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公墓1995》 第一章 雪夜的公墓 我的很多朋友都不知道,我第一次给人打工是在一九九五年,而工作的地方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公墓。因为当时墓碑都需要人工来书写,但老的书法家不愿意去,太年轻的写得又不好,这让当时十八岁就加入省书法家协会的我有了施展才能的空间。每写一块碑三十块钱,一想起几笔下去三十块钱就来了我就忍不住地兴奋,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怀安公墓坐落在鸡西藏书网市郊区的大山里,门前只有一条山路可以过车。每次上班都要骑车穿过市区、郊外农村再沿山路而上。周围除了有一些规模很小的村庄以外,就是大片的荒山。所谓的公墓是一大片的墓地,八百多座墓碑立在一片空空的山坡上。侧面有几间平房,就是我工作的公墓管理处了。管理处的三间瓦房连在一起,一间用来当墓碑的库房,一间用来做公墓管理办公室,还有一小间是巡夜值班人员住宿用。 我虽然在山上工作,但从来没在那里留过夜,大多时候只有两个老头轮流在上面值班。天黑后山里阴风阵阵再加上这么多的墓地,有种说不出的恐怖。除了工作原因逼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在那上面过夜。 刚去工作没几天,就听刻碑的孟哥和更夫老王头给我讲起了这样一件真事。 公墓属于事业单位,和殡仪馆一样都属于民政局管辖,工资收入甚为可观,所以就连给公墓打更巡夜的老头也相当有来历。两个老头轮流值班,一个月只需要在这里待半个月,工资却有八百多块之多。这么个肥差有多少老头想来呀。上届的更夫老刘头就是民政局刘局长的父亲。他在公墓值夜班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晚上他很少出门,浇浇花、做点饭就上床睡觉。白天就在墓地里来回转一转,清扫一下卫生。如果有上坟下葬的,也跟过去凑凑热闹。 下葬时最热闹的场面莫过于风水先生安排的那些仪式了。风水先生一般拿着罗盘,掐诀念咒加测量,再按算好的方向位置把骨灰盒下葬到墓穴里,还有什么高粱杆、古钱币、领魂鸡一系列的道具。老刘头看到人家风水先生就在那儿折腾那么一小会儿就有几百元的大票可拿,非常羡慕。 一天公墓上来了一家人,来得匆忙,并没有带风水先生,用什么方位下葬就成了问题。老刘头一看赚钱的时候到了,立刻和人家说自己就是风水先生,然后拿出办公室抽屉里的罗盘煞有其事地给人家做起法事来。人家看他是公墓的工作人员又是一大把的胡子,自然没有怀疑他的身份,走的时候还赏了他五百元钱。老刘头这个乐呀,这下终于找到赚钱的道了。 好景不长,没等他再接到下一个活儿,自己的身体就出了问题。说来也邪门,他身体的右侧开始长痘,变色,又痛又痒,可左边一点事没有。长斑的地方就是右侧,右脸、右手、右脚……样子说不出的可怕。去医院看了,也用了不少治皮肤病的药,不但治不好,而且越来越严重,班也上不了了。刘局长也很着急,领着父亲转了几次医院,还是没有什么结果。后来有人提醒说,会不会是邪病呀,找个先生看看吧。家人一合计也有道理,就找了位“高人”给算算。“高人”说:“您这不是病,是冲到鬼了,而且是一大一小两个鬼。”老刘头想来想去,想到了那次下葬,回头一打听,原来自己那天胡乱给人家做法事的死人是一个生孩子时意外死亡的孕妇。一向不信邪的老刘头这下害怕了,叫人开车带了一车的纸到人家的墓旁边去烧,边烧边不住地道歉,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来也奇了,不出一个星期,原本已经没法看的皮肤都恢复了正常。 老刘头再也不敢在公墓待了,他病好后就离开了公墓,给多少钱再也不干这个工作了。 后来有一次刘局长来公墓视查工作的时候,老刘头也来了,人看着很健康,也比想像中的样子年轻一些。老刘头酷爱打牌,大家打牌的时候,孟哥开玩99lib.笑地问他:“刘师傅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呀?”老刘头脸色刷地一沉,变得十分认真:“别开玩笑啊。” 这个表情让从不相信鬼神的我也不得不去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情。 如果说这件事是给我这个不信邪的菜鸟一个下马威的话,那下一个事儿就足以把我吓个头皮发麻了。 那是我上班三个月的时候。经过一个阶段的适应,我渐渐地和孟哥、老王头混得很熟。东北的秋天来得很早,天气突然就阴冷了许多。小屋里也生了火,我和孟哥的工作也移到了室内。