与他心中盘算的不同,昶傲的攻势不仅迅猛,而且毫无破绽。 一旦力量大到一定程度,即便是这种重量的大锤,昶傲也依旧使用地如同长枪一般,每每在直击落空后迅速收住,然后立刻发动下一击。 段轩多次寻找机会,却都失败了。 按他的想法,只要能将蛛丝缠到大锤锤柄之上,他便能不再这么被动。 可是昶傲的速度几乎可以与张飞媲美,段轩这是第二次感觉到与一个人对战是如此无力。 数个回合下来,反倒是段轩的额头渗出了汗滴,而昶傲则呼吸平稳,丝毫不乱。 段轩慢慢将那些被大锤上不规则尖刺划断的蛛丝扔掉,心中暗暗盘算着剩下的长度。 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段轩忽然猛地伏低身子,几乎是趴到了地上。 说实话,带着没好利索的伤来应战,如今段轩的脚下早就不稳了。 昶傲见状,谨慎地用直锤试探着攻来。 段轩忽然起身,将双手同时甩向昶傲的面门。原来,段轩使用了最无赖的招数——用地上的泥来争取机会。 昶傲虽然已有提防,可他怎么会想到对面的敌人这般无赖。情急之下,只好用大锤挡住了脸。 段轩见计策得手,当然不会错失良机。他脚上卯足了劲,忍着旧伤的疼痛,贴着地面将蛛丝甩向了昶傲的腿。 可是,蛛丝缠住的,却只是冰冷的锤柄。 昶傲在最后一刻,把大锤竖立,靠着本能化解了这一招。 而紧接着,他大步一跨,在段轩起身之前,大锤自上而下抡去。 段轩急忙一个地滚,向左闪过。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昶傲竟然放弃了兵刃! 他赤手空拳地紧跟上滚出去的段轩,双手将他抓起,用力扔向一边。 虽然地面并不坚硬,可被这么一扔,段轩的旧伤伤口裂开了。 他努力地想再站起来,却只是虚脱地吐出一口血。 或许自己所做的事,能换回同伴的性命,那么自己的死便值得了。段轩想着,回头看向自己人这边。 可是,结果却让他绝望了。 秦真和贾逵没能冲破包围,此时又被压制回来了。 “声东击西,”昶傲有些赞许地点点头,“做为一个刺客,你倒是能舍身救主。” “哼!要杀便杀!何须多言!”段轩现在也只能嘴上逞能了。 “好!那你便去给尚儿偿命吧!”昶傲大叫一声,便将大锤举过头顶。 段轩嘴角再次泛起一丝苦笑,看来,自己的死法也比师傅好不到哪去。 只是不知,到了下面,师傅会不会责骂自己无能呢? 想着这些,段轩放弃了挣扎,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是,从地面传来的振动,让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由于耳朵贴地,段轩最先发现了异常。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隆隆的马蹄声。 随着尘土飞扬,一支骑兵疾驰而来。 与马蹄声一起传来的,还有骑兵的呐喊: “其猛如虎,其迅如豹,骑兵霸主,天下称豪!” 虎豹骑! 不论是段轩还是昶傲,心中都是一惊。 为什么这支骑兵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已经撤走了么? 可接着,情况发生了大逆转,虎豹骑的后面,还跟着数万步骑。 中军大旗之上,一个抢眼的“曹”字,迎风舞动。 段轩虽然趴在地上,却也能从人缝之中,看到那大旗之下的人——他的主公,曹操。 正规部队,与刺客组成的联军,完全不是一种气场。 与黑夜之中的暗杀者不同,那是一种站在烈日之下,豪气万丈的霸气。 不少东南总堂的人都开始向后退,昶傲也有些犹豫。与正规军作战,即便是自己这边仍有近十种不同的营阵,恐怕也无法与之对抗。 随着大队人马渐渐靠近,曹操沉稳而轻松的声音也随风而至: “我曹孟德的军师,还轮不到一群疯犬来欺负。众将听令!一个不留!杀!”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六、虎豹再临 人与动物在很多方面都有着明显的不同,就比如说现在的昶傲。 面对危险,动物只会被两样东西影响——情感和本能。可是人,在这些之外,却被更多的东西束缚着。 道义、荣誉、虚荣、冲动以及所谓的尊严。 正是这些,让明知自己实力不敌曹操的昶傲,选择了应战而非逃走。 东南总堂死士营,是精选的各分堂中勇猛忠义之人组成的部队。之前因为丹阳盾兵鲁莽行事,让昶傲计划的阵形受到了影响,不过死士营的士兵们,按照东南总堂一贯的传统,把丹阳兵的大盾全都收回了。 虽然不能如他们般熟练使用,但防具这种东西,能收回总是会有用的。 面对着虎豹骑迅猛的疾驰,死士营做为壁垒,站到了最前面。 而紧随其后的,便是千余弓手。 弓手之后,是准备接替阵形的长戈兵。 在长廊中,这些长戈兵因为武器的限制,没能有所发挥,但此处是旷野,正是他们的有利之地。 “放箭!” 昶傲在队伍中央,一边派人看守着四贤老一众,一边指挥着前面的手下进攻。 和之前一样,又是一阵箭雨射去。只不过,弓手们也都清楚,这箭是白放的。 乱世之中的奇才,郭嘉郭奉孝在见到虎豹骑的第一天,便对组建这支部队的荀彧和段轩大加评价,更是对曹纯这虎豹骑的统领也数落一番。 做为曹操的精锐骑兵,既然想打造成重骑,却又过分顾及着速度,实在是优柔寡断。 他立刻派人重新给虎豹骑定制了盔甲和马具。与之前的不同,这次的盔甲不仅加厚了,而且在防护方面更加严密,战马的马具也一样增多了,但速度方面,实际上也没差多少。 上次与尤韬对战,其实也是为了让这些骑兵熟悉战具。只不过,上次更换的只是一部分盔甲,所以才会对弓箭有所顾虑。 可是这次,经过了数日的适应,厚重的盔甲已经与骑兵合为一体,加上虎豹骑过人的体力以及战马优良的血统,他们竟渐渐恢复了没换盔甲前的速度。 像现在这样的箭雨,虎豹骑甚至连防护动作都不用做出,因为除了箭头在盔甲上划过的声音有些刺耳外,虎豹骑根本没有任何损伤。 昶傲虽然惊讶于短短几日间这支骑兵的变化,但他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统领,转瞬之间,下一道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了。 “弓箭营后撤,死士营准备阻挡敌人冲击,长戈兵上前!” 死士营的人听到命令后,立刻两腿前后分开,运劲准备迎接对面骑兵的正面冲撞。 而长戈兵则把手中的长戈平举过肩头,摆出一种很奇怪的姿势。 随着虎豹骑渐渐逼近,死士营和长戈兵的身体蹲得越来越低。 最终,在双方接触的一刹那,这种奇怪的姿势亮出的真相。 死士营的士兵两人一组,斜着向前上方推送盾牌,虎豹骑的战马因为受阻而人立起来。趁这空当,长戈兵跨步向前,他们手中的长戈也顺势刺向了敌军马腹。 如果是一般的骑兵,这种蓄势半天的爆发,已经足够将战马的五脏划破了。 可偏偏,他们的对手,是被郭嘉训练过的虎豹骑。 “你等皆是曹将军手下最精锐之兵,武艺非凡、骑术超群,但今日郭某要奉劝诸位,战场之上,两军对战之时,切不可逞个人之勇!” 这是郭嘉第一次亲自训练虎豹骑时所说的话,包括曹纯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不满,但是碍于曹操在旁边大笑,只好忍着没有发作。 对于这种情况,郭嘉也具体说明过。骑兵的后背和下方,是最难防守的,尤其是受到重甲的束缚。 可兵团作战与个人的区别就是,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同伴。 所以,当长戈兵借助死士营争取到的机会准备进行致命一击时,虎豹骑做出了令敌人无法想象的事——每个骑兵都没有攻击自己马下的敌人,而是将长枪刺向了身旁同伴的马下。 长戈兵没有想到自己提防的方向没有危险,而侧面却暗藏杀机。一念犹豫之间,便都被放倒了。 死士营也是一惊,立刻闪身避开了敌军的第二枪,抽出短刀准备重新摆好架势进攻。 可是,对面的骑兵是虎豹骑,郭嘉亲自训练过的虎豹骑! 最前面的一排骑兵,竟然变成了两排——每两骑中便有一骑退到另一骑的身后。 这样,队伍之间便形成了空当。而这空当中,冲出了后续的骑兵。 虎豹骑的冲锋,并不是一窝蜂全都上前,而是隔两丈一个横队。 郭嘉的意图十分明确:一是防止自己人互相践踏造成无谓的牺牲;二是与敌接触之后,后续部队有时间观察敌人的攻击方式;而第三点,便是最重要的,混战之中,对方只会专注于眼前的敌人,对于之后的敌人就无暇顾及,即便是统帅发令,也未必能及时传达,在这种情况下,第二排骑兵其实可以发动隐秘的突袭。 事实也正是如此,就在死士营对面前敌人分成两排的举动不解时,忽然发现又有一队敌人冲到了面前。 这实在是让他们有些措不及防,即便是昶傲本人,也没有想到过虎豹骑的配合能做到这个地步。 死士营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准备再次迎受冲撞,可当后来的骑兵经过身旁时,之前进攻的第一排骑兵竟然又再次启动了。 速度,始终是虎豹骑舍弃的东西。而稳重,则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死士营眼中,对面这些披着黑色披风、穿着黑甲的骑兵,就好像一股巨浪一般,朝着自己这边奔来。 昶傲虽然在后面,也能看出自己人被对面的一次简单变阵给弄蒙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他将残存的火油兵派了出来。 一袋袋火油被扔出,朝着虎豹骑飞来。 吃过一次亏之后,虎豹骑的士兵也有了经验。他们立刻将披风拽下,挡在了前面。 同样,火箭一如之前地跟了上来,不过,这次并没有命中油囊。所有的油囊全被虎豹骑的披风挡下了。火箭射中的,不过是披风。 呼啦一下,虎豹骑将披风上的火苗抖灭了。紧接着,长枪所到处,死士营的士兵盾牌全被击飞了。 虎豹骑紧密的配合阵形,并没有给他们留下闪躲的空间。 随着痛苦的叫声和骨头碎裂之声响起,死士营结束了自己本次作战的使命。 “貔帅,你真的还要再战么?” 贾逵用佩剑护住四贤老,盯着昶傲问道。 昶傲转过头,怒视着贾逵,“至少,你等还在我手中。” 说完,他命手下将四贤老一众人赶到了前面。 虎豹骑当然知道自己来的目的,要救的人,自然是不能伤害的。 所以,就如同昶傲预料的一样,虎豹骑停住了。 “呵呵,阁下这是准备以他们的性命要挟曹某么?” 曹操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换做是他,此时也会这么做。 “你能兴师动众地大老远来救他们,便说明他们对你很重要。那我便要赌一把了。” “曹某曾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更何况,此时即便是曹某下令,我身后这些兵马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说着,曹操看向趴在地上的段轩,微微一笑。 狠么?是啊,确实心狠。可若他不是这样的人,自己又怎么会为之倾尽心力呢? 段轩虽然身体不能动,却也是回之一笑。 人生能遇一知己般的明主,为之一死又何妨! 段轩心中一热,便冲曹操点了点头。 曹操的心里,也是一阵暖意。过去一起征战的往事历历在目,曹操又怎么会舍得让段轩去死。 “你二人谁去会会他?” 曹操没有回头,可谁都知道他是在和身边的贴身护卫说话。 左边许褚,右边典韦。 典韦看了一眼许褚,嘴角也泛起笑意。 “主公,我去吧。” 典韦从背后抽出双短戟,大步上前。 “对面的主将,可敢于我一战?” “此情此景,我是否只能应战?” “看来确是如此。”典韦自信地一笑。 “那便来吧!”昶傲嘴上说着,脚下却猛然爆发,带着大锤呼啸而至。 典韦心中一惊,这看似病入膏肓之人,竟然有这等力气! 可典韦毕竟是武勇过人,虽然吃惊,却也没有乱了方寸。他心中暗暗计算着对方的武器重量,确信不能与之硬碰。于是,典韦也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速度上,利用自己精湛的武艺与之周旋。 许褚倒是很有兴致地微笑着观赏。他自从与曹操汇合后,便也被推荐留在了曹操身边。 曹操有些好奇,“仲康为何发笑?” “回主公,典老哥似乎心情极好,所以我也被他带动,不觉发笑。” “哦?他何以如此开心?” “我们都是武将,一生之中,最渴望者便是能与技艺相当着对战。虽然之前他也曾与我切磋,但说来惭愧,我的武艺并不及他。因此他一直苦于无对手,期盼能与如吕布般的敌人过招。此时遇到这等高手,他如何不高兴。” “呵呵,”曹操也是一笑,“若是天下之人都能如你等这般,这大汉又岂会乱成此等田地。” “不过,典大哥的兴致也该耗尽了。” 许褚说着,用手指向前方。 曹操顺着许褚所指看去,才发现在他们谈话间,典韦早已变换了战法。 第一次,典韦用双戟硬生生接住了昶傲的大锤……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七、一曲终了 武者之乐事,便是棋逢对手;武者之幸事,便是明主放权;武者之荣耀,便是凯旋而归。 现在的典韦,三者得其二,岂能不兴奋。 面对着昶傲这样武艺高超、战法精妙的敌人,典韦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三十余合,他已经渐渐熟悉了昶傲的进攻方式,当然,这是一般的武将都能做到的。只要水平相差不是太多,都能通过不断过招摸清敌人的套路。 可典韦并非一般的武将! 他试探的,不仅仅是昶傲的路数,还有他的力量。 这三十余合,他还做了一件一般武将所不敢的事。那就是每次躲闪,都会比上一次略晚一点点,到第三十回合时,昶傲的大锤几乎是贴着典韦的身体走空的。 这对于临敌生死之际,无疑是个冒险,对于一般人,这也是无用之举。 可典韦正是凭借着这一次次的贴近,通过身体敏锐的感觉,去捕捉昶傲大锤带起的劲风。 单单是感觉劲风和估量昶傲武器的重量,典韦便能判断出他的力量。 在确定了应该使出的力道后,典韦便不再犹豫,直接正面接住了昶傲的砸击。 昶傲也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在他眼里,使用这种双手短戟的典韦绝对不会与自己正面相敌。按他的设想,只要再变换几次招数,扰乱典韦的步伐使他摔倒,便有机会一击毙命。 可是那对看似不堪一击的短戟,竟然牢牢地锁住了自己的锤柄,昶傲的攻势也不自觉停顿了一刻。 但典韦并没有停顿,他用双戟往肩后一带,让昶傲不得不向回撤锤。借着昶傲回拉的力道,典韦左脚前滑,右膝微曲,双戟顺着锤柄滑向了昶傲的双手。 换做是别人,这一下也只好将锤弃掉了,可是昶傲再次展现了与他身体不符的怪力。 他握住后端的右手忽然松开,顺势向前抓住了已经被双戟滑过的部分,而后左手再一松,也握向前端。借助这两次倒手,昶傲成功躲过了典韦的进攻。 同时,他没有停顿,又立刻向下压锤头,让锤柄翘起。 这么一来,典韦的双戟便走空了。而典韦本人,也由于冲劲向前抢了两步。 而昶傲,则招式不停地将大锤旋转一圈,用锤柄向典韦的后背抡去。 全精铁打造的锤柄,若是真的打到人身上,绝对会皮开肉绽、筋骨寸碎。 典韦听得背后风声,便赶忙将右脚前跨为轴,同时左脚一蹬,闪过了这一下进攻。 昶傲的招式又在半路戛然而止,转换成了另外一招。 锤柄末端此时已经戳在地上,昶傲只用一只右手,便将大锤提起。而后,他向右转身,同时把大锤送出,左手则握住了锤柄末端。 进退有序、攻防自如、变换灵活,这种战斗,是所有人都难得一见的。 不论是曹军的士兵,还是昶傲的部下,都已经被他们二人的对决吸引。 忽然,一声闷哼传来,昶傲微微倒退了两步。 原来,典韦在旋身之后,便没有再后撤,而是钻到了大锤无法进攻的内侧。 贴身肉搏,自然是短柄取优。双短戟和长锤想比,在这种情况下更胜一筹。 主公在看,若是只为自己能酣战而耽误正事,那便是大罪。 所以典韦也不再留有情面,在寻得空当之际,便用巧劲一刺,将短戟的戟锋送进了昶傲的腰间。 再勇猛的人,被刺中这些软肋,也无法继续保持状态。 所以昶傲才会闷哼着倒退出去。 “貔帅!” 跟随他的分统们齐声叫道。 这是自然的,统帅受伤,会影响三军的士气。他们都不希望昶傲失利,已经追到这里了,哪能空手而归。 可是,昶傲只是伸出了左手,示意部下们不要参战。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慢慢打开。 包括昶傲自己这边的人也都不清楚这包中之物。毕竟,知晓真相的两位爱徒和分统们已经死了。 昶傲将包中的药丸放入口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口将药丸咬碎咽下了。 典韦没有急于进攻,因为他认为敌人可能是有什么能镇痛的药物,而做为武人,在这时去进攻,无异于偷袭。 不过,接下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昶傲的身体开始逐渐变红,所有人都能明白,那是由于血液的加速流动,因为他身上所有的血管……全都暴起了。 不仅如此,伴随着这诡异变化同时发生的,还有用眼睛就能看到的——热。 昶傲浑身上下的汗液,正在化作水汽,看起来,就像是他在蒸发一样。 “无双”在发挥药效之时,会促进血液加速流动,同时增加心脏的负担。而用药者,会出现短暂的幻觉,忘却痛苦,十分享乐。 可是当药量加大到一定程度,享乐的过程便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痛苦的感受。 身体如灼烧、口干舌燥、眼前朦胧,这些都是“无双”带给用药者的负担。但相对的,用药者在这段时间内,身体的反应灵敏度会远远超出以往,而且,会更加好战。 正当典韦在谨慎观察时,昶傲忽然爆发,传入周围人耳朵中的仅仅是呼啸的风声,可昶傲本人,竟然已经奔到了典韦面前。 典韦大惊,赶忙后退两步,双手持戟,准备应战。 “嘭!” 一声闷响,典韦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飞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人! 之前典韦也曾有过这种感受,但那次,他对面的敌人……是一只猛虎。 以人类,尤其是昶傲这种瘦弱的身躯,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但典韦马上就反应过来,一定是那药物作祟。 他在半空调整姿势,踉跄着落地,半晌才站稳。 他的虎口被震开了,血顺着戟柄滴下。与他完全不同的是,昶傲弓着身子,双手稳稳地平推大锤,纹丝不动。 “呼!” 又是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昶傲再次发招了。 不过,这一次,昶傲的大锤被格了一下,从典韦的身边擦过。 许褚! 曹操面色也有些凝重,因为这病态模样的敌人,竟然要自己的两个贴身护卫一起招架。 一开始,典韦占上风,许褚肯定他不会吃亏,所以就这么看着。可对方在吃下奇怪的药丸之后,竟然变成了野兽。 许褚内心开始不安了,因为如果再这么下去,典韦就危险了。做为武者,敌人的实力他还是估算得出来的。 “休要猖狂,貔帅,我等来助你!” 昶傲阵营中,数位分统作势想来助战。 “都……给……我……滚……回……去。” 昶傲用嘶哑的声音费力地说道。 分统们全都停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昶傲的眼睛。 这命令,并不是昶傲对下属的关心,从那血红的眼睛里,所有人都能看到杀气。 他们当然不知道,昶傲这次,服下的药量是平日的数倍。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如果分统们上前,他很有可能会不分敌我地进攻。 昶傲之所以会这样,也是想尽快分出胜负。因为对面的人是曹操,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毕竟,论兵法,刺客永远比不上正规兵马。 能将典韦杀死,对于敌人也是种威慑。曹操的人数远超自己,这旷野之中,若是让对方的士气占了上风,便只会全军覆没。 没有时间多想了,昶傲挥舞着大锤,如同恶虎一般,用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和速度,疯了一般同时对战典韦和许褚。 典韦和许褚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们二对一,却没占任何便宜。 相反地,他们渐渐被昶傲压制地无法还手了。 二十几个回合之后,昶傲又加大了力气,横着把锤一抡。 这平淡不过的攻击,却换来了惊人的收获——许褚的武器被击断了,而典韦的双戟也脱了手。 被这股劲力震动,他们二人仰面倒在了地上。 昶傲俯视着地上的二人,就好像狩猎的猛兽一样,贪婪而愤怒。 曹操手下数员猛将没有等命令就同时出动,因为再不上前,二人的性命只怕难保。 见这情形,昶傲手下分统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拔出兵刃准备应战。 但谁也来不及了,昶傲的大锤已经举过了头顶。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短到典韦和许褚还没有站起来。 大锤的目标是典韦,许褚竭尽全力用手想推开典韦,可昶傲的攻击已然到了他们头顶。 可是,时间停住了。昶傲的大锤并没有击中他们,而是砸在了他们脚边的地上。 并不是他们闪开了,而是昶傲没有命中——他的武器脱手了。 典韦和许褚都能清楚地看到,昶傲的眼睛、鼻子、嘴角、耳朵,都开始流出了血。 人类的身体,终归是有个极限,而昶傲,也没能超越它。 他的心脏,因为无法承受药物加上打斗所带来的巨大负担,停止了跳动。 也正是因为这样,典韦和许褚才捡回了一条命。 “貔帅大人!” 昶傲仍然保持着进攻的姿势,所有他的手下全都单膝跪地,向这位英雄致敬。 马蹄轻踏,曹操的阵营中,郭嘉带马出列,向着东南夜锋的人马走来……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八、乱世之道 “诸位,能否听在下一句。” 面对着聚拢在昶傲尸体周围的东南夜锋兵马,郭嘉泰然自若地说道。 此时许褚和典韦都已经站了起来,可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靠着敌人力竭保全性命,这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比死还难受。 可郭嘉现在这么不加防范地带马现身,出于同僚之义,他们二人也只好尴尬地护卫在前。 东南夜锋的人现在全是一脸愤怒,恨不得立刻和他们拼命。 郭嘉仿佛没有看到一样,翻身下马,径直朝着昶傲的尸体走去。 典韦和许褚想阻拦,可是却被郭嘉用眼神制止了。 这个时候,不论是谁,都可以轻易地将他置于死地,可是没有人动手,因为几位分统都看出这个年轻人有话要说。 “咚!” 让在场的所有人惊讶的事发生了,郭嘉竟然单膝跪地,冲着死去却倔强着不肯倒下的昶傲拱手施礼。 “混账!貔帅也是你配跪拜的!”一个分统作势想要上前,对郭嘉不利。 许褚和典韦见状,忙向前奔来,准备保护他。 可是郭嘉没有起身,他只是扭过头,示意许褚和典韦不要冲动。 那个分统也被同伴拦下了,不管怎样,现在郭嘉是在表示尊重,那么,就不能对他动手。不然,传出去的话,东南总堂的颜面就丢光了。 “嘉此刻所敬者,并非敌人,而是英雄!” 一句话,让东南夜锋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人之武勇、果敢、坚忍,是嘉生平所未曾见过的。如此英雄,嘉又岂能不拜!” 这次倒是曹操这边有人开始皱眉头了,这郭嘉什么意思?曹操就在后面,他竟然跑到前面去恭恭敬敬地跪拜个死人?而且这人还是敌人! 包括曹洪,不少武将都想表示不满,可看见曹操胸有成竹地坐在马上,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人也只好暂时忍耐。 郭嘉并不关心自己阵营中人的看法。因为此时,他的话仍在继续。 “不久前,我初遇昶统领,便知道此人乃盖世英雄,故而我才劝虎豹骑撤走。嘉并非惧敌,实乃敬重昶统领的英气。如今昶统领不幸归天,其实嘉的心中……又何尝不痛!” 说着,郭嘉竟然用袖子开始擦拭眼角。袖口落处,竟然真的被沾湿了。 只不过是两句话,就让东南夜锋的人全都被感染了。不少人也跟着哭了起来,场面立刻变得十分悲壮。 “我知诸位此时想与我军决一生死,实不相瞒,嘉本也有此意。可方才我见昶统领之所行,忽然知晓其意,故而才只身前来,只望能将昶统领临死之愿,告知诸位。” 所有东南夜锋的人都提起精神,专心地听着郭嘉说明。 “昶统领之所以数次阻止你等助他,便是不想平添伤亡。故而才以一人之力,与我方二位勇将抗衡。只这一点,便是真英雄!” 听郭嘉这么说,许褚和典韦的脸上不禁有些燥热,郭嘉这些话,等于是把他们二人也给说了。 “所以,嘉在此恳求诸位,北方总堂已毁,诸位目的已然达到。再战下去,嘉也难保诸位安全了。何不就此罢兵,也算是不辜负昶统领在天之灵。” 几位分统被郭嘉这么一说,也若有所思。 是啊,曹操军现在不论是数量、体力还是装备,都远超己方。图一时之快,只会全军覆没。 “诸位!”郭嘉再次开口,“我家主公就在那里,嘉这便代诸位一问!” 接着,郭嘉扭头望向曹操,“主公,可否答应郭嘉,你绝不会杀这些人。” 远处,曹操点了点头,所有东南夜锋的人都看到了。 “好!就依你。只望你能言而有信!”东南的分统恨恨地说。 “嘉和主公必不食言。典将军、许将军,将北方残余人等带回,既然此间众人已然信守承诺,定然不会为难他们了。” 许褚和典韦赶忙从东南夜锋让开的路中穿入,将四贤老一众人等接出,带回自己阵营。 受了伤的段轩,便直接由许褚背着。 郭嘉回头看了看,又对东南的人说:“诸位皆是破釜沉舟而来,如今粮草定然耗尽了。既然如此,我便请主公将部分辎重赠于诸位,也算不枉相识一场。” 东南的人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这么重义,有不少人甚至露出了敬佩的目光。 …… 郭嘉开始点拨粮草,曹操则亲自上前迎接四贤老,而后更亲自安排马车送四贤老离开。 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可有个人却在不顾自己的伤痛冷笑着。 “你为何发笑?”许褚问身后的段轩。 “不为何,只是感叹,主公身边的文臣武将,没有一个是绵羊。” “许褚是粗人,你有话不妨直说。” “郭嘉好毒啊。” “这是何话?” “你不懂。他主动跪拜昶傲,是为了取得好感,让东南的人接受他。而后,他一番敬佩之词,甚是恳诚悲切,可这仍是计,是为了能松懈敌人斗志而故意装的。” 许褚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他身后的段轩当然能感觉到。 “其实这还不算是毒。真正凶狠的,是之后的话。” 许褚的步子开始不规律了,他没有想到刚才那番痛彻心扉的话语,竟然都是假话。 “郭嘉是为了救我们才这么做的,若非如此,那些暴怒的东南总堂之人,早将我等砍成肉泥了。” 段轩的脸色有点不好,但他还是希望能多说点。 “他为了能让东南总堂的人答应,竟然和主公配合了一场好戏。” 现在的许褚已经彻底蒙了,这可比与人对战要复杂的多。 “他们都没有说谎,郭嘉得到了主公的承诺,而主公也点头应允了,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了。可是东南总堂的那群匹夫,却没有听明白,这个承诺,根本没有用!” “为何?” “郭嘉问的是′主公,可否答应郭嘉,你绝不会杀这些人′。可不能动手的,只有主公自己啊。” “啊!”许褚一惊,差点把段轩扔掉。 他此时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段轩所说的,确是实情。想来,郭嘉之所以提出要赠送粮草,便也是因为在等时间吧。等到四贤老走远了,战场上,诸将就再没有顾虑了。 秦真和贾逵此时就跟在段轩许褚和段轩的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贾逵自然也能猜到郭嘉的意图,至于秦真……就更不用说了,蛭营少统领的名号,不是白白得来的。 …… 曹操和部分人马也随着四贤老的马车离开了,此时,曾经的战场上,便只有默默收拾着昶傲遗体的东南夜锋,还有数名曹军将领正在点拨辎重。 郭嘉平静地望向自己阵营后面,见曹操已经走远了,便冲李典、乐进、韩浩和史涣点了点头。 四将立刻会意,于是李典和史涣便开始偷偷地向部下传达命令,而乐进和韩浩则装作帮忙,带着自己的队伍来到了东南夜锋的附近。 “从司州到扬州,路途遥远,不知诸位准备如何补给?”郭嘉问道。 东南夜锋的分统们虽然悲伤,但既然已经承诺了,也只能把面子上的事做足。 “沿途联络自己人,一边筹集一边赶路吧。虽然我等不该口出此言,但今日这些辎重,我等来日定会奉还。” “那倒不必,”说着,郭嘉神秘地一笑,“在下有一妙计,可解决诸位补给困难之恼。” “哦?愿闻其详。” 在配制超出一般总堂的东南夜锋中,若是抛去大义不提,可以说各个夜帅之间的感情并不深。 像昶傲这样能折服众人的,更是少之又少。 虽然仍是悲伤,但毕竟还肩负着将剩余兵马带回扬州的重任,几位分统也都暂时将仇恨压下了。况且,现在郭嘉竟还替自己人想办法,或许,这个年轻人很善良,只是错投了曹操。 有的分统心中已经暗暗盘算是否要劝郭嘉投诚了。 “不如……诸位便不要回去了吧。” 话一出口,几位分统同时眉头紧皱。 “阁下请自重,我等是因你敬重貔帅大人才接受你的建议停战的。想让我们投靠曹操,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呵呵,”郭嘉又是一笑,“诸位误会了,我并未曾想过要劝说诸位投靠我家主公。” “那你是何意?” “以嘉之见……诸位不妨将首级留在这里。”郭嘉说完,在几位分统错愕的目光注视下,迅速离开了。 下一刻,那些“重义”的曹军忽然拔出了兵刃,开始屠杀身边最近的东南夜锋。 几位分统终于明白郭嘉的意思了,他们的心中瞬间燃起了无名的怒火。 “王八蛋!” “言而无信!” “混账郭嘉!” 对于这些怒骂,郭嘉倒是毫不介意。他骑到马背上,看着李典等四将指挥着部队开始从外围砍杀敌人。 由于措不及防,再加上大部分人都在整理车帐,虽然几位分统留了个心眼,让部分人把守,可结果并不差太多。 由青州军做为主力的包围网,不是一般人能冲得出去的。 即使有一支人马——以短程奔跑速度快、敏捷强而成名的东南夜锋夜狼营能成功逃出去,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 因为,在最外围等待着搏杀的是——曹军最强骑兵,虎豹骑。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四十九、渐行渐远 除了在马车内的四贤老,所有人都能看见身后远处燃烧起的冲天大火。 段轩被安置在另一辆马车上,只不过待遇惨了点,他这辆原本是押运粮草用的。 “你做事倒是痛快,真的一个没留?” 虽然伤重无法动弹,可至少上天把嘴给他留下了。 “呵呵,换作是你,难道会留下活口么?”郭嘉骑着马在一旁缓慢行进。 段轩没有回答,其实这根本算不上问题。不论是谁,都知道如果动手,就不能留下一个活口,现在还不到曹操和东南总堂结怨的时候。 唯一令段轩不安的是,秦邵不知为何,没有跟着曹操一起过来。也不知那沈容藏到何处了。 “喝么?”郭嘉把手中的酒壶冲段轩一晃。 “你没见我身上有伤么?” “呵,人生苦短。你此刻谨小慎微节省下的,不过是将来老态龙钟的数年时光。再者说,乱世之中,谁也不能保证明日睁眼还能看见旭日东升,那为何不及时行乐呢?” “我自认心性豁达,可与你比起来,反而觉得我自己正经许多。” “哈哈哈哈……” 说完,二人对视而笑。 许久,段轩收敛了笑容,表情严肃地问郭嘉:“我曾听闻,你似乎更愿意我死?” 郭嘉倒是没有反对,潇洒地笑着冲段轩点头。 “那你为何又……” 段轩很不理解,以郭嘉这种人的性格,如果决定的事,便绝对不会更改。 “不是我,是主公。本来我们准备去驱逐袁术在豫州的势力,可主公忽然改变了计划,率军前来相助。唉,不循常理之主公。” 这是事实,曹操原本是计划去进攻袁术在豫州的势力,为迎取汉帝做准备。可是,就在起程之前,他却收到了来自聂洪的传报。 荆州刘表的部下甘宁和苏飞,率领着三万兵马拦住了聂洪的去路。聂洪自然是不作他想,准备直接开战,可谁料想对方竟然做了件让人气愤异常之事——安营对阵之后,每晚荆州军都会来扰营,等到聂洪出战,他们便又回去了;到了白天,不管聂洪如何挑战,对方都不肯出来。 有几次聂洪晚上设下埋伏准备打敌人个措手不及,可对方只要听到一点风声,就立刻撤退。 这么一来,敌人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们根本不想作战,只是来拖延自己的。想明白这一点,聂洪当然是又急又气,他也曾研究过是否可以绕过敌人,可偏偏甘宁和苏飞二人扎下的营盘完美地阻挡了去路。 没有办法,聂洪只好派人求援曹操。 曹操平时做事果断,可是他为人也很重情义。在得知段轩那边情势危急之后,他便立刻改变了命令——即刻起程,不惜一切代价尽快赶赴司州。 但很可惜,还是被昶傲抢先了一步。 好在救下了这残存的百人,不然只怕曹操会抱恨终生吧。 段轩听完郭嘉的讲述,不禁莞尔一笑:“没想到我段轩竟有这般幸运,能让主公如此关照。” “呵,你倒是豁达。不知今后你有何打算?”郭嘉懒散地问道。 “你莫不是怕我夺了你这第一军师的名号?”段轩挑衅着回应。 “哈哈哈哈,不是我郭嘉自夸,但就凭你段子墨,还不至于如此。”郭嘉爽朗地大笑。 “这倒不假,”段轩也不得不承认,“论用兵、用计、统筹大局,我确不如你。” “难得你也有服输之时。” “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还是知道的。以我这微末才学,能得主公赏识,便是万死也难报答了。” “先随主公回去养伤吧,等伤好之后,你我再慢慢切磋。” “只怕是没有机会了。” “为何?” “伤好之后,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 “不知你意欲何往?” “主公手下人才济济,可偏偏缺少一样人。” “哦?愿闻其详。” “刺客。” “你们夜锋不正是刺客么?” “过于招摇,世人皆知,算什么刺客。凡刺客者,必隐于人海,难寻踪迹;凡刺客者,必动于无形,不为人知。” “你的意思是,你要为主公组建一支无名之军?” “说是军,有些过了。刺客之目的,少则一人,多不过数人,成百上千人对战,那是你们的事。你们是主公的利爪和钢牙,而我,不过是蜂刺。” “你可想好了?难得有机会摆脱这身份,做回朗朗乾坤下的血性男儿,你真要再回到那种不见天日的阴暗之中么?”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对于主公,这只怕是段轩唯一的报答方式了。” “呵呵,我是该难过还是高兴呢?” “二者皆可,二者皆不可。” “说得好!唉,如今看来,以你之心智,确是会让我惧怕之人。” “呵,能被你郭奉孝称赞,我倒是荣幸之至了。对了,近日司马家可曾与主公有过来往?” “司马家大公子司马朗如今在主公帐下,怎的,司马家莫非有何不轨?” “奉孝多虑了,其实是他家二公子司马懿。此次北方总堂遭难,九贤老座下夜帅梁耑奉命护送他回河内,一直没有消息。想来,此时梁耑应已返回了,我是怕他见到总堂已毁,误认为我等皆已蒙难,会一时冲动,去找东南总堂之人算账。” “这你便不用多想了,我已命人留守北方总堂废墟,一旦发现又返回之人,便会安顿到兖州,待你总堂之人验明身份后,便会赶来汇合。” 段轩不禁有些意外,“不想你做事倒是想得周全。那段某人便在此谢过了。” “谢就免了,我做此事,不过是为主公。” “哦?” “你北方总堂人才辈出,现如今包括贤老在内,全得主公相救,那些属下若是知晓此事,必定倾心来投。到时候主公的实力又可大增。” “那你又何必对我明言。” “若是一个看客都没有,那这戏唱得未免太过孤独了。” ———————————————— 司州,河南尹,阳翟以南。 九贤老勉强在众人的搀扶下爬上了山坡。 在季晃的建议下,如今他们身边只有不到十人跟随了。 既然手下都是不会武艺的夜锋,那么带再多的人,也只会成为惹眼的目标,倒不如让他们化成百姓模样,各自逃命。 “九哥。”这应该是左慈在分道之后第一次讲话。 “有事么……” 任何人都能听出,没有比这再生冷的回答了。 “已经走了半日了,先找地方歇息吧。” 确实,做为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是有点勉强九贤老了。 “九哥,下一步你准备如何做?” “唉,元放啊,你让九哥说你什么好。”九贤老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九贤老并不是因为当年河北之事生气,他真正恼怒的是,知道了左慈正在服用禁药。 而得知此事的起因,便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荆州兵马。 文聘和王威为了能扩大战果,决意兵分两路。而九贤老他们,就遇到了王威的那一队。 不过还好,在林中为了搜索仔细,王威将人马分散开了,基本上就是两百人一小队。 茂密的林中,要找到百人并不难,可要找十几人却并不容易。 北方总堂的卷宗室夜锋,虽然不懂武艺,但藏身技能倒也还过得去。 分成几人一组之后,行动更加方便,而且借助林中的树木,很容易便能隐匿行踪。 倒翻爬,这是一种平日里没什么用处,但逃命时却可以起到作用的技能。 一人扶住树干半蹲,另一人双手扶他肩膀倒翻上去,再将半蹲的人拉起。这种做法,只是为了防止在树干上留下脚印等攀爬的痕迹。 只不过九贤老这边就不能用这招了,要五十多岁的老人家倒立,估计老命就直接交代了。 所以,左慈选择了正面交锋。 刚一动手,九贤老便察觉到不对,因为左慈的力量太大了,而且速度也过于迅疾。 有时他稍微控制不住,便会一拳将敌人的胸口击穿。这种劲道,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 两百多人的搜索小队,左慈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就全部杀死了。 望着双手滴血的左慈,九贤老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开始继续赶路。 左慈也知道他生气的原因,所以一路也没有说话。 可是眼下不得不问了,因为左慈发现,九贤老的前进目标是豫州。 “九哥你是想……” “若是四哥他们没事,凭着轩儿和真儿的关系,也一定会去投靠曹操。” “那为何不去兖州?” “哼!老夫可没有命再惹一个东南总堂的人。” 沈容。 左慈也大概听说了关于沈容去刺杀曹操的事,想来,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就说明沈容还没动手,也就是说,他的所有人马都完好无损。既然是要对曹操不利,那么他必然会隐藏在兖州境内。 “九哥英明,是元放疏忽了。” “还有,以后别叫我九哥了。说来可笑,如今反是我的本名更无人知晓了。”说完,九贤老笑着向前走去。 季晃不禁好奇地询问:“十一贤老,九贤老的本名是?” “逍遥庸医,华佗,华元化。”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五十、夺兵之术 北方夜锋总堂后山。 就在四贤老、九贤老分别逃离司州的同时,有一伙人仍在战斗。 五贤老以及郭岚、龙悒,没能逃出东南总堂的追捕,被困在了一处山洞中。 本来已经是必死之路,但凭借着龙悒的毒药和郭岚的身手,这不过丈余宽的洞口竟成了宫义无法战胜的难关。 山洞不是很深,但从外面完全无法看清内部的情况。 之前被派进去的三队人马,都只是发出连续的惨叫,便再没了动静。 宫义虽然武艺高超,却也不能轻举妄动。骑马自然是无法进入,可下了马,他手下骑兵的战力必定大打折扣。 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后派进去近两百人,却都没能活着出来的原因。 当然,这也与他们的对手有关。 做为曾经是江湖豪侠的五贤老何兴汉来说,一些刺客的必备暗器他自然是留存不少。 虽然手下并不会武艺,但利用这些吹箭、投镖,竟也能发挥一定的战力。 双方是真真正正的陷入了僵持,但这种僵持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即将改变这一切,那便是粮草。 尽管是节省食用,但在今天早上的时候,五贤老这边的食物也已经全部耗尽了。 宫义的人马也没好到哪去。虽然他们是在外面,可毕竟没有随身携带干粮,仅仅靠派去的士兵捕捉回来的野味,一人一口尚且不足。 焦虑、饥饿、愤怒,各种感情在这种境况下全都涌上心头。 不论是里面还是外面的人,都同样感到难熬。 宫义看了看紫璐,问道:“貔帅那边有消息了么?” 紫璐摇了摇头,目光停在了洞口,“或许他们那边会传来捷报吧。到时候,便可派夜狼营一举攻下洞中敌人。” 宫义微笑着点了点头,也看向洞口,可他心里的不安渐渐泛起。 几万人马追击百人,早就该有消息传回了,可已经过了两天,还没有任何动静。 换做旁人也就罢了,可貔帅对于夜锋做事的风格向来不含糊,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件事——那边也不顺利,或许更糟。 正思虑间,忽然从洞中走出一个人。 外面的东南夜锋立刻警觉起来,拔出兵刃,随时准备动手。 可出来的人身上并没有兵器,而且并不是郭岚和龙悒。 “哪位是宫分统?” “我便是,你是何人?” “在下不过是北方总堂卷宗室的普通夜锋,奉五贤老令,有几句话想转告宫分统。” “请讲。” “如今我等被困于此,必然是死路一条。但同样被困的,还有洞外的诸位。” “呵,何困之有?”宫义冷笑。 “宫分统切莫逞一时口舌之快。” “那我倒颇有兴趣,阁下不妨为我等言明。” “宫分统,你等其实与我洞中众人有同样之困惑,粮草殆尽。” “我军奋力一搏,便可攻入洞中,如今之所以等候于此,不过是望你等能主动出来请降。” 来人听完,也是一笑。 “既然宫分统如此自信,那我便无须多言了。”说完,来人便又向着洞中走去,“若是宫分统要对在下动手,那便请吧。” “你且留步。”紫璐喊道。 “还有何事?” “既然五贤老派你前来,必然是有解决之法,不妨明言。” “但不知宫分统可愿听否?” “讲。”宫义有些不耐烦地说。 “呵呵,五贤老派我前来之意,便是下战书。” “你我不是一直在作战么?又何来战书一说?” “宫分统,我等在洞中已然用你手下尸体搭成阵势,你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既然双方都不愿退让,五贤老便想与宫分统约定,你等撤出五十步,让我堂中弟兄出洞列阵与你等厮杀。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不如尽早一搏。” “你等可是要借此机会逃脱?” “我堂中之人皆是步行,便是要逃,又岂能快过宫分统手下之骑兵?” “好,我便依你之言,放洞中之人出来。” 说完,宫义右手一挥,洞前的东南总堂部下便各自后退五十步。 “多谢宫分统。”说完,男子便转身又进了山洞中。 …… 不一会儿,五贤老便领着郭岚、龙悒以及一众属下缓步走了出来。 “见过贤老。”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宫义对于五贤老十分恭敬。 “呵,此时此地,你还要讲礼数么?” “宫某虽然于公不能抗命,但于私,对于诸位贤老的敬重都是一样的。” “此言老夫倒颇为认同。” “既然贤老已然决意出洞,想必无须再多费唇舌了吧。” 宫义笑着向前走了两步。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敢请前辈应允。”郭岚前跨一步,挡在了己方众人身前。 “我答应你。” “前辈就不问问晚辈所求何事么?” “自然不会是要我放过你等,那么,可求之事,便只有一件。” “前辈不怪罪晚辈无礼?” “我也一直想看看,北方总堂的后辈究竟实力如何。” “那便请前辈赐教。” 明白人是不需要说废话的,郭岚是要和自己一对一的比试,宫义从看见他的目光时就已经确信无疑了。 紫璐抢了一步拦住了宫义,“不劳宫分统,让我来会会他。” 宫义笑着摇了摇头。紫璐诧异地看着他,却不能反驳。 从郭岚刚才的两步,宫义便确定这男子的功夫绝对不差。对于紫璐的武艺,宫义还是了解的,虽然也算中上,但要对付这人,却远远不够。 郭岚稳步走向宫义,但他心里却并不平静。 之前被派进去的三队人马,并不是完全没有功劳。就在五贤命众人收拾他们的装备时,有个装死的敌人趁机暴起,用最后的力气刺伤了五贤老。 虽然只是铁刺,但入肉很深,而且尽管止住了伤口的血,但看五贤老的气色,绝对伤得不轻,必须尽快医治。 这也就是为什么最终众人会选择出来。 宫义并不知道郭岚此时的想法,他虽然也被饥饿折磨,但步伐并不乱,而且依旧很有力。 随着他将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郭岚渐渐感受到了那股无声的压迫感。 不能再拖延了,想到这一点,郭岚忽然运劲前冲。 只是,这种用动打破静的伎俩,在宫义看来,并没有什么威胁。 宫义单手握剑,很随意地垂着,可在郭岚靠近的一刹那,剑锋猛地从右下挑起。 郭岚也没有料想到宫义会有这么敏捷的身手,慌乱中只好用左脚狠踏地面,同时尽量向右压低身子,勉强躲过。 可宫义的剑就仿佛于手相连一般,运用自如,在到达郭岚肩头的高度时,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横着向郭岚的脖颈斩去。 郭岚在极限的高度再次俯身,几乎已经蹲到了地上,才闪过这索命的招数。只是,几缕黑发被这一击斩断了。 郭岚没有停顿,马上向后倒退,在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他用手拭去额头的冷汗,微微调整着呼吸。 这哪里是分统的武艺,简直超过了部分夜帅! 虽然招式并不华丽,可宫义的每一击都是在极其有限的空间中施展的,其中蕴含的力道,绝对不亚于正规武将。 而且,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右臂在动,身体和双腿稳如泰山。 郭岚必须承认,自己太小瞧他了。 龙悒站在五贤老身边,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握紧的拳头中央,已经满是汗水。 所有人都替郭岚捏着汗,尤其是龙悒,因为但论武艺,他只能与紫璐打个平手,他真正的招数,大半是通过配合用毒施展的。可中灼毒之后,他因为心中的阴影,几乎不敢再用,所以,早就生疏了。 此时若是郭岚不能占上风,那么他们成功逃脱的机会就很渺茫了。 而就在他思索之际,情况出现了转机。 东南总堂的人马发出了一阵惊呼。原来,郭岚再次主动进攻,宫义同样挥剑斩刺,可郭岚这次的目的并不是宫义本人,而是他的剑。 同样是莫岳的爱徒,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爱用,可他对于蛛丝的熟练并不逊于段轩。 借助灵活的身体和敏捷的手势,他成功利用蛛丝环绕成的索套夺下了宫义的剑。之后,他竟以同样的刺击去进攻徒手的宫义。 这是第一次,宫义后退了两步。 “′夺兵之术′?不想北方总堂竟还有人会此招式。”宫义也不禁赞许地点头。 夺兵,远非简简单单地将敌人的武器据为己有。之所以用此招式之人会在几招之后才夺下敌人武器,是有其独特用意的。 夺兵之前的数招,是为了观察和领会敌人的招式,在施展夺兵之后,便可原样奉还。 这就要求用此招数之人,必须同时具备几样条件。 首先,必须要对所有的兵器都有大概的了解,包括重量、长度、所对应的劲力等;其次,必须要性格沉稳、眼明心巧,要在战斗中一边学习对方的招式,一边寻找夺取之机;再者,必须要处事果断、胆色过人,否则,一刻的犹豫便会命丧敌人之手;最后,自身的武艺必须很高,否则连前几招都撑不下来,就更不用提去夺兵了。 整个北方总堂,甚至于整个夜锋,能有这数种特质的人,也寥寥无几,郭岚便是其中之一。 宫义对于有幸遇到这样的对手,当然是十分意外。 他微微调整身形,第一次摆出了对战的架势。而紫璐看到他这样,便松了一口气。 郭岚把剑端平,用方才夺兵之前宫义的招式原样攻了回去,无论在速度还是气势上都毫不逊色。而且,劲力上也几乎没有差别。 宫义却并没有躲闪,而是踏步前行。 本能告诉郭岚有危险,所以他在前冲时随时准备着跳开。 可是宫义接下来的动作,超出了他的反应速度。 宫义忽然向左跨出半步,左手成拳,击向郭岚胸口,而右手则掌心向外,攥住了郭岚的剑柄。 郭岚赶忙抽出一只手,护在自己心口,勉强减缓了宫义的拳劲,却被宫义按在了胸前。 可是他的小腹却传来了接连不断的剧痛,如锤击一般,却因为右手被抓住而无法脱逃。 原来,宫义跨步后重心放在左腿,右腿顺势前踢。此时郭岚的双手都被控制,而双脚为了稳住身形无暇他顾,小腹便成了空当。 最后一脚,宫义没有收回,而是加大了力道,同时松开双手。 郭岚惨叫着飞了出去,而宫义,则同时夺回了自己的剑。 “夺兵之术”! 郭岚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寥寥无几符合修炼条件的人中,便有宫义。 一个将“夺兵之术”修炼到极致的男子。 第四章 尔虞我诈 五十一、魂佑山河 龙悒蹲在地上,扶着郭岚靠住自己。 从郭岚口中不断吐出的鲜血可以判断出,他的内脏受了很严重的震伤。 也就是说,情势极其不乐观,武艺最高的郭岚在宫义面前,竟然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郭岚的嘴在颤动,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每次他想努力说话,都只会吐出更多的血。 龙悒的心彻底凉透了,因为唯一会武艺的三人,五贤老和郭岚都已经受伤了,那些卷宗室的下属几乎等于是没有一点战斗力。 可是,这就是人与野兽的区别,明知必败,却仍会上前一战。 拨开郭岚拽着自己袖口的手,龙悒苦笑着站了起来。 “你也想讨些苦吃么?”宫义竟有些不忍地奉劝他。 “多谢宫分统好心,但悒身为北方总堂一员,此时也只有勉强一战了。” “唉!”宫义长叹一声,冲他摇了摇头,“小子,我知你忠心,但此时此刻,你再与我动手,又有何用。” “知不可而为之,宫分统请恕晚辈执拗。” “既然如此,我让你三招。” “那晚辈就无礼了。”随着话音落下,龙悒由静止状态忽然爆发,直直冲向宫义。 “咚!” 宫义很无奈地发现,龙悒根本没有任何章法,只是靠着一股血勇径直冲来。他不忍下杀手,便只用了一半劲力,将龙悒击飞了出去。 “小子,算了吧。以你的身手,如何能与我对战?” 可是龙悒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忍着疼痛爬起来,又一次冲了过来。 宫义微微皱眉,又是一拳,再次将他击飞。 “咚!” “咚!” 胸口被击中的声音不断传来,龙悒一次又一次地被击倒,但每次都顽强地爬起来再战。 “停手吧,即便我再如何留情,这般下去,你终究是要丧命的。”宫义实在不想杀他。 “啊!”龙悒一声大吼,又一次飞奔而来。 宫义已经有些习惯性地出拳了,就在龙悒进入他的攻击范围时,宫义猛地发招。 这快、准、狠的拳头直接冲着龙悒的心口击来。 只是,与之前不同,宫义的拳头并没有击中。 龙悒在中招前一刻,忽然敏捷起来,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闪过。 “嗯?”宫义不禁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低吟。 龙悒的动作竟越来越快,渐渐地,宫义发现他竟然有着能与自己媲美的速度。 这小子之前竟然隐藏实力?临敌生死之际,敢这么做的,不是绝顶高手,便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事实上,龙悒的动作丝毫没有变化,只是在外人看来,反而是宫义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雍州之旅,龙悒收获的不仅仅是对师傅的失望,闲谈之中,他也偶然听说了关于萧氏姐妹用毒之法。 这是着实令他意外的,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这两位分统并未曾将毒这般使用过。想来,应该是在叛逃之后新练就的技艺。 虽然对这些昔日的同门心中有恨,但好的招数仍应当学习。 所以,龙悒在解开了幻痛困扰之后,便开始专心练习。而且,他将这种技艺进行了改良——在小臂上固定细竹筒,口部有简单的机括,需要使用时,只须用中指牵动环套,便可打开竹筒。 而他所用之迷药,也是特殊炼制的,而且没有解药。 龙悒所采用的是更加极端的方法,那便是每日吸取少量迷药,渐渐让身体能勉强抵抗。 刚才他之所以装作莽撞,便是为了松懈宫义的警惕,慢慢下毒。 但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经过了练习,他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开始反应迟钝了。只是和宫义那么明显的变化比起来,几乎微不足道。 紫璐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她冲着宫义大叫:“宫分统,小心毒药!” 宫义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身体竟已迟钝到这般地步。手臂发麻,胸口气闷,这些他以为是疲惫所致的状况,原来竟都是因为对方施了诡计。 “鼠辈!”宫义恼怒了,他用力将双拳对击,借着这种震动唤起手臂的知觉。 “宫分统武艺高超,在下自知无法取胜,无奈只好出此下策。”龙悒虽是毒使,却也并不想在单打独斗中用这小人之术。 “喝!” 宫义大喝一声,从身边拾起一根树枝,一抬手便掷向龙悒。 龙悒心中大惊,毫无打磨的弯曲树枝,竟被宫义使用得如同利箭一般。他一个后翻,想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却不想宫义愤怒之下,力道用得很足,树枝比龙悒想象中要飞得快。 “噗!” “啊!” 龙悒倒着栽倒在地,后腰被树枝插入了两寸。 曾与黄忠探讨过弓箭精髓的宫义,已经练到了相当纯熟的地步。虽然不能像黄忠那样“无弓而射”,却也可以把手中的任何物件当作利器投出,并借由腕力,将之再次加力。 没有任何希望了,龙悒支撑着站起来,踉跄地退到了己方阵营。 五贤老此时正用手捂着伤口,但鲜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而郭岚现在的状况,应当是最不乐观的——由于内脏损伤,加上失血,他现在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望着郭岚惨白的面容,龙悒苦笑了一下,转头望向五贤老。 老者的眼中,很明显地表露出了绝望。 没有任何可能了,除非有援军,否则,今日所有人都会命丧于此。 “将武器放下吧。”五贤老费力地开口道。 “贤老!” “我等必拼死一搏,还请贤老借机逃脱。” 北方总堂这些文生,忠义之心倒是丝毫不亚于武者。 “呵呵,为了老夫这么个老不死的,何必呢?”五贤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凉,“你等若还当我是贤老,便将武器放下。” 众人当然不愿意,可是贤老有命,终是要遵从。一阵兵器落地的声音,北方总堂的人马全部缴械了。 “贤老,你是要降么?” “宫分统,若是我降,你便会答应么?呵呵,心中已然知晓答案,又何必再问。” 宫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泛起了杀机。 “这些后背为我北方总堂尽心尽力,老夫未曾有恩于他们。今日,老夫便在此恳请宫分统,放过这些孩子,老夫愿用性命相抵!” “什么?!” “贤老不可!” 众人听到五贤老说出这般令人意外之言,顿时心中悲愤,有的人又准备拾起武器再战。 可是,已然闭口的猛兽再想噬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嗖!” “嗖!” “嗖!” 三支箭矢飞来,直接将最前面准备拿起武器的三个北方总堂弟子射倒了。 做为宫义的得力副手,紫璐当然知道该做什么。 同样的悲悯在五贤老和宫义的眼中闪烁。 “没听见我的话么!全都勿动!”五贤老发怒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北方总堂之人面前发怒。 所有人都静止了,时间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五贤老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微微挺了挺腰,缓步向着宫义走近。 二人的距离只有三步之时,五贤老停住了脚步。 “宫分统,可否借剑一用?” 宫义的剑被他扔到了一边,由于之前龙悒扮作鲁莽,宫义不忍心对他下杀手,便没用武器和他对敌。 此时听得五贤老询问,宫义便微微躬身,将剑拾起,双手恭敬地奉上。 “宫分统小心!”有的东南总堂弟子担心五贤老会突然发难。毕竟他曾经是江湖中人,武艺也算了得。即使如今年事已高,却难保不会拼死一搏。 “死到临头还要论什么高低!”一个东南总堂的弟子上前,拔出短刀准备结果了五贤老。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被这股劲带着,那人转了两个圈摔到了地上。 满口的鲜血中,两颗牙齿吐了出来,那人惊恐地看着动手之人——宫义。 紫璐丝毫没有意外,她知道以宫义的性格,必然会这样做。 “放肆!”宫义暴怒的声音响起,“你算个什么东西!给老子看好了,你面前之人,是夜锋的初创者,夜锋最初五位贤老之一。他创立夜锋之时,你只怕还未出娘胎!就凭你,也配动他?” 被打之人已经完全摸不清头脑了,只好捂着嘴灰溜溜地爬了回去。 宫义收敛了怒气,冲五贤老笑了笑,“贤老莫怪,属下疏于调教,让贤老见笑了……贤老,请吧。” 说完,宫义便恭敬地拱手低头等候。 英雄的气度,不是凡人能领会的。一个曾经在东汉末年经历腥风血雨之人,又岂会做出偷袭这等宵小之举。 五贤老略带赞赏地看着宫义,“呵呵,若不是在这种境况下相遇,老夫倒真想与你结个忘年之交。” “若有来生,属下必为贤老效犬马之劳。”宫义仍旧没有抬头。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哈哈哈哈哈哈!”五贤老声音怅然地念完这首诗,忽然大笑。 可是,笑声戛然而止。五贤老毫无征兆地,将剑拔出,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一腔热血喷淋到宫义的头顶,可是他丝毫没有动,仍旧保持着恭敬的抱拳姿态。 直到五贤老倒在地上,北方总堂的弟子开始嚎啕大哭之时,宫义才微微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恭送贤老。”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一、乱世星火 咸宁五年(公元二七九年)十二月,洛阳皇宫。 书房之中,只有晋武帝司马炎翻阅书简的声音。陈寿忐忑不安地坐在旁边,额头渐渐沁出了汗水。 就在昨天,司马炎忽然下令,命陈寿将完成的部分书卷呈上。 消息一出,陈寿的第一反应便是逃亡。因为十分巧合的是,他现在正在撰写的,是宣皇帝司马懿的传记。 陈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一举动触怒了龙颜,他甚至想将书全部焚毁。 可是,最终他放弃了。既然要来,便坦然面对吧。 只是,话虽如此,当真正将书呈到司马炎面前时,陈寿内心的恐惧还是无法抑制。 每次司马炎翻动书简,陈寿都觉得那声音如同雷霆万钧。 该来的还是来了,司马炎将书简放到桌案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寿。 此时,对于陈寿来说,这温暖的书房反不如天牢更舒服些。 终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呵,寿卿,这是为何?”司马炎不禁一笑。 “臣……有罪。”陈寿颤抖着身体,低声地说道。 “哦?寿卿何罪之有?” “臣不该对宣皇帝生平妄加书写,以至触怒陛下,臣恳请陛下降罪。”说着,陈寿将头扣在地上,不敢起身。 “起来吧。” “臣……不敢。” “莫非寿卿要抗旨不成?” 陈寿听得司马炎这么说,赶忙站起身来。只是,他的头始终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在两侧剧烈地抖动着。 “寿卿,朕并未想责怪你。唉,前番朕曾问过,莫非今后在朕身边,你一直都要这样如履薄冰般地做臣子么?” 陈寿没有回答,而答案,早就显而易见了。 “既然寿卿要如此,朕也不再多说。其实朕今日命你将书呈来,不过是想确定,你并未将宣皇帝年少之事记于其中。” “臣怎敢,”陈寿不由自主地望向书简,但马上又将目光收回,“宣皇帝乃百年不世出之谋略大家,所行之事,皆是后世之人效仿之典。臣对宣皇帝万分敬仰,又怎会在书中乱言。” “哈哈哈哈哈,”司马炎少有地大笑起来,“寿卿啊,你又何必如此。适才我翻阅你所著之书,其中已将宣皇帝与夜锋之恩怨尽皆略去,足见你亦知晓其中真相。” “臣不知!臣不知!臣心中只知宣皇帝丰功伟绩,至于市井流言,臣断断不敢妄录。” “好了,”司马炎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有些低落。接着,他又慢慢拾起书简,无奈地开口道:“其实,朕身为司马氏之子孙,又何尝不知那些阴暗之过往。只不过,为帝者,总有私心,朕也不想百年之后,先祖还要被后人妄加评断。” “臣……领旨。” “生于那个乱世,若想活下去,便须做许多违心之事。其实这些过往,压在朕的心中已然许久,可惜无人可以倾诉。不妨今日烦劳寿卿,听朕絮叨一番?” 扑通!陈寿又一次跪倒在司马炎面前,“臣不敢!臣断断不敢听!臣若听了,陛下定会取臣全家老小性命,求陛下开恩。” “噗哧!”司马炎被陈寿这一举动逗得控制不住,又笑了起来。 良久,司马炎才缓缓起身,亲手将陈寿扶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 “放心,不过是老友闲谈,朕非君,汝亦非臣……” ————————————————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四月,河内郡,温县。 城中大户司马家的府邸,今天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夜锋北方总堂,九贤老座下夜帅韩渊亲徒,桓绮。 之前北方总堂遭到袭击,为了安全起见,夜帅梁耑护送着司马家二公子司马懿返回了温县。 之后,由于颠沛流离,一直也没有机会联络他们。 桓绮是从荆州一路赶回司州北方总堂的,可还是晚了一步,等她到时,北方总堂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了。 好在郭嘉有心,留下了部分人马接应,这才使她得以与众人汇合。 而四贤老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前往河内确认司马懿和梁耑是否平安到达。 桓绮便又没来得及歇息便起程了。 当她到达温县司马府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二人已经平安到达。只是途中遇到歹人,梁耑在与他们打斗时,手臂受了伤,因而在司马府中休养,准备等伤好之后再返回。 …… 客厅之中,三人正用茶闲谈。 得知四贤老等人平安无事,司马懿和梁耑也都如释重负。 虽然北方总堂已然毁弃,但夜锋中流仍在,便仍有希望。 “既然梁帅和二公子都平安,那我便即刻动身返回报知贤老。”桓绮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大户人家的住所,既然任务已然完成,便想立即返回贤老身边。 “也好,那我等便不强留了。带我伤好,必定立刻赶去汇合。”梁耑左臂吊在肩上,只能起身用右手拍拍她,示意自己没事。 司马懿微微咳嗽一声,也站起身来,“懿在总堂时也多蒙照顾,本想多留桓姐几日,可既然桓姐有命在身,那便等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叙旧。” 对于司马懿的知书达理,桓绮是相当清楚的。她冲司马懿和梁耑微微一笑,拱手告辞。 …… 院门关闭,便再无外人了。 梁耑回身看着司马懿,见司马懿点了点头,便将左臂从绷带之中取出。 他并未受伤! “二公子,不知她是否起疑?” “桓绮生性善良,定然不会多想。但你须早做安排,伤骨之谎,也只可再用一月了。” 司马懿一改之前憨厚的面容,变得严肃而睿智。 “属下既然已决意效忠司马氏,便绝无二心。” “呵,梁帅对我的忠诚自然无须多说,只是不想四贤老竟能活着逃脱,并与曹操汇合。如此一来,终究是多了一层不便。况且如今大哥在其手下任职,我等举手投足间,仍须谨慎。” 司马懿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梁耑一眼。 “属下明白。时机尚未成熟之时,我便仍是夜锋之人。” 梁耑单膝跪地,表明心志。 “梁帅请起。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事。” “二公子,属下是因不认同夜锋所谓之大义,深觉二公子之言论高妙,才心甘情愿倒戈的。” 司马懿没有去扶梁耑,只是用眼角俯视着他,“梁帅,身为属下,还是不要对效命之人的心思妄加猜测的好。” “属下知错。”堂堂北方总堂夜帅,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面前,竟然毕恭毕敬。 “其实我想问的是,如夜锋这般祸乱天下之匪首,为何还不灭绝!” 沉默,梁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时语塞。 …… 从小便做为人质走进北方总堂,看遍了夜锋的大义,司马懿深深地觉得这群人可怜。 口中喊着护佑百姓,却让百姓出身的夜锋属下们不断送死;扬言要为百姓做主,讨伐天下大恶之官吏,却四处拉拢汉庭官员;秉持着不计声名也要为天下尽忠的口号,却使得丁原、董卓、吕布等人或命丧黄泉、或身败名裂。 甚至本身毫无敌意的吕布和曹操,也成为了死敌。 虽然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但司马懿早就知道,夜锋已经完全背离的当初创立时的初衷,背离了天下苍生的诉求。这些人,不再是为百姓做主的英雄,而是造成如今这天下动荡的祸根。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气度何其豪迈,可现在真正还能明白个中真谛的夜锋,已经寥寥无几了。 出身名门,司马懿其实深深地感觉到,无论夜锋如何兴风作浪,在汉庭眼中,都不过是乱臣贼子。不仅是各地枭雄不会支持他们,甚至汉朝皇帝也一样对他们心生怨恨。 就如同黄巾之乱,虽然只是夜锋一次不屈的呐喊,却因其出身的局限性而注定失败。 更甚者,失去了大义指引的黄巾余党,如今所做之事,已经与盗匪无异。 救民而不教民,以至于流毒至今。何其可悲,何其可叹,何其可怜!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童,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夜锋那庞大的组织。甚至于对自己颇为欣赏的几位贤老,都不会认真去听他说完。 所以,司马懿只有选择沉默。以一个外人的身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封闭在卷宗室,疯狂地学习着古往今来的各种典籍。 直到与梁耑偶然闲谈,司马懿才发觉原来夜锋之中,竟也有人与自己志同道合。 所以二人早已商定,一旦有机会,司马懿便会将其带回河内,用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去纠正夜锋所犯的错误。 于是,当贤老们决定派人护送司马懿返回时,梁耑便自告奋勇地承担了下来。 正当乱世的大火在大地上肆虐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点火星已经悄然落在了一旁。它终将成为燎原之火,焚烧这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山河。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夜锋北方总堂遭同伴偷袭,多数属下战死,几位贤老四处逃亡,夜锋的传说似乎已经结束了。是年,晋宣皇帝司马懿年仅十八岁。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盛夏将临 兖州,山阳郡,昌邑。 正堂中一片狼藉,饭菜和碗碟散落一地,主人和客人正在刀兵相向。 可是与这紧张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面的下人十分悠闲,就好像里面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王伯,他们打完了么?”一个家丁站在管家身边,饶有兴致地望向里面。 “急什么,等会儿再进去更换餐具。要是他们再动手,不还得再换一回?”管家一脸的不屑,大声说道。 对于他们来说,里面的两个阎王似乎只会用这种方式交流。 当然,里面的二人对于外面的谈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段轩苦笑着松开了蛛丝,而张枫也撤回了链刃。 他们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交流方式,下人们早就习惯了。每次张枫一来,管家都只是哼一声,叮嘱家丁和婢女再多准备一副餐具。 渐渐地,段轩和张枫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往往是一动手便停。可对于餐具和饭菜的破坏,他们却做得十分到位。 “轩哥,曾经被人称颂的曹操军师戏志才,如今竟落得连下人都敢轻视了。”张枫用独臂往怀里收着链刃,嘴上还不忘数落段轩。 “若是被总堂之人得知你在此处,只怕你我二人都会被千刀万剐吧。”段轩鄙夷地嘲讽道。 “这倒不假,即便夜袭令撤回,能如毅帅父子般容我的,只怕也不会再有了。”张枫对于自己所做之事,倒也是毫不隐讳。 其实今天他们动手的原因与往常大不相同。 张枫到此,一是为了告诉段轩徐州之事,二是为了打探总堂的消息。可坐下没多久,段轩竟提出一个让他惊讶的建议——离开此地,自己组建一支刺客队伍。 张枫当然会生气,一者,他现在已然不是夜锋,可以不用整天再过那阴暗的杀手生活;二者,他对于段轩始终存有戒心,尽管之前二人算是一路人,可毕竟性格迥异,张枫实在不想和段轩关系太过密切;三者,他现在实际上已经算半个废人了,段轩这提议,难保不是奚落自己。 “枫儿,我并未说笑。凭我一人之力,要训练部下终是不足。但若要主公能为我北方总堂报仇,就必须助其成事。” “你已非夜锋,又何必纠结于复仇呢?” “我不是为总堂,我只是为云笑。” …… 当日五贤老自戕,换得宫义守信,没有将龙悒等人杀死,而是全部活捉了回去。 可是,他们并没有将郭岚带走,因为他没能等到宫义履行承诺。 内脏的重伤,加上失血过多,让郭岚无力继续支撑,就这么死在了总堂后山荒凉的山洞口。 东南总堂之人,只将五贤老首级取下,尸身安葬,而至于郭岚,就这么弃尸荒野,无人问津。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也正是因为这样,郭岚的尸体才会被人发现。 桓绮与郭嘉的人马汇合之后,便绕道赶往兖州,而她在经过此地时,发现了郭岚的尸体。 震惊之余,桓绮将郭岚安葬好,便快马加鞭赶到了兖州。 身在夜锋,虽然知道日子朝不保夕,但真要面对这么个多年好友的死讯,段轩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整整十多天,他都没有说过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家中。 那段时间,才是下人们真正害怕的日子。因为段轩变得十分情绪化,稍一激动,便会大肆破坏家中摆设。 好在那时被派去照顾他之人是聂洪。 聂洪由于受阻,未能及时赶到司州,因而他觉得北方总堂之覆灭,有自己一大半的过失。 照顾段轩的十天里,聂洪每天也是心如刀割。 志同道合的夜锋间的情义,是无关地域、不分年龄的,所以其实聂洪和段轩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都惊人地一致。 当然,感同身受,看着段轩崩溃的样子,聂洪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天,他基本上是酒壶不离手。 第十天,段轩忽然一改往日的阴霾,恢复了之前的生气。 聂洪知道,他终是有心,不想自己太过自责,才强装出来的。不过,能恢复便是好事,聂洪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外表无事并不代表内心也平静,段轩自从伤势好转之后,便一直在思索复仇之事。 要组建杀手,便须找个心狠手辣、仇恨满胸而又精通隐匿之术的人,段轩最终无奈地发现,自己认识的人中,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张枫。 段轩之前一直在犹豫,可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所以,今天张枫来找他相惜询问总堂之事,段轩便觉得与他一谈。 只是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下人们却要再多收拾一番。 “即便身体略有瑕疵,可你的隐匿之术在总堂中也算是翘楚。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才能助我一臂之力。” “呵,还真是′一臂之力′了……”张枫望着自己身体右边空荡荡的袖子,有些失落地说道。 “我并无嘲笑之意,正正相反,我是在真心实意地邀请你。” “要我答应也未尝不可,只是你须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一,你须保证借曹操之手进取徐州;二,保证将吕布铲除;三,保证任莹的安全。” “此时此刻,你仍未放下他们二人么?也好,我要找的便正是你这性格之人。” 张枫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实在听不出这话中有称赞之意。对了,现在毅帅在何处?” “你寻他做甚?” “我从徐州回来的途中,发现了沈容的人马。” “什么?!他在哪?” “已然多日,我也说不好。不过看他行进的方向,应当是豫州。” “啊!”段轩惊得大呼一声,差点站起来。 “怎么了?轩哥,为何如此惊慌?” “毅帅现在正随主公在豫州肃清袁术的势力,听你所言,想必是沈容要动手了。” “那你是想……” “我要亲自去趟豫州,提醒主公提防。” “呵,轩哥,以你现如今这身体,便是赶到豫州,估计也说不出话了。这样吧,你且静养,让枫儿替你跑一趟。” 段轩有些疑惑地看着张枫,眼中满是不解。 “休要这样看我。既然答应你一同行事,这便当作是枫儿表达诚意吧。” “我只托你一事——务必保护主公周全!” “放心,我自有主张。” 说完,张枫从正跑上来更换餐具的下人手中接过酒壶,一边大口喝着一边离开了段轩的住所。 ———————————————— 扬州,丹阳郡,建业。 七贤老张昭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孙策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完全看不出是贤老所居。 “策儿,你来了。” “是,见过贤老。”孙策恭敬地站在一旁。 “呵,我倒疏忽了,如今该称你做主公。”说着,七贤老便站起身来。 “贤老休要折杀晚辈了,”孙策微微拱手,可目光却落在了桌子上,“贤老,这是?” 木桌之上,放着一个做工很精致的雕花木匣,看样子里面应当是贵重之物。 “哦,此物啊,”七贤老眯起眼睛,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木匣,之后,他缓缓将木匣打开,“是五哥。” 木匣之中,是一颗头骨。从缺失的牙齿来看,应该是个老人。 这便是夜锋北方总堂五贤老何兴汉的头骨。 宫义将五贤老首级带回来,只是为了说明战果。可谁想七贤老竟然下令,将五贤老首级做细致处理,用石灰将皮肉除去。 东南总堂的属下们经过反复清理和除味,直到今日,才将这头骨送到七贤老手中。 “经历过无道汉庭的蹂躏,多少风雨都挺过来了,却最终命丧自己人之手。”七贤老有些惋惜地叹道。 “欲成大业,便不得有儿女私情。二位贤老之决定,晚辈即便今天看来,也仍是没错。” “呵呵,策儿越来越会说话了。好了,如今北方总堂已然覆灭,只须等到士兵调练完毕,便可踏平江东。” “晚辈有一事想问。” “直说无妨。” “为何二位贤老一致认为严白虎不足虑,而最先反倒应跳过他攻取会稽?” “策儿,我这样问你吧。猛虎面对野狗时,会在意身上的虱子么?” 其实孙策也知道,做为流寇的严白虎完全不用在意,一个既无大志又无远见之人,弹指间便可将他灭掉。 而王朗,虽然在七贤老口中不过是一只野狗,但至少比严白虎强得多。 孙策唯一顾虑的是,这样跳过严白虎直接进攻王朗,万一他们里应外合,那孙策便会陷入双向受敌的地步。 最主要的是,统兵能力最强的貔帅昶傲,也没能再回到同伴的身边。 七贤老也看出了孙策的顾虑,但他并没急着回答,因为有些时候,后辈们的成长才是长辈最希望的。 “策儿,我东南夜锋既已决心助你孙家,则必会信守承诺。” 七贤老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可做为主公的你,也是时候培养自己的属下了。去吧,去问问公瑾,我相信他必已想出万全之策。”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徐风暗起 徐州,彭城。 这些天张飞的心情十分烦躁,因为他的建议被大哥驳回了。 斥候回报,曹操率大军前往豫州,去肃清袁术的势力。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张飞便向刘备建议,趁机袭取兖州。 可是,孙乾和简雍却一致反对,理由是曹仁一直驻守在兖、徐边界,曹操远征,他们定然早有防备,更重要的是,吕布最近的动向也让人起疑。 得到了黄巾粮库的辎重,吕布一直在招兵买马,加紧调练。 而且,他似乎并不介意让刘备知道。孙乾奉命前去拜访时,张辽正光明正大地训练新兵,而吕布给出的理由是,斥候报说曹操不断向东添兵,他怕战事突起,来不及应对,所以便及早准备,以防不测。 现在的情形对刘备并不利。吕布是客居徐州,他又不能先动兵,否则便会落下容不下天下英雄的恶名;再者,做为徐州之主,即便曹操发兵攻吕布,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三者,关平已经露面,现在除了对方也知道的赵云外,刘备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做为雪藏利刃的兵马了。 曹操征豫州,便成为了一个好的机会。 刘备完全可以借口进攻兖州的名义,让吕布援助兵马。既然他说训练新兵是为了对付曹操,那么与其防守,不如主动出击,而主动出击,这些新兵自然义不容辞地做为先锋。 可是刘备竟然不同意! 张飞虽然知道刘备的顾虑,却为错失这机会而十分懊恼。 百无聊赖,他只好找个人发泄一番,而这个倒霉的人,便是简雍。 …… “益德啊,我……我可不能再喝了。”简雍一条腿搭在桌子上,双手不住地冲张飞摇晃。 “少废话,你们劝大哥切莫用兵时,可未曾停下过。”张飞站起身,抓住简雍的肩膀,把酒杯送到他的嘴边。 “益德你先听我说完,我等之所以……咕咚……咕咚……” 张飞可没心情听他解释,按着他直接灌了下去。 简雍被灌得差点呛到,好容易挣脱了,一阵咳嗽。 “我气的是,大哥居然也同意了!” “咳……咳咳……益德啊……咳……你真不知玄德的心思么?”简雍一边咳嗽一边问张飞。 张飞猛地把酒杯放下,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比我清楚,玄德心中是怎么想的,又何必故作糊涂。” 张飞自然知道,其实他也有同样的想法,那便是有一日能与吕布推心置腹,共图大业。 可是,现在的吕布已经不是当初汜水关前那个将军了。现在的他,是一众武将的领袖,而做为领袖最无奈的是,很多时候,不能根据自己的意愿去行事。 陈宫、高顺、曹性、成廉,这些人哪一个愿意与刘备合作?他们想的,都只是夺取徐州。 吕布即便是有心与刘备诚心以待,也无法去实现,因为这样做,便会冷了手下将领的心。 一个陌生的盟友,和一群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吕布根本没得选择。 “宪和,你觉得吕布何时会动手?”张飞平静地问简雍。 “起码不会是今天。”简雍笑着回答。 “是啊,一定不会是今天。”张飞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有些疲惫地自言自语着。 ———————————————— 徐州,小沛。 黄巾粮库充足的辎重,让吕布一下实力大增。 而刘备为了不撕破脸面,还要照常供给粮食。 吕布站在校场边,背着手看着里面的新兵。 “公台,你说……我们就不能和刘备真正地联合么?” “奉先,我……我这么和你说吧,主人欢迎客人,可院中散养的恶犬却不欢迎,那么客人会进门么?” “你说的,是张飞么?” “不,是关羽。张飞虽然勇猛,却更冷静,反是那关羽,性格太过刚烈傲慢。况且之前曹豹中毒,你也应注意到糜竺对我等的态度。这徐州,只欢迎主人,而不欢迎客人。”陈宫眯着眼,一边看张辽训练新兵,一边回答。 “文远!”吕布忽然开口叫道。 “唰!”张辽听到吕布叫他,便把手一抬。 新兵训练的成果从任何地方都能看得出来,就比如张辽这一抬手,所有新兵立即停止了对练,收住兵刃整齐地站好。 “将军,何事?”张辽跑过来问道。 “这些兵何时能上战场?” “若只是用做……”张辽压低了声音,“若只是用做消耗,今日便可上阵。可若要成为精锐,却仍需时日。” “是么,”吕布手搭凉棚,望着那些整齐的新兵,“自今日起,不要再训练这些基本了。叫成廉和曹性来,让他们挑选人手。凡善骑者皆入狼骑兵,善射者皆入神弓营,让他们静修一技。” “奉先?”陈宫疑惑地看着吕布。 “如公台所言,既然主人管不住恶犬,那便只好由客人代劳了。” …… 与整个徐州紧张局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直住在貂蝉那里的凌鸳。 得到张枫传信之后,她的心里,反倒是轻松了不少。 不用每天去思索怎么接近吕布下手,她便能自在地随意玩耍。 就好像今天这样,凌鸳正缠着貂蝉随她一起出去散心。 “莹姐姐,你整日住在这里,就不闷么?随小鸳一起出去走走散心吧。” “丫头,你之前出门可都是自己去的,为何这次要拉我一道?”貂蝉一直派人监视凌鸳,可最近几次出门,这小丫头都只是开开心心地买糕点、逛闹市,并未与任何人接触。 貂蝉也不禁有些怀疑,莫非是这丫头玩心太重,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不过答案很快便明朗了,因为陈宫安排渗透到兖州的探子带来了惊人的消息——夜锋北方总堂……被攻陷了。 貂蝉心中不知是该伤心还是高兴。说伤心吧,这个一直笼罩在心中的阴影消失了,同时也意味着,眼前这个小祸害失去了幕后指使,便不会再加害吕布了;可那里,毕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即便感情不深,却仍是无法忘怀,真要说高兴,也没有什么让人欣喜之处。 不管怎样,终于不用每天都提防着凌鸳了。 所以,貂蝉的心里,对这个小妹妹也找回了当初在总堂时的感情。 “那有两件事你须先应我。”貂蝉故作严肃地说。 “嗯!嗯!什么事?” “第一,你我二人只在府中走走……” “啊?!”凌鸳的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 “噗哧!”貂蝉忍不住笑出了声。 “姐姐!”凌鸳这才反应过来,貂蝉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便立刻撅起小嘴,叉着腰瞪着貂蝉。 “好了,不闹你了,第一,不可玩得太晚;第二,不可惹事。”貂蝉努力地收敛着笑容说。 “好。”凌鸳已经等不及了,都没仔细听貂蝉的话,便拉起她向外走去。 临出门,貂蝉冲院中的下人点了点头。 这些,是吕布安排保护貂蝉的人,平日里便伪装成下人。在得到貂蝉会意后,他们便立刻出门,通知城中暗藏的人手,秘密保护貂蝉和凌鸳。 …… 乱世中,总有些胆大过人的异类。 貂蝉和凌鸳在闹市中走着,却完全不知道,就在街边的酒肆二层,两双眼睛正看着她们。 “那就是吕布的女人么?”赵云面无表情地端着酒杯,用眼角看着下面的二人。 “是,怎么,子龙也对她的美貌动心了?”臧霸坐在对面,一边喝酒一边调侃道。 “儿女私情,只会误了好男儿的前程。” “呵,不是你自己亲口说要过平凡的生活么?怎的如今却又关心起自己的前程了?” “不是我,而是吕布。我只是有种感觉,他最终会败在此女身上。” “难怪你一直没有娶妻,这般不解风情,只怕是一辈子都难有人肯嫁你。”臧霸嘲笑着说。 “如我这样的人,谁知哪日便丢了性命,又何谈一生。”赵云却无心说笑。 “是啊,一日夜锋,一生夜锋。” “身为夜锋者,必不得善终。” 这是当年他们同在河北总堂时说笑的话,却很真实地反应了夜锋那种随时会没命的杀手生涯。 “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只身来小沛不说,竟还主动约我喝酒。就不怕我带人来杀你么?”臧霸对于赵云冷漠外表下的胆气,既佩服又无奈。 “你臧宣高不会。”赵云显然对这个昔日同伴很了解。 “呵呵,难得你还如此信任我。” “夜锋已终,能信任的同伴不多了。” “是啊,”臧霸也不再说笑了,表情很严肃地说:“不想……北方总堂竟会毁在自己人手中,集你、我、子仲三方之助,也没能力挽狂澜。” “大势所趋,夜锋的大义,不被这乱世所容。” “你可知贤老……” “嘭!”赵云的酒杯猛地按在了桌子上。 臧霸无奈地摇摇头,“都已然过去了,你又何必再纠结于此?” “乱世无情……今日我请了。下次再见时,只怕你我也要刀兵相向了。” 说着,赵云站起身,向楼下走去。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豫州受伏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四月,兖州,山阳郡,昌邑。 温暖的阳光从窗子照了进来,老人微微眯眯眼,叹了口气。 这种悠然的日子,四贤老已经有多少年未曾体会过了。可真的像现在这般自在了,却又觉得心里空空的。 被曹操援救之后,四贤老便被护送到了昌邑休养,虽然残存的北方总堂之人仍对他十分尊敬,可是他也知道,夜锋已然不在了。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聂洪慢慢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四贤老身后。 “是幼铎啊。”四贤老缓缓转过头来,面露慈祥地看着聂洪。 “见过贤老。” 为了防止刘表再动手脚,聂洪离开段轩后便奉曹操命一直在兖州边界巡防。后来斥候回报说刘表的兵马确实撤退了,他才终于能回来休息几天。 胡易和周恒跟随曹操去了豫州,而聂洪的四个分统中,许褚做为曹操的贴身护卫一直形影不离,卫韬在他回来后继续留守兖州界,姜绪和葛耀则驻守在东边防御吕布和刘备,所以,聂洪现在想找个人说说话也十分困难。 所幸,这里还有位长者在。 “前番因晚辈救援太迟,致使北方总堂遭到屠戮,晚辈……” 聂洪没有说下去,因为四贤老用手制止了他。 “幼铎,北方总堂多年来应对各方之事,已然损耗殆尽,如今倾塌,或许是天命如此吧。” 四贤老的眼中,尽是无奈和凄凉。 聂洪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只好尴尬地站在一边。 “坐吧,与老夫闲谈一番。” 聂洪恭敬地坐到了靠墙的椅子上,静静地等着四贤老开口。 “幼铎,老夫这一生,如梦一般。汉庭官吏、夜锋贤老、暮年老叟,呵,还真是不虚此生啊。” “贤老一生为大汉、为天下费尽心力,晚辈一直十分敬佩。” “呵呵,老夫不是想夸耀什么。只是如今的境地,使我不禁反思,究竟当初创立夜锋之举,是对是错?” 四贤老本来预想,聂洪一定会说出类似“功耀古今”、“汉室忠臣”之类安慰他的话。 可出乎意料的,聂洪只是沉默了片刻。 “晚辈也不知。若是错,那我等多年间所做之事,岂不成了后世笑谈?可若说对,这天下又为何对我等如此不容……” 是啊,河北夜锋因起义而被镇压,汉中夜锋沦为宗教傀儡,东南夜锋违背大义,南方夜锋因刚烈之行而被铲除,唯一能坚持根本的北方总堂,如今也走到了末路……似乎上苍真的不肯眷顾这群心系天下的疯子。 “十二弟最后是……”四贤老终于还是问了。 这是聂洪不想提起的,可是做为夜锋创始人之一的四贤老问道,也只好回答。 “十二贤老亲赴沙场,终是寡不敌众,未能幸免。”聂洪的表情变得很黯淡。 “是么……十二弟脾气太燥,老夫曾劝过他,唉。” 四贤老叹息着苦笑道。 “好了,不说这些往事了,老夫听说曹操已然开始行动了?” “是,主公已然派曹洪将军去迎取陛下了。” “只怕,此事更为困难。毕竟朝中心怀不轨者并不只一个。” “可我担心的是,主公在豫州是否顺利。” “这倒不必担心,除非有人偷袭暗算。否则,凭曹操的用兵方式,一般人很难占到便宜。” ———————————————— 豫州,汝南郡,富波。 胡易、周恒和秦真三人在营帐中喝着酒,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一个士兵跑进来禀道:“启禀三位将军,弟兄们已经列队完毕,可以开始操练了。” “让他们滚回营睡觉!”周恒用力把杯子摔到桌案上,恼怒地说。 “啊?可……” “你也滚下去!” “我……是。”士兵委屈地又跑了出去。 按理说,胡易出身弓手,性格应当最为沉稳,一般这种时候他都会出面打圆场。可今天他的心情也不好,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喝酒。 其实心中不快的远不止他们三人,夏侯渊、李典、乐进等人也是一样烦躁。 弄得军中这么异样的元凶,便是他们的主公曹大人。 今日晨起之后,曹操忽然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摇头否定的想法——亲自去查探敌营。 按曹操的说法,只有他亲眼见到敌人的营防之后,才能定下破敌之法;况且,近日总有奇怪的哨报,说有部分闲散流民在营外不远处徘徊。 尽管众人都十分反对,可曹操还是执意要去。更可气的是,曹操坚持只带十人!理由是人多太易暴露。 最后,经过众人的一致劝说,曹操终于……还是去了。 好在,随行的人都不一般——典韦、许褚、秦邵、以及胡易手下四位分统,再加上周恒的两位分统和一个不会武艺但足智多谋的郭嘉。 为了让众人安心,郭嘉立刻展现出了他“过人”的才能——就如同上次一样,让秦邵假扮曹操,这样便多了一层保障。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一众文武哭笑不得地目送着主公一行出发了。 “回去以后记得提醒我,找荀彧算账。一个段轩我勉强忍了,怎么他哪次举荐的谋士都是这种货色!”周恒猛地把酒咽了下去。 “我不提醒你。”胡易一句话,周恒立刻瞪圆了眼。 可是胡易却接着说:“我随你一同去!” 秦真看着二人,勉强一笑,也喝了口酒。可他的心中,此时却真的有些后怕了。 胆大的主公,执拗的父亲,真希望他们不会出什么差池。 …… 可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旁人心急如焚时,当事人却十分自在。 “与自己同行,这种际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曹操打趣地说道。 “呵呵,主公说笑了,属下若是能有主公风度三分,便此生无憾了。”秦邵笑着回答。 “主公切莫忘记,若是真遇到埋伏,定要将秦大人留下善后啊。”郭嘉照例喝着酒,说着让人想出拳的话。 “主公只管前行,如有敌袭,我与典大哥必教他们有来无回!”许褚的心情也不错,毕竟能这样出来的机会并不多。 “仲康,不如我二人便比比如何,看谁杀敌更多。” “好啊,只是若那袁术不敢来袭,只怕我二人今日这赌局也做不成了。” “哦?那曹某的性命,就全赖二位猛将了。”曹操狡黠地一笑。 一行人就这么悠闲地走着,全然没有考虑大营中众人的心情。 忽然,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传来,典韦、许褚以及几位分统的反应十分敏锐,他们立刻将曹操和秦邵、郭嘉围在中央。 只是一瞬,他们便看清了箭矢射来的方向。不过,这里的每个人武艺都十分精湛,只是稍微一抬手,便全部打落了。 “嗯?”这是郭嘉发出的声音,因为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刚才与众人打趣,是因为他料定以袁术的无能,绝不会想到在此设伏。 这里虽然地势复杂、树木繁茂,可袁术的统兵能力他也略有耳闻,以袁术那种养尊处优的性格,又怎么会花时间去思索如何布防呢? 可是,现在这里真的出现了埋伏,难道是袁术忽然顿悟了? 郭嘉希望是这样,如果不是,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袁术身边有能人。 可惜的是,郭嘉并没有如同糜竺那样强大的情报网,否则他就会知道,袁术的身边,现在有一个奇丑无比的少年军师——夜锋东南总堂十贤老座下丑帅,凤雏庞统庞士元。 庞统之前竭尽全力想要借袁术之力控制住吴景、周瑜等人,可是七贤老只是略施小计,空口许给了袁术几块地盘,袁术便答应让他们回孙策身边了。 当时,庞统正与鄢雪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却听到这个让他几乎开口大骂的消息。 他知道袁术无能,却不想他竟如此无能。 尽管袁术在听完庞统的分析后派人追索,可周瑜等人早就过了江,又怎能寻得到? 庞统本想一走了之,却不料袁术无能时敌人也会放走,可倔起来连同伴都会拘禁,自己竟就这么被困住了。 恰巧曹操来攻,袁术便开出条件,只要能助他对付曹操,庞统便可自行离开。 所以庞统也只好为他定下了数条可行之计,然后才换回了离开的权力。 袁术当然不会知道庞统在离开寿春之后是如何骂他的,因为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得到奇谋的喜悦之中。 如果一切皆如庞统所谋划,那么曹操必然会葬身于此。 最先开始的,便是会让曹操生疑的流民。其实那些人全是袁术的人马假扮的,他们并没有什么进攻计划,他们存在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让曹操发现并注意。 庞统当时十分自信地对袁术说,只须他将营地稍稍前移,便足以把曹操引到这里。因为以曹操的生性多疑,他定然会亲自来查探。 而下一步要做的,便是随意派出几队兵马,互相之间离远些,为曹操进入包围留下道路。 袁术虽然有些怀疑,但当年汜水关前记忆犹在,曹操确是这样的人。 就这样,一场以诱杀曹操为目的阴谋开始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毅帅蒙难 现在的情势应当说是相当不乐观,对面的敌人虽说只是一支五百人的小队,可相对于曹操这边只有十一骑的战力,已经算是相当大的优势了。 “奉孝啊,你这嘴是怎么修得的?”曹操仍然有心情说笑。 “若是你不想出个法子来,只怕是你这嘴今日便要留在这里了。”秦邵也开起了玩笑。 能在这种状况下还说笑的,在外人看来无异于疯子。可偏偏,十一个疯子全都在这里了。 “主公可愿意一赌?”郭嘉无视对面逐渐逼近的敌人,同样笑着看向曹操。 “哦?怎么个赌法?” “赌他们会追谁。” “呵呵,这倒有趣。那我便赌在自己身上吧。不知奉孝欲赌何物?” “就赌主公家中的那坛美酒如何?” “哈,果然是个嗜酒之徒,好,那我便与你赌一把。你们呢?” “我赌主公。” “我也赌主公。” “那我赌秦统领。” “我也是。” 如果对面的五百敌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怕是要哭笑不得了。 完全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在这种逆境中还有心情玩乐的,时间只怕也难再找出别人了。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烦请诸位都莫要有所举动,以免被敌人察觉异样。”郭嘉神秘地一笑。 “也好,你等只顾奔跑,休要护我。”曹操点点头同意道。 “既然赌局已定,那……”郭嘉环视了一周,笑意更浓了。 “啪!” 十一个人同时一甩马鞭,声音整齐划一,十一匹骏马同时奔跑了起来。 “王八蛋!站住!”敌人当然不会让他们这么随意就逃掉。 郭嘉一直偷瞄着身后,当曹操与秦邵在岔路口分开的刹那,他突然冲秦邵那边的几位分统大喊了一声“众位将军,务必护主公周全!” 曹操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因为刚才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曹操很确定身后的敌人也都听清楚了,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肯定都会追着秦邵而去。 “奉孝,你除了嘴,脸皮也颇厚啊。”曹操无奈地笑着,可眼中满是怒气。 “嘉只是一时心急,光顾着主公安全,想用秦统领引开追兵。全然忘记赌约之事了。” “呵,你郭奉孝还会忘事么?好了,就算我输了,等回营时记得提醒我欠你一坛佳酿。” 曹操虽然武艺也还算不错,可他对于以少胜多确实没什么经验。 对于秦邵那边,他还是侍奉放心的,毕竟北方总堂夜帅、蛭营统领这些名号不会是白来的。 曹操心中暗暗思索了一番,决定等回到营中也要好好奖赏秦邵一番。 …… 可是世事并非皆如人所愿。 秦邵和几位分统终于摆脱了袁术人马的追击。其实并不是摆脱,而是敌人不会再向前进了,因为前面已经接近了曹操的势力范围。 秦邵费力地将扮曹操用的盔甲脱下,让风吹进衣物中,顿时一阵凉爽。 毕竟做为夜锋,他还是不习惯那种被盔甲包裹着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此行可说是颇为凶险啊,不过由此也可断言,曹操确是位英主。”胡易的一位分统李亢叹道。 “是啊,幸好我们撤离及时,否则,只怕今日便要全部命丧于此了。”说话的人叫王垕,也是胡易手下分统。 “好了,既然已甩脱敌兵,那我等便加紧赶路,去接应主公吧。”秦邵把盔甲收好,望着前方说道。 “毅帅,你看那边!”周恒的一位分统叶佞低呼。 秦邵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心中也是一惊。他本以为袁术的人马不会过界,可敌人竟然真的这么执着。 东北方向上,出现了一支人马,放眼望去,应当有一千人。 可是紧接着,秦邵便发觉了异样——对方一者没有骑马,二者没有披甲。 稍稍迟疑了一会儿,秦邵不禁一阵苦笑。 一个叫孟朝的分统疑惑道:“毅帅,怎么了?” “他可真会挑时候,休得迟疑,速速撤逃,那是沈容的人马。”秦邵收敛了表情,冷峻地盯着那边。 无法与曹操汇合了,只能先保命。仅凭七人,想与一千络蜂兵对敌,除非是疯了。 众人迅速调转马头,向着西北方向行进。他们倒是并不担心,毕竟人再快,也比不上战马的速度和耐力,一炷香的时间便可以让对方放弃。 秦邵回头望去,眉头瞬间紧皱了起来。对方表现出的战意……太弱了。 那根本不是想要厮杀的状态,他们就仅仅是行军姿态,并非追赶自己。 可是不管怎样,还是要跑的,秦邵一打马鞭,战马便提起了速度。 忽然,七人的战马同时失了前蹄,秦邵等人毫无准备,便栽落马下。 秦邵的脸擦破了,他爬起来吸了口气,回头看去。 刚才路过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坑。 坑并不深,只有一尺左右,可是坑里,全是长铁针! 无疑,这就是专门为战马准备的。只要战马踏进去,这些铁针必然会躲过马蹄铁刺中战马的蹄子。剧痛之下,没有马能不摔倒。 不好! 秦邵当然知道这是谁做的——沈容。 也不用他多想,因为主谋者已经从路边的草丛中现身了。 “毅帅阁下,别来无恙。”沈容语气平静地说。 “是啊,多日不见,沈帅风采依旧。”秦邵嘴上客套着,身体却已经移到了其他六个分统旁边,摆好了防守的姿态。 其实沈容是想伏击曹操,可没想到误打误撞地遇上了秦邵。 此时秦邵手中的蛭刺已然握紧,随时准备动手。 不过,下一刻他便彻底心凉了。 路边的草丛之中,用杂草伪装着的人马陆陆续续现身了,足有八百人。 “毅帅阁下,不知可愿降我?” “沈帅说笑了,若是身份互换,今日是你遇此窘境,你可愿降?” 沈容没有回答,因为秦邵的态度是他已经预料到的。 没有多说的必要了,沈容一挥手,所有属下全都扑了上去…… ———————————————— 豫州,汝南郡,富波。 秦邵和其余五人的尸体已然入棺。 或许这便是命数,王垕并没有死。他的心口被刺中,便昏了过去,敌人以为他已死了,就没再察看,毕竟一个分统,不会有人太过在意。 可伏击的人马都没有料到,王垕是天生的异类,心脏在右侧,也因此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当意识模糊的他捂着胸口摔倒在军营门前时,包括曹操在内的所有人多惊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变数,沈容竟然会挑选这个时候发难。 大家都赶忙看向秦真,每个人都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这个噩耗而无法承受。 但秦真的表现却出奇地冷静,他只是上前看了看秦邵等人的伤口,转身向曹操禀报说:“主公,东南总堂沈容的人马。” 之后,他便又回到了武将之列,不再作声了。 不少人对秦真的这种态度甚至都有些恼怒,这人太无情了,连自己的生父遇难都不悲伤。 只有曹操注意到,秦真背到身后的手掌,已经被他自己的指甲抠出了血。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想表现出来而已。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秦真再坚强,面对着冰冷的棺材时,也无法再控制住情感。 他放弃了所有的倔强,扑到棺材上放声痛哭。 郭嘉和韩浩上前搀扶着他,却并没有阻止他的悲泣。 北方总堂与曹操的关系一直不错,而秦邵更是四贤老专门派来保护曹操的,如今他不幸被害,曹操的心里也十分难过。 可是一军之主,终是无法表露太多个人情绪的。要统领三军之人,首要做到的,便是不失威仪。 慈不掌兵,为将者,必无情。 此时郭嘉和韩浩已经把秦真扶到了旁边,曹操整了整衣服,缓步走上前来。 “伯南之性坚忍,深为曹某等之表率,曹某更视之如挚友,本欲朝夕受教。谁料想今日竟被奸人所害,令曹某痛心疾首。伯南大恩,曹某感念,无以为报……” 说到这,曹操也有些哽咽。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秦真。 秦真的眼睛已然哭肿了,见曹操看向自己,勉强起身拱手。 曹操上前,一把握住了秦真的手,“伯南之子,性如其父,乃为将之材。自今日起,命秦真为副统领,与子和共同统领虎豹骑!” 秦真听完,单膝跪地,却并没有说话。 “另外,”曹操继续说道,“为感伯南对曹某大恩,自今日起,秦真便如我亲子一般。” 秦真的身体开始颤抖了,毕竟这在曹营中是从没有过的殊荣。 “还有,自今日起……” 包括郭嘉在内,这次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了。 命他统领近卫骑兵,而且还明说待遇如同曹操亲子,这已经是没有先例的,曹操还要赏什么? 秦真自己也很诧异,不禁抬头看着曹操。 在众人的注视下,曹操停顿了一会儿,缓缓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的话: “自今日起,赐秦真曹姓,更名曹真,字子丹。”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多谋之夜 徐州,小沛。 夜色之中,暖风微扶。 可这注定会是个不宁之夜。 凭借着黄巾粮库的辎重补给,吕布的人马已经突破了七万。 现在,五万精锐全部集结城下。 这该说是已然拖了太久的计划,吕布终于下定了决心。 成廉、魏续统领一万五千骑兵,其中还包括高顺的七百陷阵营;曹性的一万神弓营;宋宪、郝萌的两万布卒;再加上吕布和陈宫亲统的五千近卫狼骑兵,五万人马的目标只有一个——徐州治所,下邳。 让吕布决意用兵的另一个原因,是刘备现在并不在徐州。 曹操的南征,让袁术顿觉压力。他意识到自己的地盘虽然物产富足,却不足以对抗天下。所以,袁术将目标定在了统治相对不安稳的徐州。 他命纪灵、张勋、袁胤统兵五万,进击刘备。 而这,便给刘备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在徐州的仁德虽盛,但根基尚不牢固,加之一直在防御曹操和吕布,兵力很是吃紧。 前不久,他已经迫于压力将治所移到了下邳。 可再无奈,也只好硬着头皮出征。 所以,刘备带着关羽、关平、孙乾、简雍率军抵御袁术军,留陈珪、陈登、糜芳守彭城,张飞、糜竺守下邳。 在这种极其困难的境地中,吕布这只蛰伏的猛虎出动了。 …… “曹豹已然准备妥当,只等奉先抵达,便大开城门。”陈宫低声说道。 “公台,走出这一步,便再也回不来头了。”吕布的面容很坚毅,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可奉先的心意已定,不是么?” “时至今日,我才体会到主公当年的无奈。” 为帅者,身不由己。 董卓当年所做之事,又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呢?震朝野、恕李傕、敌诸侯,落得个天下骂名。 或许今日之后,自己也要步他的后尘了。 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吕布留下了臧霸和侯成驻守小沛,毕竟,还有一支人马一直在徐州四处游荡。 “传令,成廉、魏续、高顺直攻彭城,其余人马随我奔袭下邳!” 箭已离弦,再难收之。 部下迅速执行着吕布的命令,人马分成了两队,向着不同的方向快速行进。 …… 下邳城头,张飞正握着酒壶独饮。 “三将军好兴致啊。”曹豹带着自己的亲信之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走了上来。 “呵呵,是曹豹将军和……和欣姑娘啊。”张飞一脸微醉的样子,憨笑着转头看向这边。 曹豹心中不禁冷笑,这简直就是上天助他,唯一让他担心的守将竟然喝了个大醉。 “三将军,美酒虽好,可夜风无情,还是下城歇息吧,此间便由我来轮值。” “哦?……那便……那便有劳曹……呕……”张飞话没说完,便忍不住一口吐到了城下,更甚者,险些把自己也栽了下去。 那个叫欣姑娘的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张飞当然已经完全注意不到这些,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曹豹赶忙上去搀扶,却被张飞一把甩开。 “我乃燕人张益德,岂是这几壶劣酒所能放倒的!”说着,他用手一指。 曹豹和欣姑娘顺着他指得方向看去,才发现城头地面上,竟然已经堆了有十几个酒壶。 贪杯之徒! 即便是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曹豹也不禁在心中暗骂。刘备让你守城,岂能不丢! 张飞踉跄地离开了,曹豹和欣姑娘对视一笑。 城下,恰巧糜竺也到了。拥有强大情报网的他,当然对于吕布的动向了若指掌。 他是专程来告知张飞的,可刚一到,便看见了红着脸、满身酒气的张三爷。 “益德!”糜竺现在也不像开始那么见外了。 “……你……你是子仲……呵呵……来……与我再饮几杯……呕……” 糜竺简直要气炸了,做为刘备的结义兄弟,怎能这么玩忽职守。 “我已得到消息,吕布正亲率大军到此!我等须马上布防!”糜竺虽然是在张飞耳边低语,但急切的情绪难掩。 “……吕布?……来……来得好……我正要与……与他比比谁的酒量大!” “扑通!”刚说完,张飞便倒在了地上。 糜竺怒视着地面上的“酒鬼”,气得说不出话。 “来人!抬三将军回府!” 扔下恨恨地一句话,糜竺径直走上城头。 “糜大人怎么有兴来此啊?”曹豹早就望见了他,笑着迎过来问道。 “恐夜有敌袭,故特来巡视,既然曹将军在此,想来下邳定然无忧。”糜竺也笑着回答。 “糜大人过誉了,但我在一日,陶大人的基业便不会被外人随意糟践。” 呵呵,这曹豹说的,只怕是刘备吧。 他本以为陶谦死后会把徐州让给他,却不想来了个刘备,他的心里自然是不平。 “有曹将军此言,想陶大人在天之灵也必会欣慰。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说完,糜竺便拱手告辞。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和曹豹虚情假意了,因为现在下邳的城防,全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糜竺的急切,不光是为了守城,更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妹妹。 …… 士兵们抬着吐了一路的张三爷回到府邸,交给了管家和下人才离开。 院门关闭,管家赶忙招呼下人:“去,赶紧端茶来给将军醒酒!” 下人答应了声便往里跑。 “不必!” 在一众下人惊讶的眼神中,张飞擦擦嘴,站了起来。 “将军,您这是……” “没你们的事了,回去歇息吧。”与刚才那个酩酊大醉的张三爷判若两人,现在的张飞,十分清醒。 下人们不敢多问,便答应了一声回自己的住处了。 张飞独自站在院中,任夜风吹拂着胸襟。 夜空清朗,没有云彩遮蔽,星月齐辉。 乱世之中,能有这片刻的宁静,便是奢求。 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张飞心中已然知晓,所以,对于他来说,这便如同暴雨前的寂静一般。 刘备也有自己的斥候,统帅之人便是张飞,对于吕布来袭,他也是一清二楚。 但现在驻守徐州的兵马,远远不足以应付吕布养蓄多时的精锐。 与其全军覆没,不如主动放弃。 只是,按照张飞的性格,任何事物都不会白白舍弃,哪怕是丢城,也要丢得有价值。 而这次他的谋划,便是借此考量糜竺的忠心。 因为糜竺的特殊身份,张飞始终不完全信任他。即便是刘备几次告诉张飞,让他不必如此,但张飞仍是无法拿捏准确。 不仅仅是糜竺,而应该说是,整个河北总堂,也就是说……包括赵云。 如果他们真的都是忠心于刘备,那么这一次军情紧急,他们必会应付妥当。 更何况,糜家和刘备的关系,还不仅仅如此,现在糜淑已经成了刘备的妻子,相对于糜竺,也多了一层筹码。 糜芳又不在此处,相信糜竺即便有他想,也会多些顾虑吧。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重视忠义,亦须提防。 张飞自嘲地一笑,进了自己的书房。 非常之夜,恰可作非常之画。 想到这,他提起了笔…… ———————————————— 徐州,下邳郡,淮阴西南。 刘备是想在袁术军站稳脚跟前便出击,所以他行军十分迅速,基本上是日夜兼程。 可是,纪灵的统兵能力也非同小可,做为袁术的第一大将,他当然知道入敌境作战的忌讳。 所以,他同样是急行军而来,并且占据了盱眙县做为根据。 刘备很想扎两个营,因为可以有效地互为支援,可限于微薄的兵力,这个打算没有落实。 取而代之的,是命关平如之前一般,率一队骑兵定时出去巡视。并且定下计策,一旦发现敌人来袭,关平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率军出营。 这样便可在战事不利时进行支援,而且真要是无法支援,也可回去通风报信。 不过相信这样的情况应当不会发生,毕竟,营中还有关羽在。 “堂堂徐州牧,就快要无家可归了。”简雍坐在一边打趣地说。 “呸!晦气!”孙乾也习惯了他的说话风格,便和他斗起嘴来。 “怎么,益德送来的消息你也看到了,吕布进逼,曹豹内反,我们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四面楚歌。” “呵,大哥并非项羽,何况三弟早已做好安排。”关羽捋着胡子,自信地说。 “二弟,话虽如此,可若是不能应付袁术之敌,那我们可真要身陷险境了。”刘备嘴上这么说,可表情却比谁都沉稳。 “无妨,明日便去让纪灵领教下。” “若是旁人说这话,我只当他是张狂,可从你关云长口中说出来,便不容怀疑。”简雍对于关羽的武艺也十分清楚,听得关羽这么说,他也是微微一笑。 “这个四战之地,大哥正好借此机会让给吕布,这众矢之的,我们还是不做的好。”关羽有些庆幸地说。 刘备转过头,看向关羽,露出了深邃的笑容。 兵者,诡道也。非止于沙场,亦在人心。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七、多难徐州 夜色下的旷野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正在正常行进。 这支队伍很安静,倒不是因为多么训练有素,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骑兵统领现在心情很不好。 夺取徐州之战,自己竟然不能亲往,张辽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坏到了极点。 造成自己被留下巡视城池周围的原因,便是另一支同样四处游荡的人马——常山龙锋营。 做为刘备的杀手锏,这支人马每每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 虽然吕布是突然出兵,却难保刘备不会早就安排下赵云监视小沛的情况。万一真的被他袭取了城池,那吕布便没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最主要的是,自己最珍视的人也在这城中。 所以,性情火暴但用兵老练的张辽被留下了,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无论吕布夺城结果如何,务必守好小沛,绝不容许丢失。 虽然说这是个责任很重的差事,但张辽就是拗不过,总觉得这么至关重要的战斗,自己或许连剑都用不着挥一下,太憋屈了。 可是他不会料到,等待着他的,是何等的难堪。 …… 小沛城中,市井依旧热闹。 由于没有实行宵禁,这里的夜晚便成了小贩的最爱。 毕竟天气已然转暖,晚饭后闲来无事的百姓一般都会到街上闲逛,而小贩们,便可趁此机会赚些小钱。 喧嚣的街道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到那些阴暗的小巷。 “真……真要如此么?”一个女孩的声音胆怯地问道。 “小鸳,这是难得的机会。于公,曹将军对北方总堂有恩,为他除去吕布便是我等之责;于私,我已然答应这个混蛋了,定要斩杀吕布,纵使想要反悔,也已晚了。况且,师傅的仇,我还未与他清算!”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段轩和张枫,竟然又出现在了徐州。而且,他们最先定下的目标便是吕布。 之前张枫答应了段轩的提议,于是二人便开始四处秘密挑选人手。经过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将杀手队伍扩建到五人。 他们所选的住所,是徐州一处早已荒废的村落。日间由段轩出面与徐州境内的雇主接洽,而后在夜里通过按照雇主的意图杀人赚钱供几人开销,而张枫则负责训练新近招募的三人。 不过段轩始终坚持着一个原则,那便是——良官不斩。 开始时,一切都还算顺利。可是渐渐地,张枫表现出了不耐烦,几次想要退出。 段轩无奈,只好答应提前对付吕布。 于是,他们将新招募的三人安顿好,便悄悄潜入了小沛城中。 借由夜锋独有的暗号,二人很快便联络到了凌鸳。 这段时间,凌鸳几乎已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是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可以过得这么开心。 自己的生父母是乱国之臣,自己的同伴每天都双手染血,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这负担太重了。 当得知自己可以不用费尽心机去寻找机会毒杀吕布时,凌鸳不知有多开心。 可是,那刻画在自己屋内墙角的断剑,将她的美梦唤醒了。 断剑之旁,写着“轩”字,凌鸳当然知道这是段轩的召集。最主要的是,段轩武艺虽然不赖,却不足以闯入戒备森严的貂蝉住处。 而有这种能耐的人,她认识的便只有张枫了。 凌鸳几经挣扎,最终还是选择前来赴约。 就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再次被卷入了乱世的洪流中。 段轩的意图也十分简单,劫持貂蝉,借以威胁吕布,让他放弃徐州,远遁他处。 这也是无奈之法,毕竟,二人即便同时出手,也无法与吕布相持十合以上。 最终,三人定下了计划,准备明日动手。 之后,为了防止貂蝉起疑,凌鸳便匆匆赶了回去。而段轩和张枫,也去找地方落脚。 只是,他们不知道,有人也在针对他们定着计划。 巷口拐弯处,赵云一身百姓服饰,躺在一辆草料车中,用眼角看着段轩和张枫离开。 直到他们走远了,赵云才慢慢起身。 他的眼神,永远是那么冷漠…… ———————————————— “报!曹豹将军不知为何打开西面城门,吕布军已然入城了!” “报!宋宪率军由南面街道攻来,守军无力抵抗,节节败退!” “报!陈宫、曹性已然攻破府衙,我军四散溃逃,请大人早做定夺!” “报!张飞将军率领燕云十八骑从东门出城向南撤离!” 糜竺和糜淑就在自己的家中,他早知道张飞走了。 由于曹豹在徐州的声望,守军几乎不听糜竺的调遣,也就是从那时起,糜竺确定无法守御这城了。 当一个人无法保护所有人时,便只能选择最亲近的人,所以,糜竺将妹妹接回家中,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嘭!” 院门并没有关闭,因为只凭一道门,根本阻止不了敌人。 一个下人躲避不及,被最先冲进来的吕布军士兵砍成了肉泥。 “好了,他们都只是下人。”吕布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想吕将军竟会亲自到府,糜某有失远迎了。”糜竺很淡定地原地拱手。 “子仲,客套就免了吧……你应当知晓现在的情势,是战是降?” “呵呵,不战,亦不降。” “哦?那子仲想要如何?” “与你吕奉先谈条件。” “子仲说笑了,我大军已占领下邳城,你莫非还有神兵不成?” “吕将军,下邳之守军皆心向曹豹,我又何来神兵?我今日与你约定,只要能保舍弟和舍妹周全,我便做你幕僚,与你一道对付刘备与曹操。”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子仲莫要为难我了。” “乱世之中,命不由己,为至亲,无不可为。” 对视,沉默。 吕布手下的士兵们都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因为下一刻,便会决定这个叫糜竺的男人是成为自己人还是死人。 “子仲的行事风格,倒颇像我一旧识。” “呵呵,看样子,在下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吕布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出糜竺府邸。 糜竺抬起头,心中暗暗祈祷着计策能成功…… …… 张飞在马上回头望着下邳城,许久没有说话。 十八骑骑兵就这么跟着他慢慢行进,忽然,他们都带住了战马。 因为他们的前方,出现了拦路的敌军。 夜色朦胧,看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百人左右。 “三将军,酒可醒否?”曹豹在队伍最前方笑着拱手。 “呵呵,夜风微寒,倒确实让张某的酒醒了几分。” “不知三将军为何不在城中守卫,反倒独自逃生?” “敌军势大,张某力不能及,故而逃走。呵呵,不知曹豹将军为何在此啊?” 曹豹示意身后的骑兵慢慢前进,同时回答道:“闻听三将军擅离职守,故在下特地率军在此等候。奉劝三将军以大局为重,切莫贪生怕死,倘下邳一丢,主公回来岂不没了安身立命之所?” “张某是一粗人,呵,只知能战便战,不能战便逃,至于将军所说大义,只怕是不能得其精髓了。”张飞笑着回话,但藏在背后的手却已然对燕云十八骑下了命令,随时准备冲锋。 “如三将军所说,定然是仓惶而逃,却不忘带着亲随部署,足见三将军是爱兵之人。既如此,曹豹斗胆,敢请三将军体恤将士,曹豹愿与将军一决高下,就不要徒增杀戮了。” 不知为什么,张飞很想笑。 曹豹虽然声望颇高,但说实话,武艺很一般。究竟是什么给他的勇气来挑战自己? “将军当真?” “我曹豹还不至于做个食言的小人,请!”说着,曹豹单手将长刀一端,指向张飞。 张飞不禁皱了皱眉。这把刀……对于曹豹来说,太重了,可是此刻,他竟能稳稳地端平,莫非之前一直在伪装么? 这时他才注意到,在曹豹身后不远处的骑兵队伍中,那位欣姑娘正端坐马上,神态很是悠闲。 张飞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想法——曹豹不会输。 不过,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索了,因为曹豹忽然策马冲了过来。 张飞马上将长矛摆正,带住缰绳,准备迎战。 曹豹的战法很怪异,他并不像其他武将那样举刀砍来,而是将刀用做了长枪,直直刺向张飞胸口。 张飞隐约感到不安,他将长矛斜放,在曹豹长刀刺来的一瞬间向外拨出,格开了曹豹的刀。 可是这一击,却让他很是疑惑。 第一,这一下的力道,竟然与自己相差无几,而且,动作极其简单迅捷;第二,曹豹的身体反应很奇怪,只是一次冲锋,绝对不会造成他多大的负担,可是他现在的呼吸竟然变得十分急促。 最可疑的,是曹豹虽然呼吸很快,却没有疲惫的样子,反而十分兴奋。 张飞隐约感觉到,对方定然是用了什么方法,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虽然力道和速度都很强,但曹豹的招式却没有变化,都是基本的动作。 明白了这一点,张飞便放心了许多,他将长矛指向曹豹,用狮吼般的声音说道: “曹豹,让你见识一下为何世人皆惧怕燕人张益德!”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八、子仲献策 兵数倍于敌而求单骑会武,意欲示敌以强而耀武者也。 张飞此刻十分清楚,曹豹便是这般想法。 或许是平日里武将私下的议论被他听到的缘故,曹豹对于自己武艺平平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吧。 一个照面之后,张飞立刻发觉,这曹豹只是力道和速度变强了,但武艺招式仍是一般。 那么便不难想到,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令体质变强,武艺却并未勤加练习。换句话说,空有个好底子,却没有相称的技巧。 面对曹豹又一次的冲锋,张飞不禁露出了冷笑。 一开始的兴奋已荡然无存,心中所剩,除了失望,便是轻蔑。 现在的曹豹,甚至还不如之前,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莽夫。 曹豹的长刀刀锋向外,虽然是直刺,却带着划招,目标正是张飞的脖颈。 张飞在马上微微侧身,长矛已交到左手。闪过曹豹进攻的同时,张飞右手一把抓住了曹豹的刀杆。 “喝!” 曹豹本以为自己现在的力气已变得十分大,却不料双手握刀,竟敌不过张飞的单手。 被这突然一阻,他顿时身形不稳,向后仰去。 战马仍在前冲,可曹豹已然被张飞的一阻带得脱离了马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张飞并没有给曹豹喘息的时间,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忽然开始奔跑起来。 张飞的手中还握着刀杆,曹豹也死死地抓住,可在战马的带动下,他被拖行了起来。 迫不得已,曹豹只好放开了刀杆,否则他永远不能站起来。 可是张飞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在曹豹翻转起身的同时,张飞也双脚脱镫,从马上跃起,右手将长刀一转,笔直地投向了曹豹。 曹豹赶忙向左一扑,才避免被长刀贯穿身体,可是头顶的呼啸之声已到,张飞双手握矛,从上而下劈了下来。 曹豹再次侧扑,又一次躲过。 只是,张飞的攻击风格便是不留间隙。长矛砸地弹起,张飞用手一拨,冲着曹豹的小腿抡了过去。 曹豹也只能跳起躲避,却不想小腹被张飞一脚重踢。 他摔到地上滚了好几下才停住,赶忙忍痛起身。 原来,张飞如同之前与段轩对敌一样,用长矛做支撑,左脚发力,向曹豹跃去,用右脚蹬在了他的肚子上。 此时,曹豹因为几番躲避和伤痛,大口喘着气。 “蒙欣,给我药!” 曹豹回头看向自己的阵中,可那里,早已没有了欣姑娘的影子。 “蒙欣呢!” “回……回将军,方才将军与张飞对战之时,蒙欣姑娘已然离开了。” “啊!”曹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其实他之所以变化如此之大,原因便是蒙欣给他的药。 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叫“无双”的药物,前不久才刚刚结束了貔帅昶傲的性命。 此刻,曹豹因为疼痛和药物失效,变得力气全无,已经无法再站立了。 “咚!”终于,他倒了下去。 “你等若是不想死,便不要阻我燕人张益德之路!” 惊雷一般的怒吼响彻旷野,曹豹的手下都露出了惊惧的表情。 对于张三爷,他们还是清楚的,真发起疯来,难保这区区百人不会被他全部斩杀。 普通士兵,并不是个个都胆气十足,不知是谁先打了下马鞭,这百余人仿佛得到了大赦般,全都开始调转马头逃命。 张飞并没有追赶,因为曹豹还在地上呻吟。因为痛苦,他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张飞翻身上了战马,缓缓来到刚才被扔出的长刀旁,一把将已经插进地里的长刀拔起。 接着,他带马来到了曹豹的身边。 “你可知张某生平最恨哪种人么?” 曹豹只是呻吟,哪里听得清张飞说了什么。张飞自嘲地摇摇头,其实他也没有指望曹豹还能回答。 “噗!” “啊!” 张飞猛地用长刀将曹豹的左腿钉在了地上。 “便是你这种背反之人!”张飞的眼中杀机泛起。 曹豹想把刀拔出,却因为力气不足而无可奈何。 张飞慢慢带马回到了燕云十八骑之前,将长矛一指,说道:“随我来。” 接着,他便一马当先,冲着曹豹奔驰而去。 马蹄声终于唤起了曹豹的注意,他这才发现,张飞的战马是冲着自己来的。 “三将军,曹豹知罪!求三将军饶命!饶……啊!” 话没说完,张飞的战马马蹄已经踢到了他的胸口,登时把胸骨踢碎了两根。 不过这并没有完,因为十八骑燕云骑兵完全是按照张飞的路线奔跑的。 随着隆隆马蹄声踏过,曹豹已经筋骨寸断,一命呜呼了。 张飞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么带领着自己的部下,向着大哥刘备出兵的方向冲去。 而他的身后,下邳城火光冲天…… ———————————————— 城中的反抗渐渐停止,吕布带马来到了太守府衙门前。 糜竺被宋宪看守着,安静地跟在后面。 吕布走进府衙正堂,停下了脚步。 “公台,彭城那边可有消息?” “那边也已然得手,陈珪、陈登在糜芳劝说下也已败降。”陈宫在他身旁低声说道。 “那几人倒是痛快。”吕布笑了笑,转身看向糜竺,“子仲,如今我已然按之前承诺派人把守你的府邸,你且放心。只是……若刘备归来,该当如何?” “出兵。”糜竺轻描淡写地说。 “哦?”吕布倒是有些意外,一是糜竺竟然真的会为自己吗,谋划计策;二是这计策颇为奇怪,不巩固城防,安抚百姓,却又要立刻用兵? 不过,从旁边陈宫赞赏的态度可以看出,这并不是糜竺要害自己而出的诡计。 “为何?”该问的还是得问,吕布再一次开口道。 “威压刘备,颇其献降。” “呵呵,子仲说笑了。我夺他城池,单是关羽、张飞,便对我恨之入骨,又岂会降我?”吕布大笑道。 “想必公台兄也明白个中原由吧?”糜竺冲陈宫问道。 “奉先,子仲之言确是不假。你若对他出兵,他必肯降。一者,他现在已无一寸城池,若是没有补给,必然军心溃散;二者,若是他不降,便要与你正面对敌,而你此刻已然据有坚城,他是断断讨不到便宜的;三者,奉先攻其正面,袁术袭其后方,而曹操在旁虎视,他便会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地,以刘备的沉稳,是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等险境的。” “那便趁机将其铲除又有何不可?”吕布当初在汜水关前见到三人时,便知道他们绝非池中之物。所以,吕布的内心之中,其实一直本能地想除掉三人。 “实言相告,”糜竺上前一步回答道:“将军此时欲除刘备易如反掌,但除了他,将军便同样危险了。” “此话怎讲?” “子仲是想说,曹操会趁机东进吧。”陈宫当然知道糜竺所指。 “是,但并非单单曹操一方。将军要除刘备,徐州必再遭兵戈,无端内耗,百姓定苦于战乱而迁徙。如此,兵力、兵源、粮食、钱财乃至徐州生力都将损耗巨大。须知,垂涎徐州之奸雄远非曹操一人,曹操多少还是因为私怨,但袁绍、袁术甚至孙策,尽皆虎狼之徒。倘四面受敌,即便将军如何神勇,又岂能应付周全?” 糜竺只是用平和的语气把事实说清楚,但吕布和陈宫却都沉默了。 身处小沛一城,让他们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如何夺取徐州,可对于如何守徐州,陈宫或许还想过,但吕布……还是太单纯了。 之前陈宫曾设想,将刘备逐出徐州,同时南结袁术,拉拢孙策。袁绍名义上与曹操还是盟友,便不做考虑,即便取好于他,最多也只是换得吕布与曹操开战时袁绍观望而已。 既然如此,便不如拉拢与之为恶的袁术,这样,倘若袁绍动兵,袁术必定会伸出援手。 可是糜竺说得没错,如果吕布与刘备作战,兵力损耗过大,那么对于众诸侯来说,便没有了结盟的价值。 谁会为了保护一块可以均分的肥肉而得罪所有人呢? 糜竺看二人都不说话,便微微一笑,说道:“将军,如今舍弟、舍妹皆在你掌中,将军应当放心糜竺不会背反了吧?” 吕布还没说话,陈宫便笑着回应:“子仲言重了,你与奉先和我本就为友,如今更是亲如一家,令弟与令妹便是奉先与我的家人,又何来背反一说。” 吕布不得不佩服陈宫的口才,因为刚才若是他开口,便只是一句:“当然不会。” 糜竺心中也清楚陈宫的话不过是客套,但既然要装,便要和真的一样。 “若是将军信得过糜某,便由我去说服刘备来降,如何?” “这……”吕布听糜竺这么说,心中多少有些犹豫。 “那便有劳子仲了,呵呵,奉先,得一子仲,真胜过十万雄兵啊。”陈宫笑着看了看吕布。 吕布心领神会,也赶忙说:“是啊,那我二人便在此静候佳音。” “糜竺速去速回,定教刘备倾心来降。”说着,糜竺一拱手,便大步向外走去。 …… 等糜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吕布才收敛了装出的笑容,问陈宫道:“他可还会回来么?” “奉先放心,他既有心助刘备,自然不会一走了之。唉……” “公台这是为何?”吕布见陈宫叹气,便不由地好奇起来。 “我只是有些替奉先不平。想他刘备无名之辈,空赖汉室宗亲之名,先是四方沽名钓誉,而后又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徐州,更甚者,就连糜家这般家大业大而又有勇有智之族也以诚相助。而奉先本为忠义,却背负不忠不义之骂名,天下不容。如此看来,苍天却是无眼啊!” 吕布听完,不禁苦笑,这数年的遭遇又涌上心头。 乱世之中,似乎是非对错都不依常理而论,人之境遇,也是千差万别。 不过,即便再不请愿,接下来,也要与刘备再演上一出违心之戏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九、心口不一 “糜竺!你竟还敢到此!我大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投靠吕布!” 张飞怒不可遏地冲向正走进营帐的糜竺。 “益德且慢,”简雍拉住他,看向糜竺,“子仲定有原由,听完再动手不迟。” 张飞当然不是真的恼怒,可有些戏总是要演的。他假装十分生气,一把甩开简雍的手坐到一旁。 “宪和肯听我言?”糜竺微微一笑,盯着简雍问道。 “简某不过是相信子仲的为人,故而愿闻其详。” “实不相瞒,我是为了保住主公的实力,并且援救主公。” “哦?”关羽在一旁疑惑道,“此话怎讲?” “主公此时被吕布和袁术两面进攻,且无城可依,甚是危急。故而我假意投靠吕布,为其谋划纳降主公,他已应允,如此则主公从属于他,袁术再要攻我等,吕布便不能坐视不理。主公暂且委屈,待日后谋划再将他除掉即可。” “呵,只不知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张飞已然扮着黑脸。 “三弟,我亦相信子仲为人,休得怀疑!子仲,那便烦劳你再走一趟,去告诉吕布,就说我刘备愿意归降。”刘备上前握着糜竺的手说。 这便是糜竺对于刘备佩服的地方,即便自己已经身陷险境,可那双手却依然十分稳重,丝毫没有慌乱。 “好,那主公便在此等候,糜竺即刻返回。不,主公也请即刻撤军,任袁术占据广陵,在归降吕布前切莫与之交战。”糜竺仍旧不放心。 “多谢子仲提醒,那我这便收军赶往下邳。” 商议已定,糜竺便又立刻上马往回赶,而刘备也下令收拾行装。 …… 双方都在暗自较量着。 时过境迁,再见时,宾主易位。 吕布及其手下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城门下,没有任何人披甲,而他身旁的高顺手中,正托着徐州印信。 “玄德,你可算回来了。” “败军之将刘备,见过温侯。”刘备很恭敬地拱手,除了关羽和张飞,其他人也都跟着行礼。 “玄德这是为何?”吕布假装惊讶。 “如今温侯已为徐州之主,而备不过一败将……” “玄德何出此言?高顺,将印信交于玄德。” 高顺答应了一声,便托着印信上前,递给刘备。 “前番不过是布听闻下邳城中有兵士造反,而益德贤弟又适逢大醉,故而布特地带兵前往镇压,所幸将印信抢回。如今玄德已然归来,自然当完璧归赵。”吕布笑着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可是,刘备却向后缩了一下。 “实不相瞒,备早有意将徐州让与温侯,今既印信已在温侯手中,那便是天意。温侯切莫推辞,便请权领这徐州之主。” “这如何使得!我本为救下邳,却反成了夺城无义之人,万万使不得。”吕布假意推脱。 “温侯若不答应,便是弃徐州百姓于不顾,备无颜苟活,便请自刎于温侯面前。” 说着,刘备忽然拔出宝剑,冲自己的脖子划去。 刘备这一下确是突然,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可是前夜张飞已然向他保证过,吕布必然能阻止,所以演戏必须要演足。 而吕布也知道这一剑是在试探自己,但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刘备能就这么死了。 “啪!” 最终,吕布的手还是在最后一刻拦住了刘备的剑。 对于一般人已是极快的速度,可对于吕布来说,这其中仍有思考的时间。 “玄德!你何必如此!唉,也罢,那我便领了这徐州牧,待逐走袁术兵马,自当奉还印信。” “温侯不必,想备区区布衣出身,何德何能而居一州之主。今能有幸将印信交于温侯,备深感心安。自今日起,我等便听从温侯调遣。”