屋子里的场景常常如此:我拿着毛笔蘸墨照着单子用隶书不断地写着“显考显妣×××”,孟哥在一旁用小锤敲打着錾子,把我写好的墓碑一点点地雕刻出来,有节奏地敲击声伴着细细的石花飞溅。而老王头一般会在这个时候悠闲地拿着一小杯白酒,边看我们干活,边打趣闲聊几句。 这个老王头好像是公墓里唯一一个没什么来路的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头,唯一的爱好就是没事来上个几两烧酒。他能够在公墓上班那么久不为别的,最主要是因为他胆大。老王头经常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去墓地里走上几圈,还曾经吓跑过盗墓的贼。说来可笑,所谓盗墓只是偷高档墓地两侧的汉白玉小石狮子。那玩意儿一对几百块钱,用小锤敲几分钟就可以卸回家去。不过这东西偷回去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顶多就是摆在自家门口显显阔罢了。实所谓的盗墓贼也就是山下的村民。最近的一个村子和公墓之间就隔两个山头,一袋烟的工夫也就到了。但即使这样,深更半夜一个人去墓地里喊话吓跑贼人也需要过人的胆量。所以老王头的勇敢深受上面领导赏识,这也是他到现在还能保住饭碗的原因。 这一天,老王头和往常一样,送走了公墓的几位公差——一个有点窝囊的主任,一个在公墓上说一不二的女会计,还有一个只对女人感兴趣的男库管员,又送走了两个打工者——我和孟哥,大山当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给自己热了些中午的剩菜,倒了二两烧酒,吃喝完毕准备到墓地里转上一圈。推开门,一股冷气袭来,老王头打了个冷颤。抬头望天,原来下起了冰凉的秋雨。没办法出门了,只好关灯就寝。空山无人十分寂静,只有秋雨发出丝丝的响声。伴着酒意,老王头逐渐沉睡过去。 “当当当,当当当……”敲门声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十分恐怖。因为这敲门声不是在一个人口稠密的社区当中,而是发生在夜晚荒无人烟的山间公墓。 寒风瑟瑟,秋雨霏霏。连绵的荒山,黑漆漆的夜色,公墓管理处的小屋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格外的阴森。老王头一下子酒意全无。来公墓不到两年,半夜有人叫门还是第一次碰到。很多念头在他头脑里一闪而过:半夜叫门是人是鬼?不对,世上哪来的鬼,那一定是人;是人又是什么人?外面下着雨还不回家,深更半夜到公墓管理处来敲门,他有多大的胆子!不会是抢劫的吧,可是我一个老头有什么可抢的呢?碰见杀人狂魔了?那可惨了,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这里的求救声。公墓是一个杀人灭口的绝佳场所。 虽然心里想了许多,也确实有些害怕,但老王头就是老王头,这倔老头儿连殡葬管理所的领导都惧他三分。他直起腰杆,握住床边的一根木棒——那是打更巡夜时防身用的武器——高声喝道:“谁呀,谁?” 外面的人似乎没听到他的喊喝,敲门声依旧那样有节奏地继续。 老王头握着木棒渐渐接近前门,依然高声喊喝:“谁呀,谁敲门?”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师傅,我打听一个人,郑辛元在这里住吗?” 老王头来不及多想,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就大声回道:“这里没有活人,死人我这儿倒是有八百多个。赶快走,别在这儿待着!” 外面没有人回话了,整个世界出奇的安静,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 “听见没有,快走,别在这儿待着!”老王头听不见回应,只好再喊一次。 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老王头紧握着木棍,耳朵贴着门,除了雨声听不见外面有其他响动,也不知外面的人走没走,他不敢贸然做出任何举动。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过得出奇的慢。老王头那光秃的脑门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已经十多分钟了,老王头估摸着那个人应该走了吧。大概是附近哪个村子的醉鬼,喝多了酒又迷了路,才半夜跑到这里来叫门,现在可能被自己给吓走了。想到此,老王头不禁暗笑自己虚惊一场。