说着,刘备示意关羽和张飞。 二人很不情愿地抱了抱拳。 吕布这边也是拱手还礼。 一旁的陈宫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他都已经告诉吕布了。 而且,他也清楚,吕布此刻的内心,十分厌恶这种虚伪的场面。 凶兵之首,世人之心。治世尚且如此,何况乱世? …… 可是既然还要合作,那今后这样的虚伪便不会少。 就仿佛今晚的宴席,都想将对方全部铲除的两方,仍要“和睦”相处。 “来,玄德,这杯酒我为你压惊。满饮此杯,待我将部下安置妥当,便发兵去战袁术。” 这倒不是假话,吕布现在既然是徐州之主,便不能容他人肆意夺取地盘。 其实吕布今天早上便已然派人上表朝廷,自领徐州牧。所以,刘备今天即便接过印信,过些日子也要还给吕布。 与此同时,吕布还命郝萌回小沛去接貂蝉,并让臧霸继续驻守小沛,张辽则仍然防御赵云。 算起来,他们也早该到了。 刘备将酒一饮而尽,冲吕布微微拱手:“备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多谢温侯盛情款待。” 说着,他便摇晃着站起来。他的手下也都赶紧起身告辞,关羽和张飞会意,立刻上前搀扶。 “既然如此,那玄德便早些回去歇息,布就不强留了。” 这样的晚宴,吕布同样十分难受。酒若是不和对的人喝,便味如胆汁。 “多……多谢温侯。”刘备佯醉着被搀了出去。 等刘备一行人的身影消失了,吕布才慢慢放下酒杯,背着手站到檐下,望着夜空叹息。 “奉先,何事烦恼?”陈宫在酒席上同样话很少,此时已然没有外人,便又恢复了常态。 “当初你的计策,是逐刘备、结袁术、抗曹操。可如今,我们反是与刘备联合而抵御袁术。我们是否错失了一个强援?” “呵呵,奉先多虑了,其实我亦正欲与你商议此事。袁术之所以欲占徐州,无非图取辎重。只须将其喂饱,袁术这只胸无大志的野狗必会心满意足,与我军结盟。” “你是说……” “不错。黄巾粮库的辎重如今已尽入小沛,便是给他一些,我们也仍有富余。” “我是怕他贪得无厌,让他知道小沛辎重足备,是否明智?” “他不会知晓此事,他只会获知,赠予他的辎重,是我们从自己微薄的供给中省出的。如此,他定然会更加愿意与我军结盟。” “刘备那边不会走漏风声么?” “袁术少谋。奉先觉得他会相信倾囊相赠的我等,还是与之为敌的刘备?”陈宫的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为将者之幸事,便是遇到如公台这般的智者。” “谋士之幸事,便是遇到如奉先这般肯纳良言的主公。” 说罢,二人对视而笑。 这便是乱世中的知己了吧…… 许久,吕布收敛了笑容,转头望向西边,不再说话。 在那里,还有个一直牵挂着自己的人…… ———————————————— 此时的小沛,却并不平静。 张辽外出巡防,城内的统御便完全靠臧霸一人。 从吕布那边传回的消息来看,除了赵云的人马以外,刘备并没有其他的隐藏力量了。 那么自己这边只需要巩固好城防便可以了,等到吕布那边安排妥当,便会拨回部分人马。 可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城内失火。 若是放在平时,臧霸也许只会派点人手去查看是否百姓造饭引发。可是今天,他也不敢大意。 安排好布防事宜,臧霸赶紧亲自带着一队赶了过去。 失火的地点离城门不远,是一处民宅,但是由于有风的关系,已经蔓延到临近的住宅。 臧霸这才放下心,只要不是有人故意纵火便好。 可是,他刚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因为就在他下令士兵帮忙灭火时,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另一处也起火了。 臧霸开始不安起来,他只能期盼这是巧合。 而第三次火起,便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什么样的巧合会连续发生三次? 臧霸立刻紧急下令,全城搜索,有敌人入侵。 只是,以城中这些士兵的速度,又如何能跟得上张枫呢? 夜锋北方总堂徒步奔跑速度堪比莫岳的人,不是这些普通兵卒所能理解的。 这是在详细探查之后才决定的计划,由张枫在城中引起骚乱,而段轩则去劫持貂蝉,也就是任莹。 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清楚的貂蝉本人,此时正因为凌鸳的“请求”而外出。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凌鸳会在夜晚提议出去散心,但从她最近的表现来看,这小丫头应该与夜锋没有联系了。 如果纠结于一点而被表象迷惑,人是无法再跳出来总览全局的,貂蝉由于只关注凌鸳,也开始疏于思考城内的危险了。 段轩所租用的马车,以及之前从龙悒那得到的迷药再加上他的蛛丝,便是这次劫持的全部工具。当然,还有凌鸳。 小沛一直没有宵禁这一条,所以即便是晚上,也很热闹。 段轩就静静地坐在马车上,停在巷子中等待着狩猎。 路过的行人并不会在意他,任谁都会把这个相貌平平、穿着朴素的男子当作车夫。 只有一双冷漠的眼睛在巷子的另一端不时看向这边,只是由于隔着车子,段轩并不知道自己也成了猎物。 而准备狩猎他的人,便是这城中唯一一个比张枫速度更快的男子——前夜锋河北总堂十一贤老座下龙帅,赵云赵子龙。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只为伊人 “小鸳,可是有什么心事?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的?” “莹姐,我没事。”凌鸳不敢去正视貂蝉,只是小声地回应。 可机敏如貂蝉,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丫头整晚都心事重重的。 虽然不愿去怀疑,可貂蝉还是不自觉地将手握了握。为防万一,她将自己的细剑带了出来,由于细剑韧性很强,所以藏在背后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两人只是随便地走着,可貂蝉仍然能察觉到,凌鸳在有些地方还是很刻意地转向。她已经可以肯定,凌鸳是在把她带向某处。 就在路过一个巷子口的刹那,凌鸳忽然被一个黑影捂住嘴拖了进去。那人速度之快,让她都没来得及喊叫。 “唰!” 貂蝉立刻警觉地拔出细剑,呈半圆形地横移步伐,正对正那道深邃的小巷。 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辆马车。 貂蝉小心地一点点靠近,同时慢慢低下身,拾起一颗石子,朝马车扔了过去。 “咚!” 石子砸在马车上,但并没有什么回应。 貂蝉左右看看,这里的人已经比刚才少了很多,有几个好事之人盯着这边,却并没有靠近。 最麻烦的是,这里没有巡防的士兵。 貂蝉一咬牙,再次移步向前。 直到来到马车近前,也没有任何动静。 貂蝉缓缓掀开了马车帘。 里面空无一人! 貂蝉立刻意识到中计,赶忙向后撤离。 可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她弹了回来。她回头一看,后面的巷口,掀起了不少灰尘。 貂蝉勉强控制着心头的不安,快速移动着向另一端跑起来。 “唔!” 同样是一面无形的墙壁将她拦住了,只是,这次她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脸上、胸口、右手和左腿上的四道极细的伤口,让她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轩哥,许久不见了。” 貂蝉轻轻拭去了脸上伤口沁出的血珠,警惕地防御着。 师承莫岳,由段轩几经摸索改良的捕捉陷阱——蛛丝墙。 这种复杂的编制之法,即便是段轩自己,也很少使用。它并非是简单地横竖交错即可,为了防止慌乱中敌人扯开缺口逃生,段轩会把任意交叉之处都打上死结。 而中间的孔隙只能容纳一臂,人是无法逃脱的。 前夜整整一晚,段轩都在编制这件装备,为的就是在不杀死貂蝉的情况下阻止她逃脱。 方才便是计划中早已设计好的,先让凌鸳假装遇袭,引诱貂蝉进入巷子,再将另一面封死。 这种机关之繁琐,便在于将其固定于墙壁之上。为了能自由拉伸,段轩在两侧墙壁上各钉了十余个铁环。 而后,他将蛛丝零散的边缘分别穿过每个铁环,再控于带着蛛丝手套的手中。 至于那张精巧编制的大网,便松散地平铺于地面,再简单地用沙土覆盖。 这样,等貂蝉进来之后,只须一拉,巨大的蛛网之阵便形成了。 如果段轩愿意,他只须找到足够的牵引之力,便可让两张蛛网墙壁之间的空隙成为修罗炼狱。 “莹儿,我不愿伤你,可否束手就擒?”段轩阴冷的声音从墙上传来。 原来,刚才将凌鸳拉进来之后,他便立刻借着束于房顶的蛛丝爬上了墙头。 “莹……姐姐,小鸳求你了,投降吧。” “呵……呵呵呵呵,凌鸳!你果然还是北方总堂的人!” 经历的世俗太多,貂蝉的眼睛也不似当初那般明朗了。虽然小巷很阴暗,可是凌鸳还是能看到,貂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 “动手吧。”段轩知道凌鸳重情,只要催促她。 凌鸳颤抖着手,从腰间取下一个包裹。 貂蝉仰头看着这个笑丫头,不禁失笑。自己就要死了么?还是被这种阴险之策杀死。 忽然,她的眼角有了泪光,不是因为被凌鸳出卖,而是,不能在临死前再见吕布一面。 “呼!” 带着香气的暗红药粉漫天飘落,段轩和凌鸳已经用袖子遮住了口鼻。 貂蝉在药粉弥漫中,仰天大笑。 两侧都是死路,即便屏住呼吸,也无法抵挡那么久。所以,貂蝉放弃了。 但是并不如她料想一般,貂蝉就只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段轩和凌鸳就静静地看着,因为他们要等迷药完全消散。 忽然,从巷子的另一端刮进了一阵风。不,那其实是一个如风一般的男子。 他用布遮住面容,手握一杆略短小的枪,极其迅捷地冲到了貂蝉身边一把将她拾起。 段轩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他顾不得迷药还在,便准备跳下阻止。 可是,凌鸳用力地将他拉住了。 段轩略带恼怒地回头看着凌鸳,虽然重情,但此时却不能因为这坏了大事。 只是,凌鸳并没有看他,而是用手指着巷子的另一端出口。 在那里,约有十几个人都手握两只短枪,冷眼看着段轩。 唉!被人利用了! 段轩虽然不甘心,但他也知道,此时下去,后果只会是自己被杀。 那名来夺貂蝉的男子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抬头看了看段轩,又看了看巷子中的某处。 段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布在那里的蛛丝之墙,已然被切开了缺口。 原来,被药粉沾染之后,蛛网的全貌便暴露出来。而来人,定然是用极快极精准的力道准确地将它砍断了。 蛛丝的坚韧性很强,能将它切断,足见对方的兵刃也锋利之极。 而从兵刃主人沉稳的态度,段轩可以确定,这绝不是自己可以对付的敌手。 没有多余的停顿,段轩立刻拉起凌鸳从房顶撤离了。 ———————————————— 次日,徐州治所,下邳。 城门两侧,站着吕布、陈宫及其部下,还有徐州的降吏。 今天,是为刘备送行的日子。 已然没有任何资本的刘备,只好接受吕布的建议,做为吕布的先锋,再次去对战袁术。 也就是说,吕布将他扔给了袁术解决。 这次纳降,根本失去了意义。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必死的征程。可让吕布和陈宫不解的是,刘备等人竟然完全没有恼怒或是惧怕。 他们只是很顺从地接受了吕布的安排。 “上酒!”随着吕布的声音,一个侍女端着酒水走上前来。 “玄德贤弟,你且先行,待我点齐兵马,立刻赶去助你。”吕布端起酒杯,示意刘备。 “温侯放心,备既为温侯之先锋,必不辱使命,势必将袁术逐出徐州。” 虚伪!双方都在心中暗骂。 本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两群人,竟然演得如此同仇敌忾。 随着吕布和刘备把酒一饮而尽,出征的号鼓声响起。 刘备拱手告辞,便翻身上了战马。关羽、张飞、简雍等人也都跟随着上马准备前行。 而就在此时,吕布身边的糜竺,忽然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个锦囊,交给了吕布。 刘备的队伍缓缓开始出发了,没人注意到,吕布打开锦囊的一颗,手立刻开始颤抖起来。 锦囊之中,是一只耳环——吕布最心爱的女人,貂蝉的耳环。 吕布看到这耳环的那一刻,便心知不好。 除了耳环,还有一封很简短的信。 陈宫从旁边贴近,因为吕布在看信之时,手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很疑惑,便赶忙过来。 可刚看了两行,陈宫便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他用不安地眼神盯着吕布,用手拉着他的胳膊生怕他开口。 “玄德且慢!”吕布一把甩开了陈宫的手,大声叫道。 刘备等人勒住战马,调转马头笑着看向吕布,“温侯还有何叮嘱?” “近日军务繁忙,让布诸事思虑不细,竟然疏忽了许多要事。” 刘备等人此时已然下马,吕布缓步走上前去。 “一来,贤弟方才回来不就,且军中多是伤兵,不宜再战;二来,西边曹仁日夜窥视徐州,须赖猛将驻守以防不测。故而我议,三日后由张辽、成廉、魏续统兵三万,出征袁术,玄德率云长、益德等人驻守小沛,防御曹操。” “什么?!” 吕布的手下都是一阵惊讶,张辽更是诧异地喊出了声。 可是,于他们的反应截然相反的是,刘备等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们始终保持着微笑,冲吕布拱手道:“谨遵温侯调遣。” …… 望着渐渐西去的队伍,吕布面色如铁,陈宫更是一脸的懊恼。至于张辽等人,已经完全气疯了。 “将军!我们既然已和袁术结成暗盟,如今又为何要改变初衷!让刘备去送死,我军于袁术并力攻曹,这不是早就定好的计策么!” “是啊,若是放过刘备,那我们让出了广陵郡,又赠予袁术许多粮草,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对啊将军,即便是放过刘备,逐他出徐州即可,又为何要把辎重足备的小沛让给他!” 面对这众将士的质疑,吕布没有开口回答,倒是陈宫缓缓地从吕布手中接过那封信,交给了诸将。 众人打开一看,那信上的话很简单,却足以令所有人都张大嘴巴: “若要貂蝉平安,则烦劳温侯亲征袁术,并将小沛让予刘备。若有迟疑,则佳人必尸骨无存!”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一、帝王东行 屈辱、恼怒,这是站在吕布面前的臧霸和张辽心中唯一的感觉。 大军出击,计划周详,并且已经成功夺得了徐州,却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不得不让出原本丰厚的辎重,二人此时甚至都没法正眼去看吕布。 “宣高、文远,辛苦了。”吕布却完全没有责备之意。 “扑通!” 二人单膝跪地,心中百感交集,“将军……” “好了,顾此失彼,是我求胜心切,忘了顾及根本,此事不怪你们。” 吕布越是这么说,臧霸和张辽越觉得自己无能,连累的大家。 “奉先说的是实话,二位将军起来吧。”陈宫在一旁说道。 臧霸和张辽这才起身,可仍然是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貂蝉还好么?” 吕布说到这,眼中不禁露出一丝担忧。 “貂蝉小姐安好,只是中了迷药,略觉头痛,现正在府内安心静养。” 吕布点了点头,把身子靠到了椅子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文远,按照之前所言,你明日便于成廉、魏续一同率军去讨伐袁术吧。虽然是暗盟,但戏仍是要演的。” 陈宫见吕布不愿多言,便继续说道。 “末将领命!”张辽和成廉、魏续齐声应道。 “好了,都下去歇息吧。” 吕布再次睁开眼,可众将都能察觉到,那眼神,仿佛瞬间老了十年。 ———————————————— 徐州,小沛。 与吕布那边低落的氛围不同,现在的小沛府衙中,觥筹交错,甚是热闹。 “来来来,此一杯敬子仲和子龙,若非二人之力,我等如今便无处可依了。”简雍笑着举杯。 “为主公谋划出力乃是我等分内之事。”糜竺举杯回应。 “备能得二位相助,真乃是上天眷顾。”刘备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子龙此次只身犯险,令我等敬佩不已,来,我张飞生平最敬英雄,这一杯我敬你!”张飞举着酒杯冲赵云示意。 这是自援救田楷之后,赵云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是他那冷淡的性格依旧,也只是举杯回应。 好在众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也无人介意。 “不知子龙兄弟今后有何打算?”张飞放下酒杯,笑着问赵云。 “此间事已了,云不便久留。” “此言差矣。丈夫处世当建功立业,为苍生谋福,玄德乃是汉室宗亲,素有匡扶大汉之志,而子龙也是血性男儿,渴望守境安民。若是子龙有心,何不与玄德一同做一番大事?”简雍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做一番大事……只不知这大事,还要动多少兵戈,还要死多少百姓。” 一句话,让场面变得很尴尬,简雍也知道他说话直白,只是没想到会这样不留余地。 “呵呵,子龙兄弟说的是,备生平所愿,乃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又岂会妄动刀兵。子龙之大义,备深感佩服,今日备便与子龙约定,绝不无故兴兵,使百姓受苦,备有生之年,必励精图治,令治下百姓富足。”刘备心知赵云过于纠结过去,也不好多说。 “云拭目以待。” 无视糜竺、糜芳的眼色,赵云用坚毅地目光盯着刘备回答。 …… 之后,众人便都不再言正事,只是客套些无关之事。 席散,众人便纷纷回去歇息,刘备却还有事要做。 毕竟自己的三弟“酒醉而去”,将妻子扔下了,此时刘备自然要去安抚一番。 “夫君回来了。”糜淑静静坐在床头,看着稳步走进来的刘备。 “此番变故,让你受惊了。”刘备来到糜淑面前。 “夫君言重,妾身既已许配夫君,便应如此。” 刘备忽然伸手在糜淑的脸上抚摸了一下。 糜淑惊得一哆嗦。 其实,虽然刘备与她已然婚配多时,却仍相敬如宾,即便是就寝,也未曾动她分毫。 今日这一举动,令她十分惊讶。 “呵,夫人莫非怕刘备么?” “夫君说的哪里话。” “其实备心中清楚,你并非出自己愿。无非是子仲怕我多疑,故而将你嫁我,为表忠心。” 糜淑猛地抬头,盯着刘备。 这层关系大家心知肚明,又何必明言,这刘备今天莫非真的喝醉了不成。 “备本也心存疑虑。不过此时我可对夫人推心置腹,我对令兄再无半点怀疑。当日我身陷绝境,若是令兄对我并非真心,必见死不救,则备无今日矣。” “此乃家兄分内之事。” 刘备丝毫不介意糜淑的这种生分,毕竟他们只是有名无实。 “呵呵,你我既是夫妻,若整日这般互相猜忌,岂不劳神?” 刘备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糜淑的手本能地摸到了后腰。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下一刻,刘备向前迈步,而糜淑出于恐惧,将匕首刺出。 “噗!” 刘备没有动,是糜淑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匕首只刺中了刘备的胳膊。 “啊!” 糜淑的手被刘备抓住,用力一抖,便松开了刺在刘备臂上的匕首。 毕竟是弱女子,即便会武艺,又如何能与刘备抗衡。 糜淑心知不好,便一边挣脱一边大叫。 “刘备!你若如此忌惮我兄妹三人,又为何要这般做作!你……唔!” 让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刘备并没有对她动手,而是用伤臂将她揽入怀中,深情一吻。 糜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的温度,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渐渐地,她的身体变得温顺起来,因为那种温柔,是装不出来的。 许久,刘备慢慢移开嘴唇,正视着糜淑。 而糜淑,却因为女子本能的羞涩,将头深深埋进了刘备的胸膛。 “夫人,备所言句句属实。自今日起,你兄妹三人便如备之家人一般,再无须互相猜忌。” 糜淑已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头也不敢抬,娇羞地嗯了一声。 “不过,当下却有一事须夫人立刻定夺。” 糜淑紧张地抬起头,双眼疑惑地看着刘备。 “夫人若是再不帮备将匕首拔出,只怕这胳膊便要废了。” ———————————————— 司州,河东郡,安邑以东。 计划中,已经休整许久的皇帝一行准备赶赴洛阳。 没有了李傕的威胁,倒是不用太急,所以刘协也就没有太催促一众文武。 只是这才走了一天,队伍便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前方出现了一支人马——曹洪率领的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卒。 曹操之前便安排他做为先锋来迎取皇帝,可曹洪一直也没能完成使命,因为杨奉等人阻挡在前。 原因有两点:第一,杨奉不能确定曹操是否和李傕一样,想要握天下牛耳;第二,如果让曹操这样便得个护驾之名,未免太便宜他了,杨奉对于这种威胁自己地位的人,没有任何好感。 所以,他和李乐、胡才、韩暹商议后,便决定阻止对方。 杨奉和胡才、韩暹率军一万布阵于野,拦住了曹洪的兵马,而李乐则赶回后军,对皇帝一行陈说厉害,让大队人马原地停留。 曹洪无奈,只好写信回报曹操,而曹操立刻决定率大军亲自前来。 不过对于刘协,无论是谁在自己身边,结果都一样,无非是称呼爱卿时前面加上的姓氏不同而已。 …… “不如由臣等护送陛下取道向南。”董承思索着说。 “不可!如今善战之将如杨奉等皆在此处,若是我等改道,倘再遇贼人,令陛下受惊,该当如何?”段煨否定了他的想法。 “忠明此言,莫不是视我等如无物?”后将军杨定有些恼怒地说。 “在下不过是担心路途凶险,毕竟天下贼人武艺高强者颇众,整修即便武勇非凡,只怕也难照顾周全。”段煨虽然是笑着说出这话,可眼中却满是不屑。 这不过是些客套之言,真论起武艺,杨定只怕都排不上名号。 “无须多虑,有杨某在,定保陛下周全。” 人最可怕的,便是不自知。此时段煨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钟繇看气氛变得不太对,而刘协似乎并不愿出面阻止,便赶紧出来打圆场:“杨将军说的是,有杨将军在,陛下自然无须担忧。只不过那曹洪如今区区两千人马,尚不足虑,若是陛下这便改道而行,传扬出去,岂不失了皇威?” 这样的说话,杨定也没法反驳。确实,皇帝现在手下数万兵马,被一个地方诸侯的两千人马弄得转道而行,这事让天下人知道了,皇帝的面子往哪放。 太尉杨彪偷偷地笑了一下,这钟繇,到底是个精明人,知道什么地方是重点。 他相信皇帝也会满意这种说话,便用眼角瞄了刘协一下。 可刘协却只是静静地坐着,应该说,静静地出神。 在这个年轻的皇帝眼中,这种琐事竟也能让众文武如此争论,实在难以理解。 百姓生活地水深火热,天下刀兵四起,这些权臣不去思索如何安民保境,却为怎么能在自己面前显得忠诚、睿智而空费唇舌。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坐到如此位置的! 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目光何其短浅! 想着想着,这种愤怒便表露在了脸上。 臣子们虽然意见不同,但对于察言观色的本领,倒是练得很整齐。 大家都不再说话,只是不安地看着刘协。 刘协意识到臣子都在注意自己,便略带疲惫地说:“众爱卿一片赤诚,朕甚是欣慰。不如我等便在此稍歇几日,看曹操究竟想要如何。”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二、民如草芥 冀州,邺城。 沮授在酒肆二楼坐着,街上人流穿行,却与他毫无关系。 现在的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夜锋在河北的势力已经十分微弱,自从玉琉死后,也没什么人来找过他了。 而且,袁绍在许攸、田丰和逢纪的劝说下,再次改变了初衷,决定去迎取皇帝。 其实,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袁绍的爱将们。 河北四庭柱意见全都一致,他们自从得到探报说在司州发现曹洪的踪迹之后,便立刻去见了袁绍。 结果,同意的声音一旦占了多数,袁绍也就认同了。 再过两日,袁绍便会派颜良、高览率军两万做为先锋出发。而他本人,则会亲提八万大军,率领文丑及部分文臣随后而动。 至于幽州,反正现在公孙瓒也是龟缩不战,只须让麴义与他相持即可。 徐州刚刚易主,量吕布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犯;而边地异族,张郃完全可以应付。 袁氏的未来,似乎一片光明,沮授虽然心恨,却也无法阻止了。 所以,除了例行的军议,他整天便窝在此处饮酒,对其他事再不过问。 可是今天的酒,似乎无法尽兴了,因为一个男子在未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便坐到了对面,倒上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陆分统,怎么今天有兴致来找沮某人了?”沮授都不用转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呵呵,见过大人。我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说话的男子,正是莫岳手下分统,陆远。 自从玉琉罹难,他便只好隐匿身份,甚至连沮授都很少去见。 毕竟,袁绍已经完全知晓了河北有夜锋的存在,而且已经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清剿。 虽然此事是秘密进行的,却也还是惊动了部分百姓,因为搜查的士兵无法准确辨别出夜锋成员,导致不少无辜平民成了替死鬼。 现在,河北已经是夜锋无法插足的地界了。 不过,现在的夜锋,也基本上不存在了。 沮授不关心夜锋的存亡,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过问,即便是陆远说有事相求,他也只是摇摇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陆远知道沮授的感受,也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慢慢端起酒杯,送到了沮授面前。 “大人,可否告知在下,这杯中是何物?” “你来莫非是拿我沮授打趣?这不是一杯浊酒么?” “既知酒浊,又为何要饮?” “求得一时忘情,不问世事。” “可酒醒之后,岂不徒增痛苦?” “你究竟何意?” “大人,既身处高位,便不能枉费天下苍生之信任。如今世道乱离,枭雄四起,大人有能力息止刀兵,又岂能独身偷闲?” 沮授本已端起酒杯,听得这话,便不禁又放下了,“我一介文生,岂会有那般能耐。强如夜锋,不也落得被逐出河北么?” “说到此事,陆远倒是有点不解了。既然袁绍知你与夜锋有关系,又为何不动你分毫?” “哼,时候未到而已。我与夜锋有往来,不光是他,河北四庭柱各个皆知。只是因为张郃与我本同为韩馥部下,袁绍为安张郃之心,才未处置,免得张郃心生不安。毕竟现在他在袁绍军中名声颇高,且甚得将士爱戴,若是因我一人而使得军中生变,便得不偿失了。不过,沮某的性命怕是也不久矣。” “哦?此话怎讲?” “袁绍迎取皇帝之后,便可以天子之名四方征讨,到那时,他必先将我等降将铲除。以他的胸襟,只怕会猜疑沮授到时会怂恿后来降将作乱吧。” “欲得天下,必先得人。袁绍岂会绝天下志士之心?” “呵,他只须再以天子名义下一诏书,封赏张郃,而将我论罪即可。天下人看到的,只会是他的赏罚分明。” “如此说来,我与大人共饮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陆远讪笑着说。 “到时候,只望你能念起沮授曾为你夜锋所做之事,去我坟上时别忘了带壶好酒。” “那大人为何不逃?” “现在黄河以北尽是袁绍之兵,要捉沮某易如反掌。再说……沮某也累了。” 陆远知道,韩馥死后,是夜锋的存在给了沮授希望,让他能坚持着不放弃。可夜锋除了利用他,根本没有帮过他分毫,即便是再忠厚之人,也快到极限了。 “大人为夜锋所做之事,我等必铭记在心。只是此刻,还不到大人如此自弃之时。” 沮授把酒杯放到嘴上,一边慢饮着一边用眼角看向陆远。 “说吧,”喝了两口,沮授知道躲不过,便无奈地开口:“此次又是何事?” “告密。” “什么?!”沮授猛地转过头。 “夜锋将与公孙瓒联合,突袭麴义。” “为何要我如此?” “一者,大人可假意在袁绍面前表明心志,痛改前非;二者……令袁绍无暇西顾。” 沮授终于明白了,夜锋与曹操的合作最为密切,现在曹操已经准备去接迎皇帝了,若是袁绍与之相争,以曹操的身世和地位是无法与之一较高下的。所以,必须弄出些棘手之事拖住袁绍,而这棘手之事,便是公孙瓒的反扑。 “只怕以公孙瓒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令袁绍分心吧。” “不错,但若是麴义军中有人心存不轨呢?” “谁?” “刘和、阎柔。” “怎会?” “他们与公孙瓒虽然有仇,但对于袁绍也并无好感,刘和更是时刻担心自己会遭袁绍毒手。我夜锋所做之事,不过是截断麴义粮道,而谋划兵变的,便是他们二人。” “可……若行此事,只怕袁绍的兵马,会大举北向。到时候,你们也很难全身而退。” “袁绍若得到天子,他便会大军南下,遭殃的,就不单单是幽州一地了。” “你们夜锋之人,当真都不怕死么?” 陆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起身,将杯中的酒猛地往嗓子里一灌,笑着回答: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 扬州,会稽郡,山阴。 “贤老,王朗自从听到孙策准备来犯的消息,就一直在积极备战。可属下心中清楚,他绝非是孙策的对手。” 说话之人,是十贤老座下夜帅虞翻。 前番十贤老命他与玄虬一同前来,辅助王朗进行布防。 他们虽然手下也有数千属下,却都非能上战场之人。 玄虬这边还好些,毕竟他习武多年,平日里也时常点拨手下。可虞翻一直是主修政事,唯一擅长的便是用弩。 可会稽的地势,似乎是跟他做对一般,高低不平,树木繁茂,正是远程兵器的劣势之境。 所以,最终他们定下的计策,也只能是用东南总堂唯一特有的利器——火油。 只不过,虞翻对于使用方法做了新的设计。 在山阴四周,挖出数条暗道,用以调动人马。暗道的出口均匀分布,待孙策军到来,便暗兵齐出,将随身火油抛出点燃,将敌人围于城下。 之后,城上乱箭齐发,必能大挫孙策军士气。、 只是这计策中,有一点始终让十贤老觉得心中难受,那便是,为了让暗道绝不被敌人察觉,虞翻所设计出的掩饰之法——难民乱坟。 每个州郡,总有些游荡在周边饥肠辘辘的难民。王朗一直爱民如子,凡是有难民到此,他必开仓放粮,并将之安顿。 也因为这,会稽虽是边郡,却人丁兴旺。 可是虞翻的计策,却与王朗的治法背道而驰。 虞翻对十贤老明言,只要收到孙策过境的探报,便立刻阻止难民进城,理由是防止敌军混入。 如此,必会有老弱之难民无法生存,暴尸荒野。 之后王朗只须将幸存之民放入城中,将那些不幸丧命之人丢弃城边,孙策一到,也无心多疑。 这计策十贤老听完后没有回应,他只是很疲惫地点了点头。 其实在他心中,虞翻这个人,是很难把握的。 十贤老当初只是遵从东南总堂的一致决定才多收了三名夜帅,对于他们的过往,并没有过多询问。 可是,渐渐地,十贤老发现虞翻根本与夜锋的道义无相合之处。 在他的眼中,视百姓如草芥,只有夜锋才是他唯一在乎的。 至于为天下苍生谋福,更是无稽之谈,虞翻所要的,不过是功名。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这点,才让之前他所投的地方官吏反感而不愿收纳吧。 可是,虞翻对于夜锋成员,却关怀备至。这也使得一般不明就里的普通成员对他的呼声极高。 也许,正是东南夜锋想要自建政权的做法,才把这么个怪人吸引过来的。 他偏偏又正好是在自己的座下,这是让十贤老最烦恼的。因为与六、七二位贤老不同,十贤老统御的部下,便是普通百姓,而手段,是宗教。 信奉教义的组织一旦失了人心,便也失去了一切。 所以,十贤老只好对虞翻的某些做法装糊涂。 至于给王朗的信,也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欲安民,必先能守境。若城破身死,万事皆为空谈。”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三、百姓何求 为了称帝,袁术正如周瑜所料,完全不提及吴凝不辞而别之事,对吴景等人甚是礼遇。 不过大家也都清楚,这只是逢场作戏。虽然袁术并没有提及称帝一事,可从寿春大兴土木来看,任谁也知道,这奢华的大殿绝不会是一个汉臣该有的。 不过袁术也没有心思去掩饰,因为他那时正在准备进攻徐州。 徐州之变,吕布为主,刘备反成客将,而袁术则趁机占据了广陵郡。 打着对孙家信任的旗号,袁术任命吴景为广陵太守。 不过,周尚等人都清楚,这只是袁术的小人之心。 现在的广陵,无疑是袁术对峙徐州的屏障,在那里当差,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虽然不情愿,但为了孙家大业,吴景也只好赴任。 只是出乎几人意料的是,吕布并没有大兵来袭。 他只是派出张辽、魏续、成廉率军在下相县以南安营,似乎没有进一步的计划。 吴景等人当然不会知道袁术与吕布之间的暗盟,想来也是,如果袁术这边的客将都能看出来,那又如何能瞒住刘备呢。 周瑜虽然年轻,却声名远播,即便是袁术,也知道他聪颖异常。 所以,袁术想把周瑜和孙贲留在自己身边,这样在称帝时,便更能牢牢掌控孙策的态度。 不过,周瑜早就猜到了袁术的想法,便委婉地回绝了。 他自请做居巢长,并将孙策的手信交与袁术。 信中明言,孙家对于汉室将倾一事心知肚明,倘袁术有动,孙家必会念及昔日收留之情,竭力相助。传国玉玺,须得名望厚重之人保管,孙家祖上不过钱塘小吏,恐天下人指责,不便取回,就放在袁术这里了。 至于周尚等人,但凭袁术差遣。只不过欲做大事,必先镇服本境,故而孙策建议,让孙贲守御豫章,而周瑜便把守居巢,为袁术和孙策传递消息。 吴景已经答应去了广陵,想来孙策也不会耍什么花样,所以袁术也就对信中之事不再多疑。 最重要的是,孙策的信中之意,其实不过就是两句话——支持袁术称帝,愿意俯首称臣。 这如何不让袁术开心。智者得意尚有少虑之时,更何况袁术这等愚夫。 无视阎象的苦口相劝,袁术当即任命孙贲为豫章太守,周瑜为居巢长。 他的心中,此刻只有皇帝梦了…… …… 扬州,庐江郡,居巢。 其实孙策让周瑜把守居巢的主要目的,除了方便他随时回到江东以及向自己回报袁术动向之外,还有一层,便是能让自己见他方便些。 就像现在,孙策在袁术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坐到了周瑜面前。 “公瑾,如何?这居巢长做得还舒服么?”孙策脸上难掩笑容。 “我为你忍辱负重,你怎得如此开心。”周瑜当然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心里想什么,自己胸怀天下大志,却在此委屈做一县长官。 “好了,说正事。袁术那边如何了?” “整日都在筹备称帝所需物品,无心其他。” “那便好,就让他活在这春秋大梦中吧。我今日来,是要问你,严白虎和王朗,孰轻孰重?” “呵,你孙伯符怎么也学会打哑谜了。你不过是担心若要直取王朗而不顾严白虎,会腹背受敌吧。” “你这般聪明,可千万别让袁术察觉。我真怕他不将你这智将还我了。” “你手下多谋之人无数,又有何忧虑。” “可没有一个名叫周公瑾。”说着,孙策大笑了起来。 丈夫生于世,能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这便是周瑜此时的想法。只是周瑜虽然大器,对于情感却不愿过多表达。 “十贤老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他命两个夜帅领数千属下去帮王朗布防了。其他方面倒是没有什么。” “看来,伯符手下之人,仍须精进啊。” “怎讲?” “不久前我派出巡防的士兵,可是见到一个少年路过此地向扬州而去。” “谁?” “一个奇丑无比之人。” “凤雏?!” “听手下人诉说,当是他没错。” “他为何会到此?” “想必,与我等之行有关吧。” “那你为何不拿住他询问?” “我拿住他,袁术必然知晓。既然他趁夜乔装而走,必然是与袁术闹翻。那我又何苦再为袁术将其捉回?麻烦之人,最好不要使其散于四方,全放在一起,才好对付。” “呵,你那谋略之术我是不懂。我现如今只想知道如何能保万全。” “如严白虎那般山匪,假意与之结盟,约以平分会稽便可。若是不成,便再以些许薄礼相赠,他必贪图眼前小利,而无远忧。” “不错,此等无智之人,确是不足虑。” “那我倒要问问伯符了,你此行究竟为何?” 确实,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周瑜点拨,孙策自己便能处理得当。 “唉,还不是为了十贤老之事。” “哦?你仍纠结于那次会面?” “是。” 这才是孙策真正的疑惑。自从上次见到十贤老于吉之后,孙策便整日都在思索,为何浴血厮杀想要还天下太平的将领,反不如一个信口雌黄的道人更得民心。究竟百姓心中所求是什么? “伯符,你可知道,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是何物?” “人命?” “不错。乱世之中,兵卒、百姓之命,便如同草芥。战功赫赫的名将脚下,皆是森森白骨。你我衣食无忧,自然不会知晓百姓之疾苦。一介庶民,受尽欺辱,却仍要苟活,他们整日所想,便是如何保证下一餐不会受饿。百姓眼中,所有手执兵刃者皆是一类,又何分善恶?” “但我军所到之处,皆秋毫无犯。” “那又如何?我等终究是要去某处用兵,令那里的百姓受苦。对于他们来说,一个能信奉的仙道,比我等更能得人心。毕竟仙道只会赐福,而我等只会引战。” 孙策沉默了。 这是之前没有人对他讲起过的。的确,不论大义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仍然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兵者,凶器也。 百姓之所求,无非是天下再无兵戈。 即使自己是真心为了让天下太平而行,募兵、征粮、赋税,这些施加与百姓的压力也丝毫没有变化。 在百姓看来,大义不过是借口。 现在孙策渐渐能明白十贤老的做法了,察民之疾苦,慰民之痛楚,这样的人又岂能不得人心? 孙策默默地在心中下定决心,必然要将江东建成可以护卫百姓的一片乐土。 ———————————————— 豫州,颍川郡。 秦真,现在应该叫曹真了,正率领一小队虎豹骑在旷野中疾奔。 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他几乎每天都会用上两个时辰的时间四处搜索。至于目标,当然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沈容。 被赐曹姓,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多区别。真正能令他感觉有意义的,便是能统领虎豹骑。 虽然只是一个小队,可这种身披重甲的骑兵,对于沈容来说,也是致命的。 曹真故意没有多带人马,就是希望沈容能够抱着以多欺少的心态露面。 可已经很多天了,却还是没有他的踪影,曹真甚至以为沈容放弃了原来的任务,撤离了豫州。 不过细细想来,这是不可能的。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几次在外设伏,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沈容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 “子丹。”另一队虎豹骑出现了,领军的便是虎豹骑统帅曹纯。 “曹纯将军。”曹真示意身后骑兵停住战马,上前答应。 “今日便到这里吧,随我回去,主公要商议出兵之事了。” …… 曹操已经接到了曹洪的急报,说迎取皇帝的路上,遭到了杨奉等人的阻截,无法前行。 曹操当机立断,决定亲自率军前往。 不少人心存疑虑,认为这般出兵,难保不会被人污蔑作乱。 恰在此时,荀彧的书信到了,信中极力劝说曹操必须亲往。 曹操笑着把信递给郭嘉,郭嘉看完也是会心一笑。 这个荀文若,只要事情沾了汉室的边,他就特别积极。不过这也是众人能理解的,毕竟是颍川大家。 郭嘉也表示赞同,既然河北夜锋传回消息,袁绍已经被拖延住了,那就必须抓紧机会,赶在前面将皇帝迎回。 汉室虽衰,帝威犹在。 只要皇帝在自己的地盘上,那无论曹操做什么,都师出有名了。 所以,曹操便下令,立刻点齐兵马,明日起程。 做为护卫骑兵的虎豹骑,自然要随行。这倒是曹真心中所愿,既然沈容不肯露面,那倒不如让曹操引他出来。 既然东南总堂想要彻底根除北方总堂最后的倚靠,那么对于曹操接迎皇帝,他们定是如坐针毡。 …… 安排已定,曹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天色已是傍晚,红霞漫天,曹真独自站在院子中,低头沉思。 他的手中,握着两根蛭刺,那是父亲的遗物,即便已然擦拭过了,可上面仍有些细微的血渍。 一阵苦楚袭上心头,曹真猛地睁开眼,挥舞着蛭刺,按照父亲的路数不停地演练起来。 此时的他,还只是被仇恨所淹没的少年。 他自己也未曾想过,他今后将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成为曹魏的三朝老臣。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四、夜之传承 杂草丛生的破败村落中,却响起了刀兵之声。 “轩哥,枉我被臧霸追得满城跑,你竟连任莹都劫不回来?”张枫恼怒地大吼。 “突逢变数,我又能如何!”段轩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红着脸争辩。 “哼!想来莫不是你敷衍于我,草草了事!” “休要血口喷人,上次主公遇袭一事,我还未与你理论!若不是你存心拖延,以你的脚程,又岂会赶不上去提醒?” “呵!我见你伤重好心帮你,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你定是惧怕四贤老与你清算,才故意遇害主公不测!” “姓段的!我算是知道当初吕布为何会受你蛊惑了!你这信口雌黄之能真无人能及!” 二人嘴上的功夫完全不输身手,边骂边打,气息也丝毫不乱。 这个村子,早已经荒废了。因为战乱,这里的人全都搬去了别处,段轩和张枫便带着新近招募的三个孩子在这里安顿下来。 他们打斗之时,有两个孩子就这么平静地坐在旁边观战。 在他们印象里,这似乎是两个长辈唯一的交流方式。 大些的男孩十七岁,叫武征;小一些的女孩十五岁,叫宣姈。还有一个最小的十二岁,在和凌鸳一起做饭。 三个孩子都是乱世战火的受害者,无情的世道不知是可怜他们还是要再让他们饱受磨难,用战乱夺去了他们的亲人,却偏偏留下了他们在人世间。 当然,像他们这种孩子还有太多,只是,这三个孩子用自己的行动打动了段轩和张枫。 遇到这些孩子,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时二人刚刚找好住处,张枫留下进行简单的清理,而段轩则开始借助之前夜锋打下的关系与一些雇主试着联系。总堂被毁,但散落各地的夜锋还在,只是为了掩饰身份,除非十分确定,否则绝不现身。 不过好在之前由于“夜袭令”的关系,几乎北方总堂所有的人都认识了段轩,现在办起事来反倒方便不少。 拿到雇主给的订金,段轩便在城中买了些食物,当然,还有酒。 而这时,天空下起了雨,街上的店铺都忙着开始收摊。 也就是这时,段轩第一次见到了武征。 被尘土覆盖的小脸,散乱的头发,破了洞的单衣,光着脚,站在巷子口瑟瑟发抖,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一处点心铺。 段轩知道那种目光,胆怯而有饥渴,那是被逼迫无奈才会有的目光。 就在孩子准备冲出来前,段轩假装不经意地站到了孩子的前面,将自己买的食物放在路边屋檐下的台阶上,然后坐下假装避雨。 单纯的孩子自然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便伸出小手,将段轩的食物偷走了。 段轩没有出声,只是笑笑跟了上去。 路上,孩子一直拼命地跑着,不时回头看看,然后,掰下很小的一点点心放在嘴里,便不再吃了。 段轩一路跟着他,一直到了靠城边的一处。 那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正蜷缩着躲雨,而他们的穿着,同样破旧不堪。 “今天好命,有点心!”武征笑着把点心递给他们。 两个孩子接过点心,刚要吃,女孩忽然想到了什么,拿出一块递给武征。 “我吃过了。”武征只是摇摇头。 “骗人,那你说这点心是什么味的?”女孩倔强地盯着他。 “甜的啊,还有些咸味。” 女孩眨了眨眼,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 “怎么样,对吧,我没骗你们吧。”武征笑着拿出两块塞到他们嘴里。 段轩在暗处不禁一笑,这大孩子倒是有心,知道他们会问,来的路上便先尝了。 就让他们安静地吃完吧,段轩这么想着,便一直等到他们把点心吃光,才慢慢走出来。 武征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自己所偷之人,赶忙冲其他两个孩子大喊:“快跑!” 可是他们如何能与段轩比,武征直接被段轩按在了地上。 “你们可以走,是他偷了我的点心,我便只找他。” 其他两个孩子呆了一瞬,接着,他们怯生生地冲段轩这边开始挪动。 “快跑啊!”武征被按着,半张脸都在地上,却仍是红着眼大叫。 “老实点!你们两个,若是要我放他也可,但我便要与你们二人清算。” “……点……点心……我们也吃了,你放……放开他。” 不错,至少不是忘义之人。 “好!那我便给你们个机会。”说着,段轩松开了武征,从怀中掏出匕首,扔给了他们。 孩子们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盯着地上的匕首。武征因为最大,爬起来挺身护住二人。 “你们三人中只能活一个,谁用这匕首杀了其他二人,谁便能活。” 三个孩子惊讶地看着段轩,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 “若是不动手,那我可要与你们清算了。” 话音未落,段轩便开始向前走。 武征忽然扑到地上,拾起了匕首,接着,他回头死死盯住了两个孩子。 到底是大些的有心计么?段轩的心中有一丝失落。可是接着,他便发现并不是如他料想一般。 因为那两个孩子的眼中,没有惊恐,有的,只是对武征的信任。 “饿死也不分开,记得吧。”武征笑着说。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流下了眼泪。 下一刻,武征猛地转身发力,匕首直直刺向段轩。 “咚!” 段轩并没有动,只是把左手挡在了前面。 孩子到底是孩子,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无法与成人相比,更何况段轩这样的习武之人。 匕首瞬间被打落在地,而武征,再次被段轩制服。 另外两个孩子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准备和段轩拼命。 乱世中,饥饿的百姓真的会为了一口食物而不顾一切,段轩一直都清楚。 不过,他的考验也到此结束了。 段轩将武征一推,把另外两个孩子砸倒在地。 “想一辈子都这般活法么?” 无须孩子们回答,段轩当然知道答案。 看着他们无助的眼神,段轩会心地一笑,他终于能体会到当初莫岳看到自己时的心情了。 师傅,不知不觉间,我也找到自己的“轩儿”了。 “想要学武么?”段轩很认真地问道。 三个孩子对于段轩的态度很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至少他们知道,这个男子不会为难他们了。 “为何要学武?” 武征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想让天底下再没有人打仗,想让所有当官的,都不敢再欺负老百姓!” 这便是命吧,与自己当初的回答多么相似。 这一刻,段轩心中满是对师傅莫岳的感念,于是,他便用当年师傅的口吻说道:“那么……你们跟我来吧。” …… “段师傅、张师傅,饭好了。”最小的孩子跑过来说道。 “知道了,岚儿,我们这便去。” 两个一直观战的孩子明白,两位师傅今天算是打完了。 不动手,不等于不动嘴。 “别胡乱起名字!” “怎的,他也姓郭,为何不能叫。” 张枫每次看着这么无赖的段轩,都觉得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而他所纠结的,便是那个最小的孩子。 那孩子不是别人,从段轩把他带回来的第一眼,张枫便认出,那是当初去洛阳的路上,收留自己的郭家小子。 乱世遇故人,即便是孩子,也是十分令人开心的。 细问之下,张枫才知道,原来洛阳大乱,那个村子遭到了不幸,全村只有他们三个孩子因为在河边玩耍而活了下来。 出于对郭氏夫妇的感恩,张枫少有地对这个孩子特别照顾。虽然自己本是独臂,很不方便,但对这个孩子,他还是把一切能做的都做到最好。 可是某个无赖却突发奇想,为了纪念自己的好友,偏偏要给人家改名叫郭岚。 为这,二人便打了一架。他们当然不会真下杀手,但是那次出手也都很重了。 虽然对于名字的事二人争执不下,但有一件事他们的意见却出奇地统一。 凌大小姐的出现,解决了两个大男人都懒得弄饭的难题,可要知道,那是凌鸳啊!曾经差点要了段轩姓名的凌鸳啊! 不能伤害大小姐自尊心,但又不能拿自己小命开玩笑,最后二人决定,每次凌鸳做饭,必须有一个孩子专门负责收好她的毒药包,并监督她把手洗净。 就这样,六个人的小队伍渐渐磨合着在一起生活。 只是,这样平静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张枫对于劫掠貂蝉失败一事耿耿于怀,再次萌生了一个计划。 而这一次的目标,直指吕布。 可以让敌人疲于追捕的张枫,可以对付一队人马的段轩,再加上一个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凌鸳,完美的刺杀阵容已然成形。现在欠缺的,是如何能够侵入上次事件之后便加强防范的下邳。 兵行险计,张枫决定冒险一赌,筹码便是凌鸳。 段轩听完他的计策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可能性很小,但确实有机会成功。 因为张枫这次所赌的,便是吕布身边的一个不确定因素——曾经对凌鸳态度暧昧的部下,郝萌。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五、再谋救援 扬州,丹阳郡,建业。 昏暗的地牢中,宫义坐在木椅上,安静地等待着对面的人开口。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被铁链固定在墙上的男子。准确的说,应该是被吊着。 男子的手脚骨头全部被打断了,而宫义似乎也没有想为他治疗的意思,当然,他也不想这囚犯死掉。 这个男子,便是龙悒。 自从被抓回来,他便被这样囚禁了起来。本来可以杀了他了事,但是宫义却坚持要问出一件事。 北方总堂卷宗室内的一本秘册——《天工图本》。 那是一本集合北方总堂人力物力多年心血编制而成的书册,里面记录着各种奇人异士的奇思妙想。其中有一些可以用于战争的,更是闻所未闻。 其他总堂都知道它的存在,最初这是夜锋分配任务时定下的。 东南总堂主要负责探访各地物产,汉中总堂负责了解教派起源,南方总堂暗查汉朝官吏背景,而北方总堂则以搜集资料为主。 《天工图本》,便是专门记录机括原理、制作方法、使用技巧的奇书。 当日宫义得到回报,知道十一贤老将卷宗室一把火焚了,心中也是一惊。 那其中的兵法、政略、武艺,如果全部被东南总堂所得,天下何愁不定。可是北方总堂却固执地死守着这笔财富,认为天下尚无德行可以与之匹配的英雄。 这便是东南总堂为何暗地扩充规模,又为何要进攻北方总堂。 消除潜在隐患不过是个冠冕的借口,只有东南总堂上层为数不多的人知道,那次袭击,主要是为了夺取北方总堂卷宗室。 四贤老等人又岂会不知他们的心思,所以便分派十一贤老将那里焚毁。 但宫义始终相信,即便北方总堂覆灭,四贤老等人也不会忍心让无数同伴多年的心血就这么白费。 所以,他只能对有可能知晓真相的龙悒严刑逼问。 现在的龙悒,已经完全没有了原来的洒脱,一件单衣勉强还能挂在身上,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带伤的。 手脚被打断骨头之后,宫义从他身上搜出了用剩下的毒药。 东南总堂设有专门研制药剂的分堂,从那里赶过来的人对这些药物进行了验证,确定有些只会使人受折磨而不会死。 宫义便命人将龙悒手指脚趾的皮割开,反复将那些会引起剧痛的毒药涂抹其上。 龙悒手脚骨头虽然已断,但神经还在,被这般折磨之下,只能浑身痉挛地抽搐着,却仍咬着牙不开口。 而这一点,更坚定了宫义的猜想——他真的知道什么。 龙悒当然知道,四贤老就是派他将命令传递给十一贤老的。毕竟在北方总堂,也只有他和十一贤老的关系还算不错。 四贤老的命令是,将绝大多数的书卷全部焚毁,只留下三本由十一贤老随身守护。 那三本便是——《天工图本》、《四海药志》和《鬼谷子》。 《天工图本》主要记录的是机括,《四海药志》则记录着夜锋成员多年在各处得证的草木药理,至于《鬼谷子》,乃是春秋战国时期纵横大家鬼谷子王诩的惊世之作。 前两本书卷都还好,只是对物的讲解,可这最后一本,便如同一把双刃剑。 中正者得之,则四海升平;曲邪者得之,则……民不聊生。 相传,鬼谷子门下求学弟子无数,如孙膑、庞涓、苏秦、张仪等天下大才,皆出其门下。但事隔久远,真假而不得知。 但北方总堂的几位贤老曾彻夜阅览过此书,深觉其中精妙,亦感到此书若被有心人所得,必乱天下。 故而,这本书只是被封在卷宗室,并未昭示于整个总堂之内。 只是龙悒并不知晓,十一贤老撤走时,只找到了《天工图本》和《四海药志》,至于那个锁住《鬼谷子》的铁箱,早就被人打开了,而书也不翼而飞。 但当时情况紧急,之后更是各奔东西,所以这本书失窃之事,除了九贤老一行人,再无人知晓。 为保安全,十一贤老便将《四海药志》交给九贤老保管,而《天工图本》他则随身携带。 如果不是当时面临东南总堂大举侵袭,四贤老一定会想到一个最可疑的人——司马家的二公子。 整日身处卷宗室,司马懿对那里的每本书卷都十分熟悉。 一个心在天下的人,当然清楚自己要什么。 所以他在提前撤走时,便让梁耑帮他偷偷盗取了两本书——《鬼谷子》和《无双兵法》。 其实《无双兵法》只是他偶尔所见,这本书因为一些原因竟被放入了野史之中。 这也不能怪卷宗室的人,因为写书之人,不过是汉初一个无名小卒。 可是书中记载的东西,却让司马懿眼前一亮。随着不断翻阅,司马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写书之人确实只是个普通兵卒,可是,他所追随之将领,却足以撼动古今。 那个名将,便是被萧何赞誉为“国士无双”的兵法大家——韩信。 这也就是书名中为何要用“无双”二字的原因了吧。 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司马懿已然得到他想要的全部了。 …… 龙悒在不知第多少次昏厥之后,宫义终于决定结束今天的拷问。 其实龙悒在第一天受到折磨之时,便想咬舌自尽。 只是,他却被自己的药物给害了。 他身上的药囊之中,有一种能让人部分身体麻痹之药——麻沸散。 说起来,这还是九贤老的馈赠。此药适量服用,便可以令身体浑然无知觉,本是取出刺入身体的利刃时所用。 可现在,龙悒却因为这种药物,连死都做不到了。 宫义自然也不希望他死掉,至少在说出秘密之前还需要他活着。 所以,每日便命人给他喂少许麻沸散,再硬喂给他些食物。 不过,宫义一次也未曾给他松绑过。换句话说,现在的龙悒,因为自己的污秽之物而恶臭异常。 宫义多日拷问,对这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他也渐渐摸清了龙悒体力的极限,当然不会竭泽而渔。 …… 牢门关闭,这狭小的囚室竟显得有几分空荡。 龙悒试着想微微动下身体,但每一处都传来钻心的剧痛。 其实这也不过是他自己的感觉,在麻沸散的作用下,他不能动,但也不会疼。 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点人声。 龙悒以为是宫义又回来了,便装作昏死过去。 可是,他却闻到了一股香气。 他费力地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却只是徒劳。 不过对方似乎也知道他的难处,很自觉地走到了他面前。 一张很漂亮的脸,只是这脸的主人,却让龙悒很反感——前北方总堂夜帅未云手下分统,北方总堂叛徒,玥娴。 如果龙悒知道正是因为这个人,让本会被大卸八块的张枫逃脱了,想必他会更加愤怒吧。 只是,他现在连表达愤怒都难了。 玥娴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龙悒,慢慢地,她竟然掏出手帕,帮龙悒擦拭脸上的血渍。 “你再忍耐些时日吧,再过几日,迷帅便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了。” 如果龙悒能自由行动,此刻他一定会睁大双眼张大嘴巴。 倒不是因为玥娴说出的话,而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名字——迷帅百里嫙。 北方总堂罹难之时,她正在雍州监视李傕动向。等到消息传达,她日夜兼程却也没有赶上。 不过,她却探得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五贤老殒命。 做为五贤老座下三大毒使夜帅之一,百里嫙当然悲痛万分。不过,她也同时得知,虽然郭岚也遭遇不测,但龙悒仍然活着,只是被东南总堂的人俘获了。 她的手下中,两位分统仍留于雍州,一位在司州负责联络,此时在身边的还有一位分统两个亲徒。 虽然此次她带回来的人手并不多,只有区区一千人,但若只是要将龙悒就出来,也并非有多难。 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通过一些途径,她联络上了隐匿于江东的鄢雪等人,得知玥娴已然叛变。 恼怒之余,却也找到了方法。 而她给玥娴开出的条件,便是事成之后,玥娴与北方总堂再无瓜葛,她也不必担心夜袭令的追杀。 一个分统,地位远不及夜帅,手下也并没有多少人马。如果真的有人要对她怎么样,她是没有足够的精力去防范的。 百里嫙只是要她做两件事即可——第一,负责给龙悒传递消息,让他坚持住;第二,在营救当日百里嫙会与她配合演一场戏,吸引东南总堂的注意力。 听完百里嫙对于整个过程的计划,玥娴确定自己不会被怀疑,所以她也就痛快地答应了。 当然,百里嫙为防万一,也提前和她说好,如果在营救之前龙悒遭到毒手,那么百里嫙接下来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杀了她来祭奠。 这便是叛徒的悲哀,一旦选择的这条路,便只能身不由己、听人摆布威胁。 不帮会死、告密会死、被识破会死、失败一样会死,玥娴在这种处境下,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六、成功潜入 六贤老张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单膝跪地的玥娴以及她身边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眼中充满了怀疑。 “你说她是谁?”终于,六贤老开口了。 “启禀贤老,这女孩便是准备前来复仇行刺的北方总堂夜帅百里嫙亲徒,名叫秋雯。”玥娴回答道。 “哦,你是如何将她抓获的?” “百里嫙命此女孩乔装成普通百姓,混入城中准备摸清虚实。当她与北方余孽接触之时,属下恰巧经过,察觉异样便上前询问。不想那接头之人竟然暴起袭击属下,属下无奈只得将其击杀,所幸留得此女孩性命,严加询问之后,方得知百里嫙正安排其手下入城,准备行事。” 六贤老听完玥娴的陈述,微微思索了一会儿,便慢慢起身,来到秋雯身前。 这女孩竟然惊恐地后退了两步。 六贤老微微皱眉,这怎么看都只是寻常人家女孩,怎会是堂堂夜帅亲徒? “你师傅是何人?” “我……”女孩紧张地双手十指交叉,低下头不敢去看六贤老的眼睛。 “说!”六贤老身边的夜帅箐钰却没有这般好脾气,虽是女人,但她的性子却比一般男人还要刚烈。 “我……我……我师傅是百里嫙。” “好了,别把小姑娘吓到了。”六贤老温和地冲秋雯笑笑,挥手示意箐钰退下。 秋雯似乎觉得六贤老给人的感觉很慈祥,便抬起头,用一种求助的目光看着他。 “你为何到这建业城中?” “师傅……师傅说要我摸清……摸清内城守卫的布防,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告知于她。” “你师傅现在何处?” “在城中……我也不知究竟在哪,只知道若是要找她,便去城西。” “那你可将这城中布防摸清了?” “还……还没……” “休要说谎!”箐钰再次生气地大声说道。 秋雯被吓得一哆嗦,险些瘫在地上。 “箐钰啊,你这性子若是不改,只怕难嫁了。”六贤老无奈地回头说道。 箐钰脸微微一红,退了下去。 “为何还未摸清啊?”六贤老接着问道。 “值守士兵的乱换没有固定人数,交接也无定时,我……我分不清。” “呵呵,百里嫙也真难为你了。” “贤老,属下觉得不妨以这女孩为质,去逼迫百里嫙,则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免去威胁。” “嗯……”六贤老思索着沉吟。确实,夜帅对于自己所选亲徒,都疼爱有加、视如己出,若是用这秋雯去胁迫百里嫙,即便她不就范,也可派兵将其围杀。 “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经过思考,六贤老决定还是让玥娴去亲自执行。 “是!属下自从来到东南,尚无尺寸之功,此番必会将其擒获,为贤老除去一患。” “呵呵,那便有劳玥分统了。既然如此,这女孩便由你看管,待明日便带些人手去寻百里嫙。”六贤老微笑着说。 “属下必不辱使命!” “好了,带下去吧。” 玥娴应了一声,便带着秋雯离开了。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了,箐钰才再次上前询问:“贤老,依你之见,玥娴可是真心?” “她是真心亦或假意皆无妨,只要她能为我倾汉做用即可。只是以你观之,那女孩可有何令人心疑之处?” “属下愚昧,贤老是指?” “那女娃……眼目之中,太浑浊了。” …… 玥娴押着秋雯一路向地牢而去,路上不时有士兵投来疑惑的目光。 毕竟这里很少出现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而且看样子还是个囚犯。 行到僻静之处,玥娴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便给秋雯松开绳子,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真怕你会被识破。” “呵,除了四贤老,还没有人能一眼看穿我。”秋雯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笑着说。 “也多亏你是这副模样。”玥娴多少还是露出了一点鄙夷的样子。 秋雯倒不介意,仍旧是面带微笑:“天生如此,我也无可奈何,不过这副身体,倒方便不少。”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只须帮你脱开关系即可。明日你便依计行事,二张自然不会怀疑你。” “唉,谢过迷帅大人。” 没错,玥娴口中喊的是“迷帅”。 她并不是秋雯,真正的秋雯是个二十多岁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眼前这个看似年少羞涩的女孩,便是北方总堂夜帅百里嫙本人。 不知是上天的玩笑还是眷顾,她得了一种罕见的奇病——样貌自从十四岁之后便没有再发生过变化。 纵使她本人其实已经三十有六,却仍是一副孩童模样。 这便是迷帅的由来,因为她的身份本就是个谜。 百里嫙一直命自己的一个分统假扮自己,而她则冒充自己的徒弟秋雯。 倒不是怕死,自己有这样的先天条件,若是不加利用,便太过可惜了。 所以,很多被百里嫙毒杀的人,到死都以为行刺的不过是个无名小辈。 不过为了保持这样,百里嫙也吃了不少苦。 服药,这是必须的,虽然样貌不变,但她的皮肤会逐渐老化。这便需要用大量的药物进行延缓,好在包括五贤老本人在内的毒使们对此也有钻研。 百里嫙甚至在驻颜方面还得到了夕嫣的指点,不得不承认这蛇蝎女子对于保养之道确实很有研究。 除了服药,便是少食,并且很多食物对于百里嫙来说都属于禁忌。 百里嫙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如今的她,一日只食一餐。 这次的计划,便是百里嫙大胆提出的。她希望能通过玥娴混入牢中,摸清内部情况,并为龙悒进行医治。 之后的安排,便是引起骚乱再让自己的属下趁机劫牢。 如今前一半已准备就绪,在玥娴的帮助下,她已经成功地被关入了龙悒所在的牢房。 当然,是被绑着送进去的,并且在狱卒的注视下又恢复成了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女孩。 龙悒自然认识百里嫙,也知道她为何到此,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抬了下眼,便又低下了头。 可狱卒并不知道真相,他竟还例行公事一般地吓唬起百里嫙来:“老实点,要不,喏”,说着一指龙悒,“那便是你的下场!” 百里嫙装作很害怕的样子,竟然哭了起来。 狱卒本想再骂,却瞟见玥娴正浑身发抖。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分让这个上级生气了,便赶忙不出声了。 玥娴也没有说话,转身直接走出了地牢。 狱卒哪里知道,玥娴根本不是生气,而是正努力憋住不笑出声。对于百里嫙的表演,她也没有心理准备,方才险些露馅。 直到走出很远,玥娴在确定没有人之后,才捂着肚子蹲到地上笑出来。 …… 天色将晚,狱卒给二人送过饭后,便自己去牢房门口喝酒了。 百里嫙哼了两声,龙悒斜眼看向她,立刻心领神会,屏住了呼吸。 百里嫙慢慢活动手腕,一点点从绳索之中退了出来,然后她从鞋底夹层中取出一包药粉,准确地扔到了燃烧的火把之中。 清香之气立刻弥漫开来。 狱卒也察觉到了,便用鼻子仔细吸了两下闻闻,结果咚的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百里嫙也一直憋着气,听到外面的动静,才将另一只手也挣脱,从怀中取出解药,给自己服下。 然后她喘了口气,便把捆住双脚的绳索也解开了。 没有时间给她活动身体,百里嫙赶忙将解药喂给龙悒,并检查他的伤势。 其他皮外伤都还好,只是手骨脚骨寸断,虽然听玥娴说过,但没想到宫义这么狠毒,下手竟这么重。 虽然是心疼晚辈,但既然没有致命伤,那些皮外伤口便不能随便处理,否则必然会让人生疑。 所以,百里嫙只是喂给龙悒两颗保命之药,护住心脉。 接着,她在龙悒耳边轻声低语道:“悒儿,明日他们带我离开之后,便会有我的是属下过来救你。只是如今你手脚骨头尽断,逃亡途中免不了要吃苦了。” 龙悒用尽全力,冲百里嫙挤出一个笑容。 百里嫙的眼圈立刻泛红了。同是五贤老座下毒使夜帅,她当然对这孩子的过往再清楚不过,也知道这孩子一路来都吃了什么苦。 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必须克制住感情。 百里嫙在做好了一切之后,又迅速地把自己绑了起来,变成那个惊恐不安的小女孩。 龙悒虽然浑身剧痛,却也不禁被她这举动逗得嘴角上扬。 “******,喝!只知喝酒的废物!跑了犯人看你还有命喝没!” 原来是巡视的狱卒统领发现那个昏倒了狱卒,顿时大怒,上去踹了两脚。 狱卒迷迷糊糊起来,赶忙过来查看。 百里嫙假装吃惊地向后缩了缩。 狱卒这才放心,陪着笑把统领送走,当然,一直挨骂是少不了的。 只是他心中疑惑,自己只喝了两口,怎么便醉了? 而他根本不会知道的是,明天,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此次见到日出……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七、戏须真演 如果一件事还没有开始便知道了结果不好,心情当然会很沉重。 就比如现在统领着五百人马走在大道中央的玥娴。 她的身旁,便是被捆得很结实的百里嫙,当然,对其他人来说,她是秋雯。 这也是百里嫙对她的承诺——帮她脱清关系。 按照“秋雯”的供述,“百里嫙”本人现在正在城南一处民宅中躲藏,只要出其不意,便可将之擒获。 好在身边的几个自家弟兄知道真相,不然光看着那些跟在身后胸有成竹的白痴士兵,玥娴只怕会委屈地哭出来。 行了不久,便来到了那处民宅。 做戏自然要做足,离得老远,玥娴便下马拴到一旁,并示意身后的步卒注意安静。 之后,她假装谨慎地贴到墙边,用手做着手势命令将民宅包围起来。 正门前,一队弓手虚引弓弦戒备,两个强壮的士兵在玥娴同意之后,用力踹开了宅门。 “嗖!嗖!” 门开的同时,从里面迎面飞出两支箭矢。开门的士兵躲闪不及,被射得向后仰面倒下,好在里面的人也不精准,没有要了他俩小命。 门外戒备的弓手不用等统领下令,便箭矢齐发,但门里却只有“咚”、“咚”的声响。 玥娴移步小心向内张望,才发现原来里面竖着两块木板。 此时弓箭已停,但木板仍然立在那里,还微微晃动。可想而知,那木板后面定然藏有敌人。 不过这民宅一共也没有多大,最多只能藏下十几人,所以士兵们便不顾一切地硬冲了进去。 “啊!” “啊!” 他们很快就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因为门槛之内,竟铺有一条极细的针板。 前面的士兵一倒下,后面的只能暂时停住。可就这么一顿,两块木板分开了,那木板之后竟然有八个人,他们全部都满引弓弦,在木板分开的一瞬间,再次发难。 他们的目标便是后排停下的士兵,毕竟第一排的士兵已经全捂着脚倒在地上哀嚎了。 这里只是很普通的民宅,倒下的士兵很快便将门口堵死了。 “你们已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玥娴在门外大喊。 “有胆便攻进来!” 玥娴跟身边的士兵递了个眼色,让他们从墙上攻入。 东南的兵卒确实训练有素,他们两人一组,一人双手交叉,另一人将佩刀咬在口中,单脚一踩,借着对方托举之力,便双手攀住了墙头。 只不过在他们攀住的同时,又都纷纷双手带血地落了下来,有的甚至少了手指头。 原来,墙头布有百里嫙一支特有的利器——地甲。 与门口的针板不同,这些地甲的特点是,下面的托板很软,可以根据放置地形发生变化,托板之上铸有很短的刃片。 这本是百里嫙用来放置在草丛之中对付刺客专用的,此时却用来铺放在墙头之上,也算是别出心裁了。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扶起受伤同伴的士兵外,其他人都表现出无奈的神色。 墙上无法翻越,门口的尸体即便移开,对于没有配备盾牌的普通兵卒,也是很难进入的。 玥娴看着手下询问的目光,心中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将“秋雯”拽了过来,用剑架在她脖子上,冲里面高声喊道:“百里嫙!听好了,你的爱徒秋雯在我们手中,若是想让她无事,你便乖乖出来受降!” 宅子内外顿时安静下来,很快,便从里面传出了女子之声:“放了雯儿,我见到人自会出去。” “你当我等是傻子么!若是放了她,你再无牵挂,必拼死顽抗!” 玥娴也开始佩服百里嫙的手下了,若不是她知道真相,只怕也要被这假百里嫙骗过了。 思索之际,院中走出了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的女子。 这女子一身短衣襟打扮,面容清秀,乍一看确实有种夜帅的气质。 玥娴心想,百里嫙这手下,确实足够以假乱真了。 不过她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因为按照之前的计划,便到了关键时候。 “我等已无路可退,你将她放进来,我等也一样无法逃脱。我不过是想确认爱徒无事罢了。” 玥娴略加思索,便用手将“秋雯”推给了她。 “雯儿,没受伤吧?” “师……师傅,我……我怕。” 接着,这“秋雯”竟扎在师傅怀中哭了起来。 玥娴心觉好笑,毕竟,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人如果这么称呼她的话,她早就面子上过不去了。可百里嫙在那里却装得有模有样,或许这便是自己无法成为夜帅的原因吧。 “百里嫙,你已被团团围住,还妄图顽抗么?” “果真如此么?”那“百里嫙”竟咯咯一笑。 紧接着,玥娴身边的一些士兵忽然开始攻击同伴,并下了杀手。 “北方总堂岂会对东南的动向毫无察觉?这些是早在数年前便已安插在此处的伏兵,现在情势逆转,只怕我反要劝你投降了。” 呸!真能胡扯!玥娴心中骂着,但脸上还得表现出震惊来。 其实,这些不过是在孙策跨江东征募兵时才混进来的未云部下,还有部分是玥娴自己的人马。若是北方总堂真的对东南这么明晰,又岂会等到敌人攻到自己州境边才安排布防? “阴险!”玥娴继续演戏,当然,这并不足以让自己摆脱嫌疑。 接着,她将自己的佩剑拔出,冲向“百里嫙”。 “百里嫙”微微侧身,闪了过去,搂着“秋雯”向内撤去。 玥娴做为统领,在部下面前当然不能放敌人走。于是,她一个箭步再次跟进,剑尖直刺“秋雯”背心。 “秋雯”,也就是真正的百里嫙微微回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玥娴到底是信不过别人,即便做戏,也只和自己来。 她将自己替身推开,同时方向后闪,与此同时,那替身也旋身站定,然后一手抓住玥娴握剑的手腕,一手击在玥娴胸口。 玥娴登时被拍了出去,这不是演戏,她是真的被打出去的。百里嫙这替身的力道竟如此之大,与她婉约的身材完全不相配。 玥娴此时眼前一黑,胸闷气闷,但还是稳住了身形,只是这一击的劲力透了胸膛,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被打散了。 “哇!” 一口鲜血吐在地上,玥娴摇晃着向后倒去。 她原来的部下知道是计,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还是这么中,便赶忙上前扶住。 她的一个副手喊道:“围好了,别让里面的人脱逃一个!”而后便护着玥娴撤走了。 可是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哪还有人有空闲去围这宅子,外面已经打得不可开胶了。 百里嫙跟随替身退到院内,冲她微微一笑:“严萍,这次辛苦你了。” “为迷帅尽力,虽死无憾。” 那替身拱手回话,她其实是百里嫙的一个分统,名叫严萍。 现在没有闲谈的时间,一切陛下立刻按照计划进行。 百里嫙指挥着院内的部下趁乱奔上大街,冲到隔了不远的巷子里。 那里,有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十余人挤上马车,朝着牢狱方向疾驰…… …… 大牢之中,狱卒正盯着酒壶发呆。 为了确定自己之前是否确实醉了,他今天特地取了个酒杯,正一小杯一小杯地“验证”。 除了他啜饮的声音外,牢狱走廊十分安静。 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对!混蛋!上次是有人给老子下毒了。” 之后,这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这么凝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口中,从喉咙部伸出一根长刺,顺着长刺,正缓慢地滴着血。 他的身后,慢慢闪出一个女子的黑影,渐渐来到了他的身前。 狱卒用最后的意识低头看去,竟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只是,这女子用她的芊芊玉指捏住了狱卒口中的长刺前端,运劲拔出。 “噶!” 狱卒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悲鸣,而后倒下了。其实他并不知道,外面守卫的其他士兵,早已先他一步而去了。 “秋雯,抓紧时间吧。”牢门被打开了,外面的人冲里面低声说道。 “嗯。”女子答应了一声,便在狱卒身上找出了钥匙。 她便是百里嫙的亲徒,真正的秋雯。 从外面又进来两个男子,与她一起将龙悒解下,架出牢外。 他们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龙悒的身体在颤抖,他们也知道原因——断掉的手脚。 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治疗包扎了,也只好让他这么忍耐一下。 几人潜入容易,但要出去却很难,而且,似乎有其他士兵正向这边赶来。 秋雯让大家抓紧,将绳索拴在龙悒身上拽上墙头。可是与此同时,牢房外墙正门处传来了人声。 来不及了,秋雯一边示意其他人继续,一边拔出匕首准备应战。 “有刺客!” 忽然,那些士兵像是发现了什么,全部往其他地方赶去了。 秋雯长出了一口气,不管这讨人喜欢的刺客是何人,先在心里谢谢他了。 这样想着,秋雯一翻身,跃出了牢房外墙……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八、魅帅之迷 晌午已过,天色却开始变得阴郁起来。 秋雯命人驾着马车直接赶往西门,现在既然已经救得龙悒,那便赶紧离开即可。 虽然心中期盼能直接遇上师傅百里嫙,免去她不知情而赶去牢狱的可能,但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何况师傅也说过,若是没有碰头,便直接撤走,在江边汇合。 由于消息并没有传得那么快,门口的卫兵并不知道有重要囚犯被劫持,因此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一下,掀开车帘看了看。 龙悒是被藏在车底暗格之中,车内只有包括秋雯在内的四个人,外加一个赶车的车夫。 看他们的穿着,不知情的只会以为是别处进城来采买的商户。 所以,他们并没有遇到太多阻碍,很顺利地出了城。 …… 百里嫙与严萍等人坐着另一辆马车来到大牢附近,便停住观望。 幸好有那些内应与围捕的士兵缠斗,才让他们没有时间去通风报信,所以,大牢这边光知道有人劫囚,并不知道另一边的同伴也遭到了暗算。 通过把守牢房的士兵所表现出来的慌乱,百里嫙确定了秋雯已然成功救出龙悒,并且离开。 她没有再犹豫,立刻下令架车离开,从北门直接硬闯出城。 无所谓引起的骚乱,其实越乱越引人注意越好,这样便能让西门的秋雯他们更加顺利。 所以,把守北门的士兵只因为位置不同,便没有西门那么好命。在撤出时,包括马车撞倒的还有被杀的在内,北门有二十多个士兵丢了小命。 …… 百里嫙坐在马车中一言不发,她心中清楚,现在东南总堂必然已经调集了骑兵赶来追赶。 他们会一路顺着车辙赶来,如果真的被追上,这载着十余人的马车根本不可能从骑兵的追击中逃生。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人追赶。 百里嫙心中也有些不解,难道自己想错了? 于是她严萍将马车停住,自己下车亲自查看。 但结果仍是一样,根本没有疾行的骑兵队的声音,更看不见马蹄扬起的尘土。 仿佛是回应着她的疑惑,从建邺方向来了一人一骑。 离得近了,百里嫙才看清,那是一个女子。 虽然不至于因为一人而大惊小怪,但百里嫙还是背手示意大家警戒。 马蹄声落,来人已经到了他们跟前。 “北方总堂的诸位,有礼了。”女子在马上拱手。 所有人立刻拔出了兵器,这女子怎会知道众人的身份?! 女子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只是咯咯一笑,毫不介意对方的利刃相向,翻身下马冲他们走来。 “站住!”严萍上前一步,挡在了最前方,手中佩剑直指女子。 “怎么?这便是北方总堂的待客之礼么?更何况我方才还帮了诸位。” “哦?此话怎讲?”百里嫙走出来,微笑着问。 “姑娘你是?”女子显然对百里嫙的外貌也有些疑惑。 “在下北方总堂迷帅百里嫙。” 女子第一次表现出有些吃惊,不过看着百里嫙身后众人的眼神,她确信这个“小姑娘”没有说谎。 “不想迷帅大人竟是如此年少英雄。” “呵呵,说来惭愧。我不过是身患奇疾,样貌不再生长而已。” “啊,”女子知道这个话题没法继续下去了,便话锋一转,说道:“方才大牢劫囚的,可是诸位的同伴?” “你知道他们去何处了?”百里嫙立刻紧张了起来。 “不知。” “说谎!你……”严萍正要怒斥,却被百里嫙伸手阻止了。 “这位姑娘,那些人确是我等同伴,若是有他们的消息,还望直言相告,嫙感激不尽。” “迷帅大人,我确实不知。不过,我也的确帮了他们。他们劫囚逃离大牢之时,险些被人发觉,我不得已只好命自己手下引开了士兵。” “我相信你所言非虚,先谢过了。” “迷帅大人为何肯定我不是在骗你?” “凭你的眼神,”百里嫙笑着看了看她,“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迷帅气度,确实令人钦佩。” “但我有一问,你为何要助我等?你又怎会知道我等身份?” “同为夜锋,又如何不知?从你等入城,我便暗中注意了。” “你究竟是何人?” “前夜锋东南总堂魅帅蒙欣。”女子正色回答道。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魅帅蒙欣,蛊惑貔帅昶傲服食禁药“无双”,之后又消失无踪之人。她的事,在夜锋之中早已传开了,即便是北方总堂,对她也传言甚广。 “敢报出这名字,看来是为让我等安心吧。那再次敢问魅帅,为何要助我等?” “只是不想让孙家好过而已。” 这算什么答案!不过百里嫙转念一想,便又开口问道:“魅帅……可是与孙家有何过节?” “唉,”蒙欣神色变得黯淡,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与其说是过节,不如说是仇怨吧。” 她再次抬头,发现众人都在疑惑地望着自己,便苦笑一声:“呵,其实说与诸位也无妨了,是因为我的义父。” “敢问魅帅的义父是……”百里嫙隐约有所察觉,但还是试探着问道。 “长沙乱军首领,区星。” “啊……” 中平四年(公元一八七年),区星在长沙起义,自称将军,聚众万余人,围攻城邑。零陵、桂阳一带的周朝、郭石等人也纷纷揭竿而起,与之呼应。汉庭任命孙坚为长沙太守,到任一月即将其剿灭。 这不过是乱世中无数起义军中很小的一方,甚至没有什么做为。只是估计孙坚也没想到,却让蒙欣这个当时年方十八的余孽逃脱了。 百里嫙听到这,也只能无奈地叹息。汉室虽衰,其威犹在啊。 她当然不知道,就在前不久,蒙欣还在徐州害死了曹豹。 其实曹豹的死,完全是他命不好。 蒙欣真正恨的是陶谦。可能是感同身受吧,陶谦剿灭阕宣,使她联想到了自己的义父,所以蒙欣一直想将陶谦杀死。 本来曹豹只是她接近陶谦的手段,却不想这家伙在酒后竟然说出了陶谦怂恿阕宣称帝的秘密,更认为陶谦的做法没错。 这便惹恼了蒙欣,可就在蒙欣要动手时,陶谦却离奇地染病死了。 蒙欣当时就想杀了曹豹一走了之,但也就是在那时,曹豹对她说出了吕布准备夺取徐州之事。并且曹豹还告诉蒙欣,事成之后吕布答应会让他统领徐州兵马。 于是,蒙欣便忍耐了下来。因为她觉得光是杀了曹豹太便宜他了,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在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时再失去。 所以,便有了曹豹不自量力追赶张飞的那一幕。 曹豹死了之后,蒙欣也没有什么再留在徐州的理由了。按照她的想法,没必要杀死陶谦的两个儿子。因为对于那两个窝囊废,死反倒是解脱,让他们活着亲眼目睹陶谦的基业被人肆意摧残,似乎更能让蒙欣感到愉悦。 而且,东南总堂现在正主力攻取江东,她偷偷潜回也不易被察觉。 就这样,她又回到了这片仇恨之地。 到了这里之后,一好一坏两个消息让她先忧后喜。 坏的是,孙策竟然已经拥兵数万,并站稳脚跟,东南总堂也倾巢而出,与之合并;好的是,她发现十贤老与其他二位贤老反目,现在孙策内外皆已树敌,而且,建邺城中还出现了一伙“神秘”之人。 凭自己的实力,只怕很难将孙家连根拔起,那为什么不借助其他人呢? 抱着这种想法,蒙欣决定在百里嫙营救龙悒的时候施以援手,借此与北方总堂达成合作。 当然,做为一直最关注孙家动向的人,她也知道北方总堂覆灭一事。但这对于她没有什么影响,只要北方总堂的残余势力还存在,便能凭着共同的仇恨与之走到一路。 既然对方已然欠了自己人情,那一切就方便多了。 “实不相瞒,我此次出手,还有一个目的——与诸位联合,对抗东南总堂。”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百里嫙在蒙欣的眼中看到的只有怒火和仇恨,这样的眼神是无法伪装的。 既然欠了对方人情,便不能不还,再说,百里嫙的心里,也想对东南总堂复仇,能多些助力总是好的。 “还有,迷帅以及诸位大可不必疾行,我已命手下之人在城中引起骚乱,想必现在东南之人正忙于在城内搜捕。” 百里嫙不禁有些佩服,一个满是仇恨之人还能有如此细致的谋划,确实难得。 话虽如此,但现在仍是要走了,因为必须尽快去与秋雯等人汇合。 简单向蒙欣说明了情况后,众人再次起行。 …… 没走多久,百里嫙便与秋雯派来送信的人在半路相遇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得知了一个令她眉头紧锁的信息——孙家二公子,年仅十五岁的孙权,命六贤老座下夜帅凌操手下分统潘璋沿江设防,秋雯等人探查之后,发现如果要渡江,便必须绕行很远。 百里嫙惊讶之余,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命送信之人回去告知秋雯赶来与自己汇合。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地方给龙悒疗伤。 就在百里嫙苦思去往何处时,蒙欣提出了令所有人都倍感惊讶的提议——去投奔十贤老于吉。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十九、师徒重逢 豫州,如南郡,富波。 那日遇伏,致使毅帅秦邵殒命,让曹操对于袁术的战术有了从新的认识。 不管是什么原因,袁术军现在不能轻视了,但迎取皇帝那边也势在必行。 所以,他留下了聂洪、胡易、周恒三人,统领五万兵马守御,自己则回去点齐了大军前往洛阳。 …… “好了,来,喝酒。”胡易正端着酒杯招呼周恒。 “我方才说的是实话,大哥你说,要不为何他曹操偏偏不带我等前去?” “悟俞!”胡易见无法将话题移开,只好直接制止。 “洛丘你让他说。”聂洪面无表情,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沉声说道。 “大哥,虽然我等现已是曹操部下,但黄巾余党的身份他始终没忘。不然,为何将我三人全部留下,而命许褚等分统沿途驻守,也不随行!”周恒有些气恼地说。 “呵呵,这是事实,毕竟我等当初曾与汉庭敌对。” “可如今我等已然归降,何必还要如此防备!” “主公并不是防备我等,而是为了保护我等。” “我才不信!” “那大哥问你,若你是皇帝,听说前来勤王的诸侯所带之兵都是当初作乱的起义军,你会相信他么?” “这……” “若是连曹操都得不到信任,又如何能为我等说话。休要忘了,朝中那些迂腐老臣,忠君护国不行,可煽风点火,耍威风欺压外军可甚是在行。” “难道皇帝也是傻子么?” “你这话若是让外人听见,可是杀头的罪过。皇帝不傻,但他也无可奈何,即便汉庭如今已名存实亡,这些老臣却仍是他所仰仗的。与外将相比,这些人更可靠。” “哼!他们一无是处,有何可靠之说!”周恒不屑地说。 “他们没有本事,”胡易接过话说道,“可是,他们最忠心。因为他们知道,如果皇帝没了,他们什么都不是。” “树倒无巢么……” “若是那些老东西对我等寻衅,不还击便要受气,还击便会中了人家圈套,说我等贼性不改。” “这群混账东西!”周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人的酒杯都被震倒了。 “洛丘说得没错,主公正是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麻烦,才不愿意让我三人去看那些老家伙的白眼。” “唉,只因为我等是乱军降将么。” “现在是,但不会太久了。” “哦?此话怎讲?”周恒不禁提起精神。 “主公之意,在洛阳站稳,将皇帝迎到那,而后再以城池被毁难以修缮为由,直接将皇帝护送到许县。” 周恒瞬间释然了,因为如果皇帝到了曹操的势力范围,那些老臣便不敢太过造次。毕竟现在所谓的汉庭不过是一个皇帝再加上他们,这些老臣出于对之前董卓的恐惧,也不敢太张扬。 只是现在,有个困难摆在曹操面前——护送皇帝有功的杨奉拦路。 最麻烦的是,只能劝,不能战。杨奉现在是公认的忠臣,如果与他作战,便很容易被认为是造反。 不过聂洪等人都确信,问题定然会迎刃而解,因为曹操身边,有个放荡不羁的“奇才”…… ———————————————— 司州,河内郡,温县。 今天的司马府上再次迎来了夜锋的造访,不过这来人,却并不让他们有多欢喜。 被派来探望梁耑以及司马家的,便是贾逵。 这个男子给人的感觉总是很狡猾,即便是如梁耑这个师傅,对他也有些摸不透。 …… “逵儿,可有其他二位贤老的消息了么?”梁耑现在虽然已经将绷带解开,却仍是装作手臂不便的样子。 “回师傅,九贤老仍无音信,至于五贤老……” 梁耑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神色也有些黯淡。纵使现在已然投身司马氏,但对于北方总堂的感情,是无法被从属关系的改变而抹杀的。 “若不是有伤在身,我便可回去与众人一同战斗,唉!”梁耑开始做戏。 “一切皆是因为我,若不是要护送我回来,也不至于拖累众人。懿着实心中有愧。”司马懿在一旁致歉。 “二弟,冥冥中自有定数。幸得四贤老如今在曹将军庇护下无碍,也可让我等稍稍安心了。”长公子司马朗在旁边安慰着说。当然,只有这个大哥是真的蒙在鼓里。 司马朗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何要回来,只是收到弟弟一封急书,说家中有燃眉之事须火速赶回。 所以司马朗只好托辞染疾,星夜赶回河内。 可是回来以后,却发现并没有弟弟口中所说的“急事”,问他是为何原由,他也不肯说,只是百般劝诫大哥不要再回曹操那里。 司马朗虽然疑惑,可对于二弟的智谋还是清楚的。所以,他也就这么耗了下来。 贾逵听得对方客套,也只得说:“大公子说的是,如今夜锋虽然总堂被灭,却仍可东山再起。只是,现在曹将军既要对抗袁术,又要防备吕布和刘备,还要发兵迎接陛下,实在是有些支应不开。故而四贤老命在下前来,一者拜访探望,二者,希望司马家能施以援手。” 是啊,司马家与夜锋也是同盟关系,虽然是以司马懿为质,但对他并无怠慢,而且还将所有卷宗给他学习。于情于理,都应当给予一定支援。 梁耑为了不引起怀疑,也起身拱手对司马兄弟说:“在下未能在关键时刻守护于贤老身旁,深感愧疚。今爱徒到此,我也豁出脸面,恳请司马家相助。” “梁帅说的哪里话。夜锋与司马家本是同盟,更加之堂中诸位对二弟关怀有加,这……” “是啊,大哥,”司马懿打断了大哥的话,“这如今曹将军和夜锋有求,我等又岂能迟疑?梁帅和贾兄勿忧,但今日贾兄旅途劳顿,就先在我府中住下,也好和梁帅一叙师徒之情。待我将事情梗概说于家父,明日便安排下去,如何?” “那便有劳司马公子了。”贾逵起身拱手道谢。 “梁帅,我便将贾兄安排在你隔壁住下,可好?” “求之不得,如此多谢司马公子了。” …… “师傅,你的伤如何了?”贾逵关心地询问。 “哦,已无大碍,只是仍然无法运劲。唉,关键时刻为师竟不能守护总堂,实在是愧为人师啊。” “师傅使命在身,这也是无可奈何。只是……” 梁耑听到贾逵停住话语,便看向他,可那双眼睛却让自己心底一寒。 “只是如何?” “师傅为何今日有些异样?” “哦?有何异样?”梁耑不禁有些紧张。这个徒弟,太让人不舒服了。 “师傅你为何会对司马家如此敬畏?他们不过是我夜锋的盟友,怎的今日看师傅竟好似对贤老一般敬重?” “哦……嗨,逵儿你有所不知。这司马家在河内势力极大,当初我们虽说是结盟,但实际上司马懿仍是被我们强行带走的。如今风水轮流转,为师我倒成了他们的人质了,又如何不低头。” “原来如此,徒儿不知个中原由,胡言乱语了。” “呵呵,你天生心细,若是换做乔虎来,定然什么都不会看出。” “虎哥也身受重伤,现在……已然废了。” “啪!” 梁耑猛地将手拍在桌上。由于乔虎的身世,梁耑对他更加疼爱,听到如此噩耗,他如何不怒? “谁下的手?”梁耑强忍着愤怒,咬着牙问。 “东南总堂,貔帅昶傲。” “哼!沉迷女色的败类,他如今在何处?可是已然撤回东南了?” “他死了。追击的路上,曹将军的大军赶来,他与典韦、许褚对战时,因无法承受药物,暴毙而亡了。” “便宜了他!若是他没死,我定然要将他千刀万剐!” “若是虎哥听到师傅方才的话,定然会万分感动。”对于梁耑的反应,贾逵说实话还是有些难过的。 他对于乔虎的付出要远远大于自己,如今自己已然出现在他面前,可他竟然都没有询问过;反是身在远方的乔虎更让他牵挂。 毕竟只有二十二岁,贾逵即便再沉稳,内心的情感也还是会表露在脸上。当然,梁耑又岂会察觉不到。 他顿时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让眼前的爱徒有些嫉妒,赶忙收敛心情,说道:“所幸者,逵儿受先辈福泽庇佑,也算让师傅安心了。” “让师傅牵挂,徒儿死罪。” “好了,你我师徒还说这些见外话做甚。” “师傅,你说司马家会给予多大支援?” “那便要看家主的意思了,毕竟几位公子的话只能做为参考,最终还是要等家主定夺。” “……师傅说的是。时候不早了,徒儿就不打扰师傅休息了,明日看司马家的态度吧。”说完,贾逵便辞别师傅回自己的房间了。 梁耑长出了一口气,面对自己的徒弟都要如此提心吊胆,想来也确是太可笑了。 他并不知道,贾逵的心中,在方才就彻底凉了。因为梁耑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他确信,自己的师傅已然不再忠心夜锋了。 因为他称呼司马防为“家主”……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动之以情 司州,河内郡,温县。 让贾逵甚至梁耑都有些吃惊的,不是司马家答应援助曹操,而是他们动用的阵仗。 在司马朗的指挥下,县城中诸多的工匠、壮丁全都齐聚在城门外列队,粗略一看,竟然有近千人。 “大公子,这是……”贾逵有些不解地问。 虽然壮丁可以补充兵源,但这些工匠……说实话,头发白了的也不在少数。 “家父不仅同意出资招募兵勇助曹将军,而且还愿意雇佣工匠,修筑许县,为陛下建造宫殿。” “果真?” “呵呵,自然不敢玩笑。而且家父还特别派了门客数人,运送钱粮以资军用。” “那在下先替主公拜谢了。” “梁道兄客气。朗之疾尚未痊愈,无法早日归去,心中颇感愧疚。故而,家父便派二弟代我去拜会曹将军,一者督运粮草物资,二者也可借此机会让二弟与四贤老叙叙旧。” “正是,为师也一道回去,向贤老请罪。”梁耑骑着马,单手握缰绳在他们身边停下。 “有梁帅护送,顿觉安心不少。”司马懿与梁耑并马而立,伸手示意贾逵也上马起行。 “既然如此,那在下这便动身,就此告辞了。”贾逵冲司马朗拱拱手。 “二弟便拜托二位了。”司马朗回礼。 ———————————————— 徐州,无名小村。 段轩对于这次的计划,始终抱着一丝疑惑的态度。张枫的策略,实在是有些疯狂。 不过,段轩也不得不承认,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能成功。 这次行动,张枫大胆地提出让武征参与,当然,只是送信的部分。 因为段轩和张枫对于吕布军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过熟悉了,毕竟渊源太深。而且凌鸳也暴露了,现在只能用生面孔去接触了。 详细计划了所有事情之后,武征怀揣着凌鸳的手书,向着下邳方向进发了。 而段轩等人则按照之前的计划,去城外的一处废宅等候。 按段轩的估算,即便成功,也须耗一天的时间,所以他们便抓紧时间开始休息,为大戏做准备。 …… 十七岁,正是好年华,却因为离奇的际遇,走上了刺客之路。 武征虽然年少,却知道自己心中所求,即便不能如同龄人般生活,但既是自己选定之路,便不会更改。 胡乱想着,他已经进了小沛。 找到郝萌倒是没有费多少时间,因为吕布现在将曹性、臧霸、郝萌全部安排在了军营中。 上次被人偷袭之后,吕布说实话也有些后怕,所以即便是已经占据下邳,他也不敢轻视内部防御。 毕竟这里还有些徐州旧部,难保他们不会为谁做内应,从内部发难。 也正是因为这,武征在报出要寻找郝萌将军后,便立刻被带到了他的营中。 要说不紧张是假的,不过以武征的年纪,即便是出一身的冷汗,郝萌也不会多想。这个光景的少年,除了被强征入伍的,一般的哪来过军营,哪看见过这么多兵器。 “你说你是来送信的?”郝萌上下打量着武征。 相貌平平、穿着朴素,这怎么看也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是……是,在这……”武征的手在发抖,颤颤嗦嗦地将信递给了郝萌。 “何人派你来的?” “不……不知,给我信的是个女子。” “哦?”郝萌有一丝诧异,他生平接触的女子不多,只是没有往凌鸳这边想。 带着疑惑,郝萌拆开了信。 随着不断读下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将信读完放下,郝萌再次打量武征,问道:“交你此信之女子可曾说过什么?” “没有,只是……” “有屁快放!”旁边的一个士兵觉得这小子实在有些窝囊,便有些恼怒起来。 “好了,只是个孩子,”郝萌挥手制止,“无须害怕,直说即可。” “那女子并未多说一句,只是看她的模样,似乎很是悲伤……”武征按照段轩所教,用怯懦的声音回答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小五,给这孩子些赏钱。”郝萌略显低落地说。 “是。”刚才发怒的士兵答应道。 叫小五的士兵将武征带了出去,郝萌命其余人也全都出去了。 营帐中,便只剩了郝萌一人。 他再次翻开书信,细细品读。 是凌鸳,虽然没有署名,但郝萌知道,那是凌鸳。 她在信中说,之所以协助段轩绑架貂蝉,并非为了要害谁,只是不想吕布一错再错。当然,这并不是为了吕布,而是为了他郝萌。 据信中所说,自从当初被救,凌鸳便一直受到郝萌的照顾,虽然并不明确,但凌鸳对郝萌确实有了一丝好感。她本想能一直安居在吕布军中,却不想得知了吕布要夺徐州。凌鸳害怕吕布万一落得夺人州郡之名,会被刘备联合其他势力围攻,那时做为大将的郝萌也难自保。 所以,她挟持貂蝉,无非是想劝吕布打消念头。只是没想到被赵云中途出手抢走貂蝉,才闹得这步田地。 如今凌鸳自知已无法返回吕布军中,只好托人送信,约他在城外废宅相会,当面解释清楚。更重要的是,她想见郝萌一面。 郝萌再次读完信,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下定了决心,便对外招呼:“来人。” “将军有何事?”门口的士兵跑进来询问。 “备马。” “将军可是要外出?是否点齐人马?” “不必,我去会个老友。” …… 马蹄声落,废宅之前,郝萌驻马而立。 残垣之后,慢慢走出了凌鸳。同时,郝萌身后两侧的段轩、张枫也出现了。 “是你们?!凌姑娘,你这是串通他们要害我么?”郝萌说着,手已摸到剑上。 “当啷!”张枫用仅剩的手臂将匕首扔到了石头上。 “这是何意?” “我们不过是为表诚意而已。吕布断我一臂,我若欲寻仇,除他一臂即可。但将军至此,我将兵刃交出,只为要将军相信,我等今日并无恶意。” “哼!害我等流落四方,你还说你无恶意?还有你,姓段的!吕将军会有今日,全是拜你师徒二人所赐。”郝萌拔剑一指。 “郝萌将军!”凌鸳忽然大叫。 这一下倒真的让郝萌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她的声音,而是,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凌鸳似乎刚哭过。 “你……你这是为何?” “小鸳知道郝萌将军对他们二人有恨,也知你定然怪我劫持莹姐姐,但我所做所为,确是为了将军!” “休得胡言!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若真如此,你便不会做此荒唐之事。再说,有他二人,让我如何信你!” “小鸳口拙,但对将军的仰慕之情愫乃是实意。小鸳已下定决心,若将军今日不信我,我便一死已证心意。”说着,凌鸳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匕首,向着自己胸口刺去。 “不要!”郝萌直接从马上向前跃出,一拳将匕首打落。 毕竟是吕布手下大将,这身手也算了得。 段轩见郝萌出手及时,便收回了已经迈出的左脚。刚才他信中捏了一把汗,生怕郝萌反应不及,准备自己动手解救。与他截然相反的是,张枫根本没有想出手的意思。 段轩不经意间瞟了张枫一下,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在伪装,他对吕布军任何一个人的恨都从未淡忘过。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包括凌鸳的戏码。郝萌确实对凌鸳有恩,只不过那恩,也是当初郭岚设计的。 郝萌站在凌鸳面前,却不知说什么。 凌鸳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默。 许久,郝萌最先开了口:“我相信你的话,只是他们二人皆与将军有深仇大恨,又岂会帮你?” “夜锋已灭,恩怨尽皆勾销。他们虽然有恨,却是私怨,此番他们并不为寻仇,只是为了保徐州百姓免受兵戈。” “我军并未伤及百姓。” “可死去的士兵呢?下邳一场大火,你应知晓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郝萌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凌鸳质疑得对,当日那把火,确实间接害死了许多百姓。 可是郝萌仍不相信段轩和张枫,不过这也无妨,张枫要的并不是郝萌的信任,而是计划的下一环。 下邳方向,一队骑兵飞奔而来,乌黑的盔甲及长枪陪着骑兵的沉默,那种固有的气质只能是一支部队——陷阵营。 郝萌信中一惊,高顺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而且他应当是在城内巡防,又怎么会带部分陷阵营来? 他当然不会知道,不起眼的信使武征,在送完给他的信后,便直接去了吕布那里。 武征去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告密,告诉吕布,他的部下郝萌正在与吕布的仇人张枫还有段轩接触。 为了验证武征的消息真假,吕布便命高顺前来查看。 也就是在听到陷阵营的同时,段轩等人迅速开始撤走。 “郝萌将军,”当然,按照计划凌鸳还有一句话,“你竟将我的一片真心辜负,带兵马前来是欲害我否!” “我……”郝萌没有解释的机会,段轩等人已经消失了。 “郝萌,方才那些是何人?”高顺问道。 “不过是些老友而已。” 高顺没有多说,只是他已经发现了端倪。 因为石头上还有一把兵刃——全吕布军人人皆知的张枫独门兵器,链刃。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一、逐狼猎虎 司州,河南尹,洛阳。 “那此处之事便劳烦诸位将军了。” 曹操的大队兵马已起程西行,留在最后出发的郭嘉冲许褚等人拱手。 “军师放心,我等必尽快将洛阳修缮一番。”许褚回应道。 “不,就这样放着,切莫重修。” “哦?这是为何?”另一位分统卫韬疑惑地询问。 “若是这洛阳已然是一副新容,皇帝又岂会愿意迁去许县?”说完,郭嘉神秘地一笑。 “是,我等明白了。” 就这样,扔下无所事事的许褚等人,曹操出发了。 就像之前聂洪等人所讨论的一样,曹操将所有的原河北总堂人马都留下了,为的就是不给那些迂腐老臣任何借口。 不过这倒是无妨,毕竟现在跟在曹操身边的还有典韦、曹休、曹纯等善战武将,以及郭嘉、荀彧、程昱等一般智谋之士。 之所以用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显示出曹操对于皇帝的重视。当然,这并不代表他的地盘空虚了。 曹仁驻守泰山郡防备吕布和刘备,夏侯惇在东郡监视袁绍动向,聂洪等人正在汝南郡对抗袁术。 现在要说曹操唯一担心的,便是留守兖州的夏侯渊,毕竟他那的兵力是最少的。不过四面都已派兵,即便是兖州境内有些许贼寇,凭夏侯渊的才能也足以对付。 完美的布防,加上正在翻新的许县,曹操为了恭迎天子而做的准备已然充足。 …… “奉孝。”队伍前进的速度并不慢,可曹操仍是十分心急,但为将者,感情不便随意表达,所以他只好唤郭嘉来说说话。 “主公,有何吩咐?”郭嘉带马赶上来与曹操并行。 “听说你的斥候回报说,发现了之前那刺客的踪迹?” “是,他似乎率两千余人正跟随在我军后方。” “呵,倒也是个做事执拗之人。” “是啊,此等执着确实难得。”郭嘉点头道。 夜帅沈容,有如兖州境内的游魂一般,始终是众人的心腹之患。纵使当初因为情报网的渗透能力强,能及时命毅帅及蛭营赶到,但最终也没能将他铲除。 而最让一众文武恼怒的是,明明知道他就在兖州境内,却无法将其捕获。 当然,沈容是不会被抓住的,因为在不行动的时候,他的两千人马根本不聚集在一起。 这便是沈容的气度。出于对部下的自信,他选择让这两千人马分散于各个村镇或者山中,有的甚至就搭建起简易的叶子棚做为歇息之所。 至于食物,基本上靠采摘和捕猎。就是这么艰苦的条件,沈容的两千部下也没有一个选择做逃兵。 这就是络蜂兵的可怕之处。 高度统一的信念和意志,使得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和沈容一样的坚韧。 而每次需要行动时,也只是用早就约定好的暗号在前一天提前通知。 只是现在司州混乱,盗匪猖獗,沈容不敢冒险,怕自己的部下人单力薄,没有被曹操的人杀掉,却栽在山贼手中。 郭嘉能发现他们,也是因为这一点。 毕竟,如果不是士兵或者商人,那么两千人一起行进确实有些难以隐藏。 …… 曹操听完郭嘉简单的陈述,便微微一笑:“奉孝,你既早已查得对方动向,想必也已想好了完全之策。” “回主公,不错,”郭嘉很随意地说:“这完全之策的第一步,便是以主公为饵。” “奉孝!”荀彧制止了郭嘉,“主公,如今我大军行进,即便是他武艺再高,也无法越过这层层守卫,休要听从奉孝之言。” “文若,我知你是好心。可这沈容始终如我军身边之阴魂般,着实令我头痛啊。如今既然奉孝有计,试试又何妨?” “哼!”荀彧一甩袖子,不再看曹操,只是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荀彧就是作孽,举荐的谋士全是疯子!” 曹操看着郭嘉一阵苦笑,这个古板的荀文若,哪都好,可就是太循规蹈矩、谨小慎微了。曹操和郭嘉都清楚,他还在因为当初段轩的事而恼火。 “文若,你放心,我定会保主公周全。”郭嘉自信地笑笑。 荀彧连话都没回,就好像根本没听见。 曹操知道,再纠结这事,荀老夫子怕是要爆发了,便岔开了话题,问道:“对方只有两千人马,必然不会靠近,你说以我为饵,是要我脱离大军么?” “主公明鉴。不光是要脱离,而且是要让对方确信不会中计。” “那要如何做呢?” “一箭三雕。” “你是说……” “派人去给杨奉传话,说主公准备与他见面。” ———————————————— 此时的杨奉,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别人计策中的一颗棋子。 这只猛兽现在所想的,只是如何护住自己的食物。 从加入夜锋开始,他便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活在烈阳之下了。 可人生际遇如此,现在他竟成了救驾、护驾有功的忠臣,护送天子东归的主力将领,不得不说,杨奉的心也有些忘本了。 他所想的,从如何护送天子回到洛阳,变成了如何保住自己在天子面前的地位。 曹洪的到来,让杨奉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天下已乱,东边的诸侯本质上和李傕并无不同。而且,他有些过分自信地认为,只有依靠自己的实力,才能保住天子。 曹洪只有两千人马,相对于自己的一万大军微不足道。可是杨奉也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曹操必然会有大军来到。 所以,他并没有急于攻击曹洪。毕竟如果曹操一口咬定自己是来勤王的,那杨奉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作乱。 就这样,双方已然耗了多日。 可是今天,这一切发生了变化,因为曹洪的兵马突然开始向远离皇帝所在的方向撤走了。 就在杨奉疑惑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曹操的手书。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想约杨奉会面,当面说清楚,而且信中明言,曹操只带五百军士。 杨奉虽然有疑虑,但也只好答应,只是他并不相信曹操,所以一万人马,他带了四千出发。 …… 时值六月,天气已然有些熬人。 杨奉按照信中约定,在指定的地方等待着。 这样的天气,加上等待的枯燥,让杨奉有些不耐烦。不过还好,远处传来了声音。 杨奉在马上抬起头,用手搭着凉棚眺望。 远处果然出现了些许人影,看着并不很多,但也应有两千余。 杨奉心想,这曹操到底没有胆气。 可是紧接着,他便发现不对,因为这些人似乎并不是士兵,而且他们似乎是被什么追赶着疾奔。 杨奉立刻紧张起来,赶忙传令列阵。 他只能判断出这些并不是士兵,却不知道,这些人的称呼叫做络蜂兵。 这便是郭嘉计中一环。 早些时候,曹操确实只率领五百人出营,被沈容派来暗中监视的两个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其中一个便赶忙去通知了沈容。 沈容虽然不知道曹操要做什么,但微兵出营,总是个机会。 不过他也并非没有留心,即便是曹操已然离开,那个络蜂也仍在监视其大营。 这当然是计,只是沈容不会得到回报了。 郭嘉早就知道曹操军被监视,只是借用他们做张嘴,让沈容知道曹操出营。之后,监视之人便没了用处,郭嘉命史涣和韩浩悄悄将其斩杀了。 至于之后的事,便按照早先定下的计划,全军前进。 所以,当沈容由南面出现准备袭击曹操时,曹操的大队人马赶到了。 沈容懊恼之余,也只能撤走。 不过,撤退的方向却由不得他自己了。因为按照郭嘉的计策,骑兵从两侧包抄,只留西面活口给沈容。 就这样,沈容被曹操的大军一路赶了过来,而郭嘉驱赶他们的方向,便是和杨奉约定的见面地点。 沈容哪里分得清许多,看见杨奉的兵马,虽然是心中大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和身后的步骑相比,前面这些“伏兵”似乎更易对付。 事实证明,沈容的判断完全正确。 杨奉手下的兵马基本上都是原来的白波军,而其前身大部分是汉中夜锋。 与其他总堂的正常运作不同,这些人,并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只是凭借着勇力和个人武艺搏杀。 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有与络蜂兵这样的部队交过手。 杨奉的一次冲锋,便令沈容放下心来。两千步卒穿过四千骑兵的冲锋阵势,若骑兵真的是训练有素,那么步卒存活的人不会超过三百。 可沈容却意外地发现,这次碰撞,自己损失的络蜂兵连一百都不到! 这些骑兵是杂军! 有了这个事实,他便传令,将骑兵斩杀,夺取马匹撤走。 …… 曹操的大军也赶到了,不过是很悠闲地赶到。 按郭嘉的话说:“急着去砍人么?兵器沾了血不还得擦拭么?让他们先斗一会儿再说。” 众武将都有些手痒,可看着曹操露出满意的笑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们不懂,可曹操懂,郭嘉在等一个时机,等到沈容的部下夺得战马的那一刻。 因为到那时,曹军上前混乱厮杀,就分不清砍死的敌人究竟从属于杨奉还是沈容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二、小沛夜祸 逐狼入虎群,待其恶斗而皆捕之。 这便是郭嘉的计策。本来他们若是和杨奉动手,必会被反诬一口,说成造反,可偏偏沈容跟来了,问题便解决了。 看着沈容的络蜂兵干净利落地抢夺了马匹,郭嘉用目光询问曹操。 曹操没有回话,只是目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众将听令!李典率一千人攻敌左翼,乐进率一千人攻敌右翼,曹休率三千人正面冲锋,曹纯、曹真率虎豹骑随后,务必斩杀沈容!” “得令!”早就按耐不住的武将们听到可以攻击了,立刻兴奋地答应着出发了。 郭嘉之所以没有再多派人马,其实是不想将对方赶尽杀绝。毕竟混战中误杀难免,但若是全杀了,就没法解释了。 但八千余人马,也足够让对面正缠斗在一起的杨奉和沈容部下惊惧了。 杨奉和沈容都知道来的是谁,但双方的反应却差不多——后撤。 沈容就不必说了,杨奉那边的士兵本以为是援军,但在郭嘉的授意下,这些喊着“逆贼休走”的曹操军总是能很“意外”地将杨奉的人杀死。 杨奉到这时,才明白对方的意图,便赶忙下令全军后撤。 战马相同,而杨奉的人本身是白波军,也没有着甲。对方即便说分不清,杨奉也没法反驳。 混账曹操! 杨奉在心里骂了一句,便赶忙率军向着胡才、韩暹的营地撤退。 可有个人却向他攻了过来——虎豹骑统领,曹纯。 既然是混战,那么什么都可能发生,现在即使杀了杨奉,也可以说是沈容的人下的手。 做为曹操的心腹,曹纯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杨奉刚刚带起战马,速度还没够快,只得应战。 曹纯与他过马之际,厚重的长枪稳稳地端平,枪尖直刺杨奉心口。 杨奉虽是分统,但武艺也算精湛,他腰上用力,把手中长枪一拨,将曹纯的进攻化解了。 可是曹纯握住的位置离枪尾偏远,枪尖被格开,便手腕一拧,将枪尾甩向杨奉的面门。 杨奉赶忙后仰闪过,却不想曹纯又用手肘勾住枪杆,把已经拉回的枪尖甩了个半圆劈向他。 此时他已然仰在马背上,再想起身来不及了,只好双手握枪,向上强挡。 “咔!”枪杆应声而断。 虎豹骑是重甲骑兵,放弃的是速度,却得到了防御上的提升。而做为统领的曹纯,配制比普通虎豹骑成员更重。 杨奉并不知道曹纯为了能自如地使用这杆枪花了多少时间去磨练,再说,曹纯突然进攻,杨奉甚至都没有仔细看清楚对手。 杨奉心中一凉,唯一的屏障毁掉了。接下来等待他的,只能是被曹纯削去半颗头颅。 “叮!”一柄大斧横在了杨奉面前,硬生生将长枪的攻势截住了。 曹纯也有一丝惊讶,自己这一击的力道,对方横握长兵竟然能拦住! 他将目光移到来人身上,见对方也是个健硕的男子。 “这位是护送陛下东归的杨奉将军,你等是何人?为何要进攻我军!”来人手上用力,用大斧将曹纯的枪抬起。 唉!曹纯从心底发出一声惋惜,对方自报家门了,再要攻击,便真的会被诬以谋反。 “原来是杨奉将军,误会了。” “你们可是曹操的人马?” “正是,末将是虎豹骑统领,曹纯。” “为何要攻我军!” “唉!实是误会,我等本是来勤王的,不想半路杀出这帮匪徒,”说着曹纯指向正在逃走的沈容人马,“我等便一路追赶至此,将前方混战,便赶来剿杀。” “那你们为何不先问清!” “战场缠斗,我等一心除贼,未做他想。何况,面前皆是无甲之人,又如何区分。唉!请杨将军速速召集你方人马集合,与我等合力斩贼。” 杨奉虽然心里气得难受,却也知道现在不能翻脸。好不容易说清,若是在这和曹操闹翻,难保对方不会将自己的部下全歼。毕竟这里没有证人,即便是曹操杀个精光,也只须诬陷给匪徒便可。 “传令!所有我军人马立刻到这边汇合,与曹将军合力攻贼!” 杨奉大吼一声,方才赶到的男子便拱手答应前去传达了。 曹纯对这男子始终有一丝好奇,两马相错之时,曹纯笑着问道:“敢问阁下是?” “杨将军帐下骑都尉,徐晃,徐公明。” ———————————————— 徐州,小沛近郊。 这片树林虽然不大,但足够段轩等人隐藏。自从与郝萌接触之后,他们便隔三差五地让宣姈和郭岚进城打探消息。 小沛现在安静的外表下,不安已经开始涌动了。 忠直沉稳的高顺,将那日所见告知了吕布。 吕布本也不信,可是亲眼见到张枫的链刃,他也是心中大惊。 原来,那日高顺见到郝萌,并未挑明,只是偷偷将链刃收起。 一切便如同张枫预料的一般,郝萌虽然仍负责统兵,但却以换防为由,被放在了城内角落处。 …… 就如往常一样,宣姈和郭岚回来,将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下。 段轩等人听完,决定开始行动。 他们于黄昏闭门前进入了小沛城中潜伏下来,一直等到天黑。 趁着夜色,段轩、张枫和凌鸳溜进了郝萌的营中。 但他们这次并不是来见郝萌的。 三人偷了酣睡的士兵一些衣物,之后便转而去了旁边曹性的营盘边。 段轩故意等到有起夜的士兵来到附近时,装作低语地说:“你说,能成么?” 张枫配合着应道:“说不准,唉!不想郝萌将军竟会如此行事。” “这也是迫不得已,吕将军已然将他安置在此处,可见对他已是不信任。日子久了,早晚受害,所以郝萌将军才会想到反他吧。” “嘘!你唯恐此事不会他人察觉么?” “怕什么,反正今夜就要动手了。” “总之还是小心些好。” 段轩和张枫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他们一直瞄着那两个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的起夜士兵。段轩确信,刚才他们说的话这两个糊涂士兵肯定全都听到了,便示意张枫可以离开了。 那两个起夜的士兵不仅听到了,而且听得很真切。 他们甚至来不及继续方便,便赶忙奔去禀告曹性。 …… 段轩等人的下手速度很快,他们甚至没有等到曹性听完士兵的报告。 营中大火! 段轩、张枫、凌鸳三人在曹性和郝萌营中同时放起了火,他们先是在曹性军中扬言,说郝萌造反了,之后便赶到郝萌军中,大喊吕布不容郝萌,今夜想要将他除掉。 本来这并不足以怂恿吕布军。做为一同从并州出来的人马,每个人都知道几位将领的感情,他们也不会相信这种事。 可是,现在的吕布军中,已经没有多少并州兵了。历次大战,吕布虽然不断征兵,但大多是各地招募,本来有些人因为地域的关系就互相不顺眼。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张枫才敢定下这种计策。 郝萌和曹性听到这个消息,都是一阵惊讶,不管是否属实,现在必须要稳住局面。 所以没有多想,二人便同时披甲出帐。 帐外,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其他营盘如成廉、魏续等也都大感意外,纷纷派人过来查看出了什么事。 可是乱战之中,谁有时间去和他们解释。 …… 郝萌和曹性的会面,是在滚滚浓烟中,栅栏和营帐都已引燃,城角这里已然被烤得炙热了。 复杂的感情写在脸上,郝萌和曹性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迷茫。 “曹性,这是为何?” 郝萌先开口问道。 曹性刚要回答,忽然从他身后射出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直直射向郝萌。 那是伪装在曹性军中的段轩射出的。他很清楚,这种时候,绝不能让他们沟通。 这一箭确实奏效了。即便郝萌还想问,但那些在徐州招募的士兵却根本不在乎,因为本身曹性手下的弓手除了并州人马就是河内的,与他们没什么关系,所以即便对方要下杀手,也是正常的。 “他们要害郝将军!” “大胆!竟放暗箭!” “载了这帮徐州兵!” 一阵大喊,也惹恼了对面的人马。 “外地兵也敢在徐州地界撒野!”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谁是老大!” 当群体的意志达成统一时,个体,即便是统领,也很难将之扭转。 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了,双方面对面开始冲杀。 起初郝萌还想制止,可是对面神弓营的一个士兵放了一箭,将他的战马射翻了。 郝萌被激怒了。 他拔出剑,加入了战斗。 …… 其他的人马也陆陆续续赶来,但是却不知该帮谁。 现在双方都在诬陷对方谋反,几位将领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都傻了。 段轩等三人一直在等,直到确定了全城的注意都被吸引到这,才悄悄退到角落。 但他们不是要离开,而是学起了河内口音蛊惑道:“吕布无义,要害郝萌将军,我们反了!” 不得不承认,在外地乡音有着很强的怂恿力。 身边的一百多士兵听到这口号,便提着兵器跟随段轩等人奔向吕布的府邸……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三、命不当绝 吕布和貂蝉也被喊声和火光惊醒了。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偷袭,但会是谁呢? 刘备?曹操?或者袁术背反盟约? 胡乱猜想着,貂蝉已然帮吕布穿好了衣物。与此同时,陈宫喘着粗气来到了吕布的寝室之外。 “奉先!奉先!” 吕布心中一惊,能让陈宫如此惊慌,究竟是什么事呢? “公台,城中发生何事?为何有火光?” “城……城中兵变!” “什么?!” “虽不知因何而起,但郝萌和曹性的兵马现在已然杀成一片了。” “郝萌?曹性?”吕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弟兄虽然平日里爱斗嘴,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并州出来的,又经历过那么多事,感情如何大家都清楚,怎么会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来人!备马!”吕布当然不希望发生内斗,所以立刻准备去现场查看。 “奉先,小心点。”貂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放心,都是自家弟兄,他们不会……” “吕布纳命来!”一声高呼打断了吕布的话,也让他一时间脑中空白。 “放肆!哪个混账!啊~~”门口的侍卫正准备斥责,却被远处一箭射中肩头。 大门被撞开,几个士兵冲了进来。 “你们要造反么!你们……”陈宫也是大声怒斥,却没能说完。 因为吕布一把将他拉开了,也正是如此,才让他躲过了当先士兵的一剑。 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吕布便知道不好。因为他们的眼神中,丝毫没有对自己的敬畏,有的只是怒火,但吕布却不知为何。 他很想询问,可没有人给他时间。他能面对的,只有如豺狼一般疯狂的进攻。 吕布一脚踢开冲上来的一个乱兵,拉着陈宫进到寝室,用椅子顶住了门。 “公台、貂蝉,俯身!”吕布大声一吼。 陈宫反应慢些,貂蝉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此时貂蝉也已穿好衣服,听见外面不对,细剑也早握在手中。 “奉先,这是?”貂蝉经历了许多,已然不会胡乱惊慌了,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道。 “貂蝉小姐,这是城中兵变,有乱兵闯到此处,要害奉先性命!” “嗖!”“嗖!”两支箭矢透过门缝射入。 做为杀手,段轩虽然不常用弓,却也修习过。被怂恿的士兵拼命撞门,借着这空隙射入两箭,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不过也只是如此,要攻杀就让这些糊涂兵去吧,他和张枫、凌鸳可不愿意与吕布近身作战。 更何况,张枫因为是独臂,一直努力不引起注意。万一被发现,只怕会坏了大事。 乱兵再一次用力撞门,可是这次里面好像完全没有用力对抗,门直接打开了,这几个乱兵没料到,全都载了进去。 “唰!” “啊!”“啊!” 寒光一闪,血如泉涌。 摔进门内的乱兵发出凄惨的叫声。 有反应快的赶忙起身向外逃,可剑光闪烁,他的胸膛被刺穿了。 貂蝉做为曾经的夜锋,对付这些杂兵并不费力。 吕布的武器并不在此处,但貂蝉为了防备万一,细剑从不离身。 外面的乱兵停顿了一刻,便立刻展开了攻势。 吕布和貂蝉护着陈宫,向门外杀出。 吕布冲到外堂,却寻不见自己的兵器。他当然不会寻得,因为张枫早已将方天画戟取走了。 此时,段轩等三人已然趁着他人不备撤到院外。 他们当然清楚,这些杂兵怎会是吕布的对手。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外面布局,待吕布冲出后,将其击毙。 里面的乱兵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仍旧攻势很猛。 吕布无心恋战,只是将乱兵击开,杀出一条路便赶忙带着貂蝉和陈宫向外逃。 府门外,侍卫已然全部被杀了,现在吕布甚至不能派人去求援。 如果只是他自己,或许情况会好些。 貂蝉虽能杀敌,但终究是女子,体力有限,战了一会儿便有些气喘。至于陈宫,只能被吕布和貂蝉如扯线风筝般来回晃着,反倒成了负担。 三人就这样勉强杀到街上。吕布没做他想,夺过一个乱兵的腰刀,在后面拖延,掩护貂蝉和陈宫。 “奉先!”貂蝉的声音让吕布分了神,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吕布一咬牙,将划伤自己的乱兵砍死,倒退两步与二人并排。 他不敢转头,因为现在凭他的气势稍稍镇住了乱兵,只要一分神,他们便会再次攻来。 可他用眼角瞄了一下,却发现貂蝉和陈宫的面色都十分难看,二人此时看着的,是自己的身后。 吕布终于忍不住了,回头望去。 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说是寻常人看来什么都没有。 可吕布的目光敏锐,发现了月光下隐隐能见的杀机。 借着月亮的反光,吕布看清了,他们准备撤离的道路,已然被丝线拦住了。 虽然编制地并不复杂,可中间的空隙,是他们无法通过的。 吕布见过这种丝线,那还是在河北遭遇埋伏之时,莫岳的蛛丝阵。 他瞬间清楚要害自己的主谋是谁了。 段轩! 其实不用猜测,因为月光下,隔着蛛丝,段轩就站在离他们二十几步的地方。 张枫和凌鸳此时隐藏在右侧的巷子中,毕竟对付吕布,还是多些杀招的好。而且,这也是段轩不得已的安排,他偷偷告诉凌鸳看紧张枫,即便已然不是当初的少年,可段轩始终担心张枫一见到貂蝉便会失控。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如果不是凌鸳拼命拉着张枫摇头苦求,估计现在张枫早就冲过来了。 “弟兄们,吕布无义,要将我等斩尽杀绝,我等岂能任其宰割!”段轩又学着河内口音喊道。 如果那些乱兵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明白自己是被怂恿的,不然为何此人会出现在另一端呢? 可是,被愤怒冲昏头脑,再加上自己的乡音,让他们没做多想,只是简单地认为这个“老乡”是要拦住吕布等人的去路。 几十乱兵,毫无顾虑地再次开始冲杀。 惨叫声再次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有些人在临死之时,露出了惊诧的眼神。 吕布并没有碰他们,但当他们准备绕到吕布身后时,却没有防备地撞到了蛛丝网上。 由于冲得过猛,纤细的蛛丝沿着甲胄滑过,滑到没有着甲的地方,便切开了他们的身体。 其他乱兵不明就里,以为吕布用了什么术法,红着眼进攻地更猛了。 吕布的力气过大,手中的腰刀早已断了,貂蝉也已经大口喘气,而陈宫更是受了好几处伤。 虽然乱兵的数量在不断减少,可三人的体力都已经渐渐不支了。 段轩双手张开伸平,准备使出杀招。 其实他的手中还提着一张网,这是专门用来猎杀吕布的。 无甲、无兵、无刃、无备,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此时,吕布只能专注于对付乱兵,他完全有机会得手。 看着拦住道路的蛛丝网那边浑身浴血的吕布,段轩冷冷一笑,这个男人的性命,今天就要终结于此了。 他卯足了力气,将手中蛛网举高。 可是,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怎么还有兵马?! 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现在都在城角,张辽、臧霸、侯成驻守彭城,怎么还会有人? 忽然,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是他!自己竟然把他算漏了! 就像是验证段轩的猜想一般,随着他慢慢回过头,映入眼中的,是一股黑色的潮水。 陷阵营! 这也是陈宫高明之处,七百余陷阵猛士并没有如其他部队一般驻守于外。为了防止刚刚入主的下邳有变,陈宫命他们全部驻守在内城附近。 吕布的住所喊声一起,高顺便立刻点齐了兵马赶来。 功亏一篑! 段轩不甘地看了吕布一眼,他清楚,自己现在还有机会猎杀吕布,可是那样做的话,自己也没有撤走的机会了。 刺客,不能见光,也同样不能丢了性命。鱼死网破的做法,是武者,而非刺客。 瞬间的判断之后,段轩闪进了巷子。张枫虽然知道现在情势如何,却仍挣扎着想冲出来将吕布杀死。 他的手中,还提着吕布的方天画戟。 段轩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用目光示意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张枫咬着牙,想要抗争,却最终放弃了。他并不傻,他的心中也明白,现在出去,只会被陷阵营踏成肉泥。 段轩接过方天画戟,慢慢放在地上,不让它发出声响,然后,带着张枫和凌鸳向着远处离去了。 他们的身后,只剩下陷阵营沉重的蹄声和乱兵绝望的惨叫声。 陷害郝萌,借此引起哗变,再怂恿乱兵攻击吕布府邸,趁机将其斩杀。已然计划周详,却只是因为错误地认为高顺也在骑兵营驻扎而失败了。 此时懊悔不已的张枫、内心复杂的段轩、略显迷茫的凌鸳都不会想到,最终在白门楼结束吕布不败传说的,是这次计划中被他们用做信使的少年——武征。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四、其鸣也哀 纵使远处火光冲天,杀声鼓噪,但吕布这边,却分外安静。 “真的是他么?” “不清楚,但方才来行刺之人确是段轩。” “那……” “没弄清之前不得乱言,留一百陷阵营随我去制止争斗,你带剩余人马全城搜捕,务必要将那贼子擒住。” 高顺点头,冲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一百骑兵出列。 吕布接过一个陷阵营士兵牵来的赤兔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直接奔向城角。 高顺又令二百人留下保护貂蝉和陈宫,之后便带着剩余人马开始了搜捕。 …… 火光和浓烟中,残肢四起,哀嚎遍地。 郝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转头寻找下一个“敌人”。 血气方刚的男子,一旦杀红了眼,便不会再去理智地思考问题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但现在自己似乎成了这城中所有人的敌人。 曹性也是一样,虽然开始时他还努力去制止,但是看见自己的部下不断被郝萌砍翻,他也愤怒了。 就在郝萌一个旋身切开神弓营士兵喉咙的同时,曹性找准机会,搭弓一箭,射中了郝萌的手腕。 这便是曹性的过人之处,即便是怒火中烧,他仍未想过动杀手。 可是不管他是如何想法,这一举动更加激化了郝萌的情绪。 郝萌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望了望远处提着弓的曹性,大吼一声:“弟兄们,给我杀!” 唉! 曹性心底发出一声悲叹。 随着郝萌发令,他的部下开始聚合,逐渐组成了战阵。 曹性的部下也都训练有素,见对方列阵,也赶忙集结。 神弓营与其他兵种不同,虽是弓手,但曹性却专门挑选了五十人,做为最前排的防御力量。这五十人,均配备圆木盾,而且与其他神弓营士兵所携短刀不同,他们的背后还有一柄重剑。 这也是为了防止没有其他兵种配合时神弓营毫无防御能力而设计的,却不想真正发挥作用,竟是与自己人动手。 “郝萌!你究竟是为何!竟然……” “事已至此,还多说什么!杀!”郝萌完全不理会曹性的话,发出了冲锋的口令。 他的部下半蹲着身子,快速向着敌阵接近。 神弓营没有等曹性下令,因为平日里的训练,曹性曾反复强调过:“敌进二十步而不射,必亡。” 第一阵箭雨应弦落下,但只是发出了金属的碰撞声,稀稀拉拉有几个人中箭的惨叫。 神弓营的射手大吃一惊,对方竟然在没有盾牌的情况下防住了散射。 这是郝萌一直没有对其他将领提起的,他自己闲来无事,便想着如何能在不失步兵机动性的前提下增加防御性。 所以,他让自己的部下练了一种别人看来完全没有意义的阵法。 那便是在对付远程武器之时,将自己的刀剑横摆,互相交错,形成一张大盾。 如果是在旷野,这种方法几乎完全没有意义。因为除了中间部分的人,外围的步兵仍是没有任何防御。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作战的空间并不宽阔,而神弓营又都是略微仰射,目标集中,正好可以防御住。 吃惊归吃惊,神弓营平日的速度训练并不白费。 第二排弓手已经搭弓上前,方才放箭的人立刻半蹲取箭,准备再替。 可是刚才防住箭雨之后,步兵并没有一直结着剑盾,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第二轮齐射,最前面的步兵已经冲到了负责防御的神弓营面前。 不少人中箭倒下,可是后面的人立刻跃起跨过同伴,将自己的兵刃砍向了盾阵后的弓手。 又一次近身混战开始了,神弓营不得不放弃了弓射,拔出短刀迎敌。 …… 郝萌一直在盯着曹性,因为曹性在神弓营中后方始终没动。他只是静静地搭着弓,瞄准自己。 呵,战吧,已不能收手了。 苦笑了一声,郝萌将自己手腕的箭矢拔出,不理会鲜血喷出,换手提剑大步冲向前方。 曹性的弓弦放开了,这一箭瞄准的,是郝萌的肩头。 曹性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即便神弓营已然处于劣势,可他仍没有放弃和解的念头。 …… 魏续、成廉等人本来以为郝萌和曹性只是起了争执,可到现场一看,才都傻了眼。 这完全就是兵变! 他们是只身赶来的,所以开始时并没有加入战团,可发觉事情失控之后,他们立刻传令整点军马。 就在郝萌和曹性列阵冲杀之时,他们带着姗姗来迟的人马,由外围开始分隔双方。 但就如之前所说,由于现在吕布军的构成过于复杂,互相之间并不了解。 郝萌和曹性的部下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还会去想这些人要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认为这是来帮对方的。 于是,本来是准备劝解的魏续、成廉,现在不得不同时去与两方的人马作战。 成廉开始还大声高呼:“休要动手,你们的将领何在?” 但随即便发现这微弱的话语瞬间就被埋没在喊杀声中。 …… 郝萌推着一个神弓营士兵做掩护,慢慢靠近了曹性。 曹性也知道,敌近十步,箭只一支。他还有一次放箭的机会,之后便要立刻弃弓拔剑了。 郝萌从早已死透了“肉盾”后盯着曹性,一点点向前挪动。 曹性手中的弓弦紧绷,在寻找着一击即中的机会。 身旁混战的人群仿佛消失了一般,二人的眼中再无旁物。 忽然,一个步兵被砍倒,从郝萌的面前跌落。 曹性的弓弦立刻松开,郝萌本能地侧身,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肉盾”之后。 可是,却没有箭矢入肉的声音传来。 正疑惑时,他突然意识到曹性已然迈步移动到了他背对的方向,目光到处,曹性再次搭弓放箭,正中他左后肩。 剧痛让郝萌不得不放下那个可怜的神弓营士兵,他咬牙转身,死死盯着曹性。 原来之前那一声弦响,曹性只是放的空弦,箭矢仍夹在左手。 现在郝萌右手腕、左肩均已伤,举剑都很困难。 他冷笑着看向曹性,曹性被那种凄凉的目光震慑,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究竟……为何会到这般田地……”曹性低声自问。 也就在这时,吕布赶到了,不仅是他,就连高顺,也赶来了。 高顺不放心这边,便令三百陷阵营在城中搜捕,自己匆忙带了一百人追上吕布。 吕布知道他的想法,便没再多问。 可是很不幸的,吕布到达后,最先接触到的,是曹性的部下。 他们见吕布到了,赶忙禀报说,郝萌率部下造反,已然与好几位将领闹翻,如今正在混战。 这就是人世间最可悲的地方了吧,前者段轩等人设计陷害,郝萌已然有了嫌疑,如今再加上这些人的禀报和现场混乱的场面,郝萌便坐实了罪名。 如果是平日,或许还有转机,可偏偏是今天。片刻之前,吕布才刚脱险,心中又惊又恼,此时见这情形,便也有些失了理智。 最要命的是,可以缓和矛盾、沉稳分析的陈宫还不在此处! 当所有因素全都指向一个方向时,结果是必然的。 吕布当即下令,命所有人合力,击杀叛军。 …… 郝萌因为失血而有些站不稳,可是他的耳边,却渐渐响起了一个令他有些难以置信的声音。 “吕将军有令!各营将领合力击杀叛军,斩郝萌!” 听到这,郝萌和曹性都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那边。在那里,是他们熟悉的火红色战马,以及马上那个他们一直追随的传说。 看着奔向自己的大队人马,郝萌笑了,笑得凄惨而悲恸。 现在,他终于明白当年吕布当年做主簿被人陷害时的心情了。自己的兄弟都成了敌人,而自己,则是众矢之的。 吕将军!你好糊涂啊! 郝萌带着心中最后的希望,望向吕布,可是一股凉意袭过心头。 那是怎样的目光,如同丁原当年一样冷漠。 呵呵,这便是自己的归宿么。 并不是每个人在绝望时都还能保存着忠义,郝萌,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因为他要用最后的力气,埋下复仇的种子。 曹性正呆呆站着,他也无法相信吕布会下这样的命令。 可是意识回来时,郝萌已经冲向自己了。 曹性本能地用短刀去砍,却发现郝萌根本没有闪躲,一条胳膊就这么被砍飞了。 但郝萌已然不在乎了,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曹性,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他的头颅被砍飞了。 高顺见郝萌冲向曹性,并将他抱住,以为是要做最后一搏,赶忙带马上前,用枪锋横扫。 就这样,昔日的同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郝萌的无头尸身顺着曹性的身体瘫软地滑落,可是曹性仍旧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脑海中,只有方才郝萌临死之前最后的话: “提醒将军,我今虽死,然其患未除。须知,今日作乱之同谋者,陈宫亦在其列!”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五、心之渐远 能够成为名将的人并不多,并非皆因际遇不好,很多时候,自身的因素更是关键。 下邳起火,驻守在彭城的张辽等人也都得到消息了。 他们同样点齐兵马,但并非都赶往下邳城。 恰恰相反,侯成留守彭城,臧霸则率兵赶往下邳附近。至于张辽,却一路向北。 因为他们懂得,越是这种时候,不安的因素越易躁动。 …… 在彭城东北三十里,张辽的兵马停住了,因为他的目标已经找到。 现在驻马在离他几丈远地方的,便是由小沛放行赶来的刘备军马,统兵将领——张飞。 “益德兄何往啊?” 张辽命部下摆开阵势,拦住了张飞的去路。 张飞假装看不清,用手搭着凉棚望了望,回问道:“对面的可是文远?” “正是,不知益德率军欲往何处?” “哦呵,适才外出巡夜的士兵报说,下邳方向有火光,我大哥担心吕将军有危险,故而派我带兵前来援助。” “多谢刘将军。方才我也得到禀报,说那不过是军士不小心,将城中粮草引燃了。现如今吕将军正在着人扑火,并无大碍。” “哦,原来如此,但不知火势如何,不如你我一同前去,看吕将军可须援手?” “深夜惊动益德兄已是不安,又怎好让你再多奔劳。更何况,彭城已调集人手赶去,就不劳益德兄一往了。” “既如此,那张飞便恭敬不如从命,若是吕将军有命,小沛兵马必听调遣。” “我代吕将军谢过刘将军厚意,辽守城职责在身,便不远送了。” 说罢,二人拱手告别。 张飞笑着摇摇头,命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原路返回。 燕云十八骑中有爱说的,便上前询问:“三将军,我们一万人马赶来,就这么让张辽几句话打发了?” “你回头看看,张辽的兵马可曾回城?” “呃,”那个骑兵回头看了看,“张辽兵马并未回城。” “这便是了。他根本不相信我们,即便是我军离去,今夜他也不会回城了。他会一直在所有我们可能经过的道路上巡防。” “这张辽,着实谨慎啊!”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吕布才可怕。算了,反正今夜本来的目的也只是试探吕布军各城之间的互通,传令,回城睡觉!” …… 张辽望着张飞军马离去,心中颇是感慨。 幸好被他赶上了,但他从心底里,希望自己不会遇到小沛兵马。 张辽始终希望刘备这个不安的因素能有那么一刻顺服,可今天看来,只要稍有松懈,他仍是吕布最大的隐患。 现在刘备得到了黄巾粮库的辎重,也在小沛不断扩充兵马,相信不久后,必然会与吕布有一场恶斗。 枕边雄虎,不得不除啊! 其实也不用张飞猜想,张辽今夜必须布防。 一城有难时,救援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将其他更大的危险排除。 这便是名将的素质。 张辽知道,这一夜,他是睡不成了…… …… 臧霸的兵马现在却十分困惑,因为他预想中的会面并未发生。 派了几个士兵去城中打探情况,臧霸便命部下散在下邳城周围巡视,防止有人潜入。 他和张辽之所以并不急于支援,是出于他们对城中兄弟们的信任。 除非是那些兄弟全变成叛徒,否则,下邳城内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拼死保护吕布。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来? 赵云,下邳有骚动,你为何没有出现? 臧霸的心中很不安,似乎只要吕布这边有事,赵云都会有所动作,可这次,竟然如此安静? 不过,同是河北总堂之人,赵云当然不会让臧霸失望。 就像是回应着他的期待,赵云出现了。 只是,他的出现让臧霸更加不安。 因为这一次,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计谋,赵云就这么静静地从远处出现了。 一人一骑,蹄声缓慢。 臧霸身旁的士兵也都认得赵云,他们立刻列阵在前,眼睛左右寻找着龙锋营的踪影。 可是,臧霸却只是命他们让开道路,独自一人策马迎了上去。 “子龙。” 臧霸平静地叫道。 赵云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继续向前走着。 “唉,原来如此。” 臧霸也跳下战马,迈步接近。 “你今日不打算动手了?”臧霸笑着询问。 “我只是来对你说几句话。” “请讲。” “你无须整日防我,我曾有言,如今我只想保徐州太平,至于谁是这徐州之主,与我无关。” “助刘备得了小沛,得了黄巾粮库,你怎还会如此说?” “援助田楷之时,他曾救过我,我不想欠他人情。如今既已还清,我便不再参与他与吕布之争斗。” “可他在一日,始终是徐州、吕布的大患,终将再起兵戈!” “那时,便再做定夺吧。你只须记得,谁先在徐州点起战火,谁便是我赵云之敌。” “呵,你这执拗的性格,何时能改改?” 臧霸笑着上前一步,却发现赵云同时向后退了。 “你我,也如此生疏了么?”臧霸的笑容褪去,表情有些忧伤。 “乱世中,各为其主。不必要的私情,就不要留太多了,免得动起手来,瞻前顾后。” “各为其主……你赵子龙又是为谁呢?” “为这徐州百姓。” “可你已不是夜锋了!”臧霸这句话,是喊出来的。虽然没有听清楚,但他身后不远处的部下全都举起了兵器。 赵云环视了一下臧霸的身后,这些人中,应该也有不少昔日的同伴吧。 多难之世,身不由己。既无法挽回,便只能前行。 该说的,都说清了。至于臧霸信不信,赵云并不在乎。 手抓缰绳,赵云翻身上马。 臧霸伸手,却不知说什么。四目相对的一刻,臧霸知道——这个兄弟,越走越远了。 赵云调转马头,向着漆黑的夜色中驰去。 臧霸抬起的手许久才放下。 他低头叹了口气,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只是眼望下邳说了声:“进城。” …… 郝萌的首级就摆在吕布面前的地上,眼神空洞,却能感受到一丝绝望。 “这究竟是为何!”陈宫已然赶到了,可终究是晚了。 “郝萌作乱,已被平息。”吕布面无表情。 “曹性!曹性在哪?” “作战时负伤,已回营包扎去了。”魏续答道。 “唉!奉先啊,事情尚未弄清,你……你怎可如此!须知斩杀己方大将,挫动士气啊!” 可是吕布的目光,仍旧是那么平静。 慢慢地,他转过头,看着陈宫,却没有说话。 陈宫心中一惊,做为谋士,他太善于察人了。吕布的眼神中,竟然夹杂着怀疑和陌生。 “发生何事了?奉先?”陈宫试着询问。 “并无他事。” 陈宫的心,随着这句话瞬间绞到了一起,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吕布,在心底里筑起了一道墙,一道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不知道原因,所有人都不知道原因,只有吕布和曹性清楚。 因为在曹性被搀走之前,曾经很低声地在吕布耳边原封不动地禀报了郝萌临死的话。 今日作乱之同谋者,陈宫亦在其列! 如果是真的,那么陈宫去通告消息,便是为了稳住自己,甚至是为了借机刺杀。 经过今夜,吕布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如果连当初一起在行伍磨砺、一同走过那么多风雨的兄弟都会背叛,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呢? 略带着疲惫,吕布不再和任何人说话,独自离开了。 ———————————————— 虽然彻夜搜捕,可段轩等人做为刺客,想要避开陷阵营并不困哪。 第二日,他们通过乔装溜出了下邳。 当然,三人的表情都十分沮丧。毕竟计划了良久,几乎得手。 “我不回去了。”张枫突然开口。 “为什么啊?”凌鸳惊讶道。 “轩哥既然没能除掉吕布,那便是失信于我,我又何必再与他合作。” “够了!”段轩少有地在张枫和凌鸳面前表现出恼怒。 “怎的!我说错了?”张枫完全无视凌鸳苦求的眼神,争执道。 “没错!我是没能除掉吕布,但你无须因此耿耿于怀。既然刺客之道不能成事,那便用谋略。” “哼,你还有何法?” “你先容我两月。主公如今去迎皇帝,待他回来,我便向他建议发兵攻吕布。” “呵呵,你忘了么?若是曹操发兵,则先要过刘备那一关。” “这便是我要你容我两月的原由。这段时间,你只须依我之计,我保证到时候,刘备会站在主公这边!” 若是旁人,张枫定然破口大骂。可这话是从段轩口中说出,便不由得他不信。 毕竟,这个男子,曾经是曹操军中的第一军师“戏志才”。 “你若是再失言呢?” “那时不光你的去留我不会再过问,甚至我段轩的性命也交你处置!” 望着段轩坚毅的眼神,张枫苦笑着点了点头。 …… 断其獠牙而绝其命,吕布这只猛虎今生最大的不幸,便是遇到了段轩吧。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六、父仇未报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六月,兖州,山阳郡,方与以南。 今年夏季的雷雨颇多,山路被积水覆盖,看不清路面。 两个身穿蓑衣的人艰难地在雨中行进着。 “还有多远啊?”其中一人转头问向身边的同伴,露出一张虽然憔悴却仍很美的妇人脸庞。 “就快到了,穿过这里便进入小沛地界了。”她身旁的男子回答。虽然听声音,男子并非年迈,可转首间,竟露出满头的白发。 妇人“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没有看到,身旁男子的黯淡的表情。 “到了那里,就能见到式儿了吧?” “不是式儿,是鸳儿。” “都一样。” “呵呵,是啊,都是你我的骨肉。” “嗯。” 男子庆幸是雨天,才没有让身边的妻子发现自己在哭。 谁也不会想到,本已被驱逐西遁的李傕、夕嫣夫妇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曾经叱咤京师的两人,如今已然落魄至极。虽然仍有部分兵马,却只能勉强自保。 更要命的是,当日李傕刺死亲子,夕嫣……便已然疯了。 即便是心狠手辣如她,也无法承受丧子之痛,如今的夕嫣,已经是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 李傕心痛之余,无心军务,便狠心做下决定。 他命自己亲信数人按照既定的方法照常管理部队,而他本人,则秘密带着夕嫣赶往徐州。 至于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能见到凌鸳。 他希望能通过这种方法让夕嫣回忆起来。 其实要打探凌鸳的消息并不难。北方总堂罹难,所有与夜锋有关的人都得到了消息。 李傕身边也有夕嫣的旧部,自然跟是不用说。 他们当然知道如何去寻找“同伴”。 散落的北方总堂夜锋被抓回了数人,严刑拷问之下,便有人将凌鸳的行踪供出。 李傕即便是在路上,也没能想明白。 自己的妻子反复和自己讲,那个傻丫头性格单纯、记性不好,为什么北方总堂要派她去刺杀吕布呢? 吕布……和自己的渊源太深了。 虽然很不想再会昔日同僚,但李傕的性格里,只要认定的事,便不会改变。所以,他还是来了。 他并不知道,历史的车轮在向前转动,而他,已然无法赶上了…… ———————————————— 司州,函谷关。 “启禀陛下,今日天色已晚,恭请陛下在此暂歇。明日一早起程,过午便可直达洛阳。”曹操恭敬地跪在地上,向皇帝禀道。 “曹爱卿费心了。”年轻的皇帝刘协似乎有与生俱来的帝王之仪。 “臣世受皇恩,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大汉能有爱卿这等忠君之臣,实乃祖宗庇佑,朕之幸事啊。” “是啊,难得天下大乱,还能得曹将军这等忠心臣子。”与杨奉等人的专权比起来,议郎董昭对曹操颇有好感。 “好了,那便依爱卿之言,今日在此少歇。” “御用之物臣已命人备齐,陛下如再有所需,臣随时听候调遣。” “朕知道了,爱卿也早点休息吧。” …… 曹操回到营中,一众文武早就等候多时了。 “主公,如何?”郭嘉笑着问道。 “到底是刘家的骨血,帝王之威,学是学不来的。”曹操也不得不承认,这小皇帝虽年轻,却有着成年帝王的威严。 “主公,杨奉等人现在函谷关外驻扎,似乎是刻意与我等保持距离。”程昱略有所思地说。 “仲德,你之担忧我又何尝不曾想过。我们虽是率大军而来,但在皇帝面前,毕竟是先入为主,可能不少老臣都认为我与董卓、李傕无异吧。” “更何况,他还险些丢了性命。”曹纯冷笑道。 “说起这来,曹真回来了么?” “已然回营,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正在休养。” “哦,这便好。那刺客呢?”曹操又追问了一句。 “嗨!曹真回来说,他本已将之围住了,却不想……” “怎的?” “突然出现一支兵马,曹真抵挡不住,那刺客也被救走了。” “是何处兵马?” “这就不得而知了。曹真说,他们没有旗号,似乎有意不想暴露身份。” “嗯……”曹操沉思了片刻,“不论如何,你等明日都多加小心,当下首要之事,便是护送皇帝回洛阳。” “主公,有一事仍须早早定夺。”郭嘉再次提醒。 “呵呵,你是怕那些迂腐老臣借洛阳的原黄巾人马进谗吧。” “主公明鉴。” “无妨,也是时候让他们认清情势了。如今这天下,不容他们再作威作福了。” “是啊,皇帝都只是个摆设,他们算个……”曹休也笑着说道,可是话没说完,便被曹操制止了。 他明白,有些话,还是不要当着荀家的人说好。 荀彧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可听到曹休说皇帝是个摆设,便眉头紧皱。 “皇帝是大汉的权利象征,是上天所选。文烈,以后不得胡言,若是被虎豹骑的将士听去,你的威严何在。”曹休是虎豹骑的宿卫,所以曹操才这么说。 听到曹操这么说,荀彧的表情才缓和了许多。 郭嘉不禁在心底一笑。主公现在正是需要名门声援之时,颍川荀氏,是断断不能惹的。 “好了,你等回去歇息吧。明日辰时出发。” …… 虎豹骑营盘靠北的一个营帐中,曹真正平躺着发呆。 他的记忆,仍旧停留在那日混战之时…… 当日三方乱战,曹纯袭击杨奉计败,只好与之联合,进攻沈容。 沈容当然知道虎豹骑的厉害,他也无心恋战,立刻下令撤退。 在用袖针逼退了几次追袭之后,才最终摆脱了敌军。 可是,与他有着杀父之仇的曹真,却并没有放弃。 就在沈容以为可以放松警惕之时,曹真率领一百多虎豹骑,向着沈容残余的九百多人发起了冲锋。 有了之前的经验,曹真便命令自己的部下全部俯身,并压低马首。这样,所有盔甲的缝隙便全部隐藏了起来。 当袖针失去威力之时,沈容也只好强行应战。 虽然是无甲,虽然已然略显疲态,但人数上却仍有绝对的优势。 但他错误地估计了曹真的用兵之术。 隐匿于北方总堂多年,曹真并非一无所学。 对于骑兵的运用,他自己有一套独特的理解。 与一般骑兵往来冲杀不同,曹真把这一百骑兵用成了一张血盆大口。 左右两翼各派出二十五个骑兵在前,中间的五十骑兵在后。 先行的骑兵只有一个任务,就是负责将敌人切开。 而中间的骑兵则随后跟上,与两翼骑兵合围,将中间的敌人剿杀。 这种战法,便如同一张大嘴,每次都只吃掉数十个敌人,却可以不断将其消耗。 沈容起初的时候看见同伴被围,便上前攻击两翼骑兵。 曹真自然知道这种战法的弱点,所以,他便让两翼各留出十余骑负责往返保护同伴。 直到这时,沈容才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对方终究是骑兵,兵刃相向,高速移动之下,自己这些本身就并非正规兵马的刺客部下根本没有机会上前。 当然,沈容也不会任由对方这么消耗下去。 在曹真第四次准备“吞下”他的人马时,他终于选择了撤退。 此时,虎豹骑一骑未损,而沈容,已然失去了一百多部下。 不过,即便是想撤走,也是难上加难。 放出的袖针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而自己所掠夺的战马,全都是白波军的劣马,速度根本比不上虎豹骑精选的良马。 就在沈容准备鱼死网破奋力回杀时,忽然从远处杀来了一支人马。 一支万人枪骑兵。 曹真只能确认那不是曹操军的队伍,可当对方近到只有五十余步时,沈容却从身体特征判断出,那些人,是自己的同伴。 因为率领两翼骑兵的分别是自己的分统雷叙、张先,而中军将领,则正是张济的侄子,张绣。 曹真从沈容的眼神中知道,自己没有再战的机会了。 尽管不甘,但他却果断地下令撤退。 这大概就是蛭营少统领最大的优点了——理智永远先于感情。 …… 沈容并不想追杀,也没有再追杀的力气了。 等到自己的部下赶来,他也只能露出疲惫的笑容。 这是沈容预留的后手。 他本来没有想到曹操会用诱敌之计,他的计划中,是准备让自己的部下也参与其中。 传书四位分统,命其带正规兵马做为先锋,扰乱曹操军视线,而他自己则率两千亲随直取曹操。 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才不得已先动了手,却不想中了敌人的诡计。 …… 许久不见,沈容与张绣等人对视良久。 最终,众人齐齐下马,雷叙和张先单膝跪地,压抑着激动的情感说道:“参见沈帅。” 尽管遥远,但属下们的动向沈容一直都清楚。张济被害,沈容也有些感伤,毕竟,邹璃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看着张绣,已然有了张济几分风采,沈容会心一笑。 不知不觉间,后辈们,都成长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七、汉祚仍存 司州,河南尹,洛阳。 旗甲整齐的将士分列两旁,庄严的气氛完全掩盖了这旧都破败的景色。 皇帝刘协在一众大臣的陪同下,缓步走向内城。 如今的洛阳,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影子。一把大火将帝都曾经的辉煌抹去,留下的只有残破和凄凉。 “唉。”刘协也忍不住低声叹息。 “陛下勿忧。假以时日,洛阳必定恢复往日光景。”董承宽慰道。 “是啊,陛下不必过于伤感。臣等必加紧催办,令洛阳重振汉都威严。”太尉杨彪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自己也有些难过。 刘协点了点头,便看向曹操。 这种场合,本来曹操一个兖州刺史是不必说话的,可有些事,还是早提的好。 “启禀陛下,诸位大人之言有些不妥。” “哦?”刘协似乎也期待着这样的回答。 “洛阳虽是帝都,但如陛下所见,几经战火,已然是废墟一座。如要重修,一者劳民伤财,二者空费时日,倘有贼人趁机作乱,则外无御敌之坚壁,内无遮身之片瓦。万一让陛下受惊,便是臣与诸位大人之死罪。” “胡说,曹****……” 董承刚想斥责,却被刘协制止了。 “那依爱卿之意?” “昔日关东联军救驾未成,臣悔恨至今。故而臣在兖州厉兵秣马,时刻不忘皇恩,前番发兵豫州,已翦除逆匪,平复州郡,又恰闻陛下东归。臣斗胆恭请陛下移驾许县,则臣上可报皇恩,下可尽本分。未知陛下意下如何?” “嗯……” “不可!洛阳乃大汉之象征,历代先皇均在此威仪天下,岂能随意迁都?前者董卓乱政,西迁长安,坏了大汉龙脉,才使得苍生蒙难,世道浑浊。如今你难道要重蹈覆辙吗!”董承虽原属董卓部将牛辅,但与董卓一党的政见并不相同。更加之其女如今是刘协嫔妃,他自然死心塌地效忠。 对于迁都许县,董承当然担心。当初董卓只是迁到长安,便让诸侯都束手无策,如今曹操竟要将天子放在自己的地盘,他怎能不阻拦。 “董大人这话有些迂腐了。苍生蒙难,世道浑浊,那是天下乱臣贼子不尊汉室,互相攻伐所至。至于龙脉一说,你又从何而知?莫非董大人之意,陛下的威仪竟全仗着祖宗庇佑么?陛下的英明神武,竟被你说得虚如无物?” 其实曹操这话也是牵强,但董承方才的话,也确实有这番意思。 “你!”董承气得手指曹操,须发竖起。 “呵,曹大人,我可是听说你的部下中,有不少曾是黄巾旧部。若是陛下移驾许县,万一这些旧匪作乱,该当如何?”后将军杨定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质问道。 “不错!岂可让陛下与乱贼同行!”董承赶忙跟着说。 “唰!”曹操忽然拔出剑,吓得大臣们全都倒退两步。 “唰!”曹操的部下们也都举起了兵器。 “你……你要作甚!”董承有些胆怯地吼道。 曹操没有看他,只是又将剑收回鞘中,与此同时,将士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曹操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慢慢环视了一圈。眼神到处,众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 最终,曹操又看向董承,缓缓开口道:“如董大人所见,这些将士当初虽曾作乱,其实是受人蛊惑。如今我已将其尽皆纳入麾下,悉心训练,众将士深感昔日之行乃是大错,发誓愿为陛下效忠,匡扶天下。董大人,你亲眼所见,他们如今已是严守军令的大汉之兵,你又有何疑虑!” 说完,曹操甚至没有等他回答,便来到刘协面前,单膝跪地。 “臣恭请陛下为大汉社稷、天下苍生,移驾许县。” 杨定在一旁咬了咬牙,最终将怒火压下了。这曹操,自始至终竟然将自己视为无物!如果不是当着皇帝,估计他早就拔剑了。 刘协俯视着曹操,面无表情。众人也不敢插话,气氛就这么诡异地沉默着。 良久,刘协伸手将曹操扶起,用右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朕虽年幼,但祸乱朝纲之贼子却见得不少,不过,朕相信爱卿所言非虚。传旨,众文武在此休整三日,三日后,迁都许县!” “陛下圣明。”曹操低着头,平静地说道。 刘协上前一步,低声在曹操耳边说:“杨奉等人必会阻挠,爱卿可自行裁处。若是朕身边多几个董卓,又岂会让此等迂腐之人乱言。” 说完,刘协领着百官转身离去。 曹操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欣慰。 郭嘉笑着走过来询问:“适才皇帝说了何事,竟令主公如此?” 曹操也露出了笑容,望着刘协渐行渐远的背影悠悠地回答:“帝王的睿智。” ———————————————— 徐州,小沛近郊。 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过,在地上照出斑驳的碎影。 与这安详的景色形成对比的是,段轩和张枫、凌鸳三人如临大敌,摆好架势,将李傕和夕嫣以及被抓的郭岚围在中心。 与夜锋接触得多了,李傕也大概知晓该如何寻找这些人。 一路上,通过模仿他们的断剑标记,李傕引出了数名散落的夜锋,并最终获悉了凌鸳现在的境况。 当然,那些被引出的夜锋在毫无防备地说出信息之后,全都被李傕杀死了。 只有最后一人幸免——郭岚。 他是在进城买食物的归途中发现了李傕留下的印记,被李傕抓获的。 而现在,李傕正挟持他做为人质与段轩等人对峙着。 “李傕。”段轩眯着眼睛说道。 “呵呵,许久不见了,段义士。”李傕的表情很悠闲,毕竟他很自信,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在场的人全不是他的对手。 “你来徐州作甚!” “段易事无须紧张,李某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之前因受刺激,爱妻变得精神恍惚,故而李某想借小女一用,看能否令爱妻恢复。” “娘……”凌鸳低声说着,慢慢放下手中的毒药,向前移步。 “小鸳!休要听他胡言!他定是要抓你回去,不知又有何阴险计谋!”段轩大声怒吼。 “可……” 凌鸳犹豫着看向夕嫣。 那个妇人,没有了当年的英气,已经变得与一般村妇无异。此时,她正抚摸着郭岚的小脸,不断地呼喊着“式儿”。 张枫上次潜入下邳,已然寻得自己的链刃。虽是独臂,但配合他的速度,仍可勉强一战。 不过他倒是并不觉得李傕有诈,原因便是夕嫣。那种神情,张枫再熟悉不过了,就好像师傅未云看自己时的神情一样,温柔而又慈爱。 “轩哥,或许他此次并未说谎,不如……” 说实话,张枫自从废了一臂之后,对于动武这种事,没有太大的兴趣了。 “闭嘴!李傕是何等人我还不清楚么!背主、贪荣、傲慢、恶毒,此等败类之言,岂可听信!” 段轩怒斥道。 张枫摇了摇头,这个段轩,脾气上来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怎么感觉倒像是过去的自己。 “李傕,我不管你有何诡计,今日我便要你为董相偿命!”说完,飞身上前。 董卓的死真没他的事!张枫在心里苦笑,也只得跟上。凌鸳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面对着手撑蛛丝疾奔而来的段轩以及他身后隐藏着的张枫,李傕只是慢慢拔出剑,叹了口气。 段轩在距离李傕还有五步的地方忽然俯身,同时将蛛丝甩出,目标是李傕的双腿。 段轩相信,在李傕的剑落下之前,自己就能先得手。 李傕的武艺,一贯是剔除所有花哨的动作,只求最快将敌毙命。 所以,他没有防御,反倒是向前迎上。 不得不承认,这一反应对于段轩的进攻造成了不少阻碍。段轩的预想中,李傕会退后或是用剑去挡,所以他是左右两边同时甩出的蛛丝。 可李傕的前行,却让蛛丝的预判距离发生错误。 虽然只有两步,可段轩还是向左尽力闪身。 李傕挥剑砍去,却猛然发现一个人影向着相反的方向窜出。 一段时间的相处,张枫与段轩也练成了简单的配合。 李傕的注意力毕竟大部分集中在段轩身上,对于张枫这个独臂的废人,他并没有太在意。 只是,单论速度,张枫比李傕更快。 李傕赶忙向左移步,剑锋已被段轩闪过,他将剑收回,刺向张枫。 可是张枫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而是继续侧面奔去。 难道这家伙怕死要逃?不对! 李傕忽然反应过来,张枫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自己。 因为那个方向,同样有一个已然武艺尽失的废人——夕嫣。 本来,李傕让夕嫣看住郭岚,自己好专心对敌。夕嫣虽然武艺全忘,体质却未减退。 单凭力道,便可将郭岚制住。不过她并不知道这是人质,只是单纯地认为郭岚就是自己已死的孩子李式。 心狠手辣的张枫,对于这个妇人并没有一丝怜悯,链刃的匕首已然举起。 “住手!”李傕惊呼。 “嘭!”夕嫣听到声响,才呆呆地转头望向这边。 张枫并没有得手,因为最后一刻,他被凌鸳狠狠地撞开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八、心已非初 树林中,再次回归了宁静。 张枫在被撞前的一瞬间收招防御,并没有摔得太惨。反是撞人的凌鸳,此时身上磨破了好几处,有的伤口沁出了血。 夕嫣呆呆地抓着郭岚望向二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段轩和李傕仍在对峙,但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小鸳?”张枫慢慢转过身,将链刃对准了凌鸳,“你是要站在他们一边么?” “我……”凌鸳低下头,十指扣在一起,不敢去看张枫的脸。 她刚才只是出于本能地过来阻拦,并没有多想。 即便是知道夕嫣曾经做过的事,可见到了本人,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时,凌鸳还是控制不住。 毕竟,那个人,是疼爱自己多年的师傅,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段轩握了握拳头,有些懊恼,却无可奈何。 “李傕,我们不妨各退一步。你放了岚儿,小鸳便去与嫣帅一叙。” 偷袭不成,想要动武,段轩也没有把握能战胜李傕。 李傕自然也知道段轩的心思,不禁用带着一丝蔑视的眼神看向他,问道:“怎的?偷袭不成,便想讲条件了?” “呵呵,能得手便好,不能得手,自然得想他法。不过,李将军也须早做决断了。你若是知晓我等之行踪,便也应知晓,我等并非只有三人。” 李傕心里一惊,但却仍强作镇定,“段义士是说?” “我已命爱徒去向吕布通风报信,不须多时,他必会率军亲至。相信李将军与他的渊源,不必我多言了吧。” 李傕在心底里骂了一声,却不得不承认,现在只能答应段轩的条件了。此行他只想暗中行事,若是暴露行踪,在吕布的地盘上想要脱身,就难于登天了。 只是,他不会知道的是,有个人在心里骂得比他更难听。 那便是张枫。 下邳兵变,他们三人侥幸脱逃,之后便在这林中隐匿,躲避吕布的骑兵搜索。武征应当是返回他们之前藏身的荒村了,并未曾与他们汇合。 可段轩竟然面不改色地信口雌黄。 更可悲的是,李傕只专注于寻找凌鸳,对于其他的事情并没有过多探查。否则,他完全能推测出,刚刚行刺吕布的段轩绝不敢给他通风报信,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好,就依你之言。”李傕思索后回答。 他走到夕嫣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嫣儿,这不是我们的式儿,我们的式儿已然回家了。你看那女孩,你可还记得,那是鸳儿啊。” 这样说着话转移夕嫣的注意,李傕慢慢将郭岚从她身边推开,还给了段轩。 “鸳……儿?”夕嫣有些迷茫,似乎是不记得了。 “娘亲。”这应该是凌鸳第一次亲口对夕嫣叫娘吧。 如同被什么冲击一般,夕嫣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她开始大口喘气,最终,昏了过去。 “娘!”凌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却被李傕用手中的剑拦住了。 “……爹。”尽管眼前这个人穷凶极恶,但血缘的关系始终无法摆脱。 “看来你也不能将她治好,是我想错了,”李傕将夕嫣抱起,背对着凌鸳,“好好活下去吧。” “我……”凌鸳向前再次迈步,想要靠近。 “别跟着我们。爹走的路,已然回不了头了……”说完,李傕完全不理会两旁怒目相向的段轩和张枫,向林子深处走去。 一代枭雄,背影竟也如此苍凉。 凌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泪,已然如断线珠子般洒落…… —————————————— 兖州,山阳郡,昌邑。 现在坐镇兖州的是夏侯渊。 与脾气暴躁的兄长夏侯惇不同,夏侯渊更多的是谨慎和冷静。 兖州是曹操的根本,夏侯渊深觉责任重大。不过也还好,曹操走后,各方都还算太平。 河北方面,夏侯惇回报说袁绍的兵马主力向北,与公孙瓒再次交锋;南面豫州方向也传回捷报,聂洪等人与袁术军数次接触,均得胜而归;甚至最令夏侯渊担心的东面徐州,也并无异动,曹仁的手书中说,派往徐州的斥候回报,徐州似乎内部有乱,若是主公能尽快返回,或许可以趁机一战。 对于夏侯渊来说,应该是没有比此时更清闲的时候了。 不过,清闲也只能到今日了。 因为从河内运送辎重的队伍到了。 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夏侯渊也大概知道他与夜锋的关系,更何况现在他身边就跟着一个夜帅梁耑。 …… 他是黄昏的时候才到的。 夏侯渊明白,毕竟是大家的公子,多少有些娇气。现在正午天气酷热,想必是趁着早晚赶路,图个清凉吧。 初次会面,无非就是例行公事一般的客套寒暄,不过夏侯渊对于这少年的谈吐倒是非常意外。 这个公子哥,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和老练。 …… 晚宴款待之后,夏侯渊着人安排司马懿一行人下榻。 可是司马懿却没有直接去驿馆,而是在梁耑、贾逵的陪同下来到了昌邑城中一处清静的别院。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是必须要见的。 夜锋北方总堂四贤老,做为整个总堂的核心人物,在自己客居彼处时多有照顾。 更何况梁耑随行而归,又怎能不去打声招呼。 四贤老如今倒也落得清闲,除了有部分夜锋随行伺候,偶尔对部下传达些命令外,也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司马懿一行到达时,四贤老并未就寝,毕竟多年的作息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 故人相见,即便心已易主,情分却仍在。 梁耑不禁双眼微红,单膝跪地。 此时的四贤老,与在总堂相比,苍老了几分。 赶上了动荡的时代,又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和变故,这个老人,已经渐渐支撑不住了。 “呵呵,是二公子啊。末昭也回来了,好,好。” 司马懿也不禁感慨,如今的四贤老,全然没有了当初的锋芒。看见众人,就仿佛是个寻常人家的长辈逢年过节时看见晚辈们来团聚,满脸的慈祥和欣喜。 “见过贤老。”司马懿最终还是按照在总堂时的规矩,给四贤老行了礼。 “贤老,二公子和师傅日夜兼程赶回,本已乏累。我本意是想明日再领他们来见您,可二公子执意今日定要过来。”贾逵解释道。 “二公子有心了。” 四贤老没有去参加晚宴,一者,他并非兖州官员,二来,多年隐匿生活,让他对这些很反感。 其实冲司马懿一行进入昌邑城,四贤老便收到了消息。只是出于各种考虑,他当时也并没有露面。 还算难得,这个孩子仍然念及着过去,知道来看看自己。 “末昭,伤好了么?”四贤老对部下始终是十分关爱的。 “托贤老福,已然无碍。今后又能再为贤老、为夜锋效命了。对了,其他二位贤老现在何处?” 听到这,四贤老的表情黯淡了下去。 “唉……那日总堂遇袭,我们是分开撤离的。老九和老十一去往南方荆州,如今音信全无,至于老五……” 有些话,是不必说出来的,梁耑自然知道后半句,便赶忙宽慰道:“生死有命,贤老不必感伤。五贤老一生为大汉、为苍生,必名垂青史。” 倒是司马懿,觉得再说下去只会勾起伤心往事,便转移了话题。 “贤老,不知如今北方总堂还有多少人马?” 话一出,梁耑也不禁佩服。这样一问,便能衡量出还有没有隐瞒的意义了。 “当日遇袭时,总堂的人手约逃出了六千吧……现在散落各地的夜锋,大概仍有三万。”四贤老收敛了情绪,对司马懿说道。 嗯?贾逵不禁诧异,四贤老为何不实言相告?可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 夜锋对于司马家未尝不是一种牵制,如果让他们觉得夜锋已然衰败,对其构不成威胁的话,单凭曹操的势力,只怕很难再得到司马家的支持。 要知道,天下间实力强过曹操的诸侯,何止一家。 “哦,”司马懿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当日听闻总堂蒙难,学生终日寝食难安,幸得苍天庇佑,忠良不泯。学生这便安心了。贤老日间操劳,学生就不多叨扰了。” “多谢公子挂念。既如此,那公子也早些歇息吧,待明日老夫再与公子详谈。” …… 匆匆赶来拜访,却只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梁耑多少也有些疑惑。 “怎么?梁帅有何不解之处?”司马懿在察言观色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 “公子,为何你突然告辞?” “呵,再留无益。他既然不肯对我实言,又何必空留彼处。再者说,有些话,还是让你那徒弟告诉他更可信些吧。” “公子是说?” “你那徒弟,已然怀疑你的忠心了。你这做师傅的,不会没有察觉吧?” “梁道始终是我无法看清的孩子,与乔虎不同,他的心藏得过深了。” “就让他去提醒那位老者吧,夜锋的阴影,已然无法再笼罩司马家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二十九、利同则谋 司州,河南尹,洛阳。 一切都如同皇帝料想的一样,杨奉、李乐、胡才、韩暹四位将领以兵谏的方式,劝阻圣驾留在洛阳。 令曹操意外的是,他竟然能让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也来相助。 这确实让他多了几分话语权,毕竟在旷野之中作战,匈奴骑兵的战斗力远超汉兵,恐怕也只有重甲加身的虎豹骑能与之一搏了。 本来,按照惯例,双方总要先陈说一番大义,表明自己是站在公道的一方,而后再交战。 可是,杨奉等人选错了对手。 曹操没有和他们废话的兴趣,即便他们曾经是也是夜锋,但却被权欲扭曲了内心。 不过交战的过程却快得惊人,因为杨奉这边发生了内乱。 李乐突然进攻杨奉,扰乱其阵,并阻隔他与其余将领汇合。而杨奉部将徐晃也趁机突起,率数百人协助曹操。 加上曹操的兵马猛烈攻击,最终,这次兵谏便迅速失败了。 事后,皇帝封李乐为征北将军,表彰其功。 前往许县的途中,听取郭嘉建议的曹操向皇帝奏请,封韩暹为大将军兼司隶校尉、杨奉为车骑将军、胡才为征东将军,以做安抚。 当然,这不过是表面上的意思。 做为四位分统中地位最高的杨奉,所封官职却在韩暹之下,这也是为了让他们互相之间有所猜忌。 而勇将徐晃,则被曹操纳入麾下,成为了一名忠诚的将领。 在杨奉看来,这似乎只是因为众人意见向左而功败垂成。他哪里会想到,是郭嘉派人分别给李乐和徐晃送去的密书,陈说厉害,晓以大义,最终才让他们临阵倒戈的。 以杨奉的谋略,是无法理解的。 兵法之极致,便是攻人之心。 短暂的掌权结束了,杨奉不得已,只好受皇命表忠心,出屯梁县。 不久,韩暹与之汇合,开始了在豫州颍川郡定陵县的劫掠生活。 至于胡才,只好投奔留守河东的李乐以求安身。 只是,这安身之所并未长久。因为没过多久,李乐突然身染重疾,数日后便病死了。而之前因空耗兵马钱粮而恼怒的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为了平复将士们的怨气,出兵攻击接管李乐兵马的胡才。 手下士兵战斗力远不及对方,又无坚城固守,更没有援兵赶到,最终胡才被匈奴兵擒获,乱刃砍死了。 至此,夜锋汉中总堂夜帅郭太这一分支,已经算是败亡了。 ———————————————— 徐州,下邳城外。 曹性独自坐在河边,凝望着眼前的流水。 身旁侧倒的酒壶早以空了。 他的背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吕布手中同样提着一壶酒,就这么安静地坐到了他的身旁。 “将军。”曹性微微侧目,沉声叫道。私下里,他们还是很随意的。 吕布点了点头,把酒壶递给曹性。 曹性接过,喝了几大口,仿佛是要将什么压下去一样。 “他……已然安葬好了么?” 吕布没有转头,眼睛空洞地望着河水问道。 “都办妥了,家眷也安置好了。只是他的那些部下……” “你自行处置吧。” “……是。”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这群弟兄,怎会落到今日。”吕布突然开口。 “或许这便是命数吧。就如同将军当初被歹人陷害一般,人生际遇,还真是说不准啊。” “当日诸事赶到一起,我也有些混乱。事后想想,以他的为人,怎会做出背反之事。”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将军所虑也不无道理……或许明日,我曹性也反了你。” 吕布苦笑着扭头看向曹性:“此时此刻,就不要再拿我打趣了。若是连你们都会反我,那我还不如一死了之了。” 可是曹性并没有跟着笑,他只是很失落地说:“将军,我说真的。不论郝萌之事因何而起,但确是令我方大乱。即便弟兄们是受人蛊惑,但四方之敌却没有。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令将军万劫不复啊。” “慈不掌兵。呵呵,看来我吕布真的不适合做个将军啊。” 又是一阵苦笑,吕布的心里感觉有块大石压着,却怎么也撑不起来。 “关于军师……”曹性忽然换了话题。 “我也不知。以我对他的了解,应当不会。可……” “可他毕竟曾经背叛过曹操?” “……唉。” “将军,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曹性将酒递给吕布,“自从上次貂蝉小姐被劫之后,你变了,变得怯懦了。” “或许吧,”吕布接过来猛灌了一口,“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安宁,可似乎上天不愿成全。” “是啊,如现在这般的安逸,不知能持续到几时。” 曹性再次看向河面,有些伤感地说。 一旦被卷入乱世的洪流,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 树欲静而风不止。 徐州,小沛。 张飞偶尔会到城中的酒肆里独饮,这或许是所有武者的共鸣吧,久战必思片刻之闲。 只是今天的酒,却喝得很不对味。 至于原因,自然是对面坐着的人——段轩。 今天早些时候,张飞收到一封信,署名是“三将军故人”。 信的内容,便是约张飞独自会面。 虽然怀疑有诈,不过张飞的武者之傲还是强迫他赴约而来。 只是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自从知道段轩是曹操的人后,张飞便对他没了一丝好感。 “怎么?画师先生不喝么?” 段轩看着张飞面前几乎没动的酒杯,笑着问道。 “你胆子倒不小,竟然敢只身来到小沛城中,还约我相见。你就不怕我要了你的性命么?”张飞有些恼怒,盯着段轩问道。 “呵呵,段某想知道,为何将军如此恨我?昔日论画之时,你我可是一见如故啊。” “呸!我那日若知你会助曹操,早早便动手了。” “那我便再要问一句,将军又为何如此恨我家主公?” “呵,如今都唤作主公了。也罢,我便让你明白。曹操身为汉臣,不思报国救陛下,却兴兵攻伐陶刺史治下徐州。如此无义之人,如何叫人不恨?” “将军说笑了。我家主公攻徐,乃是为报父仇,这恰恰是大义使然。再者,陶谦金玉其外,想必将军也有所耳闻,纵使暮年治下还算太平,可早晚必被他人惦记,反是州郡之祸。” “哼!是他曹操惦记吧。” “将军有些强辩了。这徐州我家主公可从未占据,反是你家兄长刘备先居,后又被吕布夺了去。” “啪!”张飞本来就不痛快,听到这,一掌拍在桌子上。 不过也还好,反正知道他要来,二楼已然被清了场,倒是不会惊扰别人。 “你究竟为何而来!” “将军息怒。段某今日来,是为帮你家兄长重夺徐州。” “哈哈哈哈,”张飞忽然大笑,声音传到街上,不少行人都抬头望了一眼,“那我便要问了,这对曹操有何好处?” “并无好处。” “那又为何要如此?” “敌之敌即友,敌之友即敌。我家主公与刘将军并无深仇大恨,昔日关东联军中还是同盟,当日不过是因徐州之事而起冲突。可主公与吕布,仇怨已久。故而,我才敢独自前来,约将军一叙。” 张飞听完,陷入了思索。 段轩说的是实话,确实曹操与刘备并非死敌,与刘备联合除掉吕布也并非不可。 张飞心里,对吕布的怨恨要远远大于曹操。 更何况,现在虽然占有小沛囤积的黄巾粮库辎重,却仍不足以与吕布对抗。那么,借曹操之手将之除掉,也并非不可。 “话是如此,但教我如何信你?” “呵,段某不妨也问将军一句。若是我家主公真要害刘将军,又岂会如此周折?若是我家主公挥军到此,甚至无须约以厚利,吕布也定会袖手旁观。更甚者,他或许会与我家主公联合,落井下石。不知段某可曾说错?” 张飞的眼睛始终盯着段轩,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不错。” 段轩知道,这次谈判,成功了。 “但不知你有何计策?” “我已修书主公,待其回复,便再来与将军相见,只望到时候将军也已说服你家兄长,且兵马已然足备。”段轩刻意不提曹操迎取皇帝之事,毕竟难保刘备不会趁机西进。 “好,我今日便去与兄长商议。” “那段某便静候佳音了。”说着,段轩便站起身来。 “你先莫急,张某还有一事。” “哦?” “前番下邳大火,可是你之所为?” “将军说笑了。想必那是城中军士不小心引燃的吧。” “呵呵,那是张某乱言了。”对方不承认,张飞也不想深问。 “将军客气。段某也有一事相求。” “请讲。” “下次再会,望能再见将军旷世佳作。” 张飞听完一笑,回答道:“定不会让段公子失望。” …… 这便是乱世。只要利益一致、目标相同,便敌友难分。 只是这样的处世之道,吕布永远学不会。 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真正的“天下无双”……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智藏计中 徐州,下邳。 这两天,吕布的心里始终不得安宁。 就在昨日,彭城的张辽送来了急报,说刘备突然开始招兵买马。 之前虽然他偶尔也会扩军,但从没有像这次一样,方圆数十里之内的村镇全部得到消息,厚赏之下不少年轻力壮的男子全都奔赴小沛。 吕布和陈宫等人虽然也分析过会不会是曹仁那边增兵了,可这个猜想被斥候的回报否定了。 兖州方面并没有什么动向。 那么,结果就只能是刘备想要有所做为了。 之前,由于貂蝉被挟持,吕布才不得不答应让刘备进驻小沛。 刘备入城这段时间,也还算安分,所以吕布也只是让张辽监视。 或许这便是人心吧,手握着黄金粮库的辎重,怎么会安于久居人下呢。 只是吕布现在也是多事之秋,由于陈宫的缘故,让他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部下。 这就导致了左右为难的局面——让信任的人率军出征,城内难保不生变;让怀疑的人去,则很可能与刘备联合。 各地招募的士兵心又不齐,怎能保证他们不会跟着作乱? 现在除了张辽、高顺、曹性和貂蝉,吕布谁也不信了。 但若是放任刘备继续募兵,一旦达到规模,便是自己的大患。 陈宫虽然知道吕布怀疑自己,但仍然向他建议,采用一个不伤和气的方法——动用盟友袁术。 当然,以袁术的性格,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 所以,吕布便将城中并不宽裕的粮草拨出一批,送与袁术。 袁术收到使者押运的粮草之后,十分欣喜,即刻命纪灵点兵三万,直取小沛。 ———————————————— 而这一切,其实早有人料到了。 荒村之中,张枫正在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段轩。 “怎的?要你坐享其成,你却反倒怪我?” “呵,如此说来,轩哥倒是好心了?” “刘备征兵,吕布必然紧张,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这几年他身边多了个陈宫。不想他竟然会用此计策,让袁术替他动手。” “若是袁术真将刘备灭掉呢!到那时曹操便要与袁术和吕布两方强敌对抗,他断断不会发兵的。” “刘备不会被灭的。”段轩很有自信地说。 “为何?” “吕布会救他。其实吕布心里也清楚,袁术这种只为利益而动的小人,是绝不可能与他死心塌地地结盟。” “万一你赌错了呢?” “这点你大可放心,吕布若是放任袁术取得小沛及附近地盘,对他并无好处。毕竟若事情真发展到那般地步,他便等于是处在袁氏兄弟的包围中了,若是袁绍同样以利诱之,袁术必定会与其联合,将吕布剿灭,瓜分徐州。” 张枫听完,低头思索。 确实,换作是自己,只怕也会留个心眼,更何况是吕布这般大将。 “不过我倒是很意外,刘备居然真敢募兵。他难道不怕吕布怀疑么?” “这才是我真正赌的地方。我赌的,便是刘备的野心。” “哦?” “若是如当初韩馥一般的蠢货,我是断断不会行此计的。可对方是刘备,那便多了几分把握。” “为何?” “一个心中有天下之志的人,怎能忍受已然到手的州郡久久被人霸占呢?” “你怎知他有野心?” “呵呵,若他没有,在当初主公撤出徐州之时,他便会返回公孙瓒处了。如今公孙瓒已然是强弩之末,势力衰败,但刘备可有过一丝援助的打算?因为他清楚,公孙瓒已然没有救援的价值了。” “为何?” “他在为自己留退路。现如今他的处境也很危险,东有吕布,西有主公,南有袁术,唯一可以做为后路的栖身之所,便是北面的袁绍。若是你与他互换位置,你可会将这唯一的退路也树为敌人么?” 张枫听完这番话,心里有如被雷霆击中。 不得不说,他对于各方势力的把握,与段轩差得太远了。 以张枫的眼光,只是专注于如何除掉吕布,所有的精力全放在了吕布这边。 可是段轩的目光,始终看着整个局势。 现在张枫终于明白为什么段轩偶尔还会联络散落各地的夜锋余众了——情报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不过,他还是有一丝疑惑:“即便是刘备有野心,他就不怕自己的举动会同时引起吕布和曹仁两方的关注么?” “因为刘备清楚,曹仁将军不会在意的。” “这又是为何?” “我已然去见过曹仁将军了。我只是让他派人联络周边各县严加防范,但不得增兵。” “就凭这?” “当然不是。半月前我见张飞之后,便去见过曹仁将军一次。他听完我计,便立刻给已然回到许县的主公发出急报。” “你是说……” “主公同意了,并写了一封给刘备的密信。” 直到这时,张枫才完全明白了。 半个月的时间,局已然布好了。刘备得到曹操的密信之后,才开始募兵,而曹操必然会提兵亲至。 “也就是说,曹操准备进攻吕布了?”张枫有些兴奋地问。 “不,主公并未发兵。他给刘备的,不过是空口承诺。” “什么?!”张枫惊得大叫。 “我今日已然给主公写了一封信,即便是有兵马发出,也不会越过兖州界。” “你!” “你别忘了,现在聚向小沛的人,可全都是主公的敌人,逼得急了,你能保证吕布、刘备、袁术不会全部联合?别想着主公与刘备的约定,须知,只有刘备与吕布反目,主公才有机会与之合作。” 张枫不禁心里一阵苦笑。 权谋这东西,自己还真的不适合去思索。与段轩这种眼观全局的人比起来,自己之前在长安的那些伎俩,简直就是孩童的玩闹。 有那么一刻,张枫忽然觉得自己很想追随着这个男人,看他究竟还会有什么做为。 ———————————————— 兵未动而谋先行,只要是在乱世中能有一席之地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段轩明白,陈宫明白,张飞更明白。 做为这次计划中的关键,刘备这边同样在商议着对策。 …… “三弟,你确信这样可行么?”刘备带着一丝疑惑询问。 “不确信。”张飞竟然很随意地说出让人听了想揍他的话。 “三弟,说正经的,不得胡闹。”关羽看大家有些不悦,赶忙斥责。 “二哥,我说的是实话。你可知,这次行事,我等可是被各方当作棋子在使唤啊。” “呵呵,原来三将军清楚。”糜竺听张飞这么说,忽然如释重负。 “他还能不清楚?他正乐得如此。”简雍笑道。 “此话怎讲?”糜竺也是一笑,冲简雍问道。 “益德,你还是自己说吧。”简雍这种懒散之人,对于解释这种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是啊,三弟,不妨对众人明言。”刘备也说道。 “也好。” 张飞环视了一下众人,在场的,基本上也全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刘备、关羽、关平、简雍自然不用说,糜竺、糜芳、孙乾经过之前的事,也都表明的心意。 “诸位,你们可知那段轩之计何意?” “无非是想让我们站到曹操一边吧。”孙乾说。 “公祐只知其表,而不知其内啊。”张飞摇了摇头。 “那他究竟是何意?”糜竺插嘴问道。 “他是要我等与吕布决裂。前者曹操手书已到,但我确信,此番曹操绝不会出兵。” “怎会?!”孙乾吃了一惊。 “让我等募兵,不过是为了引起吕布的警觉。再加上并不做防范的曹仁,便会使吕布确信,我等对他有所图谋。” 张飞停了停,继续说道:“想必诸位也都知道,斥候回报,袁术的兵马突然向着小沛而来。” “不错,袁术命纪灵领三万人马直指小沛而来。” “这只怕是吕布的意思。他定然是送给了袁术粮草或钱财,使其出兵。如此一来,他便可借袁术之手,将我小沛新募集的兵马消耗掉。” “那我等岂不危险?”孙乾赶忙追问。 “公祐不必担心,这也只是吕布的一计,他不过是想借此看看我等的态度。若是我等有难,曹操发兵,那便坐实了我等的罪名。” “那我等该去何处求援呢?”糜竺笑着问,当然,他早已知晓答案。 “呵呵,子仲偏偏关键处不说,唉,也罢。我等能求援的,只有吕布一方。其实即便我等不求援,他也一样会来。只不过,那样我等便太被动了。” “三弟是说……”关羽也有些明白了。 “他不会让我等坐大,却也不愿见小沛被夺。” “呵呵,既然三弟知道是计,为何还要劝我募兵惹这祸端?”刘备自然也理解了张飞的想法,便带着调侃的语气问他。 “连大哥也怪我的不是,”张飞自然也知道刘备是开玩笑,便故意装出很可怜的样子。 不过,下一刻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很严肃地说:“我等便将计就计,借此机会让各方都认为我等实力微弱,并不足虑。既然各方都想做虎,那我等便置身事外,让这些恶虎去以命相搏吧。”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一、故败初战 徐州,下邳。 “他倒还算聪明,知道该对谁表忠心。” 陈宫接过吕布递来的刘备求援书信,笑了笑说道。 “公台的意思呢?”吕布询问。 “不急。既然来了,若不将刘备的兵马消耗掉,岂不可惜?再者,送给袁术许多粮草,他总得在徐州留些什么吧。” 陈宫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他所指的,当然是士兵的尸体。 “话虽如此,但刘备那边,也须回应。不然,难保他不会狠心向袁术投降。” “那奉先便不妨先修书一封,就说我军点齐兵马,即刻出发。”陈宫回答道。 “彭城那边该当如何?” “彭城的兵马不可轻动,只让张辽在城外扎营,虚做声援即可。” 吕布听完,沉思了片刻,又问道:“万一曹操的兵马赶来,我军能否应付?” “奉先放心,曹操绝不会发兵到此。” “为何?” “他曹孟德才不会同时与三方兵马混战。” “那我们何时发兵?” “十日后。” “十日?” “就是十日。那时刘备必然已是兵疲将累,我军一到,便如救命之稻草。若是太早,只怕他不会领情。” “公台就不怕在那之前他已被攻破?” “呵呵,刘备身边聪明之人也不少。他们自然知晓,降袁术乃是下下之策。雄踞徐州、可为倚仗的奉先,接迎天子、割据兖豫的曹操,哪个不比那贪利无谋、妄图作乱的袁术要强?” “公台倒是看得很透啊。” 陈宫听到这句话,却并不高兴,反是心中闪过一丝凄凉。 吕布到底是不完全信任自己了,言语之中,都透着异样的气息。 不过现在军务当先,他也懒得理论。 “好!”吕布忽然起身,对众将士说道:“就依公台之言,十日后,我亲率兵马,救援小沛。” ———————————————— 吕布那边能悠闲地商议如何行动,可是刘备这边,却已然开始迎敌了。 纪灵的三万大军离城三十里安营,刘备这边,也只好率军五千出战。 城中新近招募的兵勇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加上他原本的兵马,总共也就不到九千人。 按照张飞的计划,三千老兵与那两千新兵,便是这次御敌的全部人马了。 纪灵扎营的第二天,张飞便有些无奈。 因为纪灵这厮是个急性子,再加上前番攻取徐州被赵云杀回,他的火气更大了。 所以就在刘备等人商议如何撑到吕布大军到来时,士兵便跑进来禀报说,纪灵骂阵了。 简雍正在帐中角落处闭目养神,听到这,便精神了起来,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益德啊,这计是你想的,头阵自然也得你去了吧。” “呵,方才谋划计策你不出声,此时却来推我出去。宪和,你这人好不仗义。”张飞苦笑着拿开了简雍的手。 其实不用简雍说,他也准备出阵了。 大哥和自己率兵在外扎营,留二哥关羽在城中驻守,这是张飞费了半天唇舌才确定下来的。 至于原因,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张飞怕二哥一刀把纪灵砍了。 此次,是要让其他势力认定刘备并无威胁,进而转移其注意力,促使他们互相争斗。 若是关羽一战便得手,岂不适得其反? 对自己二哥的性子,张飞还是了解的,打到兴起,除了刘备的话,他谁也不听。 关平年纪尚轻,而糜芳武艺又不足以对付纪灵,所以这倒霉的差事便又落到了张飞自己的头上。 于是,在简雍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张飞叹了口气,出营对敌。 …… 纪灵已经到了半个时辰了,他派出来叫骂的军士也喊得有些嗓音沙哑。 看到刘备这边有兵马出来,那个士兵便如蒙大赦,回头望着纪灵。 纪灵没有看他,只是挥挥手示意可以回去了,然后便亲自带马上前。 “对面的可是纪灵将军?”张飞提着长矛问道。 “正是你家纪爷爷,你是哪个?” “呵呵,在下燕人张益德。” 这家伙就是张飞?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啊? 纪灵仔细打量着对面这人,很普通的面相,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凶恶。 “叫骂许久,你为何才肯出来?莫不是刘备帐下尽是无能鼠辈?”说完,纪灵和身后的士兵都是一阵大笑。 张飞身后,燕云十八骑中有脾气大的,便要上前,却被张飞拦住了。 “呵呵,纪将军好眼力。不瞒将军,这是我军中习惯——不可欺敌。既然袁术派了鼠辈前来,那大哥也只好命我来应战了。” 一句话,张飞身后的士兵都笑得前仰后合。 纪灵本是武夫,嘴上功夫并不好,此时吃了亏又说不出,一股怒火填满胸膛,便大喝一声,举刀冲来。 张飞耸耸肩,转头对身后的士兵抱怨道:“我就说我不会说话,看,踩老鼠尾巴了。” 在众人再一次的大笑中,张飞一带缰绳,迎向纪灵。 “当!”第一次对拼发出的撞击声响起,两马交错而过。 张飞活动了下手指,带转马头。他明白,纪灵也很小心,这一下,不过是在不清楚敌人实力时的试探。 纪灵也已转过马头,只是却有一丝疑惑。 这人果真是张飞。方才对拼的一击,他感觉到对方的力道与自己不相上下,可是看着眼前这个敌人,身形远远不如自己魁梧。 此人深谙运劲之道! 纪灵此时已经忘记了方才的恼怒,因为他很了解,对付这种势均力敌的对手时,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势均力敌么? 通过方才的一击,张飞的心中却多了一丝失望。 力道浑厚,却不懂得驾驭,出招收招完全没有变通。难道袁术的手下,全身这般样子的武将么? 第二次对冲,是张飞先发起的。他要再次确认一件事。 这次他没有选择横扫,而是用了直刺。 他想彻底了解纪灵的性格。 结果很快便知晓了。纪灵没有选择防御,而是也直刺了过来。 不过与之前不同,纪灵是双手握住刀柄,并且在兵器接触时,猛地扭转了半圈。 纪灵用的是三尖两刃刀,这样转动便将张飞的矛尖带向了外侧。同时,刀尖直指张飞心口。 与张飞的故意收敛不同,纪灵此战的目的,只是斩杀敌将。 若是平时,张飞早靠着自己的劲力将矛向里带,拨开纪灵的刀了。可是现在既然是要示弱,便只能躲闪。 在双方的士兵看来,纪灵这一回合完全占了上风。 可是过马之后,纪灵却很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前胸,没有回头。 张飞方才闪躲纪灵的攻击,已然是仰在马上,此时他慢慢起身,也没有回头。不过,嘴角却微微上扬了起来。 就在刚刚,纪灵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靠武艺让对手慌乱时,却看见背靠在马鞍上仰面的张飞正对着自己笑,而且在旁人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他竟然在自己的前胸拍了一下! 这家伙并未出全力! 可这是为何呢?此次袁术命自己前来,下的命令便是决不留情,而自己方才的进攻也是招招致命。 张飞既然能如此迅捷地拍击自己,那便完全有能力取了自己的性命。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原因是什么? 现在纪灵的心中满是疑惑,但两边的将士都在看着,他也不能停手去问。 当然,张飞也不会告诉他。 无奈,纪灵只好再次带马冲锋。 张飞也如之前一般迎敌,但表现却比之前好夸张——张飞竟然只用了一半的力气,任凭自己的长矛被纪灵格开。 “纪将军果然勇猛,在下佩服。”说完,张飞竟然带马撤回本阵了。 “将军!敌将逃跑了!我们趁机进攻吧!”一个副将提醒道。 “你懂个屁!”纪灵恼怒地大吼。 士兵们全都有些愕然。换做平日,纪灵绝对会一鼓作气冲杀敌阵,今天这是怎么了?战退敌将,他自己反倒像是丢了魂一样。 当然,没有人听得见,其实纪灵的嘴里一直在低声自问:“为何?为何?” …… “三将军你今天这是?”那个想出阵的骑兵忍不住,对张飞发问。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敌纪灵?” “……是!”那人性子耿直,照实回答。 “呵呵,那便好。若是你都相信了,那对面的士兵更不会怀疑了。” “啊?” “呵呵,只怕你是难懂。”张飞也无心多说,径直走进了刘备的大帐。 那个骑兵一脸的茫然,抓着头呆立在原地。 …… 一进帐,简雍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便出现在张飞跟前。 “又怎么了,宪和?” “想必,益德已然办妥了?” “唉……”张飞叹气道,“是,那莽夫只怕今夜是睡不着了。” “呵呵,能拖几日?”刘备问道。 “三日吧,三日之后,只怕那莽夫郁闷于胸,会再次搦战来求个答案。” “那时又该如何?” “到那时,也只好让他吃些苦头了。” “你就不怕坏了大计?” “不会,敌军只会传闻,是我侥幸偷袭得手。” “再而后呢?”简雍又问道。 “这一来一往,便应够十日了。到那时,就看吕布如何做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二、辕门一射 徐州,小沛城外,刘备大营。 刘备和张飞、简雍、糜竺现在都站在营门外,因为他们在迎接一个人——吕布。 十日已到。 就如同张飞所预料的一样,纪灵在第四天再次搦战了。 纪灵毕竟是个武夫,对于计略这些事并不时常深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主公不一样。 袁术身出名门,本身就带着一股自傲,再加上他早有称帝的野心。所以,他对部下并不像曹操那样视如兄弟,而是很官僚的上下级关系。 纪灵虽为大将,但在袁术的心里,他够不上谋略层面。 所以,与吕布的暗盟一事,纪灵并不知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这个武勇有余、智计不足的傻武将面对张飞的迷惑之计时如此迷茫。 最终,纪灵如同张飞判断的一样,选择了以武求因。 只不过这一次张飞并没有完全让他。 交马五合之后,张飞使出了全力。 突然爆发出的速度让纪灵措手不及,左手手腕被割伤了。 在纪灵的部下看来,这不过是张飞利用纪灵的失误侥幸得手。 可是只有身在敌前的纪灵自己清楚——击中前的一瞬间,张飞将长矛猛地向后拉了一尺,如果他没有这么做,那么现在纪灵的左手只怕是已然被砍断了。 结果,本是为了求索原因而来的纪灵,却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中。 虽是轻伤,但也无法上阵了。 张飞利用这方法恰到好处地拖到了吕布赶来。 …… 这次会面,虽然名义上是盟友,大家都握手言欢。可在心底里,双方都很不悦。 吕布失望的是,这纪灵竟然如此无能,刘备的兵马并未受损。 而刘备失望的则是,吕布竟然只带了这么点兵马来——步兵一千,骑兵二百。 看他这架势,也不像是要与自己联合对付纪灵的。 经过一番讨论,刘备军中一致认为,吕布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劝和。 吕布当然不是来交战的。 袁术这边与自己有约,至于刘备,他又不能亲自动手。 本来吕布的计划中,自己赶到时,刘备必然已被纪灵打得溃不成军。那时自己一出现,化解其危难,刘备便欠了自己一份人情。 可现在,吕布真恨不得调集大军直接把纪灵赶回去。 如今这情势,自己送给袁术的那许多粮草便算是白费了。 不过想归想,吕布也没有鲁莽到再树一敌的地步。所以,他也只是派人暗中给纪灵送了封信,将这次的计划解释了一遍。 既然纪灵无用,那吕布也就不用顾忌许多了。 于是,他正式向双方主将发出了邀请,在自己的帐中和解。 …… 第二天一早,刘备带领张飞以及从小沛城中赶到的关羽来到了吕布营中,而纪灵则稍早于他们一些时候到了。 “呵呵,玄德、云长、益德,你们可算是到了。”吕布热情地上去招呼。 “见过温侯。”刘备恭敬地施礼。 “誒,”吕布一把握住刘备的手,“贤弟,你我何必如此生疏,岂不让外人笑话?”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纪灵听的。 纪灵见吕布说话间看向自己,便只好起身,勉强一拱手。 “我提大军到此,吕将军却让我休兵,我回去如何见我家主公?”纪灵抱怨着说。 “我三兄弟并未招惹那袁术,他为何屡次来徐州找我大哥麻烦!”关羽有些恼怒地说道。 “哼!这徐州本是陶谦所治,刘备不费吹灰之力便强占了去,是何道理!” “呸!那是陶刺史临终所托,我大哥几次三番推托不过,只得应允。再者说,这与他袁术有何相干!” “我家主公四世三公,名门之后,怎可见这大汉疆土被无德之人窃居!” “你说谁是无德之人!” “便是你家大哥刘备!” “噔!”关羽听到这,猛地上前一步,举拳便要打纪灵。 纪灵也挥拳照着关羽面门砸来。 “啪!” “啪!” 两只拳头硬生生被拦下了。 吕布仍然面带笑容,左右看了看双方,凭着过人的气力将二人的手按了下去。 “呵呵,你等皆是汉室忠臣,一心为国为民,实乃天下之大幸。之前有些许过节,也不必再提了吧。再者说,今日是我吕布邀你等前来,若是你二人在此动手,不论哪方受伤,都是布之过啊。” “可……”纪灵还想说什么,却见吕布的眼中泛起了杀机,一个冷颤便住了口。 张飞见情势不对,也赶忙上前把关羽拉了回去。毕竟大哥没发话,也不能让他太强势。 “吕将军说的极是。既然如此,不知吕将军今日有何打算?”刘备终于开口了。 “玄德啊,说实话,如今天子被曹操挟持到许县,我们在此恶斗根本无益。不论是你、我还是袁将军,最先应考虑的,是如何营救天子。纪将军,你看这样如何,我便修书一封交于你,你带回去呈给你家主公看,他必然知晓大义,不会怪罪于你。” “吕将军的话在理,只是我家主公未必肯作罢。”纪灵还是有些犹豫。 这个蠢货!吕布在心里咒骂着,他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给你个台阶你下去便好,非要惹得灰头土脸么! 吕布微微叹气,走出了营帐。 双方主将不解,也只好跟了出去。 帐外,艳阳高照,吕布军的将士分列两排。 众人只见吕布跟他身旁的一个士兵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个士兵便跑了下去。 纪灵好奇,上去询问:“吕将军,你这是?” 吕布只是回过头,冲众人笑了笑。 不一会儿,那个士兵便跑了回来,递给吕布一把硬弓。 另外两个士兵则将吕布的方天画戟插在了一百五十余步开外的军营大门处。 吕布搭弓开弦,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然射出。 只听得“叮”的一声,正中了画戟的月牙小枝。 在场的一众武将对这射术都是心惊而又佩服,营中士兵则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吕将军果然弓马兵器样样精通,真乃英雄也。”纪灵赞叹着说。 他当然不会知道,吕布这一箭,真恨不得射在他的身上。 吕布只是把弓扔回给那士兵,又冲众人笑了笑,说道:“我并州将士各个弓马娴熟,我这射术,比他们也强不了多少。” 这当然是谦词,吕布这射击之术,即便是整个大汉疆域中,能赶上的也只有如黄忠、胡易一般的区区几人。 吕布见大家都没听明白,尤其是纪灵,便特意转头看着他说道:“你等皆是国之栋梁,不应为了区区私怨便动兵戈。何况,如今吕布虽不趁其职,却也好歹代管着徐州,谁要在此兴兵,便是与我吕布为敌。” 纪灵听到这,不禁咽了口唾沫。 吕布当然也期待这效果,又接着说道:“吕布今日便将话放到这里,若是有人认为我是夸口虚言,想要一试我并州骑兵的射术的话,吕布必列阵以待!” 话说成这样,纪灵要是再听不懂,那便是真的傻子了。 吕布也是无奈,方才晓之以大义时,纪灵若是借台阶便下,也不会弄得这般尴尬。 现在倒好,本来可以说是因为大义而放弃私怨,却非要弄成是惧怕吕布的武勇。 吕布打心底里由衷地替纪灵感到悲哀。 纪灵也有些明白过来了,心里自然后悔,可已然无法挽回,只好捡起前面扔掉的话说道:“吕将军言重了。既然都是为国效力,纪某自然知晓大义。那这便请吕将军修书一封,我带回去交于我家主公复命。” “呵呵,难得纪将军如此通情达理,那不知玄德意下如何?” “一切听凭将军主张。” 还用问么!张飞差点没笑出来,从头到尾,不过是大哥、吕布和袁术在互相演戏,中间夹着个被人当猴子耍的傻纪灵。 “好,来人,摆酒!我要与众英雄痛饮一番!”吕布大笑着拉起刘备和纪灵的手,向营帐内走去。 …… 酒罢人去,纪灵带着吕布的手书离开了。 可是有些话,该问还是要问的。 “玄德,方才纪灵在此,我不便开口。我来时见你营中似乎多了些许人马?” 刘备当然知道他会问,便回答道:“是,将军明鉴。正如将军今日之言,天子被曹操挟持,备无时无刻不苦思对策,故召集军马,正欲与将军商量出兵之事,却不想袁术忽然发难。” “难得玄德如此有心,天子若是知晓,定然倍感欣慰。” “将军过誉了。既然今日将军到此,正好告知将军?” “不知玄德募兵之事进展如何?” “虽然备广发告示,然应征之数仍是不足,且训练新兵也尚需时日。” 呵呵,不过是个托词。吕布在心里冷笑。 “既然如此,那我回去便也开始征调兵马,玄德如有所需,随时告我。” “多谢将军。那我等便先行告辞了。” “好,那便恕吕布不远送了。” …… 看着刘备三兄弟离开的背影,吕布忽然感觉到一丝孤独。 如今这世道,刘备是何等幸运,始终有如此忠心之人相随。 而他吕布,能信任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三、终是汉臣 豫州,颍川郡,许县。 如今皇帝刘协已然在许县定都,一切建制渐渐恢复,宫殿的建设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可是刘协本人,现在却并不在内城之中。 乔装之后,在董承、曹操等人的陪同下,他来到了城西一处很普通的民宅。 因为在这里,有个长途跋涉而来的人正等着他。 不知这宅子过去何人所居,但看得出,主人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这个地点是曹操选择的,周围已然遍布了伪装成各种身份的近卫军。 董承推开门,刘协缓步走了进来。 绕过屏风,刘协停住了脚步,曹操等人护卫在他身旁,静静地等待着。 正对着院子屏风的正堂之中,出现了一个老者的身影。 前夜锋北方总堂四贤老,张俭,张元节。 这次会面,是刘协主动要求的。 做为汉王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他觉得是时候见一见夜锋了。 …… “参见陛下。”四贤老说着便费力地准备跪下。 “贤老不必,”刘协示意董承上前搀扶,“贤老乃是汉室忠良,又年事已高,就免去这些礼节吧。” “谢陛下。”四贤老在董承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 刘协的心中闪过一丝忧伤。 这便是曾经为了大汉奋斗终生的传说么? 这样看上去,与寻常人家的老者无异,或者说,更加慈祥。 “朕早就听闻贤老及夜锋之所行,朕亦深感钦佩。若贤老不弃,不妨与朕坐下一叙。” 说着,刘协便自顾自地坐到了院中的石桌旁。 四贤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过去。 曹操等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旁。 “朕听闻你夜锋北方总堂已然尽毁,朕亦为之惋惜。” “道义有别,难与之谋。只是不能再为汉室分忧,老臣心中有愧。”四贤老的心中,始终还当自己是个汉室臣子。 “贤老生逢乱世,能为国守忠、为民存义,实属难得。今日你夜锋虽然蒙难,朕却不愿见其泯灭。” “多谢陛下挂念。但只怕我夜锋数十年之积蓄,非一朝可以恢复。” 四贤老何尝不想重建夜锋,可是,现在单凭剩下的这点人力物力,根本是痴人说梦。 “呵呵,贤老与其他几位忠良凭一己之力,便可建成夜锋当时之势,已然可以传为佳话。只是,贤老可曾想过,单凭百姓之身份,又岂能撼动那乱世之奸臣?” 看着刘协欲言又止的样子,四贤老也似乎能猜到几分。 “那依陛下之意?” 刘协笑笑,握住了四贤老苍老的手说道:“贤老毕生忠于汉室,又岂可落得无名?” 说完,刘协坐直了身子,郑重地说:“传朕命,加封四贤老为卫尉,掌皇宫近卫,只听朕亲命。皇宫修缮完毕后,四贤老随朕入宫,共议大事。” 一道皇命宣完,四贤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终于完全理解了刘协的话。 四贤老的身体开始颤抖了,有生之年,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幸再入汉庭,而且还能伴于皇帝身边商议大计。 苍老的眼中渐渐湿润,四贤老努力控制着情绪,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老臣叩谢皇恩。”说着,便又要跪下去。 刘协赶忙亲自上前拖住,用一只手按住了四贤老的手背,笑着说道:“世道已乱,朕不愿再见忠良漂泊四海,贤老可通知散落于各处的旧属尽来投奔,朕必有重用!” 明君!圣君! 四贤老此时除了激动,没有别的想法。 这便是高祖皇帝庇佑吧!汉室并未衰亡,汉室又出了一代明主! 董承虽然和曹操不和,但此时,也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们一般,还相信着汉室的未来。 司州,河内郡与河南尹交界,黄河干流。 “二公子,没想到四贤老居然还能令我随你回来。”梁耑在船上望着河水说道。 “呵呵,相信贾逵必然已将自己的怀疑告知四贤老。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将你这不安定的家伙留在身边呢?” 司马懿借着迎面的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冲梁耑笑了笑。 进入司州界之后,司马懿便决定乘船西归。 一者不必受那乘车之苦,二来,也能舒缓心情,欣赏沿途的风光。 四贤老动身去豫州之前,司马懿已然离开了。 他对于夜锋并无好感,多留也无益。 现在司马懿只想尽快回到家中,将那两本古书通读一遍。与其在世道过于混乱时置身其中,还不如韬光养晦,静待时变。 现在司州相对而言还算安定,乐得一时闲,聪明人又何苦自扰。 想到这,司马懿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只怕自己这心性,与七旬老者也无异了吧。 梁耑并不知道司马懿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孩子有着太多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东西。 无论是谋略、智慧还是……野心。 但梁耑相信,投靠名门望族,又人才辈出的司马家的选择并没有错。 比起夜锋那段阴暗的过往,似乎现在的日子,更加适合自己。 想到这些,梁耑的心情也不觉好了许多。 他也学着司马懿深吸了一口气,风中,带来河水怡人的清新。 ———————————————— 有人清闲,就必然有人忙碌。 现在身处江东的百里嫙,便是其中之一。 本以为孙权命潘璋严防长江只是暂时的,却不想这巡防竟然变成了常态。 好在她和属下已然与十贤老于吉接触,并达成了一致。 现在,已故夜帅未云手下除玥娴外的三位分统,都已经发誓跟从百里嫙。 与十贤老相比,他们当然更愿意相信自己总堂的人。 当然,这是私下的意思。表面上,他们还是都听十贤老的主张。 现在他们正谋划的,便是如何在孙策进取会稽之时,能与王朗里应外合,杀孙策个措手不及。 玄虬已将虞翻的计划派人口头告知了十贤老。 说实话,这种有伤阴德的计策,便是毒使百里嫙也有些反感。 这十贤老用人也太过随意了,竟然连这种恶毒之人也纳为己用。 不过,现在这些并不是她要考虑的。 她要做的,只是在龙悒伤好之前的这段时间,借与十贤老合作来寻求安全之所。 待龙悒伤好,便无须再顾虑许多,直接绕道离开即可。 …… 只是现在,还必须要显示出足够的诚意。 “贤老,我觉得这计虽好,却仍有不足。”百里嫙思索着说道。 “哦?迷帅尽管直言。” 说实话,十贤老手下智谋之人确实不多。毕竟是以宗教为依托,他的属下中,更多的是信仰坚定的教众。 “孙策此去,兵马必不会少。纵火困敌乃是好计,只是对方是孙策,以他的脾气,难保不会破釜沉舟,全力攻城。若是真弄成那般情势,城中之守军未必能应付得了。” “嗯……”十贤老听完虞翻之计,也有过这个顾虑。此时被百里嫙提出,便证明不光是自己想到了。 既然这边的人都想到了,那虞翻必然也早已想到,但他却为何不提? “贤老,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迷帅但说无妨。” “这虞翻,贤老能保他的忠心么……” 点到即止,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其实这样说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其意了,盲目扩充建制的弊端,便是过于杂乱。 “迷帅之意老夫知道了。这样吧,今日暂且到此,容老夫斟酌一番,明日我等再来商议如何?” “也好,那我等便先行告退了。” …… 回到他们的住处,百里嫙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单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示意众人都回去休息。 一众属下都转身离开了,可鄢雪却没有动。 “怎的,还有事么?”百里嫙放下手掌问道。 “迷帅,有一事始终困扰在我心中,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一问。” “呵呵,不必如此。如今我等流落江东,便如一家,有话直说。” “迷帅真的想帮十贤老打会稽一战?” “我也希望不必。可看龙悒之伤,若要痊愈,只怕仍须三个月。” “可是……我担心十贤老会……” “你是怕他留着自己人马,却让我等做先锋么?” “原来迷帅清楚。”鄢雪惊讶道。 “统手下之众,怎能不样样想到?我确也曾想过此事。” “那迷帅为何还……” “身处敌境,能多个盟友,便少个敌人。我等助他于吉,或许会有损伤,但若是不助他,以当下之境况,只怕会落得全军覆没。” “弃子而生么……”鄢雪有些黯然,毕竟这样的做法,与夜锋的大义有所背离。 当然,鄢雪做为分统,与普通部下的接触更为紧密,她的想法当然也会与百里嫙有所不同。 或许在这些夜帅心中,自己和普通夜锋成员并无两样吧,对他们而言,都只不过是个“属下”。 没有再多问什么,鄢雪辞别了百里嫙,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可是,她对自己的未来,却更加看不清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四、敌友之择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七月,徐州,下邳。 小人,心胸总是很狭隘的,他们更多关注的不是长远的谋略,而是眼前的得失。 吕布现在唯一的暗中盟友袁术,便是这样的人。 虽然吕布送给了他粮草做为出兵的谢礼,可袁术还是觉得自己被吕布耍了。 他对刘备确实没有好感,但现在正在密谋称帝,他并不想四面树敌。 而且,远征小沛,兴师动众,不但寸土未得,更让纪灵受了伤。 袁术的心里自然有些恼火。 小人的心理正是这样,无论得到了多少,总认为自己亏本了。 所以,袁术做了一件让吕布十分恼怒的事——他派韩胤到下邳兴师问罪。 得了好处,又未损军马,不过是个纪灵受了点轻伤。 无论怎么算,袁术都没有理由问罪,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即便是处境再不利,吕布也无法忍耐这样的无礼。 吕布当即将韩胤扣下,并断绝了和袁术的盟约。 …… 当然,这种时候,吕布还是会问计于陈宫的。 “公台,你意如何?” “如今这情势,奉先只有三条路可选。” “哪三条?” “其一,送还韩胤,再加粮草十万石,好言相劝,维持与袁术的盟约;其二,逐还韩胤,断绝与袁术的往来,拥兵自守;其三……” “公台直言。” “其三,将韩胤送交曹操,并修书一封,与其和解。既然刘备能与曹操暗通,为何我等不可?我军不求曹操援手,只求其旁观,刘备失了后援,便不敢造次了。” 陈宫说完,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这第三条计策,是大家都未曾想过的。 其实陈宫的道理很简单,也还是那十个字——敌之敌即友,敌之友即敌。 如今曹操将皇帝迎到许县,则他无论帮谁,都可以借天子名义出兵,名正而言顺。 这种情况下,拉拢他便成了不二的选择。 “可之前我军袭其兖州根本,他必会对我等恨之入骨,又岂愿与我等和解?”魏续有些担忧。 “我想这倒未必,”曹性开口道,“前番小沛之变,他并未表态,足见其观望之心。” “不错,”陈宫接过话锋继续说,“曹操与袁术等辈不同,他极善谋略,必然知晓自己的处境。如今他奉迎汉帝,表面上是顺应正统,却也将自己置于火坑之上。” “此话怎讲?”吕布问道。 “他担心各方枭雄,会效仿景帝时各路诸侯的做法,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去讨伐他这个′晁错′。前者董卓不也是因为关东联军势大,才被迫西迁么?” 提起董卓,吕布不禁有些伤感。 陈宫也自觉语失,赶忙转移话题说道:“所以我的主张,不如便趁机向曹操示好。如此则一可除刘备之后援,二可震袁术之骄横,三可得一方之援助。” 吕布听完,思索了片刻。 陈宫看着吕布,没有催促,而是安静地等待着答案。 虽然计是好计,但吕布却似乎仍有一丝犹豫。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吕布忽然提起了曹操当年的话。 “奉先是担心……” “曹操,太过重义,又太过无情了。” “那便由奉先自行决断了。一方是汉室天子,一方是即将称帝起事的袁术,一旦选择了一方,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吕布当然也清楚,他用目光询问着面前的一般弟兄。 大家都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或许这便是多年的信任了吧,吕布不再犹豫,站起身说道:“传令,明日将韩胤押赴许县,公台即刻修书一封,随行奉上!” 陈宫不禁感到欣慰,纵使吕布与自己已有隔阂,但大事上却仍然表现出足够的信任。 谋士得一明主,又复有何求…… ———————————————— 荒村之中,段轩再一次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似乎自从和张枫走到一起,自己便一直要面对他的质疑。 “轩哥,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这计策又失败了?”张枫带着一丝嘲弄地看向段轩。 据武征探得,吕布已经将袁术使者押送许县。 即便是张枫,也能判断出个中真意。 “唉,”段轩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袁术之愚蠢,确是人间罕见。但此举并不影响我计之行。” “那你最好说出个原由,不然,我只能认为你是在强辩。” 段轩苦笑着接过宣姈递过来的兔腿,吹了吹咬上一口,便嚼便说:“因为主公的忧虑已除。” “何意?” “皇帝初到许县,百废待兴,主公现在最怕的便是有人犯境。而各方之中,袁绍因为陆分统与田分统的谋划暂时无暇南顾,荆州刘表年事渐高无心天下,主公最怕的,便是吕布与袁术联合。若是那样,则主公还真无法应对。正是此时,不想这袁术竟如此之蠢,放弃掌天下牛耳之机,狂妄自大。” 看张枫有些不解,段轩便继续解释道:“早有传闻,袁术有不臣之心,若我是他,定然会多方示好,以求其他诸侯保持中立。若如此,那他倒真可与主公一战。可这蠢货,居然在此时四面树敌。刘表只求保境自不必说,江东孙家到时会是何种做法还很难说,而他前番攻刘备,如今又惹吕布。我真怕他称帝之时,也便是他灭亡之日啊。” 张枫听完,再次露出怀疑的眼神:“可这与你的计策有何关系?” “枫弟啊,你真该多学学谋略之道了。我问你,若你是主公,得了这封书信会如何做法?” “哼!我若是曹操,绝不会答应此事,当即发兵踏平徐州!” “呵,若世事皆如你想得这般简单,倒也省事。主公若真有那般实力,前番小沛之事,他又何必观望呢?” “那你说他会如何?” “驱虎吞狼。” “你是说……” “主公会答应下来,并以天子名义下诏,加封吕布,再以袁术有篡逆之心为由,命其出兵讨伐。” “这是为何?” “为了让他们之间彻底决裂。待那时,无论主公发兵攻谁,另一方都绝不会再援助了。” “那刘备见吕布和曹操联合,岂不会反投回吕布那边?” “那样做,对他有何益处?” “他……” “刘备不傻。与吕布联合,最多是保全徐州,而他则终生只是吕布的一条守门之犬。与主公联合,他才有再掌徐州的机会。”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只须静静地观望。” “等到何时?” “等到吕布孤立无援、落魄不堪之时。” 张枫的脑海中,听到这竟然便真的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画中,城墙崩毁、大火肆虐,吕布盔甲残破,身中数箭,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头,下面是数不尽的敌军。 想着想着,张枫的嘴角露出了冷笑。 猛然间,他如同被雷击一般打了个冷颤,因为那画面中,吕布的身旁,还有一个凄美的倩影。 任莹! 想到这,张枫“唰”地一下转过头看着段轩。 “怎的?” “吕布若是败亡……其部下可还有人能幸免么?” “……唉,”段轩瞬间明白了,“你是相问莹儿对么?” 张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数年已过,你竟还对她念念不忘?须知,她如今对你,或许有愧疚,但绝无爱恋。” “我知道,可……” “我还以为你早已看开,或是说,早已被怒火烧尽了感情。” “我也时常会想起师傅……呵呵,或许,我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吧。” “有些时候,当舍者不可再恋,儿女情长,只会误事。虽然我也希望她能平安,但以她现在与吕布的关系,若真是吕布遇难,只怕她也不会独活了。” 张枫的心里一阵绞痛。 他此刻真的有一丝后悔了。多年前的林中小道,那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吧。 正如他自己之前曾说过的——当年的张枫、任莹,都早已死了。 乱世无情,红颜薄命。既已缘尽,唯期来生。 张枫虽然经历了许多,但本性仍在。想着过往的一切,眼睛不觉湿润了起来。 他赶忙低下头,不想让段轩看见自己的软弱。 段轩久历世事,也知道他的心境,便站起身说道:“好了,那些事现在去想还过早。我先去确保大家能活到明日吧,只望凌大小姐没有忘记洗手。” 说着,他便向着凌鸳造饭的方向走去。 张枫听见没了声音,便也不再控制,用独臂遮住脸,颤抖着身体任泪水滑落。 世人常说某人穷凶极恶,可世间之大恶,哪个不是经历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呢? 人心本澈,世道浊之。 这便是生而为人的悲哀。 当多数人的意见统一之时,即便那是错的,每个人也都会说服自己:“众人都是如此,我不过是迎合罢了”。 人寡则多智,人众则无谋。 更多的人,只会去看表象,而不愿深究根源。 正是这种世俗的从众之举,将一个个或许可以有一番做为之人,排挤于外。 人性本善,须秉己意善导,而非从众恶嘲。 张枫是如此,吕布……亦是如此。 只不过,命运不同,结局,也不同。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五、暗局渐布 静静地等待,却也不是无事可做。 段轩和张枫、凌鸳每日照常训练这三个孩子。 武征偏重于谋略,郭岚则更多的是学习张枫的隐匿暗杀技巧,而宣姈则和凌鸳学习各种药理……还有和她一起做饭。 凌鸳现在也比以前稳重了些,经历了父母再一次的打击,这个姑娘一夜间成熟了许多。 看着几个孩子都凭着自己的天赋快速成长,段轩三人心中都很欣慰。 可是,安宁……总是很短暂的。 月底的一个黄昏,被派去下邳打探消息的孩子回来了。 去时是武征和郭岚二人,可回来的,只有一个。 …… “什么?!”段轩少有的失去了冷静,高声问道。 “我们也没想会变成如此。”郭岚有些委屈地回答。 就在二人出城时,发生了点小意外。 武征被抓了壮丁。 其实想一想也能明白,刘备始终在募兵扩军,吕布不可能不采取相应的对策。 只是他的方法更直白一些——抓。 本来吕布也是准备征兵的,可他无法给出拥有黄金粮库辎重的刘备一样的待遇,百姓的积极性不足。 但是军是不能不扩的,那就只能强征。 吕布下令,今日出城者,凡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者,皆扣下充军。 很巧的是,浑然不知的武征和郭岚今日进城探听消息。 所以,武征因为符合标准而被扣下了,郭岚则因年幼逃出城。 “段师傅,我们去救武征吗?”郭岚小声询问。 “嗯……”段轩思索着出声,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制定计策时,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不救。” “啊?”郭岚和宣姈同时惊讶地发出声音。 “轩哥,你又想如何?”已然知晓段轩脾气秉性的张枫发问。 “天助我也。这便省去了我们百般打探,既然武征现在吕布军中,那消息应当更灵通了。” “你就不怕他出事?” “那孩子有心,知道分寸。过两天再去联络他,免得被人发觉。” “轩哥,我也有些担心。”凌鸳开口说道。 “怎么?” “之前他曾去郝萌军中送信,万一被人认出……” “呵呵,这点你大可不必担心。如今郝萌的部下皆由曹性接管,这些后来招募的人马,并不如并州兵一样对吕布忠心。他们只认自己的主将,想必对曹性十分记恨,又岂会帮他?” “你确信?”凌鸳和孩子们处久了,隐约有了些母性的关爱。 “若总是在我三人庇护下,他们何日能成长!”段轩忽然冰冷地说。 凌鸳浑身一颤。 眼前这个年过三十的男人,与之前相比,也变了许多。 ———————————————— 其实凌鸳的担忧确实多余了。 吕布军如今派系分明,河内兵马只认郝萌,对于曹性的命令,他们几乎不听。 曹性出于对郝萌的愧疚,也并没有过多强制这些人,只要他们不烧杀抢掠,曹性便不会要求许多。 而且,武征被分到的,并不是曹性的军营,而是宋宪的步兵营中。 新兵入伍,只会分发简单的武器,有的甚至连简易的盔甲都没,更别说战马了。 他们先要在步兵营中经过数月的训练,经甄选后再进行重新分配。 武征虽然有段轩等人指点,但学得都只是刺客之术,对于正规军的技艺战法,根本没有认知。 所以,在这新兵营中,他就真的是张白纸,表现平平。不过这也好,起码不会因为太过惹眼而被注意。 在这里,每日的生活,就只是严格的训练。 与他一起分组对练的人叫孟强,也是个因为倒霉被扣在城中的寻常人家孩子,和武征年纪相仿。 几天的相处,二人的关系便熟络起来。孟强听说武征的身世遭遇后,也很是同情,平日对打训练时,他们也都有所保留。 …… 这是武征被抓的第六天。 结束了非人的训练之后,终于到了吃饭的时间。 虽然伙食很简单,就只是一碗清粥、一份干粮,但在这样严酷的条件下,却异样的香甜。 二人倒是都没觉得怎样,毕竟他们都是穷苦百姓家的孩子,就连这些,都是他们之前吃不上的。 “小武,你说,他们啥时候会让咱去打仗?”孟强一边喝着粥一边问。 “怎么?你还想打仗?” “鬼才想!可这是早晚的事啊。” “我也不想,像你我这般新兵,真打起来定是在最前,只怕难活。” 听到这,孟强把送到嘴边的碗又放下了,“你说要不……” “你最好打消这念头。徐州都是他吕布的,我们根本逃不掉。” 这当然说的是他孟强,武征自己倒并不担心。 修习谋略和刺杀之道,让他对于藏身很有心得。 “可……这么下去早晚也是个死。” “你就没想过真做个将军?” “啊?算了吧,你看我像么?”孟强摆了摆手。 “你可知那吕布当初也只是个丁原帐下主簿么?他又岂会想到自己能成为一州之主?” “人家武艺高强,自然不用说。” “那你我从明日起便也加倍训练!” 孟强被武征的话一带,忽然有了精神,大口喝完了粥,一抹嘴答应了一声“好”。 他哪里知道,武征才没有这想法。 武征想的,不过是如何逃出去。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让孟强有点希望,不然整天这样低沉,真上了战场只会是送死。 …… 新兵睡觉的营地条件很差,所谓的床,也不过是在地上铺了些茅草。 武征来回翻着身,思量着如何脱身。 营帐中的鼾声不断,让他更加心烦。 无奈地摇摇头,武征起身出帐,准备方便一下。 忽然,他听到了三声鸟鸣。 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因为这是段轩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又是三声,武征确定了方向。 现在值夜的士兵也都有些疲倦了,一个个拄着长戈磕头。 武征轻手轻脚地来到营盘边的栅栏处,回应着小声发出了三声鸟鸣。 张枫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了。 “张……”武征刚想叫,便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赶忙收住。 “小子,看样子你在这呆得还不错啊。”张枫小声地嘲弄。 “张师傅别取笑我了。你可是来救我出去的?”武征也压低声音问道。 “不,是你段师傅让我来知会你,留在吕布军中。” “啊?”武征瞪大眼睛,满脸的诧异。 “我会隔几日便来找你,你只须留意吕布这边有何动向。” “可……”武征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凭什么啊!你们都在外面,就我在这受苦! 当然,这些他是不敢和张枫说的。 张枫此时的心里比他更恼怒。 只是因为张枫的隐匿之术强于其他人,便很“幸运”地担当了传递消息的职责。 用段轩的话说——孩子们技艺不精,小鸳路痴,我又年事已高,只好劳烦张义士了。 呸!三十出头就年事已高?张枫打心底里诅咒段轩活不过四十。 若只是这些倒也还好,关键是为了进城,他所做的伪装。 为了不被认出,面部被凌鸳用少量毒药涂抹,完全浮肿;而为了让断臂太惹人注意,段轩用一段木头给他雕了个假肢,当然,手部还是需要遮掩的。 就这样,才和其他百姓一道混入了城中。 回忆着今天自己的惨痛遭遇,张枫咬了咬牙。 “幸好这脸没吓到你。” “我猜到可能是鸳姐做的手脚。” 看来段轩没看错人,这孩子确实心细。 “好了,该说的我已说完,你自求多福吧。”扔下一句话,张枫便又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武征叹了口气,他对于这位独臂师傅的脾气也算了解,自然也就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感人的不舍之言。 无奈地松开裤子方便了一下,武征又回到了营帐。 只是,他更睡不着了。 …… 张枫现在也出不去,城门紧闭,他必须等到第二天开门再走。 闲来无事,他便躲到民巷之中。 刚坐下准备小憩一会儿,忽然,张枫警觉地发现,这巷子中还有其他人。 就在离他不远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子。 张枫小心地靠了过去。本来他此行不想多事,只是看样子这姑娘应当是喝醉了,张枫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好奇。 “师傅……”张枫听到女子低吟,便凑近了些,却只闻到了她满身的酒气。 这是谁家的姑娘,竟然如此不检点。 张枫想到这,不禁自嘲地笑笑。 以他的过往,实在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不过是个醉酒之人,自己也太多事了。 张枫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忽然听到那女子说了声:“夜锋……” 他猛然回身,冲上去将女子的头发拨开,仔细看了看。 “缭音?” 这个女子,竟然是夜帅玉琉的亲徒,缭音。 玉琉死后,她的两个亲徒便没了音信,怎么会出现在这下邳城中? 带着疑惑,张枫将她扶到墙边,犹豫了一下,最终,一巴掌抽到了她脸上。 这确实让她清醒了几分。 被人突然这么一打,缭音刚要开口骂人,却诧异地发现,眼前的人竟然是张枫。 “是你?” …… 纵使夜锋的烈焰已然熄灭,点点星火,却仍聚在了一处。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六、意外之胜 再次混过城门卫兵的盘查,张枫带着缭音一路回到了他们隐匿的荒村。 而此时,段轩正诧异地看着他们。 “怎么?轩哥,不认得缭音妹子了么?”张枫问道。 “人我当然认得,可这是……”段轩指着二人的脸。 缭音的左脸,隐约还能看见几点暗红的血印,张枫自从失去任莹,就不懂得怜香惜玉,那一巴掌的力度确实不小。 不过与缭音相比,他脸上的那个巴掌印就清晰多了。 这自然是拜缭音所赐。 一直忍到出城,缭音越想越来气,叫人的方法有千百种,这张枫非用最可恨的那招。 所以,在城外僻静的小路上,缭音终于报复了。 被反扇一巴掌,张枫却并不生气,只是笑着将口中的血吐了吐,示意缭音继续赶路。 这才是让缭音最惊讶的。 这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从那个腼腆冷峻的少年变成这样一个无赖。 出于好奇,缭音开始和张枫闲聊,也大概知道了他的过往。 未云之死,她并未得到消息,所以当听到张枫说出口时,惊讶地呆立在原地。 不过既然凌鸳那么单纯的丫头都还能与之为伍,想必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吧。 就这样,缭音带着满心的疑惑,出现在了段轩等人的面前。 张枫面对段轩不怀好意的问话,只能耸耸肩,说道:“可能是我张枫注定要不得脸吧,先是被小鸳毁了容,刚消肿又挨了这么一下。” 缭音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是你先打我的!” 张枫没有还口,也没有动,继续无奈地摇着头。 因为段大爷此刻竟然抓了根草含在口中,坐到一旁摆出看热闹的样子。 缭音也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岔开了话题:“你们如今做何打算?” 段轩这才起身,将自己创立这刺客小组织的初衷以及现在正设计吕布之事对缭音讲了一遍。 不过,段轩更感兴趣的是缭音为何会在下邳。 其实缭音是被师傅玉琉派来找人的,只是她要见的人已经死了。 那个人便是曹豹。 正如之前所说,曹豹虽然武艺平平,却声名颇高。 玉琉原本的计划是以瓜分河北为借口,联络徐州兵力讨伐袁绍。 可是缭音到徐州不久,玉琉的死讯便传了过来。 悲痛之下,她更加紧了计划。即便是师傅已死,但只要徐州出兵,公孙瓒必定会同时攻击袁绍。 天下如何,对于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已无所谓,她只想给师傅报仇。 文丑,必须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与袁绍有过节的吕布趁刘备发兵之际夺取了徐州,下一步便是怂恿其出兵。 可曹豹却偏偏死了! 讲到这,段轩不禁问了一句:“曹豹明知绝非张飞敌手,为何要与之对敌?” “还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谁?” “一个叫蒙欣的女子,她用禁药′无双′蛊惑曹豹,让他误以为自己已无敌于天下。” “蒙欣?!”听到这个名字,就连张枫都有些惊讶。 “你们知道她?” “呵,你可知东南派来袭击总堂的人?” “貔帅昶傲。” “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 “想必曹豹和他一个死法——服食禁药过量。” “难道?!”缭音也猜到了。 “不错,那个叫蒙欣的女子,便是东南总堂叛逃的魅帅。” “可她为何要?” “这便不得而知了,徐州易主后,她也没了消息。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属于吕布或是刘备中的一方。” 一头雾水的他们,哪里知道,此刻这个蒙欣,正在和百里嫙商议着攻取会稽的谋划…… ———————————————— 扬州,会稽以东海上。 蒙欣独自喝着酒站在船头,远处模糊的陆地就像是梦境般,遥不可及。 百里嫙慢慢从仓中走出来,只是没有靠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迷帅,不想到最后我们还是来了。” “是啊……十贤老于吉,到底对我们有所防备。”百里嫙有些失望地说。 她们租用的是普通的渔船,这种船只,即便是有士兵经过也不会仔细查验。 百里嫙的部下是乔装分散混进会稽郡的,而她本人,则同蒙欣一道乘船南下。 毕竟那边有个替身在,也无须自己太过担心。 现在她真正顾虑的,便是要亲自去会稽见见虞翻。 她必须要自己验证这个人的计策究竟是否可行。 百里嫙给严萍的命令是,在她本人返回之前不要妄动。 即便于吉已经备好了近万教众,可百里嫙清楚,这些百姓,未必会管用。 于吉设计的第一道防线,便是人情。 让百姓拦道,能阻止孙策最好,即便不能,也可以拖延些时间。 可是对方那边的智谋之人何其多,这点小伎俩,如何能奏效呢。 十贤老并没有准备让百里嫙等人送死,但防备之心却也很明确。 他让百里嫙及其部下提前十天出发先预伏到会稽境内。 十天……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为防有变,百里嫙以守护龙悒为名,留了三百部下和秋雯没有带来。 这样,如果十贤老真动什么心,她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百里嫙想想自己这边现在的处境,不禁苦笑。 其实自己不过是卷入了东南总堂的内斗,而整个东南总堂,其实便都是自己的敌人。 在这个乱世,道义真的很难定义。 为了共同的目的,更多时候,只能去和敌人合作。 ———————————————— 不同的地位,决定了不同的视野。 有人谋划大局,自然就有人为当下考虑。 现在跟着队伍行进的武征和孟强便是后者。 就仿佛是与孟强对着干一样,他最不愿的事发生了——被曹操击败逐出豫州的杨奉军到了徐州边境,吕布决定发兵。 …… “人家又没来攻他,他为啥先要打人家!”孟强边走边抱怨。 “唉,你就盼着那杨奉是路过此地吧。” “这可难说了。听说之前这杨奉可是一直在豫州劫掠为生,才被曹操赶过来的。” “想宽慰你两句,你还非给自己寻难受。”武征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二人低声私语时,前军传令,准备扎营。 武征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倒是个把守的好地方,左右虽有山丘,却乱石杂堆,极难攀爬,只中间这一条大路可行军马。 前面开始,便是有些杂草的旷野了。 扎好营盘之后,宋宪给他们这些新兵布置了巡防区域。 “将军,我们这点人守得住么?”由于宋宪平时并不太爱摆将军谱,所以即便是新兵,也敢随便发问。 “呵呵,怎么?害怕了?”宋宪笑着问道。 “听说那杨奉已经招募了近万人啊。”又有人担忧地说道。 “那又如何?” “就凭一千步卒,再加我们这两千新兵……” 这些人的担忧其实并不多余,三千对一万,即便占据地利,对方全力冲杀的话,还是很难防御。 “我们可不只这三千兵马。”宋宪神秘地说。 “难道还有援军?” “你们看前面的旷野,”宋宪回身一指,“我已然在其中预伏了精兵无数。” “啊?”众人都认真地盯着那里,可那旷野之中,只有一尺来高的野草,哪有什么伏兵。 “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无视众人质疑的目光,宋宪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 杨奉的兵马,是在傍晚时分抵达的。 其实他确实是准备转战徐州,可是见已然有兵马防御,便只要在宋宪给他准备出的空地靠边的地方安下营寨。 不过,双方都没有急着动手。 杨奉是为了查清对方到底有多少兵马。 而宋宪,就只是在等。 好在营中分发了驱除蚊虫的薰草,夜里倒睡得安稳。 …… 第三天的夜里,所有新兵都被喊了起来。 武征和孟强迷迷糊糊地听完宋宪的号令,才大概知道,他们要去夜袭敌营了。 这一突发情况,让他们瞬间精神了。 在宋宪的亲自带领下,他们悄悄摸到了杨奉的营边,而后,宋宪一声令下,众人便开始冲锋。 呐喊声忽然响起,杨奉军中瞬间大乱。 令武征和孟强倍感意外的是,对方的士兵竟然全都无精打采的,有的甚至还没睁开眼。 这杨奉治军竟然如此无能? 其实并不是杨奉的原因,究其根本,便是宋宪那些所谓的“伏兵”。 对徐州地形很了解的宋宪,故意将杂草丛生的地方让给了杨奉。 时值七月,正是蚊虫泛滥之时。这三天里,包括杨奉本人在内,基本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长途行军到此,又无法安睡,士兵们早已困乏至极。 这就导致有不少士兵睡得太死,直接被砍倒在营帐中。 而宋宪分发的小小薰香,让他的这些新兵精神饱满、战力充沛。 孟强都不敢想象,这些号称是白波军的人马,竟然会被他们这些新兵击败。 可这,正是宋宪要的结果。 借一次奇胜,来提升士气,鼓舞新兵。 因为接下来的路,将异常坎坷。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七、明主贤臣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七月,豫州,颍川郡,许县。 在曹操加紧操办下,皇宫已初具规模。皇帝以及百官现在都能在内正常早朝,一切都渐渐恢复了旧制。 今日的朝堂之上,百官没有敢缺席的。因为大家都清楚,今天皇帝刘协要亲自审问被吕布押送来的韩胤。 在侍卫的推搡之下,韩胤被弄进了大殿之中跪下。 他现在浑身已然发臭了,从吕布给他绑上之后,一直到今天,身上这绳子就根本没解开过。 可想而知,血液不畅的身体自然连行走都不利索,如厕更不用说了。 离他近点的大臣们不禁用手捂住了鼻子。 韩胤低着头,怯怯地左右偷瞄,又小心地看了一眼正前方。 龙椅之上,刘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赶忙又低下了头。 “下面跪着的是何人?”刘协终于开口了。 “回陛下,罪臣韩胤,是……是左将军袁术部下。”韩胤生怕说错了什么。 可他还是说错了。 刘协冷笑着哼了一声,说道:“左将军?那是李傕那个逆匪封的!” “是是是……是臣该死……臣该死……是后将军。”韩胤虽然跪着,却仍旧不断颤抖着。 “这后将军……”董承用目光询问刘协,他的意思很明白,后将军是当初董卓封的。 刘协只是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话。 对于董卓,刘协更多的只有惋惜和伤感。 曹操看在眼里,没有表现出来,可心中却不禁有一丝嫉妒。 能让皇帝面露失落之色,董卓也算不枉此生了。 不过刘协做为皇帝,自然不能太喜怒浮于面,所以他马上又收敛了心情,恢复了威严。 “你为何被押解至此?” “罪臣本是受命去斥责吕布,谁知他竟然翻脸,便将罪臣押送到此。” “你口中′罪臣′,朕倒想知道,你身犯何罪?” “我……”韩胤差点没委屈地哭出来。 他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他有什么罪。可皇帝问了,不说更麻烦。 “罪臣……罪臣就是有罪。” “噗哧。”刘协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天底下竟然有人不知身犯何罪却硬要说有罪的。 不少大臣也被韩胤这个倒霉之人逗乐了。 韩胤看皇帝笑了,以为没事了,也笑了笑。 可是笑,有时并不一定是好笑。 刘协突然一掌拍在龙安之上,啪的一声,吓得韩胤赶忙把头磕在地上。 “混账!时至今日,你竟还不知你身犯何罪!你最大的罪过,便是跟了袁术!” “是……是是……罪臣该死。” 刘协稍稍平复了一下,继续说道:“朕此次东归,与百官历经磨难。他袁术出身名门,世受皇恩,不思率军勤王,竟然只为眼前小利而与吕布纠缠!此等臣子,你跟他作甚!” “臣死罪!臣死罪!”韩胤只能不住地磕头。 “既知死罪,又何必再说呢?”刘协冷冷地说。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罪臣……罪臣愿告发那袁术,戴罪立功!” “哦?你要告他什么?” “那袁术秘密在寿春修建皇宫,妄图称帝自立!” 此话一出,不少大臣都有些惊讶,他们纷纷偷眼去看刘协。 可是,刘协仍旧是那么平静。 “呵呵,他袁术既知我已到许县,却不肯将传国玉玺送还朝廷,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又何须你再说,只是……” 刘协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韩胤。 曹操在下面不禁冷笑了一声。因为这韩胤确实可笑,竟生生断了自己的活路。 果然,刘协微微笑着说:“韩胤啊,他既有心篡逆,你在他手下,便是也乱臣。朕不得不杀你了。” “不……不不……罪臣知错!罪臣知错!求陛下开恩呐!” 韩胤一边说一边磕头,地上已经有了丝丝血迹。 刘协终于看不下去了,冲门口的侍卫说道:“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砍了!” 当鬼哭狼嚎的韩胤被拖走之后,大臣们看着地面,露出鄙夷的眼光。 这韩胤,竟然已尿了裤子! “陛下,”太尉杨彪走出来说道,“袁术既有不臣之举,当尽早除之!” “是啊陛下,”董承也出列说:“若待其举事,天下必定再次大乱。” “嗯……”刘协微微沉思,看了一眼曹操。 可曹操此时,就只是面带微笑地站着。 “此事须从长计议,今日早朝便到这吧。对了,曹爱卿留步。” …… 曹操对于迎驾和迁都居功至伟,所以大臣们也没多想,便都告退了。 此时大殿之上,便只剩他和刘协两个人。 “爱卿,”刘协起身,来到了曹操身旁,“方才太尉提议讨伐袁术,你为何窃笑?” “陛下明鉴。臣不过是认为众位大臣有些杞人忧天罢了。” “此话怎讲?” “袁术虽兵精粮足,却不懂得体恤部属,对其治下百姓更是实行****。如此不得民心之人,即便有心篡逆,有岂会得势?再者,他既想称帝,却又四面树敌,孙策、吕布、刘备和臣皆与之有过节。此等无谋之人,断不足虑。” “呵,爱卿倒是看得明白。可那般庸臣……唉。”刘协叹息着说。 经过董卓和李傕的乱政,现在百官只要听说谁有威胁汉室之举,便如临大敌,人心惶惶。 “那依爱卿之见,朕当如何?” “袁术篡逆之举毕竟未行,讨之无益,反会被同样不臣之人诬为昏君。此时陛下只应养蓄士卒,广积粮草,壮大朝廷。若是袁术真的篡逆之时,其他乱臣贼子见陛下皇威依旧、汉室兴旺如初,又岂会助他区区袁术?” “哈哈哈哈!”刘协发自内心地笑了,“自董卓死后,朕以为天下间便再无如此贤臣了!” “陛下,”曹操听完并没有感觉开心,“恭请陛下不要将我与董卓相比。” “为何?”刘协诧异道。 “董卓之道,臣并不赞同。董卓是事事皆替陛下决断,而臣所期者,是陛下雄才伟略,臣只做陛下之长枪,奉王命扫清天下!”曹操单膝跪地,拱手说道。 刘协愣了,他没有想到曹操竟是这般想法。 下一刻,他将曹操扶起。 曹操感觉到,刘协的手在颤抖,赶忙抬起头看去,刘协的眼中,竟然有了泪光! “陛下,您这是……” “朕在此对大汉列祖列宗起誓,定会做个圣明之君,为百姓谋福,令四海升平!朕不会让爱卿失望的。” “陛下!”曹操也有些激动。 身为臣子,还有什么,能比遇到一位明君更人高兴的? 高祖血脉犹在!天佑大汉永长! ———————————————— 不过很显然,天下间有些人的心胸,并没有这么大气。 “轩哥,既然缭音决定加入我们了,那便应承担些吧。”张枫枕着独臂望天说道。 “哼!用不着你说!轩哥,有什么我能做的?”缭音白了张枫一眼,问段轩道。 “呵呵,你才刚来几日,不必那么劳累。”段轩笑笑,委婉地拒绝。 “唉~我来第一天轩哥便让我收拾住处了,这男女果然不同啊。”张枫现在的做派,真的有些无赖了。 “轩哥!”缭音有些上火,堵气地叫道。 段轩知道,张枫不过是因为自己一直让他等待有些烦躁,只好回应道:“其实我们现在谋生的法子,便是与散落各个县中的夜锋成员联络,借替雇主杀人换取钱财。” 缭音思索了一下,便痛快地说道:“那我便也负担些这方面吧。” “女孩子家家杀心那么重,为何不学学小鸳?”张枫再次挑衅。 “嗖!”缭音忍无可忍,终于抄起一块石头砸向他。 当然,这对于以速度见长的张枫来说,根本无用。 他一挺身,顺势躲过石头坐起。 “莫非,我是说到你的痛处了?”张枫不怀好意地笑了。 让段轩意外的是,缭音在这一刻竟然……语塞了。 这个姑娘根本不会做饭! “噗哧!”段轩也忍不住笑了。 “轩哥!”缭音红着脸嗔怒道。 “好了,枫弟,别逗她了,”段轩摆摆手,“不用你去做那些脏活儿。” 段轩口中的脏活,当然不是做饭,而是杀人。 “那我……” “我们三人,下邳城中的士兵全都认识。姈儿和岚儿又年纪太小,所以,我想今后派你去和征儿会面。” 缭音直接点头答应。 “还有,今日我们在此过最后一夜,明日我们便动身,前往下邳境内再寻住处。一者与征儿联络方便些,二来,我听徐州南境的夜锋说,袁术似乎有所行动,我们或可借机行事。” 听到又能对吕布动手,张枫立刻激动了起来,“他要发兵攻徐州?” “消息虽是几经传递,但以袁术的为人,想必应是不假。” 张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垂着的右边衣袖,里面空无一物。 段轩知道,他这道伤疤,除非吕布死了,否则是不会好的。 “另外,缭音,你可知玉貘现在何方?” 听到这话,缭音忽然神色黯然。 段轩问的,是玉琉的另一个亲徒,更重要的是,总堂上层的人都知道,他是韩渊和玉琉的儿子。 只是为了避嫌,才谎称是玉琉捡来的,跟了她的姓。 “轩哥……还是不要再去找他了,”缭音有些悲伤地说:“他人虽在徐州境内,却……已如废人一般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八、僻县偶遇 在下邳附近,段轩等人找了个小村落安顿下来。 由于世道太乱,现在很多这样的村落中都出现了空闲的宅子。 原因便是主人为了避难而迁走了。 虽然不免与人接触,不过倒也无妨,像这样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山中小村,与外界几乎也没有什么联系。 一条通向外面的小路,横穿这个村子,这也是段轩等人选在此处的原因——既不过于开放,又不至于无路可退。 按照之前的安排,下午缭音便前往下邳,已经有几日没有与武征联络了,段轩多少有些挂念。 而缭音离开时还有些得意的张枫,此时也满含怨气地行进在路上。 段轩让他取道僮县,再走淮陵,想办法弄清楚袁术究竟有没有行动。 说实话,这是趟苦差事。 盘缠并不富裕,也就是说,除了进城的几日,张枫便要想办法自己寻找食物了。 好在之前有过一段难熬的日子,张枫多少还算有经验。 回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张枫不禁苦笑,这完全是他自找的。 段轩要组建这支刺客部队,自己便以除掉吕布为交换条件,结果,现在反是自己替段轩跑腿。 吃着用来充饥的果子,张枫有些想要一走了之。 不过,右边空荡荡的袖子让他冷静了下来。 仇,一定要报。 自己和吕布的渊源太深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因为张枫忽然意识到,除了杀掉吕布,他没有任何的目标了。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俯身用手在溪水中捞起喝了两口。 …… 吕布虽然占据了徐州,但并没有多余的兵力分布各县,所以在僮县驻守的,还是原来那些许的兵力。 这里没人认识张枫,城守也只当他是个普通残废,问都没问就放了进来。 虽然张枫身上盘缠不多,却也还是来到了一处酒肆。 随便吃点小菜即可,张枫主要是想喝两口酒。 刚刚坐下,便听到楼上一阵叫嚷。 “滚!好言相劝不听!打扰了我家老爷的兴致。”一个跋扈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有个男子被人从二楼推下楼梯,打了几个滚撞到扶手上。 这男子显然是个醉鬼,费了半天劲才终于扶住站起来,可脚下却仍然在打晃。 “什么混账都放进来!”那跋扈的男人显然是哪家大户的下人,还追下来又骂了句。 这对于张枫来说,也只是个小插曲,毕竟没有地位的人,在哪都受欺负。 他继续独自喝酒,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 可是令张枫意外的是,那个醉鬼竟然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他的桌旁坐下,还一把抓过酒壶喝了两口。 事情本身倒不惊人,让张枫紧张起来的是,自己已经伸出手去按了,可那醉鬼的速度竟然比他还快! 张枫本能地用手按住了胸口藏着的链刃,警觉地盯着这醉鬼。 他的面容有一半被散乱的头发挡住,看不清相貌。 张枫没有说话,就只是这么看着他。 这醉鬼估计多少还有些清醒,知道自己喝的是别人的酒,但主人却并未责怪,便用手一撩头发,眯缝着眼看向张枫。 张枫这次更加惊讶了,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巧合么?这醉鬼,便是缭音口中已是废人的玉貘。 可是,这与张枫记忆中那个仪表堂堂的玉貘也差太远了,现在他的装扮,与乞丐无异。 一个不到二十的小伙子,此时竟然看上去有三十多岁,说他比段轩还大都没人怀疑。 不光是衣着装扮落魄,玉貘的头发,竟然已经白了一半。 玉琉生他时只有十四岁,所以现在玉貘其实也才年方十八。 十八岁便已白头,可见玉琉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看着他,张枫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只不过,对他来说,失去的人更加重要吧。 张枫的手微微下滑,摸了摸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盘缠,冲店家说了句:“再来一壶酒。” 周围有吃饭的人不禁偷偷看了这边一眼,毕竟在他们看来,张枫也有些奇怪。 被这个醉鬼抢了酒,竟然不恼怒。 …… 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了一下午。 玉貘早就喝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其他吃饭的客人也都走了。 当然,其间也包括将玉貘赶下来的那个大户。 在几个下人的簇拥下,他挺着油肥的身躯蹒跚下楼,路过玉貘身边时,他和下人们都鄙夷地瞪了一眼。 张枫少有地没有回看,但这并不表示什么事都没有。 张枫将最后的盘缠给了店家,嘱咐他不要吵醒自己的朋友,便尾随着那个大户老爷出了门。 不要指望张枫还会有什么正义感或者对苍生的关爱。 现在前面那些人,在他看来,便只是欺负了自己同伴的恶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还有自己所需的钱财。 所以,就在这伙人毫无防备拐进巷子时,张枫动手了。 对付这种没有功夫只会仗势欺人的对手,张枫连戏弄的心都没有,只是简简单单几下,他们便都被切开了喉咙。 张枫迅速地将他们身上的钱财搜出,又擦拭了一下链刃匕首的血迹。 也只有这点血迹需要清理了。为了不引起太多麻烦,张枫杀他们时,都是快速移动到他们身后才出手,所以,身上并没有溅到一滴血。 他特意绕了一圈,才有回到之前的酒肆。 玉貘还没醒,张枫便又点了一壶酒独自饮着,毕竟现在不必发愁盘缠了。 …… 玉貘真正头疼着清醒过来时,他对面的张枫正吃着晚饭,酒肆里也又来了一批客人。 有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听说了么?城里有盗匪!田家老爷和几个下人午后全被人杀了,就在离这不远的巷子里!” “这好端端的怎么还进来盗匪了呢?再说,你怎知道是盗匪?” “还用问么?那田老爷和下人身上的财物全都不见了,这不就是谋财害命么!” “那官府可抓到元凶了么?” “嗨!抓什么啊,就咱们县里那些当差的,真见了盗匪,跑还来不及呢。” “唉,谁让那田家大老爷平时那么跋扈,这便是报应吧。” “嘘!别胡说,被官府的人听去,还不当元凶抓了你!”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张枫心中苦笑,不想自己今日竟还算杀对了人。 就在他侧耳听人闲谈时,手掐额头的玉貘开口了,“你怎会到此?” 张枫这才将注意力收回,看着玉貘。 即便是样子落魄,但那双眼睛,仍是当初的样子。 “这便说来话长了。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说着,张枫将筷子送到玉貘面前。 看着他也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张枫便继续说道:“之前听闻你的事,我还有些疑惑。如今看来,应当是真的了。你现如今便整日如此么?” 玉貘放下筷子,眼神又变得有些空洞,“过去之事,不想再提了。这种感受,想必你亦当清楚。” 张枫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确实,正如他所说,有些事,真的不能去回忆。 “那你是如何养活自己的?” “不过是城中夜锋有所经营,我偶尔去帮忙,大家还算照顾,平日里我倒也不至于饿死。” “可有意跟我走?” “走?呵呵,又能去哪。师傅已死,总堂尽毁,我也不再是夜锋了。” “唉……实不相瞒,其实前些日子,我遇到缭音了。” “哦。”玉貘并不意外。 “夜锋之火未灭,其实……” …… 张枫将自己与段轩等人现在的境况和玉貘说了一遍,玉貘始终没有表情。 “这样吧,我在城中再呆两日。两日后,你若有意,便虽我一道南下。” 说完,张枫起身结账离开。 ———————————————— 张枫和玉貘的相遇,不过是乱世中的一角。 但此时,有人正在为大局而商议对策。 徐州,小沛。 同样是酒肆,但在这里会面的人,所想之事却比张枫和玉貘要深远地多。 许久未曾露面的赵云,主动联络到了糜竺和张飞。 三人习惯性地坐在酒肆二楼,也习惯性地点了壶酒却没有动。 “子龙兄弟,自上次离开之后便无消息,不知一切可好?”张飞笑着询问。 “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刘将军。” “子龙,你这脾气何时能改改。”糜竺摇头叹气。 “呵呵,子龙兄弟这话何意?” “吕布将韩胤押送许县交于天子,想必你等早已知晓了。” “不错。” “此举必然令袁术大怒,想吕布与袁术不久即将动兵。不知刘将军有何打算?” “依子龙之意呢?”糜竺问道。 “既然前番刘将军与袁术交战时吕布能夺取徐州,今番刘将军何不效仿,将其夺回?” “呵,子龙兄弟果然高见。只是……” “只是如何?” “一者,我大哥手下步卒与吕布兵马战力相去甚远,未必能成功;二者,吕布自己所用之谋,他又岂会无备;三者,吕布虽是夺取州郡,但对百姓却也还算仁治,妄动兵戈,不过是令百姓再遭苦难罢了。” 听张飞这么说,赵云竟露出一丝释怀的表情,“既如此,那便是云多言了。既三将军话已至此,那云便无他事,先行告辞了。” “子龙……”糜竺想叫住他,但赵云却没理会,径直下楼去了。 “益德,子龙之计未必不可行,你何故拒绝?” “呵呵,子仲,只怕这次,你是真的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张飞笑道。 “怎的?” “我方才若是答应,那他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刺杀我大哥了。” “你是说……”糜竺忽然明白了,“子龙是来试探的?” “他曾说过,他所求者,不过是徐州安宁。若是我等趁吕布交战之际再多州郡,他必不答应。” “其实我见他方才之神情,便有一丝怀疑,只是,徐州被吕布夺取,终是不甘。” “这倒也不急。他向曹操示好,曹操便正可将计就计,我们只管坐山而观,看吕布和袁术去斗吧。”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三十九、变生前夜 扬州,会稽。 “迷帅放心,城上我已安排妥当。”虞翻笑着说。 “哦?愿闻其祥。” “城头之上,我已备下了不亚于大火的利器,定让登城之人皮开肉绽。” “莫非……”百里嫙虽然想到了,仍是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虞翻身旁的王朗。 王朗只是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虞翻的守卫之物,便是“熬金汁”。 煮沸的粪水,只要浇到人身上,便直接会将皮肉烫掉,顷刻见骨。 百里嫙虽然杀人无数,听到这东西,还是不禁心里一寒——这虞翻之计,每一条都这么狠。 也就是说,孙策的兵马根本无法生还。 退,外面是熊熊烈火;攻,城上是沸水金汁。即便原地不动,也会被弓箭射死。 不得不说,如果计真能成,确实可以将孙策军一网打尽。 这样看来,对虞翻的怀疑可以消除了。 百里嫙心中思索之际,虞翻又提出了新的建议——为保城外不出差错,由他亲自入密道出城指挥放火。 这样当然好,而且更能证明虞翻的忠诚。 计划已定,众人最后又布置了一次分工。 …… 三日后,也就是八月初,孙策的大军浩浩荡荡抵达会稽郡。 不过他也没有立刻进攻,出于对王朗的敬重,孙策先命人到城下劝降。 结果自然不用说,城上的守军放了两箭,将那劝降的孙策军士兵赶了回来。 城里城外的人都清楚,第二天,攻城战便要开始了。 所以,王朗这边吃过晚饭便开始准备。 百里嫙登上城头,她清楚,今夜是睡不好了。 而虞翻也进入了密道之中。 密道有三条,通到城外,在外围是一个连接起来的环形密道,上面便是那些伪装成荒坟的出口。 城外现在荒坟大概有百余座,但其实只有十个是真正的出口。 王朗在每个出口预伏了二十个士兵,十个负责布置干柴,五个负责洒火油,还有五个专门负责点火。 一切都已准备完毕,士兵们多少还是困了,便都靠着密道的墙壁打起盹来。 只是,没过多久,身旁同伴的惨叫声便将他们惊醒了。 睁开眼,密道中竟然出现了孙策军的士兵。 “啊!” “啊!虞大人!有敌军!” “快去禀报虞……啊!” 被这么冷不防地突袭,密道中的王朗军根本来不及抵抗,甚至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 孙策慢步走在密道中,借着身旁士兵举着的火把微光,悠闲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只怕王朗也不会想到,这辛苦挖掘的密道,竟是为我准备的吧。”说着,孙策停住脚步,用手将一具尸体惊恐的眼睛合上了。 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竟然是虞翻。 虞翻走上前来,笑着说:“以王朗之才,又岂能与孙将军抗衡?” 是的,虞翻最终还是叛变了。 应当说,他早就叛变了。 他,便是七贤老安插在十贤老身边的内应。 从十贤老的意见与其他二位贤老出现分歧开始,七贤老便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 所以,他早早做了安排,笼络了十贤老身旁这个并不稳定的夜帅,虞翻。 虞翻虽然杀性很重,却也藏得很好。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地发挥了作用。 孙策站起身,嘴角浮现出了笑容。 他将手向前一指,身后程普、黄盖、韩当三员老将便各自带兵顺一条密道出发。 其余的一众武将,则跟随孙策,率领着陆续进入密道的中军由正中的密道稳步前行。 …… “报!城内密道口有敌军杀出!” “报!城外遍布孙策军兵马!已将城围住!” “报!城内敌军纵火烧营!” “报!入城敌军太多,将士们抵挡不住了!” 在城楼中小憩的百里嫙听到第一个士兵禀报时,便知道是虞翻的原因。 此人终究是有问题! 可现在再说这些已然无用。当下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如何守城了,而是将王朗护送出去。 百里嫙快步跑下城墙,传令部下召集所有的夜锋,包括鄢雪等三人的人手,全力撤往城守府。 她相信,此时严萍必然已护卫着王朗准备出城,而且严萍也一定正焦急地寻找自己。 果然,离得老远,百里嫙就看见在城守府外的王朗和严萍等人。 百里嫙只能简单地告诉王朗,虞翻叛变,城已不可守,只能速速逃离。 其实不用她说,城门处的冲天火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朗懊恼地一跺脚,跟随百里嫙等人向着相反的方向撤去。 …… 孙策军有备攻无备,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站在城守府门前,孙策静静地等待着。 此时,七贤老率领周泰等人也赶到了。 “策儿,王朗呢?” “逃了。” “逃了?为何不追?” “他在治下并无过错,更何况连夜征战,我军将士也累了。”孙策很随意地说道。 七贤老面色一沉。最近一段时间,孙策越来越自我了,对于他和六贤老的意见,也不是言听计从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七贤老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周泰!蒋钦!命你二人率一千精兵,速速追赶,务必将王朗捉回!” “遵命!”二人答应一声,便领军出城。 此时孙策已然进入城守府,而七贤老也跟了进来。 其他人被七贤老留在了府外,现在便只有他和孙策二人。 “策儿,为何不愿杀王朗。” “贤老,为何要杀他?” “他在此处广布恩德,民心依附,若是不杀,难保不会成为祸患。” “正因他声名扬于外,策儿才不愿杀他。我们虽然不断壮大,但仍须民心,我不愿他日一统江东之时,却留个害贤的恶名。” “当下首要的是求安,那些虚名,待日后再多行仁治便可,愚民又岂会再有多言?” “可是……这样,不就与夜锋背道而驰了么?” “夜锋……”七贤老听到这个词,表情有些伤感,“夜锋早已死了,如今立于江东的,只有孙氏和……倾汉。” …… 在林中穿行逃避的王朗一行人,当然不会知道此时孙策与七贤老的争论。 只是,喊杀声也渐渐近了。毕竟对方派出了部分骑兵,单靠步行,是逃不掉的。 “再这般逃法,只怕我们全都得被杀。”玄虬说道。 “那玄帅之意?”百里嫙边跑边问。 “我们兵分两路,迷帅带些人手速速赶去向十贤老求援,我带其余部下护送王大人东撤。” “可……” “只望迷帅能赶得上吧。” 这不过是句胡言。百里嫙清楚,玄虬不过是想借王朗吸引敌人注意,让自己有机会逃脱。 不想十贤老手下,竟然也有这般重义之人。 虽然有些犹豫,可百里嫙现在所率领的不光是自己的部下,还有未云曾经的手下。 她不能意气用事,所以,最终也只好点头答应。 王朗并不知道十贤老在何处,否则他也能判断出玄虬的深意。 就这样,百里嫙转道向北,带着一众部下撤走了。 …… 应该说,她们撤走的刚刚及时,因为,仅仅一炷香之后,王朗等人便被周泰和蒋钦追赶上了。 由于教派制,十贤老的这些夜帅,并没有招募足够的分统。 玄虬手下的分统也只有二人,宁枭和户杨。 