他虽然心里有些释然,但仍旧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插,半侧身子准备把门推开一个小缝…… 他失败了,门并没有被推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门。老王头暗暗加了把劲儿,还是不行,门还是没有被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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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刚刚落了地的心又悬了起来。 老王头没有办法把门推开。难道那个人还没有走?老王头一动也不敢动了,握着木棍顶在门口,心咚咚地跳,脑中盘算着能解决眼前这件事情的办法。 时间过得出奇的慢,老王头和自己斗争了十多分钟以后终于暗下了决心。他拿着木棒悄悄地摸到了后窗口,确定窗外无人,打开窗子,身手敏捷地跳了出去。窗外,秋雨冰凉地拍打在他的身上,窗口的灌木枝也划破了他的手臂,但他顾不得这些,踮起脚尖拿着木棍顺着墙根向前面绕过去。 转过前面的墙角就能看到前门了,越到这个时候他就越紧张,不敢想像,一会儿他将看到什么。身上的雨水、汗水还有手臂上的血水都混合在一起,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感觉。老王头咬了咬牙,终于缓缓向前探出半个头去,前门的情况逐渐进入了他的视野。 门前什么都没有…… 次日,雨还没停,虽然不大,但却坚持着不肯离去。 我和孟哥没法骑车上班了,只好打车到公墓。真不合算,鸡西的出租车历来跑市内只要五块钱,但来公墓却要十元。这一场雨又让我们破费了。我们一边埋怨这该死的鬼天气,一边把几块新出库的石碑抬到铁架子上。 老王头生好火,胳膊肘上敷了药,又倒上了二两烧酒,一边喝一边像往常一样看着我们干活。 “昨晚我可见着鬼了。”老王头操着浓浓的山东口音打开了话匣子。 他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讲给我们听。因为老王头年纪大了,还有口臭,每次喝点小酒就自己唠叨个没完。为了让他的话题早点收场,我和孟哥一般都是礼貌地附和或是干脆置之不理。但今天的这个故事确实吸引了我们,虽然我们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但是思绪已经随着他的讲述进入了昨天发生的离奇事件中。 老王头讲到了门外的那个声音:“门外的那个人向我打听,郑什么元是不是在这里住。” 孟哥突然停住了手中的锤錾,我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我们两个互相对望了一眼,同时说出一个名字——郑辛元。 老王头愣住了。他不明白我和孟哥为什么会异口同声喊出这个名字,而且还这么准确。不错,昨晚那个人问的名字就是郑辛元。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郑辛元?你们认识他?”老王头的声音有些发抖了。 “我昨天刚刚写过他的墓碑!”我说。 “我昨天刚刻过他的碑!”孟哥说。 这下老王头的嘴巴闭不上了,他瞪大了眼睛说:“你们两个小子可别骗我!” 孟哥劲儿大,每次干完活他常常会帮工人抬碑到墓地中,所以他对公墓石碑的排位十分清楚。他对老王头说:“真没骗您,您如果不信可以去墓地里看,昨天下午我帮工人抬上去的,二区四排第三个就是。” 老王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打开一把伞,直接去了墓地。按孟哥说的排位,他找到了那块石碑。 雨一直在下。老王头站在郑辛元的碑前,久久不动。 我和孟哥也不再说笑了,我们都在试图解释这件事情,但想到的每一个结果又立刻被自己否定。我们都不敢往那个地方想,那样想会让整个事情变得可怕。 可怕,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前文讲过,老王头曾经一个人单枪匹马大半夜在公墓上喝退好几个偷东西的农民,为此殡葬管理所的孙所长还特意开车到公墓来表扬他。其实表扬是假,主要是来劝劝这个倔老头儿,不要这么拼命,再碰到类似的事情不要强出头。说实话,这荒山野岭的,那些贼一不高兴把老头儿埋了都没人知道,如果真出了人命,那殡管所的领导可就有事干了。所以,虽然后面豪华墓的小石狮子丢了一对又一对,但领导们还是再三强调个人安全第一。 打郑辛元事件之后,老王头性格大变,别说喊盗墓贼了,就是巡夜都不敢去了。