看着渐渐清晰的骑兵身影,玄虬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老三,”这是他对户杨的称呼,与自己的分统,他也是如兄弟般,“你继续护送王大人东撤,实在不行便出海南逃。” “大哥!”户杨明白玄虬的想法,他十分不愿意这样安排。 “去吧。”宁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陪着大哥。” 户杨咬咬牙,又看了看玄虬,转身带着王朗离开了。 宁枭走到玄虬身旁,仍旧笑着说道:“我早就在想,究竟我和大哥谁会先死。” “看来今日便将有答案了。”玄虬回应着笑了笑。 他们这里倒也有八百部下,只是二人都清楚,这些教众,与孙策军的战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对面的周泰和蒋钦此时也看清了他们,便带住战马。 “玄虬,把路让开,曾经共事一堂,我不愿与你动手。”周泰口中这么说,却也知道根本是白费唇舌,便下了战马。 “呵呵,我一直想与你过招,却未得机会。今日,正好能战个痛快。”玄虬从腰间将节鞭取下,鞭尖垂在地上。 周泰已经不再用之前在南方总堂的兵器了,他现在用的,只是正规的长枪。 看着玄虬的架势,周泰微微朝蒋钦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他将长枪插在地上,说道:“算是对你夜帅身份的尊重吧。” 接着,他从马鞍的褡裢里取出了自己已经许久不用的兵器——钢刺。 这是一根二尺长的铁刺,两头尖细,中间有个握柄。 玄虬笑了笑,用左手将节鞭拖住,拉开了步子。 周泰并没有犹豫,因为既然双方态度已定,那便只有一战了。 他左手在前虚摆,右手紧握钢刺藏于身后,口中低声说道: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 玄虬笑笑,也跟着念起来: “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而后,二人同时暴起,向着昔日的同伴奔去。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片刻之安 虽然双方都曾经是东南总堂的人,但毕竟周泰原属南方总堂。所以,他和玄虬对于对方的兵刃和招式并不怎么了解。 刚才周泰取下钢刺时,玄虬注意到,这应该是随时能拆分的武器,因为周泰从褡裢将之取出时,并没有这二尺长。 所以,在交手之时,玄虬故意用节鞭的长度优势控制周泰与自己的距离。 周泰当然也发现对方刻意保持着身位,所以他一直在外围游走,也并没有太着急近身。 毕竟对方需要不断挥舞节鞭,体力消耗远大于单单移动的自己。 但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周泰更清楚,现在玄虬比自己更希望这场比试拖延。 时间越久,王朗走得越远。 终于,周泰发力了。 对付这种软兵,其实便可将之视作柳条。 而其弱点,便是根部,也就是玄虬握着的鞭尾。 再一次躲过鞭锋,周泰立即抓住时机,顺着节鞭移动的方向接近了玄虬。 玄虬显然也没有料到周泰会突然进攻,多少迟疑了一下,而周泰的钢刺已然到了胸前。 玄虬赶忙后仰,却还是被划了道口子。 不过他到底是夜帅,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竟然发动了反击。 节鞭被他用手向着周泰方向挥去,但速度并不快。 周泰也没有在意,以这种力道,即便不躲,也不至于有危险。 可是他判断错了,玄虬虽已后仰,仍向左旋身,用右脚踢在节鞭中部。 而通过这种方法,节鞭的鞭尖瞬间提速,改变了方向,刺向周泰的胳膊。 二人再次分开,玄虬看了看胸口并不太深的口子,又抬头看了看周泰,不禁露出了苦笑。 这时,便显出夜锋的弱势了——身无寸甲。 周泰虽然手腕被刺中,但并非正中,而他的手腕上带着护具,在中招的一瞬间又微微转动,所以鞭尖并没能伤到他。 “投降吧,我不能再等了。”周泰的话意思很明白,他不会再这么和玄虬耗下去了。 再战,周泰便要指挥部下直接冲杀。 玄虬这边其实只有他和宁枭有战力,其余的人,也就比一般百姓强那么一点。 回头看了看宁枭,玄虬的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玄虬开口了。 “说吧。” “你为何会对东南总堂如此忠心?” “忠心……”周泰仰头望天,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时常会想,夜锋的大义……是否真的错了。” “你也认同六贤老的做法?” “我只是觉得,汉庭再苟延残喘下去,对天下百姓无益。” “既然你我已做抉择……”玄虬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他从宁枭的手中,又接过了一根节鞭。 原来他一直都是用双鞭! 周泰不禁苦笑,都这时候了,对手竟然还留有情面。 但由此,玄虬的态度也已表明——不再留情,殊死一搏! 看着周泰仍有些犹豫,蒋钦知道,有些事,必须替这个昔日的南方总堂同伴去做了。 “众将听令!”随着蒋钦一声令下,他们身后的人马全都挺直了身子。 “凡阻我军追击王朗者,杀无赦!” 最终还是弄到这般地步,宁枭没等玄虬发令,便也拔出剑,向前一指。 虽然结果早已注定,但这些夜锋却没有人逃走。 或许这便是信仰的力量吧,当认定一个大义之后,人便无惧生死了。 ……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玄虬这边的部下,很快便被周泰和蒋钦的人马屠戮殆尽。 玄虬满身是血,颤颤巍巍地支撑着不倒下去。 看看身边,刚才还跟随自己的人,顷刻就变成了尸体。 宁枭就在不远处,背靠着两个部下的身体坐着,如果不是刺穿胸口的剑上还滴着鲜血,他就好像是静静地睡着了。 “玄虬!我最后劝你一句!莫要再为了那虚幻的大义而战了,与我等共同辅助孙家才是正途!” 周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是真的不愿意看见玄虬就这么被杀。 在东南总堂这个混乱的集团中,像他和昶傲这样直爽的汉子并不多见。 可是,直爽的人,便也都有一个通病,那便是倔强。 “咳……咳咳……幼平,”玄虬吐着血,费力地说:“我若是此时再答应你,对得起他们么。” 说着,他用手指向身边的尸体。 周泰沉默了。 蒋钦带马到他身旁,停了一刻,便一甩马鞭,冲向玄虬。 周泰伸手想要去阻止,但却不知还有什么理由。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蒋钦的长枪将玄虬的咽喉贯穿,而他的手,仍停在半空。 其道不同,其心难易。 周泰慢慢把手放下,低着头回身上马。 再次抬头时,他的眼中也没有了彷徨。 是啊,既然心中已有定论,又何必在执着于旧情。 “众将,随我追击王朗!有阻挠者,杀……” ———————————————— 相对于会稽的纷争,现在下邳倒是很安宁。 武征已然在夜里见过了缭音,双方简单做了沟通。 段轩那边,现在就只是不断和曹操及张飞通信,努力将刘备拉到曹操这边。 而据武征的说法,吕布也并没有太大的手笔。 不过料想他也一定开始提防袁术了,因为从两天前开始,吕布又再次着手募兵。 相安无事,是百姓所求,却是段轩最不愿看到的。 若是让吕布有时间喘息,他必然会积蓄实力,一旦达到规模,难保其他诸侯不会与他合作。 而就在这时,通过残余夜锋传递的曹操方面回信也到了。 段轩看完信,不禁欣慰地一笑。 自己选定的主公,果然是没错。 正如他所料想的一般,在斩杀韩胤之后,曹操便上奏皇帝,表吕布为徐州牧,并派人送去赏赐的银两绸缎。 同时,还有一道皇命——命吕布讨伐袁术的不臣之心。 曹操劝刘协不要发兵,是因为一旦从许县出兵,便等于代表了皇帝自己的意思。 但若是吕布出兵,即便有其他诸侯责难也无妨。 皇命说的清楚,是让他讨伐袁术的不臣之心,若是有人替袁术出头,那刘协也可以推脱,说既然袁术并无不臣,便是吕布没有领会圣意。 当然,这不过是哄骗孩童的手法,只要不是傻子,谁都知道其中实情。 但只要不想公然作乱,相信诸侯也只会继续旁观。 可是段轩也清楚,吕布必然会以筹备兵马粮草为由故意拖延。 即便是对曹操示好,也还不至于傻到任他驱使。 不过,段轩只是稍稍发愁了一瞬间,因为送信的夜锋又交给了他一封郭嘉的私信。 信中之意,一是让段轩尽量在徐州有所做为,牵制吕布和刘备好让曹操趁机发展;二是告诉段轩,即便吕布不想用兵,袁术也不会再忍耐。 因为在荀彧的建议下,曹操派人给袁术送去了一封告密信。 曹操在信中对袁术谎说,吕布此次送交韩胤,趁机诋毁袁术,并请命讨伐袁术。曹操猜测吕布可能是想借机占据淮南州郡,本着旧日之谊,他才特地写密信告知,望袁术早做准备。 段轩也不得不佩服荀彧的谋略,颍川荀氏,到底是名门。 既然大局已然布下,那自己这边,就只需要做些促成即可。 而以他们这里区区几人,能做的事也只有一件了——离间。 段轩并不知道现在吕布和陈宫之间的关系已有隔阂,否则他定会再加以挑拨。 他考虑的,是吕布手下的各个将领。 张辽和高顺首先被排除了,因为他们两人对于吕布来说,相当于左膀右臂,很难动摇。 在段轩的考量中,陈宫也无法挑拨,若是对他用计,只怕一眼便会被看穿。 剩下的将领便是成廉、魏续、宋宪、侯成、曹性和臧霸。 臧霸的情况特殊,由于之前是河北总堂的夜帅,经黄巾之乱,只怕对这种意见向左而分道扬镳之事也是极其厌恶的,自然要放在后面。 其余五人,成廉、魏续负责统领骑兵,宋宪是步兵,曹性神弓营,而侯成主管辎重。 最终,段轩将第一个目标定为侯成。 若要让吕布军心不稳,粮草辎重便是最好的突破。 主意打定,段轩安排凌鸳、缭音每日照常训练宣姈和郭岚,并不时与武征取得联系,探听消息。 而后,他便动身前往彭城。 临走之时,他很无奈地向凌鸳要了些毒药,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如张枫一般混入城中。 毕竟,对于吕布军来说,段轩应当算是老熟人了。 不过,他并不是直接进入彭城,而是现在周边的村镇停留数日。 因为他要等个人,就是之前去河内探望司马懿的韩渊亲徒,桓绮。 与侯成见面,段轩本人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就仿佛是死囚一般,段轩的脸在吕布军将领眼中,就印着一个大大的“谎”字。 或许不等他说话,侯成已经砍过来了。 所以根据上次的经验,还是让女孩子出面比较好。 …… 徐州表面上依旧如往日般平静,各城百姓也都乐得安宁,他们并不知道,被仇恨这个根源牵动的几人,将再次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一、内外兼取 这里已经是徐州的边界了。 “你真的决定了?”张枫趴在山坡上问身旁的玉貘。 “嗯。” 这便是玉貘最终的决定,他还是跟着张枫来了。 倒不是张枫多么有说服力,只因玉貘心里清楚,想要为母亲报仇,便只有再次与夜锋混在一起。 “前面就是袁术军的营盘了。”张枫指了指不远处的大营。 “我们走吧。”玉貘点头道。 段轩这次给他的任务,就只是弄清楚袁术军的动向。 可是通过上次小沛一事,张枫隐约感觉光凭袁术不足以对付吕布。 在恨意的驱使下,他决定去见一见袁术。 毕竟之前露过一次面,袁术应该还认得自己。 …… “报!禀主公,营外有两人自称是主公故人。” “哦?让他进来。” 对于袁术这种名门之后来说,“故人”和“路人”也没什么区别,稍有些往来的遍自称是故人,袁术其实对这个词多少也有些反感。 不一会儿,张枫和玉貘便在士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呵呵,袁将军,别来无恙。” 袁术上下打量了张枫一番。毕竟张枫已然变了些许,再加上缺了一臂,袁术虽然隐约看着眼熟,却也想不起来了。 “阁下是……” 这蠢货真的不记得了!张枫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却仍努力保持着微笑。 “时隔太久,也难怪将军不记得,前番吕布途径此地时,我曾劝过将军不要收留。” “哦!”袁术这才真的反应过来,“原来是张义士。来来来,入坐说话。” “谢将军。”张枫拱拱手,便和玉貘坐了下来。 “不知张义士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吕布送斩韩胤,断绝暗盟,袁术正在气头上,所以对于之前劝诫自己的张枫便多了分好感。 “不敢。只是在下听闻将军正欲讨伐吕布,故而前来多言一句。” “张义士尽管直言。” “敢问将军,此次动用了多少兵马?” “我自统中军三万,纪灵、桥蕤等将兵分四路,各统兵一万,共七万人马。” “将军可知吕布有多少兵马?” “虽未知确数,但估算至多一万。” “呵呵,其实他治下能战之兵连一万都没有。那些新近招募之兵,与百姓无异,上了战场也不过是充数之流。” “那张义士的意思是……我的兵力用多了?” “不,是用得有些可惜。” “嗯?这是何意?” “袁将军请恕我无礼。但实言之,将军的兵力战力稍逊于吕布,其属下高顺之陷阵营、曹性之神弓营、魏续成廉之狼骑营,皆战力非凡。便是步兵,亦是经历多次大战之精锐。而将军将士虽然勇猛,欠缺者经验也。故而即便此战得胜,将军必然也会损失两三万人马。” 张枫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配以陈宫的谋略,这七万大军即便得胜,剩下的也至多不会超过两万。 定与寿春之后,袁术基本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战了,其部下战力……唉。 “嗯……”袁术陷入了思索,但他以为张枫计算的时候,只是加入了不熟悉地形这个因素。 袁术一直认为自己的兵马天下无敌,在他看来,这次出兵至多不会损失三千。 “那张义士有何高见?”毕竟张枫曾经帮过自己,袁术即便狂妄,也多少给他些面子。 “将军可知,现在有一支兵马在徐州境外游荡?” “杨奉?”袁术虽然谋略不足,却好歹也是一方诸侯,对自己地盘的风吹草动还是清楚的。 “不错,”张枫继续说道,“他被曹操击败后,想入徐州劫掠,被吕布击败,便一直游荡在外。将军若能纳之,使为先锋,而将军统大军随后,便是上策。” “怎讲?” “若胜,将军大军所在,他不敢造次,则占据徐州而又平添兵马;便是将军想要撤军,亦可将之使为留守之兵。将军只须供应些许粮草,便可多一守门之爪牙,何乐而不为?” 张枫没有说后者是败退之计,是怕刺激到袁术的虚荣心。 看着袁术仍在思索,张枫起身上前一步,说道:“若将军信我,我愿为将军去说服杨奉。” “哦?”张枫的积极倒令袁术有些意外,“我自然相信张义士,只是,张义士为何愿意多次助我?” 看来这袁术也还算有些心机。 “于公,袁氏乃是名门,而他吕布不过是个反复无常之人,岂可让这等乱臣贼子占据徐州。于私……”张枫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袖子,“这便是拜他吕布所赐,男子汉大丈夫,有仇又岂可不报?” 即便前半句是假话,可袁术却相信了。他对于自己的身世,一直引以为傲。 “那袁某便先谢过张义士了。”袁术也笑了起来。 …… 张枫和玉貘离开袁术的营盘,走了老远才停下。 “你自己去见袁术便可,又何必要我陪着?”玉貘有些抱怨,对于他来说,这种虚情假意的见面太不适应了。 “说实话么?我信不过袁术,你方才应当也有所察觉,其实帐外一直埋伏着刀斧手。这袁术心胸狭隘,想必也是对任何人都有所提防。” “呵呵,还说他,我看你也是一样吧。”玉貘嘲笑道。 张枫并没有否认,或许这便是在乱世中存活首要的事吧。 “你知道杨奉的兵马现在何处么?” “不知。” “什么?!那为何你不……”说到这,玉貘停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枫要让自己陪行这一路了,因为若是想得知任何消息,都要与各地夜锋成员联系。可是他张枫,只怕露面的一刻,就会被乱刀砍死。 “你要我来,是想用作耳目吧。”玉貘有些鄙视地看着张枫。 “那不过是其一。其二,我现在已是半个废人,还是多个人保护的好。” “我呸!” ———————————————— 徐州,彭城。 客栈之中,桓绮正在帮段轩擦着脸,而后者则不住地咬牙吸气。 谨慎之人,必有疏忽之处,段轩没有询问凌鸳这涂抹的剂量。 结果,他的脸肿得连桓绮都不认识了,好在他即使用令牌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否则桓绮早就拔剑了。 凌鸳给他的毒药,虽然上次张枫所用的是同种配方,但却不是同样的材料。 凌鸳最后离开总堂时,并没有带出太多药粉。 张枫用去的,也不过是最后剩余的一点。至于她给段轩的,其实是在荒村附近采集各种材料重新研磨的。 以现有的器具做出来的药剂,效果自然无法把控,更何况有些成分凌鸳只是取了相似的材料。 段轩正在痛苦,却感觉到给自己擦脸的那只手有些颤抖。 抬起头,他才注意到,原来桓绮竟一直在忍笑。 段轩想开口训斥她,可这一用力,却让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哎呦呦呦呦~” “哈哈哈哈~”桓绮再也忍不住了,将手巾扔在段轩脸上,蹲下去捂着肚子笑了出来。 “唉~”腮部也有些发肿,导致段轩的声音都有些异样,“臭丫头,有那么可笑么?” “哈哈哈哈哈~”桓绮听到段轩的声音,笑得更大声了。 “行了,小点声,说正事。” “哦。”桓绮用手拉着两腮,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笑。 “我助你取得侯成信任,之后,便按计行事。” …… 经过几日的潜伏,段轩大概摸清了城中的值守轮换规律,侯成今天应当回返回住处休息。 于是,段轩便提前潜到附近准备。 每次最让他头大的便是要提前布置蛛丝,而且还要在撤走时回收。 即便上次埋伏吕布的蛛丝墙,段轩也在临走时抽掉了。 精于此技的他,只须将一根关键的蛛丝控制在手,需要收回时便将这根蛛丝松开即可。 …… 虽是替换之日,但侯成还是回来得很晚。 如今这城中,张辽处理政务,臧霸负责巡防,而辎重伙食方面,全部由侯成管理。 安排好明日的诸项事宜,侯成略显疲惫地回来了。 虽然也是城中将领,但他毕竟不是主帅,自然也没人陪同。 到了自己住所门前,侯成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人。 他赶忙握住剑柄向左移了两步,同时转身。 那里,确实有个人,只是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那人的脸。 “你是何人?” “侯将军近日可好?” “啊!”侯成听到这个声音,便立刻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谁——段轩。 他迅速拔剑前冲,直直砍向段轩的头顶。 段轩将手向前一挥,同时身形往后撤。 侯成马上意识到不好,赶忙也停住,脚下发力向后急退。 多次与此人交手,对于他的蛛丝,吕布全军上下都已知晓。 果然,虽然肉眼看不清,却能准确地听到有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地面。 “你这贼人,又来彭城谋划何毒计!” “呵呵,侯将军多心了。在下不过是来取你人头的。” “狂妄!”侯成大怒,却并不鲁莽地进攻,而是谨慎地观察着段轩的举动。 段轩不得不佩服,吕布军的将领,确实都是身经百战,临敌不慌是很难得的。 不过,他必须让侯成感觉到危险,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能顺利进行。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二、计已半成 段轩知道,不能太拖延了,否则巡城的士兵很快就会听到这边的动静。 现在侯成的位置,正好在自己的布置的“弦丝”处。 这种丝线与一般蛛丝的不同在于,它是当初莫岳突发其想,将丝线在夕嫣的特制药物中浸泡过而制成的。 它最大的特点,便是弹性。 段轩早些时候悄悄将丝线两端束于门外两边墙角,而中间部分用普通丝线拉住,踩在自己的脚下。 这样,便如一张拉开的弓一般。当侯成被自己逼退到现在的位置时,正好是弦丝攻击的最佳位置。 “不知侯将军对弓术可有研究?” “与你何干!”侯成哪有心情回答他。 “呵呵,也罢。那便请侯将军接下此招!”段轩松开了踩着的脚。 “嗡!”即便只是一个丝线,在极度受力的情况下被松开,也发出刺耳了声音。 侯成只是犹豫了一刹那,便察觉到地面上的浮土被什么带动地扬起。 是一根蛛丝! 但是这弦丝的速度太快了,他只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却仍是被割伤了脚腕。 “唔!”这种疼痛与刀砍无异,只是更难受。 侯成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他并不知道,段轩已然对他手下留情了,如果这弦丝是设在脖颈高度,并且段轩没有说话的话,他早就身首异处了。 但那不是段轩想要的,因为侯成不能死,因为桓绮要出手了。 “嗖!”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段轩向后一跃闪过,嘴角不经意间露出微笑——这姑娘,时机抓得倒不错。 “恶贼!还要继续作恶么!”桓绮作势骂道。 “姑娘小心!此人擅用丝线伤人,极难防备。”侯成当然不知道这是戏。 桓绮冲侯成点了点头,搭弓再次瞄准了段轩。 段轩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走了,因为远处渐渐响起了士兵奔跑的脚步声。 “唉!不想今日竟被你这女子误了我大事!”段轩装作很懊恼的样子。 桓绮喊了声“恶贼受死”,放箭直射段轩面门。 段轩再次闪身躲过,同时用手一拽,将弦丝收回。 这种利器比一般丝线更难得,他身上也仅有两根,自然不能随便丢弃。 “侯将军,今日算你命大!”扔下这一句,段轩头也不回地向着巷子奔去。 桓绮又假装放了两箭,当然,都没有中。 做为北方总堂弓术佼佼者,她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水平。包括之前的两箭,如果不是事先与段轩知会过的话,估计现在段大爷就已经躺在这了。 为了更令人深信,桓绮向前跑了两步,假装要去追赶。 “姑娘!唔!姑娘莫追!”侯成对于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子,当然也有些担心。 桓绮顺势收住脚步,转过身,脸上满是愤怒和惋惜。 “居然又让这恶贼逃脱了!” 此时巡城的士兵已然赶到,看见侯成坐在地上,赶忙上前询问。 “快!全城搜捕!段轩那贼人想要害我,幸得这姑娘相救。去!禀报张辽,让他明日严加盘查!” 巡城的士兵队长留下两人搀扶侯成,一人去通禀张辽,剩下的立刻开始与其他巡城队伍联系,开始连夜搜捕。 …… “将军的脚筋被割开一半,先静养些时日再看吧。”被连夜找来的大夫给侯成包扎上药之后,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有劳了。”毕竟是大半夜的,侯成这样平时对百姓很平和的人,自然有些过意不去。 大夫离开之后,侯成才终于有时间和桓绮对话。 “多谢姑娘搭救,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将军不必客气,我叫桓绮。” “哦,桓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但不知你与那贼人……” “舍弟便是被他害死的……当年若不是他放李傕进了长安,舍弟……”说到这,桓绮有些哽咽。 事情当然是胡编的,但桓绮确实有个弟弟,只不过是死于黄巾军之手。 “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在打听此贼下落,定要报仇!” “哦,不想提起了姑娘的伤心事。姑娘放心,若是擒住此贼,定让姑娘亲手将其斩杀!” “多谢将军。” 桓绮嘴上称谢,心里却想:我若真要弄死他,只须昨日替他擦脸时用力掐掐即可。 只是一想,她便赶紧收回了心思,生怕自己笑出来。 “侯将军,民女有一事相求。” “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有事但说无妨。” “此人极其狡猾,未必便能将之擒住。那贼人既今日冒险进城行刺,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推测他必然复来。故民女斗胆拜请将军,让民女暂时跟随在将军身旁,做个下人,一来护卫将军,二来,亦可报弟之仇。” “这……”侯成犯难了。 自己尚未婚娶,让一个女子在自己家中,传出去……别的不说,光是那群兄弟们,就得把他数落死。 “将军!”桓绮看侯成为难,竟然跪在地上。 “姑娘快请起!这……”毕竟男女有别,他又不能让人去扶。 桓绮也不听,就这么跪在地上。 可是侯成却发现旁边站着的士兵正不怀好意地笑。 “你们……你们笑甚!” “将军,平日你这家中也没个下人,确是不便。不如就让桓姑娘暂时留下,也省得弟兄们担心你。” “可……” “再说……”两个士兵向外撤了两步,仍旧笑着,“说不定这就是咱嫂子了。” “滚!”侯成的脸瞬间红了,一个茶盏砸过去。 这群部下平日随便惯了,当着外人竟也如此。这桓绮才见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也拿来说笑。 士兵们坏笑着跑出门去,侯成却只能尴尬地苦笑。 “姑娘快请起吧,我答应你便是。还有,我这般属下平日不被拘束,姑娘莫怪。” 桓绮这才起身,说道:“谢将军。” 不过此刻,她内心并不想留在这。 仍然保留着一丝天性的她,更愿意去看段轩被满城的士兵追得四处乱跑…… ———————————————— 徐州,下邳。 “哼!不想袁术竟然联合了杨奉!”魏续不屑地哼了声。 “那袁术的兵马岂不更多了?”成廉也有些担忧。 “将军,我们……”宋宪看向吕布,问了句。 “嗯……”吕布微微思索,“袁术虽然势大,但久未经大战,其部下已然懈怠,我前番观纪灵之兵马便已知晓。即便有杨奉相助,也不足为虑。只是……” “只是如何?” “将军是怕我军兵少,便是能胜,实力也会大减。到时候,只怕曹操和刘备会趁机发难。”陈宫解释道。 吕布点了点头。确实,现在自己手下的兵马太少了,即便加上新征入伍的,也不足以连续和袁术、刘备、曹操作战。 “军师,可有何计策?”曹性询问。 “计策是有,就不知宋宪将军愿意走一趟否。” “我?”宋宪有些诧异。 “不错。其实我们的援军也跟随袁术一道过来了。” “军师是说……” “正是杨奉。” “可他……他前番被我击败,如今袁术定然又许以厚利,他怎会帮我军?” “其实也未必不能。诸位将军细想,他是被曹操逐出豫州的,必然与曹操不睦。曹操难保不会以汉帝名义让袁术攻杀杨奉,袁术虚名贪利之人,又岂会不遵?而奉先则不然,便是皇命到此,奉先亦可保杨奉周全。” “可此事于我有何关系?” “劝说杨奉,便要宋将军出面。” “这是为何?” “为表诚意。” …… 其实,杨奉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已经与张枫见过面了。张枫也只是简单地晓以利害,并未深说。 打动杨奉的,并不是张枫的说辞,而是他和玉貘的身份。 夜锋之间的情义,即便相隔万里,也不会被阻断。 但杨奉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可怜的独臂之人,其实是个无情弑师的恶徒。 不过杨奉和韩暹,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他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壮大自己,击败曹操,重新成为皇帝身边的重臣。 他们二人在闲谈时,都会刻意地避开一个同样的话题——夜锋。 因为他们自己也清楚,自己现在所走的路,已然完全背离了夜锋的初衷。 其实,从郭太起事开始,他们就早已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是荣华富贵。但这条路,也是生死一搏。 夜锋,虽然做为其创立者的五位贤老中有四位是汉臣,但毕竟已然失势。 这个庞大的组织是没有任何权力支持的。 唯念苍生…… 初衷很好,只是,要真的做到,太难了。 稍有不慎,便会被指为作乱。 不得不说,杨奉现在也有些认同当初张角的做法。 既然苍天已死,何不换以黄天! 尤其是汉中总堂被人窃取之后,杨奉似乎已经失去了目标。 现在既然已经重新找到了前行的方向,他是不会再犹豫的。 可是他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成为了一颗被吕布和袁术同时算计的棋子。 总是出于最前的枪锋,也总是最先折断的……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三、谋主归曹 其众虽流于四方,然号令声起,亦破阻而趋。 豫州,颍川郡,许县。 这里是内城,也就是皇城的东南角处,汉帝刘协命人专门在这里设立了一个部门——汉帝亲统部属,新夜锋总堂。 只是进了皇城,就不能再叫这名字了,在刘协的授意下,四方聚集而来的夜锋在这里被四贤老统一编入了一个部队——汉锋营。 而他们的职能,与之前并无大异,只是现在有刘协亲自授命。 自建都以来,不少富甲和商户以及流亡百姓都开始向许县迁徙,让这里的人口有了大幅度的增长。 最终,刘协决定,将许县改称为许都。 …… 今天应当是令曹操十分开心的日子,因为有个人终于来了。 他便是之前曹仁和陆远趁吕布与董卓对决解救出的荀攸。 荀攸被救出之后,便一直在家赋闲。他本想躲个清闲,可无奈声名已在,官府又再次征召他。 按他自己的计划,本来是打算躲去蜀郡当个太守,远离纷争,后来因为盗匪横行、路途不通,只好滞留在了荆州。 曹操之前已经授意荀彧询问他的意思,可荀攸一直推脱。 曹操只好亲自给他写了封信。 或许打动荀攸的,便是曹操的气度吧,荀攸终于来了。 而现在,曹操便正在与他攀谈…… “呵呵,公达让我等得好苦啊。” “攸不过腐儒一个,前番曹将军搭救,已是大恩。又岂能来此座谈空论?” “公达何须过谦?谋刺董卓,本身便已是英雄之举。” “呵呵,若说起此事,那只身刺董的曹将军便可名垂青史了。” 说完,二人都是一笑。 像他们这种胸怀大志的人,对于这种成为过去的壮举,也只都视为笑谈。 “公达既然肯来,便是曹某之幸、大汉之幸,那曹某便也不多闲叙了。如今四方诸侯并起,百姓生灵涂炭,公达可有何良策教我?” “天下诸侯虽众,然足于将军争雄者又有几人?公孙瓒已然势弱,不久便会被灭;吕布徒勇,纵有陈宫之智,也只能保全于徐州一境;袁术狂妄之徒,贪利而目短,诚不足惧;孙策虽在江东建业,却根基未稳,且杀伐而得之势,又岂能得安?马腾虽骁勇,然雍凉偏远,他不会随意出兵;刘表雄心已衰,只知自守。当今天下,可与将军一争者,唯袁绍也。” 荀攸说完,曹操不禁一笑。 此人口口声声躲清闲,无心世事,可他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天下。 “袁绍兵精将勇,若其并灭公孙瓒,则河北之地,尽皆属之。若那时,他必南下而攻,不知公达有何高见?” “攸曾闻,当年汜水关前,将军与袁绍也曾论此事?” 是啊,目光长远之人,即便当时有雄关在前,仍然看得见天下和未来。 当年的情景,又浮现在曹操眼前。 “不错,当年之景,犹在眼前。只是这些年来,袁绍之言渐已成真,而曹某惭愧,却无大进。” “不然。袁绍虽懂军略,却不晓用人。将军今虽势弱,但武将用命,文臣尽谋,这是袁绍无论何时都无法相比的。” “哦?还请公达明示。” “既如此,攸便为将军一谋。将军此时,有三策可选之。” “哪三策?” “上策,西治司州,中稳兖、豫,东取徐州,纵横相连阻河北之兵,而后御精兵猛将,与之一决;中策,联合吕布,结好刘表、袁术,使成盟约,共御袁绍;下策,稳治州郡,结好袁绍,待其南下,则与之为盟,而伐众诸侯,或可趁机夺得州郡。” “哈哈哈哈,公达果然谋划深远!”曹操大笑。 “原来如此。”荀攸看曹操这反应,已然明了,“将军果有大志。” 一个表情,便能知道答案。 如果曹操选择下策,也就意味着或许要让皇帝迁都河北,到那时,他便也不过是袁绍的一个从属。如果那样,曹操是不会笑的。 而选择中策,虽然也可保全州郡,对抗袁绍,但也从侧面证明了,单单靠他曹操一人,并不足以与袁绍抗衡,所以,曹操一样不会笑。 那么答案就很明了了,曹操定然会取上策。 而这,也是荀攸所期待的。 并司、豫、兖、徐之地,一者慑天下诸侯,二者可成包围之势,之后一举击溃袁绍,占据河北,则天下之地,已得三之有一。 到那时,曹操便可挥军南下,扫荡江东、荆南,而后趁势西取,便可平天下。 二人笑罢,曹操又再次开口问道:“公达推测,与袁绍之对决还有几年?” “至多三年。公孙瓒若是能与外族结连,尚可与袁绍抗衡。可如今,他筑楼自守,败亡已定。袁绍之所以未灭他,不过是因为公孙瓒尚有一战之力,袁绍恐与之决战,即便能胜,也会过伤元气,对他南下攻伐不利。况且他所掠得公孙瓒之地盘尚未稳固,若内部生变,他便难于应付,故而他如今也在积蓄实力。不过可想而知,公孙瓒败亡之日,便是他袁绍南下之时。” “若如此,则曹某当下应当如何?” “将军当下只当养蓄士卒、广积粮草,若要出兵,必须准备充足之日。” “那吕布……” “吕布如今兵少,且处境堪忧。且不说其境内还有一刘备,单单是南北二袁,便足以令其无暇他顾。我听家叔说,将军用驱虎吞狼之计,已然令吕布与袁术动兵了?” “是。” “此计虽好,但仍有一疏。” “哦?” “他二人反目,自然对将军有利。只是,吕布可以败,却不能亡。” “公达是怕二袁万一串通,其势难当?” “不错,以将军当下之实力,断断无法应付二人。可想而知,若二袁相连,刘备也必然反戈。故应如何,想必将军已然知晓。” “多谢公达教诲。曹某不才,烦请公达留在许都,早晚受教。” “蒙将军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 曹操和荀攸在屋内畅谈之时,院中坐着的二人却说着完全不同的话题。 “你这叔叔就不怕被侄子比下去?”郭嘉敞着胸,一边喝酒一边用手指戳荀彧。 “我看是你怕自己的才华被人遮住才是。”荀彧被戳烦了,向一边挪了挪。 “呵,若真是那般倒好,我更乐得清闲。”郭嘉竟追了过来,背靠荀彧大笑。 “你这无赖之行,倒是越来越像……”话到一半,荀彧收住了口。 郭嘉也收敛了笑容。 “真不知和他比起来,你我这般活在朗朗晴空下之人,究竟幸也不幸……” 望着天上自在的云朵,郭嘉轻叹道。 ————————————————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他们口中的那个人,正在被人满城追捕…… …… 没有了凌鸳的药,段轩想要出门便难了许多。 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赌一次。 由于城门口盘查,出城的队伍排出去老远。不过这也只是寻常百姓,城中有身份的人自然不用。 城门口的士兵老远便看见城中富户丁氏的马车。 此人是吕布入城之后结交的,恩威并施之下,他一直供应吕布军些军饷。也因为这,吕布也关照过手下,没事尽量不要找人家麻烦。 可是今天情况特殊,城门士兵不得不拦住了他的车。 “何事啊~”丁老爷用手拉住车帘,把头探了出来。 “丁老爷,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城里进了刺客,任何人出城都得搜,还望丁老爷行个方便。” “搜?搜甚!搜甚!车上是我小妾,是你们当看的吗!”丁老爷一脸怒气。 那士兵这才注意到,难怪这丁老爷要用手拉住车帘,他的膀子是光着的。 不用问,车上那小妾身上有没有衣服也可想而知。 “可……”士兵终是有些为难。 “唉。”丁老爷也看出了他的窘境,示意车夫给他些小钱,“买点酒喝吧,老爷请的。” 士兵无奈地接过银子,冲身后同伴挥挥手,放丁氏的马车出了城。 如果那士兵仔细去看,便能注意到,丁老爷的手一直在抖。 城门那士兵猜得不错,这丁老爷和他小妾确实是没穿衣物。只是,他那光着身子的小妾身旁,还坐着个拿匕首抵着丁老爷下面的段大爷。 这也就是为什么今日丁老爷会给些钱财了事的原因。 换做平日,他定然会大喊大叫一顿耍,最后把哪个将领引来再理论一番。 可今天他不敢,他要是那么做了,身旁的恶人什么下场他不知道,可他自己,肯定会变成废人。 …… 出了城老远,已然四野无人了,段轩才慢慢移开了让丁老爷心惊胆战的匕首,笑了笑走下马车。 当然,在某种方面他和张枫有些相似,临走时还不忘顺了些盘缠。 丁老爷惊魂未定,搂着身旁的小妾哆嗦着。 “唰!”车帘突然又被挑开,段轩的脸再次出现了。 丁老爷差点没吓尿,他以为段轩是回来灭口的。 可段轩却只是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小妾,用带着疑惑的口气问道:“姑娘也算有几分姿色,怎会跟了这厮?不般配,嗯,很不般配。” 说完,留下完全傻了的二人,段轩大笑着继续向西走去……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四、养虎绝狼 徐州,下邳郡,淮陵。 这座县城存在于当下,应当是它最大的悲哀了。 已经饱受兵戈摧残的县城,今天再次迎来了新的纷争。 吕布早一步率军进入县城内驻防,而仅仅半天之后,杨奉的兵马便也在城南扎下营寨。 双方都是赶来的,自然都晓得一个道理——不能立刻开战。 吕布带来的,是高顺、成廉和宋宪,其余武将都留在下邳城中。 陈宫很意外在这种特殊时刻吕布竟还会任命他总督徐州全境之责。 其实吕布从那次之后,又和曹性、高顺闲聊的两次。冷静之后,他决定再次相信陈宫。 毕竟以他的智谋若是真要叛吕布,吕布根本应付不来,而他即便是遭到怀疑也没有这样做,便足见真心。 既然已想明白,那自然要把统筹徐州的大任交给他。 同时,吕布也下令张辽密切留意刘备的动向,并提防曹仁。 自从黄巾粮库被刘备占据,吕布现在已有些拮据,再加上之前又送给袁术一番厚礼,他现在出兵所带的粮草根本不够。 这便决定了一件事——吕布不能与杨奉拖延。 所以,在杨奉扎营第二天,吕布便亲自出阵,来见杨奉。 杨奉前番被夜袭,心里一直有怨,听到吕布出阵,自然也不会退缩。 就这样,按照陈宫的构想,吕布带出了宋宪。 …… “杨将军,别来无恙。”吕布在马上施礼。 “区区微名能入温侯尊耳,奉深感荣幸。不过想必温侯亦知奉为何到此。”杨奉拱手回礼,毕竟要有气度,也不能上来便骂。 “呵呵,前番杨将军到此,与我军发生些许摩擦,将军此行,可是为此事?” 杨奉的心里真的开骂了。 吕布你倒是会说,用蚊虫折腾了我和部下三日,而后便突然袭击,趁我部下疲惫之际肆意斩杀,可在你口中,这竟也只是“些许”? 不过杨奉并没有这样说,因为他能看出来,吕布今天似乎有事。 “不知温侯今日阵前答话,是何用意?” “呵呵,好。既然杨将军快人快语,那我便也把话说开。此番我亲率大军前来,并非为与杨将军交锋。” “哦?那温侯打算如何?” “布此番前来,一者为让宋宪当面致歉,二者也为了能与将军结盟。” “结盟……呵,敢问温侯,若非我今日与袁术联合攻你,你可会如此?” “……不会。”吕布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说谎。 “哈哈哈哈,温侯果然是率性之人。” 宋宪知道,他该开口了:“杨将军,如你所知,我军兵力并不多。前番你到此,我也不过是为了州郡安宁才与你交战,望将军海涵。今日吕将军前来,确是为保徐州,但也是为了杨将军着想啊。” “愿闻其详。” “袁术反复无常之人,见利忘义。将军亦知,驱逐将军的曹操如今已迎取天子,建都许县,若是他给袁术下召,许以厚赏,而命其谋害将军,试问,以将军之见,袁术可会抗命相保?” “……嗯,”杨奉沉思了片刻,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在思索,答案早就明了,只是他不愿意说而已。 “将军既知如此,又何必舍命相陪?若是将军能与我家吕将军联合,则进可逐鹿天下,退可性命无忧。望将军三思啊。”宋宪说得恳切,他料想杨奉也一定会明白。 可是……杨奉摇头了。 “杨将军!”宋宪再次呼请。 “我如今之处境,自己又岂会不知?只是,不论是我从袁术还是温侯,都必然是与曹操对敌。我杨奉不惧曹操,只是不愿被天子误会。” 这是实话,一旦被汉帝认定自己想谋反,那自己就再也没有回到汉庭的机会了。 “不会多言了。温侯美意,杨奉心领了,只是,我心意已定,请温侯……” 杨奉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兵马行进的声音。 从东南、西南两个方向同时出现了两支约有三千人的队伍,他们行进的很快,当吕布看清带头的将领时,心中也是一紧。 关羽,赵云。 刘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吕布的心中有些愤怒,因为刘备竟然没有派人去夺下邳和彭城,而是直接来到这里。 他是想取自己的性命么? 宋宪赶忙命部下摆好阵势防御,如果刘备真的联合杨奉,那只怕以吕布军现在的兵力,很难应付。 杨奉同样也下令备战,他并不清楚这究竟是哪里的兵马。 “吕将军,我等奉大哥之命,特来相助。”关羽在马上拱手道。 此时吕布和杨奉的心里想得是同一个字,只不过杨奉想得是“啊!”,而吕布想得是“啊?” 刘备走得是哪步棋? “杨将军,你毕竟有护驾之功,切莫再助袁术这等庸主了。吕将军乃是徐州屏障,若将军肯与我等联合,他日定可救出天子,重振汉室之威。” 杨奉现在是真的没有退路了。方才,他还能选择,可现在如果想活命,便只能答应了。 “杨将军,布也再次拜请了!”吕布知道,不给他个台阶,只怕他也不好说话。 “唉!也罢!”杨奉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将兵刃放在一边,单膝跪地,“奉,愿降!” 吕布下马上前扶起,笑着拍了拍杨奉的手。 …… 大哥的吩咐已然完成,关羽和赵云便也率军离开了。 关羽给吕布的解释,自然是诸如“蒙将军收留,将军有难处,岂能不来”之类的,不过赵云知道,那不过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虚言。 糜竺找到他时,他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刘备竟然会帮吕布。 而糜竺偏偏又和他性格相似,他不问,糜竺也不说。 “关将军,”赵云虽然话少,但还是想知道真相,“刘将军为何要帮吕布?” “呵呵,看来子仲没有和你细说。其实,是大哥收到曹操差人送来的一封书信。” “书信?” “不错,信中只有一句。” “怎说?” “搏吕布一虎,胜斗袁氏二狼。” 字不多,但该说的、想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 曹操赌赢了,他赌得,便是刘备的大志。 若他只是甘于人下,那无论徐州被谁所得,都无所谓;可若是他还想重掌徐州,那自然如曹操信中所言——对付一个势孤的吕布,当然胜过对付实力均很强盛的袁氏兄弟。 “为何……都不愿放过徐州百姓。”赵云有些黯然地说。 “子龙兄弟,或许你我所想不同,但关某自认,徐州若是落入暴虐之人手中,便也与日日经受战乱无异。” “关将军不若去随意问个徐州百姓,看可也是这般想法否。” 没等关羽再开口,赵云便在马上一拱手:“此间事已了,云先行告辞了。” 说完,赵云便带着仅剩的龙锋营转道离开了。 关羽手捋长髯,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尘烟…… ———————————————— “咚!” 张枫一拳打在了小路边的树干上,眼中满是懊恼。 玉貘默默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混账刘备!”张枫终于开始发飙了。 此次淮陵之谋,张枫和玉貘躲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听不清双方的言语,可是任谁都能看得出,刘备这次是在帮吕布。 “好了,事已至此,也只好看袁术的能耐了。只是,刘备为何要助吕布?”玉貘问道。 “可能在他眼中,对付吕布要比对付袁术容易吧。”张枫咬着牙回答。 “不想此番反倒是为吕布送去了兵马。唉!” 看着张枫恼怒的样子,玉貘知道,自己再说也不过是火上浇油。 “那你我该当如何?是否返回下邳与他们汇合等候消息?” “不!我要再去趟袁术大营!”张枫目光坚毅地说。 “还去做甚?” “袁术无谋,若他得知杨奉叛变,必然大怒。若他这样冒然来攻,岂会不败?” “那你想如何?” “暗度陈仓!” “你是说……” “既然吕布在此,那下邳城必然空虚。我要说服袁术留些兵马在此与吕布周旋,而主力人马直取下邳,进而从后出兵,夹击吕布。” “是条好计!” “只是……” “又如何?” “袁术却未必肯听。” “这等好计,他如何不听?” “以他之性格,难免不会将杨奉之事算到我头上,对我之计未必还愿听取。再者,他狂妄自大,以为自己兵精将勇,即便不去偷袭,吕布也绝难抵挡。” “那此行岂不有危险?” “当然,”张枫笑了笑,“故而我要你随我一道前往,也好保我周全。” 玉貘苦笑,才刚答应加入没几天,便要去耍命么。 “既知危险,你又为何非要再去?”玉貘将最后的疑问提了出来。 “当下除了袁术,又有何人会出兵攻吕布?这也是无奈之举,也只有这等愚人才会任我摆布。” 玉貘没有再说话,只是他隐约地察觉到,张枫现在所做的一切,似乎与段轩建立这个刺客组织的初衷完全不相干。 这个人,根本不在乎曹操如何,他就只是一心想要吕布的命……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五、暗生分歧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八月初,扬州,会稽。 奔逃海外的王朗,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而试图做最后抵抗的户杨,也被周泰斩杀了。 此刻,王朗被捆着,正在会稽府衙堂中面对着孙策。 “王大人……”孙策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因为此时,王朗一双充满怒火的双眼正坚毅地瞪着他。 “王朗,死到临头了还有何话要说么?”七贤老站在孙策旁边,沉声问道。 “呸!作乱之辈,也该如此无礼!”王朗破口大骂。 “来人!将王朗带下去砍了!”七贤老本来也没打算和他说什么,被这么一骂,自然也很恼怒。 “慢!”孙策盯着刚刚跑进来的两个士兵说道。 “策儿!”七贤老刚准备和他争执,却发现孙策的眼睛慢慢移向自己,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给王大人松绑。” 两个士兵此时才真的难做,看看孙策,又看看七贤老。 后者将头转向一边,而孙策则再次将目光定在王朗身上。 两个可怜的士兵这才敢上前,把捆王朗的绳子去了。 “王大人,”孙策走到王朗身旁,“策并非作乱,只是如今天下大乱、枭雄并起,而江东一地却仍是如散沙一般,久而久之,必被他人侵占。故而策不自量力,欲一整江东,富民养兵,令天下之人皆不敢觊觎。策之所为,不过是为了保全江东之父老啊。” “巧舌强辩!你所到之处,皆起战火,百姓不一样是遭难?” “那我孙策倒想问一句:若非如此,王大人可愿听我之言,与江东其他英雄并力御外?” 王朗没有回答,哼了一声不再看孙策。 他当然不会。 相对于北方的混乱,江东还算是稳定。除了偏远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占据江东的这些人都没有野心。 对百姓而言,这当然是好事,毕竟没有野心便不会随意征伐。 可是从长远去看,这恰恰是最致命的。因为没有野心,也就意味着不思进取,而不思进取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目光短浅。 被孙策这样质问,王朗虽然想还口,却也无言以对。 “王大人,策或许确是有些不自量力,但事在人为。策恭请王大人能助我共保江东!”说着,孙策恭恭敬敬地弯腰拱手。 这是发自孙策内心的话,王朗对于百姓的仁治,导致他在会稽的声望极高,如果他能开口,民心何愁不得。 “道之不同,难以共谋。只怕我要让孙将军失望了。”王朗并没有犹豫。 “够了!策儿你现在明了了么?与这些庸人说道理,根本是白费唇舌!来人!把……”七贤老忍耐不住,再次发火。 “张子布!”孙策高声叫道。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院子中的士兵都惊讶地看向孙策,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高,而是……他直呼了七贤老的名讳。 七贤老自然也没有想到,一时也说不出话。 “我叫孙策,是乌程侯孙坚长子,”孙策的声音很洪亮,即便他现在已然放低了些,但所有人仍然可以听清,“是你们所有人的主公!” 孙策环视一圈,目光到处,所有人包括几位夜帅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最终,孙策再次望向王朗,平静地说:“来人,为王大人安排一处住所,如有怠慢,斩!” 孙没有再看七贤老,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七贤老额头上沁出的汗,以及……眼中泛起的杀机。 …… 王朗虽被抓获,却也为百里嫙争取了时间。 她的确再次回到了十贤老处,只是,她没有继续合作的打算了。 百里嫙相信自己应当比其他人都快,所以对于会稽之战的详情,她并没有多说,只是说发生意外,敌人偷袭入城,她不得已只好率众回来搬兵请援。 之后,就在十贤老布置人手准备去增援时,百里嫙却连夜命所有人收拾行装,带上龙悒离开了。 经过这一次的谋划,百里嫙已经很清楚,十贤老根本不是孙家的对手,灭亡是迟早的事。 她当然不会陪着去送死。 再说,相对于十贤老此次的损兵折将,百里嫙的实力却得到了补充。 撤退时唯一的插曲,便是蒙欣决定与众人分道扬镳。 蒙欣说,她要继续留在江东之地。 对此,百里嫙也很理解,毕竟现在报复孙家是她唯一的目标。 于是,与蒙欣分别之后,百里嫙便率领众人向西疾行。 人马被再次分散开,只是百里嫙已然为他们定好了最终的汇合地点——荆州,江夏郡。 既然附近州郡的江面都已经布下兵马守把,那便只好完全将其绕过。 只是苦了龙悒,伤还未养好,便也好跟着众人再次奔波。 其实百里嫙选择荆州的另外一个目的,便是因为那里相对太平,各行各业的发展都比较兴旺。 或许可以寻得一个好一点的大夫吧。 百里嫙想到这,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龙悒的伤,即便是养好了,只怕今后也就是个废人,连下地都难了…… ———————————————— 百里嫙并不会想到,现在江夏城中,就真的有这样一位名医,只是…… 荆州,江夏。 “莫急!莫急!未被叫到之人烦请先在此等候。”十一贤老左慈此时正在药堂中忙碌着。 旁边扮作学徒的夜锋部下双眼圆睁,张着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 “喂,这人……便是河北的贤老?”其中一个人用极小地声音问身旁的人。 “呃……大概吧。” 几经波折,九贤老和十一贤老终于与残留于荆州的部下取得联系。 不过刘表对于夜锋的态度,众人也都很清楚,所以,他们打算暂时先藏身休息一段时日。 毕竟逃亡了一路,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们所联络的部下,用以伪装的便是这间药堂。 一听是药堂,十一贤老便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的九哥。 九贤老华佗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只是自己好歹也算是一堂贤老,这…… 可是,十一贤老却以看病之人无贵贱、便于打探消息为由,反复劝说。 终于,九贤老很“自愿”地答应了。 众人对于九贤老的医术,自然都很清楚。 仅仅是三天的时间,这药堂之中有位神医的事就已经传得百姓皆知了。 九贤老总担心万一太引人注目的话,会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十一贤老却很放心,毕竟九贤老没离开过总堂,世人根本不认识他。 而声名越大,来的人也越多。而这之中,自然便不只是百姓。 像这种不用动地方便能知晓天下局势的方法,十一贤老是极力推崇的。 招呼完一批病人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声:“还有五副药,煎得快些。” 在夜锋部下的注视下,苦命的季晃再次拿起扇子,开始给火扇风。 他很无奈,却也无话可说。 当初他只是稍微对十一贤老的想法表示不认可,便被人家怒斥不懂事,更被安排做了煎药的活。 要是再多说……唉,还能说什么。 唯一让他心里平衡一些的,便是九贤老本人,此刻也正在另一间房内给人把脉问病。 不过,这种玩闹的气氛,随着一个外出送药的伙计慌张跑进来结束了。 十一贤老回头看了一眼,吩咐属下继续在外面伺候,自己则带着那个刚进来的人去了后堂。 …… “贤老,已然打探清楚了,四、五二位贤老的下落,已然知晓。” “快说。” “四贤老被曹操救得,如今在豫州,更被天子封为卫尉,重建夜锋!” “果真?”十一贤老听到这,也有些激动,“那五哥呢?” “……五贤老,五贤老已然……”那个属下的神色瞬间黯淡了。 十一贤老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用手扶住了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唉,”最终他也只能叹气,“五哥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还有……” “还有何事?” “与五贤老一道的郭岚,也被杀害了。而龙悒……被抓去东南,迷帅大人已出发前去相救,不知如何了。” 这些消息,是几经辗转才传到他们这里的。 虽然总堂被灭,但夜锋在各地的情报网依然存在。 只是江东地域由于东南总堂的严查,已无人驻留,所以关于百里嫙的近况,他们自然不得而知。 现在其实他们已经可以撤离了,因为江夏与颍川之间,只有一个如南郡。 只是,十一贤老却并不想离开。 因为他也想到了,如果百里嫙想要与四贤老汇合,便不能冒然闯入吕布和袁术的地界。 那么,她只能取道荆州,转而北上。 若是如此,那他和九贤老倒不如继续留在此处。 一者,打探消息比较方便;二者,也可以接应百里嫙;三者,她们若是真的成功,想必也会有一场恶战,那么九贤老在此,正好可以医治。 “好了,此行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十一贤老让那人离开后,不禁苦笑,自己终究还是无法逃离夜锋的宿命。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回到大堂,向着九贤老问病的屋子走去……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六、急而缓战 豫州,颍川郡,许都。 郭嘉今天的心情格外好,因为有人主动邀请他喝酒。 那个人便是一路西行而来的段轩。 只不过,段轩还同时邀请了曹真一道来。 “许久不见,你倒是阔绰了不少。”郭嘉闻着杯中的美酒,打趣地说。 “呵呵,这还要多谢某位衣不遮体的大老爷。” 确实,段轩那次打劫,得到的钱财足够他花费一段时间了。 “你今日为何会回来?又为何要找我与奉孝?”曹真并没有心情开玩笑。上次没能杀掉沈容,他一直耿耿于怀。 “那我便也不绕圈子了,郭奉孝,让刘备去援助吕布,是你的主意么?” “是。” “你是怕没有吕布在徐州阻隔,二袁会联合?” “子墨兄,你这是在小看我了。” “哦?” “区区二袁,嘉岂会放在眼中?” “那是为何?” “刘备。” “他?如今他不过屈居小沛,若二袁联合,他虽倒戈又有何威胁?” “他助了吕布,你应当知晓,我此计赌得便是他的野心。实不相瞒,若他不出兵,我反倒不再担心他,可他偏偏出兵去援了。” “你是说,他也不想将徐州让于他人?” “当然,想当初他以区区之兵入徐州援陶谦,便见其胆魄。留而不归公孙瓒,是其懂得审时度势。而今援助吕布,便足见其野心。以他现如今的实力,难保徐州,但亦不愿见吕布将之丢与他人。” “呵,不想这一层他倒与主公想得一样,都觉得吕布比袁氏兄弟好对付。” 曹真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二人不说话了,他才再次开口:“说吧,究竟何事?若是单为询问此事,便不会叫我也来了。” 段轩刚拿起酒杯,听他这么一问,便又放下了。 “其实我有一计,须调用部分虎豹骑,故请你同来。只是此计我也没有把握,故特与奉孝兄一谋。” “怎的?你这主公手下曾经的头号军师,也有不自信之时?”郭嘉故意寻他开心。 “我不过是个刺客,论谋划,又怎能与你相比。”段轩竟然很认真地承认了。 “唉,子墨兄过谦了,”郭嘉也能听出来,段轩确实为难,“不知你打算如何?” “前番下邳兵变,你可有耳闻?” “略有所知,只是如今要在徐州安插细作着实困难,故细节如何尚不清楚。” “那是我与张枫百般周折才勉强谋成之计,除去了郝萌。奉孝应当清楚,吕布如今虽然势弱,却仍是不可强攻。故我意,先令其分崩于内,而后谋之。如此,即可不令二袁察觉,又可削其实力。” “计策究竟如何?你且先说一番。” 这也正是段轩此行最终的目的,在郭嘉和曹真的注视下,他开始说明自己的谋划。 按他的想法,是打算先让桓绮从旁挑唆,动摇侯成,而后再令虎豹骑混入城中,连夜放火烧营,并散谣说侯成因郝萌之事生怨造反。 其实说得清楚些,不过是想效仿除郝萌之法。只是如今段轩能联系的夜锋不多,再者,能与并州狼骑一战的,也只有虎豹骑了。 “你这计……”郭嘉听完段轩的描述,微微皱起眉头,“未知之变化太多了。” “我也觉得不妥,才特意来询问你。” “若是子墨兄不介意,那嘉便为你谋一条简单之法。” “愿闻其详。” “要用我计,便要看那桓绮能否令侯成中意了。” 说着,郭嘉神秘地笑笑,端起了酒杯…… ———————————————— 此时的吕布,并不知道有人正在算计着他的手下将领,其实他即便知道,只怕也分不开身了。 因为,今日城下的袁术军突然扬言,纪灵已趁他在此对峙之时,绕道攻取了下邳城。 这是在杨奉投降后的第三天。 由于杨奉的倒戈,吕布这边稍稍缓解了压力。吕布命杨奉和韩暹在城外扎下两个营寨,与他遥相呼应。 营刚立好,袁术大军便到了。 双方见面自然少不了一顿秉承大义的互骂,只是在这之后,袁术却并未出兵。 这种奇怪的对峙,加上之前对于陈宫的怀疑,让吕布不得不去想关于下邳陷落的真实性。 而就在吕布打算撤军时,袁术又突然开始攻城。 虽然城池未被攻破,袁术的损失也要大于吕布,可吕布的心里却焦急万分。 别人或许还好,可是貂蝉,必然会被用来要挟他,自然免不了受苦。 其实他的担心完全多余,因为纪灵虽然绕道向北,却并未如张枫所建议的一般直捣下邳。 他就只是去阻挡下邳可能发来的援军。 …… 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张枫望着城下的尸体,用力攥了攥拳头。 “愚蠢!何其愚蠢!” 玉貘此时也不知说什么了。 张枫再次去袁术的大营,果然没有迎来什么好脸色。 但袁术倒也还算客气,仍旧让张枫将他的计策说完了。 不过,令张枫恼怒的是,袁术根本没有采纳! “吕布久经战阵,下邳岂会无备?纪灵,命你即刻率军绕道前往吕布后方,截断下邳发援之路!” 这是袁术的原话,张枫听完,甚至没有想再去争辩。 因为袁术帐中的绝大多数部下,都一边称赞袁术如何英明,一边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张枫。 一个势力的性格特点,很多时候真的是由一个主公影响的。 于是,留下帐中一群无谋之人,张枫和玉貘就这么离开了。 如今一次攻城,便更见袁术的无能。 若是他能取下邳,吕布断绝了后援,便军无斗志。 可现在他偏要和吕布耗在此处。 须知,攻城所损耗的兵力要远远大于守城。 而且,即便是攻下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对于整体战略毫无意义。 当然,看袁术现在这情势,攻这县城也有难度。 更何况,就在离此五十里的地方,还有一个未知的因素。 关羽撤回小沛时,留下了一千兵马在旁观望,而负责统领他们的,便是关平。 现在这支人马,无论是对吕布还是袁术都如鲠在喉。 关羽若是要帮哪方,便不会撤走,那么关平留守的意义就很明确了。 他是在等,等到双方都无力再战时,由他出面劝和。 那时,刘备的兵力最强,有大军在后,双方便也只能答应。 吕布当然更清楚,如果自己真的被击败而溃不成军,那么关平定然会趁机出手,将自己赶尽杀绝。 他也相信,到那时,刘备也会同时出兵,去夺取自己的城池。 相对于他,袁术多少还好些。 对于一些事,他即便少智,也能看明白,毕竟他手下也有些能见的谋士。 如果自己战败,关平或许会与吕布合兵,但绝不会为难自己。 毕竟如果没了他袁术,吕布未必还会再容刘备在徐州驻留。 这样,就导致了一种很奇怪的局面——袁术和吕布都想击败对方,但又都必须保存实力。 吕布心急,袁术也同样心急。 按照他的计划,称帝会在来年进行,若是不能让吕布臣服,那袁术称帝时,他必定第一个出兵讨伐。 送斩韩胤、示好曹操之事袁术也知道,既然要示好,便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可是他们这样耗下去,却是张枫最不愿见到的。 溯本求源,最后张枫认定,让双方拖延的关键之一,便是那个碍事的关平。 所以,张枫再一次提出了让玉貘惊讶的意见——刺杀关平。 玉貘现在对于张枫也不知该如何评价了,连人都没见过面,便要去行刺么? 他能体会到张枫的心情,但同时他也知道段轩的初衷。 共事一堂,玉貘对于段轩多少还算有些了解。 玉貘现在很确定,张枫最近的做法,绝非段轩本意。 除去段轩身上无赖的部分,这个人对于天下的态度,对于夜锋的大义,是绝对忠心的。 可是现在这张枫,只是让自己的怒火不断波及他人。 但此番行动,他却也只能答应。 因为玉貘必须见到其他人,见到段轩。 只有夜锋,才能替自己报仇。 玉貘并没有意识到,其实现在的他,同样也被仇恨左右着。 …… 入夜时分,两人收拾利落之后,便悄悄摸到了关平的营盘附近。 一千人的营盘并不大,从外面就可以隐约看见中军帐,但同样,这也给行刺造成了麻烦。 营盘中点着不少火盆,值守的士兵虽然不多,但足以将整个营盘看清楚。 玉貘拍了拍张枫的肩,摇头示意他离开。 张枫也觉得难以下手,便点了点头。 忽然,二人都感觉不对,便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在他们身后,竟然站了一个年轻小伙。 此时那人手提一把长刀,正笑着看向二人。 张枫和玉貘本能地跳开,握住了兵刃。 “呵?身手不错啊,你们是哪家派来杀我的刺客?袁术?或是吕布?”小伙大笑,他的身后,竖起了二十几个火把。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 “你是?”张枫谨慎地退了一步问道。 那小伙冲身后摆摆手,示意那些人不要上前,仍旧笑着说到: “在下关平。”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七、北堂猛兽 做为刺客,没有什么情况,比现在这样更尴尬了。 行刺未成,反倒被人围堵住了。 其实这只是张枫和玉貘的运气不太好而已。 关平被父亲安排在此处监视吕布和袁术,却被下令不可随意进攻。 每日除了巡视之外,关平几乎没有人任何事做。 对于同样正是血气方刚年龄的关平来说,心里有多憋的慌可想而知。 他当然知道这次行动的意义重大,也知道父亲是想借此机会锻炼自己独当一面。 只是确实太无聊了。 所以即便是晚上,他也无法早早入睡,只好带人巡视营盘。 其实关平的心里,暗暗盼着有谁能派人来让自己活动下筋骨。 今天终于看见了,无论这二人是吕布的人,还是袁术的,对于关平来说都无所谓。 关大少只是想找些乐子罢了。 “说吧,你们究竟是谁的人?”关平为了在部下面前保持威严,还是忍着冲动问道。 “我们……” “我们不过是替人办事。”张枫打断了玉貘的话。 “呵,不说是么?”关平笑道。 不说便省去废话了,先打痛快了再问不迟。 想着这些,关平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告诉你也无妨。”张枫接着说道。 关平差点没气疯了,立刻没好气地大吼:“说!” “吕将军命我二人代他问侯少将军。” 玉貘吃惊地看着张枫,这家伙说谎怎么连眼都不眨。 张枫自然也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未免关平生疑,便继续做戏:“如此阵仗,只怕你我二人要逃脱也难。既然是拿钱办事之人,自然想得便是活命。” “哈哈哈哈,你倒是个实在人。”关平毕竟涉世不深,很容易便相信了张枫的话。 唉! 虽然年纪相仿,但玉貘在还是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既然少将军如此爽快,不如与我二人一赌如何?” “哦?怎个赌法?”听到这话,关平忽然对这两个刺客产生了兴趣。 “单打独斗,若是十招之内少将军不能取胜,便放我等离开。” “我已然将你二人围于此处,要杀要剐皆由我定夺,何必再费此周折?” “少将军怕了?”张枫继续激他。 “笑话!好,我便与你一赌。” “少将军,这……”关平身后有年纪稍大些的士兵,听到这里,不禁好意提醒。 “无妨,量他两个鼠辈,能有何能耐!” 说着,关平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张枫右边空空的袖子说道:“你已是废人,我若与你相斗,岂非胜之不武?” “呵,少将军说笑了。在下又岂是少将军对手?”张枫一边说,一边看向身旁的玉貘。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在玉貘心里泛起。 果然,张枫继续说道:“要与少将军对战的,是他。” 玉貘在张枫说话的同时,已经在心里将他的远亲近邻问候了一个遍。 此时玉貘甚至有种冲动,想投降关平然后亲手将张枫宰了。 只是想归想,他还是苦笑着走上前一步。 也只有他上了,如果让张枫出战,便也和直接投降无异了。 关平上下打量了玉貘一番,这人应当与自己年纪差不多,而且看上去还有几分憨厚,不似他的同伴那般让人厌恶。 “十招对么?少将军请。”玉貘没有摆任何姿势,就只是从腰间取出一副手甲带上。 “不必!”关平将刀平端,指着玉貘说道:“三招之内,你若能伤我,我便放你二人离开!” “少……”关平身后的部下刚想再次劝说,却被关平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他们现在心中更是忐忑。虽然他们对关平的武艺多少还是放心的,可毕竟对方是刺客,而非武将。 万一这两人耍诈,关平出了意外,估计他们的脑袋也得搬家了。 可关大少此时才没心情想这些,他只专心于眼前的对手。 虽然年轻,但双方也都明白一个道路——对战之时,稍有失神,便会送了性命。 所以,二人都是很谨慎地向前慢慢移动。 大约还有五步之时,关平突然脚下发力。 第一刀便是直取玉貘的脖颈。 刀是直着送过来的,而刀锋正好可以抹过玉貘的左边耳下。 按照关平的估算,这样迅猛的一刀,对方即便能反应过来,也只会本能地向右侧头。 那时自己只须用左手一拉,便可砍中对方。 可是玉貘的招式,决定了他不会这样去做。 在关平有些诧异的眼神中,玉貘竟然提前行动,径直向关平的胸口扑来。 关平赶忙变招,以左手为轴,用右手将刀杆推出,击向玉貘的左腿。 玉貘见势,便一个旋身,躲过了这接连的进攻,却仍旧是向前趋身,已然到了关平身前。 自始至终,玉貘都没有亮出兵刃。 关平根据他不断接近的举动,推测他的武器可能是匕首一类的短兵,便左脚用力一蹬,向右快速闪身,保持着一刀的距离。 “少将军好身手。”玉貘停下脚步,微微调整呼吸说道。 “呵,阁下的武艺亦颇为纯熟。”关平嘴上笑着,可眼睛却紧紧盯着玉貘的双手。 突然,关平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玉貘的手中有什么被火把的光照得亮了一下。 看来确实是短兵,那自己只要保持距离,对方便奈何不了自己了。 玉貘也察觉到关平的意图,便微微一笑,将身体半蹲在地上。 关平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进攻。 部下们都在看着。 如果自己一直这么小心翼翼,关平担心会被他们笑话。 所以,他再次前冲,直到确定自己的刀能封住对手退路之时,关平才猛地跳起,同时一个转身,利用腰力带动长刀,带着刚猛的劲道斜劈向玉貘的头顶。 由于关平的力气不如父亲,所以无法施展如父亲一般单手挥刀的神技,但他早就听过当年“温酒斩华雄”的传奇,对于父亲当年的神勇很是向往。 所以,他便自创了这一式,利用腰力弥补臂力的不足。 玉貘面对这一招多少也有些吃惊。 看似并不难,但是腾空跃起,还要在转身之时既能保持身体平衡,又能保证命中的精准,却十分不易。 玉貘原本的想法是引诱关平离开地面,这样他在空中便无法任意闪躲,而自己只要能找准机会,便可得手。 可是关平这一式是反复练习过的,速度和精准早已能自由掌握。 此时对战,他自然是毫无保留。 所以玉貘根本没时间去思考如何进攻,只能原地向左一滚,勉强闪开。 可是,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劲风擦着自己的耳朵划过。 再次起身时,他的左耳已然在滴血。 那一刀还是中了,虽然不深,却也将玉貘的左耳割了一道口子。 在部下的叫好声中,关平也有一丝得意。 初用这一招,便已见血,关平自然是开心。 他笑着看向张枫,可是,对方的表情让他瞬间冷静了。 张枫也在笑! 他为何会笑!难道他的同伴没用全力?不,若是如此,方才便不会受伤。 关平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玉貘身上。 此时的玉貘,如同换了一个人——他的眼白已变成血红色,而身体正不住地颤抖着。 “少将军好武艺!那小子怕了!”有个部下也发现了这情况,便大笑道。 “住口!”关平大吼一声。 那部下有些诧异地呆住了,其他人也都很疑惑。 可是关平不是,他离得近,能清楚地听到,玉貘此时正在发出一阵阵低吼,如同狩猎的猛兽一般。 张枫在一旁用手挖着耳朵微笑,因为他知道,战斗现在才真正开始。 玉貘,是北方总堂的另一个异类。 他在第一次任务中,便受了刺激。 那次他被敌人逼到死角,刺中了小腹。因无法承受对死亡的恐惧,而陷入疯狂。 那次行动,夜锋成员损失了三人。但他们并不是死于任务中,而是被玉貘杀死的。 等到玉琉赶到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玉貘安静地站在血泊中,眼中满是泪水。 自那之后,玉貘便患上了人格分裂,只要受伤,便会陷入癫狂。 也正是因为这,他再也没有被安排过危险的任务。即便是刺杀,也只令他安排撤离。 九贤老还专门为他配制了安神之药,而他也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所以倒也没再发作过几次。 只是现在,又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张枫也知道他的这个特性,所以即便被关平围堵,张枫也丝毫不慌乱。 玉貘癫狂之时,战力或许可以比拟吕布。 张枫早就想找他帮忙,只是之前自己被夜袭令追杀,无法通过夜锋的渠道找到此人。 …… 关平看着眼前的猛兽,听着那低沉的吼声,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他本以为对方虽有异样,却也只是因为恼怒所致。 可是他错了,此时他的对手已经真的变成了一只猛兽。 完全没有多余的掩饰,玉貘就直接冲向了关平。 关平虽然小心,但也不慌乱,如果对方只是气势上增强了,便完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再次跳起,只是比刚才更快,而且跃得更远。 又一次,长刀带着劲风斜劈而下。 可是,这一次关平真的慌了。 因为玉貘在长刀落下的同时忽然停住脚步并后退,刀锋完全没有伤到他,只是空砍在了玉貘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只是一瞬间,玉貘的手已然攥住了关平握着刀杆的左臂。 “啊!” 随着关平的惨叫,他的衣袖被割开,鲜血迸溅出来。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八、下邳兵出 面对人和面对野兽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人会有很多顾虑,但野兽不会。 现在关平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让他的面容也有些扭曲,只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查看伤势,因为玉貘根本没有停顿,又向着他的胸口扑来。 现在关平终于看清楚对方的兵刃了。那的确是短兵,甚至比匕首还要短。 玉貘之前带上手甲,其实便已经装备了这兵刃。 这副手甲其实只是上面有一层铁片,下面是两只软铁密合的手套,而手掌处,每节手指内侧,都有一条竖起的刀片。 这样,既保证了手掌能弯曲,又将锋面隐藏起来。 关平当然不会知道,这是玉琉下属猎户营,倾尽人力物力,以极细密的工艺铸造而成的《天工图本》武器之一——虹爪。 由于这兵刃造成的伤口是整齐的几排横线,酷似雨后彩虹而得名。 只是,如此意境之名,也无法掩藏这兵刃的阴狠。 使用者只须改变手指的姿势,便可决定是给对方留下伤口,还是直接割下一条血肉。 关平终于明白为何玉貘要屡次三番试图靠近自己了,因为这兵刃的弱点也同样明显——距离。 这是一种在战场上毫无用处的暗杀之器。 此时玉貘已然贴近关平身前,同时右掌前伸,如同最开始关平的刀术一般,直直地抹向脖颈。 关平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威胁。 因为他的左臂被玉貘死死抓着,并且向外推。也就是说,实际上他已经是侧身面对玉貘,并且失去平衡了。 带着最后的挣扎,关平拼命向后仰,同时右手松开刀杆,护住了自己的咽喉。 他身后的部下此时也已经冲上来,准备合力将玉貘斩杀。 要是关平就这么在他们面前被人害死了,估计关羽得亲手把他们一个个劈了。 “唰啦!” 比所有人更快赶到的,是一根铁链——张枫的专属兵刃,链刃。 在最后一刹那,张枫出手了。 但他的目标不是关平,而是玉貘。 那只已然到达关平咽喉前端的手,就这么被硬生生拉住了。 玉貘仍在低吼,同时扭头看向张枫。 关平的部下也都停住了,有些诧异地呆立着看过来。 “我等虽是刺客,却也知晓信义。胜负已分,如前言一般,我二人应当可以离开了吧。” 信义二字从张枫嘴里说出来,其实根本毫无意义。他之所以会出手,只是为了不让事情无法挽回。 因为这边的打斗,早就惊动了全营。玉貘全力应战自然没有注意到,其实他们早就被团团围住了。 张枫完全相信,玉貘杀死关平的同时,他们周围的士兵必会将他们乱刀砍死。 舍身成仁是武将的做法,张枫做事,首先考虑的永远是保命。 玉貘虽然癫狂,却因为九贤老所特制的药物尚能保存一丝理智。 在剧烈的颤抖中,他竟还能说话:“可……可以走了么?” 关平从他身边撤开,扔掉了长刀,捂着手臂的伤口咬着牙点了点头。 武者的信义,关平比谁看得都重。此时即便他也很恼火,但输了就是输了。 张枫的链刃仍然缠在玉貘的手腕上,他便顺势一拽,示意玉貘赶紧离开。 张枫也不得不承认,此时他也不敢随便接近玉貘,因为这只野兽随时还可能再失控。 …… 玉貘再次恢复理智,是在一个时辰之后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张枫正敞着胸口坐在石头上吹风。 夏日的夜风其实也并不凉爽,但他浑身已经湿透,这样一吹,倒也很痛快。 “我们失败了,是么?” 答案是当然的。当时那种情况,除非他们二人豁出命去,否则只能放过关平。 “也不算全败,至少我们是吕布派出刺杀关平的这件事,现在应当已然传遍全营了。刘备即便不会去找吕布质问,却也会记恨于心。再者,关平所受之伤并不轻,数日之内无法再战,也当撤走了。” “那我们……”玉貘没有再问下去。 每次发疯之后,他都只会想到当年被自己误杀的三个同伴临死时惊恐的眼睛。 而只要想到这些,他便会深深自责。 “好了,那种情势之下,也不怪你。若非你……只怕现在我们都已被杀了。” 虽然是利用玉貘,但该安慰的时候,还是得说上两句。 玉貘将头埋在膝盖之后,蜷缩着不再说话。 对他而言,此时张枫的安慰反倒更令他对过往愧疚。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张枫根本不关心他是什么感受。 现在张枫的心里,只是在盘算下一步如何行动,才能诱使吕布和袁术对决。 ———————————————— 其实现在心情不好的,又何止张枫他们二人…… 夜色之中,有两个人正摆着苦脸跟随大队人马前行。 对于武征和孟强来说,最烦的便是如今天这般在夜里行军了。 他们已然离开下邳很远了。 这次出兵,领军的将领是曹性。 陈宫等人商量之后,决定由曹性带领五百神弓营和一千新兵去逐走纪灵的兵马,为吕布撤退打开通路。 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不得不承认,单论武艺,现在留守在下邳的武将全都不是纪灵对手。 而现在下邳的兵力也十分薄弱,无法再分出更多人马。 所以,便只能由神弓营出击,希望能通过他们精准的弓术弥补人数上的差距。 一千五百人,三分之二是新兵,要对战纪灵的五千兵马。曹性在路上也只能不断地苦笑。 本来夺取徐州之前,算上新兵,吕布军已然有七万人马。 可是一旦所治区域扩大,后果必然是兵力分散。 掌管徐州全境之后,为了防止之前支持刘备的人作乱,吕布不得不将自己的兵力分布各城。 这样一来,七万人其实并不够。 袁术入境之时,已然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战斗,结果都是吕布军大败。 那些后招募之兵,并不似吕布原本的并州兵马一般忠心。 一旦被击败,便四散逃匿,不再回去集结了。 这种情况导致的后果,便是现在下邳所能调用的,只有这些新兵了。 本来打算从彭城调些人马过来的想法,也被陈宫否定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在曹操和刘备面前露出马脚。 不光是他们,任何一方一旦察觉到徐州兵力不足,只怕都会寻个借口过来夺取地盘。 好在之前这些新兵经历过一战,也算上过战场了,多少让曹性还有一丝慰藉。 武征和孟强便很“荣幸”地参与了本次支援。 …… “啊哈~”孟强打了个哈切,却被身旁的武征一巴掌拍在后脑。 “小声点,你又想被伍长骂了?”武征无奈地说道。 负责他们的伍长,是个没什么本事却懂得拿官压人的家伙。 只不过是个伍长,但在武征和孟强看来,这个混蛋简直拿自己当将军了。 只是,这种太将自己当回事的人,一般得到的,都只是下属背地里嘲笑罢了。 “哼,都是替人卖命的,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孟强不屑地哼了声。 “行了,既然如今是在人家手下,便老实些吧。” 虽然年轻,但段轩在最开始便教过武征,遇自命不凡之人,则隐智而守拙,如盘蛇寻机,出则致命。 武征很庆幸,自己没有引起那伍长注意。 这种人,是容不得自己的部下强过他的。 偶尔武征也会自嘲,师傅他们整日思索的都是天下大势,可自己现在却只能天天去考虑怎么应对个伍长。 看来要学的东西,要拓展的眼界,相差甚远啊。 …… 又行了一会儿,武征估摸着应当是过了丑时,因为他也有些困得睁不开眼了。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下命令,全军停住,准备开始布置。 武征和孟强立刻精神了起来,可是看看四周,根本没有敌人营盘的踪影,有的就是只是高低不平的矮丘。 计划早已备定,按照百人一组,这些新兵便开始在低洼之处挖掘起来。 其实,此处是曹性临时选定的伏击位置。 根据斥候的回报,这里离纪灵的营盘已然不远。 选择这里做为伏击地点的另一个原因,便是这不平的地势。 据探报,纪灵的五千人马中有一半是骑兵,所以,这种地形便会对他们造成不小的阻碍。 而弓手对付骑兵所忌讳的,便也正是对方的速度。 百步距离,全力冲锋的骑兵留给弓手放箭的时间并不多。能让对方放慢速度,便多了一次搭弓的机会。 再者说,这些新兵的弓术……敌人即便不动,他们也未必能射中。 不过曹性也不指望这些,因为此处只会留下二百人,主要靠的便是预设的陷阱。 曹性自己会率领神弓营的五百人马前去搦战,引纪灵出来追杀。 而剩下的八百新兵,才是曹性真正的赌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趁纪灵出营之后的空当,不惜一切攻入其营,烧掉所有的粮草。 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才有可能成功了。 既然无法战胜敌人,便只能烧掉粮草,逼迫其退军。 曹性将成功的希望,全部押在了新兵焚粮上。 这便是陈宫为曹性谋划的两计之连环——调虎离山,釜底抽薪。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四十九、两计皆成 现在的情况,应当是纪灵受过的最大的羞辱了。 就在刚刚,属下禀报说,有人放箭攻击大营。 纪灵赶忙披挂整齐,刚一出帐,便有支箭飞来,射透了他身旁的帐篷。 如果连自己的中军大帐都能被敌人射中,就说明对方应当已经攻入营盘了。 可纪灵四下观望,却不见一个敌人。 正在疑惑之时,他身旁的一个士兵指了指营外远处。 纪灵手搭凉棚望去,才注意到,那里有一支五六百人的步卒。 欺人太甚! 这么点人,居然敢来这里骚扰,纪灵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他看了看射来的箭矢,顿时冷笑起来。 对面的必然是新兵,射来的箭毫无力道,而且杂乱无章。 箭矢到达的时间全不一样,可见对面指挥之人多么无能。 “嗖!” 一支箭忽然再次擦着纪灵射过,将他身后的一个士兵射倒了。 “混账!” 纪灵登时破口大骂。 看来对面也不全是新兵,倒有几个会用弓的。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即便对面的箭再没有准头,可由于密集,自己这边还是有十几个士兵被射中了。 纪灵立刻传令,三千骑兵全部随他出营,将对面这群不知死活的敌人全部砍了。 …… 望着对面的骑兵出营,曹性满意地笑了笑,挥手示意神弓营的射手们继续“放箭”。 纪灵并不知道,其实神弓营做到这样也是很难的。 习惯了精准射法的他们,要伪装成根本不会弓箭,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半引弓弦,扭头看向身后。 纪灵那边破口大骂之时,神弓营的射手们却在边胡乱放箭边说笑。 如果纪灵知道事实,估计会被活活气死。 其实只有射到纪灵身旁的两箭是曹性放的,毕竟如果一点威胁没有,纪灵可能只会下令躲进帐中。 正如之前所说的,骑兵的优势,便是速度。 曹性当然不会拖沓,在神弓营又一次“乱射”之后,他立刻下令开始撤退。 留给他们奔跑的距离并不长,但已经足够了。 因为前面不远处,就是前夜布置好的陷阱。 曹性的神弓营在那些土丘的空隙中有规律地奔跑,绕过了陷阱继续向后撤退。而纪灵的骑兵则全力冲锋,不少骑兵直接登上了土丘,一跃而过。 只是,在越过土丘之后,他们看到了令人心寒的景象。 那些土丘的背面,竟然全都被挖成直面了。而在那后面,竟然还藏着一些敌军,这些敌人从正面根本看不到。 那些人手握长枪,正安静地等待着。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他们惊讶的。 跃过土丘之后,马蹄落地的一瞬间,骑兵便知道不好,因为松软的地面只能代表一件事——陷坑。 骑兵们内心十分惊恐,他们都清楚,陷坑之中一般会设尖木,以这种速度冲下去,必然难逃一死。 只是令他们意外的是,陷坑很小,战马摔倒之后,上面的骑兵并不会掉进去,而是摔到一旁的地面上。 可是,他们还没有时间庆幸,便再次感到了绝望。 因为在他们摔倒的同时,那些一直静待时机的伏兵出手了。 摔倒的骑兵甚至还来不及战起来,便被一枪刺中。 只是他们很不幸,这些伏兵全是新兵,虽然上过战场,却仍旧是有些慌乱。 不少骑兵虽然被刺中,却并未立即毙命,不过也仅仅是一瞬,因为旁边的士兵立刻一枪补上。 ……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前面的骑兵跃过土丘之后便没了踪影,并且不断传来惨叫,任谁都知道情况不对。 纪灵赶忙停住了后面的人马。 此时神弓营已然奔出大概百步的距离,曹性也同样下令止步,同时,所有的弓手全部搭弓上弦,开始了真正的射击。 对于神弓营来说,百步距离根本没有影响。 他们对于风有着天生的敏感,微微调整了角度之后,第一轮齐射开始了。 纪灵这时才知道自己中计了,因为这次齐射,与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整齐、迅捷而又不留空隙。 他用三尖两刃刀拼命打落射向自己的三支箭,却听到身后不断传来部下落马的声音。 他们全部是被射中咽喉,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而他们落马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毙命,而是被箭矢强劲的力道生生带下去的。 “撤!”既然无法前进,那在这里逗留,只会成为对面弓手的箭靶。 “纪灵!”曹性见纪灵要走,赶忙大吼一声。 还不能放纪灵回去,因为曹性要为偷袭的部队争取时间。 “前番到此,吕将军念你忠勇,已然放过一次。你为何如此不领情,竟然还敢到此!” “我呸!吕布小儿我尚且不放在眼中,你算个什么东西!前番是本将军大量,给他个薄面,你竟敢拿此事在这里大放厥词?来来来,与你纪爷爷单打独斗,看我不将你碎尸万段!” “嗖!” “叮!” 纪灵正在大吼,曹性忽然又是一箭。 纪灵凭着多年的反应,用刀挡住了。 “无耻小儿!敢放冷箭!” “呵呵,我不过是个弓手,不放箭射你,难道要用弓弦抽你不成?” “哈哈哈哈!”一句话,神弓营的士兵都是一阵大笑。 “鼠辈!受死!”纪灵现在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了,他怒吼一声,纵马上前。 只不过,他虽恼怒,却并不鲁莽。 方才驻马之时,他已然发现,曹性的弓箭手撤退时,全都是绕过那些土丘而行的。 所以,他也带马从土丘绕道前进。 刚刚经过一个土丘,埋伏在两旁的新兵便挺枪刺来。一边两杆,四杆枪同时刺向纪灵两侧。 纪灵看都没看,用手向左一拽马缰绳,战马立刻原地打了个转。 而纪灵借助这回旋的劲道,将大刀挥了两圈。 第一圈,四杆长枪全部被打断;第二圈,四颗人头落地。 远处的新兵呆呆地看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四具无头尸体倒下,脖颈还不住喷着血,这种死亡的恐惧,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嗖!” “嗖!” “嗖!” 曹性知道,如果此时新兵的士气溃散,那便全完了,所以他立刻动手,连射三箭。 “叮!” “叮!” “噗!” 这一次,纪灵只格开了两箭。 下一刻,他感觉跨下一软,赶忙跳离了战马,落到地上。 那匹马被射中了眼睛,直入后脑,已然毙命了。 曹性的三箭,分别瞄准的是纪灵的咽喉、前心以及战马的眼睛。 纪灵护住了自己,自然便保护不了坐骑。 曹性将握着弓的手慢慢放下,缓缓开口道:“纪将军,与其在此恶斗而鱼死网破,不若你我各让一步如何?” 说完,他示意那些埋伏的新兵慢慢撤到自己身后,冲纪灵微微一笑。 再战下去,只怕很难取胜,反正是争取时间,动手不如动嘴。 …… 其实就在纪灵的骑兵刚刚开始跃过土丘时,大营这边的战斗也开始了。 看着纪灵的三千骑兵走远之后,迂回而来的八百新兵,从侧面发起了对留守步卒的进攻。 他们当然不会和敌人正面冲杀,取而代之的是造势。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出城时带着的那些柳条捆有什么用了。 向着纪灵大营奔跑时,这八百新兵两人一组,前面的举着火把全力呐喊,后面的则负责拖着一捆柳条扬烟。 每组之间,大约隔了五步的距离,这样,便营造出了数千人的阵仗。 这一招也确实奏效了,留守的步卒信以为真,顿时大乱。 在他们看来,己方完全是中了敌人的计,数百人便将骑兵全部引出,结果敌人的大军现在来袭击这里。 两千人马,一旦骚乱起来,是很难再统御起来的。 而慌乱之下,战力便大大降低。 当新兵扔掉柳条捆全部冲进纪灵大营之时,所有的纪灵步卒就都只顾得上眼前的敌人,不会再有人去数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了。 一旦将大举进攻的态势营造出来,敌人便会彻底相信了。 纪灵的步卒现在就是这样,他们对于敌人数倍于自己这件事就深信不疑。 而由此引发的结果,便是无心恋战、溃不成军。 如果他们稍稍镇定些,便会明白对方大白天点火的目的,必然是要烧辎重。 其实曹性开始也怕对方发现,只是战斗必须选在白天。若是晚上,纪灵看不清自己这边有多少人,便不会冒然出击。 不过好在烟尘所营造的气势足够让对方慌乱,这次偷袭,成功了。 这些新兵再次尝到了胜利的滋味,不过曹性也叮嘱过,如果对方逃走,千万不要追击,只须烧掉粮草立刻撤回。 …… 武征和孟强也在此次偷袭的队伍中。 但是不得不说,孟强经历两次战斗,却没有杀过人,而现在,他的内心便正经受着考验。 一个企图逃走的敌人摔倒了,而孟强正好举枪赶上,可看着对方,他却下不了手。 “不要!不要杀我!”那个敌人,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此时正一脸惊恐地哀求。 “你走吧。”孟强放下枪,转身走向别处。 “呼!” “噗!” “啊!” 孟强听到身后的声音,赶忙回过头。 刚才那个敌人的胸口透出一杆枪的枪尖,而他的手中,同样握着一杆枪,枪锋直指孟强的后脖颈。 他的眼中满是愤怒,嘴里吐着血,似乎在说什么。只是他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下一刻,他软软地倒下了。 孟强这才看清,在那敌人身后将他击杀的,便是武征。 “这……”孟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战场之上,不可心慈手软。方才若不是我出手,你便死在他的枪下了。” 武征说着,上前拍了拍孟强的肩膀,又转身去寻找别的敌人了。 孟强现在确实很吃惊,不过并不是因为敌人的狡猾。 他惊讶的,是同样没有杀过人的武征,看着那个敌人毙命,始终面无表情。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再遇故人 曹性已然说了半个时辰的废话了,从天下大乱、皇权尽失一直到徐州易主、百姓受难。 纪灵终于忍不住了。 “姓曹的,你究竟想要如何!” “呵呵,我不过是想给将军指条明路罢了。” “哈哈哈哈!笑话!我主袁公路,四世三公,乃名门之后。而你家吕布小儿,不过是个反复无常之人、背主求荣之辈!若说指条明路,也应是我指给你吧!” “我所说的,并非是前程,而是当下。” “哦?当下又如何?你手下区区数百步卒,而我身后乃是精锐骑兵数千,我真不知你凭甚在此大放厥词!” “那烦请纪将军回身,可看见你大营之中升起的浓烟?” 纪灵听到这话,浑身惊得一颤,赶忙回头。 他身旁的不少部下也都跟着向后转头看去。 曹性并没有胡说,因为纪灵的大营方向,确实升起了黑烟。 “纪将军,若是立即回营,或许还能救得些许粮草。” “呀!”纪灵气得大吼一声,举刀准备再冲上前。 可是,他身旁的部下却发出一阵骚乱。 因为从两侧各赶来一支人马,看着扬起的尘烟,少说每边也有上千人。 “这笔帐我今日记下了!”说完,纪灵一甩缰绳,带着骑兵直直向大营方向返回。 既然大营已被偷袭,如果自己在将骑兵全葬送在此,那估计回去之后袁术肯定不会轻饶了。 纪灵虽少谋,但用兵却也果断,所以他选择了撤退而非死斗。 …… “将军,不想这柳条捆竟这般唬人,两番让敌人以假当真。”负责指挥偷袭的副将脸上带着笑容对曹性说道。 “呵,军师有言,此等计策,也只能对付纪灵这般武夫。若是个智将,只怕你等全都回不来了。” 曹性一边回应一边招手示意整军回城。 “我们不去追击吗?” “此番之目的便是令纪灵撤军,既然粮草已然烧尽,又何必再徒费力气?再者说,以我军之战力,即便追上,也敌不过他。” 曹性看着队伍严整渐渐远去的骑兵,幽幽地叹了口气。 若是这样的对战再有几次,只怕己方真的无力应对了。 ———————————————— 可是纪灵的两千多骑兵最终也没有保住。 当斥候回报说纪灵从后方撤军时,吕布便知道,他也该撤退了。 与杨奉确定之后,吕布决定虚张声势,做出一副准备决战的样子。 就在袁术得到消息下令备战时,出营巡哨的士兵却突然禀报说,吕布午后忽然全军撤走了,现在袁术面对的,不过是一座空营。 盛怒之下,袁术便令五千骑兵先行追击,自己则统帅本阵随后跟上。 可是,这已经是吕布撤军后一个半时辰的事了。 唯一与吕布接触的袁术兵马,便是倒霉的纪灵。 面对突然出现的吕布兵马,纪灵本能地认为这是与曹性早就谋划好的计策。 吕布看见前方的人马,也大概猜到是谁了。 既然己方兵力远超敌人,又是顺路,还有什么理由不动手呢? 就这样,在吕布和杨奉的合力包围之下,纪灵最后只带着一百多人逃走了。 …… 已经撤空的袁术大营处,有两个人正静静地站着对视。 “我方才想到计策,吕布这混账竟然撤走了!”张枫攥着拳头,怒视着下邳方向。 “那我们应当如何?”玉貘问道。 “也罢,既然吕布决心在下邳一决胜负,那我们便也跟过去,看能否从中行事。” 这应当是玉貘最希望的结果了。终于可以见到其他人了,如果继续和张枫呆下去,玉貘担心自己早晚也会被他同化。 “也好,我的药不多了,正好让鸳姐再调制些。” “怎的?不愿和我一道么?”张枫忽然转头看着玉貘。 “这……这是什么话。” “我心中清楚,你这一道,一直对我有所忌惮。” “我……” “我也不妨对你明言。以轩哥如今之做法,根本不能替你报仇,若是你想为玉帅血恨,便只有跟着我。” 玉貘被张枫这么一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的确,自己决定加入,便是因为要复仇。 或许,真的只有同样满是仇恨的张枫更能体会自己的痛苦吧。 “好,我听你的。只是须先约定,凡事不可违背道义!”玉貘用坚毅的目光看着张枫。 张枫的目光却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上前按住了玉貘的头顶晃了晃:“傻小子。” 玉貘也笑了起来,或许这一路真的是自己太过防备了吧。 “好了,抓紧赶路吧,到了那边,先让凌鸳帮你配制些安神药。” 说完,张枫便转身向着北面走去。 玉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底有一丝温暖,这便是家人的感觉吧。 只是,他也只能看见背影。 当张枫转过去的一刹那,面容再次变得冰冷起来,但嘴角,却浮起了笑容。 因为他终于,将这只猛兽驯服了…… ———————————————— 静静流淌的溪水边,段轩正靠着树小憩。 经过这段时间的荒村生活,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份安宁。 与城中客栈相比,这里的环境更能让他觉得安全,因为偶尔在打盹时,他便又能回到那条寂静的林中小路。 那条路上,没有暗算,没有杀戮,更没有污浊的世道。 有的,就只是鸟鸣、花香,以及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背影。 想到师傅,段轩的眼中不禁有些模糊。 还记得那次从洛阳返回时,他还自嘲过,像他们这种人,大概都活不长吧。 如今师傅已然离去,而自己,也同样不知何时会丧命。 就这样忘记乱世的纷争,一个人在这山中过闲适的生活不好么? 可是,仅仅是一瞬间,这种想法便被自己否定了。 若是自己真的这样自私地活下去,便辜负了师傅的教导、主公的赏识、夜锋的大义。 唯一让他觉得有一丝慰藉的,或许便是夜锋多年的努力终于被认可了。 有汉庭支持,相信四贤老定会让夜锋重现昔日的辉煌。 呵! 段轩不禁自嘲,这便是自己的命数吧,便是如此秀美之景色下,自己满脑所想,竟还是天下之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稍稍舒展了下身体,准备专心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只是,左手处轻微的颤抖,却让他瞬间精神了起来。 即便是休息,段轩也会将左手带上手套,用蛛丝布防。 而此时这颤抖,便是有人触碰了蛛丝。 段轩警觉地转身半伏在地上,如狩猎的野兽一般,静静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与小溪相对的方向,确实有个人影在晃动。 段轩小心地收拢其他方位的蛛丝,准备全力将对方捕获。 看来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危险,竟然仍旧向这边走来。 段轩看准时机,将攥在左手之中的蛛丝用力一拉。 来人两侧的杂草、矮枝瞬间被割断了,七八条蛛丝全部向着他的身体收缩。 段轩多少留了些气力,毕竟看不清是谁,万一误伤了,总是不好的。 可是结果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那来人就仿佛无骨一般,身体柔软地晃动起来,闪过了并向上身的四根蛛丝。 之后,他又将腿也这般扭动,又卸去了攻向腿部蛛丝的力道。 接着,他向后翻身,用手一撑,身子横着从蛛丝的缝隙之中滑了出去。 段轩看见对方这一套逃匿之法,便瞬间知道是谁了。 “你小子为何会在此处?” 只怕全天下会如此闪躲之人,也只有他一个了——前夜锋北方总堂九贤老座下夜帅韩渊亲徒,诸葛瑾。 “蛛丝一起我便知道是莫帅的人了,不想竟是轩哥!” 段轩猜得没错,来人正是诸葛瑾。 诸葛氏本也是望族,却与其他名门不同,因为他们是唯一一个主动与夜锋合作的家族。 但并非整个诸葛氏都参与其中,真正成为夜锋伙伴的,是当时的青州泰山郡丞诸葛珪。 那时,诸葛瑾便如同司马懿一般去了北方总堂,名义上是受教,实质上便是成为了人质。 不过,不同与司马懿,诸葛瑾主动要求成为韩渊的亲徒。 再三思索之后,四贤老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韩渊接触他不久之后,便发现这个孩子的特殊体质,于是便将卷宗室一本西域之书送他学习。 那便是柔骨之术。 只是天有变数,人难料知。中平四年(公元一八七年),诸葛珪病逝,年仅十五岁的诸葛瑾在四贤老应允之下便离开总堂回去奔丧。 只是,做为诸葛瑾叔父的诸葛玄,在他守孝完毕之后,却一口反对再次与夜锋合作。 诸葛瑾无奈之下,只得留在琅琊。 后来曹操攻徐,诸葛玄便带着诸葛瑾的三子二女移居荆州。 因为失去了合作的意义,所以四贤老也就没有再理会他们,只是偶尔派人去暗中查探一番。 就这样,韩渊的这个亲徒便隐匿在了荆州。 可是不想,段轩今日竟会在此地与他相遇。 诸葛瑾看着段轩,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你为何会到此?” “我多次谋划,终于逃出叔父掌控,准备回徐州看看旧宅,而后便去总堂与你们汇合。” “你还未曾听说吧,”段轩叹了口气,看着有些疑惑的诸葛瑾说道:“总堂,已然不在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一、各行其路 “什么?!” 诸葛瑾的嘴张得能放下个鸡蛋。 “我骗你做甚。前番东南总堂忽然举大军偷袭,北方总堂驻守人马不多,拼尽全力也未能守住。” “那几位贤老?” “四贤老被主公曹操即时救下,如今更入汉庭做了卫尉,重建夜锋;九贤老隐居荆州,准备接应迷帅等一行;而五贤老……” 有的话,是不用说出来的。 诸葛瑾看着段轩那黯淡的表情,便已然明白了。 “对了,方才轩哥称曹操为主公?” “呵,也算是机缘吧。”段轩一笑,将自己易名“戏志才”的经历对诸葛瑾讲了一遍。 “哇~”诸葛瑾听完,脸上露出了神往的表情,“那轩哥你这段经历,该不会被后人写进史书吧?” “呵呵,还是算了吧。一个刺客的生平,还是不要留给后人看了。” “那多可惜啊。”诸葛瑾有些惋惜地摇头。 “你小子啊……”段轩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释然地一笑。 还好他离开了夜锋,不然这种明朗的心性只怕早就不在了。 “对了,你二弟的病情如何了?” 段轩问的,是他那体弱的弟弟,诸葛亮。 其实诸葛氏主动联系夜锋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诸葛亮的病情。 诸葛瑾爱弟心切,更是强烈要求成为韩渊的弟子,因为韩渊是九贤老的夜帅,而九贤老……是知情的人口中公认的神医。 “一如以往,倒也算稳定。我此番来,便是想求教九贤老,顺便多学些医术,看能否将舍弟的病治好。” “如今你已然知晓九贤老之所在了,不知有何打算?” “我……轩哥,跟你实言,难得出来一次,我也不想立刻回去。” “那不如这样,我如今去往徐州彭城,你若是不急,便与我一道。到了那里,你可稍作停留。” 确实,这趟路也不短,过了彭城还要经过东海才到琅琊。能与段轩结伴,有个可以谈心之人,自然比独自赶路要好。 就这样,二人结伴,向着彭城进发。 —————————————— 段轩其实心里一直担心着独自在彭城的桓绮,只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徐州,彭城。 “好了,你们回去吧。”侯成冲护送他的四个士兵说道。 “别啊,将军,万一那歹人在院中埋伏,岂不是我等失职?”嘴上是这么说着,可这几个手下的眼中,却带着几分异样的坏笑,并不时地往侯成刚刚推开的门里望。 “看甚!看甚!我说了几次了,桓姑娘有苦衷,才借宿于此,我并未如何!滚滚滚!都滚!” “好好好,”几个士兵大笑着离开了,临走还不忘小声说一句:“做贼心虚。” “唉……”侯成走进院子,转身将门带上。 “将军,回来了?饭已然弄好了,我先帮将军更衣吧。” “不劳姑娘,不劳姑娘,我自己来便好。”看着走上前来的桓绮,侯成赶忙连连摆手。 一军之帅,其气必染全营。 吕布手下的这些将领,都有个通病,那就是不知如何应对女人。 桓绮到侯成这里暂住已然有段时间了,自从她来了以后,侯成便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他便改为三日一回家,其余时间便都在营中与将士们一起。 在他看来,被那群属下取笑,也好过独自面对一个女子。 桓绮住在这里的事,侯成反复嘱咐属下将士,千万不可说出去,所以这些属下也就只是在自己营内才拿侯成开玩笑,到了外面,则守口如瓶。 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前不久才出了郝萌之事,而那件事的原因,他虽然不知细节,却也大概听说与凌鸳有关。 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自己的宅中便也来了这么个姑娘,侯成是真怕吕布多想,也怕其他将领生疑。 而这,便是段轩为何最先选他的原因之一。因为段轩料定,他会这么做。 如果是魏续、成廉一般的武将,便不会多想,只怕桓绮早就被全军认识了。 段轩和吕布军打交道的时间也算不短了,张辽、魏续、成廉直率,宋宪、侯成、曹性心细,陈宫、高顺、臧霸沉稳,段轩现在几乎能说出每个将领的性格特点。 只是他也没有算到,这么心细的人,竟也拿女人没有办法。 “姑娘,你住在此处,不过是为报仇,这些下人之事,着实不必。更何况,若是传扬出去,会毁了姑娘清誉。” “噗!”桓绮一时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怎的?”侯成赶忙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姑娘为何发笑?” “听闻将军跟随吕将军出长安、走河北、夺兖州、争徐州,久经战阵。怎么今日在我个弱女子面前,反倒如此拘谨?”桓绮因为从小闯荡,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颇多,性格反倒很爽朗。 “我……”侯成一时语塞,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好了,将军快去更衣吧,不然饭要凉了。” ———————————————— 同一时刻,远在豫州皇宫之中,也有一个正在拘谨着不知如何开口之人——四贤老。 只是,他所面对的并非美女,而是大汉皇帝。 “深夜入宫惊扰陛下,还望恕罪。”四贤老微微躬身说道。 这是刘协给他的特权,因为年事已高,而且四贤老又是一生终于大汉的贤臣,所以各种觐见的俗礼全免去。 “唉,也怪朕日间太过繁忙。” 的确,百废待兴之时,每天需要刘协定夺的事情真的可以说是从早堆到晚。 “陛下日理万机,乃百姓之福。深夜入寝,臣本不该惊扰。只是此事臣反复想来,觉得还是不能在朝堂之上说。” “哦?是何事?” “陛下可知,我夜锋创立之时,所本道义乃是为苍生谋福。故而……” 说着,四贤老从袖间掏出一块铁牌,交给刘协。 “故而铸此令牌。一者为明身份,便于通往;二来也是为时刻提醒下属勿忘夜锋之大义。” 刘协将令牌接过手中。 很普通的一块长方形令牌,正面上方刻的是一张很普通的百姓面庞,下方刻的是一条龙,很驯服地趴着,中间是四个工整的字:“唯念苍生”。 尽管四贤老这块令牌已然被岁月褪去了光泽,但刘协却从那古朴的纹路中看到了夜锋的执拗和坚韧。 “贤老何意?” “臣……” “贤老,你夜锋为汉室、为天下所做之事,朕心中明白。无须顾虑,有话便直言。” “是。”四贤老吸了口气,接着说道:“如今夜锋部下皆用此牌,然臣想请示陛下,是否应作重铸?毕竟……毕竟这镌刻之物,有蔑视陛下之嫌。” “哈哈哈哈,”刘协听完,不禁大笑。 四贤老究竟曾是汉臣,与那些出身山野之人,所想之事也不同。 “贤老多虑了。朕并非昏君,又岂会不知个中深意?此令牌无须重铸,继续沿用便好。唯念苍生……这亦是朕之心愿。若天下人人皆能如此,又岂会不太平?” 刘协拉过四贤老的手,将令牌稳稳地放在他手中。 “大汉想要恢复旧日荣光,还要多仰仗贤老之力啊。” 四贤老低下头,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回道:“臣……定为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协不经意间看见,那块握在四贤老手中的令牌上,渐渐湿润了。 他再次握住了四贤老的手,微笑着说:“之前大汉负了贤老,今后,朕绝不会令贤老失望!” …… 回到汉锋营,四贤老并没有立刻就寝。 因为还有个人需要去探望——乔虎。 现在的乔虎,其实便也算半个废人了。 左腿的骨头,被昶傲全力一击砸成了寸碎。虽然被曹操救下之后,也曾遍寻名医,可无奈由于在途中颠簸,碎裂的骨茬又将脚筋划开,等到就医之时,已然无能为力了。 失去拉劲的脚筋已然收缩,只怕即便是九贤老在此,也未必能医好了。 为了能减轻痛楚勉强行走,乔虎一怒之下,竟倔强地要求将这半条废腿砍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拴在剩余半截大腿上的一段空木筒。 众人看着这样的乔虎,都是一脸的悲伤和惋惜,可他自己却只是笑笑,憨憨地说:“诸位放心,这东西动静大,我夜里不出来走动便是了,万一起夜,就直接在床上了。”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 虽然众人也都笑了起来,可每个人的眼中,却都闪着泪花。 加入夜锋之人,都有一段残酷的过往,虽然终究是熬了过来,却也逃不出命运的玩弄。 或许,真的如同夜锋自己常说的那般: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难道剑出夜锋,最终就必会残损吗…… …… 乔虎房间的门并未关着,腿伤之后,他便也学起了识字看书。 听到身后有动静,乔虎赶忙回过头,却发现是四贤老来了,便要起身过来搀扶。 “好了,呵呵,不用起来,老夫自己还能走。”四贤老笑了起来。 虽然不比在总堂之时,但四贤老的身体却也还算硬朗。 “贤老,深夜过来,可有和事吩咐?” “无事,就是来看望你一下,近来可还习惯么?”坐到乔虎身旁,四贤老拿过乔虎正在看的书翻了翻。 “一切都好,嘿嘿,”乔虎摸着自己的断腿说道,“就只是夜里有几次憋得着实难受。” “你莫非夜里真个不走动?” 乔虎憨厚地点了点头。 “噗哧!”四贤老也被这孩子的憨劲逗乐了。 “对了,”笑了一会儿,四贤老忽然想起什么,“逵儿呢?” 贾逵回来之后无事,便一直和乔虎住在一处,顺便照顾他。 被四贤老这么一问,乔虎忽然有点扭捏。 “你可是不会对贤老说谎的,他去何处了?”四贤老这才察觉到不对。 “梁道……梁道觉得师傅有些不对,便独自去河内暗查了。”乔虎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啪!”四贤老听到这,心中一惊,手里的书掉落到地上。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二、一如汜水 徐州,下邳城下。 驱逐了纪灵,成功打开了撤退的通路,现在陈宫等人也只能等待着吕布的归来。 以城中现在这些许兵力,根本不足以再分兵去接应,即便陈宫再着急,也必须留守在此。 不过,他也并非没有做任何事。 趁着吕布未归的这段时间,他命军士在城外主道两侧的地面上做了些手脚。 其实还是那屡试不爽的陷坑。 只是这一次,陷坑足足挖了一人高。 隔几步便是一个,坑里还埋了许多尖木,只要掉进去,必然被穿个透。 中间的主道,大概留出了十马并行的宽度。而整个陷坑阵,一直延伸出约一里。 在做这些的同时,陈宫不断派出哨骑南去,一方面是估算敌军到达的时间,一方面是通知吕布按计行事。 …… 陷坑阵将将赶在发挥作用之前完成了,因为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南面便扬起了烟尘。 陈宫冲曹性和魏续点了点头,二人便将自己仅有的部下全部带出城去,甚至连新兵也编入其中。 他们顺着主道一直行进,当到达陷坑阵尽头时,便左右分开,埋伏在城边的林中。 陈宫则登上城楼,和城中剩余的少量新兵摆出戒备的姿态。 蹄声渐近,陈宫已经能清楚地看见,吕布和高顺等人正全力带着部下疾奔,而他们身后不远处,便是袁术的先头骑兵。 陈宫不禁替己方兵马捏了把汗。由于吕布带出去的兵马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步兵,导致提前两个时辰撤退的他们,还是被清一色的骑兵追上了。 而剩下的这段距离,陈宫实在无法确定他们能否逃脱。 如果以现在的速度,敌军骑兵完全有能力在他们入城前赶上。 吕布当然也清楚,可是他现在不能停下,即便自己的人马已经由于全力奔跑被拉成了长长的一个纵队,他也不能去等。 近了,就要到城下了。 现在吕布已经能看见城头上的陈宫了,只是,身后的叫骂之声也同样大了起来。 吕布感觉应当差不多了,便冲众武将点了点头。 在陷坑阵前数步,吕布和高顺率领着陷阵营停到了左侧,而杨奉则率领自己不多的骑兵停到了右侧。 宋宪、成廉和韩暹则催促步卒迅速入城。 吕布看步卒基本已经全过去之后,便招呼一声,亲自率领陷阵营与杨奉的骑兵一起向着敌军骑兵冲去。 袁术的骑兵看见吕布冲杀过来,以为是他到了城下添了信心,便赶紧停住战马,调整阵形准备应战。 可吕布却在离敌人还有五十步的时候忽然左转,掉头又再次向城下跑去。 他只是为了减慢敌军骑兵的速度而已,为的就是让所有的步卒能安全入城。 统领袁术骑兵的,是大将刘勋。 此人虽然用兵很强,却有个不好的习惯,那便是不会身先士卒。 这种做派的坏处,自然是将士不会为他舍身卖命,但也有一定的好处,那就是没有主将在前,这些骑兵都有很强的自主性,善于应变。 所以,他们并没有急着追击,而是驻马集结。 可是这样,却让陷坑阵无法发挥作用。 吕布心里自然焦急。 他心中念头一闪,示意杨奉和高顺带着全部兵马入城。 杨奉有些犹豫,却看见旁边的高顺冲他一笑。 高顺竟然瞬间懂了吕布的意思!这便是主帅与部下间的默契么? 杨奉不得不佩服这种不用言语的信任,他没有再多思索,冲身后一招手,所有的骑兵全部跟随陷阵营进入城中。 这时,刘勋已然来到了队伍最前面,放眼看去,主道尽头的护城河吊桥前,就只有吕布和他的赤兔马伫立着。 “这是何意?”刘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问道。 “看吕布这有恃无恐的架势,只怕是有诈。”一个骑兵回答说。虽然他们对于刘勋惜命的做法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指挥方面的能力。 “嗯。”刘勋也看出些端倪。 “嗖!” “啊!” 忽然一箭射来,刘勋在前面,反应快闪过了,可身后的部下就倒了霉。 这一箭是瞄准的刘勋,所以并未伤到那部下要害,可由于力道十足,仍是将那人的胳膊射透了。 原来,吕布看对方有意撤走,便放下画戟,取出马弓,挑衅了一箭。 “吕布小儿!”刘勋回正身子,带马向前走了两步,大吼道:“人言你勇猛善战,怎的?也只是个放暗箭的鼠辈么?” “这一路,看阁下的作风,想必是袁术帐下的′藏头将军′刘勋吧?” 被吕布这么一说,刘勋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了,“呸!当年汜水关前逞能,今日怎落得只会耍口舌之快!” 刘勋当然也能听见自己身后的部下有偷笑的,但此时他也不能坏了士气去责备自己人,只好将火全发到吕布身上。 “刘勋,你给我听好了!”吕布挂上马弓,再次提戟在手,高声说道:“当年汜水关前,我一人独挡关东联军数十万人马,如今你这区区几千人,我吕奉先当真不放在眼中!” 说着,他带马又前行了几步,横着停住,用画戟在前面的地上画了一道线,说道:“袁术无谋之辈,贪图小利之徒,可想而知,其手下武将也尽皆废物!我今日便在此,你若能过此界,我便束手就擒!” 吕布说完这句话,城头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原来,陈宫看见吕布让所有人进城,便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了。所以他赶忙命人将进城的兵马调了几队到城头之上,瞅准时机给吕布叫好。 既然要激怒对方,自然气势上不能输了。 只不过,成廉带着叫好的都是新兵,而宋宪和杨奉则命令老兵全部藏在墙垛之后,手持硬弩长弓,准备随时放箭。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即便是再冷静的人,被当众羞辱了,也不能再保持理智。 “给我杀!得吕布首级者,重赏!”刘勋大吼一声,第一次率先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骑兵难得看见他这么英勇一次,自然也赶忙跟着冲出。 刘勋的骑兵,在刚才调整队形时,已经摆成了横向的数排。 他发令之后,中间的队伍先行,而两边的自然慢些,这样,整个队形便成了楔形。 只是,两翼稍稍慢一点而已,如果放任他们这样前进,头两排的骑兵落入陷坑之后,后面的兵马是不会再前进的。 陈宫也知道会是这样,所以,他立刻下令身旁的部下举旗示意伏兵出击。 一阵箭雨从两侧的林中射出,紧接着,便是突然暴起的呐喊声。 刘勋身旁的部下看见两侧尘烟扬起,便提醒刘勋有埋伏,可刘勋此时也有些红了眼,“只管向前!吕布就在前方,拿下他,徐州唾手可得!” 正如之前所说,刘勋的骑兵都有极强的自主性。两翼的人马根据箭雨以及尘烟的规模,大概估算出伏兵人马不会少于三千,所以,他们本能地向中间开始靠拢。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是曹性自从尝到甜头之后便爱不释手的柳条阵。 其实,还是那八百新兵在造势,有了一次经历之后,他们也都轻车熟路了。 只是苦了神弓营的弟兄,因为最关键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箭矢无多。 尽管上一次在赶走纪灵之后,曹性命新兵对射出的箭矢进行了回收,但也只是十之有三。 这一次,他们几乎是用上了全部的家底。 为了制造出伏兵很多的假象,他们不得不一次射出三箭。 三轮仰射之后,他们为了保存最后的箭矢,也只能收起弓跟着新兵一起大喊着造势了。 不过,这样便已经达到目的了。 被唬住的骑兵开始调整队形,变成了一列长队,而这,正是吕布和陈宫希望的。 刘勋此时并不会去想敌人的计谋,他的眼中,就只有在前面张狂的吕布。 就在他奔到离吕布仅有一马之隔的地方时,城上的箭雨也射了下来。 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防备这些俯射下来的箭矢。 同时,下邳的城门再次打开,高顺率领着陷阵营配合杨奉的骑兵,再次冲出,跨过吊桥。 但他们并没有上前冲杀,而是停在了离吕布约十步的地方。 现在刘勋已经和吕布面对面了,他挺枪直刺吕布的面门。 毕竟是袁术手下的大将,刘勋的武艺倒也精湛。 这一枪的速度确实超出了吕布的预料,但也并非不能抵挡。 吕布是侧马而立,这枪刺过来,他便向后一仰,同时用画戟格住了枪杆。 刘勋见他如此,便停住刺击,转而用双手按着枪杆下压。 只是,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和吕布的力量差距。 吕布双腿夹紧马腹,仅仅凭借这腰力便慢慢起身,将刘勋的枪撑了起来。 刘勋惊讶之际,赶忙抽枪,在头顶一抡,方向冲吕布后心抽去。 吕布这一次却比他速度更快,右手挥戟向后,震开了刘勋的枪,接着,他立刻向里发力,将画戟带回。 只不过,他并没想取刘勋性命,所以,画戟被多送出了一尺。 这样,击中刘勋肩头的便只是戟杆。 但即使是这样,也不是刘勋能承受的。 他摔落马下,长枪也掉落到一旁。 此时他身后的骑兵都被城上的弩箭压制住,无法上前,而吕布的画戟正指着刘勋,如果他想取刘勋性命,只在弹指之间。 可吕布却将画戟收了回来,再次顺着之前画出的线描了一遍,同时,声音冰冷地对刘勋说道: “以你的能力,根本不配过此界。回去告诉袁术,我无意与他为敌,若是他还想安心称帝,便不要来徐州寻我麻烦!不然,他失去的,便不仅仅是这些骑兵了。” 刘勋刚要还口,却听见身后骑兵不断发出惨叫。 他赶忙回头,才惊讶地发现,在城上的箭矢逼迫下,他的部下开始向两侧躲避。 而等待着他们的,便是之前陈宫早已掘好的深渊。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三、冰释前嫌 袁术的中军大帐之中,气氛异常压抑。 纪灵和刘勋跪在下面,低着头不敢说话。 “两位将军,好本领啊?才几日光景,就白白折损了近万兵马!” “主公,他们……”阎象准备开口为他们辩解。 “住口!他们损兵折将,自当受罚!每人官降一纪,罚俸三月!下去吧!” 袁术虽然无谋,却也知道为主之道,这样的惩罚,已经算是很轻了。 毕竟现在大敌当前,用人之际。 …… 之后的会议,便是商讨如何进攻。 当然,如今既然下邳正面全是陷坑了,便只有绕道去取其他门,可谁又能保证其他门处没有陷阱呢? 但这些,还是让袁术自己去发愁吧。 出了大帐,纪灵和刘勋都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难得今日主公肯从轻发落。”纪灵冲刘勋说道。 “你还真是个武夫。若不是当下主公还要用我等统兵,以他的脾气,只怕你我早就被关入大牢了!” “哦……” “那****确实是急功心切,才中了吕布那小儿的诡计。我如今担心的是,主公不再用你我统兵了。” 纪灵听到这,才明白刘勋的意思。 刘勋担心的,是袁术会把兵马交给桥蕤。 这个人与纪灵、刘勋都不同,虽然大家都是袁术的部下,可他却是个真正的一根筋。 凡是桥蕤认定的目标,即便是战到只剩他自己,也一定要拿下。 纪灵也清楚,虽然每次回来之后袁术都夸他勇猛,可背地里袁术也没少骂他。 万一袁术真的让他统兵,那只怕此次来的这些将士,都要葬送在他手中了。 其实,他们的主公似乎也从来没有令部下“失望”过。 仅仅过了半天,桥蕤便被任命为中军大将,负责指挥攻城。 听到这个消息,纪灵和刘勋也只能苦笑…… ———————————————— 而此时的下邳城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侯成押运的辎重到了,同时到达的,还有臧霸派来支援的亲随“泰山良寇”。 “这边战况如何了?”侯成到后,赶忙先询问情况。 他是迂回从北门进城的,毕竟这种增援还是不要让敌人察觉的好,因为陈宫或许会有计策。 “吕将军昨日用计,已然杀退了敌军骑兵先锋。侯将军你都没见,吕将军一人一骑立于城下,那威风,真如当年汜水关一般!”陈登大声称赞道。 “呵呵,说得好似你亲眼见过将军汜水关前的勇猛一般。”侯成冷笑了一声,随口嘲弄一句。 对于这种本来是跟随刘备,却忽然叛到吕布麾下的“墙头草”,侯成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陈登倒是并不恼怒,反而回应着笑了笑。 现在他和父亲陈珪都是吕布的幕僚,虽然吕布也多少有些戒备之心,但毕竟是投诚之士,倒也算礼遇。 侯成没有再和他搭话,转而去询问曹性。 “如何?军师可有计谋?” “昨日一番计策,倒是将刘勋率领的骑兵歼灭了。唉,将军之意,还是不愿与袁术彻底闹翻,所以纪灵和刘勋他都放过了。” “大势所趋吧。将军想必也是怕袁术这种小人,会为攻我等与袁绍联合。” “如今他折损了人马,必然更加谨慎。今后之战,只怕会难打啊。” “我在彭城之时,听闻刘备曾命关平驻军在附近,但后来不知为何撤兵了?” “我也不解此事,只是他一走,将军正好也撤了回来。不知刘备究竟是何打算……” “刘备那边张辽一直在派出斥候监视,倒也并无任何动向。眼下还是想想如何将袁术这厮赶走吧。” “那便要看军师是何计策了。” …… 曹性和侯成说的没错,这种整体谋划之事,还是交给吕布和陈宫去想吧。 只是,如今他们却因为这谋划而产生了分歧。 陈宫的意思,是他亲自去一趟袁术大营,晓以利害,说服他退兵。 可是却被吕布一口否决了。 倒不是他因之前的事对陈宫不信任,他相信,即便陈宫要叛,也绝不会选袁术这么个废物。 吕布是对袁术没有信心,万一这愚夫不管不顾,没等陈宫开口便将他砍了,岂不委屈? “如今我军兵马粮草都已难支,若不让我去,只怕徐州不保!” “我说了,袁术我会亲自应付,公台不必犯险。” “吕奉先!你说你会应付,可是打算以一己之勇去拼杀?你可知即便能杀退袁术,曹操和刘备亦必然会有所动。到那时,便是你再善战,又能如何!” “好了好了,将军和军师都莫要急躁。”陈珪赶忙打圆场。 “哦?莫非汉瑜要替我一行?”以陈宫的性格,也不喜欢陈珪父子,自然称呼上也没了尊敬,直接喊起了他的字。 吕布提醒过此事,陈宫给出的解释是,交友无长幼,称字乃显亲。对此陈珪倒也不以为意。 “唉呀呀,军师这是要我的老命啊。我这张老嘴,去了只会坏事。” 陈宫也没指望他能答应,不过是随意调侃罢了。 “以勇慑之,以理说之,我若是只想厮杀,便不会两番放过他的大将。” 听了这话,陈宫倒是平静了些,“那你打算如何?” “还须你之计谋辅助,方能成事。”吕布说着,看了一眼陈珪。 陈珪久经世事,当然立即明白了,便拱手说道:“将军和军师商议,我去看看粮草交接得如何了。” 既然人家不愿意让自己听,再耗在这里,只会惹人厌。 陈珪虽然原话,却也不至于无赖行事,赶忙寻个借口出去了。 看着他离开了城守府,陈宫才开口说:“奉先也信不过他?” “自从认清段轩之后,我便对这种叛变之人信不过了。” 吕布本是随口一说,可陈宫听了,却有些不大高兴。 吕布这才反应过来,陈宫当初也曾叛曹操迎自己入兖州,便赶忙说道:“若他能有公台一分忠义,我也不会对他如此戒备。” 陈宫自然知道这是安慰自己的话,便笑着说道:“奉先啊,不知不觉间,你也开始懂得心计了。” 吕布也是一笑。 世道如此,又怎能本性如初? “好了,接着说吧,你究竟打算如何?” “如今杨奉、韩暹归降,再加上新兵和侯成此番带来之兵马,我军已然有与袁术对战之实力。我意,不如便与他约战,公台以计辅之,待击败他之后,恩威并施,迫其再与我等结盟。” “可如此一来,你便违抗了皇帝令你讨伐袁术的诏命。” “公台比我更清楚,又何必说此事。如今皇帝在曹操手中,诏命还不是曹操之意?可既然诏命是令我讨伐不臣,若袁术并无不臣之心,我又何须攻他呢?” “呵呵,奉先,你确实变得世故了。不错,这正是应对之法,只不过你无须与袁术约战。既然是要令他知晓你吕奉先之意,只须得胜既可。今夜你便率军奔袭,直取袁术大营。” “夜袭?” “正是!还是前番所言,我军今日应对袁术固然有余,但难保刘备和曹操不会出兵,约战这种耗损之举,还是不要行了。” “嗯……”吕布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道:“好,就依公台之言。” “那我这便去告诉诸位将军,早做准备。” 说着,陈宫便向外走去。 吕布看着陈宫即将走出门口,忽然叫道:“公台……” 陈宫回过头,看着吕布问道:“奉先还有事?” 他以为吕布又想到了什么,却发现此时的吕布与方才大不相同,倒像是个犯了错的孩童一般,有几分扭捏。 “公台,我……” “呵呵,奉先这是怎的?莫非我这个文官,倒比关东数十万联军更令奉先惧怕么?” 吕布更加扭捏了,但最终还是攥了攥拳头,一咬牙,开口道:“之前我误会公台了,望公台勿怪!” 一边说着,吕布慢慢躬身,拱手赔礼。 “原来是此事。奉先不必如此,为主者,当会察人。对我等都留有一丝戒心,倒未必不是好事。” “不,公台始终与我一心,共历风雨无数,我着实不该如此。” “唉,那我问你,如今可还怀疑陈宫么?” “断断不会!” “既然不会,又何须致歉?好了,我去安排诸位将军行事了。” …… 议事厅中,此时只剩吕布独自一人,面对着空荡的门口,回想着陈宫方才的话。 “奉先。”貂蝉忽然从后面走了出来。 军务之事,她自知做为女流不便参与,但吕布自从上次之后,便坚持要将她带在身边。 所以,即便是军议,貂蝉也都是在内堂等候。 “公台并未怪我,可我却更觉愧疚。” “公台先生深明大义,是难得的忠心之人。奉先无须自责,今后只要多纳其言,做个贤明的主公便是对先生最好的回报了。” 吕布回身,用手将貂蝉搂在怀中。 貂蝉也已非当初的青涩少女,被吕布这么搂着,她也将手按在吕布心口,温顺地闭着眼。 “奉先,我前番倒忘了,今日见侯将军到此方才想起。听说,前不久那段轩曾去行刺过他?” “是,”吕布松开貂蝉,表情严肃地平视着说道:“但张辽搜遍全城也未能捕获。而且……那个人也许久未有音信了,我担心他们又会有何阴谋。” 貂蝉没有说话,只是她秀美的明眸之上,眉头也是微微一皱。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四、再结盟约 看着漫天的繁星,吕布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时间回到了出走长安的那一夜,虽然现在他已是徐州之主,却和那时一样,仍旧看不到前路。 有时他也会胡思乱想,如果当初义父丁原没有死,自己是否仍然还是一个主簿? 失去了义父的庇护,他渐渐成长了,却也丢失了最宝贵的东西——壮志。 那个梦想着有一天能追随义父驰骋疆场、保境安民的吕奉先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为了能活到明天而拼命挣扎的行尸。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便被拉回到了现实。 因为曹性在一旁示意,已经离袁术军营很近了。 现在他们只须等待,因为魏续、成廉以及杨奉正率领骑兵绕道截断敌后。 已经能看见袁术大营中火把映射出的守备士兵身影,吕布冲身后招招手,示意众将静待。 现在他的身旁除了陷阵营,便全是步卒。 而吕布和陷阵营也都是牵着马靠近的,所以并没有什么声响。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袁术的大营中忽然骚乱了起来。 吕布知道,魏续他们动手了。 他跨上赤兔,把画戟一举,说道:“传令,直取袁术大帐!” 说完,他便一打缰绳,冲了出去。 高顺立刻命令陷阵营上马,紧跟吕布。 宋宪率领着步卒和新兵,曹性率领着神弓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也开始前进。 这一次出击,吕布没有任何保留,所有精锐全部赌上了。 下邳城中,只有少量新兵、泰山良寇和韩暹所率领的步卒在防御。 毕竟有陈宫在,吕布倒也不怕城中有变。 此时他只须全力进攻即可。 …… 袁术本来已经躺下了,突然属下报说,军营后方有敌军突袭,他又赶忙穿衣背甲,出营察看。 可是当他出营时,眼前的状况已经完全失控了。 大营的前方和后方都已经乱成一团,不知有多少敌人攻进来。 被敌军捅翻的火盆已经点着了许多营帐,很多还没来得及穿上衣甲的士兵正拼命奔逃。 袁术手提长剑,呼喊自己的几员将领。 其实也不用他喊,因为纪灵已经跑到了他身旁。 “主公!吕布趁夜偷袭,大营前后同时被攻破,此时刘勋和桥蕤正奋力抵挡。如今军中已乱,难以调集,主公请紧随末将,末将护你杀出重围。” “呀~!”袁术听完大怒,“无耻小儿,竟敢夜袭本将军大营!来人!备马!我要与他决一死战!” “主公!此时军心已乱,断断不可再战,还是先随末将撤走吧!” 袁术四下看了看,确实已经是全营皆乱了,最起码自己喊完,连个牵马来的人都没了。 他懊恼地一跺脚,冲纪灵点了点头。 可就在这时,一团烈火映入了二人的眼中。 吕布! 纪灵心中一惊,赶忙举刀立于袁术身前防御。 火光照映下,吕布的面容异常坚毅,高顺率领陷阵营紧随其后,锋芒无人敢挡。 只是一刹那,吕布已然到了纪灵面前。 纪灵不等他出手,抢先挥刀砍向赤兔的前蹄。 赤兔马通灵性,不用吕布发令,便人立起来,同时用双蹄踢向纪灵的脑袋。 纪灵惊讶之余,赶忙后仰,同时抽刀准备攻击马腹。 他的想法没错,本身吕布已是天下无双,再配上这么匹骏马,便更难对付。所以,他的目标首先是赤兔。 可是,吕布又怎会容他得逞? 见纪灵半跪滑到马下,吕布便已猜出他的想法。 这时便显出武人本质上的差距,吕布后出手,但画戟戟杆却先击中了纪灵的前胸。 “唔!”纪灵胸口好似被击穿一般,他强忍着疼痛,向左打了个滚,闪过了落下的马蹄。 但是他再想挥刀来攻,却忽觉胸口一闷,一口血喷了出来。 吕布仅仅是戟杆一击,便令纪灵无法承受了。 但纪灵终究是勇将,竟用刀做支撑,勉强站立着。 吕布也不得不佩服,毕竟方才的那一下,他也没有留余力,此时纪灵的肋骨只怕也断了两根,却仍倔强着不肯倒下。 现在吕布和袁术已经是面对面了,俯视着袁术,吕布叹了口气。 “吕布小儿!今日你偷袭得手,本将军认了!不必惺惺作态,要杀便杀!” 袁术知道,现在已经没人能救他了,陷阵营已经将外面的部下和他完全隔开了。 “公路兄。”这是吕布第一次这样称呼袁术。 “呸!本将军名讳也是你配提的!” 吕布却并不恼怒,反而苦笑了一声,“为名而生,为名而累。好,那便称你作袁将军。如今这情势,我要取你性命,试问又有何人能阻止?” “我袁家四世三公,便是要死,也绝不乞降!动手吧!” “袁将军你好糊涂啊!”吕布声音中竟有几分怅然。 袁术不禁有些诧异,他不知道吕布究竟想说什么。 “你心中,可仍有帝王之志?” “你究竟何意?”袁术心中纳闷,难道临死了还要给自己安个逆臣之名么? “吕布并不想与你为敌,否则,又岂会多番放过你手下大将?” “哼!” “袁将军,前番小沛之事,也是事出有因。不过袁将军细想,你有何损失?兵马未损,倒得了许多粮草。我未曾失信于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你强占徐州,我身为汉臣,岂能坐视不理?” “哈哈哈哈!袁将军,你既有背汉之心,这样狡辩,岂不可笑?” “我何曾说过要反汉室?” “你私扣玉玺,修建宫殿,不是要称帝又是为何!” “吕布!你究竟想要作甚!”袁术被说得有些急了。 “我不过是想再与你结盟!” 袁术听到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此时,大营中的打斗还在继续,可那些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全都在袁术耳中消失了。 他的眼中,现在就只有对面那骑在火红战马上的男子。 “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吕奉先愿再次与袁将军结盟,共同进退。” “你如今便是要取我性命夺我州郡也无人再能阻止,你为何要如此?” “再让吕布多添恶名么?”吕布说着,表情有些黯淡。 袁术明白了,即便是吕布真的杀了自己,夺取了自己的地盘,他也难以驾驭了。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兵马和州郡,他要的是盟友,是认可。 被天下人骂作“三姓家奴”,如今没有一个诸侯愿意与吕布联合,便是刘备,也不过是伺机而动。 “哈哈哈,当年力敌群雄的猛将,原来也竟落得这般田地!” “呵呵,”吕布也是一笑,“可将军又与我有和分别么?” “笑话!我乃名门之后,世人岂会将我与你相提并论!” “那吕布倒想问一句,若是将军果真行事,可会有人助你?” “我……”袁术语塞了,因为吕布问的,正是症结所在。 袁术自己也清楚,真要称帝,只怕没人愿意和他站到一起去对抗汉朝近四百年的威严,即便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兄长袁绍,到时也只会冷眼观望,更甚者,他很可能举兵讨逆。 “但我吕布却愿与将军结盟,便是将军果真举事,布亦愿相助!” 袁术看着目光坚毅的吕布,确信他不是在说谎。 “此言当真?” 吕布忽然跳下战马,袁术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而纪灵也踉跄着想过来。 但吕布并没有要对袁术怎样,相反,他将画戟插到一旁,拔出佩剑,将左手手掌割破。 “吕布在此起誓,愿与袁公路将军结盟,共进共退。苍天为证!” 袁术呆呆看着吕布好一会儿,从他手中流出的鲜血是那么刺眼。 最终,袁术也用剑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同样起誓,答应了吕布的结盟。 而这,也成为了今夜突袭的终结。 此一战,双方都留下了上千将士尸体。 但不管怎么说,吕布再次争得了袁术的盟誓。 …… 双方收拾完战场,便在尴尬的气氛中离去了。 这样的盟友,互相之间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无论如何,这些血性男儿也做不到去和前一刻还红着眼砍死自己同伴的人勾肩搭背。 所以,双方都如同失败者一般,面容沉重地走向自己的归宿。 新兵的队伍中,武征正搀着孟强缓慢行进。 由于再次“荣幸”地被选为先攻,孟强终于尝到了负伤的滋味。 倒也不重,不过是大腿被敌人开了个口子,并没有伤到筋骨。 “再这么下去,只怕我是活不过年底了。”孟强甩着哭腔说道。 “晦气!别胡说!”武征用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 “为什么哪次都是咱们打头阵!” “吕将军现在的人马不多,能保住自己的亲随,他当然愿意把新兵豁出去。”武征小声地回答。 “这个混账!”孟强抱怨地低声骂道。 “好了,不管如何,今日是活下来了。回去包扎下,好好休息吧。” “唉!”孟强垂头丧气地叹息。 武征没有再说话,但他也同样思索着这件事。 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不知还能不能撑下去……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五、公子初战 荆州,南阳郡,叶县东北。 乱世的安宁总是异常短暂,许都的建设才刚刚稳定下来,西南便又起了兵戈。 东南总堂对于北方总堂剩余人马的追剿一直没有停歇,而做为当下最前线指挥的沈容,又一次行动了。 被张绣救下之后,他便跟随大军返回了宛县。 不过他的行动却并未就此终止。 经过与张绣、贾诩以及几位分统商议之后,沈容决定冒险共邀刘表进攻曹操。 张绣对此事坚决反对,他的叔叔张济便是被刘表的部下文聘杀死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愿与仇人合作。 贾诩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 虽然张济确实是死于荆州将领之手不假,但最先发起战斗的也是自己这一方;其次,如今张绣占据宛县,刘表本可率军攻杀,但他并未如此,而是默许了此事,这本身就表明刘表并不想与己方为敌;再者,现如今孙策远在江东,不可能做为己方的后援,张绣等人若是再与刘表闹翻,便是孤立无援,难以生存。 沈容也承认,江东错走的一步棋,便是当初选错了盟友,将赌注押到了李傕的身上。 如今这个人自保都已经困难,更别说再做为盟友参战了。 所以,经过大家的一致认可,最终张绣也只能勉强点了头。 人情如此,他又能如何? 在他眼中,贾诩就如同老师一般,倾囊传授谋划之道;邹璃就更不用说了,她与张济的感情如何,张绣也清楚;沈容最为自己现在唯一可以与东南互为盟友的凭仗,自然更是无法拒绝;他的几位分统,便是张绣现在的全部家底。 既然所有人的意见都一样,那张绣便是再不愿,也只能答应了。 令张绣意外的是,刘表的回复竟也如此之快。而其态度更是异常坚决——愿意摒弃前嫌,出兵助张绣。 刘表也看得透彻,虽然他现在只想令荆州富足,但张绣开口了,他也只能应允。 否则,张绣便很可能改为与曹操联合,对抗荆州。 能拉拢为盟友,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当然,为了避免引起麻烦,刘表派来的武将便只有王威一人。 就这样,趁着曹操忙于内部建设之时,西南的兵马逼近了。 …… 得到探报的曹操赶忙调集人马,命夏侯渊、曹洪为统帅,李典、乐进、韩浩、史涣为副将,率军五万,出兵西南。 听知是沈容来了,曹真自然坐不住,而曹操也知道他的心思,便命他领一千虎豹骑,与长子曹昂一道,跟随大军出发。 直到这时,曹操才侧面从郭嘉口中得知,自己昔日的“军师”偷偷借走了一百虎豹骑。 曹操倒并不心疼兵马,他也知道段轩对自己的忠心,只是回来一次却没见到面,曹操多少还是有些惋惜的。 不过有他在东边谋划,自己倒也省了几分心思。 于是,最终双方在叶县近郊相遇了。 现在已经是第六日,但双方都没有进攻的意图。 张绣这边,是不愿意用消耗战的方式进攻,那样的话,自己和王威的这八万兵马根本到不了许都。 而夏侯渊和曹洪等人当然更不会主动出击了,既然将敌人阻挡在荆州,只要敌人不进攻,自己这边又何必主动耗损兵马呢? 况且,能与这么“心有灵犀”的敌人对垒,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所谓心有灵犀,其实指的是双方初到之时,做了同样的事——劫营。 白天都不愿搦战的双方,互相都没想到,反是夜袭的队伍先撞上了。 张绣这边领兵的是雷叙,而曹军这边指挥夜袭的则是李典。 两支人马正面相遇的一刻,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前去偷袭的兵马遇到前来偷袭的敌人,只怕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他们当然不会盲目地开战,白天都没有鼓噪而进,夜晚又何苦如此呢? 所以,雷叙和李典便又都带着自己的人马回营睡觉了。 就这样,安静地过了六天。 第七日,张绣终于忍不住叫阵了。 既然是自己主动去请刘表派兵支援的,如果临敌就这么耗着,且不说刘表听了会扫兴,便是这里的王威,只怕也会受不了带兵撤走吧。 所以,与沈容商议之后,便决定先让张先出阵试探一下。 …… “如何?你要是怕了,换我这女子上阵也是一样。” 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张先,徐媛故意挑衅地说道。 “我看此事可行!来来来,你去你去。”说着,张先竟然真的跳下了战马。 徐媛正要再开口嘲笑他,却发现前面张绣旁边并马而立的贾诩正瞪着她,赶忙老实了下去。 “难得你能震得住这刁蛮女子。”同是分统的雷叙冲贾诩一笑。 “雷分统说笑了。她要取我性命,我只怕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贾诩也是一笑。 前段日子,他已经和徐媛成亲了,本来按他的意思,既然已是有夫之妇,就不应当再上战场,学邹璃那般安心呆在家中即可。 可徐媛的性格天生好动,向来对贾诩百依百顺的她竟然为此事大哭大闹。 贾诩为了能回家之后有个清静,便第一次屈从了。 只是在将士面前,若是太放纵她,只怕会影响自己的威严,所以贾诩才不得不用目光制止。 可徐媛也只是嘴上安静了。 她带马来到张先身旁,趁贾诩没看这边的空当,一脚踢在了张先的屁股上。 “唔!”张先冷不防挨了这么一下,却也不愿与她争执,只好用手揉揉说道:“贾先生娶了你,真不知是哪世作的孽!” 徐媛还要再动手,张先早上马出阵来到军前。 …… 看着对面的武将出阵,曹真赶忙带马来到前方,向夏侯渊和曹洪请示。 只不过还没等夏侯渊他们回话,曹昂便已经跟了上来。 “子丹,我知你与那沈容有杀父之仇。你只须养精蓄锐,待厮杀之时取了那人性命即可,这等小将,让我去会会。” “子脩,你……”平日里关系也都密切,又是晚辈,所以夏侯渊也一直是叫他的字。 夏侯渊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这曹昂自小修习武艺,在军中也算是个人物,但毕竟未曾亲历战阵。 此番曹操让他跟随而来,也不过是长长见识,万一有什么闪失,夏侯渊可不想再回去见曹****。 “妙才,让他去吧,虎父无犬子,曹家的后辈,也是时候历练一番了。”曹洪倒是很随意。 “谢叔父!”曹昂正等着谁开口呢,听曹洪一说,赶忙应了声打马而出。 “子廉!”夏侯渊懊恼地瞪着曹洪。 “放心,放心。”曹洪耸耸肩,扔下一脸焦急的夏侯渊带马去了远处。 曹真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想想曹昂的话,倒也没错。既然此番前来是为杀沈容,那又何必跟这些属下白费体力。 于是,他将马打正,开始专心看着战场上的二人。 …… 说实话,曹昂确实没把张先放在眼中。 看着这个武将出阵前还和那女子有说有笑,想必也没多厉害,所以曹昂便很随意地带马靠近。 张先的脸上满是委屈,主要的原因,是他现在坐在马上便难受——临出阵屁股让人狠劲踹一下,当然坐不住了。 而这,更让曹昂误以为对方是不情愿,想必也没有什么能耐。 “敌将通名!”曹昂举枪指着张先大声说道。 “啊?哦……我叫张先。”此时张先正专心寻找一个不会太疼的坐姿,根本没心情理会曹昂。 曹昂看对方这个态度,登时大怒,一夹马腹,挺枪刺来。 二十步、十步、五步,就在还有三步之时,曹昂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因为此时张先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松散,取而代之的,是脸上诡异的微笑。 跟随父亲多年,他对张先的那种表情太熟悉了,那是完全没有把对手放在眼中的神情! 如果单单是神情还好,关键是张先的动作。 此人竟然将右腿移到了左边,侧身坐在马上,同时将手中的长刀也甩到了战马左侧。 他要做什么?这种姿势根本无法灵活防御,连躲闪都难。 可是三步的距离,对于战马来说,也不过是一瞬。 答案马上便知晓了。 张先竟然跳下战马,半俯身子,以战马做为屏障! 这样一来,曹昂便完全无法攻击到他。 或许这种躲闪之法,在有些人看来未免过于猥琐,但张先却并不是只为躲闪。 “小心!”夏侯渊在远处看得真切,急忙大叫提醒。 原来,张先在躲藏的同时,又将长刀从自己的马下送出,正好横到了曹昂的战马马蹄前。 刀尖点在地面上,而张先自己双臂用力,便硬生生用刀杆将曹昂的战马绊倒了。 曹昂的反应倒也快,马失前蹄之际,他立即收枪,同时双脚脱镫,再以长枪为支撑,跳离了战马。 落地之后,他才发现,此时张先已然又骑到了马上。 这便是他的目的! 仅一个小伎俩,便令曹昂到了马下。 现在曹昂再想拽起战马已是不可能了,因为张先抓住机会,利用处于马上的优势,发起了进攻。 借助自身强健的体魄,曹昂躲过了张先砍向自己面门的一刀。 …… 曹军这边,夏侯渊和曹洪也都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正要商量是否出阵相助时,却发现曹真此时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发觉两位前辈看着自己,曹真便转过头冲二人笑笑说道: “子脩方才轻敌,才会落于马下,只不过,如今他也该认真了。” 夏侯渊和曹洪听到这话,便再次看回阵前。 此时,曹昂的脸上也已换了一副表情……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六、大将之风 看着曹昂现在摆出的架势,夏侯渊等人终于知晓他是和谁学习的枪术了。 寸枪,原河北总堂十二贤老座下夜帅、青州兵副统领周恒的独门绝技。 这种枪法,对于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极高。 因为寸枪与一般枪术的区别在于,出枪攻击敌人时会留有余地,根据对方的反应在最后一刻做出相应的变化。 这便要求使用者必须能完全控制住力道,对枪的驾驭极强方能做到。 而这种枪术的优点,便是能在敌人做出反应之后再出其不意地改变攻击,让敌人无法快速应对,从而取胜。 周恒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对于爱武之人,却格外耐心。 平日里他也没有任何隐藏,任何兵士无事时去询问要领,他也是毫无保留地告知。 可是,寸枪看似容易,真正练起来却十分困难。 全力出刺之后,要在最后一刻完全收住,并且再次发力,同时又要保证精准,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经过一段时间,所有想学这绝技的士兵看着自己已经肿起来的胳膊,也都只能摇头苦笑。 可是,偏偏就有这么个执着之人——曹昂。 虽然没告诉任何人,但这小子在请教完要领之后,却每天都坚持练习。 当然,受苦是难免的,可是即便胳膊已经酸疼到连筷子都拿不住了,他也没有放弃。 正是这种毅力,才令他最终习得了真谛。 当周恒知晓此事之后,也大为惊奇。所以,在包括曹操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周恒将曹昂收做了徒弟,并将更高超的技法传授给他。 而今天,便是曹昂第一次将这种技艺用于实战。 …… 张先看着曹昂,也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小子也要认真了。 他将长刀插在地上,从腰间解下了一条铁链,链子的前端有一根钢刺。 这才是他真正的兵刃,做为夜锋分统的兵刃。 只不过,他成为武将之后,便没怎么用过了。 但是张先也是个不安分之人,于是他突发奇想,把这种刺客之兵与长刀结合到了一起。 在长刀的尾端打上铁环之后,他便能将铁链固定在上面。没事的时候,他便自己偷偷钻研,终于能灵活运用了,只是这种组合,他也没有在人前显露过。 看着曹昂的眼睛,张先知道,自己也必须动真格的了。 所以,他也跳下战马,因为比起马战,还是在下面更自在些。 久为刺客,他当然清楚那眼神代表什么。 就这样,素未蒙面的二人,便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领。 …… 曹昂在准备的同时,也仔细观察着张先的兵器。 此人若是真能将这武器运用自如,那便也有些能耐了。 刚猛的长刀与阴柔的铁链相合,也是需要极高的驾驭能力的。 曹昂试探着向前挪了两步,张先将长刀和铁刺同时握在手中,也慢慢俯下身子。 仅仅过了一瞬间,双方同时爆发,冲向对手。 “呜!”令曹昂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他本以为张先定然是先甩出钢刺,等自己躲闪之时,便用长刀发出致命的一击。 可是,这个不循常理的对手,竟然是握紧钢刺一端,将长刀掷了出来! 这便是张先独特的地方,他仍然保留着做为刺客时的性格——喜欢近距离看人绝望的眼神。 长刀被掷出的同时,张先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跟随着一同加速,冲向曹昂。 曹昂对张先这速度也很意外,因为他竟然能让掷出的长刀和握紧的钢刺间那段铁链始终保持松弛。 没有任何思索的时间,因为长刀已经到了身前。 刀是飞向自己左肩的,而张先则瞄准的是自己的右腹。 张先所取之道,便是通过激发人的本能将其击杀。 左上有危险,一般人便会本能地向右闪避,这样,便会正好撞上钢刺。 可是做为修习寸枪的人,曹昂自然有着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 他将长枪反握,同时下蹲,用枪尾格开了长刀的刀锋。 无视头顶被刀锋切下的木屑,曹昂右脚跨出一步,同时右手向外推,左手抓住枪尾向内拉,将枪锋横着送到了张先胸前。 张先自然也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应对,赶忙收住招式,将钢刺竖握,挡住了枪锋。 可是,这并不是一般的枪术,而是寸枪。 曹昂在枪锋被格住的一瞬间,既然将左脚收回从身后向右伸出,顺势旋转身体,背对着张先,而枪杆则架到了自己的右肩。 这便是下一招的预备。 紧接着,曹昂双臂同时用力向身后的张先推送。 在张先看来,那本已经被格住的枪锋,竟然如同毒蛇一般,从左侧绕过了钢刺,迅捷地再次攻向自己。 而这一招之快,确实也超出了他的反应。 凭借着过人的速度,张先在最后一刻奋力后闪。 “噗!” 枪锋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腹,但也由于他最后的闪躲,并没有刺入太深。 张先左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右手将钢刺向后一拉,带动已然落地的长刀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阁下的技艺也算精湛,只是战场厮杀,如此之轻的兵器,还是不要再用了。”曹昂转过身说道。 刚才格开长刀时,他便发现了异样,因为这刀竟然比一般的轻了许多。 当然会轻,张先毕竟不是以力道见长,想要能单手掷出,这刀的分量自然也就不能太重。 其实,他的刀锋内部是空的,历次上战场,他都竭力避免和敌人硬碰,怕的也就是兵刃相击的一刻,自己的刀会碎裂。 “呵……还未……请教阁下大名。”张先虽然腹部仍然在流血,却也勉强笑着问道。 “在下曹昂。” “呵呵……果然……虎父无犬子。” “你走吧。” “你不杀我?” “武者之斗,胜负已分。既敌已败,再动手便是杀戮,昂不愿为之。” “那……便多谢公子了。” 张先拄着刀牵上马,向自己的本阵走去。那边,徐媛和雷叙早就出来接应了。 曹昂的战马也早已站起来,他翻身上马,也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军阵之中。 …… “主公,沈帅,让你们失望了。”张先被二人搀扶着,冲张绣和沈容说道。 “胜败兵家常事,先下去包扎伤口吧。”张绣对这几位分统的感觉一直很不错,自然也不会责怪什么。 沈容也上前查看了一番,见并无大碍,便放下心来。 而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用任何人说了。 “鸣金收兵!” 张绣一声令下,便带着兵马向己方大营走去。 唯一有点意外的,便是夏侯渊和曹洪也并没有下令乘胜追杀。 夏侯渊当然不会。 与他兄长夏侯惇不同,夏侯渊的性格更趋于稳重。 既然阵前单斗已然占了上风,对方士气低落而撤走,他何必再去追击。万一追急了,反中了敌人圈套,只会是得不偿失。 反正只要能挡住张绣进军即可,这样耗着,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只不过,现在还能和他一样稳重的,也就只有曹洪了。 大公子初战得胜,部下们早就欢呼雀跃起来。 由于曹昂平日里和士卒也算亲近,众人对他也没有那么多忌惮,现在全都围着他称赞。 曹真也替他高兴,虽然早料到他不会败,但刚才阵前这一番,已然隐约能看到大将之风了。 夏侯渊也没打算制止,就任由他们这样庆贺着凯旋。 如此提升士气之时,他当然不会泼冷水。 而且,这庆贺之声若是能让张绣听到,想必他会气疯吧…… ———————————————— 可是,每当艳阳高照之时,便总有些角落会生出阴影…… 豫州,颍川郡,许都。 四贤老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董琳。 她是车骑将军董承的女儿,也是汉帝刘协的嫔妃。 今日不知为何,她忽然要见四贤老。 本来这后宫,四贤老是不便来的,可是董贵人有命,他也无法拒绝。 “听闻贤老原本便是汉臣,只因先帝听信谗言,才流落于外。” “是,老臣原本是山阳东部督邮,因党锢之乱不得已逃亡于外。” “如今天子圣明,而贤老也已然重获重用,实乃天下之福、大汉之幸。” “蒙天子不弃,老臣必当尽心辅佐。” 说了半天,四贤老也未能听明白她究竟是何意。 “贤老,依你之见,曹操比那董卓如何?” “这……” “贤老直说无妨。” “世人皆言,董卓为祸国之人,扰乱朝纲,而曹将军护驾有功,又岂能相提并论。” “噗哧!”董贵人听了不禁以手遮口一笑,“都说人老成精,果然如此。” “老臣不敢。” “好了,也必不和贤老兜圈子了。实不相瞒,如今天子的处境,与在长安之时并无他别。” “此话怎讲?” “贤臣也好,奸臣也罢,如今天下大乱,哪个又真正还对大汉的威严有所畏惧?” 四贤老抬起头,却发现这个女子的眼中,竟然有杀气。 “陛下所须者,是四海宾服,而非如曹操一般强势之臣。便是此刻陛下尚未察觉,但久后,他也必会被曹操所制。” “啊……” “故而今日请贤老过来,便是商议,如何将这威胁除去!” 四贤老没有回答,只是那放在腿上的双手,在他不觉间,已经把衣服抓成了一团。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七、异类难敌 张绣等人现在再次遇到了难题,因为初战失利,王威将荆州兵马向后移了三十里。 众人当然知道他是何意——你张绣能胜,我王威便跟你继续前进,不能胜,那我就撤军了。 以王威的地位,他是断断不可能有这种决断权力的。那么可想而知,必然是刘表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告诉了他这种行事办法。 这只老狐狸,到底不是真心相助。他不过是想以联合为名,趁机讨些好处罢了。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即便王威后撤三十里,张绣也没办法去说什么。 如果闹翻了,很可能荆州兵马就直接回去了,那样的话,自己连这种虚晃的声援之势都没了。 现在首要之事,便是稳住荆州兵,而最好的方法,自然便是取胜。 而在沈容的亲自授意下,最终张绣决定,从宛县调胡车儿来,顺便派人将张先送回去养伤。 这次出兵,胡车儿并没有跟来,因为即便现在和沈容已经解开了疙瘩,但二人还是会别扭。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再计较这些的时候了。 就这样,双方又耗了几日后,张绣终于再次搦战了。 …… “报!禀诸位将军,营外有个野人搦战!” “啊?”即便是夏侯渊,听到这样的禀报,也不禁诧异,“什么野人?” “不知,是一个赤膊大汉,举着一根一人高的铁柱在营前搦战。” “嗯?”曹洪也很费解,这张绣军中怎么什么人都有。 “想必,是沈容的亲徒胡车儿吧。”曹真解释道。 也只有怪人才会关注怪人。做为一支独特的兵马,蛭营的少统领自然会更多地关注其他总堂的奇异人士。 那时听到关于张枫和任莹遭遇伏击之事的细节,他便隐约猜到会是这个人。 据他的调查,胡车儿得意之处,便是自己魁梧的身形和过人的力气。 而在东南总堂的悉心调教下,这个人已经能完全驾驭这种力量了。 没有任何招式,胡车儿的战法,完全是凭借本能的反应,再以后天训练的速度匹配天生的神力,而成为东南总堂的一把利刃。 “此人厉害么?”夏侯渊看曹真的表情,似乎并不乐观。 “那便让我再去会会此人!”曹昂胜了一战,气势正胜。 “子脩,我知你如今枪术已然十分精湛,可此战你万万不可去。” “为何!”曹昂有些不悦。 “单论气力,只怕吕布也未必是此人敌手。” 一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兖州被袭算起,与吕布接触最多的,应当就是曹军的将领了。 那个男人的英勇,是所有人都从心底承认的。 曹真说话从来不喜欢浮夸,他能这么说,便是事实了。 如果说那胡车儿真的如此厉害,便绝不是曹昂能应付的。 “依你之见呢?”夏侯渊询问道。 “我去。” “什么?!”曹真的话,再次让众人张大了嘴。 “若那胡车儿真如你所说,那你此番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夏侯渊急切地要制止。 “将军莫急。我并非是要去送死,只是如今这营中,也只有我才有可能与他一战。” “为何?” “诸位将军所擅长者,或是马战,或是长兵。若是与胡车儿对敌,大大不便。”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胡车儿所用兵器为钝器,而长兵要发挥威力,便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就不能近他的身。但是如果不近身,又无法与之硬碰,便无从下手。 而曹真的蛭刺则不同,可以在尺寸之间进攻,自然也算是对胡车儿的一种克制。 “话虽如此,可……不如有我亲自出战。”夏侯渊还是有些犹豫。 “呵,将军自己也知不可,又何必说之。” 没错,夏侯渊和曹洪最为统帅,是断断不可出战的。 万一有闪失,影响士气不说,军中无主,张绣必然强攻。 若因此失守,这责任谁都负不起。 “将军放心,真曾是夜锋刺客。刺客者,必先谋求生。我不会有事的。” …… 在夏侯渊等人商议的这段时间,胡车儿就这么扶着铁柱安静地站在营前。 既不焦躁,也不恼怒。 这便是他的性格,静如山岳。 不过好在对方也没有让他等太久,营门开处,夏侯渊和曹洪率领步骑列阵而出。 “几个……” 与一般人的问话不同,胡车儿说出了让对方很没面子的话。 他从来没有想过单对单,因为在他的人生中,除了沈容,还没有遇到过能独自战胜自己的对手。 曹真提着枪,缓步带马出阵。 “我一人足矣。”曹真笑着回答。 他并没有和夏侯渊等人说明真实的想法。其实正因为胡车儿是沈容的亲徒,曹真才会争着对战的。 虽然他也没有把握,却仍然很想将这人杀掉。 曹真要让沈容也尝尝失去珍视之人的痛楚。 胡车儿听到他的回答,目光立刻凌厉了起来。 接着,在两军阵前,他再次展示了让众人吃惊的能力——胡车儿单手将铁柱举平,指向曹真。 近看之下,曹真才真正明白这铁柱并非随意之物。 铁柱之上,周身全是掏出的握柄,大约每个一尺便有一处。 也就是说,胡车儿可以随时变化把持位置,自然也就多了几分灵活。 “过来受死。”胡车儿用低沉地声音说道。 “谁死尚未可知。”曹真说着,跳下战马,双手端平长枪,摆好姿势。 “呜!”胡车儿的实力,决定了他不会如一般武将对战那样先观察对手。 正如之前袭击张枫他们一般,胡车儿将铁柱如枪一般推了过来。 魁梧的身体,厚重的兵器,却有着惊人的迅捷。 曹真虽然听说过此人的厉害,但亲眼所见,也还是有些惊讶。 不过他也早有思量,在胡车儿冲出的同时,他猛地蹲了下去。 临场学以致用,是有悟性的武人共有的特点。 那日见张先的技法,倒也让曹真学到些东西。 他蹲下之后,立刻双手用力,将自己的长枪如箭矢一般投出,目标便是胡车儿的右腿膝盖。 曹真猜的没错。 胡车儿驾驭这种力量和速度的根本,便是双腿。 过人的腰力与双腿强健的肌肉配合,使他的下盘异常稳固。 而曹真的这一招,正好是从最根本上破解胡车儿的进攻。 手托重物快速前进时,如果下盘受伤,必然会失去平衡。 胡车儿自然也清楚这点,所以,当长枪飞到离自己还有两尺的距离之时,胡车儿忽然变招,用左手一压,铁柱硬生生拄到地上。 就在曹真以为得逞,准备突前之时,却发现胡车儿根本没有停下! 他竟然以铁柱为支撑高高跃起,凭借着惊人的敏捷,翻身跨过铁柱,落地的同时双臂用力,以极其刚猛地劲力带动铁柱砸向曹真。 此时曹真已然开始前冲,由于卯足了力气,现在根本无法停住变向。 孤注一掷。 曹真并不像他在营中对夏侯渊说的那样先求保命,而是如亡命徒一般,又加快了速度。 “咚!”铁柱的前端砸到了地上,周围的石子迸溅,而地面也凹下去了一块。 曹真还是被击中了,虽然凭借着全力奔跑躲过了最致命的部分,但铁柱的后半段还是拍中了他的后背。 所幸,由于地面的阻力,再加上身上盔甲的保护,并未伤到骨头。 但即便如此,那种劲力透体而过,也绝非曹真能承受的。 “呃!”一口血吐了出来,曹真的眼前也是一黑。 两边的士兵都发出了惊呼,夏侯渊等人更是紧张地紧握马缰,曹昂甚至刚刚想冲上去救援。 不过沈容在张绣的阵中,却皱了皱眉头,叹息着说道:“可惜了。” 张绣等人听他这么说,便眯起眼睛,仔细去观察情况。 只是他们都看不清楚,此时已然身受重伤的曹真,竟然在笑。 是的,因为他赌胜了。 靠近胡车儿的一刻,他从腰后同时拔出两根蛭刺,分别插入了胡车儿的两条大腿内侧。 此时,鲜血已经开始顺着蛭刺中间的孔隙流出了。 “小人之行。” 胡车儿仍旧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曹真惊讶之余,赶忙凭着本能咬牙从铁柱下闪出。 视线恢复的一刻,他看见了胡车儿那张略显恼怒的脸。 “噗!” “噗!” 胡车儿倒手,将两根蛭刺拔出,虽然仍旧在流血,但比起蛭刺的效果来,已是微不足道。 曹真这才明白,原来自己错误地估算了一件事——对方的体格。 如果是普通人,这两下便正好刺中动脉,那样的话,即便是拔出,血也一样会流。 可是,胡车儿的双腿由于经常承受重负,不仅粗壮,而且肌肉结实。 刚刚那两刺,并未刺中血管! 曹真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武器,而身体也如散架一般不听使唤。 看着胡车儿再次慢慢提起铁柱,他也只能苦笑着等死。 “嗖!” “叮!” 从曹军阵中,忽然射出一支箭来。但这支箭并未正中胡车儿,而是擦着他抓住铁柱的手划过了。 曹真和胡车儿同时看向那边,却见夏侯渊此时已经将第二支箭搭在弦上。 胡车儿慢慢转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浅浅的伤口。 最终,他又将铁柱放下了。 在夏侯渊示意下,李典和韩浩赶忙带马上前,将曹真救了回来。 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夏侯渊和胡车儿清楚。 方才那一箭,是故意射偏的,但却显示了更高超的技艺。 因为那支箭,是从握柄的内侧穿过的……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八、强攻不下 士气,一个战场上很重要的因素。 士气的高低往往会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败。 此时,张绣便抓住了这时机。 虽然胡车儿知道夏侯渊方才的那一箭已然留情,但这并不影响局势的发展。 自己将曹真击败了,现在全军上下士气正盛。所以,张绣挥军冲杀了。 曹军的士气确实受到了一定打击,但是毕竟也是经历过多次大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原本是青州黄巾。 是的,现在曹操的主力兵马仍旧是聂洪手下的青州兵。 面对敌军的冲锋,他们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在各位将领的指挥下结成了防守阵形。 两军对攻,首当其冲的便是前两排的士兵。 与一般招募的士兵不同,青州兵马的特点是——无惧。 即便对方的骑兵已经到了面前,即便是自己可能瞬间便被战马撞成重伤,他们仍旧没有一个退缩的。 接触的一瞬间,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敌。 即便被战马撞倒、被敌人刺中,这些人也会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长戈砍向敌人。 这便是他们从几位夜帅身上学到的。 聂洪教会了他们沉稳,胡易教会了他们冷静,而周恒,则让他们都成为了血性男儿。 或许正是这种互补,才让青州黄巾能顽强地在诸侯林立的乱世中生存下来吧。 …… 除了受伤的曹真之外,所有的将领都参加到战团之中。 只是,在混乱的场面中,却有一块顽石好无阻挡地前行——胡车儿。 铁柱所到之处,敌军四外飞出。 胡车儿的蛮力配上这种霸道的奇兵,绝不是一般人能抵挡的。 当然,曹军几位将领也都注意到了他。 他们都清楚,胡车儿终究是人,这样的战法,即便是以他的蛮力去驾驭也不会持续太久。 可是,在他力衰之前,还会有多少己方士兵白白牺牲呢? 如果每站都要用上百人去拖住这个“怪物”,那不出几次,自己这边的兵马便无法继续阻挡张绣的进攻了。 夏侯渊和曹洪互相对了个眼色,将身旁的敌军砍翻,便同时带马上前。 他们并不是要与胡车儿硬碰,而是要攻击他的软肋。 此时胡车儿身旁已经有很大一块空地了,由于他的威慑力,没有人敢随便上前。 而胡车儿毕竟也战了半天,此时正微微调整呼吸。 夏侯渊盯上的,便是他大腿内侧被曹真造成的刺伤。 由于胡车儿的肌肉过于结实,在用力的情况下,蛭刺那细小的伤口被挤合了。 夏侯渊和曹洪此时已经并马来到他的两侧,稍一停顿,便开始顺着同一方向打转,围住的胡车儿。 胡车儿静静地来回盯着二人,准备突然爆发。 可是,先动手的是曹洪。 他的马弓虽然比不上夏侯渊,但在军中也算是高手,仅仅是俯身再起,长弓便已搭箭握在手中。 胡车儿盯向他的时候,夏侯渊也取弓搭弦。 “嗖!” 曹洪趁着胡车儿再去看夏侯渊的空当,一箭直射他的左眼。 十步距离的一箭,威力可想而知。 胡车儿早有防范,他将铁柱拽倒,“叮”的一声,这近距离的一箭竟被防住了。 可是,曹洪却在笑。 因为他的这一箭不过是诱敌,真正的杀招是夏侯渊。 胡车儿即便再迅捷,也无法用铁柱防御十步距离内两个方向的箭矢。 更何况,是夏侯渊的绝技之一——三鸟还巢。 这是夏侯渊独创的射法,取箭之时用四指夹住三支箭,而后快速地连环射出。 夏侯渊这绝技已经练到三次拉弓,手臂的位置完全相同,而且手指能在拉弓的同时将箭准确地搭在弦上。 虽是绝技,可是他兄长夏侯惇以前却半开玩笑地嘲弄说:“你这绝技只怕是无用了,哪有人会需要你夏侯妙才放三箭才会被射倒的?” 没想到,今天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人。 三支箭以很小的时间差准确地射入了胡车儿左腿内侧的伤口处,强如胡车儿也有些站立不稳,左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盯着夏侯渊和曹洪,看对方并没有再继续放箭的意思,才低头看了一眼被射中的伤口。 狠毒!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种射法的特点了。 对于像他这种体格强健之人,这三箭准确地射中一处,正好将原本不大的伤口撕开。 现在伤口处的鲜血已经如泉涌一般了,胡车儿的额头也渐渐有了汗滴。 疲惫加上失血,再强壮的人也受不了。 可是,更大的疑惑却在他的心头升起——已然两次了,为何敌人不杀自己? 其实很多时候,真相并没有太复杂的解释。 即便是胡车儿已经击败了曹真,又击杀了上百人,夏侯渊也仍然保持着冷静。 此番他来的目的,是要阻止张绣前进的步伐,而并不是要将其歼灭。 曹真已经告诉了众人,胡车儿是沈容的亲徒,而之前初闻沈容要行刺曹操之时,段轩便已经对沈容作了介绍。 那是一个对部下很重情义的男子。 让胡车儿失去战力,让张绣犹豫不前,这才是目的。 万一击杀了胡车儿,沈容一旦失去理智,难保不会怂恿张绣不顾一切地拼杀。 若单是他们还好,毕竟即便自己失败,曹操也能再即时派出兵马继续阻击张绣军。 可问题是,他们的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数万荆州兵马。 谁知道刘表这老狐狸打得什么主意。 世人皆言刘表是无大志之人,一直只顾保境安民,可若他真的只想保全州境,又岂会出兵助张绣? 一个需要寄人篱下才能生存的张绣,和一个已经接迎天子的曹操,谁更不好惹,他应当清楚。 他此番出兵,便足见其觊觎天子,想执天下牛耳的野心。 所以,还是不要激怒沈容的好,这样,最起码荆州兵仍然会继续观望,而自己便只须应付张绣一方即可。 …… 张绣和沈容也在于敌军缠斗,但他们也看见了胡车儿的处境。 张绣冲沈容点点头,便准备在前方开路,去救援胡车儿。 可是,曹军武将间的默契,又岂是一般人所能比的? 李典、乐进、韩浩三将将同时由左右杀到,在乱战之中截住了二人。 雷叙和徐媛也赶忙上前想要支援,却无奈被史涣和曹昂缠住,无法分身。 不过也只是拖了一盏茶的时间,因为夏侯渊和曹洪确信胡车儿无力再战时,便赶忙鸣金收兵了。 名义上,是曹军主动退去了,可实际上战场中留下的尸体,更多的是张绣的人马。 张绣也知道自己失利了,当然不会去追,就任由敌军从容地撤走了。 他们此时首要的事,便是将胡车儿带回营中治伤。 贾诩由于是文官,这种冲杀之时,他便也只能在中军代替张绣压阵。 此时见战斗已然结束,才稍稍松了口气。 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这些人,是自己现在仅剩的同伴了。 雷叙和徐媛此时正费力地搀扶着体格健硕的胡车儿往回走,经过贾诩身边时,徐媛忽然听到他说了声:“你也回营包扎下,休要令我担心。” 徐媛转头看了贾诩一眼,而后看看自己,才发现胳膊上不知被哪个敌军砍伤了,战斗之中,竟没有感觉。 她刚要装作轻松地说“没事”,却发现贾诩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其中满是关切和不忍,便微微低下头,小声地“嗯”了一下当作回应。 贾诩却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停在了后来的张绣和沈容身上。 徐媛转回头,微微一笑,继续搀着胡车儿前行。 “他也不过是对儿女之情不善于表达罢了。”雷叙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 徐媛没有回答,只是妖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 …… “军师,清点下伤亡吧,此战我军并未占上风。”张绣回来时扫了一眼战场,也大概清楚今日的结果。 “看今日这情势,夏侯渊仍是想与我军耗下去。”贾诩却没有接他的话。 “军师何意?”沈容听出了其他的味道。 “只是想对如今的境况说说看法。” “想必,夏侯渊早已看清了吧。如今只须耗下去,处于两难境地的我等便进退不得。” 沈容看着贾诩,想阻止他的话,但最终还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荆州兵的观望之姿自然不必说,如今夏侯渊倚仗的,便是补给的优势。” 确实,曹军被靠自己地盘,不必担心粮草被断,而当初接收青州黄巾时顺带接收的百万百姓,已然成为一股强大的生产力。 曹操如今虽然粮草仍不是非常充裕,但如果仅仅是供应此处这些兵马,还是能够应付很久的。 可自己这边,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 寄于宛县小城,仅靠治下百姓所交粮食,张绣倒勉强能支应自足,但仅仅是在城中驻守。 可现在,是出兵在外啊。 粮草在运输途中的损耗,便无形中加大了负担。 他们也曾想过,是否与刘表商议借粮。可看王威的态度,便已经知道结果了,要张绣低声下气地去求刘表,不用说他不愿意,就连贾诩都不想。 但现在确实是耗不下去了。 进难,退更难。若是就这样撤回,刘表看自己无能,便很可能连宛县都无法继续呆下去了。 “那军师的意思是?”张绣也清楚贾诩的为人,他不会只想问题而不想办法的。 果然,贾诩听张绣这样问,嘴角又浮现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第五章 天下唯心 五十九、降书忽至 经过那日一场混战,双方的士兵都耗损不小,可夏侯渊的心思,现在却并不在这上面。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张绣忽然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而信的内容,让众人都不禁开始疑惑。 这五日里,双方一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对峙,互相都没有在进攻的意思。 曹军将领一直以为张绣等人是在谋划夜袭,为此,曹洪还专门加强了夜间的巡防。 可现在,对方却忽然送过来这么封信,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张绣居然要请降! 当然,他在信中也说得明白。 此番来攻,不过是因为张绣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寄居于荆州,刘表又不断施压,他不得已才冒险东进。 如果曹操能够答应接受他的投诚,张绣愿意做为曹操攻取荆州的先锋,条件便是他仍然留在宛县。 众人看完信,都用怀疑地目光看着夏侯渊。 夏侯渊冲曹洪苦笑了一下,环视众人说:“这张绣,倒真给我等出了个难题。” “将军何意?”曹昂毕竟阅历尚浅,并没有领会个中深意。 “公子可能不知这其中奥妙,”曹洪替夏侯渊解释道,“敢问公子,此时你可敢答应接纳张绣?” “昂岂敢定夺此等大事,须禀明父亲,方可……”曹昂的话忽然顿住了。 “不错,”曹洪笑了一下,说道:“张绣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故而才指明要主公答应。可这一来一往,又是数日,我担心对方可能有何诡计,又惧怕这几****军进攻,才故意如此。” “子廉所言不错,我猜想,张绣或许会借这几日筹措粮草,甚至是向刘表直接借粮。他所虑者,想必是怕我军截击运粮兵马。”夏侯渊也赞同地说。 “那末将便率军绕道去其后方埋伏,待粮车经过,一把火烧了。”韩浩说道。 “元嗣啊,”夏侯渊摆摆手,“这不过是我等推测罢了,可若是张绣别有计谋,或是他送此书信,正是欲令我军去截粮,岂不正中其诡计?”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等只是在此猜测,而不出兵亲往,又岂知他真正意图?” “元嗣莫急,”曹洪冲韩浩一笑,“毕竟张绣身边有个贾诩,此人用计狠毒,不得不防。不过,我等也不是非要如此被动。” “哦?”夏侯渊看向曹洪问道。 “曼成,近日哨骑探报,可有宛县运粮兵马?” “尚无。”李典自从安营之日起,便一直在派出哨骑绕道侦查,怕的也是敌人会有援军。 “那不妨再忍两日。我等自然要禀明主公,但亦可应允下来。” “你是要……” “临敌之事,须能应变,两日后,我等便回复张绣,说主公已然应允了。” “可……” 即便与曹操有族亲关系,但这样做,也仍然是僭越,夏侯渊自然犹豫。 “将军听我说完,”曹洪很严肃地说,“虽是假主公之意,但我等并不完全按张绣所请行事。既然他说要投诚,做主公先锋,那便将诚意示于天下。我等便回复他说,主公应允,但他身后尚有数万荆州兵马,难保不会发难。故而望他张绣能做先锋,我军亦与其同往,先击退王威。” “可贾诩若真有计,我军不是陷入张绣和王威的合围之中?”曹昂再次发问。 夏侯渊自然明白曹洪的想法了,便对曹昂说:“公子,子廉之意,是令张绣骑虎难下,我军只会远远跟随其后,虚作声援罢了。” “原来如此……但若我军不前,张绣会出击么?” “他不得不动。若是他不出击,那便证明确有诡计,我军便直接撤回守御。” “曼成,还须辛苦你的哨骑,近日多加勘察。”曹洪其实也有些担心敌人增兵。 “张绣那边戒备很严,哨骑只能从两侧远远绕过,却也不能深入太多……” 其实想也知道,从外圈躲开敌人视线去侦查敌人后方的动静,难度该有多大。 “尽力而为吧。只要张绣没有援军,贾诩便是再诡计多端,要守住此地也不难。” …… 就这样,又过了平静的两日。 哨骑仍然没有发现敌人援军的踪影,这倒令夏侯渊安心了几分。 两日之后,夏侯渊等人便按照既定的计划,回复了张绣,并暗示他尽快答复,约定攻取王威的日期。 可是张绣的回答,却大出众人意料。 他可爽快地同意了,并且主动表示会冲锋在前,而曹军将士只须在后面增添声势即可。 于是,张绣于回复后的第二天清晨,在曹军诸位将领的注视之下,对王威大营发起了进攻。 结果可想而知,有备攻无备,再加上王威也不会想到张绣忽然翻脸叛变。 看着王威大营烧起了大火,夏侯渊等人甚至渐渐有些相信张绣投诚的真实了。 …… 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的营寨之中,贾诩正微微皱着眉头。 “军师,何事忧虑?”张绣从旁边走过来,询问道。 “太少了。”贾诩慢慢环视四周,惋惜着说道。 “何物太少了?” “死人。” 虽然张绣和部下已经习惯了贾诩的性格,可这话听着,还是让人背后发凉。 “军师的意思是……” “数万人战数万人,却只留下这点尸首,曹军的将领们会相信么?” “王威到底还是不会做戏。”张绣勉强笑笑。 “来人。”贾诩唤了一声,从旁边跑过来个士兵。 “此战可俘获荆州士兵?” “回军师,约有百人。” “全杀了,扔到各个营帐外面。另外,将其中三十人换上我军装束。” “啊?”那士兵惊讶地听贾诩说完,用为难地目光看着张绣。 张绣略微呆滞了一瞬间,而后冲那士兵点了点头。 于是,这些死人又再次被折腾了一番。 “还是不够,但也只能如此了……”贾诩面无表情地对刚刚弄完尸体的士兵们说,“去,趁曹军将领未到,去我军营中取些运粮车来,也一同烧了。” …… 就这样,当夏侯渊等人亲自来到王威大营时,这里的情形,已然完全能让他们信服了。 横七竖八的尸体,被焚烧的辎重,都证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之后,双方再次确认完约定之事,便留下张绣军收拾战场,而曹军诸位将领则返回自己营盘。 过了一日,张绣便按照约定,回宛县等待曹操纳降。 可是曹军诸将却并没有撤走。 私自做主,现在众人都对曹操如何回复没有底。再说,张绣虽然开始撤营了,但究竟有没有诡计,谁也不知道,万一这边一撤,他又杀回来,那后果便严重了。 只不过,他们担心曹操的回复是对的,但对于张绣的猜测,却并不准确。 张绣真的撤走了,撤得干干净净。 因为贾诩的计策,自始至终都不是曹军将领推测的那般。 他的目标,只有曹操。 经过一次混战,贾诩已然能清楚地意识到,以张绣的兵力,即便是荆州兵马全力相助,也无法攻到许都。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换一种路数? 与其费力地攻过去,何不请曹操亲自过来呢? 于是,他便想出了假降一计。 那几日,他们确实是在等,但等的不是兵马,也不是粮草,而是刘表的回复。 张绣没有经过王威,因为他相信这个人只会从中作梗,他是直接派人马不停蹄地去给刘表送的信。 而张绣给刘表的承诺是,一旦除掉曹操,汉帝自然由刘表接迎,只是同时刘表也必须表奏张绣为宛县所在的南阳郡太守。 刘表对于汉帝自然也觊觎已久,之前就曾经出兵打算接迎,如今机会在眼前,他岂会放过? 所以,即便幕僚之中有反对的声音,刘表还是答应了张绣。 就这样,在曹军将领面前,双方合力演出了一场戏。 只是有一点让贾诩很气恼,而这也是他命部下回自己营中取运粮车的原因——王威竟然在前夜便令部分士兵先运送粮草撤离了! 贾诩甚至无法理解,若计策能成,拥立汉帝之后,天下的粮草都是刘表的,可这王威居然会吝惜眼前这一点点。 庶子不足与谋! 好在与刘表谋划之事没有让他传达,否则只怕他连信都不会让刘表知道。 不过换个角度去想,这也是好事。 若是刘表手下都是如此愚蠢之人,那便是天意了。 因为贾诩之计,并不止于刺杀曹操。 目光深远的他,早已看向数年之后。 引曹操前来,张绣于内,刘表于外,以必死之局将其除掉,这是第一步。 而第二步,便是在南阳发展实力,并逐渐笼络荆州文武,最终夺取荆州。 多年辗转,但贾诩行事的风格却始终没有变过——利同则谋。 现在张绣和刘表都想除掉曹操,这便是同。 可除掉曹操,迎立汉帝之后,双方的利益便不再相同了。 荆州只有一个,汉帝也只有一个,能助张绣成为天下霸主,贾诩又岂会甘心让他仅仅做刘表的护院之人。 ……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十、计出双城 豫州,颍川郡,许都。 “既然曹爱卿认为可行,那便去做吧。”汉帝刘协笑着对曹操说。 “臣领旨。” 终于结束了这次谈话,曹操也松了一口气,辞别了刘协之后,他缓步走出皇宫。 宫门外,郭嘉、程昱和荀彧正在等候。 “主公,如何?”程昱上前询问。 “呵,”曹操苦笑了一声,“今后我确是该好好定定规矩了,若是他们再这般先斩后奏几次,只怕我也没有办法了。” 几个人都是一笑,跟随曹操离开了。 这次见刘协,曹操的主要目的,便是给那几个胆大的部下善后。 如今接迎了天子,那么纳降张绣这等事,便不是曹操能擅自决断的,必须要上奏而后听凭圣命。 好在各种关系之下,刘协对于曹操倒是很器重,知其忠心而放权,这便是刘协的圣明。 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给百官看,如果按刘协的意思,这种事曹操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 可曹操不会那么做,他不想给别有心机的人留下口实,说他如董卓、李傕一般。 不过曹操对于自己部下的应变能力和判断力也是很有信心的,他手下这些人,是不会做出令自己难办之事的。 只是,这种事今后仍要减少,毕竟现在不同于初举义兵之时,有皇帝在豫州,一切都应当有规矩了。 不过曹操对于张绣投降一事,同样心有疑惑。 既然他有胆量举兵攻自己,更加之荆州兵马从旁壮声势,他又岂会只因一战失利便主动请降? 可是这一次,郭嘉却表现地很随意。 荀彧等人都在思索张绣的意图之时,郭嘉却只是笑着说:“难得张绣愿降,你等却在此瞻前顾后,阻拦主公大业。” 按他的意思,曹操应当去宛县一趟,顺便向荆州展示实力。 曹操明白他的意思,事已至此,自己也不能不去了。 人家愿降,自己却不敢去接收,这事一传出去,曹操只会被天下人看不起,更甚者,连汉庭的威严也会尽失。 现在曹操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了,他的身后,是大汉天子,是整个朝廷。 最终,曹操给夏侯渊的回复是,命张绣在两个月内将宛县及周边户口、钱粮等统计清楚,待来年春天豫州建设完毕,曹操会亲自过去接收。 ———————————————— 徐州,小沛。 还是那间酒肆,还是同样的两人。 张飞质朴却坚毅的脸上,再次浮现着疑惑的表情。 “你是何意?” “将军,我不过是将消息告知于你,有何疑惑之处?”段轩还是一副无赖的样子,一边舔着酒杯一边说。 “五百匹军马,确实不是小数目,可我若是截来,吕布必不会罢休。”张飞很冷静地回答道,因为他清楚,面前的男子,心中又在盘算着什么。 段轩也知道瞒不过张飞,便索性对他明言。 “让将军去截马,正是为了引彭城兵马到此。” “你又欲如何?” “吕布如今能令诸侯惧怕者,除了精悍的骑兵,便是手下的忠心。故而,我打算先将其部下离间,而后图之。” “愿闻其详。” …… 听完段轩的计策,张飞却有些犹豫。 “计虽可行,但若是你那同伴并未如你所料取得侯成重视,那大哥岂不白白与吕布多结下仇怨?” “呵呵,敢问三将军,莫非要一辈子居此小城,无所作为么?” 段轩直面张飞的质疑,泰然反问。 “即便此事不行,刘将军便可与吕布同心同德,共谋大业?你三兄弟便甘心居于吕布那窃取徐州的小人之下么?” 这便是问题所在。 现在还能维系双方平衡的,也不过是周边虎视眈眈的群雄。 一旦吕布得以时日发展壮大,形成势力,刘备便失去了意义。 自己的州郡中,又岂会让他人久居? 刘备比谁都知道现在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有多难受,其实段轩进城时便注意到了——刘备再次募兵了。 段轩看张飞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徐州本是陶刺史相让,刘将军名正言顺接管的。于公,大汉疆土本应为刘姓所据,即便不是,也当选有德者居之,怎会轮的上他吕布?于私,陶刺史临死之托,足见对刘将军之信任,如今却被吕布窃居,又如何对得起陶刺史?” 晓之以忠,名之以义。虽然张飞心中清楚,以段轩的性格,他才不会关心这些,此番言论不过是冠冕之词。 但这却是天下人的看法。段轩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点拨自己。 “此话不假,其实大哥也是整日苦于无计。” 怎会无计?前番示弱于诸侯,便是要躲到一旁看他们厮杀。 否则,纪灵攻城时那出戏,不就白演了。 但是很多时候,男人的血性终归是无法隐藏的。 刘备虽然以极深的城府去掩饰,但对于吕布夺州之恨,却从未减弱。 前番令关平在旁观望,其实刘备这边众人最期盼的,是吕布得胜,但却是惨胜,也就是说,最好是他和袁术双方兵马大量消耗。 这样,只须关平的一千人马,便可轻而易举地截断吕布退路。 那时刘备便可分兵两路,直取下邳和彭城。 只是后来出了意外,先是关平被“吕布派来的”刺客弄伤,而后吕布竟然又与袁术结盟。 致使计划被打乱,刘备不得不再次蛰伏。 不过,募兵却始终没有停止。有黄巾粮库厚实的支撑,刘备完全有信心在一年内将兵力扩充并训练完毕。 他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曹操已经回到了豫州。 刘备需要趁曹操下一次出兵之时再动手。 除了对付吕布,他还需要预留出足够的兵马震慑兖州东境的曹仁。 张飞也在权衡,因为他现在要合作的人是段轩,一个复杂的男子。 毫无信义却又信守承诺、无视人命却又心念百姓的人。 此人,可以对敌人满口谎言、冷血无情,但是对挚友,他却言出必行、重情重义。 许久,张飞还是点头了。 而段轩,则笑着举杯示意他。 打动张飞的,并非段轩的话,而是最终的目的。 段轩只有一句话是真正触动张飞的,那就是他们兄弟三人,绝不会一辈子为吕布看家护院。 徐州,是迟早要夺回的。 不过张飞也清楚,段轩的计策,永远不会是为了帮自己这边,这个男子,只会忠于曹操。 今日的合作,也不过是建立在双方都想对付吕布这个前提之上的。 相信曹操也在算计着时间,他必须在袁绍结束北方战事之前将左右州郡平定。 前番曹操劝大哥暂助吕布,相信也只是因为当时豫州的情况复杂,曹操无暇东顾。 此时吕布与袁术对峙,互有耗损,最主要的便是粮草已然不足。 段轩的动作,便是曹操的意思,那么可想而知,曹操是想趁袁术休整的这段时间,铲除吕布。 …… 又坐了一会儿,张飞看看渐渐西下的日头,便准备起身离开。 “哦,对了,”张飞收回已经迈出的脚,弯腰将随身带来的一个纸筒递给段轩,“近日小作,若是不弃,便收下吧。” “将军佳作,必当珍藏。”段轩笑笑,接了过来。 张飞这才转身离开。 等他走出酒肆很远,诸葛瑾才从楼下上来,却看见段轩正饶有兴致地观赏着手中的画。 诸葛瑾上前一看,那画背景很质朴,内容也很简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轩哥,这是?” “三将军的佳作。” “他还会作画?” “呵呵,生不逢时吧,若是太平盛世,他或许会是个名画师。” “可……他这是何意?” “他是在提醒我。”段轩的笑容渐渐散去了。 “提醒何事?” “我的心思,他看懂了。唉,只可惜是敌手,若是共事一主,这便是难得的知音吧……” “那轩哥你究竟是……”诸葛瑾并不清楚整个局势。 “我的本意,便是想吕布最终与刘备僵持,待双方都兵力大损之时,主公便可趁势一举将他们剿灭。” “啊……可如今张飞送你此画,岂不是挑明了?” “三将军是聪明人,刘备更是,他们现在绝不会与主公闹翻。只是,你要他们去斗吕布,也是断断不可能的。” “那你的计策……” “无妨,张飞会去的。” …… 这是临时之变。 回到徐州的段轩,偶然间打听到,下邳和彭城都在搜集马匹。 而三日之后,便将有一批由南而来的运往彭城。 于是段轩便想到了利用小沛这边吸引彭城兵马的注意力,以便于自己行事。 如今,这边的事已经安排妥当,段轩和诸葛瑾便即可起程,赶往彭城。 他们必须在张飞动手之前潜入城中,以便于实施计策。 其实这计策,早就开始了。 现在,那伪装成难民的一百虎豹骑,应当已全部混入城中了。 想到进城,段轩不禁露出苦笑。 他用手捏了捏腰间最后一包凌鸳配制的“易容”药粉,叹息着摇了摇头。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十一、谋动彭城 徐州,彭城。 桓绮今天同样早早地弄好了饭,等着侯成回来。 可是,当侯成进门的一刻,桓绮便发现他有心事。 因为今天侯成并不似往常那般对于自己有些扭捏,而是心不在焉地任由自己帮他更衣。 “将军?” “嗯,嗯?桓姑娘,你何时……”直到桓绮叫他,侯成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换好了便服。 “将军今日有心事?” “啊,军中出了点事。” 桓绮看他不愿多说,便不再开口询问,只是表情多少有些失落。 侯成以为她是生气了,赶忙解释道:“哦,呵呵,其实也并非大事,不过是今日有一批良马在运送途中被劫了。” “哦,这些盗匪确实可恨。” “未必是盗匪所为。” “将军怎知?” “回来的军士说,看对方的姿态,似乎训练有素。而且从伏击的迅捷来看,应当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这……也说不定是哪处诸侯散落的兵马,落草为寇了。” “或许吧。好了,不说这些了,桓姑娘,这段日子一直劳你入厨忙碌,还未曾好好谢过。” “蒙将军收留,桓绮无以为报。” “只是……” “怎么?” “那段轩久未有动作,倒令我有些不安。” 听到这,桓绮目光闪烁了一下,说道:“以我对此贼的了解,若不达目的,这贼人是绝不会罢休的。” “哼!他若再敢来,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桓绮点了点头,眼神却变得很奇怪…… …… 其实,桓绮已经见过段轩了。 由于侯成有令,所以桓绮可以随意出入。尽管为了免人闲话她很少出门,但隔几天还是会出去一次,因为她要确定段轩是否再次入城了。 约定的接头地点,是闹市一家绸缎铺旁的巷子。 二人曾经约好,如果要联络,段轩便会留下暗号,那么当天下午二人便在那巷子中碰面。 就在昨日,段轩的暗号终于出现了,所以桓绮下午又外出了一趟。在巷子中,段轩将计划告知桓绮,而后,便又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桓绮当然知道张飞劫马也是其中一环,而她要做的,便是引导侯成发现这一点。 所以,在用过饭之后闲聊时,桓绮无意间随口说道:“不过还好,这些良马是被盗匪掠去,若是被哪方诸侯得了,想必又是麻烦。” 确实,如今各方虽然都有些士兵,但战马却很缺乏。 五百人的骑兵队伍,若是被善于用兵者得到,便能发挥出数倍于步兵的威力。 光是机动性这一点,骑兵的作用便远远大于步兵。 侯成当然不知道桓绮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他确实也受到了启发。 “桓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我……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若是说错了,将军勿怪。”桓绮在演戏方面也有着一定的天赋。 “我为何没有想到!”侯成一拍大腿,猛然起身向外走去。 “将军这么晚了还要去何处?” “等不了了,我要去见张辽!” 看着侯成急匆匆地走出去,桓绮微微一笑,继续收拾起桌子。 …… 次日,张辽以代表吕布慰劳刘备一众人为由,率军前往了小沛。 城门处的情形,更加重了张辽的疑惑。 现在的小沛每日都有不少人入城,因为刘备一直在募兵。 通禀之后,很快刘备便率领一众部下出来迎接。 “蒙吕将军收留,备已深感厚德,怎敢再受此等慰劳?”刘备冲张辽拱手。 “哈哈,刘将军与诸位在此,曹操才不敢随意东进,徐州能得如此太平,刘将军居功至伟,又何必过谦。些许心意,将军断断不可推辞。” “那……也罢,既然是吕将军馈赠,那备便愧领了。” 几句客套之后,刘备便引着张辽进了小沛城中。 在张辽的提议下,也是为了能让将士们提升士气,便直接将这些酒食运往营中,并且先分发了一些。 虽然按理说不应当让营中将士此时饮酒,但盛情难却,刘备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只是发给在营中的部分士兵,轮值将士的则先寄存于营中,这样倒也不会影响正常的城防。 整个营里自然是一派欢快的氛围。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张辽便辞别了刘备等人,返回彭城。 …… “子仲、宪和、公祐,你们说张辽发现了么?”刘备看着渐行渐远的张辽人马,收起了笑容,缓缓问道。 “入营和出营之时,张辽身旁有个士兵一直盯着那批马看个不停,想必定然是察觉到了。”孙乾回应。 “看来他此行的目的,到底还是为了这批马。”糜竺眯着眼望着渐渐消失的尘烟。 “祸可是你点头让益德闯的,我可管不了。”简雍一如既往地耍起无赖。 刘备知道他的脾气,自然也不会在意,他只是静静地背着手,凝视着彭城方向。 那边,似乎要起大风了。 …… 不过此时,做为谋划者之一的张飞,却已然完全没了将领的样子。 “将军,你……”糜芳有些为难地看着张飞。 “怎的?输了就得罚酒!我也一样!”说着,张飞抓起一个酒坛,直接对着喝了起来。 “好!” “将军好样的!” 旁边的士兵都跟着起哄。 糜芳委屈地回头看向关羽,却见关羽只是笑着冲自己摇头,便也不再说话了。 如今他们兄妹三人,已经完全被刘备所信任,所以和他们三兄弟的关系也近了一层。 只是……这也太没有将领样子了,哪有为了喝酒故意输的! 看着营中混乱的场面,关羽身旁的关平小声询问:“父亲,你不去管管叔父么?” 他们三兄弟的感情如同亲人一般,所以关平也一直这么称呼张飞。 关羽听他这么问,便捋了捋长髯,笑着看向他那吊着的胳膊。 “他是在练兵,我何必阻拦?” “练兵?” “呵呵,你还是太年轻了。为将者,若只知如何用兵,那便也只是个凡者。你莫要以为知道怎样排兵布阵,怎样指挥冲杀,便是个大将了。真正的大将,应当能抓得住将士们的心,亦将亦友。” “难怪张辽一走,叔父便赶忙过来与将士们同饮。” “呵呵,这你又想错了。他这样急躁,才真的是因为渴酒。” 关平呆呆地看了看父亲,又看向那边的张飞,不禁心生几分羡慕。 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有这样的兄弟和知己。 …… 世事就是如此,有人乐,便有人愁。 张辽****的队伍安静地走在返回的途中,除了脚步声和张辽的问话,再无一点声响。 “你看清楚了?” “回将军,绝对清楚,那些马正是前日被劫去的那批。” “你如何肯定?” “这批良马,均身形健硕,马蹄宽厚,似有大宛血统,与一般军马大为不同。” 张辽没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刘备为何会如此? 黄巾粮库的辎重在手,他要买什么好马买不到,为何要冒险抢夺这批马匹? 不对!他一直在募兵,定然是要有所做为。 正是因为这批马,他才要抢夺。 他也知道并州士兵虽然精猛,却苦于战马不足才未能发挥充足战力。 他是怕自己这边得了这些马,会更难对付。 刘备!到底是目光短浅之人,你以为没了这批马,我军便会怕了你么! 由于吕布和陈宫的存在,很多时候用不着张辽去思索计策,所以,此时此刻的他,看待问题还是过于简单。 就这样,张辽根据自己的猜测,便臆想出了事情的真相。 紧接着,便如同段轩所预料的那般,血气方刚的张辽,回城之后便开始调集兵马。 尽管臧霸和侯成都劝他先禀报吕布,但毕竟张辽是彭城的最高将领,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待。 当夜,彭城的精兵便奔往小沛。 …… “看我做甚?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想办法。” 军议厅中,简雍没好气地把头背对着张飞。 “益德,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刘备倒是很镇定,因为他清楚,张飞不会做没有准备之事。 “既然如此,”张飞见简雍不买账,只好自己说了:“把马还他便是了。” “呵呵,益德你这是何计啊?”糜竺笑问道。 “计不在此,在彭城。” “哦?” “就看那人是否能如他所言行事了。” “哼!”简雍再次出声,“你张益德何时起做事也要赌了?” “好了,宪和,益德不会胡来的,我们当下,便再陪他演这一次吧。”刘备劝道。 “唉,行行行,我说不过,都依你们成吧!” 就这样,迎着城外兵马的火光,刘备率领一众部下登上了城头。 …… “刘备!你为何如此忘恩负义!”张辽大吼。 “文远这是何意?又为何带兵马到此?” “前日我军军士押运良马回城,你为何劫去?” “我实不知此事,不知文远为何肯定是我劫来?” “我本也不信,可押运的士卒今日****之时,认得那批马,竟都在你营中!” “嗯?”刘备假装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莫不是那批雄壮之马?” “正是!你承认了?” “嗨!文远休要屈了我等。那批马乃是前日一伙贩马之人卖与我等的,何处所得,我实是不知啊!” “休要抵赖!” “文远信我!我并无虚言。我这便命人将马送还便是。” 离得远,又是夜里,所以张辽看不清,其实刘备身后,简雍早就忍不住背过身去偷笑了。 听刘备用这等口气说话,也算难得了。 可是此时城下的张辽却更疑惑了,刘备不是胆怯之人,那为何要如此? 看着城中不断被驱赶而出的马匹,张辽的疑惑也在不断增加。 也就在这时,张辽身后跑来了一个报信的骑兵。他在张辽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张辽瞬间呆住了。 彭城城中起火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十二、奈何无情 张辽离开彭城时,带走了多一半兵马,留下的也只够在城墙上值守和城中巡视了。 而这,正是一直隐藏在城中无人旧宅中的段轩等人所期待的。 徐州历经战火,各个城中一直搁置的宅子也不少。 这一百人这些天也够委屈了,除了乔装成百姓的几人分头去买食物,其他人就这么整天憋在临近的几处宅子中。 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曹真将自己平日省下的钱财交给了他们。 每日有酒,自然还舒坦些,不过也就是沾沾酒味罢了,他们当然不能喝多。 而当段轩终于告诉他们可以行动了时,这些汉子几乎高兴地喊出来,终于不用在这破地方了。 按照计划,由诸葛瑾负责带领这些乔装的虎豹骑靠近粮草军械库,而段轩,则直奔侯成的住处。 小规模的战斗是无法避免的,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们至少与两队巡防的士兵接触了。 好在如今城中的守军不多,而虎豹骑之间的配合也都算默契,所以并没有放走一人。 就这样,他们顺利抵达目标。 虽然粮草库也有三百守军,但毕竟是没有防备,而虎豹骑的任务也不是和敌人缠斗。 唯一可以实施的计策,也不过是让二十人去别处放火引起骚乱。 …… 其实可以说是上天相助,因为此时城中,只有侯成自己。 臧霸在张辽出兵之后,便立刻派出快马通知吕布。 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妥,因为万一刘备发难反攻,很可能会坏事。 所以,臧霸与侯成商量之后,便又带了五百人赶去追赶张辽。 他们之所以能这样决定,是因为现在徐州的外敌相对而言都比较安静。 袁绍在对付公孙瓒;袁术已然再次结盟,即便要再次反悔,也须休养些时日;而前些日子西边传回的消息,曹操的注意力也不在此,而在张绣那边。 现在徐州内境,应当没有威胁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百人的虎豹骑,被段轩分成了十几队,每队甚至不足十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被错误估计的形势,加上段轩与刘备军的联合用计,使得彭城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 城中起火,已经令侯很焦急,可没想到,而让他惊讶的消息从内城传来——段轩将桓绮劫作人质,正在与守军对峙。 侯成将救火和围捕之事全都扔了给了副将,自己则急匆匆地带人赶回了住处。 老远,便看见门前冷笑的段轩,和正被他用匕首抵住咽喉的桓绮。 “段轩!这可是你所为?”侯成用手指着失火的方向,高声怒吼。 “侯将军何必多问,不是我,莫非是你手下有人叛变不成?” “哼!堂堂七尺男儿,竟要以一女子做人质!” “怎的?这丫头如今是你小妾了?”段轩的眼睛猥琐地看了一眼桓绮。 桓绮极力控制着自己想扇他嘴巴的冲动,但愤怒的眼神却足以将段轩杀死。 不过这眼神在此情此景倒也正合适,在侯成看来,那正是看到仇人时该有的神态。 “我与桓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你休要胡言!你先将她放了!” “放了?侯将军,你当我傻么?萍水相逢她岂会住在你宅中?看样子,这丫头倒颇得将军疼爱啊,那段某更不能随意放手了。” 侯成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上前,因为他清楚段轩的为人,逼急了,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只是他不知道,桓绮此时也同样气得压根痒痒,她已经暗暗发誓,等此事结束之后,定要将段轩打得皮开肉绽。 “你放了她,我保你安然离去!” 侯成身旁的士兵都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他,毕竟段轩的名号吕布军无人不知,如今好容易将他围住,就这么放了? “侯将军,你倒是明白人,可段轩进了夜锋之日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不过既然将军开口了……要我放了她也不难,你只须答应我两件事。” “何事?” “一,此女今后不得再纠缠于我!二,我在城中的同伴,你须放他们出城。” “段轩,你休要做梦!”桓绮终于有机会发泄怒火了,赶紧趁机大吼一声。 可这,却再次被侯成误解了。 在侯成看来,这是个如何烈性的女子,被人用匕首驾着还能如此刚烈。 侯成佩服之余,竟也有了几分爱慕。 而一旦加入私人感情,什么事情都很难用理性的方式去解决。 侯成看着桓绮,攥了攥拳头,说道:“好,我答应你!” 当然,桓绮还须继续演戏:“我不答应!我绝不会放过这恶贼!” 侯成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因为段轩的眼中竟然浮现出杀气。 “桓姑娘,你便答应他吧!我侯成向你保证,日后定将他亲手斩杀!” 桓绮又瞪向段轩,感觉戏演的差不多了,便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旁。 “那侯将军,我与同伴这便要出城了,还要烦劳将军了。” “去!传令开城放人!” 可是,他身旁的士兵都只是举着兵器呆立,没有人动。 段轩师徒对吕布军来说,造成了太多的伤害,这种怨恨,足以让士兵们违抗军命了。 段轩看没有人动,便也只能叹息着摇摇头。 看来桓绮这苦,还是要吃的。 他忽然用力,把桓绮的手背到后面,虽不会真把她弄伤,但为了能让侯成相信,段轩还是用上了几分力道。 桓绮虽然猜到段轩可能会如此,可真的动手了,那种疼痛也还是让她叫了出来。 段轩虽然有些不忍,但他更清楚,此时稍稍有迟疑,便会坏事。 所以,他一狠心,用匕首在桓绮的脖子侧面用力顶了一下。 伤口并不深,却足以让所有人都看清流下的鲜血。 “住手!”侯成伸手想阻止,却被段轩用眼睛制止了。 “还不快去开门!违令者斩!”侯成用几乎嘶哑的声音喊道。 士兵们多少也有些惊讶,毕竟他们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侯成。 两个士兵迅速向城门处跑去,而段轩,就这么驾着桓绮也开始向外移动。 侯成和身边的士兵包围着他,却不能近前,因为段轩为了保险,将蛛丝绕道了桓绮的脖子上。 …… 即便是偷袭,也终究还是要动手的,动了手,又岂会不死人? 当段轩这边成功胁迫侯成开起城门之时,虎豹骑已经有二十余人倒下了。 双方终于停手了。 在段轩的掩护下,诸葛瑾带着所有人撤出了彭城。 “放了桓姑娘!”侯成看段轩也要离开,赶忙叫道。 “放了?侯将军,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我放开她的那一刻,你的手下便会蜂拥而上,将我砍成肉泥。听好了!我会在城外十里放了她,但你等不许跟来,若是被我发现有一人跟随,此女必身首异处!” 侯成强忍着怒火,示意部下全部停住了脚步。 “我如何信你!” “我段轩言出必行!再说,你如今也没有其他选择!”说着,段轩手指操纵,绕在桓绮脖子上的蛛丝便有些收缩。 由于血液阻塞,桓绮的脸开始变红,她本能地用手奋力去扯脖子上的丝线。 “够了!皆按你所说便是!”侯成实在受不了了,便什么也不顾地答应了。 段轩笑笑,松开了蛛丝,桓绮终于能喘过气来,开始不住地咳嗽。 双方没有再多交流,段轩就这么一直挟持着桓绮,朝远处走去。 他的嘴角,冷笑依旧…… …… “还疼么?”已经确定安全并且无人追赶之后,段轩才放开了桓绮,并取出手帕为她擦拭血迹。 桓绮没有回应,眼神很冷漠,却又带着几分伤感。 “怪我,戏做得过了。可若不如此,侯成是不会相信的。” 桓绮仍旧没说话,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我知道,此番委屈你了,待回去之后,我……” “唰!”桓绮没有等段轩说完,便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 “段子墨!方才若是侯成不肯答应,你是否便要活活勒死我!”忍耐了许久,桓绮终于爆发了。 “怎么会,呵呵,休要胡说。”段轩也站起来,微笑着准备上前哄她,伸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啪!”桓绮猛地一掌扇到段轩的脸上,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说道:“你还拿我当作夜锋的同伴么!” 这一巴掌并不轻,段轩的嘴角也被扇出了血。 他用手慢慢拭去了血迹,同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桓绮,你记住了,一日夜锋,一生夜锋。只是,入夜锋者,再无私情,为大义,没有何物是不能舍弃的。” 这是段轩永远不会改变的信念,尤其是自己在长安那一次难以弥补的错误之后,更令他坚定了这一点。 桓绮没有想到他会回答地这么坚决,一时间呆住了。 慢慢地,两行眼泪落了下来。桓绮低下头,不想被段轩看到。 “多年的同伴,竟不如一个只相处数日的生人更关心我的生死……呵,这便是夜锋么?” “入夜锋者,不得有私情。” 二人都沉默了,许久的沉默。 良久,桓绮轻轻拭去了眼泪,再抬头,眼中异常平静。 “自今日起,我不再是夜锋之人,你若要杀我,便动手吧。否则,我便要去追随侯成了!” 段轩听到这,中指瞬间将丝线挑出,却最终又松开了。 桓绮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彭城。 段轩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 段轩并不知道,真正让桓绮难过的,并不是段轩的凶狠,而是他的冷漠。 桓绮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段轩,其实自己一直偷偷喜欢着他……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十三、黄巾余晖 徐州,小沛城下。 彭城失火,侯成虽然忙于营救桓绮,却也没有忘记派出快马去告知张辽和臧霸。 只是,派出的骑兵并没有遇到臧霸,一路上都没有人影,直到小沛城下,才见到了张辽的兵马。 张辽得知此事,当然也有些惊讶。 可就在这时,一直在城上不作声的张飞忽然喝道:“张辽!我大哥好话说尽,我等确是不知情,如今马匹已然交出,你还不速速退兵,莫非是吕布派你来找我大哥麻烦?” 张飞当然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他看见张辽的样子,便知道段轩那边定然是得手了,所以,才故意挑衅。 简雍听他这么一喊,终于忍不住,蹲到城楼边张辽看不到之处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这个张益德啊! 其实不光是他,只怕所有人都明白张飞的意思。 既然你张辽兴师动众地过来问罪,那现在你那边有事,我怎能不给你添堵呢? 换做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张辽的脾气在那,听张飞这么一叫,自然恼怒。 “张飞!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等夺我马匹在先,如今倒反咬一口,是何道理!莫以为人言你勇,我便怕了你!” “呀~喝!是条汉子便在城下休走,张某这便下城与你一战!” “三弟,算了。”关羽和刘备同时拦住了他。 “文远将军,马匹之事我等确是不知真相。若知是吕将军之马,我等岂敢收下?烦请文远将军回去多替备解释清楚,望吕将军莫怪。” “大哥,多拖他一会儿有何不可?”张飞有点惋惜,小声嘀咕。 “三弟,”关羽笑了笑,“张辽也算是血性汉子,此等义士,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唉,好好。好人都是你们做,恶人都是我来当。”张飞耸耸肩说道。 其实他是真想下去和张辽打一番,不为别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生战斗了,做为一个武人,张飞也是憋得难受,浑身不自在。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将马带回了!”张辽虽然气张飞的无礼,却也分得清轻重,再留下去,只怕会出事。 就这样,一次简单的调虎离山结束了。 …… 但是,臧霸为何会中途不见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再次遇到了赵云。 赵云的突然出现,确实让臧霸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如果此时赵云突袭彭城,或许便真的会成功。 而事实上,赵云根本不知道这一次的计谋,他来,是为了另一件更令臧霸惊讶的大事。 就在三天前,有个人突然出现在了赵云的面前,而这个人,本应该已经死了——原HB总堂十三贤老座下夜帅,同时也是他亲弟弟的张宝。 臧霸当然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他便放下了追赶张辽之事,而是转道去了赵云及其部下一直藏身之处。 臧霸可以确定赵云不是在说谎,因为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他是不会暴露自己的。 原来赵云一众,一直隐藏在彭城西北的一片树林中,由于糜竺的供给,他们便也无须外出。 随着不断深入,臧霸也不得不佩服赵云及龙锋营的能力,他们竟然能利用植被做伪装,将这数千人马完全藏匿起来。 赵云的住处,也不过是依着两棵老树搭起的帐篷,上面全用枝叶掩盖,从远处根本不会发现。 进了帐篷,臧霸一眼便看见正中坐着的人——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 听见有人来了,他慢慢抬起头,在火把的照应下,露出了面容。 臧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根本不似人脸——横竖有大概七八道伤疤,整个脸看上去就像一张树皮,最重要的,这人的双眼,已经没有了。 “是子龙回来了么?” “是,宣高也来了。” “哦?奴寇也来了?” “嗯。” 昔日的同伴再聚,却是这般光景,谁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臧霸犹豫了一下,想问,却开不了口。 尽管面容尽毁,可那神态、那语气,绝对是张宝。 “是想问我为何没死吧,呵呵,我对子龙讲过了,也罢,再和你说一遍吧……” …… 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二月,黄巾起义爆发。仅仅过了九个月,起义军便得到消息,“地公将军”张宝,被左中郎将皇甫嵩、钜鹿太守郭典围攻,兵败身亡。 当然也有传言,说是他的分统严政出卖了他。趁张宝休息之时,严政突然叛变,将张宝刺杀,献首请功。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那一夜,真正死的人,是严政。 兵败那日,汉军的声势已然无法阻挡,眼看张宝便要被包围。 他的分统严政便提议与张宝更换衣服,冒充他继续指挥战斗,让张宝撤离。 张宝自然不答应,可是严政及另外三位分统早就有这打算了。所以,其中一人便直接将张宝击晕。 就这样,严政做为“地公将军”留在了曲阳的战场上,同时留下的还有一位分统。而张宝,则被另外两位分统保护着带离了战场。 本来,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张宝便会去与张角汇合。 可是,意外发生了。 保护张宝的两位分统中,有一位起了歹念,趁其他人休息而他值夜的时候,这人竟然率部下动手将另一位分统及其部下全部杀死了。 他的目的,竟然是要押送张宝去向汉庭请功。 张宝醒来,看见眼前的情景,便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破口大骂。 而这,更激怒了那个分统,他将张宝捆在树上,用手生生挖出了张宝的两只眼睛。 第二天,张宝便被他押着向曲阳返回。 或许是上天怜惜,由于目不能视,张宝没有看清脚下,在半路一脚踩空,掉落山下。 等那个分统带人绕下来找寻,却没了张宝的踪影。 因为那时,张宝早已被恰巧经过的樵夫救起了。 而他脸上的伤疤,便也是掉落之时被坡上的石头和树枝反复划出的。 张宝没有办法再寻找同伴了,因为他身上多处骨头被摔断,而且,即便养好伤,一个什么也看不见,身旁也没有同伴的夜帅,又能做什么呢? …… “其实即便那时你未受伤,只怕也见不到十三贤老了。”臧霸听完张宝的讲述,叹息着说道。 “是啊,即便是我日夜兼程,也未必能见他最后一面。”已经过了多少年,张宝自然也知道,那时张角已然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你是如何找到子龙的?” “为了躲避官军,我只好乞讨为生,一路南下,本来我也只是想到徐州看看黄巾粮库是否还在,不想从以前的部下口中得知,你二人竟为了这粮库闹翻了?” 说到这,赵云和臧霸都是一阵沉默。 “好了,你暂且在此休息吧。”赵云说了声便转身出了帐篷。 臧霸也跟了出去。 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因为张宝的出现,便是个难题。 “我终于知道你在担心何事了。” “他还活着,便是麻烦。”赵云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怕一旦HB的夜锋知道此事,会再次以他为首领发难吧。” “虽然他已是废人,可其声名已播。纵使如今他没有过多想法,却难保有心之人不会借此大做文章。” “难道你是想……”臧霸没有说出口。 “他为何偏偏要出现在徐州……如今我也只能暂时保他,一旦昔日同伴中有人想以他之名再次发难,那我也只能……” 臧霸知道,赵云经过一次黄巾之乱,已经看了太多的生死。 他这个人的毛病便是外表冷漠,内心里却太感情用事,如今的他,是绝对不会再允许天下尤其是徐州发生战事。 赵子龙,到底是夜锋啊! “哦,我还未曾问你。我本是去彭城找你,却为何在半路遇到?”直到此时,赵云才终于有心思说点闲事了。 “不过是因为些许马匹而起的纠葛,我是去追文远的。” 臧霸于是将事情经过对赵云说了一番。 可赵云听完,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臧霸看他这样,便询问道。 “以我对刘备的了解,他是不会如此行事的。” “或许是误会吧。” “你最好立刻赶回彭城。” “为何?” “张辽如今可是带出来大半兵马……” 听赵云这么一说,臧霸也是一惊,“莫非?” “但愿是我多心。” 臧霸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经赵云这么一说,他也才反应有些不对,赶紧辞别了赵云,带上在林外等候的部下,急匆匆向着彭城赶去。 …… “奴寇走了?”张宝平静地问道。 “走了。” “我一直好奇,既然前番你已与他闹翻,又为何仍如挚友般相会,就不怕刘备生疑?” “我只是为保徐州,并非刘备部下,他生疑又能如何。” 听赵云没有感情地这么说,张宝不禁一笑,“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赵子龙。” 接着,张宝将低垂的头抬起,赵云有种错觉,就仿佛那两个黑洞之中,有一道尖锐的目光射来。 “怎的?”赵云问道。 张宝微微一笑,“若我没猜错,你是想告诉他何时杀我吧。”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十四、重情之人 彭城的火光渐渐熄灭了,段轩就这么站在矮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轩哥,桓绮真的离开了么?” 段轩没有回答,可那冷峻的面容,已经给了诸葛瑾答案。 是的,她走了,由于无法忍受段轩的无情而选择了离开。 “轩哥,我们在彭城的粮草库放火,想必吕布一定受了重创吧。” “呵呵,子瑜啊,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若我所料不错,十日之内,彭城的粮草数量便会恢复。虽然徐州全境如今并未完全宾服于吕布,但也没人愿意和他闹僵,所以,若是他要征调粮草,只要不太过分,各城守将还是会送来的。” “啊……那我们此番放火,又有何用呢?” “这也正是为何我要激桓绮回去的原因。” 诸葛瑾不禁转头看向段轩,而后者,仍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彭城方向。 可是,诸葛瑾此时的内心却很不平静。 现在,他也对夜锋产生了怀疑。 并不是行事风格,而是夜锋的道义根本。 入夜锋者,不得有私情,却又要珍视同伴;入夜锋者,为达目的任何其他条件都可以牺牲,却又要时刻顾全百姓。 最重要的是,夜锋的主旨,是要匡扶汉室,为百姓谋福,可每次行动,都是在大汉律法之外,而且,经常会让百姓受苦。 当然,有的同伴曾经告诉过他,为了能让天下太平,难免要牺牲极少数的百姓。 可是,连这极少数的百姓都保护不了,又拿什么去承诺天下太平呢? 即便是自己,若非要为弟弟治病,又真的甘心愿意主动加入夜锋么? 这或许便是做为人的悲哀吧,永远能找出一件事的矛盾之处,进而给自己平添烦恼。 只是诸葛瑾不知道,这一夜,因为矛盾而苦恼的人,还有很多人…… …… 彭城。 “桓姑娘你……唉!”侯成看着自己面前跪着的桓绮,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要杀要剐,将军便动手吧,桓绮回来,便是领死的。”桓绮现在也很平静。 前夜,很多人都没有睡。 张辽和臧霸回来之后,便立即同侯成接触,详细问明了情况。 之后,张辽立即安排人手加强城中巡防,并搜捕可能藏匿的剩余贼党。 臧霸则带兵出城,扩大警戒范围。 侯成继续安排人手扑灭余火并清点剩余辎重,同时派出两队人去找寻桓绮。 而且,接到彭城消息的吕布派了曹性过来。 他来的目的有两点。第一是让张辽等人安心,下邳并没有任何异动,这次的事,应当不是曹操的诡计;第二,也是由于吕布那边事多,无法亲自过来,只好由曹性代他询问事情经过。 而这一忙,一夜就已经过去了。 在曹性带来的人手帮忙下,城中终于恢复了秩序,而正当曹性问道段轩下落时,外出的一队人马回来了,并带会回了桓绮。 原来,桓绮当时虽然生气,却也并未因此失去冷静。 看着城中不断进出的人马,她知道,若是此时回去,必然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不是自己,而是侯成。 所以,她一直忍到天边放亮,才出现在外出接应她的队伍面前。 而她回来之后,自然是侯成最先与她见的面。 只是,桓绮却说有事要单独和侯成说。 侯成出于对桓绮的信任,便屏退了手下,于是,便有了刚才的一幕。 “如此说来,侯某便始终是被姑娘利用了么?” 尽管如今已然知道真相,但侯成却怎么也对她恨不起来。 “最初我确是只想利用将军,”桓绮也不隐瞒,“只是当我被段轩挟持之时,看见将军慌乱的模样……罢了,如今再说这些已然无用了。” 桓绮从腰间拔出匕首,扔到了侯成的面前,“彭城粮草之失,守城将士性命,远非桓绮一死所能偿还,但望将军杀了桓绮之后,能稍解怒气。” 侯成看着桓绮,颤抖的手不禁握紧。 忽然,他一手拾起匕首,另一只手用力掐住了桓绮的脖子。 桓绮立刻感觉呼吸困难,但却强忍着不去挣扎。 侯成握着匕首的手已经举起了,可望着桓绮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却始终落不下去。 桓绮因为被侯成掐着脖子,双眼已经有点充血,可她此时,却努力地挤出了笑容。 “当!” 最终,匕首落到了地上,掐着桓绮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来人!”侯成大声将手下唤回。 “把桓姑娘带回我的住处休养。” 桓绮没有反抗,侯成也没有再看她。 等桓绮走了,侯成才慢慢抬起手。其实刚才掐住她脖子时,侯成便感觉到了,昨夜桓绮被段轩刺到的伤口,方才经他一掐,又开始流血了。 可是她并不在乎……她真的想死。 …… 再次回到军议厅,张辽等人正在分析这次段轩放火的目的。 “有何事吗?”张辽问道。 关于桓绮,张辽和臧霸都不知情,即便是侯成派出人去接应她,也没有和二人打招呼。 “哦,没什么要紧事,有些粮食烧了一半,军士不知还能否再要,我过去看了下。” “好了,既然无事,那我们接着说吧。对了,仅凭段轩一人,恐难成此事,他的同党可曾抓获?” “并未抓获,在粮草库的恶斗,砍杀了二十余人,但被其余贼党逃脱了。”侯成回答道。 “文远,城中搜捕可有收获?”曹性转而问张辽。 “并无捕获,城中士兵挨家挨户搜查,竟完全没有他们的踪影。” 这时,从门外进来两个士兵。 “参见诸位将军。” “你二人,昨夜可是负责把守城门?” “是,昨夜轮值的,是我们这一队。” “可曾有人出城?”曹性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这……”二人犹豫着看了侯成一眼。 “有。”侯成知道,有些事还是不要等别人说了。 “嗯?怎么,你知道?”曹性有些诧异,张辽和臧霸也都用疑惑地眼神看着侯成。 “段轩等人,是我放出城的。” “什么?!你为何要放他们出城?” 侯成没有回答。 “你二人说!”曹性又再次询问那两个士兵。 “具体如何,小的们也不知晓,只是那段轩恶贼似乎挟持了一个女子来要挟侯将军。” “哦?这女子是何人?”曹性转而继续问侯成。 “她曾救我性命。”侯成知道,再瞒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莫非……”,张辽略微思索,说道:“是前番你遇刺之时?” “正是,当时多愧她出手相救。” “如今可有她下落?” “……自被挟持出城,便没了音讯。”侯成最终还是说了谎。 “也罢,可你终究是犯了军法,私放敌人。来人,将侯成押下。” 说是押下,可这城中哪个士兵不认识侯成,他们也就只是在后面跟随这侯成而已。 侯成也没有多说什么,这已经是最轻的结果了。 只是,留在厅中的三人都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否则,侯成是没必要隐瞒的。 ———————————————— 河内郡,W县贾逵已经到达这里多日了。 由于同样是夜锋之人,所以现在他的盘缠,便也直接由汉庭拨给。 只不过,对于这种生活,他还是多少有些不适应。 一个刺客,忽然间成了汉帝的直属部门成员,一时间贾逵还有点接受不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他才更不愿呆在许都。 相比起戒备森严的皇城,还是外面更舒服点。 现在他主要关心的,是他的师傅——梁耑。 尽管乔虎已经跟他说过,师傅变了,彻底变成司马家的人了,而且他自己也能隐约察觉到,但贾逵却仍然还抱有一丝期望——或许师傅有什么特殊的苦衷。 所以,贾逵没有知会乔虎之外的任何人,便独自来到了河内。 如果师傅投靠司马家,定然有充分的理由,或许可以从司马家的动向中看出端倪。 带着这种想法,贾逵租了间客房,一直暗中观察着。 可是,司马家却始终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贾逵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又开始了一天的监视。 既然不想被师傅和司马家的人察觉,他自然不会做出潜入府中这种事来。 可是,即便不进去,他今天也发现有些不同。 因为司马家忽然来了陌生的客人。 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通过观察出迎的司马家家主司马防的表情便可以知道,他并不认识这些人。 这一行一共是六人,进去了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开了。 贾逵敏锐地感觉到,或许这些人身上,有整件事的真相。 所以,他便尾随着这群人出了城。 …… 他们所走的路,很少有人烟,分明是不想被人发现。 由此可见,这些人定然身份特殊。 走到一条林间僻静小路之时,这六人忽然停住了,其中一个身批大氅的人转身冲后面说道:“阁下已然跟随我等多时,不知有何事?” 贾逵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被发现了,便索性走了出来。 “听口音,你是HB之人?” “哦?呵呵,阁下倒是见识颇广。”嘴上说得轻松,可那人已经暗暗示意其余五人慢慢逼近。 “你等莫非是袁绍的手下?”贾逵从来都不愿意用装傻的方式遮掩,便干脆直接问了关键。 “能如此问话,想必阁下也绝非寻常百姓了。” “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那人一边示意同伴准备动手,一边微笑着说: “呵,也罢,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在下许攸。”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十五、晴天霹雳 许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禁在心中暗笑。 此人行事竟如此鲁莽,他的主子找他做事,算是看走了眼。 “我既然已报了姓名,阁下是否也该如实告知呢?” “我叫贾逵。” “你受何人指使?” “与你何干?” 许攸只是一笑。确实,他根本也不在乎。 看着身旁的同伴渐渐将贾逵包围,许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所犯失误有三:一,既是跟踪,便不该被我等察觉;二,既已暴露,便当蒙混而过;三,既然暴露,便已有必死之心,又何必再多问!”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说完,那五个人中,有四个同时冲了上来。 “唰!”贾逵从怀中掏出兵刃。 四人看见他的兵刃,都不禁愣了已下。 这也能当作武器么? 也难怪四人诧异,贾逵的兵刃,确实是过于奇异。 由于他平日里在堂中主要负责内部统筹,因此他很少与人动手。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找堂中负责锻造兵器的兄弟帮自己弄了个很奇特的兵刃——铁策。 说是“策”,其实是因为这兵刃可以如书简一般展开和收起。 它是由一片片的长方形铁片组成的,每片的左上和右下分别有个孔,两片之间用铁环做连接。 这样,不用之时,便可收起藏在身上。 此时,贾逵拿出这兵刃,那四人看来,便就只是一叠铁片而已。 四人以为是什么暗器,便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不过,四对一若是还这样小心翼翼,也太丢HB的脸了。 所以,在贾逵左后方的一人最先挥剑砍来。 不得不说,这些人确实是老练。被四人包围的情况下,左后方的进攻确实是最难以对付的。 这个方向,需要的不仅仅是最大幅度的转身,而且还有要提防其他三人袭击的准备。 这一剑,砍的是贾逵的后脖颈。 无论他是闪躲还是转身防御,都无法再分出精力去对付其他三个人。 可是结果却并不如他预料,贾逵并没有躲,也没有转身。 以攻为守,这是贾逵想到的唯一办法。 靠着微微转头,贾逵用眼角瞄到了对方的攻击方向,凭借着自己的判断,他将铁策从肩上甩向那人。 由于之前有对暗器的臆想,那人赶忙收剑格挡。 “叮!”一声脆响过后,四个人都再次诧异地看着贾逵。 这分明就是一条铁片连成的长鞭! 只不过,它与一般的鞭子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当贾逵抖手之时,借助回拽的力量,它可以再次回复到“策”的状态。 看清楚了敌人兵刃的真容,自然也就多了几分信心。 因为这种软兵器要发挥威力,就必须有一定的空间,而且一旦突破它的外围,这种兵刃很难在近身距离内做出有效防御。 想到这,另外三人也同时拔出了剑。 虽然敌人越少越好对付,但此时不同于刺杀,贾逵担心,在他与四人缠斗之时,那个一直没有动的人会看穿自己的路数。 那样的话,即便贾逵能战胜这四人,疲惫而又被看穿的自己,也很难再和那人对敌。 而且,贾逵感觉那人似乎是这些人中职位最高的,那么他的武艺也应当比其他几人更纯熟。 瞬间的思索,便足以令贾逵做出决断。 “要来便都来,你若不动手,这四人只怕都要命丧与此了。” “呵呵。”那个男人听完笑笑,仍旧背着手没有动。 而许攸,也只是同样微笑着看向贾逵。 将才!这人竟然完全不受挑衅,贾逵心中暗叫不好,却也只能先对付四人。 其实贾逵在被发现之时,也确实想过随便编个借口蒙混过去。只是出于对师傅的情感,让他有些急于弄清真相,所以才冒险询问。 好在许攸没将他放在眼里,贾逵才能知道对方身份,不然,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只是,四人同时动手之后,贾逵也有些后悔了。 自己竟连这四人都无法应付! 通过对方的反应以及对兵刃的熟练运用,贾逵可以确定,这些人绝非普通士兵。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许攸只带了他们几个便来到河内,足见对他们的信任程度。 以少敌多,最怕的便是虚耗下去。所以,贾逵决定赌一把。 他在闪过了几乎贴着脸划过的剑锋之后,故意卖个破绽,假装重心不稳,向前一倒。 果然,身后的二人立刻趁机刺向他的后心。 贾逵借着向下倒去的势头,直接翻了个跟头,同时将铁策贴着地面甩出。 “咚!”一声闷响,左边的敌人脚踝被击中了。 铁策没有锋刃,不会造成直接的割伤,但这种类似于钝器的击伤却更让人难受。 那人一个踉跄,捂着脚蹲到地上。 而另一人由于有时间反应,勉强躲过。 只是,贾逵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另一个方向的二人看准机会,出剑进攻。 虽然贾逵奋力做了最后的挣扎,但左肩和右臂还是被刺中了。 “唔!” 疼痛让他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仰面倒在地上。 那二人眼看得手,赶忙上去准备补上一剑。 可就在这时,从远处飞来两颗不大的石子,虽然二人来得及躲闪,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精准,两颗石子分别瞄向二人的眼睛。 “手下留情!”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已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梁耑! 许攸不禁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身旁那个始终没有动手的同伴。 “许先生,韩将军,误会,误会啊。”梁耑笑着上前,俯下身子将贾逵扶起。 “梁帅认得此人?”许攸问道。 “嗨!何止认识,此人乃是我的亲徒。” “哦?”听到这,许攸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许某便要多问上一句了,这是何意?” 直到这时,那个一直没有动手的“韩将军”才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唉!让许先生见笑了。此子本性顽劣,一直不在我身边,我为了找他,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前些日子,此子忽然主动找我,原因竟是因为花光了盘缠,我一怒之下,将他打了一顿。此子定是怀恨在心,才故意寻各位个麻烦,不过是想令我这做师傅的难堪罢了。梁道!还不速速给许先生和韩将军赔礼!”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贾逵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不过既然师傅突然来救自己,定是有什么隐情。 于是,他便也跟着师傅做起戏来。 “哼!”贾逵将头往边上一扭,摆起了一副无赖的姿态,“若不是这些人武艺太高,说不定我今后数日的盘缠已然到手了!” “混账!”梁耑一巴掌打在贾逵头上,“还敢嘴硬!你若再不赔礼,我便将你交给许先生发落!” “别!别!许先生您大人大量,小子无礼,给您赔罪了!”贾逵装作害怕的样子说道。 “呵呵,既是误会,便就此作罢。只是你这小子今后须多听师傅教导,如若再被我知道你忤逆师傅,到时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许攸微笑着对贾逵说。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便就此别过吧。今日所说之事,还忘梁帅三思。” “梁某记得。那我们后会有期。” 没有多余的话,双方告别之后,便各自起行了。 …… 许攸一边走一边笑,笑得他身旁的韩将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有何可笑的?” “看来梁耑身边的麻烦也不少啊。那小子,绝非如他所说一般不堪。” “他果然是在做戏。” “只是如今既然主公想拉拢司马家,而梁耑又投靠了他们,我们也就不便说穿。” 确实,以那种谎言,如何能瞒得过许攸。 情势所迫,双方都不想撕破脸而已。 “好了,”许攸收敛了笑容,望着北方说道:“我等加紧赶路吧,或许还能赶得上为主公庆功。” “你是说……” “若我所料不错,我等回去之时,主公应已将公孙瓒逼回他那牢笼之中了。” …… 与许攸等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耑和贾逵一路上都没有和对方说话。 贾逵的伤并不深,梁耑已经给他包扎过了。 虽然只是从衣服上扯下几条碎布,但止血已经够用了。 但整个过程中,梁耑都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二人走了好一会儿,贾逵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为何要救我?” 听他这样问,梁耑不禁停住脚步。 “你终究是我爱徒,我怎忍心见你被他们杀掉。” “你怎知我在河内?” “呵,你也太过小看司马家了。从你第一天踏入河内起,我们便始终掌握着你的行踪。” 贾逵苦笑,枉他还自作聪明地躲藏,原来自己早就被发现了。 看来,司马家在河内的情报系统确实厉害。 “……为何要背叛夜锋!”贾逵始终还是没有忍住。 “我从未曾背叛过夜锋。” “你投靠司马家,背弃总堂、背弃贤老,怎还敢说你未曾背叛!” “背弃夜锋的并非是我,而是四贤老!”梁耑的情绪也有些激动。 “胡说!” “唉……你自然不会相信。那我可否问你一事,你可曾听说过′倾汉′?” “那不是东南总堂背叛之后的名字么?提它做甚?” “不,其实′倾汉′并非是东南总堂最先提出的。” “何意?” “它其实是指一支特殊的人马——北方总堂卷宗室。” “什么?!休要胡言!卷宗室之人不会任何武艺,人人皆知。” “那是四贤老不让他们显露罢了。我再问你,你可知一直以来,夜袭令都是由何人执行?” “难道?” “不错,正是他们。你不会以为单凭夜锋散落于各处的成员,就可将叛徒诛尽吧。”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贤老就是背叛。” “其实诛杀叛徒不过是练兵,贤老的真正目的,是再经数年,将这支队伍扩建成一支足以撼动朝廷的兵马。” “莫非他也想……” “……唉,若不是北方总堂遭难,只怕数年之后,四贤老便是第二个′大贤良师′。” 贾逵惊呆了,这些事,无论如何他也不敢相信。 “呵呵,最初我也不信,”梁耑看着贾逵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司马公子在卷宗室随意翻阅之时,偶然间听到那些看管卷宗之人说的。” “我怎知你所言是否属实!” “那你不妨与我去见司马公子,他离开时,已然将所有北堂′倾汉′之人的名册也带出了!” 第五章 天下唯心 六十六、世事多变 豫州,颍川郡,许都。 乔虎拄着拐杖,来到了汉锋营的新卷宗室。 由于北方总堂的资料全被焚烧,这些人如今可算有的忙了。 “虎哥来了。”说话的人叫赢拓,是卷宗室的负责人。 “啊,在屋子里闲的发慌,出来转转。” “虎哥放心,如今卷宗室已然重建,虽然所有卷宗都须从新搜集整理,但有朝廷相助,用不了一年便可再成规模。” 乔虎明白赢拓的意思,他是想说这些人会尽快找出将他的腿医好的办法。 “诸位费心了。”乔虎拱手回应。 看着这里的人都在忙碌地抄录和罗列,乔虎便也想做点什么。 四下看了一圈,他发现有些书架还空着,显然是他们抄录好的资料还没来得及放上去。 于是,乔虎便慢慢走过去,拾起那些书简往上放。 可是,终究不是从前了。 由于一条腿用不了力,他一个没站稳,摇晃了一下,不仅拐杖脱手,人也向一旁倒了下去。 他本能地想抓住书架,可没想到,书架竟也被他拉得倾倒下来。 乔虎摔在地上,看着砸向自己的书架,心中满是懊悔。 没帮上忙,却给人家添乱了。 唉,只怕这书架如此沉重,自己又要受伤了吧。 乔虎最后的举动,便是用胳膊去挡。 可是,他并没有被砸中。 乔虎感觉肩上被谁一拽,自己便被拖了出来,而书架也停在了半空。 他诧异地回头看去,赢拓竟然单手托住了书架,用另一只手将他拉了出来! 看着乔虎没事,赢拓松了一口气,将书架推回原位。 “虎哥,这些事我们做就可以了。你因总堂受伤,已让弟兄们很是过意不去。”一边说,赢拓一边将乔虎扶起,旁边的人递过拐杖,乔虎才又站稳。 “唉,”乔虎看着书架上掉落的满地书简,有些沮丧地说:“给你们添乱了。” “虎哥是好心,我们收拾下便好。那不如这样,既然虎哥想帮忙,便帮我们抄录如何?” “也好,我还是坐下好些吧。”乔虎尴尬地笑笑,坐到了一边的桌案前。 赢拓看他没有问什么,便也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在赢拓看来,乔虎毕竟心思简单。 虽然在他面前显露了功夫,看样子他也没在意。 乔虎的确心思简单,但他并不傻。 刚才那书架倒下之力,绝对不是一点武艺不会的卷宗室夜锋可以承受的。 这赢拓,或者说整个卷宗室,究竟有什么秘密? 看别人的反应,似乎都知道赢拓的功夫。或许,他们也都会武艺。 可若是如此,为何总堂蒙难之时,他们不出手呢? ———————————————— 荆州,江夏。 辗转隐藏,百里嫙一行人终于与九贤老他们汇合了。 双方将奔逃经历互述一番之后,便决定暂时在江夏休整一段时间。 众人终于能轻松一阵了。 当然,有一个人例外——龙悒。 因为之前所受的酷刑,龙悒的手脚骨头和筋脉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即便是在十贤老那里得到了休养,可无奈百里嫙的医术有限,也只能勉强将骨头恢复原位。 可是,反复的颠簸,让龙悒无法完全养好。虽然如今已经不痛了,却难以活动。 不过,这种情况,对于九贤老来说,根本不是难题。 他给出的回答是:能医,只是要医好却须受苦。 龙悒自然是希望能自由行动,以他的年纪,怎么能允许自己变成废人。 所以,他便痛快地答应了。 九贤老的医治方法其实很简单。 龙悒的手脚问题在于,被毒药侵蚀的筋脉变了形,而长好的骨头其实也并非正常接连,而是在接合部位多生出了无用之骨。 所以,九贤老便从新将皮肉切开,再将错长的骨头弄断,削去多余部分,之后将筋脉理顺再把骨头对接好。 这过程,说起来简单,可真的动了手,便是百里嫙也忍不住回避了。 龙悒在开始之前虽然饮了麻沸散,但仍能感觉到疼痛。 最有体会的,便是在旁边扶住他的两人。 这两个部下若不是体格壮实,只怕胳膊也要被龙悒掰断了。 可即便如此,龙悒还是把他们的衣袖扯碎了。 若是一般人,疼昏过去也便没事了。可龙悒之前由于已经被宫义折磨过一次,对这种疼痛竟有了一定的适应。 一直到结束,他也没有昏厥。 也就是说,他整个过程中,一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割肉断骨的穿心之痛。 九贤老是吃过午饭开始为他医治的,直到掌灯时分,才终于结束。 当伤处从新被包扎好,两个部下松开时,龙悒才虚脱地昏了过去。 百里嫙心疼地蘸着热水帮他擦拭额头的汗,九贤老也是疲惫地到外面休息。 十一贤老左慈亲手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九哥,怎样?” “只要休养几月,便可痊愈。” “嗯,这天下也只有九哥能医他了。” “唉,能医又如何,我再怎么医治,也赶不上死的多。” 十一贤老放下手中的茶壶,坐到了他对面。 “九哥,我们何时去找四哥他们?” 九贤老长出了一口气,端起茶却没有喝。 “其实我始终在斟酌,是否还去寻找四哥。” “此言何意?” “你四哥……变了。” “′倾汉′之事,你在总堂时也应听人提起过吧。” “东南总堂?” “不,是四哥。” “什么?!” “这个名堂,是四哥先想出的。” “怎会?” “你可听过′夜袭营′?” “未曾听闻。” “他们是专门执行夜袭令的属下,不过,他们还有一个称呼——北方总堂卷宗室。” 十一贤老不禁张大了嘴,愣愣地说不出话。 九贤老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便苦笑一声,“那还是灵帝之时的事。四哥眼见外戚争权、宦官夺势,便也想将汉室推翻。” “可黄巾之乱时,四哥也反对啊?” “他是反对,可他反对的,是十三弟的做法。四哥训练夜袭营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攻陷皇城。不然,管理区区卷宗室,何用数千人。” “那为何……” “后逢董卓进京,是段轩极力说服,四哥才未趁乱动手,只是卷宗室却仍在不断扩充。” “段轩知道此事?” “四哥手下,只有莫岳和段轩清楚内情,四哥只怕也是想将来令他二人统领夜袭营吧。” “那如今天子……” “呵呵,天子在不知情之下,已然在身边养了只猛虎啊。” 十一贤老听完九贤老的话,彻底呆住了…… —————————————————— 徐州,下邳郊外荒村。 “啪!”张枫一掌打开了段轩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怎的?”段轩有些不解。 “轩哥,我一直听你吩咐,只是,如今我要你明确答复,吕布你究竟除还是不除?”张枫有些愤怒地说。 “自然是要除,我既已答应你,又岂会失言?” “前番袁术举兵而来,若是你能怂恿刘备出兵,未必不能将他除掉。你为何不去?” “如今主公方才接迎汉帝,若是徐州此时被袁术攻下,难保不会与袁绍联合,对主公形成威胁。” “那又与我何干!我只要你除掉吕布!” “天翼,先消消气。”玉貘赶忙打圆场。 可是张枫转头看了他一眼,吓得玉貘不敢再多说话。 本来今日众人聚首,是个高兴的日子,段轩、张枫、玉貘、凌鸳、缭音、诸葛瑾再加上郭岚和宣姈,大家终于碰到了一起,可张枫见面便开始责问段轩,众人也不知该怎么办。 “枫弟,主公毕竟有恩于我、有恩于夜锋,我们不能害了他。” “呵,夜锋?如今夜锋的部下哪个见了面不想杀我?你与夜锋仍有关系,但我张枫没有!” “张枫!你要清楚,我之所以找你帮忙,也不过是为了训练姈儿他们,协助主公。若是你要害主公,那吕布之事,便就此作罢!” 段轩终于也动怒了。 “轩哥,你莫不是以为没了你,我便对付不了吕布吧?既然话已至此,那也不必说了。今日我张枫便与诸位辞别,愿意随我走的,便跟来,不愿意的,就留下吧!” 说完,张枫大步向荒村外面走去。 “张师傅,等等我。”谁也没想到,郭岚竟然追了上去。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他们之前就认识,再加上二人的性格也比较像,所以,与其留下,郭岚更愿意跟着张枫。 宣姈自然也没想到,她想挽留,却不知怎么开口,只能咬着嘴唇干着急。 “我也随你去吧。”这次说话的,是玉貘。 不得不说,张枫那次“关怀”,确实有了一定效果。 段轩咬着牙看向三人的背影,又环视了一圈,怒声问道:“你们呢?” “行了,轩哥,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迁怒他人了。”缭音叹息着说道。 段轩哼了一声,扭头进了一间破宅之中。 剩下的几人,也只能摇头惋惜。 本该逐渐壮大的队伍,就这样发生了分歧。 只有缭音有些庆幸,毕竟段轩没有也赌气离开。 因为此时只有她还记得,有个叫武征的孩子还留在下邳城中……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一、毛遂自荐 咸宁五年(公元二七九年)十二月,洛阳。 “山公,”晋武帝司马炎看着面前对坐的山涛说道:“军报传回,士治上月大捷,兵锋所到,吴国将领杨雍、孙述、江夏太守刘朗纷纷献降。如此看来,山公前言是多虑了。” 司马炎说的,是从蜀中出兵的王濬。 山涛听完,微微一笑:“那臣先为陛下贺喜了。” “山公可知此役先锋是何人?” 没等山涛说话,司马炎便又继续说道:“是仲彦和敬之。” 听到这,山涛才终于明白了司马炎的话中之意。 刘乔和罗尚,山涛知道,这次统领他们的人,正是自己的旧友,同为“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 “濬冲善于审视大局,派他二人作为先锋攻取武昌,确是步好棋啊。”司马炎赞许着自言自语。 山涛清楚,司马炎言外之意,不外乎是想说对于伐吴一事,王戎和自己虽然是好友,意见却完全不同。 “呵呵,此皆赖陛下慧眼识人,臣拜服。” “山公啊,你口上如此说,心中可未必吧。你是否仍认为伐吴乃不智之举?” “如今吴国大势已去,还说它作甚。”由于特殊的身份,山涛和司马炎说话,有时也难免会耍些性子。 “眼看天下便要一统,山公,朕并非为了虚名,只不过是想要天下太平罢了。”司马炎竟有些失落,在他看来,山涛只怕是误会自己了。 “臣明白,可臣更清楚,吴国便是被灭,这天下亦不会太平。”山涛的神情也有些难过。 “为何?” “无外忧则必有内患。臣闻陛下似乎欲加封诸多同姓王?” “不错。朕意,将天下分封诸王,共护我晋朝疆土。” “陛下可曾想过,此举与汉末诸侯拥兵自重有何分别?” “山公!岂可将我司马氏诸王与当年那些异姓诸侯同论!我司马氏之宗亲,皆是忠心之人,岂会有他想?” “那也不过是陛下还在。” “你!”司马炎听他这么说,不禁龙颜大怒,颤抖的手紧握着半晌说不出话。 山涛这样说,便也有了心理准备,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如果陛下不在了,又有谁还能镇得住他们呢? 这话,其实说是悖反之言也不为过,司马炎怎能不生气。 不过,他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 若是山涛能委婉相劝,或许真的能改变司马炎的想法吧。 此时的二人都不会预料到,正是司马炎的这一个想法,才导致了后来晋朝十六年的内战,也就是“八王之乱”。 良久,司马炎有些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陛下若是不欲杀臣,那臣便先行告退了。”山涛起身,他知道,此时已经没有再留下的意义了。 “山公……” “陛下还有事?” “当年父亲处死嵇康,你恨他么?” 这是个君臣都不愿提起的话题。 作为“竹林七贤”中最耀眼之人的嵇康,却因为善良和耿直而被钟会诬陷,惨遭司马昭处斩,这是山涛等人心中永远的痛。 “叔夜是生不逢时,若非误入官场,或许能过得一世清闲吧。” “……他也不过是未能做出正确的抉择罢了。” 司马炎叹息着回应时,山涛已然离去了…… ———————————————— 建安二年(公元一九七年)春,徐州,小沛。 或许是这家酒肆太过美名,张枫一行人进了城,便也选在此处暂歇。 难得能进城,郭岚的心情倒是极好,不时观望街上叫卖的小贩。 现在已经是晌午,他的心思很快便被饿意消磨没了。 好在伙计还算麻利,看着不断端上桌子的菜肴,他的口水已经流出来了。 “张师傅。”郭岚小声地叫张枫。 “岚儿,怎么?”张枫对这个小郭岚,倒是很温和。 “我能不能……”郭岚没敢说出来,只是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桌子中间的酒壶。 “你想喝酒?” “……嗯。” “以前喝过么?” “没。” “枫哥!小孩子家家不能喝酒。”玉貘眼见张枫竟然真的准备给他倒上,赶忙阻止。 “哼!由羡,你若是想与我一道,便不必在乎那些世俗拘束。”由羡是玉貘的字,只是很少有人叫。 “可……哦。”玉貘最终选择了屈服。 “谢谢张师傅。”郭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美滋滋地看着逐渐升高的美酒。 “但也只能饮这一杯。来,我敬你俩。”说着,张枫也给自己和玉貘倒上酒,举起杯子示意。 “这这这……这可使不得,哪有师傅敬徒弟的。”郭岚吓得赶紧摆手。 “我方才说什么了?不必在乎世俗拘束。人生于世,贵在有主见,你二人能随我而来,我必不会负你二人。” 说着,他将酒一饮而尽。 玉貘和郭岚也赶忙跟着干了。 “枫哥,你有何打算,为何要来小沛。” “我打算投靠刘备。” “啊?”玉貘刚夹起的菜掉到了桌子上。 “师傅去哪,郭岚便去哪。”与玉貘的反应不同,郭岚倒是明确地表了态。 张枫听完,欣慰地一笑,对二人说道:“轩哥凡事只想着曹操,故而我才离开他。可放眼天下,与吕布仇怨最深的,便是刘备一方。而汜水关之战你们也应听过,他们三兄弟,足以对付吕布。” “可……我三人不过是无名之辈,便是去了,人家也未必会收留;即便收留,也不会重用吧。”玉貘有些担忧地说道。 “呵呵,此番我等前去,他们必会重用。” “为何?” “我要送刘备个好计。” …… 两日之后,三人便正式开始行动,只不过,他们最先找到的,是糜竺。 张枫此时特别庆幸,玉貘跟随自己来了。 正是因为有他,才能联络到散落在小沛城中的夜锋。 当然,接触全是由玉貘去的。如果张枫露面,估计立刻就会那些人攻击。 小沛城中的北堂残余夜锋与其他地方的不同,他们选择了一条明智的路——加入糜竺的势力之下。 一者,凭借着糜家雄厚的实力,他们可以得到庇护;二者,也可借助糜竺部下的情报网寻找失散的同伴。 也正是有这一层关系,张枫才得以见到糜竺。 只不过为了避开那些见面肯定会动手的昔日同伴,张枫也只能将见面的地点选在很僻静的旧宅中。 …… “呵呵,张枫,张天翼。如今你的名号也算是响彻夜锋了。”说实话,糜竺对张枫的所作所为也清楚,对这个人,糜竺是没有好感的。 “糜帅见笑了,如今张某声名狼藉,故而选在此处会面,也是怕污了糜帅的盛名。”张枫不以为意,毕竟有求于人,态度自然要好些。 “好了,说吧,你为何要见我。” “实不相瞒,我三人欲投靠刘将军,想烦请糜帅引荐。” “嗯?”糜竺眯着眼睛看了看张枫三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糜帅不信我等,也是情有可原。” “呵呵,我并非不信,以你之身世,投靠何方皆不意外。糜某是想问,你三人凭什么本事来投?” “除吕布,得徐州。” 张枫这话一出口,糜竺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我主如今并不急于取徐州,或是说,如今徐州乃是群雄觊觎之地,取之何益?”糜竺冷笑道。 玉貘和郭岚在一旁听着,不禁有些害怕。 糜竺并不是自己来的,门外还有二十几个手下,刚才从他的态度也可以看出,他对张枫并没有什么好感,这万一要是闹翻了,能不能逃出去都是问题。 “糜帅何必戏弄我?刘将军不欲取徐州?那他为何要不断募兵,前番彭城用计,他又为何要引张辽离城?” 糜竺的目光瞬间凌厉了起来,“你和段轩有关系?” 这个糜竺倒确实不知道,因为段轩一伙由于人少,反倒是没有被糜竺的部下发现过。 “此一时,彼一时。我也不妨对糜帅明言,我本欲借段轩怂恿曹操除吕布,无奈他迟疑不绝,故而我便只好来投刘将军。” 糜竺没有回应,而是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唉,说吧,你有何能耐值得我引荐。”最终,糜竺还是松口了。 “糜帅就不问问我为何要除吕布?” “呵呵,”糜竺抬手一指张枫空空的袖子,“我说过了,你的所作所为,我还是清楚的。” 张枫也是一笑,这样便省去了自己不少时间。 “我想送刘将军一计。” “哦?”糜竺这时才微微提起兴致。 “吕布如今唯一的盟友便是袁术,既然刘将军与曹操都怕吕布一除,二袁会联合,那不妨先从袁术下手。” “你有何计?” “袁术一直怀有篡逆之心,只是前番与吕布之战,伤了元气,故而才未行事。若刘将军答应,我便即刻起行,去说服袁术称帝。” “便是他称帝又如何?” “呵呵,他若称帝,糜帅也该清楚谁会难受吧。” “……曹操?” “不错,不必刘将军动手,曹操必会亲自出兵讨伐他。如今的曹操同样骑虎难下,天子在许都,若是袁术称帝他没有反应,那这皇帝,便如同虚物了。” “不错,”糜竺笑笑,“如此,既可不动兵,又可让曹袁二方耗损,确是好计。只是你可有把握?” 张枫听完,眼中不禁泛起杀机,“当初我可同样是一人谋得了雍丘。更何况,袁术比张超更蠢!”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再起征尘 河内。 偌大的待客堂中,只有贾逵翻动书简的声音。 司马家家主司马防、长子司马朗、次子司马懿以及前北方总堂夜帅梁耑都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 “这……确是夜锋的卷宗。”贾逵也不得不承认,手中的书简的确是真的。 夜锋卷宗室的书简由于是内部制作,其他人基本无法仿制,也正是因为这样,贾逵才更无法接受。 书简很明确地记录了夜袭营的创立初衷、人员名称以及过往履历。 甚至连后来撤销夜袭令的段轩和张枫也被记录了下来。 梁耑明白此事对他的打击,却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话。 夜锋,一个为了庇护百姓、匡正汉室而建立的组织,却衍生出了一支意图改朝换代的队伍。 贾逵用略微颤抖的手将书简放到桌子上,转头看向梁耑。 “那师傅想要如何?” “唉,为师当年入夜锋,不过是想为百姓做点事。只是正如二公子所言,如今的夜锋已然变了,再一味地追随下去,便违背了为师的初衷。如今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暂且隐忍,静待时变。” “那又为何要与袁绍勾结?”贾逵这话,是说给司马家的人听的。 “呵呵,贾少侠误会了。并非是我等欲结交袁绍,而是他想借助司马家。此番许攸到此,便是陈说此意。”司马防笑道。 “哦?敢问前辈,袁绍意欲如何?” “袁本初是雄主,眼光自然放得长远。他如今已然不把公孙瓒放在眼中了,此时此刻,他想的便是南进之事。” “南进?” “正是。欲执天下牛耳之人,自然想要争一人。” “天子?” “唉,如今曹操行事皆有大义之名,虽实力一般,却胜过各方诸侯。袁绍又岂能让他在自己之上?” “他找司马家所谓何事?” “造势,他是想拉拢各地名门望族。一旦呼声高涨,便是天子也不能违背大势。” “那前辈打算如何回复?” “既然少侠相问,老夫也实言相告吧。袁绍虽是雄主,可司马家并不愿与他合作。” “为何?” “呵呵,识人之能,老夫多少还是有些的。以袁绍之才,只可为将,又岂能为主?单单观其用人,便已知其心之狭隘。我等外人,便是与他联合,也难得信任。” “前辈这话倒是实在。” 司马防这些话确实是毫无隐瞒,贾逵心里也清楚。 “梁道啊,家主始终还是看好曹操。”梁耑补充道。 “可是因为如今天子在豫州?” “非也。若只为天子,那我等又何必非要亲好曹操。”司马防否定了贾逵的猜测。 “其实家主也曾见过曹操。以家主之见,曹操确是非凡之人。” “贾少侠,”一直没有说话的司马懿忽然开口,“其实此番请你到此,除了告知夜袭营内情,还有一事。” “公子请讲。” “敢问少侠,若是此时袁绍南下,曹操可能应付?” “……只怕是不能。” “既然不能,便应先将其稳住。” “如何稳法?” “哦,这也不过是我等担忧,少侠回去只须提醒曹操即可,至于如何做,他身边谋士众多,自然有办法。” 说实话,贾逵对此时的司马懿完全没有好感。 如今眼前的这个少年,根本不是在总堂时的样子了,精明、老练、稳重,与那个天性单纯的“二公子”根本判若两人。 究竟是夜锋改变了他,还是他根本就一直在伪装? 贾逵尽管心中疑惑着,也还是和爽快地点了点头。 “至于夜袭营之事,你便装作不知吧,”梁耑说道,“很多事,反倒是糊涂些好。” ———————————————— 徐州,下邳。 军营中,闲来无事的士兵们正在摔跤自娱。 “再来!”孟强此时刚刚被对手摔到地上,他不服气地翻身而起,拍着身上的土大叫。 “好!”他的对手正是武征。 只不过现在的武征已经变成队长了。 也就是说,现在他已经统领着五十人了。 这是宋宪亲自提拔的,因为之前历次的战功,再加上宋宪的赏识,武征终于不用再受那个混账伍长的气了。 不过武征在平时可一点上级谱都没有,他原本就与其他士卒关系不错,如今即便是升了职,大家也仍旧像之前一样和他打闹。 这不,旁边立即有起哄的了。 “孟强,摔他个狠的!” “灭灭咱队长的威风!” 武征终究也还是孩子,听他们这样喊,便拾起两个石子砸了过去。 被砸的人自然知道武征是在玩笑,赶忙作势躲到旁边的兄弟身后,却还不忘喊上一句:“孟强,上啊!” 武征苦笑着摇摇头,示意孟强开始。 “咚!” 孟强虽然力气也不小,却不懂得如何灵活变化,只知道用蛮力,所以毫无意外地再次倒地。 “好了,不玩了。” “再来,我还没输!”孟强又爬起来说道。 “还是算了吧。把你摔疼了,夜里一个营帐都无法入睡了。” 周围的士兵们被武征这一提醒,立即转了风向。 “是啊,算了吧。” “孟强,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孟强看着这些“墙头草”,真恨不得上去咬他们。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孟强虽然好强,却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只要身上受了伤,和他睡一个帐的人便要倒霉。 他醒着没事,绝不喊一声疼,可一旦睡着了,便开始说梦话,而且基本上都是呻吟叫苦。 在他那如同杀猪般的惨叫声中,旁边一圈营帐的人都别想睡了。 你就是把他弄醒,过一会儿也照样睡着,照样惨叫。 如果不是孟强平日里仗义,估计这些人早就把他扔出去了。 此时也正好到了开饭的时间。 众人刚领完饭准备吃,便看见宋宪走进军营。 “各位弟兄,”宋宪很随意地说,“今日都早早休息,明日三更造饭,四更出城。” “将军,咱要去哪儿?”由于宋宪的随和,士卒跟他说话也没拘束。 “明日便知道了。”宋宪却不肯告诉。 “不会是又要打仗吧。” 宋宪却只是很神秘地一笑。这一下,士卒们心里更没底了。 其实他们这次是猜错了,这一次,不过是宋宪提议想带他们出城巡视,顺便将附近的地形完全记清。 当然,还有个更主要的原因——筑堤。 今年虽然雨水不多,但沂水岸边堤坝年久失修,突然溃塌了。 而这,也给陈宫提了醒。 如果不尽快修筑好,万一有人想利用水流灌城,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所谓有人,其实能提防的也不过是刘备和曹操。 刘备最起码近期不会有举动,从上次张辽去责问时他的态度便能知道。 至于曹操……吕布只知道他现在并没有进攻的意思,但却不知他具体在做什么。 ———————————————— 其实曹操人已经到了荆州。 荆州,南阳郡,宛县。 曹操用两个月的时间将兖州和豫州的整体布局做了调整,之后,才起身来接受张绣的投降。 为了安全起见,曹洪、曹休、于禁等一众武将全都跟随而来。当然,曹真也带领部分虎豹骑随行。 而曹操的贴身侍卫,除了典韦之外,还有长子曹昂以及聂洪手下的分统卫韬。 到了宛县,曹操将兵马驻扎在城外。 而一早得知消息的张绣此时已经候在城门前了。 “恭迎主公。”张绣亲手举起太守印绶,递给曹操。 “呵呵,不必了。这宛县,仍由你治理。”曹操在马上一笑。 “属下不敢,还是请主公另择人选吧,以免惹人非议。” 这是贾诩教他的,以退为进,曹操即便真想换人,也只能作罢。 果然,曹操再次拒绝了。 张绣装作勉为其难地样子命贾诩接过印绶,而后,他亲自上前为曹操牵马。 曹操在马上端坐,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冷笑。 郭嘉已经提醒过自己了,张绣越是顺从,就证明他越不怀好意。 曹操抬头看着渐渐接近的城门,隐约感觉到它就仿佛是一张血盆大口,正准备将自己吞下。 只是,城外的郭嘉计策已定,张绣未必能如愿了。 …… 安顿好曹操一行之后,张绣和贾诩等人便离开了。 晚宴之前还有些时间,于是贾诩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因为还有个“祖宗”要劝。 贾诩叹了口气,推门走进院中。 “唰!”一把匕首忽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唉。”贾诩再次叹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徐媛。 “我再问你一遍,非如此不可么!”徐媛双眼冒火,瞪着贾诩。 “我也不愿,可沈帅执意命她去,我又能如何?” “你们便不顾邹璃死活了么!” “我已安排好人手,一旦计策失败,便立刻冲入,她不会有……” 贾诩还没说完,脖子已被匕首刺破皮肤,一丝鲜血慢慢淌下。 徐媛眼中闪着不忍和心疼,但手上却没有撤掉力道。 “你亦知沈帅的执拗,又何必如此呢?”贾诩用手慢慢将匕首推开,而后轻轻拭去了徐媛的眼泪。 …… 就在这样伤感的气氛中,宛县之谋开始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重入虎口 灯火摇曳,屋子里此时只有曹操和邹璃二人。 “夫人不坐么?”曹操悠闲地坐着笑道。 “大人面前,不敢。” “呵呵,不必拘束。说起来,我与张济将军也算是旧识。” “先夫早逝,每每提及,总免不得伤心。”这确实是邹璃心中的痛。 “不知夫人有何事?” 该问的终究还是要问。早些时候,邹璃在雷叙和一众手下的护送下来到了曹操的住所,说是有事要单独和曹操说。 本来典韦等人都不放心让二人独处,但曹操却不以为意,他们也只好都退到院子里。 雷叙等人也都规规矩矩地在院内门口处等候着。 只是进来半天了,邹璃也没开口,曹操若是不问,只怕今夜要这般耗下去了。 “我想求大人收纳。” “哦?夫人此言何意?” “先夫离去后,我一直孤苦一人。本来张绣对我还算礼遇,可近些时候,他却有些非分之想。我万分惊恐,却又无计。幸得曹大人今日到此,求大人救我。” “呵呵,如何救法?” “大人若是不弃……我愿做一小妾,早晚侍奉大人。” 曹操听完,不禁一笑,饶有兴致地又仔细看了看邹璃。 虽然是守寡之人,但她却保养地很好,也算是有几分姿色。 “夫人可曾听过一人?” 曹操并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何人?” “貂蝉。” “略有耳闻。” 岂止是略有耳闻!貂蝉,也就是任莹,在整个夜锋中也算是个传奇女子了。 “你可知……当初董卓为何要杀她?” “不知。” “原因有二。一者,她令吕布变得儿女情长;二者……”曹操说着,起身来到邹璃面前,单手托起她的面庞,“她曾刺杀董卓。” “如此说来,此女倒是个英雄。”邹璃也不畏惧,就这样看着曹操回答。 “其实董卓并非是因被刺才动怒,以我对他的了解,只怕他真正气的,是貂蝉的可悲。” “有何可悲之处?” “一介女流,却被卷入明争暗斗中,更沦为男人之行凶器物。” 邹璃心里一惊,却仍保持着冷静,“若是这样说,她到确有几分可悲。” “如今我接迎天子之后,便也有人将我比作董卓。呵呵,说起来,董卓之道我虽不认同,但对此事的看法却是相同。” 说到这,曹操的笑意更盛了,双手同时抓住邹璃的左右小臂,将它们背到邹璃身后。接着,他低下头,看着邹璃因为有些紧张和羞涩而一起一伏的胸口。 “如此佳人,可惜了。” 说完,曹操忽然发力,邹璃疼地低吟一声,同时,已然悄悄拔出的两把匕首也掉落在地上。 “看来今夜,是无缘与夫人同榻了。” “嘭!”曹操懂得怜香惜玉,只是对于刺客,他从不手软。刚才说完话,他便立刻将邹璃两臂向外拉,同时飞起一脚,踢在她小腹上。 邹璃被这力量带得直接撞到了墙上,而打斗的声音,也惊动了外面的所有人。 典韦、曹昂和卫韬踢开门进来,看见这情景,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雷叙及其手下也动手了。雷叙命两人去报信,便率领其余人手向屋内杀来。 他们的目的自然是邹璃,典韦也发现了这一点,便上前抓起邹璃,作为人质。 此举确实有效,雷叙也不好逼迫太紧。毕竟他们四位分统感情深厚,再加上邹璃的遭遇,更让雷叙有些进退两难。 只是,这种徒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典韦只好用邹璃做人质,一边逼退敌人一边向外开路。 就在这时,城中也响起了喊杀声,张绣的人马正不断赶来。 好在他们已然出了院子,而外面的部下正在和赶来的张绣士兵对峙。 曹昂和卫韬在曹操示意下各带了一队人手在前面开路,而曹操则在典韦的保护下跟在后面。 只是,毕竟进城的人不多,战况对曹操越来越不利。 情急之下,曹操命曹昂和卫韬先行,去夺取城门,放自己人进城接应。 曹昂和卫韬没有犹豫,这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但是城中的敌军太多了,他们二人的队伍也逐渐被杀散了。 不过卫韬凭借着自己在青州时磨练的经验,最终成功地冲到了城门处,杀掉守军之后,便打开城门。 门外不远处埋伏的,是郭嘉早已安排好的兵马,看见城门大开,便赶忙上前接应。 只是贾诩也有安排,城楼上多了不少弓手。 密集的箭矢笼罩下,曹军士兵也只能遮挡着缓慢靠近。 …… 最终,预伏的曹军终于杀开缺口,将曹操、典韦和卫韬等人接了出来。 喘息着跑到城外,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主公,张绣果然有异心。”于禁看着城上逐渐停止射击的张绣军,恨恨地说。 “好在奉孝提前告知我脱身之法,否则今日真要让张绣得逞了。奉孝已然出发了么?” “是,他已去了多时。” 郭嘉、曹洪和曹休在曹操进城后不久便率领部分人马离开了。 他们的目标,是荆州方向。 因为在到达宛县附近之时,郭嘉便已经安排了哨骑前去侦查,正如他所料,刘表派了一支兵马驻扎到距离宛县三十里处。 而郭嘉等人此去,便是要阻挡这支兵马。 或许正是因为荆州兵马未到,张绣才没有鲁莽地追出城吧。 就在众人清点人马之时,于禁忽然叫道:“主公!你看!” 曹操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向城头,心中也是一惊。 曹昂! 是的,曹昂没有能杀出来,而是遇到了络蜂兵。 在带有麻痹效果的毒针攻击下,沈容很轻易地便将曹昂擒获了。 张绣自然也不会杀他,因为现在还须用他来救人。 “曹操!”张绣在城头高声叫道,“你看看这是何人!” “张绣!你毫无信义,恩将仇报,我今日誓要杀你!” “呵呵,只怕公子要先人头落地了。”说着,张绣拔出剑,驾到了满脸是血的曹昂脖子上。 “你也看看这妇人是谁!”典韦将已然被绑起来的邹璃推了出来。 邹璃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 城上几位分统瞬间有些着急,尤其是徐媛,看在眼里,急得恨不得马上跳下来。 只是,沈容却回头用目光示意他们冷静。 “曹操,你若是想要他活命,便放了夫人!”贾诩在一旁开了口。 “你先将昂儿放了!” “呵呵,”沈容上前一步,伸手抓过曹昂,将他半个身子推出城垛,“她不过是我手下一个分统,死便死了,可是公子……” 尽管是演戏,可徐媛还是有些生气。 曹操片刻思索,便答应道:“好!那你我便同时放了。” “我已说了,她不过是个分统,”沈容笑道,“若要曹昂活命,你便亲自将邹夫人送进城来换!” “休想!”典韦恼怒地叫道。 沈容始终笑着,只是,他的手松了一下劲,曹昂险些掉下城头。 “我答应你!”曹操回应道。 众将立即反对,可曹操仍是执意要去。 谁也拦不住,众人只好陪着他去后面穿戴盔甲。 “主公,你乃三军统帅,万不可以身犯险啊。”程昱仍努力劝阻。 “咚!”谁也没想到,曹操还没回话,便被人在脑后重重击了一下,昏了过去。 “主公的性子你等还不知么。”动手的人竟是卫韬。 “卫韬,你要做什么!”典韦一边查看曹操的情况,一边怒斥。 “程大人说得不错,主公确实不可以身犯险,但属下却可以。” 说着,卫韬拾起曹操掉落的头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我扮作主公,去救出公子。” “可是……” 现在的情形,也没有什么可是。 卫韬和曹操的身形差不多,现在是夜里,离远了倒也看不出分别。 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便全完了。 典韦看着曹操没有什么大碍,便慢慢起身,来到卫韬跟前,“我随你去。” “典将军就不必……”卫韬的话被典韦摆手制止了。 “我是主公贴身护卫,我若不去,张绣必会生疑。” 的确,总不能让“主公”自己进城吧。 于是,最终商定,由典韦押着邹璃跟随卫韬一同进城,其他将领随时准备接应。 披挂整齐之后,卫韬便将面容隐藏在头盔阴影之下,在典韦的陪同下向着慢慢打开的城门走来。 此时,他们也有了曹操当时的感受,这黑洞洞的城门,仿佛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 城门内,无数张绣军士兵都在道路两旁站着,而正中的,则是张绣、沈容和贾诩等人。 曹昂也已经被带下来,此时正被雷叙看着。 “唰啦!”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一直隐藏在左侧士兵中的徐媛忽然出手,如蛇般的链刺直接攻向典韦。 卫韬和典韦都是一惊,他们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发难。 典韦赶忙抽出一支手戟格挡,但同时,徐媛不顾一切地将邹璃扑到了一旁。 “没事了,璃儿。”看着怀中头发散乱的邹璃,徐媛终于笑了。 “不想曹操竟也是这般胆小鼠辈!”张绣骂道。 意外总是难免的。因为刚才徐媛的进攻,卫韬在闪躲之时,头盔落到了地上。 此时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并不是曹操。 “既然如此,便休怪我等了!”贾诩一挥手,城门立即关闭,将外面准备冲进来的士兵挡住了。 典韦看计划失败,赶紧冲向曹昂准备将他救下,却忽然感觉到右侧有劲风袭来。 他本能地后仰闪躲,一根粗实的铁柱就擦着他胸前击空。 胡车儿! 典韦当然认识这件兵刃,自然也知道来的是谁。 他赶忙跳开两步,摆好了姿势。 