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喝几两酒弄晕自己,再听到什么怪声也不起来。而我和孟哥呢,每次干活路过二区第四排就有点头皮发毛的感觉。 忘记了和老王头倒班的另一个老头姓什么了。只记得他性格很内向,很少讲话,又胆子很小。郑辛元事件没有吓跑老王头,但却把他吓得辞退了工作。不多日,上级单位殡葬管理所又派来了一个新的守墓人——老关头。老关头是打更的老头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我们都叫他关老师。他六十七八岁,瘦瘦的身材,文质彬彬的外貌,脸上架着一副老知识分子式的黑边眼镜。除了双鬓有些斑白以外,还有一半以上的黑发,充满精气神。看面貌不像什么打更老头,更像是一位满腹才学的老教授。他和我们说话也十分客气,和蔼可亲,充满着学者式的睿智和风度。尤其是他也非常喜欢书法,有了相同的话题,更快速地拉近了我们间的距离。没几日,我们已然成了忘年之交。 经过攀谈得知,关老师是殡葬管理所孙所长的中学老师,刚刚退休不长时间,孙所长前些日和他联系给他介绍了这份工作。关老师是教化学的,典型的老知识分子,也是典型的无神论者,孙所长也是因此才觉得老师一定能胜任这份工作。关老师是个勤快人,不仅做饭干净可口,手脚也麻利,常常进山打扫墓地,几个月下来把公墓上下整理得井井有条,这和酒迷糊老王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关老师生活十分有规律也精通养生,每天早晨鸡叫头遍就起床,先去墓地里巡视一圈,打扫完了才回来做饭,晚上也要在墓地里转上几转再回来睡觉,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当是锻炼身体了。其实当公墓的更夫不难,只要会做饭,手勤快点,能让白天上班的这些官爷吃得舒坦,剩下的就是胆子大不怕鬼神也就行了。关老师常和我们说所谓的鬼呀神呀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人自己吓自己罢了。 我本来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是那时自己年纪太轻,一出那两件怪事,便向唯心主义倒戈投降了。还好有关老师及时指点迷津,才使我顺利地重回无神论阵营。关老师身上有一种人民教师这个职业所特有的说服力,在他面前那些“妖魔鬼怪”根本就不值一提。我几次想向他提及之前发生的怪事,但终于不好意思张口,怕说出来以后他老人家暗笑我的胆小无知。孟哥那年二十七岁,车轴的汉子全身都是力气,三四百斤的石碑,有时没人搭一下手他自己也能弄走,大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先前虽然发生了两件怪事,但他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时间一长那些怪事没人提起也就烟消云散了。 打这儿起公墓确实平静了些日子。天气转冷,冬天到了,公墓也像很多行业一样进入了淡季。以前一天要出好几块碑,现在一周也就有一块到两块碑要刻。我和孟哥都不用整天去上班了。只有公墓上需要我们的时候,才会打我的呼机。那时我用的是卡西欧的一款数字呼机,当时还算很流行的款式。我那时还在念半脱产的大专,边学边玩再顺带着工作,倒也非常充实。 转眼又到了腊月。黑龙江的冬天本来就很冷,腊月又是冷上加冷。公墓建在半山腰上,四周连片挡风的林子都没有,北风刮过,说不出的刺骨。如果碰到大雪封山,出租车都根本上不去。这段时间,别说我们,连公墓几位坐班的公差都不爱来。有报病的,有说有事请长假的,也就主任有时买些米面菜之类的开车拉到山上供生活之需。这荒山之上,更加显得冷清,终日都没有一个人影。老王头和关老师由两天一换班改成了一周一换班,省得大冷天的还要推着自行车爬山。 腊月初八,关老师的班。掌灯的时候下了薄薄的一层雪。晚饭后,雪停了,关老师像往常一样出门巡夜。 外面不算很冷,没有风。小雪初停,半轮月就高挂在天上了。四面青山被薄雪罩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远山上的青松穿过这层外衣傲然挺立。风景很美。四周围宁静之极,偶尔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兽的鸣叫。关老师拿了根木棍当拐杖,披了件棉衣走出了小屋。受美景感染,精神格外的清爽。径直前行,到了公墓大门前的空地,关老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公墓大门两侧,有两只硕大的守门石狮,神态威严。前有一片不大的空地,也就是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平时用来停靠上坟和下葬的车辆,此时已被薄薄的雪覆盖,白白的一片。是什么让关老师如此惊悚呢? 脚印,两只脚印,清晰地印在空地中央。 谁上山来过了呢?怎么会有人这时候走到公墓门前,只留下脚印而未见其人? 这些,都不是可怕的问题。最可怕的是,雪地中间留下的,是两只脚印,而不是两行脚印。 两只脚印清楚地印在雪地当中,前后左右都是花白的一片,没有任何痕迹。难道这个人是从天而降,又飞上了天不成? 关老师没有再向前行,停在离脚印大概三四米远的位置。四周安静极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他虽然感到奇怪,但并未显得十分惊慌。他保持了一辈子的世界观并不能在这短短的半分钟内被改变。他为这双脚印进行了一次次理智的判断分析。 脚印很小,明显是双女鞋留下的印迹,而且从又小又细的鞋跟来看还是高跟鞋。 可是周围明摆着新雪刚住,大地被罩得像缎被面一样的整洁,没有一点儿其他痕迹。就算这个女人跳得再远,也不可能踩出这双脚印以后就从天上飞走。空地上方没有树,周围甚至没有任何植物,地势平坦一片。也不可能有人像人猿泰山那样找个树藤荡来荡去。 做出这些判断之后,关老师也有些见汗了。 “别急,这会不会是我的错觉,人年龄一大了眼睛也容易花。”想到此,关老师离脚印又近了几步。 当关老师距离那双脚印只有两米远的时候,再也不敢向前走了。月光正明,虽然只是半轮月色,可雪地却被映射得十分洁白清晰。那对女鞋留下的脚印,真切地就在眼前。这绝对不是错觉,晴朗的夜色里,关老师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气瞬间袭遍了全身。 这不可能,这不符合常理,这不符合关老师一辈子的所见所学。他深吸了口气,没敢再接近那双脚印,却围着那对脚印,以两米为半径,绕了两圈。 关老师再次从各个角度看清楚这对脚印,没错,是一双女人的高跟鞋…… 关老师快步离开,回到管理处的小屋。他还是不相信这个事实,他要回屋去拿灯。供更夫休息的火炕边上有一盏多用的电瓶灯。这种灯是手提的,里面有一块小电瓶,大概有个半斤到一斤重,上面有好几个光源可以使用,正前面有个亮度很高的探照灯。这东西虽然个头大有些笨重,但却有电量足、亮度高、待机时间长的优点,即使公墓停一晚上的电它也能应付。 平时巡夜一般人是不拿灯的,就像我从来不用手电。我的理由是如果拿了手电更看不清黑暗中隐藏的对手,而对手又很容易摸清你的位置。当然这理由没什么依据,个人喜好罢了。我想,老头们不爱拿灯是因为那个家伙太沉不方便。但现在,关老师确实需要它来帮着证实一下自己的世界观。 关老师提着灯快步走出房门,按照刚才出门的路线直冲过去。多用灯前面的那束光源果然威力无比,在这晴朗的夜色里还能形成一束长长的光柱。每向上晃动一下,光柱就直冲霄汉。长长的光束指向了那片中间带着脚印的空地,周围一圈圈的脚印是关老师观察那对女人脚印时留下的。可看空地中间哪里还有什么脚印在,什么也没有。 关老师愣在那里。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安静。皎洁的月光,安详的大地。但他却止不住内心的翻腾,血液在血管里不断地咆哮,又直冲上大脑,一阵眩晕。 难道,一个女鬼刚刚光临? 这下关老师可吓得不轻。他始终没敢踏进自己用脚步画成的那一个圈。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明月当空的晴朗夜晚却出现了这样诡异的事情。他怀着复杂的心情,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小屋的,脑中全是那对脚印。 服下了两粒救心丸,关老师却始终无法入睡。 夜,静静的。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发出沉闷的声音,划破夜空,但那声音距离太远早已改变了本来的模样。还有流水的声音,好像还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关老师顾不得思考这些声音了,只是把木棍和电瓶藏书网灯放在身边,盖上被子一动不动。有时人就是这样,对自己没法去操控也没法去逃避的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说得好听点,叫以静制动,难听点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好动的。 