而胡车儿则一如以往,稳稳平端着铁柱,慢慢扭头看向典韦:“曹军的武将,可敢与我一战?”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血染宛城 现在摆在典韦和卫韬面前的确实是个难题。 本来二人的计划是装作曹操接近张绣,而后将其挟持,救出曹昂。 可是由于徐媛的突然出手,这计策完全被打乱了。 最让他们两难的,应当就是胡车儿的出现。 本来就是冒险而来,现在更加没有了胜算。 胡车儿健硕的身躯完全将典韦、卫韬和张绣、曹昂隔开了。 现在即便是想要脱身都很难,更不用说营救曹昂。 典韦和卫韬互相递了个眼色,瞬间明白彼此的想法。 要想全身而退,便还是只能抓张绣做人质。 胡车儿此时已将铁柱收回,静静地看着二人。 典韦慢慢调整着位置,同时仔细观察对手。 刚才的那一下,典韦隐约感觉到有些异样,以胡车儿对力量的控制能力,不应该在止步之后还会向前滑动。 难道……他腿上的伤还是多少会影响战力? 想到这,典韦便对胡车儿说道:“前番你将子丹打伤,我正想找你一斗,既然今日有此良机,又岂会错过?” 胡车儿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地回应:“那便来战。” 比他预想更快的,典韦已经冲了过来。 典韦知道,对付这种怪人,终究还是要靠敏捷。 胡车儿的回击也如他料想一般,铁柱被用作长枪,直刺向自己的面门。 这一次,典韦没有选择后退闪躲,而是移到了侧面。 虽然胡车儿的攻击很迅猛,但同时也印证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他确实是受了腿伤的影响。 为了试探对方的力道,典韦冒险用双戟格了一下铁柱的侧面。 刺耳的金属擦碰之声立刻响起。 只是在不经意间,典韦却笑了。 这一合的接触,典韦确信,胡车儿的力量还没有大到无法正面抗衡。 卫韬没有动,他知道,典韦是想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去,给自己制造机会下手。 可是张绣和沈容等人同样没有动,现在根本没有机会。 又是一次对击,只不过这一次典韦是从下面格住了胡车儿的攻击。 他在不断地尝试,在摸清楚对手的全部实力之前,他是不会主动进攻的。 若是没有现在这种窘境,想必典韦会很享受这场战斗吧。 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何当初自己没有抢在曹真之前出战,那样的话,或许曹真就不会受伤了。 也就在这时,胡车儿的变化让典韦心里一惊。 这个一直冷漠的怪人,竟然也笑了! “曹军的武将,看来你也有些能耐。既然如此,那我便要用全力了!” 什么?!他竟然还有保留?! 就像是急于给典韦回答一般,胡车儿的攻击立即变了样子。 与刚才那种单一的直刺、横抡、劈砸不同,胡车儿的铁柱仿佛失去了重量,而他的身体也变得异常灵活。 此时胡车儿将铁柱用得就仿佛是一柄短刃,收放自如,招式诡异。 这样的变化确实令典韦措不及防,他虽能勉强应付,额头却也冒了汗。 更加着急的,是站在一旁的卫韬。 看着典韦渐渐处于下风,他的手心也沁湿了。 典韦如果被战败,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卫韬不能上去帮忙。张绣那边之所以没人动手,就是因为现在是单打独斗,一旦自己动手,谁知道对面会不会蜂拥而上。 即便是通过张先大概了解到了沈容一众手下的实力,可谁能保证不会再冒出一个像胡车儿这样的怪物来。 赌吧。 卫韬现在也只能期盼典韦能压制住胡车儿,敌人慌乱之际,自己或许有机会一击拿下张绣。 …… 勇将对敌,生死只在一瞬。 卫韬脑中片刻思索之时,胡车儿和典韦已经战了数合。 胡车儿自信,凭自己的力量和迅捷,这个曹军的武将根本不足虑。 只是对方也确实厉害,要将他击败,并非几招之内就能做到的。 虽然现在情况对己方完全有利,可是即便胡车儿,也清楚城外的敌人不会一直这么等下去。 在对方被逼急攻城之前,他必须结果了眼前的敌人。 一念闪过,胡车儿再次用出了前日的招式。 他一个转身,带动铁柱斜着旋转一圈,从右上方砸向典韦。 典韦上一招还没收回,只好撤去左腿的力量,让身体斜着倒下,勉强闪过。 可是胡车儿的铁柱前端刚碰到地面,第二击便已经发出。 铁柱被用作支撑,胡车儿双手推着铁柱末端,将自己的身体送出,同时一脚踢向典韦的咽喉。 此时典韦双手撑地,想用兵刃格挡是来不及了,只能用力一推,横着翻身,胡车儿的脚尖擦着他的脖子掠过。 当然,这并没有完。 胡车儿立刻将踢空的脚收住,改变放下再次向着典韦蹋去。 典韦现在很狼狈,他只能再次侧滚躲开。 而那只踏空的脚,又变成了支撑,胡车儿一声大吼,铁柱被他的怪力再次牵动,从上方直直砸下。 典韦此时已是仰面躺在地上,而由于离得很近,他已经无法逃出铁柱的攻击范围了。 包括沈容在内,所有人都认为这一击已是必中,卫韬甚至已经作势要上前帮忙。 可是,金属撞击的响声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全力的一击,竟被躺在地上的典韦用双戟生生架住。 “嗯?”胡车儿也有些意外,难道典韦之前也有保留?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因并不在他,而在胡车儿自己。 夏侯渊的那两箭十分狠毒,第一箭扯开伤口之后,第二箭直接入体,伤到了骨头。 虽然不至于造成致命伤害,却也令胡车儿的行动受到影响。 刚才那一击,正是由于是用这条腿做支撑,发力之时,由于伤痛而打了折扣,所以典韦才能接住。 想明白了这些,胡车儿再次运劲,打算就这样击溃典韦最后的防御,将他活活压成肉泥。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真正地吃了一惊——他根本无法再进取分毫! 不光如此,典韦竟然凭着过人的腰力,一点点将几乎压到脸面的铁柱撑了起来。 不光是胡车儿,就连沈容等人甚至是卫韬都有些惊讶。 这种怪力,也根本不是常人所有了。 其实如果单论力量,典韦在曹军阵营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能与他相比的,怕也只有聂洪和他的分统许褚。 在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面下,典韦的潜能也完全被激发出来了。 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人总会冒险一搏,而这一搏,则让典韦的心中有了底。 瞪大眼睛看着兵刃逐渐升起的胡车儿,赶忙抽回铁柱。这是第一次,他摆出了标准的防守姿势。 他身后的雷叙等人也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这是多久没有见过的景象了,胡车儿这样,只能说明他对能否战胜对手根本没有信心。 典韦这一次没有等待,而是再次先出了手。 近身之际,他双戟前推,瞄准的是胡车儿的咽喉。 胡车儿将铁柱拽到身前防守,却未如预想中的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小心!”早已帮邹璃松开绳子的徐媛忍不住大叫。 胡车儿只感觉头顶有劲风袭来,他没有抬头便向后快步撤退。 原来,典韦只是引他如此防御,利用视野被遮挡的瞬间,典韦攀上铁柱,从头顶发起了进攻。 这一击虽未成功,但胡车儿已然兵刃脱手,而且胸前的衣服也被划破了。 自从离开东南总堂,这还是没有过的,胡车儿当着这么多人,自然也有些急躁。 他仅仅是迟疑了一瞬,便愤怒地冲了上来。 可是,并没有任何招式,他就完全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出拳。 典韦双戟交叉护在胸前,但却低估了狂暴的胡车儿,这一下,胡车儿根本没有考虑防御,所以比之前任何一次进攻都要猛烈。 典韦的双臂被震开,双戟脱手,而他本人也被震得后仰。 胡车儿接着用双手握住了典韦的双臂,向怀中一拉,就这样将典韦拦腰抱起。 他是想将典韦活生生勒死! “唔!”典韦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进攻,瞬间有些喘不过起,而且肋下的骨头也开始咯咯作响。 “嗨!~”胡车儿大声叫着,不断收紧双臂。 他能感觉到典韦在反抗,可是以这种方式,他是撑不了多久的。 典韦的双臂也被胡车儿包着,无法用劲,可是,他却慢慢将头低下,看着胡车儿,勉强笑了笑。 “死到临头,还笑得出?”胡车儿咬着牙说道。 “咳……咳……”典韦努力地喘了两口气,回答道:“你虽是……怪人……但比起那个……叫昶傲的,还差得远!” 说完,典韦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弯曲,用头猛地撞在了胡车儿的面门上。 胡车儿被这一下撞得稍稍松劲,典韦抓住机会,抽出双手,掐在了胡车儿的脖子上。 接着,典韦大叫一声,两个拇指按着胡车儿的喉结硬是顶了进去,而其余手指,则同时从后颈抠入。 胡车儿松开了典韦,嘴一张一合地动了几下,双眼外冒地倒下了。 卫韬知道,现在不是为典韦庆祝的时候。 他趁张绣的部下都被典韦分神之际,突然向着张绣冲去。 可是,只跑了两步,他便呆住了。 因为典韦的胸前,穿出了一把利刃,直透心口。 蛇信! 卫韬之前听毅帅秦邵提起过被沈容埋伏的经历,所以也知道这兵刃。 典韦嘴角慢慢流出血,费力地回头,用余光看着身后的沈容。 “你……” “典将军,血勇拼杀是武人的做法,而沈某,不过是个刺客。” 没有再给典韦说话的机会,沈容狠毒地将蛇信的利刃在典韦的胸口扭转了一下,将伤口扩大,随后便猛地拔出。 典韦的前后心同时喷出鲜血,而沈容就这么任由身上被染红。 之后,一双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卫韬……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近忧远患 城外的人现在已经完全乱了。 “不能再等了!” “我带人去攻城!” 随着武将们不断叫喊,这种不安的情绪几乎到了顶点。 曹操仍未醒,不过即便是他不在,这些多年追随他的将领也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商定,由曹洪统领中军接应,曹休则率领其余几位将领去攻城门。 就在曹休准备下令的时候,宛县的城门……开了。 从里面缓慢地走出一人,他的身后,拉着一辆木板车。 当那人从门洞的阴影中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卫韬! 那的确是卫韬,只是,却让人不愿去相信是他——他的双臂被人砍掉了。 那辆车,是被人用绳索拴在他的腰间的。 卫韬就这么双肩淌着血费力地走出来了。 “快去接应!”曹休一声令下,十几个士卒立刻巨盾防备,来到了卫韬身旁。 有的帮他解开绳索,有的上前搀扶,当然,还有的去查看后面的车上是何物。 “将……将军!” 看到车上所载之物,士兵几乎是哭出来的。 两具尸体! 曹昂和典韦。 其实,曹昂早就死了。 被架到城上之时,他就已经凉透了。 而典韦,则因为沈容那致命的一击,也命陨宛城。 之所以留下卫韬,不过是用来运送死尸,顺便震慑曹军。 卫韬其实也想拼命一搏,可是,他不愿见曹昂和典韦再被张绣他们利用和蹂躏。 所以,他忍受了这种非人的羞辱,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二人的尸体带了回来。 只是,他的使命也就到此结束了。 双臂完全被砍掉,大量失血之下,即便是凭着毅力走出来,也回天乏术了。 当与自己人接触的一瞬间,卫韬脸上带着最后的一丝欣慰笑容,颓然倒下。 “张绣!你混账!” “出来!老子要将你大卸八块!” “张绣你个畜生!” 当众人看清车上的情况之后,全都暴怒了。他们指着城上大骂,而不用他们下令,身后的士卒们也开始冲锋了。 “站住!”一声低沉的吼声,让所有人的呆住了。 曹操! 不知何时,曹操竟然已经醒了,而此时,他也已经来到了车架旁。 面无表情,可所有人都能感到那种寂静的悲愤。 长子、爱将,这一次,曹操失去了太多。 谁都不敢说话,所有人都等待着曹操的表态。 “传令,暂时撤军。” 众人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们正要反对,曹操却接着说道:“回营准备攻城器具,明日誓要夺下宛城!” “是!”这才是他们的主公!这才是曹孟德! “还有……” 曹操平静地看着曹昂和典韦已然惨白的面庞,“屠城。” 没错,曹操的外表出人意料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惊涛骇浪。 而此时,张绣等人突然出现在了城头,他们的身旁,遍布弓手,这也是为了防止曹操恼羞成怒。 “曹操,因你之胆小,公子和爱将尽皆殒命。劝你早早退兵,否则,定然尸骨无存!”沈容怒斥道。 “曹操,你休要以为挡住了荆州的兵马,便稳操胜券!” 贾诩也走上前,却说出了令曹军心惊的话。 他竟然算到了这一点!难道还有其他计谋? 曹操刚要开口回答,曹真忽然从后面带马过来。 他因为之前与胡车儿的对战,仍然有伤,所以即便是跟来了,也只是负责安排外围警戒,难以亲身上阵。 “主公……”曹真来到曹操跟前,尽管费力,却仍下马单膝跪地。 曹操转过头,“怎么?” “哨骑回报,有一支人马正迅速向宛城方向靠近,看旗号似乎是……李傕。” “那只野狗还没死么……”曹操又看了一眼城上,“撤吧。” 就这样,一双双满是仇恨的眼睛,消失在宛城城下…… ———————————————— 与此同时,郭嘉等人也开始往回折返。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宛城的变故,也不知道曹操派来通知他们的人此刻正马不停蹄而来。 “为何会如此不安?莫非我算漏了什么?”郭嘉自语道。 没有其他武将陪同,但是荆州兵马还是撤走了。 郭嘉也没下任何说辞,他给荆州将领看的,就只有一件东西——圣旨。 是的,此行之前,郭嘉便向曹操建议,奏请天子下诏,一方面封赏刘表及荆州要员,另一方面,便是表明一个态度——曹操此次出兵,是代表天子本人的意思,任何敢于阻挠之人,便可视为违抗天子,也就是造反。 荆州的将领见到这道圣旨,自然是不敢做决断的,他们即便不撤退,也不敢再继续进军了。 就算他们去请示刘表,这一来一往,时日也足够了。 可是郭嘉却始终不放心,即便是将一切都安排周详了,却总感觉漏掉了什么。 此次来宛县,主要的目的只是为了将张绣的异心彰显出来,这样曹操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他了。 不过李傕的出现,是郭嘉无法算到的。 沈容和李傕的盟约,几乎没有外人知道。 而就是这样一个小疏忽,却注定了此次宛城之行的悲剧…… ———————————————— 无论是曹操或是郭嘉,都不会想到,他们的隐患远远不只是这些。 袁术称帝一事,又开始进行了。 张枫再次见到袁术,一面诉说自己如何失算,一面称颂袁术何等英明。 见袁术有些得意之时,张枫又不失时机地引导他错误地估计了天下形势。 在张枫的怂恿下,袁术似乎已经看到了改朝换代之后的繁荣。 为了让天下诸侯表明态度,袁术最终下令,所有程序加紧进行,称帝势不容缓。 满堂文武,有的坚决拥护支持,有的极力反对。 而在他们争吵之时,张枫已经带着满意的笑容悄悄离开了。 张枫清楚,袁氏兄弟在这一点上倒是出奇地相像——一旦认定的事,便不会再改变。 就像他对糜竺说的,袁术称帝,其利有三: 第一,曹操骑虎难下,只能出兵讨伐,这样便可消耗掉曹操的实力;二者,袁术是吕布唯一的盟友,袁术失势,吕布也不会好过。 当然,最重要的,便是第三点。 张枫也可以借此进入到刘备阵营,借助他们的力量,将吕布杀掉。 既然已经完全脱离了夜锋,张枫现在便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怒火会烧死多少人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君臣夜谈 豫州,颍川郡,许都。 “陛下……”曹操看着眼前的刘协,确实有些意外。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曹操还在诧异是谁会这么晚还过来造访,没想到竟然是汉帝本人。 他已经回来数日了,即便是前番为曹昂发丧,刘协也只是派四贤老过来表示哀悼。 “前番未能前来吊唁,爱卿不会怪朕吧。”虽然是很轻松的语气,可那种悲伤的感情却从刘协的眼中流露出来。 他见过曹昂,也很欣赏这个爱笑、直爽而又勇敢的青年。 虽然战场厮杀,总难免会用伤亡,但刘协却从没有想过曹昂会死。 当然,更不用说猛将典韦了。 今日刘协是秘密到此的,其实皇帝也有皇帝的苦衷。 到了许都之后,他越来越体会到作为统治者的压力。 朝中很鲜明地自从分成了支持曹操的一派,以及反对他的另一派。 这个护驾有功的臣子,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而刘协却不能替曹操说一句话,因为那样做,只会让这种矛盾越发激化。 即便是今日过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安慰曹操。 “爱卿长子为国捐躯,此时朕本不该如此不近人情,只是有些事,却不能再拖了。” 曹操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便收敛了情绪,恭敬地拱手道:“陛下但有命,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你若是去了,朕还能靠谁呢?” 这……应当是皇帝最高的褒奖了,只是曹操在当下,实在高兴不起来。 “臣知陛下所虑。臣已命夏侯渊、于禁统兵五万前往征讨,且青州军聂洪等将领亦会相应而动。至于张绣……臣在撤走时留曹洪、曹休率一万精兵留守,当能与之相敌。只是如今臣尚有一虑,往陛下相助。” “爱卿只管开口。” “西凉马腾、韩遂等人,虽未露反态,却始终举旗观望。臣担心此次四面用兵,他们会趁机兴兵。” “那爱卿要朕如何帮你?” “臣奏请陛下,下旨封赏安抚西凉诸将,并命钟繇持节总督关中兵马,暂时稳住他们。” “诏书爱卿草拟即可。” “……还是陛下草拟吧。” 刘协听曹操这么说,叹了口气道:“也罢。” 曹操说得没错,虽然这是刘协对他的信任,但这种事,还是不要由曹操做的好。 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便是诬陷他矫诏也未尝不可。 为了避免无谓的麻烦,凡事都注意些总是好的。 刘协苦笑了一声,“爱卿,朕如今倒觉得,朕是这天下最大的囚犯,全天下的人都在看押着朕。” 曹操也是一声苦笑,“这便是做天子的无奈吧。” 君臣对视,又再次笑了。 “爱卿,有件事我本不愿开口。” “若是不便,陛下就不要说了。” “若是换作旁人,朕或许便真的会闭口吧。” 曹操的表情再次严肃,因为他知道,刘协下面要说的话,绝不轻松。 “爱卿啊,”刘协仍是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开口了,“提防四贤老和董妃。” 刘协的话,让曹操惊呆了。 无法太过细说,但刘协能对他说到这个份上,也已经是足够仁义了。 “朕唯一能帮你的,便只是一道口头的旨意——若宫中有变,爱卿可自行决断。” 这是董妃和四贤老都不知道的事,刘协到了许都之后,已经在曹操的支持下,建立起了自己的情报网。 董妃秘密召见四贤老之事,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仍想装作不知,毕竟,他实在不想见刚刚稳定的汉庭再生变故。 在这个外患遍布的时刻,内忧也暴露了…… …… 送走了刘协之后,曹操却无法再睡去了。 其实那些兵马调度,以及关于马腾等人的安排,全是荀彧做的。 只不过,是郭嘉告诉他的。 自从回来之后,郭嘉就没有再见过曹操。 毕竟曹昂和典韦的死,多少有他的原因。 只是,此刻那些儿女私情都得暂时搁下了。 虽然已经是子时,但曹操仍旧是命下人备马,带了许褚等贴身侍卫,连夜向着郭嘉的住处奔去。 有些事,终究还是需要“乱世奇才”相佐的。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讨逆兵行 张枫作为一个身份特殊之人,在寿春很自由。 现在,他和玉貘还有郭岚正坐在城墙上,眺望着袁术的宫殿。 “不得不承认,这皇宫倒是建得很气派。”玉貘一边点头一边随口说道。 “那不是皇宫。”张枫眯着眼否定了玉貘的话。 “也对,毕竟是篡逆。”说到这,玉貘环视了下四周。虽然没人会管他们,但这些话,还是不要传到袁术耳朵里的好。 “你啊……还是太简单了。岚儿,你说,那是何物?” 郭岚正美滋滋地闻着师傅给买的酒,听他这么一问,赶忙很认真地回答:“师傅的意思,是想说那是袁术的坟冢吧。” 张枫看着郭岚点了点头。 没错,那就是袁术的坟墓,是他自己亲手盖好,被张枫怂恿着走进去的坟墓。 “枫哥,既然此间事已了,我们是否也该离开了?” “是该走了。我也不过是想再看一眼寿春,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它如此繁华了。” “听说……曹操奉汉帝之命出兵了?” “即便汉帝不说,他也会上奏出兵的。若是放着袁术这么个伪帝在身边,那无论是汉室还是他曹操,便都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那……我们是否要去和袁术辞行?” “不必了,就让他继续做皇帝梦吧。” …… 此时的袁术,确实是在做着一统天下的大梦。 “陛下,逆贼曹操起兵犯境,蔑视我朝,臣奏请,亲率大军将其剿灭!” 袁术看着说话的桥蕤,点了点头,“也好,就借此一战,告诉天下人,谁才是真命所归。” “陛下不可!”阎象急忙劝说,“自与吕布一战,我军元气尚未恢复,如今只宜深沟固垒,待曹军粮尽,必然退去。” “陛下莫要听阎主簿之言,我军兵精粮足,便是一战稍损,要对付曹操小儿,仍是易如反掌。何必固守示弱,让天下人笑话。”说话的人叫乐就,他和李丰、梁纲向来支持桥蕤,此时自然要出来说话。 “嗯……”袁术也不愿这一战太过保守,可是还有两个人没有说话——纪灵和刘勋。 他们当然不会说话,一人吃了一此败仗,本就不该多言。再加上他们心中清楚,此战只怕难胜,万一“皇帝”来一句“将功折罪”一同出战,到时候只怕桥蕤会将所有的罪过全推给二人。 他们也更清楚,即便自己不说话,袁术最终还是会出兵。 “传旨!”果然,袁术等不及了,“命桥蕤为大将,李丰、乐就、梁纲为副将,起精兵八万,剿灭曹军!” “末将领旨!”四人齐齐回应。 阎象苦叹一声,看向纪灵和刘勋,却只见二人也是苦笑着摇头。 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无论如何,这一战是阻止不了了。 ———————————————— “聂帅,不想此番主公竟会命你亲自前来助战。” “夏侯将军,还是不要这样叫我了。如今我已非夜帅,而是主公帐下青州军统领。” “呵呵,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谨慎了。”夏侯渊笑道。 聂洪虽然深得曹操信任,但他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降将,做人行事总是那么低调。 “文则,派出的哨骑可有回报?”夏侯渊转头问于禁。 “尚未见袁术军踪影,只是前方林木众多,我担心……” “嗯,按袁术之前的习惯,确是可能设伏。幼铎、文则,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就此安营,待明日天亮再进军。” 的确,夜间过林,万一敌军有埋伏,便很容易一战败溃。 “唉,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偏偏袁术这个混账要闹事。” “夏侯将军还是不要抱怨了,如今我们只要专心对敌即可。” “是啊……”夏侯渊也有些无奈,如今曹操已然抽不出更多的兵力了,即便是这五万人,还有一半是新兵。 三人都不再说话,目视着远处的树林。 他们知道,林子那一面,便是等待着他们的战场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八、雕虫小技 几经争论,最终聂洪说服了夏侯渊和于禁,成为这次进攻的先锋。 夏侯渊和于禁心里也只能苦叹,这个人,总是给自己心里压上些无谓的重负。 大家都已经是兄弟了,可他还是用一个外人的定位看自己。 既然他执意先行,二人多说也没用,只好尽量保持距离以便接应。 现在是早春,天气仍有些干冷,聂洪带着部下谨慎地向林子深处前进着。 “聂帅,袁术的手下真会在此地设伏吗?”一个副将小声问道。 他的疑惑,其实大家都有。 现在只有少数的枝叶上发了新芽,这种地形,并不适合隐藏。 “若我是袁术的将领,便会埋伏于此。” “这是为何啊?” “此时天气干燥,此处正是用火的好地方。” 被聂洪这么一提醒,众人也瞬间明白过来。 的确,虽然袁术的兵马要远多于曹操,可是他现在的处境也并不乐观,如果来一个讨伐他的,便要以兵马相耗,不用几次,他就无兵可用了。 大家立刻也提高了警惕,四处查看是否有敌人布置的痕迹。 虽然是白天,可这林子忽然间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阴森。 “聂帅,你看这……”一个士兵察觉到有些异样,便直接呼喊聂洪。 聂洪赶忙过去查看。 那个士兵发现的,是一棵树的树干处,有砍伐的痕迹。 “大惊小怪,说不定是哪个樵夫砍到一半,看看天色已晚便回去了。”旁边的一个士兵说道。 可是聂洪却眉头紧皱,示意众人安静。 “悄悄传令,后军变前军,慢慢撤回去,注意戒备四周。” 看着聂洪的样子,所有人都了解到这不是寻常。 只是,他们已经没法撤退了。 他们行进的路线,并不是正经的小路,周围此时虽然没有灌木,但仍旧不平坦。 就像是回应着聂洪的发现一般,地上的土忽然扬起,他们的外围忽然出现许多手握绳索的敌人。 那些绳索的前端都拴着石块,不用聂洪多说,所有人都摆出了戒备的阵形。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些敌人并没有将绳索扔向他们,而是投向了他们身旁的树木顶端枝干。 同时,后排的敌军弓手已经点起了火把,引燃箭矢。 “快撤!”聂洪大喊一声。 “咔!咔!”随着枝干受力发出声响,一棵棵树木在敌军三四人的牵引下纷纷倒向聂洪极其手下。 此时他们才明白,那些痕迹并不是樵夫所为,而是敌军弄的。 将树木砍伐一半,借由碎木屑填补,并不易察觉。而后,通过这种牵引,便可以轻松将其放倒。 “嗖!嗖!嗖!” 着火的箭矢同时也已经射了过来。 这些箭矢即便不直接射中他们,也会点燃他们身旁的树木,而由于敌军早有准备,现在绝大多数聂洪的手下都被困在火中。 “莫慌!”聂洪统领青州黄巾多年,自然老练。他看清处境后,当机立断,用手中长枪插到身旁一根着火的树干下。 正如之前所说,聂洪的力量,在曹军中也鲜有对手。 “喝!”高声一吼,聂洪竟然将这根树干整个挑了出去。 手下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们自然是做不到像他那样。 不过同在青州多年,彼此间的默契当然非比寻常。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着用长戈如法炮制,也纷纷将着火的树干挑开。 …… “唉,果然,想轻松拿下这些人,是不可能的。”站在外面担任此次行动指挥的李丰摇摇头。 敌人这样防御,便让自己进退两难。 着火的树木堆叠在外围,里面的敌人虽然不好受,但却可生还。 而面对着近两人高的冲天火墙,即便是放箭,也不过是白白消耗。 平射看不到,仰射也是一样。 “将军,敌人的援军好像到了。” “嗯……”听手下一说,李丰也注意到远处传来兵马行进的声音。 “撤吧。” 一次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的埋伏就这样结束了。 李丰果断地撤走是正确的,因为夏侯渊和于禁听到哨骑报说林中起火,便率领全军过来支援了。 只是赶到跟前,看着那个范围很大的火圈,他们也有些傻眼。 没有被困住的聂洪手下正在拼命地救火,夏侯渊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刻亲自带人也上去帮忙。 “嘭!”忽然,火圈的一处向外崩开,已经烧得有些发黑的树干碎裂着落到四处。 夏侯渊和于禁定睛看去,缺口之内,聂洪及其手下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 “夏侯将军。”聂洪单手提枪,笑了笑。 夏侯渊透过缺口看向里面,瞬间明白了他的应对之法。 主公能有这样的将领,也算是上天恩赐吧。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九、计隐于计 坐在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郭嘉不禁摇头叹气,只好用酒发泄自己心中的抑郁之情。 “奉孝,既然如此勉强,你又为何要匆忙起行?”坐在他对面的荀彧有些不解。 “由不得我不急。主公之所以深夜见我,是因为陛下深夜去见了他。主公应是察觉到了陛下的焦急。” “若事态果真如此急迫,那你我此时离开……” “公达在主公身边,只要四贤老张俭不出昏招,便不会怎样。再者说,即便是动手,仲康也不会让人随便靠近主公的。” “那你我二人为何还要如此急行?” “终非久计啊,文若。我并不怕他们动手,我怕得是他们动手之后,其他与主公不同心之人,也会趁机发难。” “那又为何偏偏要去找他!”这才是荀彧真正烦躁的,因为他们此次秘密东行所要见之人,正是段轩。 “怎么?当初是你引荐他的,如今却为何如此烦他?” “哼!”不用荀彧回答,郭嘉也不过是闲来无事逗逗他罢了。 这恐怕是荀彧此生最大的自责之事,竟将段轩这么个怪人引荐给了曹操。 看荀彧不再说话,郭嘉知道没法再拿他寻开心了,只好解释道:“有些事,是我们不好出面的。找他的原因有三:一者,他在夜锋多年,对他们的行事风格最为了解;二者,这所白了毕竟是夜锋之事,还是让他去解决;三者……” 荀彧发现郭嘉停顿了,便转头看向他。 但郭嘉此时的眼神,却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冰冷、无情。 “三者,借此事亦可试探段轩。” “你的意思是……” “正好看看他的抉择,究竟是站在主公一边,还是夜锋一边。” “可若是他选了夜锋……”荀彧没有说完,因为从郭嘉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个人,比段轩更可怕。 他早就想好了对策,之所以找段轩,不过是为了试探他。 至于对付四贤老和董妃,郭嘉根本不指望段轩能成功。 郭奉孝啊…… 任何困境中都能看到机会。 荀彧心中不禁有一丝欣慰——好在此人没有流落到主公对手的帐下,不然,就太可怕了。 —————————————————— 郭嘉和荀彧虽然担心,但终究不知道此时许都发生的情况。 其实曹操已经遭到一次伏击了。 不过由于许褚等人的护卫,大部分刺客已被斩杀,只留下了几个活口。 而此时,许褚正将他们绑在木桩上鞭打,想问出主使来。 几个刺客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身上的衣服尽皆破损,之所以没有脱落,不过是因为被血水沾在了身上。 “说!你们受了何人指使!”许褚再一次抡起皮鞭,浑厚的力道配上浸过凉水的皮鞭,打在身上的感觉是常人无法忍受的。 可几个刺客却出奇地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许褚又一次举起了胳膊,却被人按住了。 “主公?”许褚回头,发现曹操不知何时已然过来了。 “如何?” “这些毛贼倒是嘴硬。” 曹操放开按住许褚的手,来到被绑着的刺客身前。 他缓慢地掠过每个人,一一察看他们的相貌。 都还很年轻啊…… “几位护主之心,曹某佩服。只是,几位可曾想过,你们也不过是他人之棋子,便是死了,主使之人也不会太过在意,最多是再寻几个刺客便是。而几位的人生,却终结于此了,甚至连姓名都不会留下。” “呸!……曹操!你……把持朝纲,软禁陛下于……许都,与董卓何异?”一个貌似是领头的人开了口。 “呵呵,主使之人果然是这般说辞。那几位不妨告诉曹某,我如何把持朝纲?又为何说我软禁了陛下?至于董卓……我曾说过,休要将我与此人相比。当年行刺他之时,我已然明言:我与他董仲颖所走之路不同。” “哼!你口称扶汉,却尽是以天子名义出兵征伐,铲除异己。要杀便杀,我等绝不低头!” 曹操的眼中伤过一丝忧伤。 错啊!究竟是如何的误导,才会令这些人如此地意志坚定。 他又扫视了一下这些人。 那个最小的,只怕还没有曹昂大吧…… 想到曹昂,曹操的心中更加痛苦了。 “杀了吧……”短短片刻的对话,已经令曹操有些疲惫。 许褚对于曹操的命令,向来没有迟疑。他一挥手,身旁的士兵便将几个刺客解下来按到地上跪着。 刀影掠寒,几个人头落地了。 曹操闭上眼,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主公,刺客已被处决。” 曹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主公……是不是有心事?” 曹操回头笑了笑,如果天下人都能如许褚这般,或许早就太平了吧。 “等文若他们回来吧……” 是啊,现在也只希望他们能将段轩带回来,把这事做个了结了。 “主公,许褚一直想问,为何奉孝要亲自去找段轩?” “呵呵,以子墨的脾气,也只有他去,才能请得回来吧。”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旧事重提 豫州,颍川郡,许都。 夜晚的汉锋营卷宗室,总是那么的安静,即便所有人都在忙碌,却也只有翻阅书简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乔虎今天早些时候被四贤老叫来,告知了他一件隐藏许久的事。 对于夜袭营的存在,乔虎是一无所知的。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数,令这个单纯的孩子根本反应不过来。 “虎儿,其实是我命拓儿他们不得暴露的。” 不用乔虎开口,四贤老先将这个早晚会被发现的事说了出来。 “为何啊!若是当时有他们参战,未必不能取胜。” “胜?……呵呵,便是胜了,只怕夜袭营也会全部葬送在总堂的山中吧。”四贤老苦笑。 与一般的夜锋成员不同,每个夜袭营的人,都是千挑万选而出的。 要培育这样一支部队的难度,是乔虎无法想象的。 “我也不妨对你明言,其实总堂的卷宗室中,藏有不少前人留下的武技和兵法,而要将这些全学会,拓儿他们受的苦你是体会不到的。” “嗯……嗯?”乔虎不禁又有些诧异。 既然总堂有如此多的奥义典籍,为何不将所有人都修习,那样的话,岂不是可以将整个北方总堂的战力提高很多档次? “虎哥,我知你所想,其实当初我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呢?”赢拓接过话题,“只是虎哥你可曾想过,夜锋,也并非上下一心啊。” 乔虎当然知道,下面的人不说,光是九位夜帅,便是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其实乔虎也明白,幸亏没有将这些书全都分发给部下们,否则,叛逃的就不仅仅是夕嫣一人了。 “今日叫你来,并非单单为了将此事告知于你,而是想命你做拓儿的副手。” “啊?”乔虎有点懵,首先自己已是半个废人,其次出谋划策方面自己也没什么天赋,这样的任命,确实有些不合理。 “贤老,我天资愚钝,又已废了一条腿……这……” “虎哥,你可会背反天子?”赢拓突然不着边际地问道。 “当然不会!”乔虎的骨子里就没有那种东西。 “你可会违逆贤老?” “当然也不会!” “这便是了。” “啥?” “呵呵,天下人若是都像虎哥,便也不会乱了。如今我等虽有天子相助,可在这皇城中仍是外人,贤老自然珍惜每个忠心之人。” 与能力无关,四贤老的任命,完全是看准了自己的性格和品行。 乔虎理解之后,反而轻松了。 四贤老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而不是一个有能力却不好管束的人…… ———————————————— 此时某个不好管束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言行证明着四贤老的决断。 “不去!便是砍了我也不去!”段轩的头甩得跟拨浪鼓一般。 “子墨兄,听话,你若是去了,我请你喝酒。”郭嘉笑着上前去拽他的胳膊。 “只怕是我没命喝!不是我说,郭奉孝啊,你为何只有这种事才会想到我?” “琐碎小事嘉便能处置,大将自然要去做大事了。” “啊呸!”完全无视凌鸳和缭音的存在,段轩摆出一副痞子样。 “段子墨!你……唔!”荀彧终于忍不住了,可刚要发火,却被郭嘉一把捂住嘴。 “你先应了吧,免得文若气急了咬你。” “他便是吃了我也不去!”段轩直接躺到地上。 “唉,可惜了……” “嗯?”听郭嘉这样,段轩又用眼角看了过来。 “既然子墨愿做这负义之人,你我二人多说无益。文若,走吧。”郭嘉故弄玄虚地作势要走。 “我如何负义?”段轩果然又坐了起来。 “若是主公遭遇不测,你这袖手旁观之人,如何不是负义之徒?枉主公如此器重你,唉!” “你这激将法用得可不怎么高明。” “我不过是实言罢了。” “唉……罢了,此事我也早想了断了。” “哦?”郭嘉似乎听出了别的味道。 “既然走到这一步,我也该回去一趟了。”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夜袭营存在的人之一,段轩的心事,远比郭嘉以为的要重。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一、直言不讳 要离开徐州了,自然有不少事需要交代,特别是张枫一行的分道扬镳,导致现在段轩他们的实力十分微弱。 “缭音,若是能保证征儿的安全,便不要常去看他了,免得被人察觉。只须告知他,短期内并无计划,让他自己小心即可。” “知道了,轩哥。” “至于凌鸳,就专心传授宣姈药理吧。” “嗯。”现在的凌鸳,已经完全变了样,稳重而安静。 “子瑜,既然此间无事,你也先去办自己的事吧。” “轩哥放心,我的事不急。你走后我暂且留在此处,她们几个女孩子,终究是令人不放心。” 段轩听完一笑。 这话也就是诸葛瑾说,换个别人,段轩早就开始嘲笑了。 几个女孩子令人不放心,你留下了,她们就放心你么? 不过以段轩对诸葛瑾的了解,即便是有女的身无寸衣地出现,估计他也只会红着脸转过去,把自己的衣服扔给人家吧。 “姈儿专心跟师傅修习,等我回来,便是你大展身手之时。” “知道了,段师傅。”宣姈乖巧地点头。 作为北方总堂亲徒级别的几人,在一起久了,尤其是这种特殊的境况,自然感情非比寻常。 段轩又再次一个个看了看大家,有点舍不得离开。 四人也都被他感染,女孩子们眼里渐渐有些模糊了。 只不过……这种时候,总有那么个不解风情破坏气氛的“混蛋”出现。 即便是如荀彧这般有些恨段轩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对情义的重视,只是他身边那位…… 郭嘉敞着怀躺在这荒村的一处残垣上,歪着头看向段轩这边,嘴里叼着一节细树枝。 本来他若就是这么躺着,也不怎么惹人厌烦,可偏偏那张嘴非要说点什么。 “文若,你可觉得子墨此刻好似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咳……咳咳!”荀彧正融入在有些伤感的气氛中,怎么也想不到这家伙会这么来一句。 而且很明显,他不光是说给荀彧听的,因为此时那几个眼睛有些微红的女孩子都嗔怒地瞪着郭嘉。 段轩摆摆手,“好了,我该起行了。” 他当然知道郭嘉的意思。这个人如此精明,又岂会做这种故意惹人厌的事? 郭嘉只是不想自己太过牵挂这些人,导致这次行动因为自己不专心而失败。 经过郭嘉身旁时,段轩很随意地小声说道:“幸亏你生在这乱世,若是天下太平,只怕你会因这份聪明而被人活活打死吧。” “噗!”郭嘉吐出嘴里的树枝,也没有回应,只是笑着冲荀彧示意,该走了。 …… 为了不引人注意,三人便租了辆马车,一直到了州郡边界才下车步行。 只不过在进入豫州之前的一刻,段轩忽然站住了。 荀彧刚要开口问,却被身旁的郭嘉笑着摆手制止了。 看来,他还是想到了。 果然,段轩没有回头,但有些疲惫的声音却悠悠地传来:“郭奉孝,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段轩么?” “子墨兄何意啊?” “唰!”段轩忽然转身,同时右手一甩。 郭嘉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被什么缠住了。 “呵呵,莫文昊的蛛丝,果然无影无形。”对于段轩的师傅,郭嘉自然也知晓。 “少明知故问!”段轩此时眼中甚至有了一丝杀气。 “段轩,你这是作甚!”荀彧有些惊慌,赶忙阻止。 可郭嘉却连手都没抬,只是笑容更浓了:“我相信你对主公的忠心,只是有件事我却拿不准……” 和聪明人说话,自然也就不用绕圈子了。 “主公和夜锋,究竟谁更重,是么?” “是!”郭嘉也收敛了笑容,眼神中丝毫没有恐惧,反而满是挑衅。 段轩的手上开始慢慢用力,郭嘉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极细的伤口。 “够了!段轩!”荀彧看情况有些不妙,便走向段轩怒斥。 可是郭嘉用手一把将他拽住了。 血珠一点点渗出,可郭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最终,段轩的手松开了。 郭嘉这才感觉到那种头脑阻塞的感觉消失。 “或许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吧。”段轩也只能承认,这种顾虑,谁都会有。 “看来,此番又是嘉赌胜了,是么?”郭嘉一边将脖子上的丝线摘下,一边反问。 段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着豫州方向走去。 荀彧上前查看时,郭嘉早没了之前的沉稳,呲着牙说道:“好疼啊!还以为人头要落地了!快快快,文若,帮我包扎下,我此刻有些头晕……” “唉……”荀彧苦笑着摇摇头。 赶紧回许都吧,夹在两个疯子中间的日子,真受够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二、春夜难安 豫州,颍川郡,许都。 程昱看着面前禁闭的大门皱了皱眉头。 他现在所面对的,是夜锋唯一一个没有被安排在汉锋营内的部门——猎户营。 只不过由于天子有命,一般人是没有全力进入其中的。 这个部门因为技艺的关系,被合编到了工部,只是给他们单独开出了一个场所,用以打造器具。 其实他们现在的处境比较尴尬。 说是归属于夜锋吧,但平日里四贤老也不会太过关注这里,只是偶尔有些需要赶制的工具时,才命人将需求送来。 但即便是这样,由于其完备的封闭性,也不能说是由工部直接统辖,因为这里甚至都没有人有权利将程昱面前的门打开。 不过他现在很有一种一把将这门推开的冲动,因为他非常急于知道,这门后面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这是汉帝刘协派人告诉曹操的,他的眼线回报说,近日来,四贤老已经几次派人来这边了。 听到此事的时候,曹操也不禁露出苦笑。 天子的细作……这种说法还是真是奇怪,这天下的主人,在自己的皇城之中,竟也有不能明着去做之事。 不过曹操也能体会到刘协的苦衷。 四贤老是他亲自提拔的,若是撕破脸将事情挑明,去询问具体细节,一是给人一种天子用人不明、不会识人用人的感觉。 再者,一旦过于明显,那么四贤老必然会明白自己已经被注意了,那样的话,难保他和董妃等人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行动。 而程昱,也只是借着其他事由过来看一眼罢了。 “如何?”从猎户营的工作场所走开,离得远些,程昱低声询问天子的那个细作。 “禀大人,算上前日,已经是第四次了。过来的人总是很匆忙,进去不大一会儿便又出来。” “你可知他们在赶制何物?” “这个属下不知,他们防范得很好,属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过……” “不过?” “里面偶尔能听到一点声音,以属下的经验,似乎是在将铁器固定于木器之上。另外……偶有一次,属下似乎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牙。” “牙?”程昱被这个字弄得一头雾水。 “只是那送信之人离开时,我远远听到他们的对话,实在不清楚,也就只有这一字。” “好了,你多加小心,如有情况,立刻向陛下禀报。” “是。” 程昱眯着眼再次望向那禁闭的大门,心中却始终只有刚才那个“牙”字…… …… 而程昱此行,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安。 “他们还是察觉到了。”董承有些担心地说道。 “倒也无妨,便是察觉到,只要不知我们究竟在制作何物,又能如何?”说话的是孔融,也就是之前的北海太守。 北海这个地方,如今已经被袁谭攻破了。 而孔融,则由于声明远播,被天子征为将作大匠,也就是说,现在他也在工部。 “只是,董大人还是最好提醒董妃娘娘,这段日子还是小心些好。” 这个有些老迈的声音,是杨彪发出的。 现在他已经是赋闲在家了,至于原因,不过是由于他几次提醒刘协提防曹操,不可过于放权。 他本是好意,只是他没有弄清楚刘协的想法。 刘协本来就对汉庭这种守旧的思想不满,而他又拿着那些陈旧的理念来劝说,自然是令刘协厌烦。 索性,刘协便以“年事已高,况为国操劳多年,当尽享天伦”为由,直接把他给轰回家了。 而这,也促使他站到了董承这一边。 作为汉庭老臣代表的几人,都认为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曹操掌控了,便打着“清君侧”的口号,密谋着这样一场计划。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行动的提议,是董妃提出的。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后宫女子的她,却有着连几个老臣都自愧不如的气魄。 但唯一可惜的是,她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江山社稷,而只是自己。 天子过于器重曹操,自然自己的父亲便会有些受冷落,那么,她在后宫也就没什么人尊重了。 不过,她想问题,确实比一般女子要深远,若是换个其他妃子,估计也只是想着如何取悦天子。 可董妃却完全不同,她要做到的,是令天子主动取悦自己。 而要做到这一点,提升董承的重要性,便是最根本的途径,而最大的障碍,便是曹操。 所以,她才极力与各方沟通,想要在朝中构建一个反对曹操的包围网。 甚至董承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有这样的心思,还不时在几位同僚面前称赞她如何知晓大义。 …… 他们完全不担心会面的保密性,因为杨彪赋闲,倒也方面了几人见面。 每次来杨彪府上,他们也都是大大方方地打着探望的名义。 而实际上,这确实也起到了掩饰的效果。 今天的谈话很快结束了,董承和孔融被杨彪送出了府门。 回到正堂,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小伙正环视着刚刚几人做过的椅子微笑。 “修儿。” “父亲。” 他便是杨彪的儿子,杨修。 “如何?以你之见,此事有多大把握?”很奇怪的,杨彪竟然询问起自己的儿子来。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即便是在朝为官多年,杨彪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事物的分析能力,比不上这个聪慧的儿子。 “只怕是难……”杨修摇了摇头,但笑容未去。 “嗯?”杨彪疑惑地看着他。 “父亲,恕我直言。便是能将曹操斩杀,也轮不到他董承得势。” “为何?” “天子为何要器重曹操,是因天子想令大汉改变,而曹操正是有此想法之人。若是曹**了,天子定然还会在其部下之中寻一人扶持,便是无人,天子也不会再将大权交给一个只懂得守成规的老臣。” “可……为父已然上了他们的船。”杨彪有些为难。 “呵呵,父亲,您上了何人之船并无分别,修儿只是想告诉您,若是明知此船将覆,就不要再多逗留了。” 杨彪看着儿子那双自信的眼睛,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害怕……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三、旧恨来袭 玉貘越来越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因为他的身份已经从张枫的同伴变成了打手。 虽然事出有因,但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就比如说现在…… “枫哥,要不算了吧。几位,对不住,舍弟一时没有看见,才会误撞到几位,还望见谅。” “哼!叫那个少条胳膊的废人来道歉!” 三人对面的,是几个粗犷的汉子,而事情的起因,也不过是终于能休息几天了,郭岚有些兴奋,行走匆忙撞到了他们。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郭岚和玉貘也道歉了。 关键是“张大爷”的态度让人家看不过去:一脸的不屑,外加满嘴的嘲弄。 “你们几个汉子,只不过因为个孩童撞到,便不依不饶。唉,真不知你们年幼时有人教过没,竟如此没有心胸,简直是妇人。” “臭小子我看你是找打!”为首的一人怒道。 “找打?我看找打的是你们!不过有两点:一,如你们所见,我已是废人,你们不会厚颜无耻到欺负我吧?二,此处是闹市,动起手来难免不会引得官军过来,便宜了你们,不如我们寻一处僻静之所,让你爷爷好好教训你一番!” “我呸!混账东西!怕你不成,走!” 张枫看对方这么痛快,便微微一笑,示意玉貘和郭岚以及这几个汉子跟着他向一条巷子走去。 市井打闹,对于百姓来说也并不少见,众人看没什么戏可看了,也懒得再跟,便散去了。 对于他们来说,结果最多是一方被另一方打得叫“爷爷”罢了。 …… 张枫对于这种僻静的地方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只是走了一会儿,便选定了一处十分幽静的“武场”。 “贤弟……”张枫笑着把手按在了玉貘的肩头。 怕什么来什么,玉貘对于这个举动的意义再清楚不过了——自己该上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玉貘冲着几个汉子走近两步。 只是,接下来他却发现,对方并非一般百姓,因为从他们的架势可以看出,绝对是习武之人。 玉貘疑惑之下,回头用目光询问张枫,却发现张枫仍然微笑着看向自己。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苦啊!现在回去找段轩还来得及吗? 玉貘在心底哀嚎着,却也只能继续上了。 “那个……几位,能否再商量一下?”玉貘天真地询问。 “去你的!”一个汉子大吼一声,竟从腰间拔出匕首冲了过来。 对方虽然体形健硕,但却很灵活,甚至……有些熟悉。 “你们是……”玉貘想问清楚,可对方已经全都杀了过来,根本没有机会再多说一个字。 “小子有两下子啊!”一个汉子说了这么一句,之后,玉貘立即感觉到对方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他们用的全是匕首,而且全是两把。 玉貘在匕首的缝隙中闪躲,倒也还能应付。 旁边的郭岚有些担心,用手拽了拽张枫的衣角。 “没事,你好好看着,好好学。” 既然师傅这么说了,郭岚也不好再多嘴,便安静地去体会玉貘的招式。 正如之前所说,单论武艺,玉貘或许能与吕布一战,要对付这么几个人自然也不是难事。 只是现在他却渐渐处于下风,因为他不敢随便将虹爪拿出来。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这么一人会对自己的兵刃有所畏惧吧。 现在他只是尽量保证不让自己受伤,也不伤到对方。 可是,一直这么耗下去,并非张枫的意思。 就在几个汉子同时出招封锁玉貘的一瞬间,张枫忽然动了。 郭岚只是感觉到一阵风刮过脸上,而身边的师傅早不见了踪影。 北方总堂速度翘楚,张枫张天翼,即便已断一臂,仍是无人可及。 “噗!” “噗!” “噗!” “唰啦!” “唔!” 张枫若是对敌,并无胜算,可这样偷袭,却十拿九稳。 三刺将三人毙命,而对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原因很简单,张枫暗杀的习惯,是刺右胸。这种攻击,会直接伤到敌人的肺部,虽然比刺心脏死得要慢,却可以令对方很安静。 而最后一声,是张枫有意留下的活口。他只是将链刃的锁链勒到了对方的脖子上,同时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后颈。 “说!谁派你们来的!可是四贤老!”张枫的杀气瞬间高涨。 玉貘和郭岚有些惊呆,难道真如张枫所料? 原来,郭岚并非是无意撞到他们,而是在张枫的指使下故意去惹事的。 虽然没有说明原因,但郭岚对于张枫的话,是很听从的。 所以才有了前面一幕。 如果刚才几个汉子只是如市井无赖般与玉貘动手,张枫或许便不会出手了,可对方似乎是有些急躁,才早早露了马脚。 “咳……咳……”脖子被勒着,自然说话费力,但那汉子看已然暴露,便也索性咬着牙将话挤了出来:“张枫!你弑师叛逃,死有余辜!” 原来是这样。 张枫明白了,这些是自己师傅的部下。 由于夜锋的人员不断增加,张枫自然也不会认识所有人。 “或许我该死,可不会是今日,反倒是你,要将命留在此处了!” “呵!莫要……以为杀了我们……便……便可高枕无忧!实话告诉你,迷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张枫听到这个称呼,也慌了一下。 迷帅百里嫙和师傅未云的感情很好,张枫完全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而且,她的手下也有很多暗杀高手,若真是她来了,那确实是个麻烦。 想到这,他越发觉得没必要耽误时间了。 于是,张枫冲郭岚招招手,“岚儿,来,将此人杀了。” “师傅……我……”郭岚有些胆怯。 张枫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直直看着郭岚,玉貘想说话,却也被镇住了,只能静静地帮张枫制住那汉子。 郭岚慢慢靠近,当他的目光对上那汉子的目光时,赶忙害怕地移到别处。 张枫忽然将匕首交到郭岚的手中,同时一拉他的小臂,匕首直接刺进了汉子的胸口。 “啊!”发出叫声的并非汉子,而是郭岚。 汉子是被刺中心脏的,但却并没有叫,最后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郭岚颤抖地松开匕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这便是乱世,跟着我,终究是要杀人的。” 头顶,传来师傅不带感情的声音。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四、前路难行 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知晓,自以为隐秘的事情,其实始终在他人的监视之下。 “子仲,那些人确实死了?”张飞很悠闲地坐在石凳上,一边缓慢地移动画笔,一边问道。 “是啊,我也未曾想过他做事会如此决绝。”糜竺很平静地在一旁观赏着。 “大哥的意思,也是想试试看这张枫究竟有无价值。看来,到有些意思了。” “那主公打算给他个什么军职?” “呵呵,你该比我更清楚,如他那般的人,是不该立于晴空之下的。” “果然。”糜竺得到的答案和他预想的一样。 “我们就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吧,若只是游说和暗杀,便也只是说客、刺客之流。” “我一直好奇,这些事,你为何不告知关将军。” “二哥性子太直,这种暗中之事,还是不要令他知晓了。”张飞说着,将笔轻轻在画上一点,预示着这幅作品完成了。 “我倒不知,益德也有此好。”糜竺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张飞这次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也不是山河美景,而是一个温婉端庄的少女。 “男人所爱之物,江山、美酒、佳人,飞也不过只是个俗人。” “呵呵,也对,益德也该成家了。” 张飞没有回应,只是笑了笑。 其实糜竺并不知道,张飞画中女子,正是同为夜帅的玉琉。 当然,张飞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说得准确些,也不过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而相遇的战场,便是张飞的第一站,讨伐黄巾之役。 一个是为了帮汉室铲除作乱之匪,一个是为了帮夜锋除去背道之众,双方就是在这么极端的情况下见到的。 短短一面,张飞便被这女子的英勇所触动。 只可惜,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那时的玉琉,是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束,而张飞此时所画,也不过是凭着对她相貌的记忆而已。 至于衣着、神态,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想象完成的。 睹画思人,张飞不禁有那么一会儿出了神,等回过劲来时,身边的糜竺早已经不见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糜竺的性格就是这样,别人沉思之时,他是绝对不会打扰的,一般情况下都会选择悄悄离开。 张飞再一次看了看画中的女子,也只能希望她过得还好吧。 他自然不会知道,画中的女子,如今也已经变作一具白骨,静静地躺在HB的大地上。 …… “子方,这个月的供给给子龙送去了么?” 回到自己住处,糜竺首先询问糜芳的便是此事。 “送去了,兄长,放心吧。” “嗯,切记,关于张宝之事,万万不可走漏。” 糜芳点了点头。 他清楚糜竺的意思,不管刘备一方与其他夜锋的关系如何,但与黄巾党羽,绝对是势不两立的。 讨伐黄巾起家的他们,如果最终被人知道竟然与黄巾一党有一点点牵连,都会名声扫地。所以即便刘备给自己个面子,放过张宝,但也绝对不会容忍他留在徐州,特别是小沛的附近。 “对了,兄长,前些时候下邳那边传来消息,说城中的士兵今年一直在忙着修堤筑坝。” “陈宫是怕有人用水攻吧。” “这便不知了。” “算了,今日天色已晚,你也回去歇息吧。” 糜芳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只留下糜竺自己。 他根本无法入睡,此时他早已没有了在他人面前的镇静。 因为就在几天前,他从部下口中得知了一件他最不希望发生之事——已经沉寂多时的弥萱那边,又开始躁动了。 原因,自然是因为她及其部下知晓了那个人的消息——“地公将军”张宝仍然在世。 可是,糜竺除了和糜芳、糜淑说之外,再无人可以商量了。 甚至赵云,他都不能说,因为他很清楚赵云的作风,若是知道黄巾之心未死,赵云只怕会直接杀了张宝。 ———————————————— 有人为了天下而谋划,有人如今却只是为了生存。 武征现在渐渐适应了军中的生活,有时他甚至想,若是不打仗,其实在这里比在外面的荒村中要好许多,起码不至于担心睡梦中会有人偷袭。 现在缭音与他见面的次数也减少了,慢慢地,他似乎有些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只不过,在乱世中,只要参与进争斗,便不会有太久的安宁。 这一天,上午的操练刚刚结束,武征准备抓紧吃饭,然后找个僻静之处赶紧小憩一会儿,好应付下午的出城筑堤。 忽然有个士兵过来告诉他,宋宪要见他。 嗯?自己虽然被提拔了,却也没到这种被重视的程度。 带着不安的心情,武征来到了宋宪的营帐。 “将军。” “哦,来了。” “将军找我何事?”宋宪的随和是出了名的,所以谁和他说话都很随意。 “自今日起,你便不须再在军中了。” “啊?将军,我犯了何事?” “噗哧!”宋宪听完忍不住一笑,“别人都是盼着能不再当兵,怎的,你倒舍不得了?” “我……” “我未说清楚,其实是军师看你为人踏实且忠心,想交代你去做另外一件事。” “不知军师有何事吩咐?” “想将你安插在陈登身旁。” “哈?为何是我?我不过是个新兵。” 宋宪忽然严肃起来,“正因为你是新兵!若是吕将军旧部,陈登必会起疑。” “那个……将军我能否不答应?” “嗯……”宋宪用手摸摸下巴,坏笑了一下,“要么听命,要么军法砍了你!” “将军你这太不讲理了!”武征委屈地说道。 “行了,”宋宪也不准备再开玩笑了,“去吧,若是此事做得好,回来吕将军必有重赏。” “属下……领命。”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五、陈氏父子 武征本以为陈登既然也清楚自己是被安插过来监视他的,就必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可没想到,这人竟然比想象中要热情许多。 不光立即派人安排好了一应事物,甚至连交由自己管辖的部下也都是陈登亲自带来介绍的。 有这样的派头,这些人自然会对他尊重许多。 “哎呀呀,武统领年纪轻轻便能得到吕将军赏识,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还望到时不要忘了我陈某人啊。”现在武征虽然被安排在陈登手下有些不自在,却也因此得了个统领的虚名。 “呃……”武征实在不会这一套,一时被说得不知怎么回答。 “你们都学着点,武统领为人憨厚忠诚,能与之共事,乃是你们的造化!”陈登对手下们说道。 “遵命!”这些人显然很给陈登面子,都笑着大声应答。 “武统领先稍作歇息,今晚我在府内设宴,父亲和我要为武统领庆贺一番。” “陈大人太客气了。”武征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武征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应该庆贺的。 不过既然陈登这么热情,他也不好再推脱。 双方简单寒暄两句,陈登便告辞去准备了,留下武征满是疑惑地独自等待着。 他现在深深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 整理一下思路,首先,自己是师傅安排进来刺探吕布军情报的,却被提拔做了个队长;其次,由于表现突出,又被吕布安插来监视陈登? 被本来要监视的人安排去监视别人? 师傅啊,您在哪呢,徒儿现在有些懵了…… …… 其实武征最疑惑的,是陈登的性格。 虽然他不怎么会看人,却也知道,这不就是个贪图小利之人么?这样的人在大汉天下遍地都是,用得着监视? 只能说,现在的武征终究还是涉世太浅了,很多事情,都看不清楚…… 在他独自思索之时,陈珪、陈登父子却在进行着完全不同风格的对话。 “哼!说是不太平,派人保护我,还不是想看看我究竟是什么打算!”陈登有些恼怒,拍着桌子说道。 “呵呵,儿啊,你还是太心浮气躁了。这未必不是好事。”陈珪却表现地很平静。 “父亲何意?” “吕布和陈宫本就猜疑你我,要取信于他本就不易。如今既然多了张嘴,何不好好利用?” “啊,父亲高明!”陈登忽然也明白过来,立即转怒为喜。 的确,现在相信吕布和陈宫无时无刻不在猜忌自己和父亲。 他们定然是处处提防,完全将自己和父亲视作外人。 可是如果能好好利用武征,吕布和陈宫听到武征回报说自己并无异心的话,不是比自己说要强上百倍么? “对了,那人前些时日曾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有自己的同伴在城中,要你我父子暗中相助。” “那人……呵,我还真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 “是啊,为父也不欣赏他。可毕竟他是曹大人亲命之人,当下也只能暂且忍耐了。” “听说之前他还曾做过曹大人军中的军师?” “嗯,也算是个人物了。” “那他可曾提到那同伴姓名?” “这倒未说,他也怕走漏了消息吧。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提了,说那人年纪很轻,是上一次募兵之时进的城。” “可单凭这点,要找他谈何容易?” “不用你我去找他,他若有求,便会来找我们。” …… 世事就是如此,有时阴差阳错之间,便会错过。 给陈珪送信的便是缭音,而陈珪父子口中的“那个人”,正是段轩。 本来缭音是打算先将消息告诉武征的,可很不巧,那次缭音进城,武征正好随军外出去筑堤。 等缭音再来时,他已经被调来陈登处了。 所以,无论是陈登还是武征,都不知道这一层关系。 虽然缭音也告诉了陈珪夜锋的联络暗语,可陈珪同样知道吕布和夜锋的纠葛。 他才不会随便在这下邳城中开口,万一被吕布知道了,必死无疑。 所以,晚宴的时候,本应合作的陈珪父子和武征,却满心猜忌、虚情假意地互相应付着。 “武统领,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 “使不得,晚辈敬您。” “呵呵,老夫敬你,是敬你的年少英气,武统领切莫推辞。” “是啊,来,我也敬你。”陈登也跟着举杯。 一杯下肚,武征立刻有些头昏脑胀。 也难怪,他并未喝过酒,自然有些受不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比肚子中的酒更令他感觉反胃——陈登竟然将未曾烹调过的生鱼肉放入口中。 “呵呵,这是登儿的癖好,他总说食则品其本味,至美之食无须烹调。” “啊……陈大人品号独具一格,果有见地……呕。” 不行,实在忍不住了。武征赶忙用手捂住嘴,免得献丑。 陈登也不以为意,继续笑着品尝美味。 看武征平复了,陈登才开口说道:“武统领,其实世人与这佳味本是一样,若被俗事佐味遮掩,便失去了自身的韵味。” “陈大人……说的是。”武征还是有些往上反,勉强回应着。 “能如武统领这般简单之人,只怕世间也没有几个了。” 听到这句话,武征便不自觉看了陈登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他的酒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陈登此时的目光,完全不是之前的样子。 冰冷、无情,又带着一丝杀气,武征甚至觉得有那么点像师傅。 “来,武统领,我再敬你一杯。” 在武征错愕的注视中,陈登再一次举起了酒杯……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六、军师归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一天前,曹操收到了来自四贤老的邀请,约他一同去郊外涉猎。 在得知消息后,几乎所有的文臣武将都表明了态度——绝对不能去。 可是,曹操还是答应了,三日后会准时赴约。 而世间之事往往如此,好事很难凑到一起,而坏事往往接踵而至。 同一天,西边的军报到了。 在贾诩和沈容的辅助之下,张绣势如破竹,攻下了舞阴、南阳等地,大军继续东进。 而曹洪、曹休即便再擅长兵法,数量上的差距是无法弥补的。 最令人恼怒的,便是刘表的再次反悔,他竟然无视圣旨,又一次出兵援助张绣。 现在内外都是不安定的因素,即便不用曹操禀报,汉帝刘协也清楚有多么严峻。 但正是这时,才看出了一代帝王的沉稳。刘协对曹操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爱卿费心了。” 这并非是躲清闲,而是出于对曹操的信任。 他深知曹操对大局的掌控能力,自己根本没必要多说任何废话去平添他的压力,越是这时,自己越应当表示出轻松的态度。 有一个沉稳的帝王在身后,曹操才能放手去做。 而曹操,也确实没有令刘协失望。 即便知道此时皇城之内遍布杀机,曹操还是果断地从内地抽调了青州兵三万,在周恒的率领下火速前往支援。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某些极端的事件发生,曹操将自己的亲卫虎豹骑全部布防在了皇宫周围,只留下三百骑由曹真率领跟随自己左右。 这是对外的方案,至于对内,一众文武仍是各执己见。 以程昱为首的一众认为,既然无法摸清四贤老等人的计策,那便不如占据主动,直接将他们软禁起来或是干脆拿下。 而以荀攸为首的一众却意见不同,按照荀攸的说法,如果像程昱说的那般,或许可以解决眼下的危机,却也给人落下了口实。 关键在于,曹操已然答应了四贤老,并且约定了日期,现在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公达!你说不可将他们软禁,可有何高明之策?难道就让主公这么去亲身赴险么?”程昱说话时,已经有些激动了。 “仲德啊,我并未如此说,你且莫急。我是说,主公既然已与他们约定时日,若再更改必会打草惊蛇,我是怕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等防不胜防啊。” “主公你也真是,为何要答应下来。”董昭此时也已经成为曹操幕僚中的一员,语气自然也随便地多。 “呵呵,正如公达所言。我若是不应,只怕他们会在这皇城中便动手。如今陛下方才安顿下来,我实在不愿再生变故。” “可如今我等也不知他们究竟打算如何,甚至不知他们所备究竟是何物。”程昱说的,便是上次细作报回的那个“牙”。 “仲德,你到如今也未探明,那′牙′究竟是何物么?”董昭也有些着急了。 “陛下之前有命,外人不得擅入工部猎户营,便是安插了细作,也不得而知。我何尝不急!”程昱也是十分懊恼。 连对方用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怕是众人经历过的最懵的一战了。 “诸位大人,那是猎户营按照《天工图本》打造的对军陷阱——餮牙。” 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众人都立即顺着方向看去,甚至曹操都有些微微动容。 段轩!还有郭嘉、荀彧! 日夜兼程,他们终于即时赶到了。 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昔日军师,曹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总算是来了。” 段轩走到近前,单膝跪地,拱手回道:“主公,轩回来了。” ———————————————— 与这里重聚的温馨不同,远在西边的战场那端,张绣的阵营中却产生了分歧。 矛盾的双方,竟然是贾诩和沈容。 上次邹璃涉险,徐媛在外面给足了贾诩面子,可回到自己府宅,她就差扑上去咬贾诩了。 愤怒,极度地愤怒。 一直与邹璃形影不离的徐媛,对她的感情比亲妹妹也不差。 既然已经和贾诩成了亲,她自然也没有了见外的必要,第一次,她在贾诩面前明确地表明了态度。 她现在越来越不认可沈容的做法,甚至有些不理解了。 其实不用她发飙,贾诩也是有些恼火。 沈容做事确实过于极端,现在贾诩甚至怀疑沈容一味要至曹操于死地的做法还是不是东南总堂的本意。 这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现在张绣已然不能回头了。 曹操的亲子、爱将,都殒命于宛城,这道梁子已经解不开了。 而现在张绣虽然占据了主动,并且连战连胜,可一旦走错了方向,被曹操反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绣欠东南总堂、欠沈容的东西早已还清了,没必要再这样被利用下去了。 所以,在一次军议之时,贾诩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了停战休整的建议。 这当然不是真的,因为贾诩现在比沈容更着急,必须趁着曹操还未喘息、与刘表之盟尚且稳固之时将曹操击败。 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试探沈容。 果然,沈容对于这样的建议极为反对。 也正是为此,双方终于将分歧摆到了明面上。 …… 疲于防守的曹洪和曹休当然不会知道,现在的敌军也同样面临着崩溃的危机。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七、迷帅临徐 虽然暗中大家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可明面上,还是要把样子做足。 所以,糜竺作为使者,再次被刘备派来下邳,为吕布军带来了些许资助。 这或许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些许了,糜竺押送过来的粮草,也只够吕布军三日之用。 而据糜竺所说,就是这些,也是刘备百般节省才拿出来的。 吕布及其手下听到这话,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整个黄巾粮库的辎重你们都拿了,却还来我这里哭穷? 可是正如前面所说,面子,是不能撕破的。 明知对方是在气自己,却也仍然只能谢过,因为现在吕布不能再动兵戈了。 至于原因?呵,还不是因为某个“聪明”的盟友主动变成了众矢之的。 是的,那个人就是袁术。 听到他称帝的消息,不论是吕布还是陈宫,甚至他手下的将领都骂了出来。 愚蠢!无谋! 且不说他袁术前番才刚刚在徐州吃了败仗,便是没有那一战,难道他以为自己就能对付整个汉朝了么? 如今群雄割据,大家本来就想找借口互相吞并,现在可好,袁术竟然主动给了天下人一个攻杀自己的理由!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可以联合之人,吕布是绝对不会选择这个蠢货的。 可毕竟事已至此,如今也只能充分利用现成的局面了。 既然天下的注意力全在那边,自己抓紧时间养蓄兵力才是正事。 所以,对于刘备这样的挑衅,吕布还不至于有什么反应。 …… 官方的客套结束之后,吕布命陈登与糜竺继续具体事宜,自己则同陈宫等人去商议正事了。 反正对于陈登满是不信任,那么这种生闷气之事,便正好交给他这个外人去做。 只不过结果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送走了糜竺后不久,陈登便昏迷了。 虽然不信任,但由于自己现在是一州之主,也必须表现出对属下足够的关心。所以,吕布还是亲自带着军医过来查看。 而军医诊断之后,确认了一件令吕布有些吃惊的事——陈登是中毒了,而且,是一种军医没有见过的毒。 巧合么?众人都清楚,这绝不是巧合。 糜竺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为何呢?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其实这事,也只是一场误会。 …… 下午闲谈之时,二人无意之间聊到了吕布的过往。 而吕布的经历之中,起着最关键因素的便是夜锋。 如果不是因为夜锋,吕布或许现在仍然是丁原的义子,可能他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俗话说的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登随口叹了一句“夜锋的势力太过庞大,或许刘将军身旁也有他们的人”。 他本是随口说说,但这话在身为夜帅的糜竺听来,却有着别的味道。 难道陈登知晓徐州夜锋?他是否在暗示什么? 疑惑,会引起不安,而不安,则会导致行动。 作为原HB总堂的用毒高手,糜竺要给一个文官下毒,太容易了。 就这样,陈登直到失去意识,都没想到自己竟会为一句无心的话而遭殃。 …… 如果说处境最为尴尬的,便是侯立在一脸焦急的陈珪身后的武征了。 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陈登死了,那他便也不用再继续做这监视之事。 可那也意味着,自己将再次变回下邳军中的一个普通队长,或许还会因为知晓了太多事而被灭口。 众人都在查看陈登状况的时候,武征却已经开始想着如何脱身了。 只不过,他也只是想了片刻,因为下邳,有客人到了。 一个妙龄少女。 但这只是不明真相的人眼中的画面。 来的人,便是迷帅百里嫙。 与夜锋暗中隐匿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百里嫙做事偏偏喜欢直来直往。 通过与沿途散落的夜锋接触,她得知张枫最后现身的地点是在下邳,所以便直接进了城。 不过为了省去一层麻烦,进城时他们并没有立刻表明身份,而是扮作客商混进来的。 只是进来之后,迷帅大人便直接赶来要见吕布。 直报姓名,在这个对夜锋充满敌意的城中,也算是大胆之举了。 而更让吕布意外的是到了城守府前,他所看到的——百里嫙身旁只跟了十来个手下。 “这位……姑娘,便是迷帅?”吕布疑惑地问手下。 没等吕布身旁士兵开口,百里嫙便主动回答道:“小女子百里嫙,见过温侯大人。” “夜锋之人,竟敢公然在我下邳城中现身,莫非活腻了?” “温侯大人若是要杀,我等是断断逃不出去的。” “那你还敢来?” “因为小女子此行是来帮温侯的。” “呵!我吕布沦落到今日这般,皆是你夜锋所赐!如今竟然还敢说要帮我?” “温侯一世英雄,便是天下不容,却也仍做得一州之主。只是有些宵小之辈始终徘徊在旁,岂不惹人心烦?” “你究竟何意?” “我便对温侯实言。我此行,乃是为报仇,而我要杀之人,便是张枫。” “嗯?” “换言之,温侯如何,与我无关。但温侯与我联合,便可各得其便。你去一心头之患,而我则可手刃仇敌。” 吕布思索了一会儿,却见陈宫在一旁点头,便又问道:“我怎知你所言真假?” “我只这十几人,莫非温侯大人还要惧怕么?” “呵呵,当年我一人独挡数十万大军尚且不惧。” “不知迷帅可会解毒?”陈宫忽然问起这个,吕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略有所学。” “如今这城中正有我一同僚身中奇毒,若是迷帅能医,便足见诚意。” “好,一言为定。” “来人,带迷帅去元龙府上。” …… 吕布并没有立即跟过去,陈宫也没有。 因为陈宫知道,吕布有话要问。 望着百里嫙的背影,吕布终于开口了:“公台,既然不信她,为何要如此?” “奉先啊,这也是无奈。我们一直被动,便是因为身旁没有夜锋之人,如今既然能打开此道,无论真伪,也只能暂且忍耐了。” 吕布听完,陷入了沉思。 陈宫说得对,夜锋虽然一直如阴魂般在自己周围,可却总是那么模糊。 而百里嫙,未必不能成为打破这一切的出口。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八、邪心再动 就在百里嫙抵达下邳后三日,徐州境内的所有吕布军将领全都接到了传令,加强警戒,防止夜锋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 和这些人打交道太久了,吕布和陈宫也有那么一点过于谨慎。当然这并不是坏事,但说得难听些,未免有点像惊弓之鸟。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几乎吕布军绝大多数的将领全都被夜锋的人利用过。 虽然经过了上一次的事件,张辽和臧霸对于侯成有那么点怀疑,但二人并没有表现出来。 郝萌的阴影还在,他们不想再错怪自己的兄弟了。 而当侯成得知百里嫙的消息当天,便早早回了自己的住处,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 …… “将军回来了,用饭吧。”桓绮一如过去,已经备好了饭菜。 “嗯,桓姑娘辛苦了。”侯成看着桓绮,心中始终不是滋味。 经过上次一事,现在二人虽然将话说明,却生疏了不少。 侯成最终选择了再次相信她,而桓琦也很明事理地尽量不引人注意,避免给侯成惹上麻烦。 可能侯成自己不愿承认罢了,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女子。 说不喜欢,那是假的。 可是当下这种情形,又实在不是提这事的时候,所以,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生活在一起。 “将军……有心事?”桓绮很少见地主动开口询问。 “哦,些许小事。”侯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桓绮没有再问,既然侯成不愿提,必然是不能对自己讲的。 “其实也并非大事,不过是与夜锋有些关系。”侯成见桓绮沉默,以为她多心了,便赶忙解释道。 男人便是如此,即便是知道对方曾经骗过自己,可一旦动情,看见对方楚楚可怜地站在面前,是怎样也气不起来的。 只是,桓绮听到“夜锋”二字,手不禁抖了一下。 侯成并未察觉,继续说道:“下邳那边,来了位不速之客。” “嗯?”桓绮有些好奇。 “听说,那女子似乎被称作′迷帅′。” “啪!”桓绮手没拿稳,刚盛好的饭碗掉到了桌子上。 她赶忙慌张地收拾起来。 “怎的,桓姑娘,为何如此惊慌?”侯成见她这样,心中有些不安。 “她……来做什么?” “听说是要来杀那个恶贼张枫的。” “哦……”桓绮听侯成这样说,才稍微冷静一点。 迷帅百里嫙,性格中最突出的特点便是对于叛徒的憎恨。 桓绮虽然未曾亲见,却也曾听师傅提起过,百里嫙曾经将十余个叛变夜锋之人倒吊起来,用毒药漫过胸口。 那惨状,便是师傅回忆,也有些心悸。 据说,当那些人被拉起时,皮肉已经完全不见了,只留下灰黑的头骨。 听师傅讲这些事,桓绮实在无法将这恶毒手法与那个少女模样、待属下温和的百里嫙联系到一起。 可她更清楚,师傅是没必要骗她的。 现在她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她也已经是个叛徒了。 总堂仍在,可自己却投靠了吕布一方,想想百里嫙的手段,桓绮便浑身哆嗦。 不过好在她并非为自己而来,想必此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此处。 但小心总是好的,桓绮用仍然有些惊慌的眼睛看了看侯成。 “桓姑娘放心,除了我那几个心腹弟兄,并无人知晓你在我府中。” “……多谢将军。” —————————————————— 百里嫙的行踪,其实并不隐秘,因为她要追杀的人,从她踏入徐州的一刻,便已经知晓了。 作为怂恿袁术的报偿,除了被刘备军接纳之外,张枫还得到了一样好处。 那就是他与糜竺约定,唯一借用其情报网的地方,便是警戒百里嫙。 而作为HB总堂唯一一支建制完整的部队,糜竺的情报斥候始终遍布徐州各地,通过极其迅捷的消息传递,张枫在百里嫙还未与吕布接触时便已经获悉了。 只是他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屡屡遭受夜锋计谋的吕布,会愿意接纳百里嫙。 而百里嫙为何不直接过来找自己,而是选择了与夜锋势不两立的吕布。 这就是局外人的感觉,张枫并不知晓夜袭营的存在,也不知道在江夏时二位贤老与百里嫙的对话。 现在的百里嫙……已经不打算回夜锋了。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当年的壮志豪情,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最终还是变了味道。 而这,已经与她加入夜锋时寻求的大义背离了。 张枫自然不清楚这一层关系。 不过,也不能指望张枫会一直安分地闲在小沛中。 凭借着自己隐匿的本领,张枫偶尔会去探听糜竺那边的动静。 而今日他很幸运地知晓了一件事——张宝还活着,而与自己有些交情的已故夜帅唐周,竟然还有一个分统弥萱在世,并且打算寻找张宝。 计划,再次萌生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十九、约期终至 乱世就是如此,即便表面平静,暗地里也一样在萌生着阴谋。 只不过,却总有些人,想要与那阴暗的洪流抗争…… “子龙兄弟对这等环境倒是颇为钟爱啊。”张飞的话虽然是打趣,可糜竺也听得出,他语气里有一丝不快。 也对,每次单独来见赵云,似乎总是在这种幽静的树林中。 “呵,益德该知晓,子龙的性格,还是喜好静一些。” “此番约我,可是有急事?”一般情况下赵云不会主动暴露踪迹,也难怪张飞这么问。 “或许是他觉得益德更能冷静些吧。” 张飞正要再问细节,糜竺忽然一指前方,“我们到了。” 如果不是糜竺提醒,张飞还真的很难注意到,仔细看去,前方的树木下,全是被枝叶遮蔽的营帐。 看来赵云对于这种伪装确实拿手,当一片环境全都相同时,反倒不会有人注意了。 二人当然早就被龙锋营的人发现了,此时赵云已经走了出来,立于一棵树下等候。 “子龙兄弟,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张飞笑着上前。 “三将军。”赵云很郑重地行礼。 虽然他现在算是站在刘备一边,但有些原则性的东西仍然没有忘记。 “听子仲说你要见我?” “云有一事相求。” “哦?” “我们进去说。” 赵云挥手示意,旁边戒备的属下才又各自散去了,而张飞和糜竺,则在他的带领下进了营帐。 …… “这……”张飞听完赵云的请求,不知该说什么。 赵云所求之事,便是想让张飞将张宝转移安置。 龙锋营虽然隐匿于此,却从没有断过与外界的联系。 弥萱的动向,他也已然知晓了。 虽然无法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但消息肯定属实。 糜竺听到这,也不禁佩服赵云属下对于情报的刺探能力。 或许赵云即便现在只有这些部下,却仍然关注着所有可能威胁徐州的人。 更让糜竺意外的是,赵云一众的粮草供给全是由自己提供,而赵云的人行事,竟然能避开自己的耳目。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这些细节的时候,张飞必须要给出个明确的回答。 “这便是你非要见益德的原因吧。” 糜竺追问了一句。其实答案他当然知晓,身份足够保护张宝的,只有刘备身边的两个兄弟,能冷静听他说完的,便只有张飞了。 “子龙,你是否也曾想过杀了他了事?”张飞忽然问道。 “是。”赵云并不隐瞒。 “那为何改变主意?” “或许是云行事不够决绝,昔日同伴,云终是下不了手。” “于是你便将这麻烦扔给了我。”张飞苦笑。 赵云很少见地也笑了笑。 因为他知道,张飞……已然答应了。 ———————————————— 现在摊上麻烦事的,可远不只张飞一人。 袁术的大将桥蕤,也同样是进退两难。 夏侯渊、于禁和聂洪的兵马一直长驱直入,可就在前日,他们忽然停下了。 关键是他们停的地方,给桥蕤出个了很大的难题。 陡峭的山谷中唯一一条通路,那边的出口已经被夏侯渊等人建起了高高的栅栏。 想要迂回而过,便要绕过两侧陡峭的断峰,而且耗费的时日也要很久。 至于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 夏侯渊命弓手站于高台之上,仰射对俯射,本身就已经很吃亏了。 桥蕤之前派去试探的两百人,只有命好的十几个带着伤回来。 这临时筑起的关口若是在曹操的地盘上,桥蕤也就不会理睬了,可现在是人家在自己的地盘坚守。 对方的意思很明白,在这里筑起关口,外面的地盘便都不再是你的。 你来攻,便是空耗兵马,你不攻,我便乐得郡县。 李丰等人也曾自告奋勇,说带一支轻骑绕道去偷袭敌营,而后中军配合攻杀。 只不过这个想法被桥蕤否定了。 理由很简单——对方现在全部集结在那边谷口,戒备森严,去的人少了,只会白白送死,可要是去的人过多,万一对方发现,那这边只怕很难守卫。 万一被突破了,自己身后那个“皇帝”只怕不会轻饶。 现在桥蕤终于明白为什么纪灵他们会选择沉默了,曹操手下的将领,真不好对付。 其实他并不知道,夏侯渊等人也并非一开始便打算如此。 只是他们接到曹操的军令之时,正好赶上这么个好地方罢了。 之所以选择转攻为守,是因为西边曹洪和曹休的战事不利,对于现在兵力有些捉襟见肘的曹操来说,最好不要让夏侯渊他们继续深入了。 万一有变,他们还能即时驰援。 当然,还有一件更关键之事——与四贤老约定的涉猎,也要开始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小计止险 艳阳当空,天蓝草青,放眼望去,郊外的景色是那么让人心情舒畅。 曹操在手下文武的陪同下,与四贤老等老臣一道出城,向着猎场悠闲地骑行。 郭嘉在队伍比较靠后的地方,没有像以往一样地跟随在曹操左右。 程昱不经意间慢慢退到他身旁和他并马而行,却发现这家伙一副懒散的样子,几乎要在马上睡着了。 程昱刚要开口,郭嘉却忽然笑着叹息了一声:“可惜了。” “何事可惜?”程昱自然不解。 “如此清爽的日子,却要拿来用谋,糟蹋了大好的时光啊。” “哼!我说不让主公来,你们非由着他性子!” “无妨,不是有戏大军师呢么。”郭嘉从腰间解下酒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喝,喝,喝!主公要是有差池,看你还喝得进去么!” 尽管生气,程昱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毕竟旁边还跟随着一队汉锋营的人。 郭嘉饮了一大口,用手一抹嘴,收敛了笑容看着前面的曹操,“主公不会有事的。” …… 到了猎场,眼前的景象让曹操及其手下有些意外。 猎场的树,大约离地有一人半高之处,竟然全都用红绸连了起来,而且红绸并非是拴在树干上,而是用长钉钉住的。 “贤老,这是……”曹操笑着问道。 “呵呵,这是老夫手下的一个统领提议,说此番老夫与曹大人涉猎,也昭示着汉室必将重振,故而弄得喜气些。” “贤老费心了。” “些许小事,只望日后能与曹大人共助大汉恢复旧日气象。” “贤老果然是大汉栋梁,当日能将贤老救回,实乃苍生大幸。”曹操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四贤老一眼。 提起这,四贤老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曹操毕竟救过自己,可是董妃之言也有道理,臣若镇主,天下必乱啊。 为了转移话题,四贤老只得故作轻松,“曹大人,老夫年迈,此番实是为一睹大人英姿。” 说着,他用手一指,隐约见前方林中,一只小鹿若隐若现。 “呵呵,既贤老有言,那曹某便献丑了。取弓来!” 接过部下递上的弓箭,曹操微微定气,搭弓射去,正中那鹿的左目,透脑而出,应声倒地。 身后的部下都是一阵喝彩。 而与此同时,远些的地方又见一鹿,想来是方才那鹿中箭,将它惊了。 四贤老笑着一抬手,曹操回应着一笑,便带马而去。 几个武将不敢疏忽,赶忙带着两队人马跟了上去。 四贤老没有动,却微微叹了口气,冲身旁的赢拓点了点头。 他们也准备动手了。 其实关键,便是那些红绸。 数百条红绸,之所以被钉在树干上,其实是为了方便牵引。 而树干早被猎户营做了手脚。 每棵树都被从上到下掏出一条三指宽的缝隙,而缝隙之中,已经预先放好了“餮牙”。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捕猎工具。 木质的条干上,安置了十几枚短刺,而且这木条分为两段,中间用机括连接,并被一根细铁杆制住。 当红绸扯动之时,隐藏在树干中的餮牙便会飞出。 而上半段撞到敌人身上之后,下半段便会在铁杆被触发的瞬间向上合拢。 就如同一只恶兽一般死死将敌人咬住。 当然,这不是杀招,真正的杀招,是短刺上涂抹的毒药。 想要触发,只须远远用物件击中红绸即可,都不用人亲自接触操作。 既然说了这是为了喜气,曹操及其部下自然不会去触碰那些头顶上的红绸了。 而餮牙被安置好之后,树干的空隙,再次由猎户营以鬼斧神工的技艺进行修补,一般人若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这种招数很难防御,因为即便知晓是何物,也不确定会从何处飞来。 但是……某个军师却想了个最根本的解决之法。 那就是,让这机关根本不会启动。 而此时,这个军师已经带着关键的人来到了…… …… 就在四贤老准备命赢拓等人出发时,却忽然从队伍的后方传来了一阵骚乱。 众人回头看去,都是一惊,最惊讶的,当然是四贤老。 “两位爱卿有此雅兴,却不肯叫上朕,该当何罪啊?”汉帝刘协笑着带马上前,两旁的文武及士兵都赶忙跪下。 刘协今天的打扮,显然是准备亲自射猎。 “平身吧。” 四贤老在部下搀扶下缓缓起身,却又是一惊,因为此刻,段轩正站在刘协马前,手中牵着缰绳。 他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却没有问候四贤老,而是回头对刘协说:“陛下,曹大人已然逐鹿先行了。” 刘协点点头,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话,在御林军的护卫下,也骑了过去。 留下表情完全不同的二人对视着。 段轩神态自若,而四贤老,则面沉似水……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一、锋心不再 与来时完全不同,现在外出涉猎的队伍异常安静。 刘协和曹操并马在前,与其他的臣子隔了一段距离。 众人都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又没法上前。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计谋未行,而且还被刘协暗示了。 刘协并没有撕破脸,只是在回来时对四贤老说了句: “贤老,朕方才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对贤老和曹爱卿不利,已在此处设伏。烦劳贤老将此处彻查一番,如有歹人,决不姑息。” 这已经算是很给贤老面子了。 四贤老相信刘协的心中也清楚真相,让自己彻查,便是给自己时间清理痕迹。 唉! 除了答应,还能说什么。 所以四贤老留下赢拓带着猎户营将所有的机关全部撤掉,并尽量将之前挖好的沟槽破坏。 倒是不担心刘协会问,只要沟槽被弄得不规律了,四贤老便可回答说是为了搜查地彻底而将树木破开。 …… 队伍的最前方,刘协只是很平静地笑看着曹操。 “陛下为何发笑?”曹操也在笑,总要找个话题开口吧。 “呵呵,朕不过是在想,总算能还爱卿个人情了。” “陛下这是在跟臣见外。”独处时,他和刘协更像是忘年故友。 “确实是朕见外了。如今朕的身边,能说说心里话的,也只有爱卿了。” 虽然是对自己的认可,可曹操的笑容却慢慢散去了。 一代帝王,却说得如此凄凉,还真的是称孤道寡啊。 “今后皇城的护卫,交给爱卿吧。” “可一旦如此,贤老必知陛下对其已然不信任。” “那时,就有劳爱卿了。” 曹操正视着刘协,苦笑地打趣道:“大汉的官,可真不好做啊。” 说完,君臣大笑。 …… 与前面轻松融洽的氛围不同,四贤老这边可是压抑地很。 “你是何时回来的?”四贤老虽然是笑脸,可声音却很生硬。 “回贤老,也不过才回来几日。”段轩带马跟在四贤老身旁,若无其事地回答。 “身为夜锋,回来也不见我,你这夜袭令撤掉之后,又放纵了啊。”听着是调侃,却有一丝恼怒在里面。 “轩儿也不过是先去见陛下,毕竟夜锋如今也是陛下的汉锋营了。” 没错,四贤老也不能反驳,段轩先去见刘协本也无可非议。 只是,他并无官职,汉帝是他说见便能见的么?定然是曹操的主意。 “一个个翅膀硬了,老夫都管不住了。”四贤老的计策被破坏,当然没有好话给段轩听。 也是,现在有多少夜锋在外面是他驾驭不了的,他已经没有之前的号召力了。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段轩忽然自言自语地念起了这首诗。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四贤老心有触动,他这柄残剑,还能替陛下再诛奸臣么?如今的夜锋,也不过区区几千人了。 “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段轩却将另外两句又读了一次。 “难得多年之后,轩儿仍不忘本志。”四贤老叹了口气说道。 “豪言未改,初心不在。老爷子,你变了。”段轩慢慢转过头,正视着四贤老。 当四贤老对上段轩的那双眼睛时,心中咯噔一下——他竟然哭了! 段轩努力不然眼泪掉下来,从嘴角挤出个笑容。 “当年若不是师傅,轩儿今日早已尸骨无存。百姓所求者,便是如那时的师傅一般不畏权贵的侠士。只可惜,那一众唯念苍生的夜锋都已经死了,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是被人利用来争权夺势的爪牙罢了。” 四贤老能听得出,话语之中的感情,是何等复杂。 悲伤、怅然、失落、愤恨,更多的,或许是寂寞吧。 段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他也不愿在跟在四贤老身旁了。 马缰一甩,段轩慢慢追上了前面的刘协和曹操。 这是第一次,四贤老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那么空虚…… ———————————————— 同样空虚的人,现在正在下邳之中。 桓绮。 虽然侯成并没有过分地约束她,可她就是不愿再出去。 每天如果没有事做时,她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院中,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出神。 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起过往,但那种刺进胸口的痛,是怎么也无法消除的。 只要静下来,脑中便全是在夜锋时的过往;闭上眼,却只会出现那个自己暗暗喜欢着的无情之人。 想到段轩,桓绮不禁用手捂住胸口,那种悲伤,让她呼吸困难。 她只好蹲到地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分神,即便是身后忽然有人出现,她也不知道。 “喂!” 来人似乎没有想偷袭,竟然开口了。 “嗖!”桓绮一惊,迅速跳离了自己刚才的位置,同时从腰间拔出匕首。 是她! 百里嫙的爱徒秋雯!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必惊讶,师傅的厉害你该知晓。”秋雯一笑,看出了桓绮的惊慌。 “你来何意?”别的根本没必要多问,现在只须弄清对方的意图即可,至于怎么进到这里……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呵呵,倒是爽快。也好,省得我详说。是师傅要见你。” “迷帅?” “不错,师傅想请你帮个忙。” “做甚?” “诱杀张枫!”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二、前路无光 摇曳的烛火依旧如故,只是那烛火下的老人,却仿佛老了许多。 赢拓由于亲信的身份,无须通禀便直接走了进来,见四贤老这般模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回报。 “贤老,都办妥了。猎场的陷阱已然清除完毕,过于醒目之处,便连树一并砍掉了。” “嗯,下去吧。” 贤老这是怎么了?为何像变了个人一样? “贤老……可有属下能为您分忧之处?”赢拓试探着询问。 四贤老撑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下,赢拓不禁心中一颤——那双曾经领袖总堂的眼睛……已然没有光芒了。 “拓儿,老夫错了么?” “贤老何出此言?” “轩儿走了……” 他当然走了啊,现在他已经跟曹操完全站到一边,自然随他去了。 可是,赢拓马上意识到,贤老并非此意。 不仅仅是他人走了,连那颗追随夜锋的心……也走了。 “贤老不可如此!”赢拓忽然厉声说道。 四贤老微微抬头,用无神的眼睛询问着。 “诸位贤老立夜锋,本是为民之举,行大义必有世人不解之处。道义分歧,致使无知之人背弃总堂,但拓深知贤老之心。贤老所行并无不妥,望贤老切勿迷茫。拓定当粉身碎骨,助贤老匡扶汉室。” “拓儿有心。”贤老仍然很是疲惫。 看四贤老的样子,赢拓知道,多说无益,也只有让这老人自行想清楚了。 于是,他恭敬地拱拱手,退出来将门轻轻带上了。 回卷宗室吧。 至少那里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意志坚定之人。 …… 当赢拓回到卷宗室时,乔虎正在安静地整理着书简。 虽然行动仍然不便,但他已经慢慢适应了,也能应付简单的搬运。 比起坐在那摘抄文字,还是这样更令他舒服一些。 看见赢拓进来,乔虎很自然地笑了笑。 但赢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乔虎不禁有些诧异。 “有心事?”这种明显的态度,乔虎还是能看出来的。 赢拓没有回答。 乔虎只好拄着拐杖走到他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何神色恍惚?” “我在思索一事。” “何事?” “你应已然听闻今日之事,贤老之策被段轩阻挠了。” “嗯。”乔虎听到这,神色也变得凝重。 “我打算去刺杀段轩。” “嗯……嗯?啥?!”乔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话。 “我要杀段轩。” “他……他他……固然他阻挠了贤老之策,也犯不上动杀手吧。” “我并非为此,他阻挠贤老之计、甚至背弃夜锋,都不足以令我动杀心。”赢拓说着,眼神渐渐凌厉起来。 “那是……” “他令贤老变得如此,才是我真正恼怒之处!” 与段轩、乔虎他们这样的夜帅亲徒不同,出身卷宗室的赢拓虽然同样是孤儿,却是直接受到三位贤老的教授。 四贤老教之以德行,五贤老传之以武技,九贤老授之以医理。 他对三位贤老的感情比一般的夜锋都要亲许多。 不光是他这个卷宗室……应该是夜袭营统领,整个夜袭营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营统都是一样。 夜袭营的人是经过选拔而进入的,但他们,却是几位贤老一手带大的。 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夜帅之外,其他人都是“外人”。 段轩自然也是。 一个外人竟然令贤老如此颓然,自然是他无法接受的。 不过,赢拓对于乔虎倒是并不反感。 一来是其性格憨厚,二来又是同辈,三来他更是贤老亲自认定之人,赢拓对于贤老的眼光从来没有怀疑过。 “为何要告诉我?”乔虎此时却是隐隐地不安。 “我想求你相助。” 果然是这样! “这……恕难从命。”乔虎一口回绝了。 他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如果不是段轩,只怕自己早就死在昶傲的大锤之下了。 “我知他有恩于你,但私情难抵大义,还望你能想清楚。”赢拓清楚乔虎的脾气,但他也是早就想好了才对乔虎说的。 “可……”果然,乔虎直率的性子让他进退两难。 “虎哥,你可还是夜锋?” “自然!” “你可会背弃大汉?” “岂敢!” “你可会辜负贤老?” “绝不会!” “你可愿助我?” 乔虎被这一串问题问得喘不过气,最终,他点了点头。 “还有,切莫让梁道知晓此事。” 贾逵?他又怎么了? 看出乔虎的疑虑,赢拓回答道:“自从上次他去河内之后,我便发现他似乎变了。我怀疑,梁帅已然将他说服。” “啊?” “如今贤老还能依靠的,只有你我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三、错献好心 现在的百里嫙,远比桓绮想象中要忙得多。 最重要的一样,便是构筑在下邳乃至周边各个村落的情报网。 当然,这还是要利用夜帅的身份进行。而这样做的目的,除了搜寻张枫之外,还有侦查吕布一众的动向以及防范总堂那边会派人来执行什么任务。 不过,现在她和严萍却在讨论着另外一件事…… …… “迷帅大人,为何要突然改变主意?” 严萍的疑惑,源于百里嫙对待陈登状况的态度转变。 那天她察看了陈登的症状之后,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确实知道解药的方子。 于是在陈宫为她们安排好房间后,她立刻亲自调制。 期间有个吕布军的年轻统领来过,而百里嫙在见完他之后,忽然将已然配好的解药扔掉,换成只能延缓毒性发作的药物。 药效上来说并无分别,糜竺下的本就是慢性毒,只是因为陈登文人身子,才会晕倒。 慢性毒再加上缓解药,从效果上来看基本就和解了毒一样。 可是严萍清楚,这几副方子最多也只是维持几年,到时候,陈登一样会毒发身亡。 究竟是什么让百里嫙改变了主意呢? 百里嫙也知道,严萍早就有这疑问,今日便索性告诉了她…… …… 原来,那个年轻统领正是武征。 事情还要往前说起。 陈登中毒,最明白的当然是他父亲陈珪。 第一时间,陈珪便想到可能是糜竺下的手。 吕布派来的军医一说根本没见过这种怪症,陈珪便有些慌了。 生死或许能看淡,但亲情是无法割舍的,一想到可能晚年丧子,他便有些失态了。 当着吕布等人多少还能忍住,一旦只剩他们父子二人,陈珪再也控制不住。 不光流下两行老泪,更恼怒地将段轩留给他们与夜锋联络用的令牌摔出老远。 碰巧这时武征进来,看见地上的令牌,心中大为惊讶,于是便询问了一句。 陈珪自然是支吾应付,但武征毕竟年轻,也不多想,直接念出了夜锋的诗句。 陈珪惊讶的同时,试探地与他对了一下。 就这样,双方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之下表明了身份。 既然说开了,便是自己人,那陈登的事武征便不能不管。 他听师傅段轩说过北方总堂的编制,也清楚百里嫙的身份和本事,所以才冒险去见了她一面。 只是,乱世似乎总是喜欢愚弄心存善良之人。 本来,如果他不去,百里嫙便真的会将陈登的毒解掉以向吕布表明诚意,可偏偏他在这个时候去了。 专注于猎杀张枫的百里嫙,之前也听说过他和段轩曾搅在一起。 这陈登既然是段轩的人,就难保不会和张枫也有关系。 既然如此,百里嫙自然对他没有了什么好感。 不过这样看来,却也可以利用陈登一下,所以百里嫙决定现在先让他活着,只用缓解之药物应付下。 一来,表面上陈登好了,可以略微打消吕布的怀疑;二来,也可以看看能否顺着陈登将张枫引出来。 不放过任何可能。 当然,陈登也不过是选择之人。 情报网还没完全建立,百里嫙便又得知了一条消息——桓绮现在也在徐州,并且之前曾与段轩有过合作。 百里嫙心中也难掩喜悦,她似乎渐渐能看到张枫那张绝望的脸了。 只不过,张枫现在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绝望的表情…… ———————————————— 看着眼前这个比之前自己栖身之所略小些的荒村,张枫不禁自嘲地一笑——夜锋的行事风格还真是出奇地一致。 弥萱。 凭借着自己超长的隐匿能力,张枫终于偷听到了弥萱的藏身之处。 而现在,两个“随从”便被他带着一起来到了此处。 “枫哥……这哪像是人住的地方。”玉貘苦着脸问道。 天还没亮,他和郭岚便被张枫带到这么个地方,现在这里除了断壁残垣,什么都看不到,玉貘的心情多少有些不快。 “你轩哥选得那荒村还不比这,你不也住下了?”张枫打趣地说。 “师傅,我们究竟为何到此?”倒是郭岚,一脸好奇地问道。 “只因有人要取我性命,我只好到此处求救了。” “求谁啊?” “她。”张枫说着,抬手一指。 二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出现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形如此轻盈,他们完全没有听到动静。 “你是何人?”随着弥萱的问话,附近墙头之上,出现了许多拉着弓的人影。 “原夜锋北方总堂四贤老座下夜帅未云亲徒,张枫。” “弑师的张枫?”弥萱完全不避讳地问道。 “呵呵,正是。”张枫也不介意,坦然而搭答。 “到此何为?” “做笔买卖。” “哦?如何做法?” “地公将军,张宝!” 听到这个名字,弥萱和她身旁的部下全都瞪大了眼。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四、别样闲谈 看着对方的敌意,张枫便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先把张宝搬出来了。 果然,这一招让弥萱及其手下有所触动。 “地公将军何在!”弥萱不免在语气中透露出激动。 “呵呵,弥分统先莫急。既然是买卖,自然也要有所求了。” “说!若是不说,便叫你三人死在此处!”弥萱竟然想硬来。 感觉到身旁的玉貘和郭岚紧张起来,不过张枫倒是很镇定,似乎早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弥分统,你既听过我名,也当知晓我行事之风。若是我不愿之事,便是死也不会做的。不过,若是我三人命丧此处,我张枫可以担保,你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地公将军的。” “哼!你说谎的本事我也是早有所闻!”说着,弥萱一挥手,她的部下再次将弓对准了三人。 玉貘赶忙做好了防守的准备,而郭岚则微微向张枫身后撤了撤。 唉,又要赌了。 “既然弥分统如此自信,那便动手吧!”张枫直视着弥萱的双眼,因为这时候,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暴露给对方一些信息。 场面变得很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张枫虽然脸上仍旧留着笑容,可手心里也有些冒汗了。 他并不了解弥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性格。 半晌,弥萱抬起的手摆了摆,又放下了。 这一赌,张枫胜了。 “说,你想如何。” “呵呵,弥分统果然是个知晓轻重之人。其实我此次来,是想请弥分统与我合作,除掉一人。除了此人,不光是为了,也可减少弥分统的麻烦。” “何人?” “北堂迷帅,百里嫙。” “……呵呵,若是我没猜错,她此行只怕是来取你性命的吧。” “不错。”张枫笑了笑。人家一听便知道真相,也没必要隐瞒。 “你是想借我之手,除去这对你最大的威胁?” “对弥分统也同样是威胁。” “哦?此话怎讲?” “百里嫙与我师傅和玉帅的关系你可能不清楚,当年攻杀你堂,她们可都参与了。她们对黄巾一众的态度始终未变,若是你想再借地公将军之名起事,只怕她第一个会动手。” 弥萱听到当年河北总堂的过往,不禁有些黯然。 张枫可不想她因为想起过去而转移了话题,便赶忙说道:“实不相瞒,前不久地公将军曾被龙帅保护过一段时日。” “什么?!那如今……” “我得知消息之时,地公将军已然不在他那了。不过我倒是知晓他的所在,故而到此与你相商。” “你的意思是,我助你除掉迷帅,你便将地公将军在何处告知于我?” “不。” “那你想要如何!”弥萱以为张枫还要提出什么要求,便有些嗔怒。 “起事之时,枫亦会参加!” ———————————————— 小沛的一所老宅院,此时已经被张飞安排了燕云十八骑暗中看护。 张宝便被安顿在其中。 院内很清静,就仿佛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桃园。 张宝面色平静地望着院子正中的桃树,有些出神。 当然,他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院门轻开,脚步声慢慢响起。 张飞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安顿张宝的是糜竺,张飞并未露过面。 “来客何人?”张宝空洞的眼眶转过来。 “燕人张益德。”张飞很平静地说道。 “呵呵,原来是三将军。”张宝也没起身,只是笑笑。 张飞也笑了笑,坐到张宝的对面。 “造化弄人,不想今日竟会与当年黄巾首领对坐。” “呵呵,三将军果然是爽快之人。” 张飞的声音,并没有张宝听闻中那样粗犷。 “我是否该谢过三将军不杀之恩?” “不必了。我不过是受人之托,你若谢,便留去谢子龙吧。” “呵呵,也对。张宝现如今还活着,便已是上天眷顾了。” “你说的,可是当年你们口中说言那已死的苍天?” 往事如烟,聚散历数年;豪言似火,燃尽成笑谈。 不论是当时一心想推翻汉朝统治的黄巾一众,还是执意救国救民扫清逆匪的桃园三人,可能都没想到还有机会这样对坐着说起过往吧。 “你心中……也该清楚吧。”张飞没有点明,但他知道,张宝明白。 “若他们真的寻到我,三将军无须手软,动手便是。” “子龙已在龙锋营中暗查究竟是何人走漏了风声。” “呵,又有何用。黄巾之心犹在,天下不宁啊。”张宝有些感叹。 “你如今也认为当年之举错了?” “并非如此,只是觉得,当年大哥有些太轻率了。倘能再铺垫几年,汉室必亡。” “可即便你兄弟三人真能得天下,可曾想过,以你三人之力,便真能令百姓富足么?” 张宝听到这,不禁失笑,将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朝向张飞。 张飞看着那已然被人掏去眼珠的空洞,心中竟有几分酸楚。 张宝慢慢收敛笑容,反问道:“历代帝王征伐天下时,有几个想过此事!”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五、接风之宴 直到离开老远,玉貘和郭岚也没从紧张的气氛中缓过来。 “呵呵,吓到了?” “枫哥,让那许多箭指着,谁都怕啊。”玉貘仍旧是抱怨道。 “师傅……”郭岚却并没有接过话题,张枫看得出,他似乎有话要说。 “岚儿,怎的?” “我们当真要加入黄巾一众么?” 郭岚这么一问,玉貘也是点点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张枫。 “骗她的。” “啥?!”玉貘的嘴张得能含住个拳头了都。 “师傅?”郭岚也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让弥萱暂时将我们视作自己人罢了。当年贾诩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利同则谋,有着一样的目的,弥萱才会相信我们的诚意。” “那到时她若真要我们入伙,该当如何?”玉貘更加疑惑了。 “到时?只怕到时她弥萱已然不会说话了。” 深深的寒意袭上来,玉貘和郭岚都是不安地看着张枫。 “她终究是黄巾贼,而我如今依靠的是刘备一伙,何去何从还用说么?” 终于明白了,一计藏一计。 利用糜竺接近刘备,并得知了张宝的下落;利用张宝胁迫弥萱就范,暂时合作;而后,只怕张枫还要利用弥萱的头打消刘备等人的疑虑吧。 玉貘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心中却有一丝不快。 自己虽然选择了张枫,但这样的行事……唉。 不过,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是张枫吧。 若是太过看重情义,便成段轩了。 说起段轩,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 豫州,颍川郡,许都。 玉貘并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之人,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姓郭的,你不敢么?” “笑话!嘉岂会怕你!” 段轩和郭嘉此时面红耳赤地争执着,但坐在正上的曹操却只是满脸的坏笑。 不光是他,除了苦瓜脸的荀彧之外,其他文武也都是同样的笑容。 原来,段轩正在和郭嘉拼酒。 郭嘉虽然是文官,但酒量上却从没服过别人。 段轩和他又都是不拒常理之人,方才斗嘴之际,不知怎的便要开始拼酒。 偏偏曹操手下的一众文武还都是不怕事大的,竟在旁边跟着拱火。 这一下二人更来劲了。 今日之宴,一是曹操为昔日军师接风,二也算是为挫败董妃一众的阴谋而庆贺。 没有任何的政治目的,酒喝起来便自然更香。 至于荀彧,他苦着脸并非是因为还在反感段轩。 此番曹操能脱险,他也算立了功。 令荀彧郁闷的是,两个折磨了他一路的疯子如今又都到了许都,怎么看怎么心烦。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是荀彧知道,曹操虽然此时脸上在笑,可心里,未必没有一丝痛楚。 文武盛会,却少了一些人的身影。 典韦、曹昂、卫韬…… 乱世无情,死人是常事,可真到了自己身边的同伴、亲人离去,又有谁能真的无动于衷? 只是,曹操作为主公,将这至痛压下了。 荀彧只看到曹操流了一次眼泪。 那天,荀彧本来是去见曹操请示赈灾之事,却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细节。 才十来岁的二公子曹丕拉着曹操的手询问:“子脩哥哥呢?” 可曹操没有回答,只是在听到这句话之时,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 他目视着前方的庭院,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开口回答:“你子脩哥哥和典将军、卫统领带兵去荆州讨伐逆匪了,这样才好让你安心读书啊。” 也就是这时,荀彧看到曹操的脸上,有什么滑落了。 单纯的曹丕认真地点头说:“丕儿定要好好读书,将来随哥哥一同带兵,替父亲征讨逆贼!” 曹操低下头,忍了许久,终于用带着泪花的眼睛看向曹丕,笑着摸来摸他的头。 这便是一军统帅吧,丧子之痛,也只能深藏心底,在部下面前,永远不会流露出软弱的一面。 “段子墨,你这是服输了?”郭嘉的嘲笑声传来,将荀彧的思绪带回到当下。 他看向那边,才发现段轩竟然被郭嘉灌得有些摇晃了。 这倒是让荀彧起了几分兴致,毕竟这个样子的段轩他还真没见过。 “休……休得胡言!我没醉!我……呕……” 胜负已分。 段轩这酒徒,居然败了! 不过,也只是没法再喝下去了而已,他神志倒还算清醒。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醉倒,有些事,还是要和曹操说的。 “郭奉孝……改日……再战!”说完,段轩转头看向曹操,“主……主公,其实今日……我……我还有一事禀报。” 曹操尽量忍着笑,问道:“子墨有何要事啊?” 段轩发现自己舌头有些发短,便用力拿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精神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说: “河北的陆分统派人传回了消息,刘和等人已然慢慢撤出战场,转去田分统固守之所。袁绍攻势甚猛,公孙瓒如今虽能应付,但只怕……也不会太久了。” 曹操收敛了笑容,其他人也都变得严肃起来。 “依你之见……” 段轩刚才是勉强将一句完整话说出去的,现在可真个是有些晕了。 不过,身后一只微微发热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郭嘉可没喝成他这样。 看段轩说着实在费劲,郭嘉便替他说了下去: “主公,子墨的意思,在袁绍统一河北之前,您这边的准备也必须做好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六、末势挣扎 这里,是曹洪和曹休临时搭建起的防御工事。 经过张绣军数次猛烈的攻击,他们已经一退再退,不过还好,周恒的援军到了。 周恒的脾气相比其他两位青州统领都要暴躁,所以到达之后,他当然最先询问了当下的情况。 一问之下,周恒也不禁有些犯难。 原来,曹洪和曹休面对的,并非单单是张绣和刘表。 本来,曹操计算的并没有错。 即便是兵力不足,但凭借着曹洪、曹休二人的统兵能力,也应当能和对方周旋数月。 可是,那只疯狗又再次出现了。 李傕。 虽然他在雍州被马腾的势力打压,却奇迹般地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损失。 因此,当那支几乎被人遗忘的西凉精兵——飞熊军再次出现的时候,曹洪和曹休都傻了眼。 彪悍、骁勇的飞熊军所发挥的战力,远不是一般骑兵所能抵挡的,便是虎豹骑在此,只怕也要退避三分。 兵法、计谋,是在双方力量并非十分悬殊之时才能起到作用的。 当敌人拥有绝对的实力时,任何计策都显得那么无力。 就这样,被这支西凉强骑一路碾压着,他们才退守于此。 周恒听完之后,之所以会同样犯难,是因为此次他所带来的青州军……全是步卒。 拥有西域血统的战马,配上拥有羌人血统的战士,两轮冲杀,便足以消耗掉数倍的步兵。 即便周恒的兵马全是他调教出来的长枪兵,但损耗也不会少太多。 可是,守也是不行的。 此处并无山险,虽然不是平原,但也几乎是平坦的地面,最适合骑兵冲锋。 仅凭着弓弩和鹿角、木栅栏,是不能阻挡对方的。 身在此处思索的他们并不知道,其实还有一个因素是他们没有考虑到的——绝望。 …… “李将军,不想你我还能有机会再次合作。”沈容目视着前方说道,尽管此时是黑夜,前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望沈帅不要食言。”李傕一如既往地冰冷。 “李将军放心,我只要曹操的性命,至于汉帝,任凭将军裁处。” “那张绣呢?” “李将军何意?” “他也算是你一手培育的了,如今你的几位分统又都在其手下,若是他亦欲劫取汉帝,我如何能对付你们二人?” 沈容转过头,发现李傕那双恶狼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便从容一笑:“实不相瞒,我那几个属下,已不再与我同心了。” “哦?” “宛城一战,只怕沈某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大不如前,至于张绣……他对我始终留有戒心,只是不愿点明罢了。” “如此说来,此时沈帅与我的处境倒是一样了?” “呵呵,或许还不如将军吧,至少将军还有嫣帅……” 看着李傕面色一沉,沈容自知语失。 “嫣儿……已经疯了。” “传闻……是真的?” “不错,式儿之死已令她伤心欲绝,而前番去徐州找鸳儿,也算是我的失策吧。” 李傕说的是真的,上次从徐州离开之后,夕嫣便已经完全失心疯了。 痛失亲子,女儿又不肯相认,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夕嫣在完全理解了情况之后,便彻底变了样。 沈容自然想不到,现在的夕嫣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李夫人,而是变成了被李傕囚于密室之中的一个……疯婆娘。 此次合作,是李傕最后的希望了。 尽管还没有受到大的损失,但马腾、韩遂以及西凉各路人马几乎随时都会去骚扰他,他已经没有任何根据了。 而心灵的支撑——深爱的妻子,也变成了疯子。 现在的李傕,其实已经濒临崩溃了。 只不过,他是李傕,曾经叱咤汉庭的李傕。 绝望给他带来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最后的奋力一搏。 成则重掌天下,败则粉身碎骨。 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在,这一次,似乎他选对了时机,曹操确实没有多余的兵力应付了。 ———————————————— 意识到这样窘境的,当然有很多人。 远在许都冷目相对的二人,此时便正是如此。 段轩和贾逵。 说实话,这应当是北方总堂段轩最不愿见到的人了。 上次还在总堂布防时,这小子便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对这个人,段轩没有任何好感。 只是,很奇妙地,似乎现在要和他站到一边了。 这次,是贾逵主动来找的他,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说明司马家的态度,并表明自己的立场。 段轩虽然不喜欢他,但更多的,是替四贤老惋惜,又一个将才离他而去了。 不过,段轩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贾逵的说话方式…… “段子墨,你既已全都知晓,便即可启程回徐州吧。” “此间之事尚未了,我还不会走,就不劳梁道兄操心了。” “我是怕你再留在此处,哪天再一冲动,会对陛下不利。”长安之事,始终让贾逵对段轩记恨三分。 “呵,怕我?我还怕你会做什么蠢事!” “子墨兄放心,不光是我不会,便是日后我有了子嗣,也定当护君尽责,世代存忠。”贾逵说话就是这样。 只不过,历史总爱开这种玩笑。 贾逵当然不会料到,甘露五年(公元二六零年),正是他的宝贝儿子贾充,指使成济兄弟弑杀了魏帝曹髦……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七、布阵待枫 晴空万里,暖风拂面,这样怡人的天气,许久都没有见到过了。 难得的片刻安宁,貂蝉依偎在吕布的怀中,安静地享受着此刻的幸福。 前些天,张辽那边回报说,现在曹操的处境很不乐观,没有多余的精力对自己了。 这当然是好消息,起码能给他积蓄实力的时间。 虽然附近因为屡遭战乱百姓流离、人口渐渐稀少,但徐州终究是底子殷实,要再募兵也并非难事。 臧霸已经派了手下的几位分统去往琅琊、东海、广陵三郡招募新兵,若是快的话,半年之内,吕布便又可以重振雄风。 不仅如此,见吕布顶住了威胁,各地的富商也开始重新巴结他,纷纷送来绸缎、钱粮。 这对于吕布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之举。 说实话,现在下邳囤积的粮草,几乎已经用光了。 但愿上天能再多给自己些时日吧…… 吕布这样祈祷着,用手背滑过貂蝉的脸颊。 貂蝉温柔地笑了笑,抬头看向吕布,一双水灵的明眸仍如当年,那么惹人怜爱。 “你我多久不曾如此闲适了?”吕布的目光也变得满是温存。 “我也记不清了。” “是啊,眨眼之间,竟已过了数年。” 说着吕布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 貂蝉仔细一看,发现这竟是当年初见之时她赠给吕布的那块。 “你竟还留着?” “佳人所赠,我岂敢随意丢弃?” 貂蝉用芊芊玉指轻抚着吕布的手,说道:“若是当年你未曾遇到我,又会是何样呢?” 吕布很自然地一笑,“幸得上天眷顾。” “奉先,若是如今再让你去夜入相府,你还敢么?” “……只怕不敢了。” “为何?” “我怕万一我回不来,不能再见你……” 吕布没有说完,便被貂蝉带着香味的手指将嘴轻轻按住了,“不论你在何处,我都会与你形影不离。” 晴空之下,暖风之中,对视之际,满目柔情…… ———————————————— 不过正如之前所说,有人闲适,便有人忙碌苦恼。 现在诸葛瑾便面临着这样的境况。 段轩走时,他曾保证过会陪缭音她们在这里等候。 只要确定武征没事,几个人便也无须做什么,只要静静等待段轩归来即可。 可是,他们几人,完全不知此时自己已经成了某盘棋的关键。 桓绮突然出现了。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虽然她已经决意离开夜锋,但并非背叛。 所以此番她来见诸葛瑾等人,只有一个要求,提供一次刺杀吕布的机会,之后,夜锋不得再寻自己麻烦。 这自然是百里嫙的计谋,而且桓绮也将百里嫙在下邳一事告诉了诸葛瑾他们。 只不过,她所说的,与事实大不相同。 按桓绮的说法,百里嫙并未公开自己身份,而是以牛辅旧部为掩护,接近吕布,意图刺杀之。 这样说,也是怕诸葛瑾他们觉得自己人单力薄,过于畏惧。 而以百里嫙的身份,当然有能与桓绮做交易的权利,她自然能替贤老做决定。 听上去很合理,只不过诸葛瑾他们不知道,真实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桓绮之所以会答应,也不过是被百里嫙要挟,而人质,便是侯成。 桓绮清楚,对于百里嫙这样的夜帅来说,要毒杀侯成这个级别的武将,并非难事。 所以,她只能答应。 之所以找诸葛瑾他们,是因为桓绮现在也不知张枫在何处,但她相信这些人应当清楚。 而按照百里嫙教给她的话来说,要刺杀吕布,仅凭诸葛瑾他们几人显然不够,若是他们真的想动手,肯定会去联络张枫。 只是,既然早有安排,诸葛瑾他们自然会很谨慎。 尽管桓绮提供的机会确实不错,他们也没有立即答应。 但很可惜,这样的情况,也在百里嫙的算计之中。 通过已经组建完成的情报网,百里嫙其实早就知道他们几人的所在,只是张枫隐匿的本事确实高强,才没有被找到。 百里嫙也知道,没有段轩这个拿主意的人在,他们肯定不敢妄动。 不过,幸好段轩不在,留下的几人又都不是工于心计之人。 百里嫙为桓绮谋划的下一策,才能够实现。 苦情戏。 当诸葛瑾等人表明了要等段轩回来的态度之后,桓绮便作悲伤状,开始哭泣。 桓绮的语气开始变软,隐隐透着一丝哀求之意。 在几人看来,桓绮就仿佛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若是他们不帮忙,桓绮就只有被夜袭令追杀一条路。 有的时候,一些细节足以决定一切。 段轩疏忽之处,便是没有将自己对四贤老的态度变化以及一直暗藏着的夜袭营之事告诉这几人。 若是那样,诸葛瑾他们也就不会相信桓绮的话了。 诸葛瑾本就早已离开总堂;凌鸳虽然变得沉静了些,对人情世故终究了解不深;缭音与凌鸳也差不了多少;至于宣姈,就更不用说了。 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同伴,他们的心自然都软了。 就这样,伪装在情义之下的套索,成功圈住了这几个心性单纯之人……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八、人非草木 徐州之地在沉寂中勾心斗角之时,江东却始终没有停息兵戈。 按照既定的方略,解决了会稽王朗这个最大的敌人之后,孙策开始逐步地回攻那些零散的敌对势力。 这些人中,实力最强的当然算是严白虎。 其实孙策本是希望能不战而胜,现在他已经占据了江东绝大部分的州郡,料想严白虎或许会看清形势,主动归顺。 可没想到这个人偏偏也是个倔脾气,不但不向孙策示好,反而联络了周边的其他势力,想要共同对抗孙策。 兵贵神速,在察觉到他这个动向之后,周瑜第一时间带兵赶来。 而他最先进攻的,便是严白虎刚刚联系过的邹佗。 这种地方势力,基本上手下也就只有万人左右,在周瑜看来,根本算不上是敌手。 可为了这么个小势力,孙策却派来了五万精锐,并且程普、黄盖两员老将也是一同随行。 周瑜明白,孙策之所以这么兴师动众,是想借此战彰显武力,震慑其他敌人,让他们知难而退,不再反抗。 只是,却苦了周瑜…… “还要等到何时!速速列阵攻城便是!”程普对周瑜的态度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程公,伯符是想借此战耀武,自然不能一上来便攻城,若是连劝降都不劝,便太不尽人情了。”周瑜倒也不在乎,反正这老将军脾气就这样。 “劝他做甚!这等宵小,不消一刻老夫便可连城拔掉!” “老程,你就不怕把自己耳朵震破?万事交给公瑾即可。”黄盖只能在旁边劝说。 这老家伙,做战勇猛自然不用说,忠心也是数一数二,可这样对主将大吼,下面的人怎么看。 “哼!”程普就这点好——几个暮年同僚一劝,他便住口。 周瑜在心里苦笑着咒骂了孙策一句,便传令点兵列阵,先派人去城下劝降。 …… 邹佗听着城下那没有任何意义的说辞,摇了摇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此时若降,或许仍可得到礼遇。”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丑帅——“凤雏”庞统。 “君子宁死于大义,不苟延而违心。只望庞义士能替我将信送到。” 庞统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书信,点了点头。 “其实你若是表明身份,孙策又岂敢动你分毫?” “庞义士这是在试探我么?放心,我不会说的。” 邹佗说的没错,庞统之所以这么问,就是怕他会将身份表明。 与各方势力无关,完全是私情。 因为这个邹佗,正是远在荆州的沈容分统邹璃的哥哥。 这件事,除了徐媛之外,只怕再无人知晓,甚至沈容都不知道。 当初邹璃入夜锋,邹佗便百般不答应,可这个妹妹虽然文静,却很固执。 她总觉得虽是女子,也应为天下苍生尽力,所以便千方百计地避开了哥哥的阻挠,还是去了。 当然,其中少不了徐媛的帮助。 后来邹璃也曾回来过,她向邹佗讲述了夜锋的道义、行事风格,以及为天下惩恶的信念。 但邹佗却并不为所动,他宁愿静静地看着。 邹璃远赴雍州,邹佗也是时常牵挂。但他也清楚,为了邹璃好,他绝不能跟过去。 索性,他就这样隐姓埋名地过起了寻常生活,而邹璃也并未跟任何人提过他。 再后来,孙策渡江,邹佗便一直秘密注视着他的动向。 只不过,邹佗发现事情并非如妹妹所说,孙策所行之事,并非是为天下,倒更像是一个争夺天下的枭雄。 会稽之战,王朗败逃,促使邹佗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散尽家资,广招豪杰。 他的本意也是想联合其他势力对抗孙策,正好这时严白虎的使者到了。 若是能再多几日,他便要收拾人马辎重去与严白虎汇合了,只是没料到,周瑜来得这么快。 再一次看向庞统,邹佗微微一笑,说道:“你该走了。” 庞统看着这个朴实的男子,心中忽然有些惋惜和伤感,便多说了一句:“邹统领,与我一同离开吧,留得性命,才好做大事。” “呵呵,多谢庞义士关心。只是,邹某已然走不了了。” 确实,庞统也知道,此时若是邹佗要跑,只怕他手下的人会比他先逃出去。 那样的结果当然是没有人能跑掉。 再者说,若是此时邹佗逃了,传扬出去,会严重影响其他势力的统领,甚至有可能出现有人反投孙策的局面。 “更何况,若是我走了,岂不辜负了庞义士的计策?” 他说的,是庞统此行的目的。 庞统是受了十贤老之命而来,而十贤老的本意,也没指望这些人能真正击败孙策,不过是用他们拖延时间罢了。 争取到时间,十贤老才能将手下那些教众训练成军。 可说实话,庞统为邹佗谋划的所谓计策,也不过是在城中民宅中预伏下些兵马,希望能在敌军主帅进城巡视的松懈之际将其击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邹佗是前不久才占据的这个小县城,里面几乎什么工事、器械都没有,临时赶制又来不及,庞统之计便也只能如此了。 任何人都能听出来这是送死之举,可邹佗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甚至对于庞统的身份,都没有怀疑过。 正是这种单纯、朴实,让庞统对这个人有了几分好感,同时也感慨,他真的不该生于乱世。 但好在邹佗求了他件事,便是替他给邹璃送封书信,这样倒还让他多少心安了些。 …… 庞统慢慢走下城头,此时外面那个呱噪的劝降士兵已经离开了,传来的只有鼓角之声。 他知道,毫无悬念的一战要开始了。 手搭凉棚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城上,除了刺目的阳光照来,什么人也看不到了。 庞统叹了口气,在邹佗手下的保护下,向着远离战场的城门走去……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二十九、大局再动 有周瑜在前方督战,孙策便轻松许多。 许久未归,他终于有时间回来看看母亲了。 虽然不是生母,但孙策对她却一样孝顺。 吴凝现在的身体并不是很好,究其原因,恐怕要追溯到那次逃亡。 强行堕胎,加上一路未得安歇,又有些受风,导致吴凝落下了病根。 每逢春秋换季之时,她便虚软无力而盗汗,严重时甚至腹痛难当。 好在东南总堂中倒是有些医理高手,用汤药一直调理着,使得她的痛苦减少了几分。 …… “策儿,严虎的态度还是那样么?”吴凝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严白虎本名严虎,白虎不过是个号罢了。 “孩儿本不想太过逼迫,是他自己偏要如此。这等小事,母亲无须挂念,孩儿自会妥善处置。母亲只须将养身子,勿令孩儿心忧。” “你这孩子……这脾气,和你父亲一样。” 经过时间和世道的洗练,如今母子再谈起孙坚来,也都能坦然面对了。 “父亲大业,孩儿必会完成,我孙家定然会问鼎天下。” “虎父无犬子,相信策儿必成大业,只是……” “母亲有何顾虑?” “我听闻,你和七贤老闹得不太和睦?” “定是下人胡言,二位贤老全力助我,乃是肱骨,我怎会如此?” “你不愿说,我也不多过问。不过为娘只望你能知晓一样,如今我之身份虽仍为夜帅,但首先是孙家的人。” 话,已经不能说得再明了。 吴凝的意思很明白——真的有事,我吴凝定然会站在孙家这边。 “策儿定铭记于心。” “对了,听说天子给你下了诏书,命你联合吕布去讨伐袁术?” 孙策心中暗暗一惊,这个深居简出的母亲,实在是不能小看啊。 自己的每件事,都没有逃脱她的眼睛。 “是,孩儿正在着手操办此事。母亲可有何吩咐?” “万事策儿自会做主,为娘放心。只是……当年落魄之时,他终究是救助过我等,况且,天子如今在曹操那里,而曹操与我东南的关系,不必为娘多言。” “母亲放心,孩儿自然不会舍近求远,孩儿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天子看罢了。” 吴凝听完,欣慰地点头笑了笑。 虽然芳华已过,却仍是那么动人,略显憔悴的容颜,一如当年。 只是提到此事,孙策却再次想起了之前的疑问。 曹操究竟要做什么? 若只是为了报复,单叫自己去与袁术拼耗即可,何必联合吕布? 难道是因为袁术称帝对他那边正统的天子威胁太大,他才不得已忍耐下来? 或许是吧…… ———————————————— 其实孙策并没有猜中,因为这道诏书,并非曹操之意。 是汉帝刘协的主张。 只不过他与曹操也打了招呼。 至于目的…… 一者自然是为了联合所有势力对付袁术这个逆贼。 二来刘协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汉室威严究竟还有多大的威慑力,因为他不仅仅给孙策、吕布下了诏书,袁绍、公孙瓒、张杨、刘表、张绣,甚至远在西凉的马腾、韩遂,汉中的张鲁、西川的刘璋也同样收到了皇命。 当然,还有第三点,那就是现在曹操的处境很尴尬,其实也是四面受敌,刘协也是想借此举,将天下人的目光暂时转移。 吕布去攻袁术,一举两得,既可暂时不用担心他用兵西进,又可缓解夏侯渊那边的压力。 刘表和张绣自然不会奉命,最多也就是派很少的人马驻扎在州境上算是回了皇命。 但曹操却可趁此机会抽调兵马全力对付他们。 这当然有些意外的,是这次献计之人——早已被罢免的杨彪。 由于之前的身份,所以刘协也不能太过无情,对于这个旧日老臣的书信,他还是要看的。 却不料这信中竟然将天下大势分析地很透彻,并为当前的难题提出了方略。 刘协自然不会想到,这书信,其实是杨彪那聪慧的儿子杨修所书。 不过看这书信言辞恳切,并无任何诡计,便是郭嘉、段轩等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确是条好计。 所以,刘协当日便将诏书发了出去。 …… 有人为问题解决而轻松,便有人为困难重重而恼怒。 此时,董承面前的宝贝女儿便是如此。 “陛下竟然如此糊涂!忠奸不辩!是非不明!”董妃一边吼着一边怒气冲冲地甩着衣袖。 “女儿收声!”董承吓得伸手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 “怕甚!怎的?忠臣反要谨小慎微?佞臣倒能张扬跋扈?”董妃越说越生气。 “女儿,为父知你一心为大汉,只是……眼下那曹操也并未做出什么荒唐之事,你又何必如此呢。” “莫非还要等到如当年董卓一般,惹恼各路诸侯,再来联合勤王?莫非还要再来一次西迁?” “女儿!”董承听到这话,第一次露出了怒容。 董妃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毕竟,父亲也曾是那个人的部下,心底里,只怕还留有一丝情分吧。 “四贤老那边可有何回应?” “说来也怪,自上次涉猎之后,四贤老便未曾与我接触,不知是何意。” “哼!想必是怕陛下追究起来牵连到自己,这些先帝时的老臣,到底只知明哲保身。” “好了,女儿。此时我们机会已失,只有暂且隐忍,待曹操松懈之时,一举铲除。” “嗯……”董妃不甘心地拍了下桌子,点头答应道。 接着,她的目光冰冷地转向门口的两个侍女,“小香、小玉,若是今日我父女之言有半字被传出去,你们该知晓后果。” 两个侍女一哆嗦,吓得转身进门,扣跪在地上……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兽性将露 这个世上,总有太多的想不到。 就比如说,现在小沛演武场中的玉貘,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有一日会与对面的人“切磋”。 关羽。 汜水关一战成名之后,世人说起刘备,总是先提到他手下有这么个猛将。 但传闻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 在关羽沉默的气势压迫下,玉貘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同样紧张的,还有旁边的张枫和小郭岚。 这种情况,是超出张枫计划的意外。 张枫也没想到,那日他们三人到酒肆去,会被关平发现。 上次伤腕之痛,关平岂会忘记。 不过少将军倒是并没有血气方刚地冲上去,而是将此事禀报了父亲关羽。 直到这一刻,刘备、张飞、糜竺等人才知道,上次阻挠关平的,就是这个张枫。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张枫也刚刚兑现了承诺,劝说袁术称帝,再者,彼时各为其主,又怎能追究。 可是,关羽的性格也绝不是会将此事隐忍下去的,所以便有了这一场“极为友好”的比试。 …… “儿子挨欺负了,便教老子出来讨回,真有出息!”远远观战的简雍小声斥道。 “话不能这么说啊,宪和兄。二哥许久未曾动手,想必也是憋坏了,我们也正好看看那小子的能耐,一举两得。” “哼!”简雍看着张飞,气又多了三分。 关羽当然不会这样说,不过张枫等人自然清楚原由。 只是,这才是让张枫最不理解的。 虽然传闻中,关羽性格刚硬,但并不鲁莽草率,断断不至于做出这种以大欺小之事。 退一步说,即便是他真要替儿子出头,刘备和张飞也不会答应的。 但现在他能站在此处,并且张飞就在边上从容观战,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是刘备的意思。 可是,有何意图呢? 试探玉貘?或许是因为上次关平回去描述了细节,令他们对这个小子的秘密不放心? 不会,刘备经历过的恶战也不少,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派关羽来。 那究竟是为何? 原因还是次要的,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如何应对。 这里可不比市井,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士兵。 在他们的眼中,这根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 恐怕他们认为天下都没人能比得上他们关将军了。 但不知道关羽此举的深意,张枫又不能让玉貘故意败阵。 更要命的是……还不能胜。 张枫至少清楚一件事,正常的玉貘绝对不会是关羽对手,若要取胜,便只有引他发疯。 可是,周围这些士兵会怎么看? 和一个疯子合作? 人言可畏,众意难违。 真到那时,刘备是不会替自己说话的。 而且,玉貘发疯时,可是谁都不认识,难保不会伤到关羽。 上次和关平动手,是因为玉貘尚未完全疯掉,他才能即时阻止。 可是关羽……张枫都不确定真打起来自己能不能靠近他们。 …… 其实关羽此次过来,确实是为了要弄清楚玉貘的秘密。 听关平说完上次的情形,众人都有些怀疑。 他们担心的,是刘备的安危。 因为百里嫙到达徐州之事被糜竺知道了,一同知晓的,还有另一件事——这个张枫,曾经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傅。 刘备阵营中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对于这种悖逆之人很痛恨。 这个消息的公开,让张枫之前努力换得的一点信任也消失了。 不过却也不能因为这事便将张枫赶走,毕竟他弑师之事,实际上与自己这边的利益无关。 但是他的目的却成为了最大的谜题。 所以,才会让关羽来,设法触及张枫的底线。 整件事中,也只有一点是让关羽很郁闷的。 那就是某个“无赖”以吃坏了肚子身体虚弱为由,将这个有些欺负人的差事推给了自己。 而这时,那个“无赖”正笑呵呵地与简雍并立看热闹,哪像他所言那般! “关将军,我……我不是您的对手,要不算了吧。”玉貘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虽然张枫为了表示镇定答应了,但玉貘并不能保证自己在这个名将面前能控制住。 “呵呵,小英雄何必过谦,前番听闻你几招之内便制服了平儿,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武艺,着实令人佩服啊。” “那是……” “不过是切磋一番,你全当陪我活动筋骨,如何?” 关羽本来是背着手,说这话的同时,他将一只手伸平做了个请的姿势,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捋了一把长髯。 青龙偃月刀? 关羽当然不会用。这样和后辈动手,本身他已经很不情愿了,更别提再拿兵刃。 玉貘可怜兮兮地回头向张枫求助,却发现此时张枫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还真打啊?! “小英雄,请!”关羽双脚微微叉开。 这便是真正的强者吧,不管对手是什么人,都表示出足够的尊重。 “那……关将军恕罪。” “呜!”玉貘刚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原地。 周围的士兵中发出了惊讶之声,他们本还纳闷为何关羽要和这个小子对战,现在看来,对方也不简单! 关羽虽然也是有些意外,但玉貘的速度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玉貘当然也没有用兵刃,只是想借着自己的敏捷与关羽周旋。 在离关羽还有两步之时,他左脚用力踏地,准备以此为轴,迈出右脚扭转身体,借助这样的旋身之力攻关羽的腹部。 只是下一刻,他险些向前摔倒。 原来,关羽早看出了他的意图,并以更快的速度侧身前进一步,用自己的右脚抵住了玉貘准备抬起的右脚。 接着,关羽的右手按住了玉貘的面门,将玉貘本想使用的招数用了出来。 不同的是,关羽似乎并没有用力,就只是这样将玉貘推得向后踉跄几步。 整个过程中,他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胡须。 “若非不稳,这一击倒也算精妙。”关羽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外侧,有些赞许地说。 刚才玉貘被推出去的同时,竟然也出左拳击中了关羽的胳膊。 只是因为后仰得太快,这一下基本没有用上力。 “关将军果然名不虚传。”玉貘调整着呼吸,准备再次进攻。 关羽微微一笑,将手掌并直。 张飞在一旁看见,小声对简雍说:“二哥要动真本事了。” 简雍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关羽的眼神确实变了。 那是面对敌将之时才有的神态。 玉貘并没注意到这个变化,他这一次选择的是从关羽的左侧接近。 “小心!”张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但这时玉貘已经到了关羽的身边。 张枫也发现了关羽的异样,才忍不住喊出口。 可已经晚了。 直到抬头对上关羽的眼睛,玉貘才意识到危险。 杀气! 片刻的迟疑,让玉貘的身形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这么个空当,关羽忽然左腿后撤,将扶着长髯的左手化作拳头直直打向他的面门。 玉貘赶忙后仰闪过。 关羽立即用右脚猛撑,身子便这么斜着旋转了一圈,同时,已经并成刀状的右手从玉貘的右上方挥下。 即便不用兵刃,这一招“翻江断岳”也威力凶猛。 玉貘只觉得脑袋一沉,眼前便有些发黑。 凭借着本能,他用左手撑地,倒退两步。 这一击,中了。 但关羽拿捏得很好,手刀也只是划过玉貘的额头。 因为这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坏了!”远处的郭岚听到张枫焦躁懊悔地说。 是的,玉貘受伤了,此时他的额头开始滴血。 从刚才的猛击中清醒后,映入眼中的,便是面前地上正不断扩大的血花。 听关平描述了所有细节的关羽,自然会怀疑是血激发了玉貘的变化,所以才故意用刚才那招试探。 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了。 玉貘的身体开始发抖,慢慢地,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关羽。 在边上看热闹的人都听不到,但关羽却很清楚地听见,玉貘此时口中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我要杀了你!”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一、离间之种 看着玉貘那血红的眼睛,关羽并不觉得陌生。 那是山中野兽暴怒的眼神。 虽然是听关平描述过,可亲眼所见,关羽还是多少有些吃惊。 刚才还有些腼腆内向的玉貘,见到血之后,竟然真的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也知道,此时,比试才真正开始。 既然对手变了,自己当然也要认真些。 关羽第一次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啊!~~” 玉貘大吼一声,冲了过来。 与之前果真不一样,他没有任何的防备和犹豫,双手张开,如饿虎扑食一般,就这么直直冲着关羽奔来。 察觉危险,是武人的本能。 只不过,周围的士兵都在看着,关羽不能闪躲。 所以,他左脚前踏,在玉貘接近时试探性地出拳攻击他的面门。 而下一刻,关羽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睁大了。 玉貘不光是气势上变了样,连身手也如换了个人。 他用超过关羽这一拳的速度左闪,贴到了关羽的胸前。 关羽吃惊的是,他的动作竟然如此纯熟,方才那一闪,拿捏地十分精准,既完全闪开了自己的拳头,又没有多费力气。 闪过之后,玉貘的脸几乎是贴着关羽的胳膊接近的。 但他面对的,毕竟是关羽。 关羽见他如此,便仍以右脚为轴,左脚一蹬后撤,同时收回左拳,同时微微下蹲,与刚才相反,将右拳击打而出。 “咚!” “咚!” 由于动作太快,除了张飞之外,任何人都没有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看清楚实情的张飞,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简雍此时也严肃起来,不再玩笑。见张飞的表情,不禁询问道。 “二哥被击中了。” 简雍能理解张飞说这句话的意思。 单打独斗,能击中关羽,最起码也可能算得上是当世勇将。 不能再用之前的眼光看待这个小子了。 刚才的一切,在周围看热闹的士兵眼中,便如同电光火石一般。他们所能看见的,就只是关羽那有些收力的一拳,以及两响过后二人向着相反的方向倒滑出去。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玉貘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被关羽一拳击退,而关羽由于这劲力的作用也向后滑出。 可只有真正对敌的关羽和眉头皱起的张飞清楚,就在被击中的同时,玉貘竟然出腿踢中了关羽的腹部。 此时二人分开有十余步之遥,玉貘自然是大口喘着气,可面色不改的关羽,实际上也在努力平复着。 这一脚,真正打消了关羽最后的一点虚荣。 他一直认为这次比试,自己有些欺负后辈,当刚才那一下,力道之大,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事时,他自然也会同张飞切磋,可玉貘的一脚,比张飞的力气更大、速度更快! 那是真正暴怒的野兽,完全不考虑自己会怎样,只是单纯地想把对手置于死地! 关羽现在十分确定,如果自己不拼尽全力,别说胜过他,能不能打平都不一定了。 “师傅……”在另一边观战的郭岚有些胆怯地叫着张枫。 只是张枫没有回应,因为此时他的面色更加难看。 玉貘真的被激怒了! 太过了解玉貘的实力,所以张枫现在只担心一件事——玉貘千万别将关羽打伤! 而就在观战之人心中忐忑之时,二人再次动手了。 周围的士兵此时已经完全看呆了,因为这样认真的打斗,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和现在比起来,汜水关时关羽战华雄简直就是儿戏。 这是什么比试,根本看不清双方如何出招。 关羽和玉貘的身形不断变换,众人只能听到拳拳相击的声音,却寻不到踪迹。 “益德,是否……”简雍有些不放心地说。 “还未到时候。”张飞能看清双方过招,虽然也隐隐有些不安,却仍是尽量镇定着。 毕竟,此次比试,还有未达成的目的。 …… 二人战了近百合之后,不仅是玉貘,关羽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关羽很清楚,若是单论力量和速度,自己只怕比不上这个年轻人,之所以还能应付周全,不过是多年战场,烙印在自己身体里的本能反应。 很多时候,关羽还没有思索,身体便已经先动了,也就是凭借着这种本能,让他能与眼前的猛兽打成平手。 可是,与一个实力强于自己的人对敌,是很消耗体力的。 在接近极限之时,关羽最终放下了那份武人的固执。 他在闪过玉貘刚猛的一拳之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糜竺交给他的,是一段很细的竹节。 竹节的侧面钻了个小孔,用一节木条插着。 糜竺已经教给他使用的方法了,只要向里按木条,便会触发里面的机括,而后,竹节内的细针变会射出。 针上,涂抹着糜竺特制的药物。 最初听到这种伎俩时,关羽当时便恼怒起来,以他的性格,别说让自己用了,就连对手使用这种诡计,他都会非常蔑视。 可不得不佩服张飞和简雍的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了半天,最终,竟成功说服了关羽。 这是此次比试的第二个目的。 玉貘此时只想击杀关羽,才不会关心他有何计谋。 又一次跃到半空的一次高踢,关羽看准机会,仰面躲过,同时腰部发力,转到了他的身后。 但终究要顾及士兵的目光,关羽也只是将那竹节攥在掌心,伪装成一次横抡,在击中玉貘后脖颈的同时,射出了细针。 玉貘中招之后,浑身一激灵,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在观战的士兵眼中,这自然是关将军一击的效果。 但是,在一旁观战的张枫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冲过来。 只是,玉貘又再次慢慢翻身爬了起来。 …… 再次起身,玉貘眼中的血丝微微褪去了些。 “小英雄,果然好武艺。”关羽俯视着玉貘说道。 “谢……谢过……关将军。”玉貘竟用嘶哑的嗓音回应了句! 张枫惊讶地张大了嘴。 怎么可能! 玉貘竟然恢复了理智! 其实不光是他,关羽和张飞也同样有些吃惊。 糜竺的法子,真的有效果! 关羽在说话时,已经将那竹节收进了袖子中,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细针,只是刺出了竹节,并未完全射出。 换言之,也只是扎了一下玉貘的脖子罢了。 当然不会射出来,否则只怕玉貘此时已经死了。 细针上,其实涂抹的是糜竺调制的烈性镇定之药。 有着及其庞大的情报网的糜竺,在不久前,已经联系到了一个人——远在江夏的九贤老。 之所以能这么迅速,完全取决于糜竺手下的独到能力。 分布各县的眼线,利用一县传一县的方法,始终保持着快马加鞭的速度。 这种法子,其实便类似于传递军情的驿站和烽火台。 九贤老之前就为玉貘调理过,但始终未能治好,糜竺当然也不会找到医治的良方。 不过,他向九贤老所求的,是另外一种方法——压制。 糜竺肯定不会明说此时的具体情况,只是让属下告诉九贤老,玉貘现在已经流落到小沛,而他也知道玉貘的情况,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才来求助。 出于对属下的关怀,九贤老终于开口说出,此法确实可行。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比试。 “小英雄,”关羽稍稍离得近些,压低了声音对玉貘说:“你的心病,并非无法医治。” 玉貘想问,但关羽却摇了摇头。 这已经足够了,要收买这孩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远处的简雍此时如释重负,刚想上前去询问细节,却被张飞拉住了。 “让二哥清静清静吧。” 是啊,这一天,关羽做了许多违背自己原则的事了。 除了此时跟着关羽离开的关平,谁也没有听到,关羽那一句自言自语的话:“酣畅的一战啊。” …… 能够让一切周全,张枫也终于将那颗提着的心放下了。 只不过,他隐约能感觉到,玉貘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并不清楚,玉貘经此一战,已经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不光是他自己之前的人生,还有现在追随的这个……张枫。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二、暗流不息 这个季节,午后的阳光也很柔和,侯成微微挺了挺腰,驱散了泛起的困倦。 宋宪坐在他对面,看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桓姑娘真的在下邳?” “我已然查明,百里嫙不久前才将她请去的。” 侯成确定了桓绮的下落,多少松了口气。 那日属下只说桓绮跟着一个女子出了门,别的便不清楚了,而之后桓绮再没回来,侯成担心会不会是被段轩甚至吕布抓住了。 不过还好,既然百里嫙是将她请去的,那吕布应当不会怎样,不光是要给百里嫙个面子,很有可能吕布还并不清楚桓绮的身份。 “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宋宪看侯成为这个女子如此牵挂,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说吧。”侯成也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可千万不要像……” 侯成摆摆手,没有让宋宪说完。 他知道,宋宪是怕他走上和郝萌一样的路。 “你还记得当年在并州的日子么?”侯成忽然换了个话题。 宋宪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时我们这些弟兄多快活,不用去思索许多,日子虽然简单,却也过得自在。” “是啊,若不是丁将军被刺,哪会有这一路坎坷。” “算了,都已然是往事了。至少你如今还信我。” “多少年的弟兄了,你的性子我还是清楚的,相信过些时日,文远也能想明白。” 自从上次发生段轩入城之事后,张辽和臧霸便对侯成一直心存怀疑,虽然不明显,但侯成也能感觉到,一些机密之事,二人还是有意不对自己提。 连以前那个爽快率性的张辽,都变得如此谨小慎微了。 侯成这样想着,不禁又有些感叹。 “对了,那百里嫙既然说要来除掉张枫,却为何迟迟不动手?” “她初到时只带了十余人,按她的说法,其属下正陆续赶往徐州境内,而州境也确实传来消息,说有大批流民迁徙入徐。” “大批?” 看侯成诧异的样子,宋宪也是微微皱眉,“我也向吕将军说过此事,不该如此放纵她。” “那将军的意思?” “将军和军师只说是要利用百里嫙,却未细说……呵,也是,他们所虑必然比你我深远,便是告诉你我,也未必能明白个中深意。” “可她毕竟是夜锋啊……当年李傕单凭手下夜锋便攻下了长安一门,这些人,不能不防啊。” “若是文远知道你如此为将军着想,又岂会再怀疑你?” “就当是磨练心性吧。” “呵呵,说起心性,只怕没人比得上那个曹子孝了。” “是啊,他替曹操守卫东境,已然许久了……” “你说,他现在是在防我们,还是刘备?” “料想现在不论哪方兵动,曹操都不好受吧。” “你也听说了?” “这些文远他们倒不至于瞒我。” 他们所说的,便是曹操现在两面用兵之事。 若非吕布军此时兵力不足,绝对是一个进攻的好机会。 其实,如果陈宫知道许都内部的不安,估计早就劝吕布发兵了。 ———————————————— 豫州,颍川郡,许都。 此时坐在董妃面前略显不安的男子,是几乎已经被历史所遗忘的——杨瓒。 “杨爱卿不畏艰险,一直跟随陛下,忠心可嘉啊。” “这是臣的本分,娘娘谬赞了。”杨瓒赶忙挺直身子表态。 可是即便是坐在一旁的董承也能看出他的不安,估计现在杨瓒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想来也是,王允死后,他因为与其曾是一党而被李傕冷落。后来刘协东归,虽然他也秉持着臣子之心随行,但可想而知,因为王允的关系,刘协自然也不会喜欢他。 就这样,这个人在到达许都之后,便没有了什么惹人注意之处。 但是他已经很知足了,因为同是王允一党的士孙瑞,就没他那么好命。 李傕、郭汜反目时,士孙瑞糊里糊涂地受了牵连,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既然不受重用,便安心做个本分人吧。 杨瓒是这么想的,可这也似乎是奢求。 这不,莫名其妙地便被董妃请来了。 不过有董承在,他多少还有些心安,至少不会是想要自己命吧。 “爱卿如此忠心之人,陛下却不能用,实在可惜啊。” “陛下慧眼识人,料想瓒定是学识不足,难为陛下分忧。但臣仍时刻谨记陛下和娘娘皇恩,丝毫未曾忘记。” 这话听得董承都有些恶心。 陛下一直不给你好脸色,董妃都没怎么见过你,哪来的皇恩? “爱卿能如此识大体,真乃是国家之幸啊。” 得,自己的宝贝女儿也跟着演戏,自己还是别多话了,就这么静静看着吧。 “只是,如此忠臣,若不能为国效力,每每想来,总觉得对爱卿有亏欠。” “扑通!”杨瓒听到这,赶紧跪下了。 “陛下和娘娘隆恩,臣万死难报啊!”杨瓒也不抬头,就这么跪着用感激涕零的声音说道。 不管这董妃要做什么,反正越是这么说,越没好事。 “爱卿请起。”董妃自然不会去扶他,所以董承便上前将杨瓒搀起。 “眼前便有一事想烦劳杨爱卿。” 果然!唉! “娘娘只管吩咐。”现在根本不可能说不了。 “有人密报说,曹操要对陛下不利。此时陛下尚不知情,无凭无据又怕打草惊蛇,故而想让杨爱卿去到曹操身边,以做耳目。” “这……” “杨爱卿赤胆忠心,不会惧怕吧?” 不怕才怪! 可骑虎难下啊,若是不答应,刚才那“肺腑之言”便都白说了。 而且,如此来看,这董妃更不好惹。 于是,又一颗棋子落入了董妃的手中。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三、世浊当清 建安二年(公元一九七年)七月,盛夏再临。 燥热的天气,会让所有人也变得烦躁起来。 西面的战场,因为李傕的飞熊军配合沈容的络蜂兵形成了完美的攻杀阵形,曹洪等人再次败退。 夏侯渊那一边,因为防守严密,布阵得当,桥蕤一直也未能突破。期间李丰曾率军绕道想突袭其敌军后方,也被早早料到的聂洪杀了回去。 刘表仍然在观望,虽然接受了皇命,但他并未真正出兵讨伐袁术,只是将少量兵马放到州境上做做样子。不过他同样也没有再配合张绣的行动,就只是按兵不动而已。 吕布和刘备现在也都同样得以喘息,当然不会主动用兵,而是拼命地积攒实力。 北方战场上,公孙瓒由于失去了刘和、阎柔等人的协同,已经完全被袁绍压制;而刘和等人,则将全部人马都撤到了徐无县山中田畴所建立起的太平乐土。 孙策的兵马势如破竹,已然将各地零散的对抗势力铲除,只剩下严白虎了。 天下,因为这种诡异的僵持,竟也算暂时安稳了下来。 但这也只是表象,那汹涌的暗潮,一刻也未曾停歇。 …… “还须多久?”百里嫙用略显娇小的手指抵住额头,有些疲惫地询问秋雯。 “已然有四位分统抵达,其余的,也在陆续入徐。” 看着师傅的样子,秋雯有些心疼。 虽然神态和语气都十分老成,可这相貌,却无端地惹人怜爱。 “不老之症”,很难说是上天的恩赐还是责罚。 给师傅倒上了一杯热茶,秋雯若有所思地立在一旁。 方才她回禀的,是正在进入徐州的属下近况,除了百里嫙自己的几位分统,还有她成功接收的未云残存人马。 只是……有些事太不合常理了。 “有事便问吧。”多年师徒,秋雯的心思如何能瞒过百里嫙。 “师傅……我……” “平日里比男人都要果断,怎么今日如此吞吞吐吐?”百里嫙将手放下,微笑着看向秋雯。 “师傅,您究竟打算如何?” “究竟?” “是,若是单单为杀张枫,何必要召集所有部下,又何必非要等人到齐?” “唉……”百里嫙叹了口气,“本不想此时对你说,其实也是不想你太过多虑。” 秋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师傅果然有别的意图。 “来,坐下。既然你问到了,那今日便索性告诉你吧。” 在百里嫙的示意下,秋雯恭敬地坐到了下手边。 但百里嫙似乎是仍在为什么事挣扎,虽然用很柔和的目光看着秋雯,但她的身体,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微微发抖。 “雯儿,师傅问你件事,你只须如实回答。” “是。” “以你之见,当年河北总堂十三贤老之举,错了么?” “啊!”秋雯被这个问题惊得一激灵,差点把桌上的茶盏打翻。 “呵呵,果然是我的徒儿,很多事对你根本不用说太明。” 百里嫙说得没错,秋雯从这一句话,已经完全理解到了百里嫙的计划。 夺徐抗汉!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师傅也变了么? “师傅并非为了名利。”对秋雯的心理,百里嫙真的是一清二楚。 可现在秋雯只是想要个答案。 “你进夜锋时,应当还不记事吧。” “嗯。”秋雯应了一声。她和张枫的境遇差不多,也是被人遗弃的,是百里嫙将她捡回来抚养起来的。 为了她,百里嫙当初可是费尽了心思。 求一口乳水,这种事不是谁能都开口的,可百里嫙就是这样。 当时她在荆州执行任务,无法回到总堂寻求帮助,而夜锋之中自然不会有女的育子,想靠牲畜乳水抚养这孩子,偏偏她又不吃。 百里嫙为了她,放下面子,派属下到附近村镇打听,若是知道谁家的媳妇儿生了孩子,百里嫙便亲自带着秋雯,谎称是自己妹妹,父母双亡,求人家喂上几口。 好在当地的民风淳朴,人家看她们姐妹可怜,便也不介意。 堂堂夜帅,就是这样放下颜面,让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那段日子,百里嫙即便外出,也是匆匆了事赶回,生怕秋雯哭闹。 也正是借着这个孩子,百里嫙才找到了做母亲的感觉。 每每看着怀中熟睡的秋雯,百里嫙都会露出属下们从没见过的温柔。 回想这些往事,百里嫙又不禁笑了笑。 不过察觉到秋雯正看着自己,她赶忙收敛了表情,继续说道:“有时,我倒很羡慕你啊。” “师傅这话何意?” “我当年若非被五贤老救下,只怕今日早已是孤魂野鬼了。” 对于自己的身世,百里嫙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不知今日为何要提起。 “当年,我因这怪症,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秋雯就这么听着百里嫙讲述,跟随她回到了那段黑暗的岁月…… …… 当年,百里嫙也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 虽然出身庶民之家,但她生的倒很水灵。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她遭受磨难。 世风不正,官食民血,老百姓根本活不下去。 百里嫙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有文化之人,自然也很短见。 只要能活下去便好,就是这么简单的目的,催使着老两口将百里嫙卖给了一家大户做下人。 其实,百里嫙本姓胡,百里之姓,是后来的事。 因为容貌可人,百里嫙被那大户的家主相中,尚未成年,竟被他纳成了个小妾。 这对平民出身的她来说,也算是好事。 可是百里嫙的怪症,却随着日子的流逝,而渐渐被注意到了。 最初百里嫙自己都没在意,可是旁人的眼睛却始终关注着她,毕竟对这样一个“平步青云”的小丫头,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家主倒是一直假装不曾注意,让百里嫙多少还好过些。 直到有一日,家主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她便随着家主乘车同行。 可下车进了那个大宅,百里嫙便察觉不对。 里面,有好几个家主平日里生意上有往来的老板,正用一种饿狼般的目光期待着。 百里嫙想躲到家主身后,却被家主一把推给了那些人。 “呦,百里兄,这丫头倒是美貌,可莫不是你从哪家虏来的女娃?” “呵呵,几位与我相识多年,我又岂会诓骗几位?”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先行谢过了。毕竟这等异类,闻所未闻啊。” “自然,几位尽兴,我先行告退了。” 除了这些畜生之言,百里嫙的耳边,便只有衣服被撕扯的声音。 她甚至忘了反抗。 直到被几人抬到屋内,她都无法相信这一切…… 之后的日子,她便完全成了这里的囚徒。 她再也没有能回去过,就这么被几个人的下人一直看押在此。 几个人都是当地有权有势之人,之前百里嫙倒也见过。可经过那一夜,百里嫙只觉得他们禽兽不如。 后来近半年的时间里,他们时不时便会来这里一趟,每次都让百里嫙觉得身处地狱。 可是,百里嫙的性格,或许天生与寻常女子不同。 为了能逃出去申冤,她做了一件让自己都觉得恶心之事。 她勾引了一个看守的家丁,而那家丁也确实早就贪慕她的美色。 在她的怂恿下,那家丁竟然在饭里下毒,将其他几个看守的同伴毒死了。 他以为从此能和百里嫙逍遥快活,可就在他准备带百里嫙离开时,百里嫙用早就偷偷准备好的碎碗茬将他的喉咙割开了。 百里嫙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告官。 可谁想到,那狗官平日也没少受那百里家主的贿赂,竟将百里嫙暴打一顿,说她污蔑县中俊才,逐出了衙门。 万念俱灰的百里嫙想一死了之,可或许是上天仍留有一丝怜悯,五贤老恰巧路过,将她救下了。 五贤老真正看中的,或许便是百里嫙当时那双绝望而又满是仇恨的双眼吧…… …… “那后来……那个家主如何了?”秋雯听完百里嫙的过往,已经完全被震惊了,但出于好奇,追问了一句。 “被我杀了,不光是他,还有他全家上下所有人。我曾在他死前问过,为何要如此对我,他说,人言可畏,与其留一个惹人闲话的怪人在身边,不如拿来讨好那些人。” “畜生!”秋雯听完,气得用手掌猛拍桌子。 “他说得没错。”百里嫙却只是很平淡地一笑。 秋雯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也只是个寻常人,又岂能奢望他做出圣贤之举?我之所以仍用百里为姓,除了时刻提醒自己记得这段往事,也算是对她之前待我不薄的偿还。” “那……” “呵呵,说得有些远了。不过也正是因此,我才决意除尽天下狗官。只是经历总堂覆灭之事,我的想法变了。就如同那百里家主一般,错的并非是他,而是这污浊的世道,既然如此,何不将之根除。” “师傅是恨四贤老仍死守陈旧的汉室,不愿放弃?” “不,我是恨他虚伪。你可还记得总堂门前那两句?” “夜论峥嵘英雄事,锋断浊汉旧山河。” “是啊,其实当年他们初创夜锋时,便想推翻汉室,只不过碍于都是汉室旧臣,珍惜名节!如今,为师便要让夜锋回到最初之路,将这浊汉葬送!”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四、早非所宠 为数众多的人手秘密行进,便只能扮作流民。 鄢雪和刑钊、脩缨分别安排自己的部下按批次进入徐州,每队基本上都保持在三十四人,因为人数太多的话,便太过于引人注目了。 只不过,他们三人的身份是需要对盘查的士兵明说的。 百里嫙已经将要进入徐州的分统姓名以及容貌特征向吕布做了通告,但对于他们手下的人数却也有所隐瞒。 那日,她已经将计划完全告知了秋雯,不过并非完全像秋雯想象的那样,百里嫙并不急于夺取徐州。 因为现在徐州之所以能太平,是因为吕布坐镇。一旦百里嫙起事,其他县城的势力固然不会帮吕布,但也绝对不会帮她。 趋吉避凶,动荡的世道,没人会轻易将身家赌在什么人身上。 而且,现在徐州还有个很不安定的因素——刘备。 夺徐州,也要等到天下大势有所变化,局势明朗之时。 现在百里嫙最需要解决的事情,还是粮草。 因为没有将实情告知吕布,自然无法开口要那许多供给。 那么,便需要有人帮忙了。 而这个人选,便是陈登。 几副药下去之后,陈登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了,从外表看来,气色也已恢复。 他并不知道无常终究还会再来索命,对于百里嫙,自然是感谢万分。 既然是救命恩人,这点忙便自然要帮,更何况百里嫙也是夜锋的人,关系便又近了一层。 陈珪、陈登父子虽然说并没能取得吕布的信任,但也并非无权,要瞒住吕布调拨些粮草,理由可以有千万种。 如今,只怕是徐州平静的表面下最混乱的时期了。 吕布和刘备两方不说,现在身处暗处的人马就有数支。 赵云的龙锋营、弥萱的黄巾余党、百里嫙的各路分统、准备与百里嫙联合的诸葛瑾等人、隐瞒身份的武征以及藏匿小沛的张枫一伙。 只须一点火星,徐州之变必会燎原。 ———————————————— 豫州,颍川郡,许都。 现在是掌灯时分,董妃却梳妆打扮了一番,虽是静静坐在床头,却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 早些时候,刘协忽然派人传话,说今天要过来。 这可是少有之事。 刘协自从李傕掌权开始,便很少踏足后宫,那忧郁的表情始终挂在脸上。 想必是如今终于安稳了,才有了这兴致。 不管怎样,现在刘协尚无子嗣,若是能怀上龙种,便可借之一跃成为后宫之主。 想到这,董妃用手帕遮住嘴,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宫女叩拜之声——陛下来了。 董妃赶忙起身,端庄文雅地肃立等候。 刘协缓步走了进来,看见董妃的装扮,不禁一笑:“多日不来后宫,不想爱妃越发耐看了。” “陛下~”董妃听得心中一阵窃喜,欠身施礼,努力忍住不笑。 刘协慢慢移着步子,并没有直接冲董妃走来,而是随意地走了一圈。 “爱妃独自在这宫中,想必心中很是寂寞吧。” “陛下说得哪里话,臣妾怎感,陛下在外操劳,臣妾不能为陛下分忧,心中惭愧万分,又岂会有次怨念?” 明事理的女子,是男人最喜爱的,董妃深谙这个道理。 “呵,爱妃如此明理,是朕的福气啊。如此说来,是朕误会爱妃了。” “陛下是说……”董妃听得有些不解。 “朕以为爱妃是因寂寞冷清想与人闲谈才频频召臣子入宫,原来是为国事。”刘协侧目,意味深长地看着董妃。 董妃身子一颤,差点跪下,不过倔强的性格让她挺住了,“臣妾只恨不是男儿身,不能为陛下分担,故而才召几位贤臣入宫,打听陛下龙体如何。臣妾是一介女流,自知不能妄议国事。” “好了,”刘协摆手笑笑,“爱妃对朕如何,朕心中自然清楚。难得爱妃挂念,朕无恙。” “如此臣妾便安心了,但也望陛下多注意龙体,切莫太过操劳。”董妃说着,想上前爱抚刘协。 可刘协却又转过身,迈步向外走去。 “陛下今夜不在这……” “哦,不了,朕和几位臣子还有事商议,此番就是专程过来看看爱妃。”没有回头,刘协只是放慢脚步,却仍在向外走。 “万望陛下保重,那……臣妾恭送陛下。”即便是宫女,也能听出董妃语气里的失望。 知道刘协的身影完全消失了,董妃才长出一口气,瘫软地坐在床上。 “我对你如何,你全清楚……”自言自语地重复这刘协的话,董妃的眼睛慢慢湿润了。 刘协根本不是来看她的,而是来警告她的! 召见四贤老、杨瓒等人,其实都是保密的,所有下人她都下过令,不允许说出去。 而外面的侍卫,也不会知道由董妃下人所驾的马车中载着何人。 那么,事情便很简单了,自己身边,也有皇帝的耳目。 对于嫔妃,还有什么比被皇帝怀疑更难受的。 外面的宫女战战兢兢地侯立着,却没有迎来预期中的暴怒。 “下去吧。” 董妃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安静地侧躺在床上,再不理任何人。 只是,那妩媚的身姿,此刻却抖得那么可怜。 倾国曼妙无人顾,误坠乱世帝王家。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五、夜锋易主 软弱的一面,只能让最近的人看到。 自从毅帅秦邵蒙难之后,曹真便很少和人谈这个话题,除了一个人——在那次伏击中幸免于难的分统,王垕。 蛭营本来也没有多少人,其下根本没有设分统,所以曹真便是父亲唯一的直属部下。 而上次数位分统跟随毅帅遇袭,除了这个王垕,都已殒命。 从某种意义上说,二人的关系倒近了一层。 曹真手下剩余的那点蛭营人马,已经被编入正规部队,虽然偶尔能看到,但现在更多的时候是和虎豹骑待在一块儿。 所以,还能说说心里话的,就只剩下这个王分统了。 王垕上次同样受了伤,而且留下了很要命的后遗症——由于被刺得很深,左边的肺已经坏死了。 这导致的后果,便是他的心力空虚,无法再作战。 不过也算上天眷顾吧,咳出些血后,倒也没有再生其他病症。 其实按照青州军最高统领聂洪的意思,想让他安生地过普通人的日子,和其他青州百姓一样。 可是,王垕是断断无法忍受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几位夜帅都在沙场作战,自己却乐得清闲,这么想来,还不如死了痛快。 没有办法,最终聂洪只好向曹操禀明情况,让他入了辎重营。 其实也是个闲职,众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也都很照顾他,几乎没什么事可做。 所以闲得难受时,他便会来找曹真聊天,而话题,总是会不自觉地绕到毅帅之事上。 “少统领,听闻西边的战况,并不乐观啊。” “哼,几只疯狗聚到一起,竟也如此猖狂。”对于沈容的恨,让曹真将所有与他联合的人都视作了死敌。 “听说少统领以禀告主公,想要率军增援?” “于公于私,我都应当过去。” “也对……” 曹真发现,王垕似乎有话要说。 “王分统可是有何事?” “我想求少统领一事,还望少统领务必应允。” “王分统太过见外了,有事只管说。” “若少统领真要西援,王垕愿随军同往!” 曹真还真没料到会是这么件事,不禁有些为难,“王分统,你与父亲……一同遇伏,幸得大难不死。况如今你这身子……我怎忍心让你再受行军之苦。” “我当初未能护毅帅周全,心中甚是愧疚。自那之后,我便起誓,无论如何,必会护少统领周全,以偿心憾。望少统领务必应允!” “可……” “少统领!”王垕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些焦急地叫道。只是由于他现在的身子,无法承受这种剧烈的情感波动,额头已冒了冷汗。 “唉,”曹真一边上前搀扶,一边叹气,“好吧,我答应王分统,只是王分统也须应我一事。” “少统领请讲。” “若真要与我同行,便务必控制性情。” “少统领放心!” “好,那便有劳王分统助我,为父报仇!” 忍耐了许久,曹真那早已在眼眶中打转了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 对于嗜酒之徒,有人请客自然是最开心的,可眼下,段轩的脸却比门神还要凶恶。 因为请他喝酒之人,没有一个顺眼的。 郭嘉、贾逵、荀彧。 这几个和自己八字不合的人现在全坐在面前,段轩的心情当然是十分郁闷。 “咕咚咕咚~”连喝酒都没了那种细细品味的兴致,直接当成白水灌了起来。 “再来一壶,一会儿他结账。”郭嘉一边要酒,一边笑呵呵地指着荀彧。 “说,你们几个为何叫我来。”段轩一口气把整壶酒喝个精光,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抹抹嘴问道。 “唉,世间竟真有如此恶劣之人,喝着人家请的酒,语气却这般无礼。”贾逵冷嘲热讽地挑衅。 “好了,梁道兄,说正事吧。”荀彧苦笑着打断了他们。 他终于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了——防止几人一语不合打起来。 “子墨,我也不兜圈子了,你对四贤老的夜袭营,究竟知晓多少?”郭嘉就像换了个人,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怎会知晓夜袭营?”段轩不禁有些诧异。 “这个名号,其实是陛下告知主公的。” “怎……?!”段轩这次是真的吃惊了。 汉帝刘协?难道四贤老将事情禀告陛下了? “不必惊讶,或许是你我都太小看陛下了。他身上,毕竟流着高祖皇帝的血啊。” 段轩明白了,陛下必定是有一个属于他的情报网。 只是,这渗透能力也太过厉害了,竟然连夜锋之机密都能探得? “此事主公既然知晓,你们却又为何要这般?” 是啊,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何必还要这样到外面说。 “这也是无奈之举。似乎只要一安稳,那些旧朝权欲之术便会复苏。会安插细作的,又岂止陛下?” “难道……” “前些时日,那个杨瓒忽然去见陛下,主动要求到主公手下。” “陛下答应了?” “之前陛下曾警告过主公提防董妃一党,此番想必是要看看他们究竟意欲如何吧,便将计就计,将他派到了主公帐下。” “呵呵,主公倒成了陛下的饵了。”段轩不禁一笑。 “不过也正是因为此人,现在很多机密之事,便不能在主公的军议上说了。” 一壶新酒上桌,段轩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其实当初,老头子是想让师傅和我统领夜袭营的。” “哦?” “总堂覆灭之时,他们其实大多不在那里,而且似乎老头子也并未打算将他们召回。或许,他是想保住这些人吧。” “可其他夜锋不会怀疑么?” “呵,根本无人知晓。陛下来到许都,四贤老名义上召集散落各地的残余人马,实则是在聚拢这支部队。他们之前其实都隐藏在各地的山中,每日便只是训练和执行夜袭令,很少会回到总堂。因此,普通夜锋成员根本不知晓夜袭营究竟是何人,究竟有多少。” “可这是为何?四贤老为何要将这等精锐隐瞒众人?”荀彧听出了一些蹊跷。 “若是人人知晓夜袭营之所在,倘真的有人叛变,岂不是会先将这些人全都杀掉?” 贾逵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道:“四贤老为何会选莫帅和你?” 这自然也是个关键问题,总堂中比段轩优秀之人,并不在少数。 “此事说来话长了。话说,你等为何要打听夜袭营之事?” 贾逵看着段轩,犹豫了一下才说:“有传言,如今许都内的夜锋,已然被赢拓完全掌控了。为防万一,我等才想早做打算。” 段轩心里不禁一颤。 贾逵的话中之意,便是四贤老已被取代。 可赢拓是几位贤老亲手调教的,他为何要这样? “只是传言罢了。不过,既然贤老如今不知何由转投董妃,那便是与主公为敌了。” 不知何由么? 段轩在心里苦笑。 还不是因为一直深埋在夜锋中的那个不安定想法——锋断浊汉旧山河!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六、北柱将倾 无情者,情藏至深。 酒桌之上,段轩丝毫没有因为关于总堂的传言而有所反应,但那也只是表象。 多年的情分,让段轩对夜锋,有一种特殊的情怀。 尽管如今自己和四贤老已经越走越远,但段轩惊讶地发现,当初那份感情始终未改。 贤老究竟如何了?可曾受苦? 人就是这样,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 疑惑、焦虑、不安、烦躁…… 此时段轩的内心,似乎比天气更加燥热。 终于,已经在床上不知翻了多少次身的他,慢慢将衣服穿好,出了门,迈步走进漆黑却并不凉爽的夜色中,向着汉锋营的方向走去。 …… “赢帅,虎帅,他来了!”一个汉锋营的分统慌张地进来禀报。 “谁?” “段……段轩。” “什么!”赢拓猛然站起,怒目望着门外,就仿佛段轩此刻就站在那里。 “他为何还敢到此?”一旁的乔虎用目光询问赢拓。 二人此时已经变成了汉锋营的两位最高统领,虽然不知道经过,但就在那次失败的涉猎后不久,四贤老便写下手书,任命他们为夜帅,并允许其选拔自己的亲随部下,也就是分统。 而在那之后,四贤老便很少再过问汉锋营之事。 大小公务,都交给了赢拓、乔虎二人。 其实,这是赢拓极端想法衍生的异状。 有些扭曲的看法,使他认为不能再让四贤老继续接触那些险恶之人,必须将其完全保护起来。 所以,他逐步向四贤老请示,渐渐接管了汉锋营的各项权力。 若是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在,或许便不会如此了,可如今的汉锋营,只有一个乔虎。 天性憨厚的乔虎,也被赢拓所说服,并尽心帮助他处理一应杂事。 在他们的左右下,汉锋营现在首要的事只有两件——铲除曹操一党、杀死叛徒段轩。 就在刚刚,二人还在谋划计策,该如何让段轩独处以便下手,却不想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 “嗯?”赢拓不禁皱眉。 段轩的精明,总堂之人都清楚。 如今他已然表明态度要与夜锋决裂,转投曹操一党,自然也知晓夜锋对他的敌意,那么,他是断断不会做出这等送死之举的。 可他究竟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便要问明白。 赢拓没有等乔虎,便大步出了房门,向着汉锋营门口奔去。 乔虎面色凝重地拿过拐杖,也慢慢跟了上去。 …… “段轩,你深夜到此何干?” 在汉锋营部下的拱卫之下,赢拓负手高声质问。 段轩扫视了一下,不禁一笑:“不想我段某人竟有如此礼遇,好大的排场啊。” 为了自己,赢拓竟然带出了数百人。 “哼!”赢拓冷哼一声,“一者,你已非夜锋,深夜到此,难免惹人怀疑;二者,此处离皇宫不远,护卫陛下,亦是拓之职责所在;三者……” “三者,你想取我性命。”段轩接过赢拓的话说道。 数百汉锋营部下听到这话,全都握住了兵刃。 没想到这段轩竟然没想兜圈子,这么快便将话挑明了。 “说起来,倒也好笑,”段轩又是一笑,“当初在总堂数年,我最不愿的便是读书,总是师傅硬拿来几本,我才不得已翻上一翻,与诸位几乎未曾见面。今日若是诸位要动手,倒也少了人情之碍。” “你究竟来此做甚!”赢拓终究还是要问清楚,毕竟这人的诡计多端也是出了名的。 “来与夜锋做个了断。”段轩收敛笑容,目光冰冷地说。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顾及过往之义了。”说着,赢拓一伸手,指向段轩。 他身旁的这些部下立刻准备冲上前去将段轩碎尸万段。 “慢!”段轩忽然大喝。 “怎的?怕死?想求饶么?”赢拓冷笑,而那些部下也都停住,等待着赢拓进一步的命令。 “若是怕死,我便不会来了。只是,动手之前,有个人总得让我见上一面吧。” “……贤老么?”听到这话,赢拓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下去。 “既然今日你不打算让我活着离开,这最后的心愿,总该满足吧。”段轩这样说着,却始终很轻松,完全不像是要寻死之人。 “也罢……” 汉锋营的人有些惊讶地看向赢拓。 为何要多此一举? 贤老不是不愿见外人了么?更何况是这个叛徒。 可是,赢拓坚定的目光,让他们不敢违抗。 很自觉地,他们分立到了两旁,将进入汉锋营的路让了出来。 段轩缓步走上台阶,这才发现,汉锋营大门之内,还立着一个乔虎。 他见段轩上来,便本能地将目光移开了。 “子墨兄……总堂之时蒙你搭救,还未……好好谢过。”这样的情形下道谢,乔虎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我救的,是个为了总堂不顾性命的汉子。”段轩笑笑,用手拍了一下乔虎的肩膀。 可这一句话,却让乔虎的心瞬间绞痛起来。 “带我去见老头子吧。”段轩平静地看着前方,悠悠地说道。 乔虎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而入。 赢拓始终没有动,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忍耐着。 那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汉锋营的部下并不知道,就在昨天,四贤老梦语之时,曾喊过段轩的名字。 就当是满足贤老的心愿吧…… …… 门被轻轻推开了,映入段轩眼中的,只有桌上昏暗的烛火。 定了定神,段轩自己看去,里手便靠墙的卧榻之上,四贤老正安静地躺着。 他的脸是朝向门口这边的,只是,段轩却被那张苍老的面容惊呆了。 不过数日,四贤老竟然好似已老去多年。 听到有声音,四贤老慢慢睁开了眼。 “贤老。” “……是虎儿啊。” 那嘶哑的声音,再次让段轩心中一痛。 曾经坐镇北方总堂、被视为堂中支柱的四贤老……倒下了。 “老……头子。” 段轩的声音有些颤抖。 听到这个声音,四贤老忽然睁大了眼睛,艰难地想要起身。 “是轩儿么?轩儿?” 段轩终于发觉到了异样,扭头用目光质问乔虎。 “贤老……已不能再视物了。” “怎会?!” “或许是年事已高,又或许是终能不再操劳吧,赢拓和我接管总堂后第三日,贤老便这样了。” 段轩没有再问,而是一下冲到床前,握住了四贤老伸在半空的手。 “老头子,轩儿回来了。” 四贤老显然很激动,手剧烈地颤抖着。 慢慢地,他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摸到了段轩的头顶。 藏情于心,只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无须隐藏。 这只手,在第一次进入总堂之时,便这般抚摸过自己。 可如今,却变得这般无力。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能听到的,只有二人隐隐的啜泣之声……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七、叛者之心 徐州,下邳。 最近有件事让武征很担忧,那便是孟强再次随军出征了。 消息是从陈登的口中得知的,至于原由,自然也是陈登分析给武征听的。 袁术受到曹操的攻击,现在自己的兵马被遏制无法前进,本来作为盟友的吕布应当立即发兵援助。 可是,袁术的头上,可顶着个“篡逆”之名,吕布若是助他,便也成了天下之公敌。 这样两难的局面,却并没有令吕布犯难,因为他的身边,有个陈宫。 对于此事,陈宫给出了明确的建议:既要助之,又不能助之。 吕布当然听不明白,这不是矛盾么? 其实并非如此。 陈宫的意思是:袁术乃篡逆,吕布不能动用自己的兵马去援助;但他同时又是盟友,若是此时不助他,日后万一有变,他也不会来救援。 那么解决之法也很简单——让并不从属于吕布之人去。 没错,那个人就是杨奉。 让杨奉去,便不会将吕布置于反贼同党之流,但这只是目的之一。 第二个原因,便是对于杨奉的不确定。 这个人,毕竟是降将。 与袁术再次缔结盟约之后,杨奉便也留在了下邳。 但据吕布和陈宫的观察,这人并不是个善类,虽然每次见面都很低调,可久经世事的人都能看得出,他的眼中,并没有对吕布的感激。 不光是吕布和陈宫,即便是魏续等人也能猜到,倘若哪天下邳真的被围攻甚急,难保此人不会叛变。 所以,不如将这不安定的因素送出去,一箭双雕。 这样,也可以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再次面对袁术的手下。 只是,事情也不能做得太明显,所以吕布派了自己手下两千人马同往,算是暗中相助。 而这两千人,当然便是新兵,孟强便又很“幸运”地被选入列。 为了让杨奉多少有所顾虑,吕布并未将韩暹一同派去,而是留在了下邳城中。 这样多少能将排外之意隐藏一些。 …… 其中细节,陈登自然也不会清楚,不过以他的才智,完全能分析出来。 看着已经完全沉默的武征,陈登一笑:“武统领?” “啊,陈大人,有何事吩咐。” “这不过是小事,虽然杨奉带出不少兵马,但吕布精锐仍在,时机尚未成熟。” 陈登或许真的有些高估此时的武征了。 陈登以为,武征此刻在盘算的,是如何联络百里嫙以及城外的凌鸳等人采取行动,他哪里知道,现在这个少年不过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好友而已。 “啊,陈大人说的是。”尽管并没听明白陈登的意思,但武征却还是点头。 “不过,那迷帅的药倒果然厉害。” 此时陈登已恢复正常,对百里嫙也确实有些感激。 他又怎会想到,自己的命数,早已被那女子扼杀了。 “降将便始终不被信任么?”武征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而是对杨奉的事有些感触。 “这倒未必,那要看他是如何而降了。若是明大义、降英主,便是识时务之英雄。” ———————————————— 但是,降与叛,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此时,远在河北的几人,便深有感触…… “袁绍还是不愿重用你么?”坐在角落处的男子问道。 “不得不说,当初我或许确是错算了他的器量。” 烛火映衬下,张郃的脸上有些阴沉。 “哼,若不是你,他岂能顺利夺取邺城?如今却如此待你!”另一面坐着的一个少女嗔怒道。 “或许因我是叛将,他终是不信吧。”张郃的失落完全写在脸上。 “真不知还要隐忍多久!”少女抱怨了一声。 “好了,瑶儿,”角落的男子再次开口,“也别光催促儁乂了,你那边如何?” “还能如何,袁绍那宝贝儿子此时已然被我迷住,言听计从了。” “嗯,这便好,只是你的身份切勿泄漏,否则儁乂便难交代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 …… 韩馥失冀州,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张郃的临敌而反。 而那次事变,也导致了北方总堂四贤老座下夜帅孟卿一支的全部覆灭。 可是,张郃也隐瞒了一些事。 因为叛变之人,并非他一个。 孟卿手下的一位分统和一个亲徒,同样选择了背弃夜锋。 究其原因,他们二人并非如其他夜锋部众一般,是贫苦出身。 那个亲徒,也就是那少女,是上蔡令甄逸之女,名叫甄瑶。 而那位分统,则是如今在刘协身边得到重用的钟繇外甥,名叫郭援。 他们二人,是夜锋实行拉拢汉官方略时作为“人质”加入的。 虽然当时二人并不认识,但却表明了同样的态度——愿意遵从夜锋的制度,不再为官,一心救助百姓。 只可惜,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言。 出身名门,谁会愿意隐姓埋名过这种刺客生活? 因为同在孟卿手下,二人很快便熟络了,不久之后,便谈起了这些。 之所以会被送来夜锋,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无关紧要。 相似的境遇,让二人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不久后,恰逢河北变故,他们便铤而走险,与张郃密谋了那次叛变。 二人将孟卿手下的全部编制细节都告知了张郃,所以才会进行地那么顺利。 而在屠杀开始时,二人便逃离了战场。 但他们终究是叛徒,所以,只好先让张郃出面。 可张郃却未能受到重用,自然也就无法引荐他们二人。 无奈之下,只能让甄瑶去接近袁绍的二儿子袁熙。 河北霸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根基,也微微有些松动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八、过往如烟 段轩当日去见四贤老,真的完全是一时冲动,感情胜于理智。 即便四贤老叮嘱乔虎不得为难段轩,可所有人都清楚,外面等候的赢拓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是,包括段轩自己在内,可能都没有想到,他能完好无损地从汉锋营走出来。 这都要归功于一个人——郭嘉。 饮酒之时,只有他察觉到了段轩细微的变化,以郭嘉的睿智,和对段轩性情的了解,要分析出段轩接下来的举动并非难事。 虽然郭嘉也只是猜测,但还是对曹操说了这事。 曹操对自己这个“前军师”也是很清楚的,便派了许褚率领一千近卫随时候命,并命人暗中侦查段轩的动向。 这只怕是曹操第一次为了保护谁而派人监视吧。 没过多久,就得到了段轩出门的消息。 于是,曹操立即命许褚动身。 当段轩从四贤老那离开,准备面对外面的一场恶斗时,却发现赢拓及其手下此时正和许褚僵持着。 杀一个段轩容易,可要是和曹操的人在这禁地大动干戈的话,就很难解释了。 所以,赢拓咬着牙将段轩放走了。 …… 郭嘉其实一直在门外等候,看见段轩出来,便与他并步而行。 “你为何要救我?当初毅帅到主公身边时,你不是想我死么?” 原来他一直知道!郭嘉摇摇头,叹了口气。 “今非昔比,你我此时的处境都与当时不同了。” 话中之意,段轩明白。 当年的自己,名义上是曹操的军师,对于郭嘉来说,便是阻碍。因为自己的行事风格与他大不相同,一旦有分歧,只会导致争执。 可现在自己是刺客,是曹操伸向远方的爪牙,对于在曹操身边出谋划策的郭嘉,已然没有任何损害了。 其实这已经是很坦诚的对话了,城府极深的郭嘉能将这样的话明着说出来,便是对他段轩最大的信任了吧。 “那事实究竟如何?”闲话随时可以说,正事总是要问的。 “汉锋营,确是完全落入了赢拓之手。” “那四贤老……” “老头子……真的老了。” 段轩脸上的失落已经说明了一切,郭嘉没必要再多问。 那么,现在便又面临一个新问题——汉锋营的立场如何了? 肯定是不会支持曹操的,这点毋庸置疑;但汉帝刘协和董妃一党之间,赢拓会怎样抉择呢? 虽然很不愿意去想,但极有可能,赢拓会选择董妃。 赢拓并不傻,想在这皇城中立足,自然要靠向一方,但靠向皇帝的话,与曹操乃至段轩的关系便会变得很尴尬。 从段轩的描述中不难听出,赢拓是非常恨他的,而这种私情,会完全左右他的选择。 段轩没有告诉郭嘉,他在方才,曾问了四贤老一件事。 被曹操营救,得以保留夜锋之种,被皇帝重用,得以恢复夜锋,却为何要选择董妃呢? 对这一点,四贤老的回答,却让段轩实在无法接受。 唯念苍生,这是夜锋皆从的大义,可没有人知道,其实前面还有四个字——汉室将倾。 饱受昏君无道之苦的几位贤老,早已对大汉失去了信心。 其实他们创立夜锋的初衷,便有亡汉之意。 只不过当时不能以反叛之名招募部下,所以便打着扶汉的旗号。 河北总堂、东南总堂之举,并非背弃了夜锋的大义,只是他们的做法,让北方总堂很难堪。 与其他总堂不同,北方总堂中与汉朝权贵和士族大家接触得最多,有很多时候行事需要这些人的帮助。 假设当年黄巾起义之时,北方总堂不是出面剿灭,而是顺势响应,后果不堪设想。 可以想象得到,那些费力结交的权贵之流为了自保,必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夜锋人员供出。 这种损失,不是北方总堂能承担的。 另外两堂的贤老都非初创之人,不会理解其中艰辛。 痛定思痛,北方总堂决定继续伪装下去。 而东南总堂之所以屡次派人来破坏北方总堂的行动,便也是因为痛恨这种不干脆的做法。 …… 段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只换回了失望。 此时被郭嘉一问,抑郁又涌上心头。 郭嘉笑了笑,对他说道:“人生在世,又岂能尽皆如意?” “是啊,虚度三十载,憾事颇多。” “哦?子墨兄有何憾事?” “当年董卓遇刺,我若是在旁,或许他便不会殒命;而后因我一时冲动,致使长安遭难;撤离总堂时,又未能救出云笑;更甚者,师傅蒙难,我亦未在其侧,过了数年,却也未能去河北拜祭,让他老人家埋骨他乡……” 这样听来,还真是有不少遗憾啊。 郭嘉微微也有些动容,虽然平日里他们二人有时也会争执,但其实算得上是知音。 这恐怕是郭嘉生平中少有的冲动时刻吧,他忽然转头看着段轩,郑重地说道: “子墨兄放心,有你我相助,主公必能辅佐天子再复汉室。那时,哪里都是大汉,哪里都是故乡!”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三十九、是非已去 徐州,小沛。 现在张飞打发时间的消遣又多了一样,那便是和自己秘密安顿下来的张宝饮酒谈天。 虽然所言大多仍是天下之势,但毕竟张宝如今已是废人,也就只当作是笑谈来听。 “如此说来,我兄弟三人倒真给汉朝惹下不小的麻烦。”张宝笑着伸手去摸桌上的酒杯。 张飞将杯推到他手旁,尽管知道张宝看不见,也是回应着一笑。 “若是天子得知我收留你,只怕这小沛城中上下文武都要被治罪了。” 张宝刚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听张飞这么说,差点没喷出来。 “哈哈哈哈。” 看着大笑的张宝,张飞很随意地问道:“我说的是实情,你笑甚?” “短短数日接触,我便知三将军乃是粗中有细、心思缜密之人,将我安顿到此之前,你又岂会不知安危利害?既然敢收留我,又何必拿我打趣?” “呵呵,地公将军,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 “说吧,三将军究竟打算如何?” 张飞不会无故说这样的话,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好,难得能如此爽快,那我便直言了。以你之见,此时此刻你在黄巾义军之中,是否仍可一呼百应?” “这是何意?” “你且告我。” “若是他们心中仍存夜锋之志,便还会听令于我。” “那以你之命,可能令其助我兄长?”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直到这时,张宝才终于明白了张飞的意思。 这确实是一举多得之计。 张宝若是能说服黄巾余党投靠刘备,其利有三:一来可以免除提防他们空耗精力;二来也可以帮张宝立功,不必再躲藏;三来,他张飞也落得清闲。 和明白人,不用过多解释,现在张飞只需要等张宝的答案。 不过,和预期的一样,张宝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虽然猜到了,但张飞还是问了句。 “我方才曾言,他们之所以还愿追随我,只因他们心中仍存夜锋之志。若是要他们投靠刘将军,便背离其道,他们是断断不会遵从的。” “但他们心中的大义,是错的。” “错么?” “如今汉室虽弱,但根基犹在,从袁术称帝群雄的反应便可看出。强如袁术,尚不能推翻汉室,凭他们又能做什么?” “呵呵,这可不像是汉室后裔的结拜弟兄该说的话。” “你也知道?” “当年你兄弟三人虽然无名,却屡屡令我军受挫,我等又岂会不去查探一番?只是没想到堂堂大汉血脉,竟也沦为百姓之流。其实当初我手下分统曾提议拉拢你们三兄弟,只因我一时狂妄才未应允。呵,不过想来,你们也必不会答应吧。” “原来还有这等旧事。”张飞听来,不禁失笑。 “那分统认定,以刘备之境遇,未必不会接受。他更应能体会百姓疾苦,也应能深明我等大义。” “兄长自然清楚,正因太清楚,才更反对你等之所为。” “为何?” “黄巾起事时,各州郡响应,声势何其壮大。可你三人却不懂得御人之道,想来,那些肆意杀掠的应是后来加入的百姓吧。” 张宝听到这,沉默了。 这也是导致后来黄巾起义不再得人心的原因之一。 由于起义势头发展迅猛,已然超出了张角等人的驾驭。贫苦百姓,几乎都没读过书,所以思想意识都很局限。 有很多人加入黄巾军,只是因为不愿再被欺凌,而以他们的文化程度,自然也没有什么长远目光。 自己有饭吃、有衣穿,不再挨饿受冻便可。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烧杀抢掠。 所以,当起义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百姓便遭了殃。 这其中,还有一个失误也起着关键的诱导作用——对于加入起义军的人,没有任何择选。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由于张角等人的领导无方。 看张宝不再说话,张飞也不想就这么一直尴尬下去,便给他又倒满了酒。 “我知道此事要你答应很难,但为了天下,也为了保全你的旧部性命,还望再斟酌一番。” 说着,张飞再次将酒杯推到张宝手边。 可是这一次,张宝没有喝。 因为此时他的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 纠结的人很多,有像张宝这样为大势犹豫的,也有像玉貘这样为私事扭捏的。 他现在,正面对着关羽。 “小英雄今日来找关某所为何事?”关羽笑着问道。 “我……” “呵呵,观你武艺,当是直率之人,为何此时却这般不痛快?” 被关羽这么一说,玉貘有些脸红,便索性直接询问起来,“关将军前番赐教之时,所用何物?” “嗯?小英雄是何意?” “将军不必隐瞒,想必将军应知我心中隐疾,才会有克制之法。” “哦,原来是这事。呵呵,那不过是清心之药,那日我见你之状,似是有些狂躁,便试了一番,果然有效。” “我被这怪症困扰多年,一直苦于无方。” “若是小英雄有所须,关某岂会吝惜?” “真的?” “自然,今后随时来取。” “那便多谢关将军了。”玉貘没想到这么容易,心里有些激动,喜悦全写在脸上。 关羽也是一笑。 因为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是没能逃出他三弟的预料之外。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再赴河北 说实话,荀彧见过郭嘉耍无赖,却没见过他耍到这程度。 就在今早,段轩忽然提出想要去趟河北,开始郭嘉还以为他是被自己问到憾事,心有感触,想去祭拜师傅。但细观段轩的神情,似乎远非这么简单。 他一定有事瞒着众人。 那便不能轻易放他离开了。 虽然都是军师,但二人也同样都是无赖,无赖之间的交流,自然与常人有异。 “段子墨,你今日若是不说清楚,便休想离开。若是非要走,便踏过去!”郭嘉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夹在中间的荀彧自然又变成了打圆场之人,“子墨,奉孝也是有些急切,但你确应对我等明言。奉孝,待我细细问来,你先起身可好?” 原来,郭嘉竟然靠着门框堵在了段轩的门前。 “河北陆分统上次传回消息,我不放心,过去看看而已。” “休要诓骗我与文若!此时豫、徐皆不安定,以你之秉性,岂会在此时有心顾及河北?” “奉孝所言不错,子墨,究竟有何事,为何不愿对我等明言?”荀彧一边费力地将郭嘉拽起来,一边质问段轩。 段轩见他们这副情景,只好无奈地叹气,将已经收拾好的包裹扔到了椅子上。 “唉,进来说吧。” 听到这话,郭嘉立刻站起来,偷偷冲荀彧一笑,进了屋子。 荀彧则只能摇头苦笑。 三人坐下之后,段轩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有些犹豫地思索。 半晌,他才说道:“你们可知河北陆分统为何不将战况报知贤老,却告诉了我?” “难道不是因你二人同为莫帅部下?” “呵,夜锋有自己的规矩,即便是关系再近,也须严格遵循。” “那是为何?” “他也怀疑许都有变。” “陆分统远在河北,怎会知晓?” “因他截得密信一封。” “难道……” “不错,是许都之人写给袁绍的。” “许都有人欲暗通袁绍?!” “呵呵,”段轩苦笑,“若是一般暗通也便罢了,偏偏送信之人,身上有夜锋的令牌。” “什么?!” 荀彧有些吃惊,但郭嘉却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子墨,该不会是董……” 段轩点了点头,而后,三人都沉默了。 其实这件事,是那天董妃召见四贤老时秘密安排的。 董妃说服四贤老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天下太平。 按董妃的说法,现在之所以天下群雄敢如此狂妄,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曹操实力不足。 豫州乃四面受敌之地,而曹操的实力也只是能勉强应付,那么可想而知,没有畏惧,威严也就无从谈起。 可如果能与袁绍接触,设法将天子转移到河北,那里兵精粮足,袁绍实力又足以震慑各方势力,便无人敢太过放肆,天下也就安宁了。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只是四贤老并不清楚董妃的那点私心。 袁绍与曹操不同,毕竟他是名门之后,对于汉朝旧制礼法自然也更重视。 如果刘协到了他的地盘上,那么董承绝对会比现在要有权势。 理所当然的,她也就在后宫有了绝对的地位。 只不过这个女子虽然皆是自私之念,却能用冠冕堂皇的大义去修饰,而这个大义,又正好可以触动四贤老的内心深处。 所以,那次会面之后,其实有两件事已经被定下了:涉猎杀曹以及结连袁绍。 聪明人不用多言,转念之间,郭嘉、荀彧便哦度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难道你就为这要去河北?” 确实,如果是因为这个,根本没有去的必要。 要查清楚或是有所行动,在许都即可。 “这只是此行目的之一,”段轩摇摇头,“还有一件更令我不安之事。” “还有何事?” “陆分统的部下还说了一个细节。刘和等人之所以会撤走,并非是因为袁绍的进攻,而是另一方不知底细的人马。” “嗯?”郭嘉这次也有些不解了。 还能有什么人?黑山张燕?或是……更北方? “我开始也曾猜想,但据那部下说,似乎并非我等所知势力。”段轩清楚郭嘉的想法,摇摇头否定了。 “你怎知道?” “按那部下的说法,这些突然袭击他们的人马,其行事风格,似乎更像是……夜锋。” 郭嘉和荀彧都是一惊。 这便是原因了。 段轩就是为这,才不得不放下眼前之事。 从他刚才的话可以听出两点——第一,这些人即便是夜锋,也绝非同伴;第二,他们的出现,很可能会加快袁绍的步伐。 想来,段轩此去,未必不是打算寻找机会拖延一下。 郭嘉用手指刮了下额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若是如此,你倒确是应当去一趟。” 郭嘉心中自然更清楚当下的状况,至少一年之内,曹操根本无法抵御袁绍。 段轩点了点头,很郑重地看着郭嘉和荀彧,拱手说道:“河北我定尽力,许都二位费心。” …… 短暂地重聚之后,段轩再次走向纷扰的混乱中。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一、暗谋将动 徐州,下邳。 “原来事情经过竟是这般。” 这是吕布听完百里嫙详细讲述了总堂覆灭经过后所发出的感叹。 他虽然对夜锋并无好感,却也深知其势力庞大,却没想到会因为内部道义分歧而致使一堂尽毁。 “其实总堂之灾,未必不是上天为温侯而震怒。” “呵,这可不像是身为夜帅之人该说的话。”陈宫打趣地说道。 “如我前言,此时的总堂已非当年,再无留恋之念。” 这是前不久的一次谈话中百里嫙所表明的态度,她已经向吕布和陈宫明言,不愿再回总堂,而是希望能投靠吕布。 只不过,虽然吕布和陈宫表面上很是欢迎,内心却满是戒备。 他们已饱受夜锋之苦,对于百里嫙这样冒然的表态,自然也是小心万分。 所以这一次会面,便以闲谈为名,询问总堂的详细情况。 “迷帅能来助奉先,令我等甚是欢喜,迷帅之诚,奉先与我更是深有所感。唉……只可惜即便此时,夜锋亦未完全消亡,不知他们如今还有多少势力。”陈宫笑着回应。 “嗯,此事嫙亦无从得知,毕竟统筹之事皆由几位贤老做主,各地究竟有多少闲散夜锋……说来惭愧,便是夜帅亦不知情。”百里嫙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无妨,无妨。相信有迷帅相助,夜锋亦不敢随意造次。”吕布哈哈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温侯果然豪爽,若是天下之主如此,必是太平盛世吧。”百里嫙也是一笑。 “哈哈哈哈,迷帅休要再拿布打趣了。”吕布很随意地摆手。 “呵呵,温侯勿怪。温侯和军师公务缠身,嫙就不久留了。”说着百里嫙起身准备告退。 “唉,身在此位,不得不为啊。今晚府中设宴,还望迷帅务必过来。” 自从百里嫙进了徐州,这倒也算是常事,每隔几天,吕布便会设宴款待一番。 “那嫙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已经不是初入徐州之时,百里嫙也不再过多客套,说得多了,一是不给人家面子,二是也显得有些虚伪。 …… 百里嫙离开之后,吕布和陈宫脸上的笑容也散去了。 “她还是不肯说啊。”陈宫望着空空地门口说道。 “看来她确有异心。”吕布也是一样地叹息。 “呵呵,那是一层。还有一层便是,这女子确实精明。” “怎讲?” “她心中清楚,我们肯容她在此,便有防备夜锋之意。说得太多,她便无用了。” “她这心机,与相貌可真不相称啊。” “这般之人,奉先见得还少么?” 被陈宫这样一说,吕布的回忆也再次被打开。 是啊,这样的人,自己见得太多了。 当年那个曲意逢迎、能屈能伸的曹操;以王霸之道想要扶正汉室,不惜背负骂名的董卓;心口不一、城府极深的王允;狼子野心、暗中设计夺权的李傕;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段轩;敌友时易的刘备;还有那个恩怨纠葛很深的张枫…… 吕布现在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只有自己偏偏一生遇到的皆是这样的人?还是根本天下就是如此,只有自己是个异类? 陈宫看吕布愁眉不展,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便转移话题说道:“只是不想她竟会有那念想。” “公台是指?”吕布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她方才话到最后,其实是在试探奉先你的野心啊。” “哦?” “她想知道,你究竟有无争夺天下之心。” 吕布这一次的反应却很平静。 他当年都没想过自己会是今日这般光景,有岂会有争天下之志? 陈宫却是若有所思,缓缓开口道:“奉先啊,我们确是该想想此事了。” 的确,树欲静而风不止,天下大势如此,想安守徐州一地,很难。 吕布只是心性单纯些,却并不愚昧。 平日时常与陈宫分析,天下的局势他也清楚。 放下刘表和袁术不谈,袁绍一旦统一河北,必会南向而争; 曹操若要与袁绍对抗,便只有两途,要么与自己联合,要么夺下徐州截断河北之兵; 江东那边,孙家的小子也势如破竹,不过倒暂时不用太担心。毕竟天子下诏命他与自己联合,只要没有大的意外,他便还是个名义上的盟友。 况且听百里嫙的讲述,孙家背后的东南总堂对北方总堂的态度也很坚决,或许可以引为外援。 当然,除了外面混乱的局势,徐州还有内部的不安定因素。 一个时刻可能露出獠牙的刘备,还有一个如阴魂一般的张枫。 想到张枫,吕布不禁看了陈宫一眼。 “这百里嫙似乎并未提起捕杀张枫之事有何进展?” “她不说,却未必不做。”陈宫微微眯起了眼睛。 …… 是的,百里嫙的确在行动。 也就是在今天,她派人给诸葛瑾等人传话,说近日便会准备妥当,到时候希望他们能尽量多联络帮手。 虽未明言,但可想而知,诸葛瑾等人能联络到的,也只有张枫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二、后发制人 虽然貂蝉很不情愿,却还是只能看着吕布穿好衣服,迈步像外走去。 “奉先……”貂蝉白皙的玉臂停在半空,想挽留,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我尽量保他性命。”这是吕布唯一能给貂蝉的承诺了。 之后,他不再犹豫,健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貂蝉慢慢将抬起的胳膊收回,护住了自己的心口,因为那里,几乎要裂开了。 尽管她知道与张枫终究要做个了断,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却仍无法面对。 过往历历在目,可貂蝉此时脑海中,却只有一个画面——那条僻静的小路,路边静坐的两人,柔风拂面,情意绵绵。 一晃,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 又是一阵锥心之痛,貂蝉再次躺在床上,将身体蜷缩起来,想要把无情的事实挡开。 她并不知道,此时,正有一只猛兽向他赶来。 …… “张枫人呢?”百里嫙疑惑地看着诸葛瑾等人问道。 在她布好局之后不久,便得到了诸葛瑾等人的回应,张枫也会即时赶到。 今天是约定之日,百里嫙到城外树林与他们会面,却发现只有诸葛瑾、凌鸳和缭音三人,张枫一行并未露面。 “他说自己太过惹眼,怕出现在下邳附近会引起吕布的人察觉,便先藏匿起来了。迷帅放心,到时他必会出现。” “哦,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百里嫙也不好再多问。 百里嫙所说的机会,其实是吕布今日要外出巡视周边,而且并不会带太多部下。 这倒是真的,吕布的确会不定期地外出,亲自去查看周边的地形以及防御。毕竟论作战,他自己也是个优秀的将才。 之前段轩也曾设计过想趁这机会下手,只是当时他们只有区区几人,实在无法应付。 但加上百里嫙的相助,未必不能成功。 当然,这是百里嫙对诸葛瑾等人的说法,而事实上,这次外巡,是她和吕布计划好的。 用吕布亲自做饵,张枫定然会出现。 到时候,百里嫙只要与吕布联合将其斩杀即可。 计策并不复杂,因为这是百里嫙的行事风格,她实在懒得去百般算计。 按她的说法,设计的环节越多,越容易出岔子。 只不过,吕布的那些将领们却并不信任百里嫙,非要带兵偷偷跟在后面。 最终还是陈宫说服了众人,整点好军马在下邳随时候命,这才让吕布能顺利行事。 “伏击”之所,也是定在了林中小路,这里对于吕布的骑兵来说,多少会有不便。 诸葛瑾等人并不知道,自己这边才是猎物。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就只等吕布到来了,按照百里嫙的说法,吕布一定会从此地经过。 一个时辰,对于等待的人来说,会觉得异常的久。 当听到路口出的马蹄声时,诸葛瑾等人自然也就有些激动。 同样激动的,还有百里嫙,因为也就在这时,张枫一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百里嫙虽然恨不得立即动手,但还是忍住了怒火。 因为毕竟诸葛瑾等人也在,万一误伤了他们,被其他夜锋知晓,是很难解释的。 毕竟她现在还不想夺取徐州,各地的零散夜锋,仍有利用的价值。 既然如此,便要先把眼前的戏演好。 马蹄声渐渐近了,为首的一人,正是吕布! 而他也确实如百里嫙所说,只带了几百部下随行。 确是好机会! 百里嫙看准时机,给部下个眼色,埋伏在路旁的人便将绊马绳索一拉,同时射出了数十支箭矢。 除了赤兔反应灵敏些,前面的骑兵有十几人被绊倒了。 中箭的也大约有十几人,只是如果细看,便可以知道百里嫙的部下都留了分寸,那些人都没有被射中要害。 与此同时,百里嫙带着其他伏兵一起杀出。 为了此次行动,她也确实备足了人手。虽是做戏,也不能太过敷衍,令张枫察觉。 张枫自然也出现在了吕布面前,历经数年,恩怨纠葛不清的两人,终于又正视彼此了。 “张天翼……” 无论多少此,吕布看见此人,始终无法压抑怒火。 “吕奉先。” 对话之际,吕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百里嫙。 百里嫙自然清楚他的意思,于是,她带领部下与吕布的兵马合成一个包围圈,将张枫等人围在当中。 “迷帅大人,这是何意?”张枫冷冷地问道。 “弑师逆子,今日我便要为天下将你除去!” “呵呵,原来今日之谋,乃是为我。”张枫微微扭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袖子。 “我本不欲杀你,奈何你屡次苦苦相逼,今日,便做个了断吧。” “张枫,你若是还有一丝人性,便不要再让小鸳等人受牵连,自行了断吧!”百里嫙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迷帅大人,你是怕伤了他们,无法对夜锋交代吧。”张枫的眼睛此时又如恶狼一般。 “他们皆是被你蛊惑,但若仍是执迷不悟,我也不会再姑息!”看百里嫙的意思,她并不是再说笑。 “呵呵。” “死到临头,你还有何可笑之事!”百里嫙越发恼怒。 张枫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同样怒视着自己的吕布那边,“我只是替迷帅大人惋惜,要杀我,为何偏要与这男人联合?须知,他可不如迷帅这般无情,而他,也是有弱点的。” 这话一出,百里嫙没反应过来,吕布却是一惊。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下邳方向。 也就在这时,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传来了。 这次来得,是魏续和曹性,而他们,则带出了狼骑营和神弓营的所有人马。 只是张枫并不惧怕,反而笑得更盛了。 “将军!” “将军,你没事吧!” 魏续和曹性赶到面前,有些焦急地问道。 “谁让你们来的?”吕布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弥分统来报说你和迷帅遇险,我等这才急忙赶来。”魏续有些发懵。 “难道?”曹性反应快些,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对。 吕布怒目回视张枫,“混账,你又有何诡计!” “你不是已然猜到了么?想此时,弥分统应已然将她带出城了。” 貂蝉! “虚张声势!”百里嫙想杀张枫的心是真的,她可不愿这样的良机消失掉。 “呵呵,吕布,你若是不信,便将我杀了吧。只是我若是今日命丧于此,任莹亦会身首异处!” “你!”吕布气得紧咬牙关,他相信张枫完全能做出这样事,至于下邳那边,他可不敢去赌。 就像是为了印证张枫的话一般,下邳方向又跑来一骑。 他完全无视其他士兵,径直奔到了吕布面前,“将军!魏、曹二位将军离开后不久,貂蝉小姐便被一伙人劫持,由东门而出!现宋宪将军已全力去追赶了!” 吕布眼前一黑,半晌才缓过劲来。 缰绳被他攥得吱吱作响,手上的青筋也清晰可见。 “放了貂蝉!我今日不会伤你!” “吕布,你太看不起我了,若只是为了活命,我今日不现身即可。” “那你还想如何!” “今日之事,是因你想永远将我除去而起,事已至此,我又岂会不想想以后?” “你究竟想怎样!” “我也想将隐患除去啊,”张枫忽然阴狠地看向百里嫙,“若要貂蝉平安回到你身边,便将她交给我!” 这是百里嫙没有想到的,张枫竟然要先对付自己? 还没等她开口,张枫却很干脆地接着说道:“明日日落之前,仍在此处,记住,我只要她一人,若敢耍花样,我定让任莹尸骨无存!” 说完,没有给吕布任何机会,张枫带着诸葛瑾等人,向着远处走去。 没有人去阻拦……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三、抉择前夜 尽管已经是深夜了,却依旧偶尔能听到人声。 这里,便是弥萱一众的藏身之所——几个宽敞的山洞。 洞中湿润的土质,让整个山洞即便是在夏天也同样凉爽。 与赵云的风格不同,弥萱受唐周影响,更喜欢这种环境。 只是此刻,这个原本安静的洞中,却多了几位客人。 张枫、玉貘、诸葛瑾、凌鸳、缭音、宣姈以及被诱骗而来的貂蝉。 宋宪最终还是没能将貂蝉追回,其实应当说是无法追回。 虽然这次玉貘没有进入癫狂的状态,却也让宋宪的追兵吃了不少苦头。 训练有素的原河北总堂旧部与他配合,完美地利用地势掩护弥萱将貂蝉带走了。 当然,貂蝉不会乖乖顺从,这中间少不了凌鸳迷药之功。 其实在糜竺的情报网帮助下,张枫对百里嫙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次糜竺肯帮张枫,很大程度是由于对方是与吕布合作的人。 敌之敌即友,敌之友为敌。 即便是刘备,也支持糜竺的看法,不管对方有何目的,只要与吕布联合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一旦掌握了对方的动向,张枫便能猜到大概。 这次计划中,唯一可惜的是始终无法再联络到武征,否则应当能知道更多的详情。 但眼下的情报也足够了,所以便有了整个计划的实施。 对于后面弥萱诓骗貂蝉,其实张枫也早就算到了,之前他没有提前露面,便是去布置弥萱的行动。 唯一的关键点,便是如何让貂蝉相信弥萱的话。 而这关键点,也被吕布自己破解了。 前番为表示对她赠送黄金粮库的感谢,吕布曾将随身的一把匕首送给她,正是这把匕首,让貂蝉的戒心被打消。 经历了种种,虽然貂蝉成熟了许多,却也对吕布更加牵挂。 而女人一旦为了心上人焦急,便会失去对一些事物的分析能力。 直到被弥萱诓到城外,见到了玉貘以及弥萱的那些部下,貂蝉才意识到中计。 可就在这时,她已经被弥萱用沾上迷药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众人互相讨论着明日吕布会给出何种答案,给张枫和貂蝉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毕竟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 洞中深处的光线本就很差,再加上又是夜间,虽然点着烛火,也无法将里面的人脸看清楚。 但此时,对坐的二人,都很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 貂蝉并没有被绑着,张枫心中有数,以她的武艺,根本无法从满是看守的洞口逃走。 物是人非,心中思绪万千,再相见,却只是对面无言。 “许久不见,你消瘦了不少。”张枫很随意地坐在地上,说话时,也没有去看貂蝉,只是将目光空洞地停在一处。 貂蝉仿佛没听见一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如今,你心中对我的感情,便只剩下恨了吧。”张枫自嘲地笑笑。 可是貂蝉仍旧没有回答。 “或许,当年抱着你从山崖上那一跃,便已然错了。早知今日,倒不如那时便死在徐媛那妖女手上,至少那样,你仍是我的莹儿。你……” 张枫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听到了一个令他心中一紧的声音。 貂蝉在低声啜泣! 张枫不禁恼怒,难道如今离开吕布,便令她这般难过么! 他猛地扭头瞪向貂蝉,却发现自己错了。 烛火映衬下,貂蝉的目光,竟一如当年。 这目光,张枫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是他今生见过最美的画面。 这种目光,只属于一个人——多年前,林荫路旁那个略带羞涩的少女。 “枫……”貂蝉终于看口了,尽管声音中透着老成,但那份情感,始终没变。 张枫这才发现,貂蝉的双眼,原来一直看着自己缺失的那条臂膀。 “你我……究竟是为何会走到今日!”张枫的情绪有些激动。 “被弥萱带出城时,我便隐约猜到是你……” “那你为何不逃?” “恩怨纠葛,到何时能了?难道要我一生逃避么?” “你不怕么?”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的确,劫持貂蝉,似乎是对付吕布唯一能想出的最有效的办法。 “你若有事,就不怕他会失控么?” “该来的终究要来,若真是那样,便也是我与奉先的命数吧。” “明日他便会给我答复了。” “你非要他万劫不复么?”貂蝉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凉。 张枫站起身,背对着貂蝉向外走去,不再含有感情的话语幽幽传来:“我早已万劫不复了。” …… 这边在等待结果,而另一边,正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计谋,百里嫙都没有选择逃走。尽管如此,吕布手下那些忠心的将领们,还是将她的住所暗中围住了。 “迷帅,看样子,吕布是打算将你交出了?”桓绮此时已经算是百里嫙这边的人了,所以自然也就住在她这里。 “一个暂时的盟友,和自己的心上人,换我也会这么做。”百里嫙倒是看得很开。 “那师傅打算如何?”秋雯有些担心地询问。 “险境,便也是绝佳之机。吕布若是真如此行事,便欠了我个天大的人情,而且日后我们即便攻取徐州,他也无话可说。” “可……”虽然道理是这样,可若是张枫对百里嫙不利,那这些便都是空谈。 “不必担心,城外不是还有我们的人马么。” 的确,现在追随百里嫙的原未云部下一直都没有行动。 “师傅的意思是?” “原本只是借捕杀张枫为由靠近吕布,如今,我倒真想将张枫碎尸万段了。” 百里嫙望着窗外的眼睛里,流露出毫无隐藏的杀机。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四、恶人张枫 还是之前的那条林中小路,还是之前的那些人。 只不过,敌我大易。 张枫这边,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玉貘,可想而知,里面的便是貂蝉。 诸葛瑾、凌鸳和缭音则分别立于马车周围,而此次,并没有将宣姈和郭岚带来。 吕布这一边,曹性和高顺分别护卫于左右,步兵阵前,便是今天要作为人质交换的百里嫙。 秋雯和几位分统当然也率领着部下跟随其侧。 “吕布,我在等你答复。”张枫先开了口。 其实大家都想知道答案,毕竟已经来了好一会儿,总这么面对面瞪着也会累。 “貂蝉何在!”吕布画戟一指张枫,沉声问道。 张枫笑笑,侧身用独臂指着后面的马车。 “让我见她。” “吕布,你当我傻么?” 张枫轻蔑地看着吕布,那眼神,让人格外心寒。 “你想如何?”吕布强忍着愤怒询问。 “先将百里嫙绑了交我!” “你先放了貂蝉小姐!”曹性看不下去,在一旁怒吼道。 张枫却完全不为所动,反而笑容更盛,慢慢走到凌鸳身旁伸出手。 凌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从腰间取出一个很小的包裹交给张枫。 张枫接过包裹,朝吕布一众人晃了晃。 “吕布,你可知这是何物?” 吕布当然不知道,从声音上只能听出里面似乎有个木盒,木盒之中装着什么。 但这一拳头大的木盒能装何物,他又从何而知。 张枫也没指望吕布能猜到,自顾自地说道:“这是任莹的性命!” “什么?!” 他这是何意?吕布越发疑惑了。 但是百里嫙作为用毒好手,立刻明白了个中含义。 “张枫,你竟如此龌龊!”百里嫙虽是人质,却也有些恼怒。 “果然迷帅见识广博。”张枫又是一笑。 “迷帅,那是何物?”吕布毕竟接触的少,此时也没反应过来。 “温侯,那恶贼此时定然已将貂蝉小姐下毒,而他手上的,便是解药。” “混账!”吕布一听这,登时火冒三丈。 “吕布,你听好了。”张枫说着,将马车的车帘一把掀开。 车中并无一人! “你敢欺我!”吕布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吕布,将百里嫙交我,不得耍花样!我便先将解药给你。待我等安稳离开之后,你可命人来接任莹!” “匹夫!你还有命离开么!”曹性一贯沉稳的性格也被张枫激怒了。 “你等若是要动手,那就请便吧。只是两个时辰内我不回去,任莹必会毒发身亡!”张枫丝毫不让步,死死盯着吕布说道。 场面一下僵住了,双方此时都很难做出退让。 他们不让,有人会让。 百里嫙回头看着秋雯和几位分统,点了点头。 秋雯的拳头攥得死死的,始终不愿动手。 最终,还是严萍慢慢上前,将百里嫙的双手缚在身后。 而这个过程中,也只有严萍听到了百里嫙的低语:“逐味而行。” 这是百里嫙长期训练下,她的分统及亲徒所特有的本领。 他们的身上,除了粉饰之香,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是长年服食自己调制的无害药物所形成的。 凭借着这种味道,他们能准确地分辨出是哪个同伴,并能根据这种味道进行追寻。 既然要做,便要做狠,张枫想除掉自己,那自己也只能同样对他了。 亲身为饵,直捣敌巢。 所幸,现在未云的三位分统也已经全部集结在下邳周围,百里嫙这才决定冒一次险。 反正现在部下的供给还要靠吕布,便不如借此再卖他个人情。 “温侯,若是我一命能救得貂蝉小姐,我又岂会吝惜?” 说实话,吕布真的没有料到百里嫙会这么痛快,他之所以带陷阵营来,是怕中途百里嫙会逃掉,打算用来追捕的。 “迷帅,可……” “温侯勿念,只望能好生对待我的部下。”百里嫙笑笑,便朝着张枫一行人走去。 有两位分统想要阻拦,却被秋雯伸手挡住了。 师傅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张枫看着渐渐接近的百里嫙,嘴角泛起了冷笑。 “迷帅大人,请上车。” 百里嫙忍住骂他的念头,哼了一声,坐进马车之中。 “张枫!”吕布怒声叫道。 张枫当然知道他在吼什么,便随手将解药丢了过去。 吕布接住包裹的同时,张枫再次开口:“明日我会将貂蝉送到下邳门口。” “唰!”没用吕布说话,曹性手一挥,神弓营的士兵全都将箭瞄准了张枫。 “言而无信之人,岂会轻信于你!”曹性真恨不得下令放箭,将张枫射成筛子。 这一次,张枫的笑容散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吕布和他身后的所有人:“我张枫虽然无信,但与任莹相关之事,决不食言!” 曹性还要说什么,吕布却冲他摇了摇头。 “滚!”此时此刻,吕布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语能表达自己的内心了。 张枫也不恼怒,反而又笑了起来,挥手示意玉貘调转马车,和众人一起返回。 他完全不担心身后的箭会射过来,却只留下了更让人心冷的话:“吕布,你记着,只要我张枫还活着,你便不会安宁!” 寂静林荫路,扰心愚蝉鸣。本欲除隐祸,纠葛又无终。 总是差那么一步,无法将这个所有人都恨透的人杀死! 不论是吕布军的将领还是百里嫙的部下,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怒视着张枫等人消失的方向,忍耐着心中的愤怒。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五、莫名受阻 吕布并不是无义之人,不管是发自真心还是只为表面功夫,总之,他命魏续率领五百狼骑营陪同百里嫙的部下一起追赶。 但是他本人不能去,因为下邳现在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根本,他不敢太过远离。 “奉先,以你那日射戟之能,大可趁张枫那恶贼疏忽之时将其射杀,却为何……” 回城之后,陈宫听完曹性等人的讲述,便有些疑惑地问吕布。 “此番前去,便是貂蝉被他劫掠,我仍期盼能化解这恩怨。” “唉,奉先啊……”陈宫知道吕布的性子,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只是,”吕布也有些失望,“当我对上那人的目光之时,便知道绝无可能了。此生能令我吕布心生畏惧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有胆量独自面对汜水关前数十万兵马的吕奉先,竟然亲口说出对张枫有所畏惧,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意外。 不过,张枫一众人的意外程度,可远不止于此…… …… 经过诸葛瑾的侦查,并没有人追上来,本来张枫等人以为能喘一口气了,却不想后无追兵,前却有阻敌。 鄢雪等人一直隐藏在徐州暗处,这次行动,百里嫙命他们负责绕道阻截。 而此时,正巧与张枫等人遇到。 不过万幸的是,由于百里嫙无法确定张枫可能的行进路线,所以只好命他们分成数队人马。 而张枫他们遇到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队。 可即便如此,张枫也不会以四人去战对方两百余众。 当机立断,张枫放弃了既定的撤退路线,转而取道奔向留作后备的那条路——向西北行进。 因为那个方向,有他的另外一个人质——貂蝉。 除了这些,还有一支张枫并不是很愿意去动用的伏兵也伏于那处。 由于马车上坐了五人,所以很难全力奔行,这就导致本是步行的鄢雪等人竟能一直跟在其后。 不过,这种耗费体力的追逐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前面的小桥,便是终点。 桥的这边,有近二十骑驻马等候,马上之人全都是利索打扮,以青巾蒙面。他们的身旁,同样停着一辆马车。 张枫一直坐在车外,当与这些人相交而过时,冲为首的一人点了点头。 那为首之人也点头回应,待马车通过之后,便一挥手中长棍,将停于桥头的另一辆马车完全护住。 鄢雪看见这场景,虽然心切,却也只能停下问话:“是何人阻拦我等,助那恶贼脱逃!” 那为首之人并没有回话,可是鄢雪却能从那微微眯起的眼睛猜到,此时这人定然是在笑。 接着,那人单手将棍一指,他身旁的十多骑手下也都从马上取下长棍,慢慢拉开阵势。 可是鄢雪却有些诧异。 对方并不像是要打。一者,不到二十人要对战这边的二百余人,除非个个都是当世名将,否则绝无可能;二者,对方若是真要动手,便不会用棍这种钝兵;三者,为首那人此时正慢慢挑开车帘,似乎是要自己看些什么。 下一刻,她的嘴不自觉地张大了,因为马车中,有一个熟睡的女子。 “这……莫非是貂蝉小姐?”鄢雪不禁问道。 对方显然是不愿意暴露身份,仍旧只是点头回应。 果然是貂蝉,那他们究竟打算如何?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为首那人再次无声下令,马车旁的两人便同时用长棍一击马股。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马匹有些惊慌,毫无目的地跑了起来。 而马车奔跑的方向,正是鄢雪等人这边。 临危不乱,鄢雪快速指挥部下左右分开,同时看准时机,亲自跳上马车。 好在这马并不烈,在部下的协助下,很快便将马车停下了。 可是再回头,那些骑马之人也已经撤到了桥的那边。 鄢雪有些恼怒,这便是交还人质之法么! 随着她一声令下,一半的部下顺着小桥冲了过去。 对面为首那人却似乎并不慌乱,甚至他的部下都没有动,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的首领。 就在敌人即将度过小桥时,首领忽然带动坐骑微微向前,但这并不能给他什么助力。 不过,只是一点也足够了,首领凭借着自身的臂力,竟将最先冲来的一人杵了回去,并撞退了身后的两人。 而鄢雪部下的冲杀也被这稍稍一阻。 然而,他们没有再次冲杀的机会了,因为那首领用极其迅猛的力量快速地将拴住桥索的绳子抽断了。 小桥本身就是木质的,而桥索也不过是一些粗麻绳,但凭借着一击之力能将其抽断,足见对方的气力之大。 这边失去了借力,小桥便软软地瘫入下面的溪水中,桥上的人也随之落水。 首领没有再多看一眼,带着手下调转马头,向着远处离去。 直到此时,他才解下蒙面青巾。 “三爷,这样真的好么?”一个手下问道。 青巾解下后,张飞那张朴实的脸上却仍旧留有微笑:“若是大哥知道此事,只怕会气坏吧。”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六、全局始末 人生惬意之一,便是能与兄弟畅饮。 此时,关羽和张飞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虽然兄弟三人都在小沛,却因为诸事繁杂,始终未能如今日这般闲适。 清风小亭,拂面微风。 尽管是夏天,却让人倍觉安宁。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兄弟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弟,还不准备告诉我么?”刘备将酒杯放下,笑着看向张飞。 “兄长是指?”张飞虽然有点心虚,却也仍然装糊涂地询问。 “二弟?”刘备自然知道谁不会说谎。 “兄长可是说貂蝉一事?” “呵呵,那也是我好奇的,不过此刻我询问三弟的,是张宝。” “啊?哪个张宝?”张飞的眼睛瞪得贼大,强作镇定。 “天下还能有几个张宝,自然是黄巾逆匪的首领之一了。” “黄巾贼?他们不是早就被朝廷剿灭了么?”在装傻方面,张飞有着一般人无法比拟的天赋。 “哦?如此说来,今早你命燕云十八骑护送出城的,定然是个野鬼了?” 啊?张飞的心里此时正发出呼啸般的疑问。 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自己才选在一大早偷偷将张宝送出去,大哥是如何得知的? “不必猜了,是子仲对我说的。” 糜竺!张飞气得想现在就把他抓来揍一顿。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此番三弟之局,很是不小啊。” 嗨!本来是不想大哥操心,自己偷偷做了就好,结果还是被知道了。 张飞无奈地耸耸肩,开始“老实交代”起来…… …… 整件事的关键点,便是张枫能准确地猜到每个人的需求点。 张飞之所以会帮他,自然也不是无偿的。 从糜竺那里偷听到张宝的下落后,张枫便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和张飞谈条件。 既然知道张飞藏匿张宝是担心再被黄巾余党找到,那么张枫便索性提出了一个建议——将弥萱一众引到明面上,任由张飞处置。 而说服弥萱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事成之后,便让她见到张宝。 这样,既利用了弥萱的力量,又可以借助张飞除掉这股不安定的因素。 毕竟要是不想办法,自己就只能按照之前所说加入黄巾军了,而那样,便不能再继续留在刘备这边,又何谈杀掉吕布。 只不过,他有算计,张飞同样有。 河北旧事,还是让河北总堂自己的人去解决吧。 所以这次,出面的并不是他,而是糜竺和赵云。 赌注,便是张宝如今的信念。 张飞已经和张宝达成一致,如果能说服弥萱及其部下归降,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不能,便也只好走最后一步了。 十多年的宿命,也该有个终结了。 当弥萱做出错误选择之后,张宝便会将其众引到由赵云和糜竺及其部下组成的埋伏圈中。 虽然无奈,却也只能这样做。 现在徐州的情势已然危如累卵,容不得再有任何危情产生了。 …… 刘备听完张飞的讲述,并没有任何恼怒的意思,反倒是很舒展地笑了笑:“三弟辛苦了。” “嗯?兄长不怪我?” “若是你将此事告知与我,我也只能赞同你的做法。此时我们夹在曹操和吕布之中,本就旦夕不安。只是,若是我一早知晓,便不会让你收留张宝。” 确实,整件事中也只有这个环节有些不如意,可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张飞也是性情中人,对这样的请求实在无法拒绝。 刘备不再谈论此事,而是为二位兄弟再次满上酒,举杯示意。 清风小亭,拂面微风,一如当年桃园。 …… 而与此同时,张枫等人也正押着百里嫙赶往伏击地点,因为得知这次伏击之后,他便想到了让局势更加混乱的主意——多方乱战。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七、混战将至 燕云十八骑,真正属于张飞的唯一一支私人骑兵。 在世人的传说中,他们充满神奇,同时又兼具勇猛和强悍。 不过世人并不知道,这支传奇骑兵,曾因段轩而遭受损失,也不知道,此时他们所做之事,与传说相去甚远。 …… “前方就是约定的会面之地,我们先在此处稍作歇息吧。” 这是燕云十八骑的统领赵柯在请示,而他请示的对象,是车里坐着的盲人——张宝。 按照张飞的安排,他们秘密护送张宝到了张枫所说的林子,只不过他们并未进入,而是在林子外面停住了。 此次外出,张飞只叮嘱了他们三件事:第一,必须要注意对张宝的称呼,绝对不能叫“地公将军”或者“地帅”,要明白自己的立场;第二,如遇树林、山谷、洞穴,切勿进入其中,出于对张枫的谨慎,最好还是不要冒险了;第三,也是为防万一,时刻不要远离张宝,如果张宝在接触到弥萱之后有不轨之举,立刻将其斩杀。 当然,这是在能够全身而退的前提之下,张飞当然不希望这群亲信为了此事全葬送在这里。 更何况,此时此刻,除了赵云和糜竺在埋伏,还有一支队伍也同样徘徊在小沛之外——关平。 这是关羽的意思。 若不是因为自己太过惹眼,关羽甚至有心亲自带兵来。 可因为那莫名传开的“温酒斩华雄”,只怕没有人不认识他了。 所以只好派关平前往。 关羽对形势的把握还是很准确的,他也清楚,现在对于自己这方来说,外患相对比较安定,反倒是这内忧必须尽快解决。 因为河北总堂的恩怨所牵涉之人,现在可以说都是刘备这边的重要人物了。 燕云十八骑当然不会如上面这些大人一样想那么多,他们现在只是安静地警戒着、等待着。 除了树叶被风吹动的响声,以及扰人的蝉鸣之外,并没有其他动静。 可是,此时他们早已进入了一只恶狼的视野之中…… …… 虽然失去一臂,但张枫在隐匿方面的才能却并未受到影响。 忍受着地面的湿热,张枫安静地趴在稍远处的小丘矮草之中。 他嘴里叼着一片叶子,为得是防止在不注意的情况下发出声音。 他现在很谨慎,因为他实在无法确定百里嫙的部下究竟是如何能一路追寻过来的。 虽然未云和百里嫙感情不错,但张枫实际上却与这个少女模样的夜帅接触不多。 他擅长隐匿,但在追踪方面并不很精通。 懂得如何去除痕迹的他,却不会想到有人能凭借微弱的独特气味进行搜寻。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无法长时间在一处逗留,百里嫙的那几个分统,似乎总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所以他也只能在自己所知的领域尽量保持谨小慎微。 不过此时,他的心中却只有欣喜。 张宝的出现,证明张飞确实接受了他的建议。 只是张枫并不知道赵云和糜竺还有关平都来了,否则此时他只怕是会笑出声来吧。 这样的组合,对于弥萱那股力量来说,已经算是必死的棋局。 现在他唯一有点担心的,就是自己的人质那边。 过来查看之前,他反复叮嘱诸葛瑾等人随时侦查周围动向,虽然此刻押着百里嫙的马车离此并不远,但那个不安的念头却也总是围绕在张枫的脑中。 玉貘。 张枫最近发现玉貘越来越不对劲了,尤其是见到百里嫙之后,他总是露出两难的表情。 自己驯服的野兽内心难道动摇了? 张枫想到这,不禁微微叹气,这种单纯的人,到底是容易被外物影响。 不光是这回,上次与关羽比试之后,他同样有些异常。 出于谨慎,张枫单独嘱咐过郭岚和诸葛瑾,让他们对玉貘也稍作留心。 不管怎样,起码要待这次乱斗结束之后……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八、壮志不移 时隔十余年,再见面,心中百感交集。 即便现在的张宝已经是双目失明、面目全非,可弥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漫山遍野黄巾飘扬的年代,那段辉煌的岁月。 弥萱此次会面,带来了全部的手下,在他们心中,黄巾三位首领,便是一切。 而此时,弥萱无须发令,身后的部下便一排一排地跪拜下去。 燕云十八骑赶忙驱马稍稍让了让,人家又不是拜自己,继续留在张宝身边,会浑身不自在。 “属下参加地帅!” 异口同声! 数千人,同时激动地喊道。 由于张飞的叮嘱,赵柯等人十分谨慎,一直留意着张宝。 此时他已经下了马车,原本安静站立的他,双手竟也有些颤抖,看来其内心也是同样的激动吧。 而这,正是张飞担心的。接下来,便要看张宝的选择了。 “都起来吧。”张宝是瞎了,但耳朵也更好使了。刚才那齐刷刷的跪拜,他自然心中有数。 弥萱一众这才慢慢站起来,却难掩心中的激动,一个个全都湿红着双眼,将拳头握得紧紧的。 此时此刻,他们的眼前,仿佛能看到黄巾再次铺满大地的荣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屈辱终于能一雪的壮烈。 可是张宝并没有急着继续说什么,而是慢慢向前走了两步。 “你是徒帅的属下,对么?” “是,属下弥萱,是徒帅御下分统。” “他……” “已然去了。”说起唐周,弥萱的语气中,流露着难掩的悲伤。 “是么……”故友的亡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足以敲动内心最深处。 “徒帅大人……是被龙帅杀死的。” “子龙?”张宝假装地询问。 在赵云那里的那段日子,他已经知晓了很多事,当然也包括徒帅唐周、寇帅臧霸以及黄巾粮库。可是他此时只能装傻,如果被弥萱知晓自己曾见过赵云,那很多事,便都无法解决了。 “不错,”弥萱回答道,“因为所从道义分歧,在处置黄巾粮库一事上两位夜帅闹僵,最终……” 这就是河北总堂的情义,即便已经到了这时,弥萱已然对赵云使用敬称。 “唉,天意弄人啊!”张宝听赵云说过详细的经过,现在又被提及,心中也不免伤感。 “好在黄天开眼,大义仍存,让我等寻得地帅!属下等翘首期盼,能在地帅带领之下,重振昔日辉煌!”弥萱说到这里,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如今……已是废人了。”张宝摸了摸已经失明的双目,苦笑着回应。 尽管猜到张宝可能这样回应,但弥萱却不免还是有些失望,只是这并不影响她心中的壮志,也不影响她对张宝的敬重:“地帅切不可如此颓唐!凡目之失,乃是为能以心眼观天下,只要地帅大人一声令下,天下黄巾义军必将再次集结,推翻浊汉,还百姓清平!” “可弥分统,如今的天下,不清平么?” “哼!群雄割据,互相征伐,百姓身无完衣、食难果腹,正须我等为其一争!地帅请听,大义仍在啊!” 说着,弥萱右手猛地扣在胸口,身后数千部下也都是一样,紧接着,那已然深埋心中许久的大义再次伴着豪言喷涌而出!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声啸四野,气贯长空!十多年前的热血,再次被点燃了! 燕云十八骑第一次感到惊讶,自己竟然被震慑住了! 这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完全不是那些所谓的群雄所能比的。 当然无法相提并论! 群雄御下,不过是恩威并重、赏罚分明,而其属下听命,也不过是因为一颗忠心,或是为搏一功名。 可支撑黄巾军的,并不是什么利益,而是信仰! 由信仰凝聚起来的人,其心不可易,其志不可夺! 张宝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诸位有心,我又何惜这残躯。” 接着,他转身冲燕云十八骑招了招手,赵柯心中明白,便下马来到他身前。 “你等回去向三将军复命吧,就说张宝尽力了。” 言外之意,便是这次劝说失败了。 赵柯答应一声,便带着其他人快速奔往小沛。 弥萱却觉得不好,赶忙示意部下准备追赶,却被早就猜到的张宝摆手阻拦了。 “地帅大人!这些人已然知晓我黄巾再起之事,不能留啊!”弥萱有些急切。 “放心,他们都是江湖义士,若非他们,我早已是孤魂野鬼,我等又岂能恩将仇报?” “……属下遵命。” “好了,既然你等有心,那便随我去见一人吧。” “是何要人?” “到了你便知晓。”张宝微微一笑,弥萱也不好再多问。 就这样,在张宝的口述引领下,黄巾最后的余火,向着赵云和糜竺布置的埋伏之地开始行进……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四十九、迷帅为质 诸葛瑾等人一直看押着马车等候着,几人之中,只有玉貘和百里嫙有接触。 这倒不是因为张枫担心的那样,只是其他人都不愿意接近这个“毒女”,只有玉貘不以为意。 百里嫙手脚都被绑着,而且张枫似乎并不怜香惜玉,现在捆绑处已经有些磨破皮了。 只不过,百里嫙早就经历过比这痛苦万分的折磨,现在这样的待遇,对她根本没有影响。 凌鸳检查过她的嘴里,并没有藏什么毒药,所以也只有这一点上还算仁慈,张枫没有堵上她的嘴。 但百里嫙却也没喊叫,想来也是,一个夜帅大呼小叫地喊救命,太失身份了。 百里嫙唯一张嘴说话的时候,也便只有如现在这般想喝水时了。 “玉貘,我想喝水。” 玉貘赶忙从腰间解下水袋,上车送到百里嫙嘴边。 百里嫙很秀气地喝了两口,点头示意可以了。 玉貘收回水袋准备下车时,百里嫙忽然再次开口:“你为何会和张枫混在一处?” “我……”玉貘被这么一问,一时间竟不能回答。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真要寻找最开始的原因,恐怕便是自己失控那次,张枫如兄长般的安慰吧。 “琉妹跟我说过你的事。” “啊。”玉貘有些意外。 “琉妹香陨河北,却苦了你了。” 被百里嫙这样一说,玉貘的眼泪立刻忍不住了。 “傻孩子……其实我和琉妹便如亲姐妹一般,如今见你这般,我着实心痛,我……” 百里嫙没有说下去,因为一个令她憎恶的面容突然出现在车前——张枫回来了。 其实张枫已然回来了一会儿,方才在车外悄悄听了听,才最终现身。 这就足见他的隐匿之术高明,即便是百里嫙,也未能察觉。 与车内伤感的气氛不同,张枫那惹她厌烦的笑容此时正浮现在脸上:“迷帅大人,我们该启程了。” “哼!”百里嫙对他始终嗤之以鼻。 “枫哥……”玉貘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些失态,赶忙用手指拭去眼泪,跳下车来。 张枫依旧笑着,可玉貘却感觉背后有些发凉,二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最终,张枫将独臂搭在玉貘的肩头说道:“迷帅惑心之术着实高明,傻小子,你又险些中计了。” “啊?”玉貘没反应过来。 “你与我一路,她早就知晓,之前却为何未曾遣人来寻你。若非此时她受制于我,只怕她早将你毒死了。” 几句话,玉貘的内心再次混乱了。 这就是单纯之人的弱点,太容易被所为的情义蛊惑了。 张枫再次拍了拍玉貘表示安慰,便招呼诸葛瑾等人聚过来。 “枫哥,我们下一步如何行事?” “立刻起行,驾车追赶张宝、弥萱。” “追他们?” “不错,这个迷帅留在我们身边毫无用处,送给他们便是了。” “可若是张宝顾念夜锋之情放过百里嫙,岂不坏事?” “呵呵,”张枫阴险地一笑:“那正是我之所愿。” …… 由于弥萱一众皆是步行,只有张宝乘车,所以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张枫将凌鸳和缭音留下,只带了玉貘和诸葛瑾随行,要追赶这数千人倒也不难。 只是双方见面之时,仍要废些话罢了。 “张枫,你说事成便与我一同起事,却为何此时方才现身!” 弥萱确实怀疑张枫会不会食言,此时仍旧拿不准。 “弥分统,你且莫急。我之所以此时才现身,乃是为她。”说着,张枫将车帘打开,露出里面正在昏睡的百里嫙。 这是张枫要求凌鸳做的,为得是不想她乱说话,而且此时百里嫙的捆绑已然除去了。 “她是?” “百里嫙。” 弥萱在整个计划中并未直接见过百里嫙,所以并不认识。 “你这是何意?” “将她送你做护身之用。” “此话怎讲?” “如今她的所有部下都尾随在我身后,只为将她救回,你若是能以她为质,便可令其部下听命。” “呵,原来是将烫手山芋送我。”弥萱有些蔑视地说。 “非也。我是在救你。” “哦?” “你可知赵云和糜竺正准备将你等一网打尽?想必此时已离此处不远,若是没有助力,只怕你等必将全军覆没。” 张枫话一出口,弥萱和车中的张宝心里都是一惊。 弥萱当然会吃惊,但远远比不上张宝,因为他没想到有人会来告密。 “你休要诓骗我!”弥萱有些嗔怒。 “我张枫,从不诓骗同伴,虽已不再是夜锋,但情义未改!” 如果不是了解张枫的人,此时便会被他的大义凛然感动了。 弥萱便是这样。看着此时张枫的坚毅,她心中的疑惑渐渐消失了。 张枫看弥萱的反应,知道大事已成,便继续说道:“你当知晓糜竺的能力,他要找的人,必会找到。此时便是弥分统再疑惑也无妨,张枫为表诚意,先行为你探路!” 其实只要冷静想想,张枫的话漏洞百出,可偏偏现在对面的是弥萱。 以她的经历,是很容易被夜锋之情打动的。 所以,没有任何怀疑,她便答应了张枫的计划。 商议之后,张枫建议弥萱原地寻一隐蔽处等候消息,由他三人先去前面探查一番。 弥萱同意了。 她很清楚赵云和糜竺及其手下的实力,这样盲目地行进,并无益处。 当然,这事她也请示了张宝,但张宝也不好多说什么,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 离开了弥萱那里,诸葛瑾有些疑惑地问道:“枫哥,你真要帮她?” “呵呵,子瑜啊……”张枫摇头笑了笑,表示否定。 “那我们这是……” “将赵云和糜竺带到此处,将那些黄巾余孽尽皆铲除!”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雷云聚拢 就在对战的双方慢慢接近时,小沛方向一支兵马的最前端,有一个人正黑着脸闷不作声。 三将军张飞,张益德。 本来这次他就不打算出面,连二哥都知道不能太过惹眼,他也不能随便入这个局。 可是偏偏有人不愿意让他躲清闲。 张枫的爱徒郭岚早些时候去找过张飞,并将张枫的意思明确地传达给了他——河北总堂的旧事,让河北总堂之人自己处置,可吕布的帮手,三将军仍要理会。 张飞其实也有此意,只要做好掩饰,便不会暴露身份,能借此机会削弱吕布的实力,对刘备当然有利。 只是有一点让张飞很郁闷,就是当他假装犹豫时,郭岚再次表达了张枫的意思——这事,就当是帮他引出弥萱的报偿吧。 总之,作为同一阵营的人,张飞没法拒绝。 不过这种郁闷的心情,现在完全写在张飞的脸上。 他的目标,是徘徊在四周蠢蠢欲动的百里嫙部下,只不过张枫给他的建议是,等他们都现身之后再动手。 可是张飞并不打算这样,毕竟这样就等于是拿赵云和糜竺做探路石。 其实张飞根本无须担心这些,因为探路石,早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 “枫哥,你看赵云他们的意思……”诸葛瑾询问道。 他们已经见过赵云和糜竺了,说实话,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张枫的交流基本是和糜竺完成的,至于赵云,他基本上没有理睬。 这并不奇怪,毕竟曾经救过他的那个唐周,是被赵云杀死的。 这件事,是弥萱告诉他的。 所剩无几的河北总堂人马,道义分歧衍生出的生死之斗。 即便张枫现在所剩的人性已然不多,但对于这个与自己师傅相交甚密的前辈,他还是多少有些感激的。 若不是他,自己早就死了。 不过张枫的思绪很快回到了现实,他冲诸葛瑾笑了笑:“放心,与他们定下这围捕之策的是张飞,也可以说是刘备。即便我们不去,他们也不会改变初衷,我所做的,不过是令这争斗快些罢了。” 玉貘跟在一旁,可似乎并没有在听张枫的话。 张枫其实也有些留意他,因为现在这只单纯的猛兽,已经有些失控了。 张枫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完全相信,如果不是自己即时赶回,百里嫙很可能已经说服他了。 只望这次混战中,不要生变吧。 …… 犹豫,尤其是与故人的对决,更容易显现出来。 现在赵云和糜竺的表情便异常沉重。 河北总堂,算是夜锋之中遭遇最残的一堂,因为三位贤老大家错误,让整个总堂蒙难,甚至被同伴围剿。 这样的经历过去后,没有人还会忍心对同伴动手。 外人可能不知道,但糜竺却清楚,赵云在杀死唐周之后,其实消沉了整整十天。 主帅的心态,会不知不觉地传染给部下,此刻,赵云和糜竺身后埋伏的部下们,内心也同样纠结着。 夏日炎炎,但小沛附近的地面上,却遍布刺骨的寒意。 有些过往,终究是无法逃避的,而现在,到了面对的时刻。 赵云叹了口气,冲糜竺点点头,引着原本埋伏的众人一招手。 部下们多年追随,早已十分默契,齐刷刷全部起身。 他们顺着主帅的目光望向西北。 那里,便是战场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一、混乱不堪 或许是因为河北总堂那永远无法剪断的羁绊吧,双方的会面,异常平静。 弥萱早已布置好阵势防范,张宝和百里嫙便被护在了阵中。 隔着百步,便是同样严阵以待的赵云和糜竺一众。 不光是主帅熟识,大部分部下也都能从对面看到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容。 如果不是这种特殊的情况,双方的会面该是多么令人激动。 “见过龙帅、糜帅。”弥萱依旧保持着尊敬。 “弥分统。”赵云的声音有些弱,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如果不是因为粮库一事,弥萱及其部下很可能就这样安宁地度过余生。 造化弄人吧…… “二位夜帅为何到此?”即便是张枫告诉了她真相,可她仍然不愿相信。 “弥分统可是欲借地帅之势,再兴黄巾?”糜竺见赵云不愿开口,便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是又如何?” “如今天下,已无黄巾立足之地。且不说汉室,便是群雄,也只会将你等视作乱民。” “难道糜帅已然忘记夜锋之大义么?唯念苍生……我等只为百姓而战!” “区区数千人,又能如何!” “大义所向,百姓必倾心而同往!今日数千,明日百万!” “唉!”糜竺愤恨地叹了口气。 这份固执!还是这份固执!当初便是因这过分的执拗葬送了河北总堂!不想三位贤老的信念竟对部下影响如此之深! 就在这时,糜竺忽然意识到,身旁默不作声的赵云也一定有同感,因为那杆细枪被他握得吱吱作响。 “弥分统!听我一句劝,为了你身后的数千部下,三思而后行!此时回头,我等还是同伴,若是仍要执意前行……” 后面的话,糜竺也实在是说不出口! 现在赵云和糜竺都在心中期盼着弥萱能够听从他们的建议,但他们也同样知道,这几乎已是不可能了。 弥萱慢慢转身,回头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部下。 最终,带着坚毅的目光,她再次回身正对赵云和糜竺。 唉! 赵云和糜竺在心底又是一声叹息。 果然,还是没有奇迹发生。 弥萱此时的眼神,他们太熟悉了。 当初黄巾起事之时,那些夜帅、分统,便都是这样的眼神。 心不可易,志不可移! 赵云的左手握着枪,右手慢慢抬起,中途却停了三次。 但最后,还是高高举过头顶,又果断地挥下。 在他身后的龙锋营开始前进了。 与前几次作战不同,龙锋营没有一人骑马,因为他们实在不愿见昔日同伴被踏成肉泥。 河北夜锋,便是死,也要像个英雄! 弥萱也举手下令,部下们同样按照整齐的阵势缓缓前行。 张宝在阵中,并没有听清弥萱和赵云、糜竺的对话,但此时整齐的脚步声响,已然说明了一切。 “唉……”无奈地悲叹,夹杂着惋惜和凄凉。 “地帅心有不忍?”旁边马车中的百里嫙撩开车帘问道。 其实她早就醒了,凌鸳的药在百里嫙身上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 “是迷帅大人吧。” “呵呵,算起来地帅是我前辈,大人二字可不敢当。” “废人而已,难得迷帅抬举。” “若是我看得不错,地帅原本也是想将这些人引去送死吧。” “迷帅果然聪慧过人。”张宝这样说,便是不否认了。 “可是为何要如此?” “迷帅当比我这目盲之人更能看清,这些苦命之人,不过是被当年那错误的执念所束缚罢了。不光是他们,还有我。如今这份执念,也该终结了。” “苍天已死弃众生,黄天当立易苍穹。岁在甲子时不与,天下大吉终为梦。” 百里嫙自顾自地念诵着,可这些,却如同芒刺一般,全都扎在张宝的心头。 他开始无声地哭泣起来,而那早已空洞的眼眶中,竟流出了两排血泪。 百里嫙并没有去宽慰,反而仍然微笑着继续说道:“地帅之观,太过狭隘了。夜锋之志犹存,黄巾大义犹在,嫙并未见什么苦命之人,此时嫙眼中,只有如烈焰般的豪情壮志!” 张宝再一次被震慑了。 百里嫙的语气中,并没有虚假,而张宝虽然失明,却仍能感觉到那份决绝。 “当年河北总堂之举,并没有错,错的是百姓的盲从!若是地帅之心未死,嫙愿助你,完成大贤良师遗志,还天下太平!” 百里嫙当然不会随便这样说,令她毫不犹豫开口的根本原由,是说话之际,前方战场上的异变——她手下的分统在最关键一刻寻到了这里。 而他们的出现,也令准备殊死一搏的双方停住了。 不过,似乎这还没有结束,因为从与他们相对的方向,又出现了一支人马——青巾蒙面的张飞骑兵队,以及与他汇合的关平一众。 现在各方隐藏之兵全都现身了,场面似乎有点出乎所有人预料。 除了一人。 那就是隐藏在远处山坡之上饶有兴致欣赏的张枫。 这才是他要的结果!这才是他所布下的局! 对于各方的实力他还是心中有数的,虽然弥萱和百里嫙一众人数占优,但论起单兵素质,却还是与赵云、糜竺这边有所差距。 这样才更有看头! 只是,张枫的兴奋只是持续了短短一瞬。 因为他预料之外的情况出现了——北方,又有一支兵马赶到! 不光是张枫,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精良的配备,严整的队列,安静的步伐。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对面近两万人马全部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当眼力能看清为首统领的面容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呆住了。 怎么会是他?!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二、河北故人 此时的战场,已经很自然地分成了三个阵营。 百里嫙的所有部下此时已经集合到了弥萱的队伍旁,而张飞也已经与赵云和糜竺合兵一处。 与他们双方都泾渭分明的,便是那支陌生的人马。 他们的出现本身就已经很让人意外了,但当看到为首的主帅之时,才更让人震惊。 这个人,除了张枫和百里嫙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 幽州的那个老铁匠! 张飞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此时这老铁匠虽然穿着甲胄,但并未带头盔,所以面容清晰可见。 张飞的心中不禁深深疑惑,他究竟是谁?为何会成为万人统帅? 但也只有张飞这样疑惑,赵云、糜竺、弥萱等人此时心中只有震惊。 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河北堂中,万众景仰。 曾经,这个人的身影引领着他们,无所畏惧。 “各位夜帅、分统,别来无恙。”老铁匠先开了口。 没有人回应,因为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此人。 原夜锋河北总堂十二贤老,韩榭。 对于河北总堂的人来说,他同样是个迷。 因为这个人,在黄巾起义声势最浩大之时,突然消失了。 凭夜锋的实力,竟然也无法再找到丝毫与他有关的线索。 他为何在消失了这么多年之后又再次出现,还偏偏选在此时? “原来贤老依然健在。”赵云用一贯冰冷地态度说道。 “还是老样子。”十二贤老不怒反笑。 听到赵云称他为贤老,张飞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大了。 现在这个十二贤老身后的士兵,很明显不是夜锋那个级别的,而是正规部队。 张飞的心中不禁产生了某种猜测。 十二贤老显然没打算让众人迷茫太久,他收住了笑容,继续说道:“今日我到此,只为一事,那便是不愿再见河北总堂之人自相残杀。” 这一句话,却透露了很多东西。 第一,他说了“再”,这就说明,他知道之前发生在徐州的乱斗,起码黄巾粮库那次他一定清楚;第二,今天这次混战的原委,他也一清二楚。 现在令人胆寒的已经不是他的突然消失和出现了,以万计的兵马能瞒住徐州境所有人的注意潜入,这就已经不是一般兵马所能做到的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情报,这次的行动应当还算是隐秘,可似乎已经被他完全掌握了。 “贤老何意?”糜竺很恭敬地询问。 “各位可否给老夫个面子,今日便就此收手?” “背叛河北总堂之人,还敢如此!”赵云从来也不会给人留面子,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可十二贤老太了解赵云了,他只是摆摆手,平复了一下身后有些愤怒的部下。 “子龙,老夫并未询问你等。今日我只是来将弥萱一众带走的,若是有人敢阻拦,尽管一试。” 赵云听到这,顿时火冒三丈,便要率龙锋营冲锋,却被张飞拦下了。 因为张飞注意到,十二贤老的兵马,实力绝对不比陷阵营差。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三、军行河北 至强者,不怒而威。 这个世上,有这样一种人。 他们并非帝王,却有着凌驾于帝王之上的气场。 见过的人都很难去描述,因为那是无形之物,甚至……根本无法用语言诉说。 但是,只要与这样的人相遇,便能瞬间感觉到那种强大的压迫感。 完全无关权势、地位、相貌、体态,仅仅是一个动作、一个神情,便会令人心生臣服之意。 很多人在见到这样的人之前,根本不会去相信这种存在。 就好比现在战场上的一众夜帅、分统、将领以及普通人。 十二贤老的一句话,一个神情,已然令所有人心生畏惧。 这并非怯懦,而是一种内心的本能。 人的本能。 对于危险的事物,任何人都能准确地感觉到,只是有早有迟。 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从十二贤老身上嗅到危险。 对于张飞来说,此时面前这个老者,绝非当年幽州那个铁匠。 不光是他,赵云、糜竺等人也同样惊讶——河北总堂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十二贤老。 不过,赵云一贯冷峻,反倒并未被他完全震慑住。 凭着自己对这几个老人当年所犯错误的恨,赵云还是压住了内心的畏惧,准备率龙锋营与之一搏。 就在他握紧马缰的一刹那,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张飞在最后一刻出手阻拦了。 这其中,当然也有武人的警觉,但更多的,是冷静。 统兵多年,敌人的素质如何,张飞一眼便能看出。 十二贤老身后的这些人马,绝对不简单。 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全都是盔甲整齐、令行禁止,如果不去看面容的话,完全就是一模一样。 从刚才开始,这些人就一直安静地站着,只有听到赵云的无礼时才稍微有些激动,而后便又恢复到岿然不动的状态。 要承担这样一支兵马的开销,绝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单从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人细想了。 而能把这样一支兵马训练到如此严谨,就更非易事了。 由此可以推断,这些人,或许是某个割据一方的枭雄手下精兵。 想明白了这一点,就更不能随便动手了。 十二贤老这样将他们带来,很明显不是准备以夜锋贤老的身份出现。 如果动手,很可能会惹到幕后之人。 如今刘备驻扎小沛,夹在曹操和吕布之中已然危险,断断不能再树他敌了。 所以,张飞希望能弄清楚之后再行动。 反正这个十二贤老是说要将张宝和百里嫙带走,那倒不如先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 其实现在的场面,也就是这样。 十二贤老表明了态度之后,也没有再去看赵云、糜竺他们这边,而是目光和蔼地望向弥萱。 可这种事,并不是弥萱能应付的。 一个分统,眼界还没有那么深远。 “贤老美意,属下不敢违背,但属下亦不敢僭越夜锋之制。此时地帅、迷帅皆在我军中,拜请贤老少侯,我这便去请二位夜帅见贤老。” 十二贤老点了点头,弥萱这才松了口气,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向张宝的马车。 没过多久,二人便来到阵前。当然,他们也不敢让贤老等着。 “属下张宝,拜见贤老。” “属下百里嫙,拜见贤老。” 很明显,百里嫙也同样被十二贤老的气场震慑了,反倒是张宝,因为双目失明,并没有太大变化。 不过,他们同样单膝跪地,右手扣在心口。 “老夫之意,弥分统想必已然对你等说明了。”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回贤老,属下已然知晓。” “你等可愿随我同往?” “不知……此番去往何处?”百里嫙犹豫着询问了一句。 “黄河以北,总堂故地。” 话一出口,所有夜锋都是一阵惊讶。 对于河北总堂残部来说,那里是伤心之所,即便只是如此时这般提及,也足以令他们悲思万千。 而对于百里嫙一部,这样的事却很难遵从。 好不容易在徐州立足,难道就要这样拱手放弃么? 看众人都不回话,十二贤老颇有耐心地又问了一句:“你等意下如何?” 张宝现在已经完全混乱了,这样的情景,远远偏离的当初的计划。 百里嫙看他也没有回话的意思,便索性一咬牙,抬头回答道:“贤老顾念属下,乃是我等之福。然……此地之事未了,嫙……尚不可离去。” “哦?呵呵,有何事未了?” “这……” 百里嫙没法回答。 说是为了捕杀张枫,当然无法说服十二贤老,可其他理由,又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你不说,老夫也有数。四哥之事,无须你再操心了。” 百里嫙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十二贤老到底神通广大到何等地步,他这样说,很明显自己的全盘计划都被掌握了。 而话说到这份上,百里嫙也不敢再继续坚持了。 就这样,一场很可能会横尸遍野的乱斗,在发生之前被即时制止了。 …… 或许这样的结果并不算完美,甚至可以说,无论是张宝、百里嫙、弥萱,还是张飞、赵云和糜竺,心情都很沉重。 但有个人此时的心情却很好,那就是张枫。 误打误撞,现在徐州所有对他有威胁的夜锋已经全被带走了。 张枫完全不关心这些人会怎样,既然他们要去河北总堂,那短时间内便不会再回来。 这样的话,他便能继续专心复仇了…… …… 可是,十二贤老的出现,总会给一些人造成麻烦。 受影响最大的,应当就是历经许久,再次拜访沮授的段轩。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四、心灰意冷 已经许久没有来过河北了,再回故地,熟悉又陌生。 段轩在去见沮授之前,先去了一趟师傅的荒坟。 通过陆远的书信,段轩很容易便找到了那片枯荒之地。 之前玉琉到河北时,已经为殉难的同伴都立好了无名墓。 尽管没有名字,但段轩还是一眼便能认出师傅的那座坟。 因为陆远和田尧有心,在莫岳的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画了一柄断剑。 立于墓前,段轩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幽静林路,师徒并马而行,才数年,竟阴阳永隔。 段轩从加入夜锋,便知道有这么一天,但真的面对,心中的痛楚仍无法按捺。 这里,埋葬着自己最亲近的人;这里,埋葬着为了夜锋的大义而不屈奋斗的英魂。 也只有这时,段轩那深藏于内心的情感,才会真正显露出来。 不过,这种哀思转眼便再次被他隐藏了起来,因为,他的身后有人来了。 段轩并没有谨慎地躲避,因为从脚步声可以判断出,来者并非武人。 回头望去,段轩倒着实有些意外,因为来的人,正是沮授。 沮授显然也没料到段轩会在这里。 虽然过了数年,但说实话,段轩的样貌并未变化太多。 人没变,但心境却已完全不同。 段轩能很明显得感觉到,沮授的眼中,此时只有恨意。 “你还来河北作甚!”沮授的目光闪烁,段轩完全不怀疑一句惹恼他便会上前和自己拼命。 “沮先生。”段轩经历了许多,也不再是当初玩世不恭的样子,即便沮授这样,他也只是很沉稳地问候。 沮授对于段轩这样的变化多少有些不适应,不过也因为这样,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 “世事无常,沮先生如今可好?” “呵,与夜锋有瓜葛之人,岂会安宁!” 段轩听完,神情只是有些黯淡。 “说吧,此番所为何事?”沮授即便恼怒,却也没有任何退路了。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注定会与夜锋同生共死了。 “前番袁绍攻打公孙瓒,听说有一支陌生兵马相助,沮先生可知情?” “呵呵。”沮授听完,哑然失笑。 “先生为何发笑?” “原来夜锋也并非无所不知。” “那支兵马究竟是……” “那也是夜锋。” “什么?!”段轩此时的惊讶已无法形容。 “说得更清楚些,统领那些人的,是你夜锋的十二贤老。” 一个个惊雷般的消息传入段轩耳中,他实在有些混乱了。 “他没死?” “呵,他藏在幽州境内,不过暗中一直与袁绍有往来。” “他归顺袁绍了?” “段公子未免太高看袁绍了。十二贤老与他只是结盟而已。” “那他图什么?” “这便不知了,袁绍始终对我设防。若不是告密陆分统一事有功,此时想必袁绍已然将我杀了。” “为难先生了。” “你此番要我做何事?” “不了。先生已然为夜锋舍弃太多,之后的事,轩自行处置。” “既然如此,那我倒想问你,何时能助我除掉袁绍!” “如今主公亦四面临敌,要与袁绍对峙,时机仍是未到啊。” “呵,也罢。”沮授苦笑了一声,又说道:“一直想问你,当年夜锋决意诛杀丁原,是否有错?” “丁原是忠臣,却是莽夫。他只知刚烈之道,却不知那样只会给洛阳百姓带来灾难。” “可夜锋又有何权力定其生死?” “……唯念苍生。”这是段轩唯一能说的话了。 “呵呵,唯念苍生,好个唯念苍生!” 段轩听着沮授这样重复,不禁有些愧疚,便想去宽慰两句。 但沮授却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 物是人非,当年嬉笑对饮的段轩和沮授,已然都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那份执拗。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五、一动皆动 徐州局势再变,百里嫙势力忽然大举北牵,受影响最大的应当就是吕布了。 不过,百里嫙还是多少留了些人手——未云的分统并未跟随十二贤老同去。 鄢雪、刑钊、脩缨虽然也畏惧十二贤老,但最终还是成功留了下来。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如今直属夜帅已然不在,他们也有些心灰意冷,按照夜锋规定,他们可以选择隐姓埋名成为普通人。 十二贤老倒也没有太过为难他们,只是将三人及其部众的夜锋令牌全部收回,并对其严令不得再参与任何与夜锋有关之事。 这只是表面上能看到的,而实际上,百里嫙已经偷偷交代好了一切。 此番北去,未必不是好事。 这样一支强大的夜锋势力,能避过所有人的眼睛,其背后必定有人支持。 反正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倒不如索性去弄个明白。 只是徐州情报网刚刚经营好,是绝对不能放弃的,再加上吕布这边,也不能一下子断了联系。 所以,百里嫙便让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留下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样隐匿反倒不会惹人警觉,安全许多。 但对于吕布,至少从表面上看,实力一下子削弱了不少。 因为现在他的另一支不稳定人马,正在与曹操的部队纠缠。 …… 本来按照计划,杨奉从徐州率军而来,截断夏侯渊、于禁、聂洪等人的退路,再由桥蕤趁敌慌乱之际正面强攻,定然可以一举夺下关口。 可是,现在无论是杨奉还是桥蕤,都不能再前进一步。 导致这样局面的原因,其实也只是主帅的器量。 杨奉快马加鞭地赶来,就是想打夏侯渊个出其不意,所以他派出精干的传信兵,不惧险阻地翻过陡峭的崖壁将计划传递给桥蕤。 可是桥蕤得知对面来支援的竟是杨奉时,心中顿时有些恼怒。 这个人如今虽是来帮自己这边的,可他毕竟也曾背叛过袁术。 主之气度必传之于臣下。 袁术的性格本身就是傲慢、骄狂而又狭隘,能在他手下为将者,也都差不多少,心性不受其染的,恐怕也只有纪灵那样朴实之人了。 这个桥蕤,则正好相反。 他与袁术的性格,应当算是比较接近的,所以即便表面上笑着同意了杨奉的计划,可内心里,却已经将他咒骂了千遍。 那么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杨奉按照约定进攻夏侯渊营盘时,桥蕤却只是坐在营中喝茶。 且不说主帅智勇之差别,单单是杨奉的部下,相比于曹操军,就已经差了许多。 最终,杨奉军损失近一半人马,桥蕤错失了一次取胜的良机。 意识到这点的桥蕤终于将狭隘的看法放下,准备认真与杨奉合作击破敌军时,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夏侯渊分给于禁一些兵马,与杨奉军形成了对峙,消息已经无法再传递了。 最可悲的是,杨奉、桥蕤两支兵马,由于地势的关系,竟然都没有能截断夏侯渊的补给线。 无奈之下,桥蕤只好将战况回报袁术。 当然,他得到的必然是一顿怒斥。 不过这骂也没白挨,因为袁术最终还是给他增兵了。 僵持了许久的南面战场,危机再临。 ———————————————— 十二贤老的出现,牵动了所有人的视线,除了他。 河北霸主,袁本初。 在北境战场上的胜利,并没有令他有丝毫的欣喜,望着再一次败退的公孙瓒兵马,他的面色如铁,若有所思。 “主公为何得胜亦不见悦色?”静候在他身旁的田丰察觉到异样,询问了一句。 “元皓啊,你说人这一生,果真贪得无厌么?” “主公此言何意?” “他公孙瓒坐拥幽州,仍不知足,非要与我一争,究竟为何?” “呵呵,主公说笑了。试问,若是主公统一河北之地后,便会止步么?” 袁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田丰。 田丰回应着笑了笑:“主公是雄主,公孙瓒亦是。可大汉的天下,容不下这许多雄主。胸有大志,必放眼九州,又岂会安心屈居一地?” “生不逢时么?” “对公孙瓒来说,确是如此,他错生今世,偏偏遇到如主公这般雄主。” “说实话,元皓,我倒真不愿与他相争。” “世事无常,总难尽如人意。乱世中,有些执拗之人,是无法转变的。” “是啊……”听到这话,袁绍似乎想起了其他的事。 “主公……可是在想夜锋?”田丰当然知道袁绍所思。 “那些人的执拗,可远胜眼前的这个公孙伯珪啊。” “主公,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何要与那十二贤老结盟。” “你可知他如今手下所带兵马是些什么人?” “自然,那些皆是冀、并二州各县囚犯。” “呵呵,你可知当初我交给他的是多少人?” “不知。” “一千,皆是死囚。” “怎会?”田丰着实有些惊讶,因为他所知的,是这两万人马原本都是囚徒,是袁绍交给十二贤老训练的。 而事实上,真的只有一千死囚,其他的,都是啸聚山林的匪徒。 不知这十二贤老用了什么法子,先将那一千死囚训练地武艺非凡、以一敌十,而后便靠着他们不断平剿各地山匪,逐渐组成了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 这也是十二贤老与袁绍的交易之一——十二贤老帮袁绍剿灭匪徒,而袁绍则负责供给其所须武器、辎重。 袁绍本来只以为这十二贤老是想组织一支私兵,而他则出于能顺便帮自己平匪的想法答应下来,可直到有一次,十二贤老命人将人员配置、所须物资清单交给袁绍时,他才真正发觉到事情的严重。 那一千无恶不作的死囚,如今竟都成了这两万人中的大小统领,而且这支队伍建制分明,完全不像是胡闹之众。 而十二贤老最终呈现在袁绍面前的,是他手下任何兵马都无法比拟的严整之军。 “真正令我畏惧的,不是他的战力,而是他的御人。”袁绍叹道。 田丰没有再回话,他知道,袁绍虽然没有说,实际上已经有些自愧不如了。 至少当今天下,能做到令逆匪听命、建制成军的,除了这十二贤老,就只有那个曹操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六、风催波起 世人言虎父无犬子,然其子终非虎。 就在袁绍绞尽脑汁去审视河北全局的时候,他的宝贝二儿子袁熙,却已经完全沉浸在美人香闺中。 “公子,袁大人声势滔天,想必统一河北指日可待了。”甄瑶依偎在袁熙的怀里,用芊芊玉指抚着他的胸口笑问道。 “那是!放眼天下,还有谁是我袁家敌手!别说是河北,便是大汉天下,要荡平之也易如反掌。”袁熙显然不能体会父亲此时的忧虑。 “唉……”甄瑶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 袁熙见她这样,赶忙心疼地询问:“美人,为何叹息?” “公子不日便可名震天下,到时只怕身边佳人无数,不会再看我一眼了。”说着,甄瑶用手掩面假装哭泣。 “呵呵,”袁熙不禁一笑,用手托着甄瑶的脸认真地说道:“我袁熙岂是那等无情之人,况此生能得美人相伴足矣,又岂有他想?” “哼!”甄瑶嗔怒地一哼,“公子此时说得好听,就怕到时不认我了。” 袁熙笑着用手指一刮甄瑶的脸蛋,“你啊!好!那我这便起誓,若是……” 他话没说完,嘴便被甄瑶按住了,“我信公子便是。” 袁熙趁机将她的手攥住,按在胸口。 甄瑶稍稍抗拒了一下,便顺从地贴了上去。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终,甄瑶慢慢起身,水灵的双眸娇人地望着袁熙说道:“时候不早了,公子还是回去吧。” “可我舍不得啊。”袁熙有些为难地说。 “公子有情,又何必急于一时,如今最重要的,是要让令尊袁大人立你为嗣。到那时,你我便可朝夕共处。” 袁熙不情愿地点点头,站起身,又再次坐下,握着甄瑶的手说:“等我。” 甄瑶点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 直到袁熙走到院子,甄瑶的表情都没变过。 可当他离开的那一刻,甄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厌恶。 她取出手帕,一边擦拭着脸颊、手背,一边往里走。 “这二公子,算是彻底被你迷住了。”一直躲在院中的郭援无声地走了出来。 “住口!想想我就觉得恶心!”甄瑶反感地瞪了门口一眼。 “暂时忍耐吧,张郃那边仍无进展,这袁熙算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只望能早些结束,到时候我必将这龌龊之人千刀万剐!”甄瑶还在用力擦拭,可似乎不管怎么擦,都无法抹去心中的厌恶感。 这也不能怪她。 虽然样貌生得动人,可说到底,日后母仪天下的文昭甄皇后,此时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 与为了生存而费尽心思的张郃等人不同,郭嘉此时,仍旧是在替曹操谋划着全局。 南面战场,杨奉军在首战无果的情况下,转而盯上了夏侯渊的补给线。 说实话,这倒是个好计谋。 现在夏侯渊的兵马是在袁术的地盘上,如果不是因为他拦住了桥蕤一部,只怕补给还真成了问题。 而如今这漫长的补给线被杨奉盯上,虽然聂洪亲率兵马还能应付,但说实话,也太过熬人了。 无奈之下,夏侯渊最终决定把这个情况回报曹操。 就在曹操准备派兵增援之时,郭嘉却提出了个大胆的想法——动之以情。 而这个计策的实行者,便是之前曾追随杨奉的勇将——徐晃。 当然,开始时徐晃一听说要去助夏侯渊攻杨奉,自然有些为难。 忠义之人,是不会与旧主对战沙场的。 但好在曹操帐下有郭嘉这样的无赖之人,一番大义之词,终于令徐晃点头。 其实郭嘉并非要他真的去攻杨奉,而是希望能通过他动摇战局,令杨奉犹豫,争取机会给夏侯渊撤军。 毕竟要维持这样的外战兵马太消耗粮草了。 不过现在郭嘉的主要注意力并不在这边,因为最新的战报传来,西边战场也有变化。 张绣、沈容和李傕的联军,突然止步了。 但郭嘉终究是有不了解的情况,他自然不会知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是因为张绣军中内部分歧激化,现在已然分成两派。 无论是已故的张济还是贾诩,对董卓的忠诚都是毋庸置疑的,要他们这样一直与曾经背叛董卓的李傕合作,是无法忍受的。 表面无懈可击的联军,其实早已经分作两营对峙了。 曾经坚实的壁垒,眼看即将崩溃。 而曹操军的战机,也即将到来。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七、汹涛渐去 谋者之幸事,莫过于得遇明主,纳良言,行妙计。 贾诩在这点上,就十分感激上苍。 无论是董卓、张济还是张绣,都对自己无比信任,所出之谋皆纳,所献之策皆行。 所以,他对于这几位主公,也可以说是挚友,也都倾心相助。 正因如此,他现在才会对沈容厌恶至极。 不管当初如何,历经多般磨难后,几位分统都已然不愿再去沾染过多的纷争。 此次与曹操对敌,本就是因沈容而起,但那也是出于情理道义。 一者,沈容是夜帅,是雷叙等人的直属统领;二者,张济生前也算受其照顾,张绣也确实应当还些人情。 可是现在无论是张绣、贾诩还得几位分统,都觉得这人情还得有些过了。 这种情绪在忍耐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激化了。 “沈帅,属下有一事困扰许久。”徐媛说话一直是这样。 “呵呵,何事啊?”沈容笑了笑,淡然回应。 虽然他能感觉到张绣一众对自己的疏远,但不论是情还是利,他都不会让局面太过难堪。 徐媛停了一下,继续问道:“沈帅为何如此急切攻曹操,甚至不惜与李傕结盟?” “我等本就与李傕有约,又何必再问?” “那时结盟,是因他手握重权,执掌朝纲。此时这人已如丧家之犬一般,为何仍要……” 徐媛的话没说完,因为沈容此时笑容已去,可想而知,下面的谈话不会太过愉快。 “如今成了贾夫人,便忘了自己还是夜锋么。” “沈帅言重了,属下不过是觉得如此与曹操消耗,实为不智。更何况,若是稍有不慎,我等便会被人诬陷为作乱,到时……” “够了!”沈容无法继续忍耐了,“你是分统,只须听命而行!” “沈帅究竟为何如此急不可待!” 气氛终于还是变成了这样,二人对视着,都不再说话,却也都不让步。 半晌,沈容的怒气慢慢散去,带着几分疲态坐下。 “唉,”看着仍然气势逼人的徐媛,沈容摇头道:“昶傲已然毁掉北方总堂,可我却连个曹操都杀不了……六贤老已然有些不耐烦了。若是真要等总堂再次发兵来攻,只怕我这夜帅也就无用了。” 原来如此! 直到这时徐媛才有些听懂了。 东南总堂的主要精力一直放在江东,北方之事基本上都是沈容在负责。 可是沈容却迟迟未能得手,虽然有种种原因,但总堂那边二位贤老却只看结果。 在他们看来,沈容未免有些办事不利。 现在江东基本已成定势,想来,东南总堂此时已开始筹备北攻之策。 那么就不难理解沈容的急切心情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东南总堂的架构过于奇特。 且不说人员配置是其他总堂的两倍,单单是夜帅出身,就已十分复杂。 东南总堂旧帅、南方总堂降帅,再加上已然对立的十贤老,这样的结构所导致的最直接后果,就是东南总堂之人对于情义相对看得比较淡。 那么,一旦被认定不适合继续担任夜帅,沈容很可能会被逐出夜锋。 可是,弄清楚原委之后,徐媛却更加愤怒了。 她没有继续和沈容纠缠的打算,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个夜帅,已经完全不值得自己追随了。 …… 回到住处,贾诩就站在院中。 “文和……”徐媛的脸上除了失落,还有几分委屈。 其实她去之前,贾诩就已知道会是这结果,只不过有些事,他这个局外人不便多嘴。 但贾诩并非不懂怜香惜玉之人,他向前走了两步,将徐媛揽在怀中。 徐媛的身体在发抖,她只是顺从地将头埋了下去。 “好了,明日便会有分晓。” 这并不是安慰她,其实无关徐媛,张绣和贾诩也早就有意撤军了。 原因正是粮草这个行军的先决条件。 李傕此次是长途奔袭,他自己根本没有补给线,也就是说,所有的供应全靠张绣。 可宛城又能有多少积蓄? 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月,要么军中无粮可用,要么宛城囤积一空。 而最重要的,还是利益。 胜,李傕必然恢复长安之势,以他的为人,最多也就给张绣一个郡做回报;败……若是败了,张绣只能再回宛城,当然前提是刘表还同意。 可那时,宛城也已贫瘠,难道还要张口去向刘表借粮么? 弊大于利,留之无益。 而且,从私人感情上来说,张绣和贾诩也都不愿再继续战下去了。 徐媛和邹璃已经不单单是分统了,她们现在更是亲人,还有雷叙和张先,宛城这些人,由于共同的遭遇,更像是一个大家庭。 家人的安危,自然比沈容和李傕重要的多。 为了撤军之事,他们已经商议过数次,明日便是众人定下的决议之期。 其实众人对于沈容的态度已然全变了,这个夜帅,已经失去了当年令人敬重的心。 唯念苍生,如今的沈容,已全然忘却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八、夜之执拗 徐媛离开之后,沈容又迎来了另外一人。 同样有着自己的算盘,同样在谋划下一步的绝境之人——李傕。 “李将军深夜来我这,不知有何事?”沈容虽然心里疲惫,却仍保持着笑容。 而李傕,则用他一贯冰冷的眼睛看着沈容,“沈帅,我等已与曹操军僵持许久,张绣究竟是何意?” 沈容也没期待他能说出什么客套话,便很随意地回答道:“呵呵,将士征伐,总要稍作休整。僵持如此之久却未见曹操增兵,足见他力有不足。待将士们休整完毕,便可一鼓作气,直捣许都。” “沈帅是真不知,还是故意瞒我?”李傕的双眼又露出猛兽的凶光。 “李将军所言是指?” “张绣早有退意!近日来,他供给我军的粮饷一直在削减。” “宛城毕竟是小城,积蓄终是不足。” “正因如此,才更应速战速决。” “话是如此……唉,也罢,那李将军是何意?” “沈帅,如今你我同坐一船,何必如此?实不相瞒,军中传闻,张绣不日便会撤军。若真是那样,你我便断了粮草,陷在此地了。” “李将军究竟想要如何,不妨直言。”沈容发现,跟李傕似乎任何委婉地方式都行不通,只好叹了口气,直接发问。 “张绣要撤可以,但须留下辎重,并分兵助你我。若他不答应,就别怪李某不念旧情了。” 沈容心里冷笑,你和他们有何旧情? 张济是董卓忠心的部下,而你李傕,不过是只一度背叛主人的疯狗。 但这话也只能是在心中想想,沈容清楚,现在自己也只能靠这只疯狗了。 “李将军言重了。那这样如何?明日我便去见张绣,约定时日与你我同破敌军。而后,前路便再无强兵阻拦,便是他离去也无妨。” 李傕能听出来,沈容这话显然是在护着张绣一众,但毕竟也算给自己个答复。 “好,那傕便在营中静候佳音。”说完,李傕拱手转身离开。 …… 没有人再来了,沈容也终于能坐下歇一歇了。 无人打扰,他不禁陷入胡乱的思索。 自己究竟是为何会变为现在的情况呢? 天意弄人么? 李傕掌权,自己便奉命去与之结盟,结果不久之后,这疯狗便大权尽失;而之后刺杀曹操,也屡屡不能得手,相比起摧毁北方总堂的昶傲,又是天上地下;阴差阳错,以为终能将曹操铲除,却最终只杀了个毅帅秦邵。 如今不得已,只好借助张绣和李傕的兵力发动正规战斗,可眼下这状况…… 唉!若是自己不是个夜帅,便不用愁这些了吧。 不是个夜帅…… 沈容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有些迷茫。 是啊,不是个夜帅又何妨? 若是那样,便不用整日算计,不用再尔虞我诈,也不用…… 不,不能这样想! 自己这一路走来,牺牲的太多了。 离开夜锋隐姓埋名,对沈容这样的高手来说,并非难事。 可沈容,终究是个重情的汉子。 他无法独自偷安,因为若是那样,只怕他每到夜晚,便不敢入眠。 他怕见到那一双双眼睛。 他怕面对那些因为自己的命令、为了夜锋的大义而失去的同伴。 渐渐地,他冷静了下来。 摸了摸隐藏于自己衣袖之中的蛇信,沈容自嘲一般地低声念诵起来。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是啊,一日夜锋,一生夜锋。 夜锋者,无私情,秉大义,其志不改,其心不易。 夜锋者,唯念苍生! 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沈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抬头望着明朗的星空,露出了一丝笑容。 ———————————————— 徐州,下邳。 现在下邳城中,有个年轻人正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那就是身在陈登府中的武征。 对于他来说,这段日子简直就像是被遗弃了一般。 从上次张枫布局开始,他已经无法再与任何夜锋联络上了。 其实如果他知道整个经过,也就能理解。 百里嫙被带去河北,未云的三位分统也销声匿迹;而由于劫持百里嫙那次行动,缭音、凌鸳、诸葛瑾也算是完全暴露在了吕布军的视野里,根本无法再进城与他取得联系。 当然,他的宝贝师傅段轩,此时也去了河北,暂时不会回来。 这就导致他还能提及夜锋之事的人,就只剩下陈氏父子。 可他们对于夜锋来说,终究也只是外人。 而且最近陈登似乎中了暑,偶尔会觉得有些眩晕。 总之,武征现在心里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 不过,城外的同伴并没有忘记他。 办法总是有的,只是有些冒险罢了。 就在今日,武征被人告知,说有个远房表妹来投他。 武征自然纳闷,自己是孤儿,哪来的什么表妹。 可是当看到宣姈出现在门口时,他的心情已经说不出究竟是惊讶、欢喜还是不安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五十九、恶战难免 对于宣姈的出现,武征着实意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外面那些人会把她送到自己这来。 但其实这事也很好理解。 一次并不成功的混战计谋,让凌鸳、诸葛瑾、缭音全都暴露了,只有宣姈没有现身。 可是她也不能再继续跟他们在一起了,那样的话,万一被人发现,便十分危险了。 所以,在张枫的建议下,众人便决定冒险尝试,让宣姈暂时成为吕布这边的“自己人”。 而除了决定回故居的诸葛瑾之外,凌鸳和缭音都只能跟随张枫去小沛隐匿。 这是张枫的意思,其实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张枫对于此次这些人被百里嫙利用引诱自己现身并不恼怒,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才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而接下来的计划中,他仍然需要凌鸳和缭音的帮助,但对于宣姈,张枫是不在意的。 一个基本不会武艺又不如凌鸳一般精通药理的小丫头,对张枫而言,毫无利用价值。 所以,他不愿带着这样一个累赘,便索性将她扔到了下邳之中。 他给出的解释也是再平常不过:越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凌鸳和缭音并不擅于计谋,自然不会知晓张枫的真意,只是感觉他说得有些道理。 就这样,两个年少的徒弟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扔到了无人理会的危险之中。 —————————————————— 乱世即是如此,同样是为了生存而挣扎,有的人只是自己,有的人,却是统帅…… “二位,不知可否答应沈某?” 沈容心中虽然不安,却仍努力维持着镇定地询问张绣和贾诩。 今日早些时候,沈容来见二人,将自己的意思明确地表达了出来——最后一战。 只要张绣军能与李傕合力,攻破曹洪兵马,之后要走要留,沈容绝无二话。 张绣本来想一口否决,但贾诩却摇头阻止了。 张绣知道贾诩必定有话不便当面说,便将沈容暂时留在帐中,而后与贾诩去另一处详细询问。 贾诩的意思是,既然沈容如此担保,自己这边也不能太过不留情面,万一闹得太僵,难保李傕那疯狗不会对己方动手。 而且,再得胜一战,也未必是坏事。 虽然不愿与李傕合作,但至少借助飞熊军的实力,绝对可以击败曹操军,这样的话,即便日后李傕未能攻克许都,曹操也不会毫无顾虑地反攻自己。 借其势慑敌,胜负皆有利。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是,刘表那边一直也没有动静。 这老家伙确实狡猾,以助自己为名,始终将王威留在这边。 但荆州兵马一次战斗也没参加过,可想而知,他们存在的意义并非援军,而是静观。 张绣当初信誓旦旦地要攻曹操,若是此时就这样不了了之,刘表未必还会允许他继续驻扎荆州。 再战一场,得胜之后,便可以粮草不济为由撤军。 不求刘表能支应,但却可堵住他的嘴。 至少,还能有个安身之所。 权衡利弊,最终张绣答应了沈容的提议,三日后,与李傕合力攻破曹洪。 直到这时,沈容那颗不安的心才算真的放下了。 因为他也清楚李傕做事的风格,这家伙当初连郭汜都能斩杀,对亲生儿子都能动手,还有什么人会令他犹豫呢? 可要攻曹操,现在李傕确是主力,但自己这些分统,还有张绣,他实在也扔不下。 好在贾诩多智,并未令他为难。 …… 以万计的兵马,在行动之前进行准备,是很难不被发现的。 曹洪这边当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过,对于这种骚动,有人不安,有人却暗暗兴奋。 那个人,便是主动请缨前来增援的曹真。 他已经来这里有段时间了,说实话,对于这种沉闷的僵持,他早已忍耐不下去了。 杀父仇人就在对面的大营,曹真恨不得立即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他此时已非当初的血气少年,他很清楚,若是正面对战,只怕再来一倍的兵马,也不会是飞熊军的对手。 这种纠结的情绪一直困扰着他,令他每日都坐立难安。 得知敌军有动静,曹真如何能不兴奋。 而此时,他正与曹洪、曹休以及周恒商议如何抵御即将到来的恶战。 “敌军已然停滞不前多时,为何又突然备战?”曹休提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我本以为他们是在等待增兵,可并未见有兵马到此,不知究竟是何原因。”曹洪也只能摇头,没有细作的情况下,谁能知道敌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将军有何打算?”曹真关心的是,是否能有机会杀死沈容。 “我军虽然粮草充裕,但这简陋的工事,却难以阻挡飞熊军强攻……” “难道还要后撤?”周恒同样忍不住开口了。 以周恒的性格,自然也希望与敌军再战一场,一雪前耻。 “若是不撤,不知几位有何妙计?”这并非是曹洪胆怯,而恰恰是因为知己知彼。 “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可行否。” 曹洪等人都看向曹真,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军议上对战略提出自己的想法吧。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蛭嗜无声 曹洪、曹休的兵马是依着一个类似于谷口的地方搭建的防御工事,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要迂回过两侧的陡壁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须要花些时日。 可张绣和李傕一直没有这样做。 其中的原因,除了双方渐渐产生隔阂之外,还有一个,那就是双方都是用兵好手。 他们十分清楚一个致命伤——补给。 此时的战场早已不是荆州地界,一路攻破之前曹操占领的南阳、舞阴等地之后,现在张绣、李傕联军已经进入了豫州境内。 虽然从战果上来说很不错,却也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暴露了出来——粮草供应不足。 刘表那只老狐狸一直观望,之前张绣也曾向他借过粮,可刘表只是象征性地给了点,而后便一直拖着。 可刘表若是不支援,从宛城运送粮草到此,路途上的损耗过重,何况现在还要负担李傕军那部分。 宛城的粮食也基本快要不够了。 李傕虽然现在孤注一掷,却也还算冷静,他自然也能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一旦绕过曹洪的防御直接进攻许都,能速胜倒还无所谓,可万一迁延日久……必然兵变。 至于飞熊军的部分高级将领那种随战随掠的提议,都不用拿出来商议,李傕就能一口否决。 对方是曹操! 一次、两次或许能得逞,可只要被曹操发现,只怕他会立即下令将百姓全部撤到许都附近,粮食也运输一空。 而后,曹操甚至都不用再应战,便能得胜。 因为掠夺粮草之举,本身就等于是明着告诉对方,自己这边渴望速战速决。 正是这种两难,才令他对于张绣军的止步不前有些急躁。 不过还好,贾诩能看清一切,终于能再次进兵了。 可是,对面那些可恶的敌人,又再次将难题扔给了自己。 …… “报!”一个络蜂兵飞快地跑到沈容面前,“禀沈帅,敌军寨中确已空无一人!” “下去吧。” “遵命。” 听到这个消息,沈容甚至都不用扭头去看也知道李傕的表情。 “李将军,你说曹洪这是何意?” “曹操的部下,全是诡计多端之辈!”李傕背着手,站在谷前,眯着眼眺望。 是的,这就是他们所面临的难题——敌军忽然撤走了。 如果是旷野之中,李傕肯定第一时间让飞熊军去追赶,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个山谷。 这种无谋之将都能看出有埋伏的地方,李傕又岂会不犹豫? “敌军不见了,我等反而更难前进。”沈容随口说道。 “张绣呢?” “他在后面压阵。” “呵。”李傕冷笑了一声。 沈容知道,李傕是想让张绣当这先锋,去试试究竟有无埋伏。 “李将军,既然我等皆认为此处有埋伏,那不如今日在谷口这寨中暂歇,夜间秘密派人前去查探。若是敌军果有诡计,定会暴露行踪。” 沈容最终还是决定保护自己那些分统。 “嗯……”李傕面色凝重地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确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毕竟此时总不能自己一冲动带着飞熊军直接杀进去。 于是,张绣和李傕的联军再次止步,在之前曹洪的简易防御工事中安顿下来。 可是,这也正是曹真所期待的。 …… 入夜之后,沈容为了稳妥起见,派了自己的十几个络蜂兵悄悄潜入谷中。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搜寻敌军的蛛丝马迹。 而数万大军,则再次分扎在两边——张绣和李傕之间的生疏已经毫无隐藏。 想将山谷完全探查清楚,至少也须要三个时辰,因为沈容命令入谷之人要在谷中停留一段时间,以确定敌军到底在不在。 当然,作为主帅,沈容和李傕是不会休息的。 他们此时正坐在中军帐中商议着之后的进军路线。 大约是丑时,营中忽然有些骚乱。 沈容和李傕警觉地起身出帐,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军中传言,李傕此去是要杀皇帝,一些士兵因为害怕会背上罪名想要逃跑,与轮值的巡夜士兵起了冲突。 沈容和李傕不禁一惊,为何会有这种传言!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张绣,可是仔细一想,似乎不可能。 他虽然此时与李傕意见相左,却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因为根本没必要。 张绣如果想走,李傕的飞熊军还真拦不住。 再者说,这样制造混乱,一旦成为规模,只怕张绣自己的军中也会变得无法控制。 那究竟这传言从何而起? 二人很想去查个清楚,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要将军心稳住,因为已经隐隐能听到兵刃撞击之声。 而事实上,情势比他们想象中发展得更快,现在已经演变成很多人在打斗了。 联军的构成,主要是三部分:沈容及四位分统的属下夜锋,张绣之前继承的张济人马,还有便是李傕的飞熊军。 这三方其实对于此次作战的认识本就不同,而由于这传言的煽动,分歧终于激化了。 …… 只是,所有人都只顾争执,并没有意识到,那些散布传言的人,跟所有人都不认识。 而他们其实也少了相应数量的同伴。 这是由于早些时候,一支如鬼魅一般的人马,已经悄悄潜入了联军营地之中。 原夜锋北方总堂,雪藏之利刃——蛭营。 曹真手下最后仅存的夜锋残余部下。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一、乱始于阂 无论是张绣、贾诩,还是沈容、李傕,都没有料到局势会变化得这样迅速。 只是一个传言而已,竟然会引发这种大规模的混乱。 其实究其根本原因只要有一个,那就是士兵的素质。 虽然境遇和作战风格完全不同,但所有的将士都有一个共同点——百姓出身。 夜锋自然不用说,张济的旧部也基本都是贫苦人家后代,至于飞熊军,就更不用说。 所以自然不能指望他们有战略级的思维。 他们只是在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自己追随的人去哪儿,自己便也跟去哪。 但是,有一件事却始终烙印在这些人的心中——自己是大汉子民。 而曹真赌的也正是这一点,他相信天下间除了袁术那样张狂自傲的人之外,不会再有人听到主帅要造反还保持冷静的。 而现在的乱局证明曹真赌中了。 夜锋的理念是苍生为重,对这传言的态度倒还算冷静。 反应最激烈的反而是张绣的人马。 士兵的军志是会受到主帅影响的,无论是张济还是张绣,都或多或少地继承了董卓的志向。 即便是此次征伐,张绣打出的旗号也还是“清君侧”。 今夜如果轮值的是夜锋的话也就罢了,可偏偏最先安排的是飞熊军的士兵。 这些西凉勇骑现在的理念与李傕极为相似,在经历了马腾落井下石之后,他们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关心掌政的究竟是谁了。 这样,对于同一个传言截然不同的三种态度,将矛盾激化了。 …… 当沈容、李傕见到张绣和贾诩时,便知道情况有多糟了。 因为不光是张绣,甚至一向沉稳的贾诩也一样。 他甚至比其他人更加慌张,因为有些事他能看得更清楚。 李傕等人现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如何止住骚乱,可他们都忘了最重要的事——何人引发的骚乱。 如果是自己人随口胡说引发的还好,可如果是外人……想到这,贾诩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张绣和李傕没有在意,可刺客出身的沈容注意到了,他瞬间明白了贾诩的意思。 “丁山!”他喊的,是络蜂兵统领。 “沈帅,有何吩咐?”丁山在混乱发生前本也在参加军议,所以此时就在旁边。 “立即派人在周围警戒!有趁乱擅闯此地者,立斩!” “遵命!” 络蜂兵的执行力是毋庸置疑的,丁山马上召集了一百络蜂兵,严令他们无须理会任何其他营帐的乱斗,只要保护好中军帐即可。 与此同时,张绣和李傕也命人开始传令召集各军统领,分别到各处去制止。 本来应该是他们亲自去制止,可是贾诩和沈容竭力阻止了他们这种想法,因为这样大规模的混乱,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谁也不能确定,现在只能暂时在中军帐处指挥。 …… 背景不同的几方都在为了自己的大义而挥舞着兵刃,却没有人察觉到,某个角落的营帐处,有十几个人正偷偷低语,并不时张望。 “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少统领,现各处都在混战,可以行动了。”一个蛭营的夜锋向曹真禀报。 “做得好。你们继续去怂恿敌军,我去与周统领汇合。” “是,少统领务必小心。” 曹真点了点头,将头盔向下拽了拽,加入了混战之中。 他一边向中军帐处摸索,一边假装张绣军与飞熊军的士兵碰刀。 不过也只是做做样子。曹真清楚飞熊军的勇猛,这些拥有羌人血统的战士,即便不骑战马,也很难正面对敌。 其实此时,整个计划才刚刚开始。 这次撤军,曹洪并不是将所有兵马都撤进山谷,曹真的蛭营以及周恒还有数千曹操军趁着前一天的夜色,早就出了营寨,藏在两侧较远的地方。 而营寨也已经被拆去了一些,要再次进入并不困难。 两百蛭营的夜锋就是这样混入敌营的,而后,他们悄悄摸进了几个营帐,利用蛭刺杀死了其中的张绣军士。 之后,便是计划中的另一步了,他们不断向起夜的张绣军散布谣言。 当这种气氛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再假装是同样从别处听到这个消息的愤怒士兵,挑起了这次混乱的开端。 混乱扩大到一定规模之后,蛭营的夜锋要做的事便简单了,他们只须在营中纵火,外面看到火光的周恒便会率军冲杀。 当然,这只是为了吸引敌军注意,因为周恒要借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一次性冲到中军帐,与曹真汇合,直攻张绣和李傕。 到那时,真正的目的才有可能实现。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二、虚饵为渔 内火起,敌未现而军已自乱。 “报!西营火起!” “报!南营失控,将士混战,喝止不住!” 现在随处都是喊杀声,场面十分混乱,不过好在夜锋那边尚能保持理智,并未加入到战局之中。 此时,沈容的几位分统已经率领自己的属下赶去争斗营寨协助制止。 所有统领都知道,这种一时的争斗虽然可能将矛盾显露出来,但只要主帅冷静,并不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要没有其他因素出现…… “报!营外敌袭!已杀入寨中!” 正在心底暗暗企盼的几位最高统帅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果然! 这到底还是敌人的计策。 “敌军有多少人马?”贾诩上前一步问道。 “看不清楚,但不会少于三千!” 贾诩回身看向张绣、李傕等人,“此番必是曹洪诡计!事不宜迟,营内混乱由我军制止,烦请沈帅和李将军速速组织兵马先去拒敌。” “好!”沈容没有等李傕表态便答应下来。 这种时候,也只能如此了。相信李傕也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威胁。 不错,其实不用沈容答应,李傕也不会反对。 虽然有不少营的飞熊军参与到了内斗中,但能组织起来的也仍然过半。 即便在寨内不能骑马,飞熊军也足以应付侵入之敌。 就这样,张绣和贾诩带着自己的亲卫迅速赶去平息混乱,而李傕则组织尚未混乱的飞熊军,沈容召集络蜂兵,向着敌人入侵的方向赶去。 …… 毕竟是大规模的乱斗,不少营帐已然被打翻的火盆点燃,而燃烧的大火,又助长了将士们的情绪。 最主要的是,蛭营的那些夜锋始终在不断叫喊,怂恿无知的敌军。 可是,对这些混乱的情景,李傕和沈容也只能一顾而过。 他们现在其实已然分开,由于周恒部下的冲杀,先前的混乱已经发展成为毫无敌我的乱斗。 为了尽量避免被自己人纠缠,沈容选择了一条靠边的路。 只是,行了没多远,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敌意。 摆了个手势,部下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也都停住了。 他的预感没错,有一支为数不多的敌军从侧面正悄悄接近他们,令沈容意外的是,为首的那名骑兵,竟然是张绣军的装扮! “来者何人!”沈容问话的同时,也暗示了敌人的来向。 那名为首骑兵缓缓将头盔摘下,露出一张满是仇恨的脸:“沈帅,别来无恙。” “原来是你。”对于曹真,沈容并不陌生。 “难得沈帅还记得我。” “想必你来寻我,是为父报仇吧。” “不错。” “那便要看你有无这能力了!”说着,沈容手势一打,身旁数百络蜂兵的袖针齐齐放出。 “护!”曹真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部下立即在马上蜷缩身体,将没有防护的部位尽皆掩藏。 一轮下来,只有几匹马被射中,并没有人受伤。 “呵!倒是有备而来。”沈容一笑。 “冲!”曹真可没打算拖延,毕竟是在敌营,万一被闻讯赶来的敌军包围,就危险了。 沈容的络蜂兵由于是专攻刺杀之道,身手十分敏捷,再加上毕竟不是旷野,骑兵本就发挥不出,这一次冲锋,并没有什么作用。 可是沈容却发现,曹真的骑兵没有回头! “撤!两队人马断后,我去禀报曹洪将军,准备突袭!”曹真的声音虽然略微放低,可还是被沈容听到了,再看看曹真前进的方向,沈容瞬间明白了。 谷中定然藏有敌军!曹真现在便是要去通知那些人。 幸好没有冒然进入山谷,不然必定会被埋伏! 可既然知晓了这点,便更不能放曹真离去了! 沈容同样当机立断,下令道:“将阻拦之敌杀散!随我去追赶曹真,定不能让他通风报信!” …… 从营寨的侧面虽然有些绕远,却可以避开敌人主力,尽管还是会遇到些阻挠,但曹真最终还是冲进了山谷。 不过,毕竟行进不畅,沈容一直尾随其后,曹真也没能甩开他。 沈容见曹真冲出营寨进了山谷,心中有些着急,便在路过己方兵马时,随手抢过一匹马。 身后的络蜂兵见状,也赶忙如法炮制,上马紧追。 其实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样着急,因为曹真其实一直在等他们。 见沈容赶了上来,曹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沈容只顾追赶,并未做他想,但进了山谷没多远,他便发现曹真的骑兵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沈容疑惑地挥手示意部下驻马,小心地观察着周围。 这曹真,有何诡计? 忽然,谷顶隐隐传来声响。 沈容抬头望去,谷顶竟落下不少滚木! 他赶忙呼喊部下闪躲,但还是有些人被砸中。 更令他不安的是,落下的滚木,封住了退路。 其实,山谷中并没有曹洪的兵马,有的,只是另一小队一直在等着发起伏击的骑兵——曹真亲属虎豹骑。 此时,这些虎豹骑已经与曹真及周恒的部下汇合,正如待发的猛兽般,怒视着沈容以及他身旁幸存的部下。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三、大仇得报 退路已绝。 沈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次突袭不过是个幌子,诱杀自己才是真正的目的。 “呵,为了沈某一人,竟如此大费周章。” 曹真没有回答,只是带着骑兵保持沉默地接近。 “丁山,还有多少弟兄?”沈容小声地确认着自己剩余的人手。 “方才的落木……”丁山环视四周,同伴的尸体散落凌乱。 局势不乐观。 沈容现在不禁有些后悔,只是因为曹真一句诱敌之言便盲目追赶而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中军那边应当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 既然曹真的目的是自己,那这计划如今便算是成功了吧。 绝地、兵寡、以无甲步兵对战精甲,只有此时沈容才会感慨刺客的劣势。 “告诉弟兄们,尽量避开敌军第一轮冲锋。” 看曹真的样子,是不想再和自己废话了,那就只好强行应战了。 虽然自己的部下现在也一样在马上,可谁都清楚,对于夜锋来说,战马就是个跑腿的用处,要他们在马上迎战敌人,根本不可能。 那样还不如在地上战力高。 其实留给沈容的时间也只够他下令了,利用这一点时间,以虎豹骑为首的骑兵已经调整好了队形,冲锋开始了。 山谷的横向可以容纳六匹马并行,为了留出奔跑时避免碰撞的空间,曹真命令骑兵以四马为一排,前后相隔一两丈。 这样,后面的骑兵既能及时做出反应,又不至于误踏同伴。 沈容现在还能利用的,就只有一样了。 本来他们离曹真的骑兵就不远,为了再次缩短其冲锋距离,沈容命部下主动前进。 曹真看到络蜂兵的举动就知道沈容的意图了,不过他已经统领骑兵有一段时间了,当然也知道应对之道。 对方是打算全力闪过战马之后再伺机跳上马鞍,就如同当初对付杨奉兵马时一样。 曹真的应对之策也很简单,那就是楔形阵。 每一排的四匹战马都是中间两匹在前,旁边两匹在后,并且兵器都对准外侧。 这样,便令络蜂兵没有夺马的机会。 而这种方法也确实有效。 即便没有足够的距离,战马也仍达到了一定的速度。 当络蜂兵躲过第一排敌军后,才发现根本没有反身追赶的机会,因为第二排骑兵已经到了。 而第二排骑兵已经根据前面同伴的队形向外进行了调整。 最先与敌军接触的十余个络蜂兵就这样成了肉泥。 后面的络蜂兵目睹了同伴的惨状,不用沈容发令,便改变了战术。 上马! 是的,这是唯一的办法。 虽然他们不擅长马战,但若只是作为限制对手行动的手段,却正合适。 对方即便再勇猛,也不至于正面进行战马的冲撞。 果然,当络蜂兵以同样的队形过来时,曹真骑兵放慢了速度。 “面门!”丁山此时就在队列的第三排,随着他一声令下,前两排的络蜂兵立即会意,袖针直射对面虎豹骑的正脸。 “啊!” “啊!” 惨叫声响起,措不及防的虎豹骑军士全被射中,其中最前面的两人更是因为没有反应时间而直接被毒针透过眼目射入脑中毙命。 丁山本以为此举能令曹真骑兵停顿,而后便可借此间隙反击。 可是,事情并不如他设想一般。 看着前面的同伴倒下,后排的虎豹骑非但没有犹豫停滞,反而更加凶猛。 这是因为,曹真在行动开始前就已对他们下了军令——气息不止,铁蹄不停。 已然错过了许多次良机,曹真绝不想再让沈容逃脱。 以混乱扰其心智,以虚言诱其入伏,步算无遗,天赐之机。 而沈容看到曹真骑兵的做法时,也能明白,除非有奇迹,否则自己很难活过今天了。 …… 与训练有素、配备精良的骑兵正面冲突,主习刺杀之术的夜锋毫无胜算。 不过光看战损来说,也足够令曹真意外的。 凭借着毫不吝惜生命的打法,沈容的络蜂兵竟然杀死了近百名身着良甲的虎豹骑。 现在,除了因伤不能再战而被俘虏的丁山等十余人外,便只剩下被团团围住的沈容了。 “沈帅,你看那边。”曹真始终未下马,也没有打算与他交手。 沈容戒备着看向身后远处落木堵塞处,见丁山等人被刀架着脖子,不禁一惊。 “方才观沈帅之举动,这人想必追随你许久,也颇受你器重吧。”曹真敏锐地察觉到丁山身份特殊。 “你想如何?”沈容怒视着曹真问道。 “若是沈帅能放下兵刃,我便放了那些人,如何?” 曹真其实也不想再多消耗人手了。 不得不承认,沈容的武艺确实高强,再加上蛇信的攻击距离难测,沈容身边已经有数十具尸体了。 听到这提议,沈容犹豫了。 作为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他实在不想看见那一幕。 若是战死也就罢了,可这样被砍杀,实在太过屈辱。 “我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在沈帅,不在我。” 丁山等人大声呼喊:“沈帅,不可!” “当!” “当!” 沈容竟真的将蛇信卸下! 曹真一挥手,几个部下立即上前将沈容手脚拴住,分别拉向不同的方向。 沈容直接仰面摔到了地上。 这便是命数吧,算了,只要部下能得救,也就足够了,身为夜锋,迟早有这样一天。 沈容这样想着,缓缓闭上了眼。 可是,远处传来的惨叫声惊得他又将眼睛睁开。 那边的景象,让他登时又怒又恨:“曹真!你混账!” 原来,曹真并没有将丁山等人放开,而是下令将他们全部斩杀了。 沈容奋力挣扎着,却动弹不得。 曹真跳下马,蹲到他旁边,用戏谑的眼神俯视着他。 “绝望么?沈帅,我父亲当初想必也是这般心境吧。” “放开我!是汉子便与我单打独斗!” “呵呵,你当初伏击我父亲之时,可曾也这般想过么?” 沈容虽然恼怒,却无法反驳,只能一直这样怒视着曹真。 “再告诉沈帅一事吧……”曹真慢慢开口道:“其实此番诱杀沈帅,不过是我曹真的私事。沈帅可曾想过,为何我没将蛭营部下带出?” 一句话,如冷水般令沈容浑身一激灵。 曹真并不想让沈容去猜,“此番其实是借周统领佯攻之机,让他们去烧掉张绣军的粮草。而张绣再筹措粮草运送到此,最快也须一月。到那时,主公已然抽身,挥军掩杀,区区张绣、李傕如何能挡!” 不妙! 沈容心中暗暗叫苦,却没有办法再去告知张绣和李傕。 而曹真解释完这一切后,仿佛有些厌倦了。 他慢慢从身后抽出蛭刺,极其缓慢地刺入了沈容的右胸。 沈容被这样一刺,便无法发出声音,却也不会死去。 他明白,曹真是要折磨他。 他的嘴唇在动,但却不能再咒骂敌人了。 而这并不是结束。 因为,虎豹骑的士兵中也有不少下了战马,而他们的手中,同样握着一根蛭刺。 “为毅帅报仇!” “为毅帅报仇!” “为毅帅报仇!” 对于毅帅秦邵之死,这些精骑都很清楚,那个血性男子,用自己的性命救了曹操。 如今杀人元凶就再此处,他们岂会不为之报仇? 再说,曹真也有此意,否则又岂会特地将蛭刺分发给他们? 一根根蛭刺,就这样被插进了沈容的身体,鲜血迅速从另一端流出。 随着一股寒意传遍全身,沈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四、胜之于速 精锐之旅,兵之沉稳皆如帅;疲劣之众,将之无谋仿若兵。 张绣和李傕的部下,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这样的兵,自然分得清轻重。 当有敌袭的消息扩散开之后,纷争迅速结束了。 现在周恒的骑兵正在和李傕周旋,可是越来越多的敌军也围了过来。 周恒的心中自然有几分着急,因为这次突袭,并没有投入太多的兵马,毕竟,他的目的也只是牵制。 可情况渐渐不利了,因为他可以用来迂回的空间越来越小了。 这简易的寨子虽然不小,可毕竟有营帐遍布,敌军只要一队步兵,便可将两个营帐间的空隙拦住。 但是,周恒必须坚持,如果不将大部分敌军吸引来,蛭营的夜锋便没有机会去烧粮草。 “向寨外冲!”周恒可不想被困死此处,即便是诱敌,也须保存实力。 只是,冲向寨外的短短距离,也损失了不少骑兵。 因为李傕组织起来的飞熊军小队,已经列好了队形,在半路进行截杀。 无心恋战,便全力外撤。 失了两百多部下之后,周恒终于冲到了寨门外。 “敌将休走!”从侧面冲出一队人马,但并非飞熊军。 原来,是张先带领一队张绣军骑兵配合杀来。 张先同样是用枪,而此时,那拴着匕首的铁链也已经连到枪尾。 从周恒握枪的姿势,张先可以确定,这人绝不简单。 作为试探,张先左手紧握匕首,右手卯足力气,将长枪朝周恒掷出。 他的伤早已痊愈,这一掷力道十足。 周恒确实有些意外,毕竟这般用枪的人,天下并不多。 但周恒作为用枪高手,挡下此击也绝非难事。 他将枪尾送到前方,向外一拨,格开了飞来的长枪,紧接着右手回拉,左手向右推送。 这样一招,既防住了对方的试探,又试探了对方。 张先同样熟悉枪术,再加上这一下本就是试探,所以留有防备之力。 他用右手拖住左腕,全力将周恒的枪锋封住,而后顺势前滑,抓住铁链。 但这样还不够,他双腿向左猛带,战马通人性,立即向左转弯。 经过这样一转,张先躲开了周恒不断施加的力道,同时将长枪拽回手中。 周恒心中不禁有几分赞许,但他并不打算继续和张先纠缠,因为身后飞熊军已经紧追而来。 “退!”周恒继续指挥部下撤出营寨之外,而他自己也准备先出去再说。 “呜!”一股风声忽然响起。 原来,张先见周恒要走,便握住枪锋处,掉转长枪,用枪尾铁链带动匕首划向周恒的脖颈。 周恒俯身闪过,而后带马一转,看向张先。 这小子,很坚决。 看着张先的眼睛,周恒知道,若是不理会他,自己的部下便会不断被砍翻在地。 唉! 周恒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虽然张先的枪术不错,但刚才一来一往,周恒已经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是自己的对手。 可同兵如故友,都是用枪之人,这小子的武艺又很精湛,周恒隐隐有些不忍。 若非对敌,或可为友吧。 周恒暗暗感叹,可也只是这一声感叹。 因为,没有时间给他犹豫了。 周恒望着已经逐渐接近的飞熊军,微微吸气,将长枪端平。 张先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意义,赶忙摆好姿势戒备。 周恒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过去。 张先也带动战马,以同样的气势接近周恒。 可惜,夜帅与分统,终究是有着实力上的差别。 二马相错的一瞬间,张先出枪直刺周恒面门。 可周恒忽然俯身贴到马背上,同时长枪在背后舞动。 他竟以这种无法看到敌人的方式在躲过对方进攻的同时进行反击。 张先赶忙收枪竖握,挡住了抡向自己小腹的枪尾。 这一下劲力很足,张先用尽全力才挡下,而周恒的枪也被反向弹了回去。 只是,下一刻张先便知道不好。 因为周恒的枪尾在弹回之后,速度不减反增,与此同时,周恒也突然起身。 长枪以周恒的身体为轴横转,此时,已经完全到了周恒的前方,而周恒的手,正握着枪锋以下三寸。 “噗!” “唔!” 周恒右手从身体外向后平带,将整个枪锋刺进了张先的后背。 枪尖透体而出,张先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但枪尖带血刺出也只是一瞬,周恒借助战马冲力,右手滑了几寸之后再次握紧,又将长枪拔了出来。 若是从正面看,便只是张先的前胸刺出个利刃又迅速消失了。 整个招式,只在一息之间便完成,这就是周恒的实力。 张先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扩散的血红,晃了晃,掉落马下。 周恒用余光惋惜地看了一眼,便迅速调转马头,冲出营寨。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五、焚粮而退 就在李傕的飞熊军紧追周恒冲出寨外时,寨内靠北边的地方忽然红光冲天。 不好! 李傕瞬间意识到敌军的计策,咬着牙瞪向远处的周恒。 周恒此时终于能松口气了。 出寨之前,他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无法脱逃,就拼尽全力与李傕一斗。 不过还好,虽然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部下,但绝大多数骑兵还是成功冲出了。 现在他要做得,就只是撤退。 因为蛭营的夜锋会从之前侵入时的缺口逃掉,无须周恒接应。 其实这也是曹真的意思,周恒只要能吸引足够的注意,蛭营是不会有太大危险的。 李傕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追赶周恒。 寨内有张绣、贾诩和几位分统,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恒见李傕并没有放弃追赶自己,便对身旁的部下说道:“火!” 方才向外冲锋,有一些骑兵在路过火把堆时随手抄起,此时手持火把的骑兵有几十人。 这其实也是早就预定好的。 这些火把,是为了让同伴更好地看清队形。 山上的同伴——曹休! 黑夜俯视,难分敌我,所以周恒提出令部下持火把跑在队伍最外面,这样即便离得很远,也能知道整个队伍的动向。 曹休手下的兵马,并不如夏侯渊训练的那般擅射,他们更多的是训练军阵。 周恒的提议正好完美解决了他们在弓箭方面准度不高的难题。 看见寨外的火把渐渐形成一个大圈,曹休下了个最简单的命令——看好火圈的行进方向,向圈后射击。 因为那里,必然是敌人的追兵。 一切都如预料的一样,李傕正在追赶着“火圈”,箭雨忽然从天而降。 大部分的箭矢都只是起到了拦截的作业,不过也有一部分确实造成了伤亡。 即便准度不行,可箭矢的密度却弥补了这一点。 而箭矢由于是从高处落下,力道也大了不少。 这样俯射下来,只要命中的位置正确,很容易便能贯穿飞熊军的身体。 箭雨虽然来得措不及防,但李傕毕竟是经历过生死大战,他当机立断,对所有飞熊军下令——迅速躲到马下,用马躯做掩蔽。 他很清楚,对方山上的弓手不会太多,否则就没必要只派周恒这几千兵马来。 再从方才对方射出的箭矢密度来推断,射击绝不会超过三轮。 因为按这个消耗速度,他们身上的箭矢将会在两轮后射空。 但李傕同样也明白,利用这两轮箭雨的时间,周恒便会逃掉。 …… 箭雨的确射了两轮,之后再没了动静。 除了寨中嘈杂救火的己方士兵之外,四野无声。 寨外没有,山上没有,山谷中……也没有。 此战,双方大约都损失了几百人马。 唯一不同的是,张绣这边有近百人是在与飞熊军的纷争中被杀的。 而飞熊军在纷争中只死了三人,受伤四十余人。 其他的,便是为了阻挡周恒被斩杀。 相对于双方的总兵马数来说,这次的损失并不算什么。 可是,曹真谋划的这次看似莽撞无功的偷袭,却取得了预期的战果。 张绣军粮草被蛭营夜锋焚烧大半。 看着仍冒着火星的粮草灰烬,贾诩眉头紧锁。 “文和……”徐媛走了过来,却不知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雷叙灰白的脸。 徐媛心里一颤,隐约感觉到不对,她强压下内心的不安,用目光询问。 “张先……” 徐媛登时感到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摔倒,还好被贾诩一把扶住。 可她还没来得及悲伤,张绣便有些慌乱地推开士兵来到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眼神,那其中包含的,只能是噩耗。 “怎么?”贾诩一边扶住徐媛,一边问张绣。 “……沈帅……”张绣终是无法说出,就在刚刚,他接到去寻找沈容的络蜂兵回报,说沈容被落木困于山谷。 张绣赶忙带人去援助,可当他们赶到谷中落木处时,那一边却没有任何动静了。 侦查确定没有埋伏后,张绣指挥部下快速将拦路的落木搬开。 眼前的场景,令张绣和身旁部下惊得目瞪口呆。 络蜂兵的尸体散落一地,而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有一片黑红。 走近看清之后,张绣感觉自己的心被刺穿了一般地难受。 原来那血泊中,有一个手脚被拴着的人——沈容。 他的身上有不少空洞,这一地鲜血,定然是这般流出的。 此时沈容的嘴微张,面容惨白,身体僵硬,已然死了多时了。 …… 张先殒命本就已重创了众人,不想沈容竟也被害了。 而粮草又被焚毁,再加上虽然共同击退敌军,但张绣军和李傕军的矛盾也凸显无遗。 被悲伤笼罩的众人都能明白,已然无法再进兵了。 …… 与此同时,曹洪已率主力撤出很远,并派人向曹操求援。 周恒则带着自己的骑兵从外围迂回退走,他们最终也会与曹洪汇合。 当然,谷中曹真、山顶曹休也将去往一处。 尽管拖住了李傕,但他们很清楚,一旦粮草补给充足,对方的攻势将会更加凶狠。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六、相安无事 徐州,小沛。 一次混战,在十二贤老的干预下结束了。 随后,十二贤老北归,也带走了百里嫙等人。 这对于张枫来说,是件好事。 可是,局势却变得超出他的料想。 以退出夜锋为由留在徐州的原未云部三位分统,现在与张枫的位置互换了。 原本张枫在暗,他们在明,可经由那次事件后,鄢雪便派人根据张枫出现过的地方进行搜索,最终竟然成功查到,张枫原来藏在小沛之中。 后面的事可想而知,先后有近十批夜锋潜入小沛想要杀掉他。 只可惜,鄢雪等人在失去百里嫙之后,行动能力大打折扣。 他们并不太擅长隐匿,所以几乎每次都是一进城便被糜竺的部下察觉。 世事便是如此,不管怎么说,张枫也算间接削弱了吕布的实力,对于刘备这一方来说,算是立了功。 所以,糜竺也选择暂时接纳他为同伴,既然是同伴,那么有人要刺杀张枫,糜竺自然要管。 对于鄢雪等人来说,经过几次刺杀行动的失败,小沛城便如同一只猛兽,进去的部下不但没有出来,甚至没有任何消息。 更甚者,鄢雪曾专门派人去寻找那些失踪的同伴,可那些去寻找的人,也如石沉大海,没了踪影。 直到这时,鄢雪才听取了刑钊的建议,暂时销声匿迹。 …… 盛夏将尽,酷热终退。 “蒙糜帅多次相助,张枫无以为报。” 亭中小酌,张枫举杯向糜竺示意。 现在偶尔糜竺也会过来,毕竟关系不像一开始那样尴尬了。 “呵呵,你我皆为主公,何必如此见外。”糜竺一笑,也端起酒杯。 凌鸳和缭音也在,不过两个姑娘都不会饮酒,于是便以茶代酒,表示感谢。 “二位姑娘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糜竺饮了一口,放下酒杯询问。 “一切都好,劳糜帅费心了。” “呵呵,那便好。” 这处宅院,是糜竺特地为他们准备的。当然,是分内外院的。 两个姑娘居于内院,外面,则留给张枫、郭岚和玉貘。 说起玉貘,现在张枫基本上已经放弃他了。 因为这个小子,最近经常去拜访关羽。 张枫虽然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现在是寄人篱下,能忍则忍。 其实,玉貘也不过是为了那静心之药。 玉貘发现,只要服了那药,心性便十分平和。 为了帮他确认效果,关羽曾再次认真与他过招,玉貘发现,即便是关羽将自己逼入窘境,那种狂躁之气也不会袭上心头了。 而关羽,也借这机会不断和玉貘拉近关系,渐渐熟络起来。 玉貘从开始时有些腼腆,也渐渐变得随意了,闲暇之时,也会和关羽说说自己的事。 如果只是一个玉貘,张枫倒也不会太过闹心,可偏偏自己的徒弟也让人“抢走”了。 就在半个月前,张飞忽然提出想将自己的武艺教授给郭岚。 张枫对这个提议实在是苦笑不得。 这孩子是师傅就是自己,你张飞这不是来抢人么! 可就如同之前所说,想借刘备之手报自己的仇,便只能忍。 再说,郭岚对张枫还是比较敬重的,这点张枫倒很放心。 不过张枫还是叮嘱了郭岚一件事——只要问到与师傅有关的事,便含糊带过,不要多言。 说实话,在这件事上,张枫真的是想多了。 张飞其实只是单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现在的小沛,处在一个奇怪的安定期。 吕布、袁术和曹操三方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处,反倒让小沛落得清闲。 募兵有糜芳、筹粮有孙乾,而与兄长商议方略,便主要靠糜竺和简雍,还有这个后来的张枫,训练新兵之事,他也躲清闲地让给了二哥关羽。 现在的张三爷,便真过得如大爷一般了。 每日饮酒作画,好不自在。 只是有一样,没人陪他谈天了。 想想也是,众人都在忙,谁也没时间整日和他闲聊。 所以,他便将目光放到了张枫的小徒弟郭岚身上。 刘备倒是对他这种“偷懒”也没说什么,毕竟到关键时候,张飞绝不含糊。 那现在既然还算太平,便让他随意去吧。 …… 酒已足,席将散。 糜竺拱手告辞,张枫等人起身相送。 糜竺走了之后,张枫也没再多说什么,冲两个姑娘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中。 缭音冲张枫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凌鸳知道她的心事,却只能默默地挽起她的手,摇头叹了口气。 凌鸳实在想不通,这个傻丫头,为何会喜欢上张枫这个已然泯灭人性的狂徒。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七、百年恩怨 河北故地,总堂旧址。 与其他总堂略有区别,河北总堂所处的位置,是在冀州巨鹿郡的山中地下。 其实地面以上也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一个不小的村落。 一个已经死气沉沉的村落。 这里,曾经是黄巾起义军主要将帅聚集之所。 起义失败后,便也没了人烟。 而当年辉煌的河北总堂,也被厚厚的尘埃湮没了。 大殿之中,满是掉落的石块和断柱。 此时,有两个人影正立于其中。 …… “他们还算聪明。”十二贤老背着手,望着前方裂开的墙壁说道。 “他们毕竟没有仰仗,能得贤老相助,自然十分干脆。” 回话的,竟然是袁绍手下大将韩猛。 “张儁乂,到底是个人物,”十二贤老语气中有些赞许。 “只是,其余二人……我实在信不过。”韩猛说的,是郭援和甄瑶。 其实这三人的行踪,也没有逃出十二贤老的眼睛,只是十二贤老并没有将此事告知袁绍。 对于十二贤老来说,这些飘零四方的夜锋残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很了解袁绍,也知道袁绍答应自己的提议并非真心。 如今袁绍能对自己如此敬重,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御人之道以及实力突起令袁绍有些畏惧罢了。 而袁绍如果畏惧一个人,那个人便有些危险了。 所以,当得知甄瑶正在打袁熙的主意时,便命韩猛去拉拢他们了。 起初张郃等人以为韩猛是袁绍派来的,颇为不安,直到韩猛将河北夜锋的令牌出示,郭援和甄瑶才相信。 但他们仍有些不解,为何袁绍的部下会是夜锋。 不光是他们,甚至十二贤老如今的亲随也不理解,是什么能让韩猛倾心相投。 …… “今后,仍要四处搜寻能联络到的同伴,至于公孙瓒那边,已然无须我们出手了。” “是,贤老。” “呵呵,猛儿,此处并无他人。”十二贤老忽然转身,面露慈祥地看着韩猛。 韩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道:“孩儿谨遵父亲之命。” 这便是张郃等人一直向知道的原因——韩猛,是十二贤老的儿子。 这也是十二贤老的私心,当初在河北总堂之时,他只让韩猛做了个普通夜锋,既没做分统,也没被收为亲徒。 之后的事,便如同赵云等人所知,十二贤老突然消失无踪。 至于韩猛…… 黄巾起义时,他就已经做为眼线预伏在袁绍身边了,所以并未暴露,就这样一路走来,成了袁绍手下爱将。 之后,韩猛便彻底隐藏了夜锋的身份,再没与任何人联络过。 即便是到了现在,袁绍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他必须继续隐忍,为了完成十二贤老最终的计划。 ———————————————— 河北总堂旧址,只是十二贤老会见机密要人时才会用到的。 而他的兵马,则全部驻扎在巨鹿城中。 对于这个地方,十二贤老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怀念的。 袁绍也大概能感觉到十二贤老思旧的情怀,便很痛快地将这城完全交给了他。 完全的意思,就是十二贤老拥有等同与城守的权力。 不但不必缴纳粮食、钱两,袁绍还会不时送来供给。 而且,为了增加人口,袁绍甚至下令免去了附近百姓的所有赋税。 在这种政策的鼓舞下,巨鹿城及附近的人口迅速增加了。 十二贤老自然也明白袁绍的意思。 他不过是想卖个人情给自己,这样,当他需要援助时,自己便无法拒绝。 说到底,自己再怎么招募、训练,最终也还是冀州的兵,还是他袁绍的兵。 当然,以十二贤老的器量,自然不会甘心为袁绍白忙。 所以,徐州传来夜锋旧部的消息之后,他便亲率精锐前去接应。 经青州转到入徐,在十二贤老的调教之下,以万计的兵马竟然完全避开了吕布的警戒。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能令各方英雄敬佩了。 若是他们知道,十二贤老这些训练有素的精兵,当初竟都是重犯、无赖、匪徒之流,只怕十二贤老的名字定要流传后世了。 不过很可惜,十二贤老并不在乎功名。 就如同无数夜锋一般,十二贤老注定无法暴露于艳阳之下。 当然,这些在他看来,根本无所谓。 汉室、天下、苍生、夜锋,这些从最初都不是他所关心之事。 他只是时时刻刻铭记着韩家警训: 灭汉之天下,诛刘邦子嗣,雪圣祖冤仇。 即便过了几百年,那仇怨……仍深深刻印在韩氏后人的心中。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八、渔利之谋 徐州,下邳。 城守府中,武征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地,而他面前站着的,是吕布、陈宫和宋宪。 这样的情景,武征已经不知经历多少回了。 在这些人面前,他的身份是个细作,是宋宪安排到陈登身旁的细作。 只是这些人并不知道,他其实还是个夜锋的徒弟。 “禀主公,以属下看来,那陈登确是胸无大志、贪图小利之辈,每日便是算计着如何讨好主公。而其父陈珪,有过之而无不及,竟不时也教授其谄媚之法。” 武征很自然地禀报着,当然,这是事先和陈登演练过的。 “知道了,下去吧。你速速回去,留心其动向,如有异动,立即禀报。”吕布冲武征点点头。 “属下遵命!”武征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等武征走了,吕布才慢慢转头看向陈宫,而此时,陈宫正摸着胡须,若有所思。 “公台,依你之见?” “难说,已然监视许久,这对父子仍未有动作,莫非是我看错了?” “嗯……”吕布也思索了一下,忽然他又看向宋宪,“这个叫武征的……” 吕布没说完,但陈宫和宋宪却都明白了。 宋宪不自觉地回头望向已然无人的门口方向。 门外,天青云白,艳阳当空。 “应当不会。这小子是上次募兵时新近入伍的,之前应是没有机会与他父子接触。” 陈宫抬起头,看着吕布问道:“怎么,奉先怕这小子出差错?” “我也不知,只是隐约感觉,他的眼神,与那时还在主公身边时的我,太像了。” 吕布如今也已经是个“主公”了,而他能叫上主公的,陈宫当然知道是谁——董卓。 这个汉子,虽然历经坎坷,但其实心性始终未变。 即便如今在部下看来十分冷漠,但内心之中,仍然还是当初那个重情重义的吕奉先。 “此事先放一放吧,反正这对父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那迷帅百里嫙走后,徐州残余的那些夜锋。” “他们怎么了?”吕布疑惑道。 “昨日那鄢雪派人来送了封信,我正打算今日让你看看。” 百里嫙被带走之后,残存夜锋的分量立即变轻了,所以很多事,吕布只是让陈宫出面,自己并不去操心他们。 陈宫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很显然,陈宫已经看过了。 吕布慢慢将信取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宋宪并没有凑过来一起看,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从不好奇任何事。 不过,吕布看完后,便将信交给了他。 等他看完,眼睛不禁睁大,抬头看向吕布和陈宫。 “将军,若他们所言属实,那刘备……” “嗯。”吕布点了点头。 其实信中所说的,还是张枫的事。 鄢雪对未云的忠诚无须怀疑,所以除掉张枫之事,她从未放弃过。 可面对如泥潭一般的小沛城,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总不能拼了命强攻吧。 而刑钊虽然劝她不要再继续牺牲部下了,却也无法忍下对张枫的仇恨。 所以,三位分统商议之后,便决定换个方法,将这个万人仇视的恶人丢还给吕布。 就这样,一封稍微有些虚假的信便送到了陈宫手中。 信中说,鄢雪等人已然查到张枫下落,此人现在就在小沛城中。 得知消息之后,三位分统为了帮吕布除去后患,屡次派人潜入刺杀,却被刘备手下将领击退。 由此看来,刘备必然是在袒护此人。 相信刘备定然知道张枫和吕布的关系,却仍要如此,可见其不臣之心。 故而,三位分统提议,有他们做先锋,潜入小沛深夜打开城门,而吕布则亲提大军将之击破。 这封信,其实虚诈之处很多,可由于吕布和刘备之间有隔阂,所以反倒成了真话。 “将军,这刘备!”宋宪当然不会想得那么深远,看字面意思,如何不怒。 吕布却用目光制止了他,而后,看了看身旁的陈宫:“公台,你看出了么?” 陈宫笑了笑,算是回答。 “将军、军师,你们这是打得什么哑谜?”宋宪虽然沉稳,但终是不擅谋略。 “呵呵,信尾之言,宋宪将军可曾注意到?”陈宫笑问。 宋宪听到这,便又将信拿起,仔细看了看最后。 他这时才注意到,信尾处,鄢雪还提出了另外一个提议。 那就是事成之后,请吕布暂许他们聚集在小沛中,而理由便是能替吕布抵御刘备的反攻,同时防备曹操。 宋宪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吕布,又看了看陈宫。 忽然,他的眼睛再次睁大。 没错!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不是别处,却偏偏是小沛! 那座城,如今仍然囤放着黄巾粮库的全部辎重!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六十九、乱世难问 向吕布等人汇报完之后,武征便径直回到了陈登的府上。 陈登见武征回来,赶忙上前询问:“如何?” “还好,陈大人,吕布并未起疑。” “那他对你可有何叮嘱?” “只是仍叫我盯紧大人。” “呵呵,这厮仍是对我疑心。好了,不说他了,你师傅可有消息?” “没有,宣姈说他现在河北,想必短期不会回来。” “是么,那我等也无须太过着急……”陈登没有说完,因为那种恶心眩晕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大人!”武征上前扶住险些倒下的陈登。 “没事……”陈登摆摆手,示意武征没有大事。 “大人,您这身体……” “呵呵,或许是我这段日子太过忙碌吧。” “可您这样子已然很久了,不如找个名医……” “不必,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大人多加保重啊。” “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 武征知道,陈登现在定然是十分难受,便很懂事地带上门退了出来。 外面的天空,万里无云,望着这样的景色,武征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大步回到自己的住处,刚要推门,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内宅,宣姈在做什么呢? 这姑娘自己住在此次,不知还习惯么。 于是,武征慢慢推开内门,却正好看见宣姈独自坐在院中。 “征哥。”看见武征进来,宣姈微微一笑。 “在做什么?” “在想事。” “哦?”武征不禁有些好奇,坐到了她的对面。 “征哥,你说,我们究竟是为何要如此?” “你是指?” “如今这种日子,真能与当初相比么?当年我们虽然时常吃不饱,但却还算自在。可如今,每日都这样提心吊胆。” “唉,很多时候我们无法选择,若是当年我们没遇到师傅,或许……早已饿死了。” “可这究竟该怪谁呢?” “这污浊的世道!” 宣姈有些害怕,因为他们三人虽然都是遗孤,但一直互相支持,武征便像个兄长一般,照顾他们,保护他们。 而武征,也一直是很温和的。 可现在宣姈才知道,他心中的仇恨有多深。 ———————————————— 可是,武征的师傅并不知道自己的爱徒如何,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时间去思念。 与沮授分别之后,段轩便一直北上,但路途却十分坎坷。 因为他要同时避开很多势力,袁绍、十二贤老,还有一些很特别的人——夜锋。 段轩在一处旷野行进之时,曾遇到过几个人。 这几个人,偏偏是百里嫙带来的部下。 他们当然认得段轩,而不清楚实力差距的几人,在没有请示百里嫙的情况下便私自动手了。 段轩久经战阵,又是刺杀高手,对于这种普通夜锋成员的袭击自然不放在眼中。 于是,先动手的几人,反倒是被段轩干掉了。 当然,在杀死最后一个人之前,段轩问出了他们的身份,自然也就知道了百里嫙来到河北之事。 这个消息,有利有弊。 利者,徐州的局势缓和了些;弊者,他现在几乎是草木皆兵。 按照之前陆远信中所说,现在他的行进终点只有一个——田畴的世外桃源。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途中小斗 上次伏击,让段轩的警戒提高了不少,至少他知道了一个重要信息——河北遍地都是敌人。 不过段轩只有一人,隐蔽性自然极高,如果能忍受野外的蚊虫和粗糙的食物,基本上没有人能找到他。 虽然无法与张枫精湛的隐匿之术相比,但他好歹也是个刺客。 况且十二贤老训练部下主要是冲锋陷阵,而百里嫙的部下大多专攻毒术,所以在追踪方面并没有太多的天赋。 至于河北的人马……虽然在当世也算是精兵,但他们却也有着一个很多兵马都有的通病——只知遵循命令,缺乏自主性。 所以,这样的兵马是无法拆分成过细的小队的。 正是以上种种,才让段轩能顺利地前往徐无山中田畴的地盘。 但是,他在途中也遇到了一次不小的麻烦…… …… 那是在经过中山国时,在望都城东南的山路上,段轩被百里嫙的一个分统赶上了。 这个分统叫叶和。 这个人也算是与众不同,因为虽然身为刺客,但他却要修习长兵。 而他所用的兵刃,便是子母枪。 这次追杀,叶和带了大约二十余人,但毫无意外地全被段轩杀死了。 段轩自然不是正面对敌同时干掉了二十多人,而是沿途设下了陷阱。 以断木为刺,迫使敌人闪避,但正是这样的被迫闪避,将他们送到了段轩早就计算好的蛛丝阵中。 当叶和终于想起关于段轩的传闻时,他身边已经只有两人了。 可是,他们连段轩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叶和有些犹豫准备撤退时,段轩忽然出其不意地现身,利用左右手同时甩出的蛛丝套,让那两人的脑袋搬了家。 最终,只剩下段轩和叶和对决。 叶和虽然同伴尽亡,但自恃长兵在手,段轩的蛛丝很难有所作为,便对其出手。 其实他的判断并没有错,以段轩的蛛丝,在长兵面前根本无法靠近。 但那也要在双方实力差不多的情况下。 可段轩,接触过的长兵使用者,全是当世名将。 他自然知道如何对付长兵。 面对叶和的枪锋,段轩没有闪躲,而是迎了过去,让子母枪没有发挥空间。 不过段轩也有些意外,因为正如之前所说,叶和用的是子母枪。 当段轩靠近之后,叶和也迅速做出反应。 他将枪尾的机括打开,从里面弹出了一根短枪。 看到这根短枪,段轩便瞬间清楚了叶和的手法。 那有些发青的枪尖上,必然淬了毒。 想必叶和之前与对手交战时,每每用此法取胜。 这一次,叶和还想用这阴狠的手法对付段轩,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段轩虽然擅用蛛丝,但也随身带着匕首。 之前的战斗,叶和的潜意识中便认定段轩只会用蛛丝,因此他只是留意着那些几乎不可见的杀机。 长枪被克制后,叶和的短枪便毫无保留地刺向段轩胸膛。 可他没想到,段轩忽然从腰间拔出匕首,刮着短枪枪杆前滑,直接削去了叶和的三根手指。 同时,他再次操纵蛛丝,将叶和的另一只手与长枪绑在一处,用力一带。 叶和只顾右手断指之痛,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防守,整个人被段轩带着跪向地面。 同时,段轩已然扔掉匕首的左手向右手靠拢,又拉出一根蛛丝。 这是最后一招了,身体失去平衡的叶和,就这样将自己的脖子撞到了这根蛛丝上。 由于冲得并不快,蛛丝并未完全将他的脖子切断。 段轩双手反向移动,蛛丝编结,将剩下的半个脖子彻底割断。 …… 风吹叶动,战场再次归于寂静。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二十多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段轩以最快的速度将蛛丝收回之后,便离开了。 此时有件事虽然很小,却必须要做,那就是清理回收的蛛丝上的血迹。 失去了总堂的补给,段轩的蛛丝在历次行动中已然越来越少,所以必须节省。 斩杀过敌人之后的蛛丝,若是残留着血渍,便很容易被察觉,所以段轩要尽快处理。 这次冲突,虽是叶和挑起的,但百里嫙不会知道。 而叶和的死,必然会令百里嫙有后续的行动。 所以,段轩现在必须尽最大可能逃离冀州。 自从上次收到陆远的信后,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过师傅莫岳这一支的部下,也就是说陆远和田尧的人马,已经全都离开这里了。 这也是最令段轩焦急的。 陆远等人还不知道那神秘人马的真实身份,段轩担心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而与沮授谈过之后,段轩很确定一件事——当今天下,能与十二贤老手下那支骑兵抗衡的,寥寥无几。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一、旧念当诛 豫州,颍川郡,许都。 四贤老经过太医的悉心调理,已略有起色,但终究是年事已高,如今已然无法再下地了。 而今天,是刘协第一次来探望他。 之前刘协不来,并不是因为诸事烦杂,而是……他不知该以什么姿态来。 天子?故友?或是晚辈。 但既然将四贤老接了过来,不管怎样,终究是要见面的。 最终,他还是在曹操的陪同下过来了。 …… 看着躺在床上的四贤老,刘协的心里不免有些伤感。 初入皇城之时,这个老人还很有精神,可现在…… 他就安静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身后,立着曹操。 “贤老,在宫中住得还习惯么?” “陛下日理万机,臣不能为陛下分忧,反劳陛下挂念,死罪啊……” “唉……”刘协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什么。 “陛下,臣之前对……”四贤老才说了几个字,就看到刘协不住地摇头,便不再说下去。 “贤老,董妃之事,朕心中有数,怨不得他人。” “陛下无须宽慰臣。” “呵呵,朕并非宽慰贤老。其实自从朕离开长安,便深深觉得那些老臣的权势之念太重,只是不想竟连董妃这般年纪之人亦是如此。贤老,朕可否问你一事。” “陛下有问,臣岂敢不说。” “贤老究竟视孟德为何人?” “于私,他有恩于臣;于公,他……是大汉隐患。”四贤老毫不避讳,一边说,一边费力地看向曹操。 曹操却只是回之以一笑。 “贤老因何如此决断?” “敢问陛下,如今许都出兵之处军情如何,陛下可尽皆知晓?” “孟德用兵,朕放心,便未曾过问。” “陛下如此想,可朝臣却不是。” “嗯?”刘协有些疑惑。 “在那些旧臣眼中,便是孟德专权,换言之,他便与董卓、李傕无异。” “贤老如此说,便是与那些旧臣不同,却又为何要说孟德是隐患?” “陛下太过依赖孟德,只会令他们心生失落,觉得自己不受重用。久而久之,必生怨恨啊。” “唉……”刘协又是一声叹息。 四贤老的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那些旧臣也是人,也只是凡俗之人,自然也有凡俗之念。 四贤老说得,其实只是人的一种最基本的感情——嫉妒。 刘协越重用曹操,那些旧臣便越眼红,越恼怒。 当这种情绪爆发时,便会催生出变乱。 可悲、可哀、可叹。 更可恨。 刘协真的有心将这些迂腐老臣全都罢免,但他却不能这样做。 他们在朝中根深蒂固,自然也有自己的党羽。 一两个或许还好,若是全部撤换,只怕自己会被他们说成是昏君。 到那时,许都便会成为又一个洛阳、又一个长安。 受苦的,还是百姓。 看着四贤老那双苍老的眼睛,刘协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天子、天子啊……苍天之子,却是万民共督的囚徒。” “陛下,”曹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刘协苦叹,他忽然开口:“陈腐之念积深已久,可陛下若有心,臣愿助陛下将之根除。” 曹操的话很简单,但却让刘协从无奈中冷静下来。 是啊,那些老臣嫉妒又如何,自己才是皇帝,若是自己都没了主意,岂不辜负了忠心之人。 “陛下,”四贤老听曹操这样说,忽然有所触动:“臣当初曾想,若是将孟德除去,或能平复那些旧臣之怨。可此时,臣却庆幸涉猎之时未能得手。” “哦?” “明君贤臣,方能平乱世、救万民,之前臣之愚见,太过狭隘了。” “贤老亦是为了天下。”曹操拱手冲四贤老说道。 “老夫命不久矣,守护陛下之责,便全赖孟德了。” 曹操依旧笑着,冲四贤老点了点头。 刘协不禁长出一口气——纠缠在三人之间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望着窗外的万里晴空,刘协胸中说不出地畅快。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二、树之以名 冀州,邺城。 经过漫长的消耗战,再加上十二贤老的突然出现,以及刘和等人的兵马撤走,公孙瓒终于无力再继续坚持,又退回到了之前固守的城楼之中。 而袁绍也无意再与其对峙,便留下兵马驻守,自己返回了邺城。 所处的境地不同,所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公孙瓒现在所想,无非是如何与他袁绍争夺河北之地;可袁绍现在的眼界,已然放到了南面。 十二贤老的这次南行,无疑是实力大增,这令袁绍略微有些不安。 虽然之前双方达成的合作条件中明言,十二贤老不会争夺任何城池,可他在短短时间内,便已经有了近三万人马,这种影响力,是十分可怕的。 返回的途中,田丰提议说,回来之后袁绍可以亲自去看看十二贤老的兵马,如果察觉到有异样,便应早做决断。 可是,当这些精良的骑兵真的呈现在袁绍的面前时,他动摇了。 在十二贤老的训练下,这支兵马的素质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袁绍还记得,最初将这些重犯、死囚交给十二贤老时,他们那种无法无天的样子。可如今,这支兵马的规整行阵、严谨纪律,令袁绍都自叹不如。 袁绍带兵多年,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一支队伍的战力。 要将这样一支人马消灭掉,以自己部下的实力,只怕没个六、七万人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去做。 这恐怕是袁绍此生最有器量的一次决定了吧。 他不但没有对十二贤老做任何约束,反而资助了他很多辎重。 而且,在十二贤老的举荐之下,袁绍接纳了之前一直被冷落的张郃。 而今天,便算是正式为他正名的仪式。 …… 帅台之上,立着袁绍和十二贤老,下面便是文武分立在两侧。 而在帅台之下,四人正安静地等候,他们的身后,是千军万马。 袁绍看向十二贤老,后者只是笑着冲袁绍点了点头。 在外人看来,就仿佛一个长辈对晚辈一样。 袁绍却很自然,转回身正对着台下的将士们。 “当年董卓入京,祸乱朝纲,致使四海动荡,民不聊生。绍世受国恩,见其恶行昭彰,故当堂擎剑力争。怎奈势微力薄,而其爪牙遍布朝野,故绍外投渤海,召天下有志之士共诛之。关东义士纷纷响应,方有汜水关一战得胜。逆贼胆怯,挟天子西逃长安,却不想苍天庇佑大汉,而其反被部下诛杀。后天子遭李、郭之难,饱受欺凌,终出虎口,竟又入豺穴,被阉宦之后曹操截入许都。绍每每思之,便痛心疾首。” 袁绍慷慨激昂地演说着,众将士都很振奋,只有百里嫙及其部下面露轻蔑之色。 而十二贤老的表情,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就这样听袁绍继续下去。 “绍时刻未敢忘却天子隆恩,故而今日在众将士面前立誓——绍有生之年,必尽诛天下不臣逆匪,匡扶汉室!” 此话一出,一众将士群情沸腾。 “台下候者听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四人齐齐走上帅台,静候袁绍将令。 “颜良、文丑、高览、张郃,自今日起,你四人便是我河北四庭柱。今后讨逆之战,当身先士卒,为大汉鞠躬尽瘁!” “末将遵命!”四人齐齐回应。 袁绍冲他们点了点头,又再次看向十二贤老。 十二贤老也是再次一笑。 “还有一事,要告知众将士。” 所有人都很意外,袁绍还要说什么? “自今日起,十二贤老部下兵马,正式并入冀州兵马,号为——重岳精骑。”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三、残兵再聚 荆徐之界,无名小村。 这里是一处极其偏僻的村庄,只有三十几户人口。 而这三十几户人,都不是一般百姓。 这里,是夜锋的一个秘密接头之所,而这里的所有住户,全都是夜锋。 虽然夜锋的原则是为大义舍弃私情,但这里却极特殊,因为这里的大部分住户,都是实实在在的夫妇。 这个小村子,还是当年黄巾之乱时,北方总堂为便于联络东南总堂而设的。 后来东南总堂自立,这里便成了个无用之所。 并且,这个小村子也正式脱离了夜锋。 当然,他们并不是叛逃,而是完全遵从着夜锋的原则——上级如果因故殒命,属下可自由选择。 而他们的上级,正是秦邵。 换言之,这些人都曾从属于蛭营。 不过,也只是曾经了。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乱世中难得的一片乐土。 但这终究是乱世,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今天,这里将迎接几位特殊的客人。 …… “二位贤老,再忍耐片刻,前面便到了。”走在最前的女子说道。 这个姑娘,便是百里嫙的另一个亲徒——云颖。 百里嫙入徐之前,将她留在九贤老等人身边,一是为了联络便宜,另外,便是能沿途打点。 “不碍事,不碍事。这点路程,还吃得消。”九贤老勉强地说。 毕竟丝毫武艺不会,相比于十一贤老,九贤老还是单薄些。 云颖冲他们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九哥,不行就休息片刻吧,你额头都冒汗了。”十一贤老对九贤老的样子显然很担心。 也对,这一路为了避开东南总堂可能布置的眼线,他们大多选择走偏僻之路。 对九贤老这把年纪之人,实在是太为难了。 “不必了,赶路要紧。”九贤老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龙悒。 之前龙悒遭受到东南总堂宫义的酷刑,致使手脚筋骨错乱,被救出之后便一直接受九贤老的医治。 所幸九贤老医术高超,龙悒恢复了数月,已能如之前一般行动自如,只是偶尔阴雨之时仍会阵痛。 但那段日子的惨痛经历,恍如地狱,让龙悒原本就不怎么外向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 看着龙悒沉默的样子,九贤老有些担忧,虽然自己也很疲惫,可还是关心地询问:“手脚可还自如?” “嗯。” “……唉。”龙悒这样子,只怕短时间是不会好了。 “九哥,看。想必那便是他们的村子了。” 十一贤老不想九贤老继续伤感,于是便岔开了话题。 其实他们确实已经能看到村子了,还有……村子口等候的十余人。 “鲁统领。”云颖老远便招手示意。 对方也挥手表示回应。 “二位贤老,这位便是此地统领鲁元。”走到近前,云颖立即介绍。 “参见贤老,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 “你们怎会……?”九贤老显然很意外,为何他们愿意再插手夜锋之事。 “贤老,我等已然等候夜锋召唤许久。” “可……” “当年毅帅罹难,致使我等心灰意冷,故而决意隐居。但我等初心未变,闻二位贤老至此,愿再续夜锋大义,救苍生于水火。” 九贤老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如此,不禁有些愕然地看着其余人。 可是云颖却很自然地回应了一下。 百里嫙……到底不简单啊。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四、鉴之于令 九贤老一行人在无名村落与驻守的夜锋汇合之后,短暂休整了一日。 之后,他们便收拾整齐,动身准备去与百里嫙汇合。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百里嫙已然被突然现身的十二贤老带走一事。 由于徐州情况特殊,百里嫙建立起情报网之后,还没来得及联络这个边境小村。 所以包括云颖在内,留守负责东南事宜的部下对百里嫙的近况完全不清楚。 所幸,百里嫙在离开之前,已然将可能发生情况的对策交代给了鄢雪等人。 当九贤老一众北行了不久后,便遇到了负责侦查的鄢雪部下。 他们一眼便认出了九贤老,于是立即激动地跑上前去。 对于北方总堂的夜锋来说,三位贤老便如同信仰的支柱一般。 北堂覆灭,五贤老及数位精英命陨,对于普通夜锋来说,便失去了庇护。 虽然他们之前始终跟着百里嫙,但却没有了可以归去之所。 如今九贤老完好地出现在面前,他们如何能不激动。 不过,毕竟百里嫙的部下,即便心情难以平复,但他们还是竭力克制着将声音压得很低。 “参见贤老。”一边说,他们一边将自己的令牌掏出。 “好,好。”经历了太多,现在的九贤老看见任何一个夜锋的成员,都无比亲切。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或许会怀疑这些人的真伪,但只要是加入夜锋并正式持有令牌者,只须看一眼,便知道对方是真是假。 原因,便是令牌的特殊性。 当上级发给令牌时,会单独告知其中奥秘。 而被授予令牌的部下,都会牢记这秘密并守口如瓶,因为这是能证明自己、保护同伴的唯一根据。 而且,这些秘密也是夜锋共同的禁忌,任何人泄露出去,说者和听者,都会面临所有夜锋的追杀。 其实这秘密很简单。 首先,令牌上有两个玄机,一是唯念苍生的“生”字,中间一竖在第二横处做了个很隐晦的截断,不知真相者如果看到,只会认为是个破损。 这个设计是为了防止令牌被他人仿造。 而后,便是最精妙的一处——参照《天工图本》制作的龙眼。 那龙眼并非是简单的精铁,而是使用多种材质制成。 这颗龙眼有个特殊之处,那便是其中可含水,但只能含一日。 一日之后,其水便挥发殆尽,而其色也变为与令牌格格不入的深红。 每个被授予令牌的夜锋都会被单独告知这个关键,那就是每日给令牌浸水。 这样的设计,便避免了另一个意外——令牌遗失或被夺取。 因为即便被夺,夺取者也不知这玄机,自然不会去浸水。 那么,被夺的令牌便没了用处。 只是那材质制作过于繁琐,且原料难寻,故而并未打造过多。 一般只有统领级别以及每次行动的统领才会得到。 九贤老自然知道,说话这人手中令牌货真价实。 之后,对方将徐州的惊天变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九贤老等人。 其实这段时间徐州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超出九贤老等人预料,可最让他们震惊的,便是十二贤老的出现。 河北总堂对许多夜锋而言,就如同个传说一样,但那也只是个传说。 可如今,这个传说再次复活了。 最重要的是,这传说变了味道。 从十二贤老的行事方式看,绝不是为了夜锋的大义。 即便是解决了那次很可能血流成河的混战,但从他将百里嫙部全带走,可以推断出,必然还会有大事发生。 当然,听到这消息之后思绪最为复杂的,应当是十一贤老了。 虽然按照资历他排在十一,但实际上其余二位贤老都比他年长。 当初的黄巾起义,他虽不反对,却也并未明确表示赞同。 只可惜大势所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跟随。 对于那次最终四面楚歌的起义,十一贤老的心情其实很矛盾。 十二贤老失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导致起义失败的因素之一。 毕竟最高统帅离去,过于打击士气。 如今十二贤老就如同当年的不告而别一样,又突然出现,十一贤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更重要的是,他还将张宝也携走了。 难道河北散去多年的黄巾阴云,又再次聚拢了么?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五、旧怨终算 徐州,下邳。 自从百里嫙走后,吕布越发感觉到自己处境的不利。 首先,夜锋人马被带走,无疑是削减了自己的实力。当然,从另一方面说,也减少了粮食的负担。 其次,比这更让人头疼的是,刘备利用这段时间在小沛已经招募了五千新兵,加上之前的旧部,也已经超过一万。 而且,还有一支始终藏在暗处的部队威胁着自己——龙锋营。 再者,北境军报说袁绍与公孙瓒的战斗也渐渐收势。 河北霸主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会不会开始南向用兵? 如果他要向南进兵,想必不会去进攻拥戴汉帝的曹操,那么他的目标便只有一个——坐拥徐州的自己。 虽然一切都没发生,可吕布也能感觉到那种四面汹涛渐涌的危机。 可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南面忽然也有了变化。 夏侯渊的兵马已然撤出了袁术的地盘,杨奉和桥蕤最终也没能将其围歼。 折损了兵马却未能得胜,其实便是无功而返。 吕布和陈宫都很好奇,夏侯渊是如何逃脱的。 于是,他们详细询问了送信的士兵。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曹操派了杨奉之前的旧部徐晃到阵前,利用杨奉与其叙话之际,夏侯渊瞒天过海地撤退了。 听到这结果,吕布如何不气,这杨奉不就是中了敌人的计么! 最重要的是,此番出征吕布给他提供的粮草,等于是白白浪费掉了。 实际上吕布并没有猜对杨奉的真实想法。 那次桥蕤完全没有配合的突袭,让杨奉失去了不少自己的兵马。 导致这种结果的根源,便是杨奉期望能速战速决。 他也久历战阵,草草一看便知道吕布给自己的兵是什么水平。 这样的兵,在突袭时除了消耗敌军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首战他投入的基本上都是自己的精锐。 可是没想到由于桥蕤的一个私念,导致计策不成。 事实上即便徐晃不来,杨奉也未必会阻拦夏侯渊。 毕竟他不能确定桥蕤那个混账会不会趁机从后面合击。 可是这些细节,他是没有办法对吕布和陈宫讲的。 且不论是否有机会说,光是自己的身份,就注定了他要将这些事隐瞒住。 自己背叛了袁术,如今他手下的将领不与自己合作,结果导致自己兵败。 这种事被别人知道,不会得到同情,只会引来嘲笑。 而正是这种情况,引发了吕布错误的判断——杨奉有异心。 毕竟此次出征就是想看看杨奉的心意,他放走夏侯渊,便足以说明很多事了。 种种因素之下,吕布给杨奉下了一个新的军令——不必回军下邳,直接取道向西北,在彭城补给之后,进攻小沛。 同时,吕布还做了另外两个决定。 第一,是令陈登为使,前往许都向汉帝进礼。 当然,这只是表面,此行的实际意义,是要去稳住曹操。 吕布虽然不指望杨奉能攻下小沛,却也不愿见此战中有曹军参与。 而之所以会令陈登为使,主要是因为吕布也拿不准曹操会给出什么回应。 万一他不愿意与自己达成协议,便很有可能将这倒霉的使者杀了,那么便没必要让自己的人去了。 只是吕布没有想到,这正是陈登所期盼的。 而这次出使,武征作为护卫也一同随行。 隐忍了许久之后,陈登终于等到了机会。 而吕布的第二个决定,便是遣宋宪去彭城传话。 内容很简单:杨奉若去彭城补给,供给不用多给,三日之用即可;另外,密切注意杨奉举动,以防有变。 建安二年的尾声,徐州的躁动再次开始了。 ———————————————— 扬州,建业。 转凉的天气,让忍受了整个盛夏酷暑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 可对于吴凝来说,此时却是最难熬的。 之前从袁术那堕胎后便匆匆出走,落下的后遗症始终未愈。 此时此刻,她正眉头紧皱、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呻吟。 “师傅,要不我派人传话请主公回来吧。”在床前守候的少女关切地说道。 “不……不可,”吴凝忍着痛摆手,“策儿诸事缠身,我……我没事,忍忍就好了。” 看着吴凝额头上的汗和苍白的面容,少女可不相信她没事。 这个少女叫姬芳,是吴凝的一个亲徒。 “芳儿,有你在这便好。”吴凝努力地挤出个笑容。 姬芳眼睛一红,赶忙低下头。 “能有你在我身边,……便够了。” “师傅……”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师傅请讲。”姬芳偷偷擦了擦眼角,强笑着说道。 “你跟随我多年,我也一直视你……如小妹。之前便想问你,只是始终……觉得难以开口,如今伤痛缠身,我怕时日无多……” “师傅切莫胡思乱想,师……”姬芳的话被吴凝摆手制止了。 “说来不怕你笑话,虽然我带着策儿他们,但心中却始终想要个女儿。” 姬芳没想到吴凝会这样说,愣了一会儿。 吴凝看她这样,不禁一笑,尽管面容憔悴,却仍然很美。 “难为你这般身子,还陪着我。”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其实姬芳也才刚刚生产不到半年。 “这是徒儿应做的。” “芳儿,你若是……不弃,我认她做义女如何?”吴凝说话时不时便要歇一歇。 “徒儿当然愿意,只是,师傅不怕她出身卑微?” 吴凝温婉一笑,答案尽在不言中。 这可能就是东南总堂的作风吧,不在乎世俗之念。 若是其他总堂,又岂会有师傅认亲徒女儿做义女之事。 “女娃叫什么?” “灵泽。” 吴凝也只会问这些了,因为她很清楚这个孩子的来历——她的父亲已然死了。 “那从今日起,她便是半个孙家的人了。我给她取个字如何?” “这……妥当么?”姬芳犹豫,是因为很少有女子取字的。 “有何不妥。那就以你的芳字为意,馨芳自赏,独尚其香,就叫孙尚香吧。”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六、款之以毒 徐州,彭城。 在这一年的动荡之中,彭城相对于徐州其他地方,还算安定。 可是张辽和臧霸都清楚,这种安定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接到吕布的传令之后没多久,杨奉的兵马便到了。 杨奉之所以会乖乖听命,主要是因为吕布做了一件稍稍令他心安之事——派他的同伴韩暹率五千人马及粮草物资前来支援。 看到韩暹的队伍,张辽便明白了吕布的意思。 韩暹这次带来的人马,一眼便能看出是新兵,甚至还不如杨奉现在剩余的那些人。 而至于粮草物资……张辽粗略估算了一下,也就只够十日吧。 那么吕布让自己只给他三日之粮的意思也很明白了,就是想逼他速战速决,避免拖延应付。 令张辽和臧霸意外的是,杨奉对此事并没有任何抱怨,在接收了补给之后,简单休整了一晚,便直接发兵小沛。 …… 张辽和臧霸并立于城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人马。 “宣高,你说他为何如此爽快?”张辽也没看臧霸,就这么问道。 “依你之见呢?” “只怕是他察觉到威胁了吧。” 臧霸点了点头,“是啊,杨奉……终究是狼子野心啊。” 其实二人都已经猜到了真正的原因。 杨奉并不傻,一伐夏侯渊,再讨刘备,中途没有停歇,任谁都能感觉到异样。 吕布对他的排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杨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必须为自己找到生路。 在下邳的这段时间,相信他应该听说过黄巾粮库之事,那么他此番如此爽快的理由也就呼之欲出了——抢夺小沛以安身。 只是,张辽和臧霸更清楚,以杨奉和韩暹的能力,根本不是刘备的对手。 ———————————————— 徐州,小沛。 彭城和小沛距离并不远,而且刘备还有糜竺的情报网作为侦查,所以很早就探查到了杨奉军的动向。 但是刘备等人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对于杨奉的实力,他们还是清楚的。 虽然杨奉在护驾东归之时锋芒毕露,但却被曹操排挤,沦为草寇,足见其能力一般。 只是,有个人却对此事有不同看法。 那个人便是张枫。 现在只要不是太过机密的军议,刘备是允许张枫参与的。 反正即便不说,过两天杨奉大军临城,张枫也会知道。 按照张枫的说法,如果只是与杨奉对战,或许便会中了吕布的计。 因为刘备虽然握有雄厚辎重,却并没有太多兵马,临时招募的话很难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如果与杨奉消耗,胜固然不难,但后果是刘备的兵马也将损耗不少,而这,正是吕布和陈宫所期盼的。 刘备听了张枫的分析之后,便询问对策,而张枫则再次语出惊人。 他要与杨奉会面劝谈。 对于这个提议,众人虽然并不惊讶,却有些意外。 他的同伴现在逐渐被关羽和张飞套近乎,一般人是不会再这么积极帮助刘备的。 不过刘备似乎对张枫的建议颇有兴趣,竟然一口答应了。 就这样,派人口头邀约之后,在小沛城外,二人会面了。 这其中还有个细节,那便是张枫为了引起杨奉足够的注意,特地让关羽和张飞将他送到会面地点,而后便又让二人回去,只留下他一人。 这招也确实有效,起码杨奉的心里对张枫多了一丝谨慎。 既然他是独自一人,杨奉也不便多带人,于是,他留下韩暹压阵,也只身来到会面地点。 “杨将军,请。”张枫示意杨奉坐下。 杨奉这时才注意到,张枫竟然摆下了简单的茶席。 “阁下倒颇有兴致,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杨奉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刘将军幕僚,张枫,不过是个闲散之人罢了。” 杨奉仔细端详了一下张枫,这个独臂的年轻人,绝对不会如他口中自述一般简单。 如果只是个闲散之人,刘备又岂会如此重用,竟命关、张护行? “茶虽非上品,却也无妨,品茶之人独到即可。”张枫说着,举杯示意杨奉品茶。 杨奉端起茶杯,犹豫了一会儿,看向张枫。 张枫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杨奉自觉尴尬,也喝了下去。 “不知张先生今日约我到此,欲下何说辞?” “说辞?我想杨将军是误会了,我只是想与杨将军品茶而已。” “嗯?”杨奉不禁诧异,这人究竟何意? “杨将军,我有一言,不知你可愿听?” “请讲。” “男儿生于世间,当怀豪情壮志,立不世之功,这固然不假。只是,人与人皆不同,总有些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杨奉听出了张枫的意思,对方是在说,以他的能力,只怕打不下小沛城。 “呵呵,可人若不为之,又岂知是否力所不及?”杨奉笑着反驳。 “成大业者,当怀大志、能隐忍、明机变,察危险于微末,辩杀机于毫厘。可似乎杨将军并非此等人。” “呵呵,”杨奉隐隐有些恼怒,仍压制着问道:“何以见得?” “便如同方才这杯毒茶,将军又岂会料到,我之前已预服下了解药。” 看着杨奉瞪大的眼睛,张枫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阴狠笑容。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七、败如决堤 远处的士兵此时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帅命不久矣,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是杨奉和敌军的使者在品茶闲谈。 可是此刻的杨奉,却已然无力回天。 张枫把玩着手中剩下的半盏茶,看着对面脸色逐渐变紫的杨奉。 “杨将军,此处并无他人,我也不妨对你直言。” 杨奉现在已然不能说话了,甚至说连听张枫说话都很勉强。 因为张枫所用的毒药,是凌鸳特制的,张枫特别叮嘱,麻痹的效果要尽快发作,但并不急于取人性命。 凌鸳明白,这可能是张枫现在的乐趣之一吧——看着敌人慢慢死去。 很显然,药的效果很令张枫满意。 “其实今日会面,枫只是来取一人性命,便是韩暹到此,也是一样。” 杨奉大口喘着气,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他并不是想要活下去,因为从身体的状况,他已然能判断出自己今日很难逃脱了。 他只是想拔出剑,将对面这个独臂的混账斩杀。 但他连这都做不到,他已经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呵呵,杨将军不必勉强了,想来,此时你应当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他说的没错,现在如果有人推杨奉一把,他是绝对起不来的。 “你不过是我激怒吕布的引子,只有你死了,吕布才会发兵来攻小沛。” 杨奉尽管痛苦万分,却仍然显露出惊讶之色。 “怎的?杨将军不解么?我不过是暂投刘备,借其势力复仇而已。” 这是实话,张枫不会对将死之人说谎。 杨奉现在的样子,若是普通人看到,必定会吓死吧。 他面色黑紫,口眼渗血,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丝毒药味。 “可话说回来,”张枫将杯子放下,“杨将军接到吕布之令时,就没有一丝疑惑么?他摆明是派你来送死……哦,原来如此。” 张枫不禁讪笑,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杨奉的那点心思。 “杨将军,这倒是让张枫对你对了一丝好感,”张枫阴笑渐盛,“只可惜,你今日终将一死。” 这是杨奉在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他悲剧性的生命,终结在了小沛城外。 张枫缓缓起身,望着远处的敌军,微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他转身冲小沛城头一招手。 小沛城门缓缓打开,糜芳率领三千精兵快速冲出。 对这样的变故,韩暹自然不解。 他并不知道杨奉已然死了,他甚至以为这些兵马是来接对方使者回去的。 可当三千人全部出城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糜芳和关平兵分两路,从两翼快速包抄。 韩暹赶忙下令准备防御,但此时,兵阵的后方忽然乱做一团。 “发生何事!”韩暹大声询问。 “将军,后阵有敌军偷袭!” “什么!?” “将军,左右两翼敌军已到阵前!” …… 混乱,突变,惊慌。 杨奉为何不给自己任何手势,他为何还不撤回本阵! 但他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疑惑了,因为比糜芳和关平的速度更快的是,阵后那支突袭的队伍。 只有不到五百人的骑兵,却势如破竹,自己这边的士兵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尤其是为首的那名骑兵,更是凶猛难敌。 下一刻,韩暹猛然间注意到那人的武器,他瞬间明白自己遇到的是谁了——张飞! 绝对不会错!那就是传闻中的丈八蛇矛! 真正面对着这样的敌手,是与闲谈不同的,那种逼人的气场,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再加上,此时张飞又将那假胡须粘上了,平添了几分凶色。 韩暹慌乱地下令左右顶住各面的冲锋,自己带了一队人,打算上前去接应杨奉。 可就在这时,他却看到了让他彻底心凉的画面。 远处的张枫,慢慢俯下身,用仅剩的一只手抽出匕首,在杨奉的脖子上划过。 他当然不知道杨奉早已经死了,张枫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营造假象。 在韩暹看来,便是张枫将杨奉割喉斩杀了。 随后,张枫收起匕首,在杨奉的胸口摸索了一下,把他的夜锋令牌掏了出来。 韩暹彻底放弃了,他完全不顾手下,带了百余骑兵,夺路而逃。 被大军阻拦的糜芳和关平没能阻止韩暹,最终让他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可是,这正是张枫期盼的结果,对吕布的宣战,正式开始了。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八、疑其本心 徐州,小沛。 并不是每次胜利之后都会迎来庆功之宴,就好比现在的小沛,城门处已然是剑拔弩张。 就在击溃了杨奉和韩暹来犯之兵后,不久,另一支人马又出现在了小沛城下。 虽然气势汹汹,但却并不是敌人。 常山龙锋营,赵云来了。 只是这一次赵云不是来帮刘备的,而是来质问他的。 城门打开,最先出来的是糜竺和糜芳兄弟。 “子龙,这是做什么,为何……”糜竺一边询问一边靠近,但迎接他的,却是赵云冰冷的枪鋒。 “龙帅,这是……”糜芳虽是糜竺之弟,但论身份终究是分统,在称呼上还是要注意的。 对赵云这样的举动,糜芳也有些不解。 “我今日不是来找你们的,让开,叫刘备出来。”赵云冷峻的样子表明了决心。 “子龙,你想如何,可是有什么误会?”糜竺了解赵云的脾气,但仍想尽量让局面不太尴尬。 “叫刘备出来!”赵云沉声低吼。 场面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子龙,许久不见,不知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就在这时,刘备带着关羽和张飞出门走来,令赵云意外的是,糜淑竟也来了。 “刘备,你究竟意欲如何?”赵云枪锋一指,怒目而问。 “子龙是指?” “杨奉。” “哦,原来子龙也已得到消息。数日前杨奉、韩暹二贼率众来犯,被我击退了。子龙有何疑问?” “为何要杀杨奉!” “他来犯我城池,两军厮杀,死伤难免。” “可他并非死于混战,不是么?” “有何区别?” “你难道不知此举会激怒吕布?如今吕布与你相安无事,杨奉一死,吕布岂会干休!” “子龙,你今日到此便为此事么?” “不错!” “那我倒想问子龙一句,杨奉不死,吕布便会息事宁人么?” 赵云听刘备这样说,不禁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清楚吕布的意图,只是听到手下禀报了杨奉殒命的经过,有些恼怒。 他一直竭力保护徐州安宁,可杨奉一死,吕布便有了发兵的借口。 所以才这样率众前来质问。 可是刘备这话,其实也没错。 “子龙,你心中也清楚,杨奉便是不死,我与吕布也终究难免一战。杨奉此行吕布定然授意,换言之,吕布已然决意要攻我了。” “便是如此,你为何要令杨奉死得那般难堪!” “天翼行事之风如此,只是事先未对我细言罢了。” “他如今身在何处!”赵云看了一眼城头,才注意到城上城下都没有张枫的影子。 刘备听赵云发问,不禁望着东北方向平静地说道:“想来,在为他的计谋收尾吧。” ———————————————— 其实在赵云出发来小沛的时候,张枫就已经与韩暹相遇了。 韩暹一路奔逃,随行的百余人失了大半。 好容易逃到一片林子中,借着树干的庇护,才终于能喘口气。 可没过一会儿,马蹄声再次想起,追兵到了。 韩暹看看身边的部下,只见众人都露出了绝望之色。 无力再逃了! 韩暹一咬牙,招呼众人拔出兵刃准备应战。 可是出现的追兵,却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来得只有不到二十骑,若是利用林子里的树木加上人数的优势,不难取胜。 韩暹注意到,为首一骑上那人,正是杀了杨奉的元凶。 对上这独臂男子眼神的一瞬,韩暹心中一惊,那分明是野兽捕食时如饥似渴的目光! 韩暹赶忙从新打量了一番追击而来的这些骑兵。 一、二、三……十七、十八,总共十八骑。 十八! 韩暹的心中咯噔一下,不安瞬间蔓延开来。 看他这神情,张枫微微一笑,这样的神情正是他想要的。 只是还不够! 于是,张枫用阴冷的声音说道:“韩将军,在下张枫。呵呵,我身旁这些将士韩将军想必也有所闻……不错,正是燕云十八骑。” 话一出口,便如投石入湖,惊慌在韩暹部下中迅速扩散。 而张枫的攻心之术仍未结束。 跟随他来的,确实是燕云十八骑,是他向张飞借来的。 而他的保证便是,无须他们作战。 那么便仍须再做一事。 “诸位将士,”张枫对着韩暹的部下开口,“诸位夜锋!” 一句话,所有人都是一愣,他怎会知道此事? 其实这也是张枫通过糜竺的情报网查得的内情。 “初心不改,唯念苍生。我夜锋大义,诸位相信仍记于心。” 说着,张枫将自己的夜锋令牌掏出。 这确实超出所有人预料,这独臂男子居然也是夜锋! “可诸位细想,杨奉、韩暹之所为,可还念及夜锋大义?他们不过是为一己私心,驱使你等白送性命!难道诸位此时还要再为其所用,辜负诸位贤老当年创立夜锋之本心么!” “住口!休要听他胡言!” “韩暹!你若是汉子,便休要害了这些大好男儿!可敢单独与我一战?”张枫飞身下马,收起令牌,取出链刃。 韩暹想下令冲杀,却发现他身旁的部下都微微后退了。 张枫的话起了作用! 此刻,他只能拼死一搏。 第六章 帷幄山河 七十九、攻心之胜 韩暹没有想到张枫会令他陷入绝境,更没想到这个独臂之人敢与自己单打独斗。 看他下马的身法,倒是很轻快。只是这人的兵刃……一把铁链拴住的匕首,这样的武器更像是刺客所用,在自己的长枪面前根本没有优势。 可这样的优势对韩暹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韩暹清楚,即便自己能胜,燕云十八骑也不会放过自己。 让他最心寒的是,周围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手下,居然会被这贼人几句话就给怂恿了。 其实,这只是韩暹想不明白罢了。 夜锋的成员大多是百姓出身,对于他们来说,朝廷的昏聩、世道的浑浊便是大恶。 在这样的前提下,夜锋的大义便如同救世之信仰。 虽然汉中总堂在特殊的环境下覆灭了,可他们的心中却烙印着“唯念苍生”的初衷。 可是杨奉和韩暹从汉帝东归开始,所作所为渐渐背离了夜锋的道义。 但夜锋成员都很重情义,追随多年,他们都努力地去相信自己的分统只是一时权宜行事,并未忘记本心。 可日子久了,这份信赖也逐渐地消耗殆尽了。 援助袁术一战,让这些人的心凉了大半。 且不说同伴死伤多少,这一战,根本就不该去。 遵从一个窃据徐州之人的命令,去援助一个篡逆的不臣之人,对抗汉朝正统皇帝,这完全不是夜锋的本心。 今日张枫的话,不过是个引子,将这积压已久的情绪唤醒了而已。 韩暹虽然心中怨恨,却也难以反驳,便只好将怒气忍住,准备斩杀这阴狠之人发泄。 或许自己的胜利会让部下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想法是没错,只可惜,对面的人是张枫。 论起煽动,韩暹实在是没什么天赋。 张枫链刃忽然脱手落地,而后,他缓缓地将右手扣在心口,环视着周围韩暹的部下说道: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韩暹以为张枫是在对自己分统的身份表示回应,他猛然间发觉不对! 身旁那些面色严峻的部下,在听到这夜锋大义之后,竟变得有些激动。 攻心! 韩暹的愤怒又再次被激化了。 他不再准备让张枫继续表演下去,手中长枪一抖,一个箭步踏近,便是精准的直刺。 目标,自然是张枫的咽喉。 韩暹这一枪,并未用全力,因为他也担心张枫会避开之后拉近距离。 果不其然,张枫如他预料的一般矮身闪过。 韩暹心中暗喜,原来此人也不过如此。 他右手立即滑向长枪尾端,猛力上推。 这样,左手为轴,枪锋便向张枫的后背切下。 与此同时,韩暹已然在双腿上灌注力气,准备上跳而后借助自身重量压下,将张枫钉在地上。 他的如意算盘,在下一刻被打碎了,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张枫那张挂着冷笑的脸。 “啊!”韩暹惊出一身冷汗,不禁失声大叫。 他错了,错在低估了张枫的速度。 作为北堂迅捷之中翘楚的张枫,即便失去一臂,仍快如流矢。 韩暹本能地抽回左手准备防护,可张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右脚为心,左脚猛蹬,张枫的身体瞬间从韩暹的正面绕到了侧面。 而那条仅剩的臂膀,携着链刃的匕首,划了个半圆,刺入韩暹的背后。 而伤口的位置,便是张枫阴狠的又一表露——恰在右边。 也就是说,韩暹不会如心口被刺那般迅速死去,而是会受到一段时间的折磨。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出声。 但这一次张枫似乎并没有打算戏耍韩暹,匕首在微微旋转之后便被抽出了。 韩暹的背后血如泉涌,颓然倒地。 张枫一反常态地转回身,竟冲着地上的韩暹单膝跪地。 “枫与韩分统若非相识于此地,该有多好。” 这话,不过是说给对面那些迷茫的人听的。 其实整个对决,这些人都被张枫利用了。 怂恿他们冷眼旁观,令韩暹慌乱,再示敌以弱,令其大意。 张枫以攻心之术弥补了独臂的劣势,否则,他还真没有把握胜过韩暹。 可即便得胜,实际上也有运气的成分在。 好在张枫旋身一刺精准命中了。 而他此时所做的,只是为了能确保兑现与张飞的承诺。 很显然,这招奏效了。 那些在旁边的韩暹部下看张枫如此,不禁多了几分好感。 于是,不等张枫说话,他们便先开口道:“我等愿追随张先生,望请收留!” 张枫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的韩暹尸首,面露不忍地点了点头。 之后,便招呼他们将其安葬。 众人都被其重义之举感动了,可燕云十八骑却清楚地看到,张枫转身的一瞬,嘴角上泛起冰冷嘲蔑的笑容。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八十一、累卵终溃 小沛城下的龙锋营撤走了。 是的,赵云离开了。 最终说服他的,并不是什么天下大义,也绝非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得到的,是刘备的一个承诺——永不为徐州之主。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从刘备嘴里说出来,赵云还是相信的。 相处许久,赵云清楚刘备的为人,他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此时张枫也已然归城,但众人却并没有得胜的喜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加严酷的战斗,即将开始。 吕布过不了多久便会发兵而来,而刘备帐下,没有庸才,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不用指望几句话便将吕布打发了,还是早早做好准备才是正事。 而张飞提出的建议是——败。 听到这个字,简雍差点没气炸。 还好有众人拦着,他才没把手中的酒杯扔过去。 刘备自然知道张飞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所以便笑着让张飞解释了一番。 张飞的意思其实也很简单,以小沛的兵力,是绝对无法抵御吕布进攻的,那么便不如撤出这困城。 当然也要做做样子的去对战两场,然后“很力不从心”地败退。 退,便自然也要有退的去处,那个地方,便是兖州。 曹操一直没有对吕布用兵,一来是因为吕布的实力尚足,如果用兵必然会耗损许多;其次便是现在吕布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威胁,反而是刘备为其挡住了这无双的锋芒。 要打破这种局面,只有让曹操感觉到危机,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自己的败退。 张飞还提出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在撤退之时,要将城中屯放的所有黄巾粮库辎重全部带走,也就是说,吕布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其实自从被吕布窃取徐州之后,众人的心中便始终有种不甘,没有人愿意一直窝在小沛这个地方。 只是前番刘备承诺了赵云,不会为徐州之主,那么现在如果放弃这里,以后再想来争,便有些违背誓言了。 就在众人为此事犯难之事,张枫开口了。 他笑着对众人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徐州之主,不过是一虚名,若是能借助曹操之手将吕布除掉,之后便是让陶谦之子做这个徐州牧又如何? 刘备本就是陶谦请来助其护卫徐州的,这样一来,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倒也有些释然。 便是与赵云同为夜帅的糜竺,也不反对这个想法。 他太了解赵云了,很多时候,赵云的固执的确有些古板。 于是,备战的方略便确定了下来。 孙乾、简雍负责统筹搬运事宜,关羽、张飞为了那场必败之战做着准备,而糜芳、关平则开始清点兵士预备撤离,至于张枫,便毫无意外地成为了与曹操沟通的使者。 …… 诸事已定,刘备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到靠窗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糜淑悄然走过来,用手轻轻搭在了刘备的肩头。 “要走了么?” “嗯。”对于糜淑的冰雪聪明,刘备已然习惯了。 糜淑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么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坐吧,如今你这身子,就不要久立了。” 刘备睁开眼睛,微微抬头,看着糜淑泛着红晕的面颊。 这应当是现在唯一能让刘备有一丝欣慰之事了——糜淑有喜了。 “没事,坐久了反而不适。” “这孩子……可真会挑日子啊。” 刘备无奈地笑笑,用手轻轻抚摸着糜淑尚未隆起的腹部。 “或许他是急于为父分忧,才匆匆赶来吧。” 糜淑这样说着,眼中满是幸福。 ———————————————— 豫州,颍川郡,许都。 收到了夏侯渊等人平安撤退的军报之后,曹操便开始着手准备西征之事。 在沈容死后,张绣、李傕联军也暂时停住了脚步。 曹洪等人虽然一计得胜,却也无法改变兵力不足的局面。 他们都清楚对方在等什么——粮草。 蛭营成功烧掉了他们的粮草军械,才让他们不敢冒然穿过山谷,可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了。 按日子算来,张绣应当已经重新筹集到了足够的补给,十日之内,必将再次进发。 曹真除掉沈容之事,也算有利有弊。 利者,沈容作为其阵营之中最为激进的人,一日不死,便会一直贯彻其理念,强攻城池;弊者,他的死,想来会对张绣等人造成不小的影响,或许会令他们为报仇而不顾一切。 不过按照曹真的说法,这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感情用事、盲目进攻,便更易对其用计。 为了稳妥,曹洪还是将战况回报了曹操,并且请求发兵增援。 军报抵达京师,曹操便召集一众文武商议。 此时便有了意见相佐的两种意见。 一种是以程昱为代表的,认为如今曹操护卫天子,责任重大,如果发兵,很难保证其他势力不会趁虚而入;另一种则是以郭嘉为代表的,认为应当趁此时天下局势不明,迅速将张绣击溃,这样一来,既可以解除西面的威胁,又能起到震慑群雄的目的。 最终,曹操在听取了众人的分析之后,还是决定出兵。 因为如果继续放任张绣不管,很可能会造成另一种局面——他与张绣不断消耗,逐渐疲惫,而其他势力同样会群起而攻。 与其到时被动抵御,不如掌握先机。 就这样,曹操点齐精兵猛将,再一次进兵讨伐张绣。 第六章 帷幄山河 八十二、无始无终 长长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在旷野中行进着。 郭岚安静地跟在师傅旁边,看着师傅那张略显严肃的脸。 “岚儿,怎的?有心事?”张枫对这个徒弟,始终很疼爱,这大概是他所剩的人情了吧。 “徒儿一直想问师傅……” “呵呵,有事便讲吧。” “师傅可曾想过今后?” “今后……”被郭岚这样一问,张枫不禁陷入了思索。 生逢乱世,造化弄人,他的命运本身就已经随波逐流了,又怎会去思索那些。 如今支撑着他的,便只有对吕布的恨,这是他现在还努力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了。 有时候,他真的很怀念当年在总堂的日子。 那时,虽然每天只能在没有日光的房间里习武、学文,日子却也算单纯。 时常能见到师傅、贤老、一众分统,以及那个曾经的她…… 可离开了总堂之后,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短暂的沉思后,张枫意识到郭岚还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便勉强笑笑,说道:“今后如何,师傅也不清楚。但你要记得,不要走师傅的老路。” 郭岚没有明白张枫话中的意思,再想问时,却发现师傅已经不再看着自己了。 建安二年(公元一九七年)年末,刘备在吕布的凶猛攻势下撤离小沛投奔曹操,徐州全境皆落入吕布手中。 ———————————————— 同样是长长的队伍,同样是没有话语的行军,曹操此时的心情,并不比刘备这边轻松。 面对着张绣和李傕的狂攻,曹操最终决定挥军反击。 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东边的消息已经传来,吕布开始动手了,而作为其盟友的袁术也定然会有所配合;荆州的刘表同样在蠢蠢欲动,或许会在自己进攻张绣的时候意外加入;而河北方面,虽然段轩已经去了,但大势所趋,非他一人之力所能阻挡,曹操与袁绍终有一战。 不管怎样,现在放在眼前最迫切的,便是渐渐逼近许都的张绣和李傕。 烽烟四起,战火再燃,东汉的大地上,再无寸土得安。 ———————————————— 天下将动,而英雄必起。 江东此时也被孙策平定了。 再驱逐了严白虎之后,江东之地,再也没有人有实力与孙家一战。 明哲保身的各地头领,或投诚、或示好,俨然一派形势大好之象。 而有了根基之后的孙策,也终于没有了顾虑,明确地表明了一个态度——断绝与袁术的来往。 不过他倒没有太过绝情,不管怎样,当初最困窘之时,袁术给予了一定的庇护。 所以,在吴凝的建议下,孙策最后派人送给了袁术一些粮草和钱两,以及一封书信。 信中明言,今后孙家将断绝与袁术的任何往来,但念及故情,亦不会主动进攻袁术。 但若是袁术发兵到此,孙家将不顾昔日情面,必倾尽兵力,为大汉效忠。 不说这份信会让袁术有什么反应,单单是六、七二位贤老,就已经大为震惊了。 现在孙策已经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而其近期所制定的方略,也与之前东南总堂的行事风格不再相同。 猛虎,终究不是人能驯服的…… ———————————————— ———————————————— 咸宁五年(公元二七九年)十二月,洛阳。 今日,晋武帝司马炎不顾冬雪之寒,执意外出狩猎。 而他点名到场的臣子之中,便有陈寿。 只是,如今这时节,哪有什么可猎之物,一众臣子都不过是陪着任性的皇帝在外面挨冻罢了。 “寿卿。”司马炎的手藏在大氅之内,根本就没有摸过弓。 “臣在。”陈寿听到皇帝叫自己,赶忙上前应道。 “好雪啊……”司马炎忽然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 “是啊,瑞雪初降,乃是吉兆。” “呵呵,寿卿如今也学会了。”司马炎知道,陈寿不过是顺着自己的话说罢了。 被司马炎这样一说,陈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瑞雪清白,世人便不会看见雪下掩藏的遍地血染了。” 陈寿实在有些不知皇帝要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立在旁边。 “你那书中,真的就对夜锋之事只字未提么?” “陛下有命,臣不敢不从。” “唉,其实朕又何尝不想让他们光于艳阳之下?只是,被他们牵扯之人太多,若是如实记录,只怕后人多有诟病。” “陛下一番苦心。” “他们就如同这白雪之下的泥土,与其遗臭万年,还不如……” 司马炎没有说完,但陈寿明白。 皇帝的意思是,夜锋所行虽有违天理,但初衷是好的。与其写下来让后人无端责骂指摘,还不如就散落在历史的烟尘之中更好。 司马炎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心中一阵感慨,不自觉地念起了当初夜锋的那首诗: “长剑锋已损,犹可诛佞臣。青史声名败,炙血鉴忠心。” 而后,他冲陈寿笑了笑,转回身,示意文武大臣,该回去了。 陈寿恭敬地拱手回应,直到皇帝走得远了,他才又再次望向方才皇帝所看的壮丽景色。 那远山之下,仿佛仍能听到夜锋坚定的步伐,仿佛仍能看到夜锋不屈的身影。 事事俱往矣。 身既陨,名不留。 后人何以凭吊…… 唯大好河山…… (写在最后:这是多年前的随笔之作,真实的历史各类文献中都有详细的记载,相信各路大神比我了解的更多。这部作品,不过是在不改变历史结果的前提下,为那段我们喜爱的历史、那群我们敬慕的英雄加上了一点色彩。由于一些原因,后续的故事编辑到一半被暂时搁置了,期待有机会能够将其完成。感谢各位的,有缘再会。)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