腊八的夜晚,城市里灯火通明,关老师一个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大山之中,正承受着袭满全身的恐惧…… 第二章 偷情的人 腊八这天我在做些什么呢? 学校已经放假了,一到腊月过年的气氛就越来越浓。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到公墓的传呼了,每天除了和一些书法圈的朋友们切磋书艺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台球厅。十八岁就能自己赚钱,爸妈已经感觉很有面子了。所以,对于我个人的生活他们也很少过问。 有一个女孩那时经常打我的传呼。她是一个饭店的服务员,长得非常漂亮。在公墓的那段时间,除了中午在山上吃饭之外,主任也经常开车带我们去山下吃饭。那个女孩所在的饭馆就是离公墓最近的一个,只需要向东穿过一个山坡就到了。饭店的名字叫做十里居,大概是在电工小学附近。那个小饭店服务员不多,她在其中长相非常出众。听她的同事们管她叫小静,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小静有着童话里的公主的那种大眼睛,上班时很少说话,但却总是微笑。她天使般的微笑很吸引我,因此我一度非常期望去那个饭店吃饭。后来,那个好色的库管员不知用什么办法,把那饭店的几个女孩子骗到山上玩。恰巧那天我正在写碑,我工整的隶书一下子就吸引了她。她小声地问了我的传呼号,尔后她就经常呼我。 今天是腊八,她和单位请假,要请我去喝腊八粥。之前她已经约过我好几次,我一直在推辞。我们那些七零年代出生的孩子,对于男女方面的问题相对还有些保守,怕被别人看见传出什么闲话。但这次人家言词真挚,又向单位请了假,我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约在我家附近的公车站相见。 远远地看见她出现,仔细地上下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她的个子不高,也就是一米六的模样。这样的身高让一米七八的我略显失望。头一次见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好像当时她说去喝腊八粥,而我却说粥有什么好喝不如去吃肉串,然后我们就默不作声地并肩向前一直走到大山肉串。我始终注意我俩之间的距离并偷眼四望,像做贼一样。 一边吃串,我一边观察着这个女孩。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盘,确实是让一般男人都忍不住动心的一张脸,只是显得有些稚嫩。谈话中,我才知道,她只有十七岁,就住在离公墓最近的那个村子里,只上完初中就出来打工了。我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我明白我那与年龄有些不符的老成和一手好字已经对她构成了一种吸引,或者是一种迷恋。我们聊了不少,谈话的节奏却很慢,常常都是很长时间没有人先开口,一直这样坐到华灯初上。大山肉串坐落在鸡西市最繁华的不夜城中间,这个时候周围已经灯红酒绿了。那些歌吧中传出杀猪般的嚎叫,的厅里的低音鼓声有节奏地震动让大地也跟着一张一弛,串店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传出男子汉们酒后的豪言壮语。我们本就很少的谈话渐渐地淹没于人声鼎沸当中。我大声地对她说:“我们走吧。”她很顺从地点头。 她要用她这个月刚领到的工资请我,被我很大男人地拒绝了。我没有理由让一个女孩子付账。出到门外,夜色阑珊,不觉已经九点多钟了,地上已经下了薄薄的一层雪。我打了一辆车,坚持要送她回去。约会完送女孩回家,这是男人的责任。 小雪初晴,路还有些滑,司机开得很慢。我们两个人都坐在后排座上,靠得有些近,能从她身上闻到少女的幽香。我一共喝了三瓶啤酒,胆子也被撑得比平常大了两圈。我装作向她那边的车窗外张望,脸险些碰到了她的脸上。她转过头拿那双小公主般的明眸注视我,扑哧一声笑了。我脸一下红了,刚想解释些什么,她就把头靠上了我的肩膀。我不敢看她了,只好把头扭向窗外,再用肩膀去感觉那种来自一个女孩儿的温暖。路上行人不多,医学院外面的这条路上歌厅舞厅酒吧夜店一间挨着一间,霓虹闪烁,交相辉映。猛然间两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咦,那不是公墓的徐会计和库管员张达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此时他们正站在一家歌厅的门口,张达的手正揽着徐会计的纤腰,动作十分暧昧。徐会计两颊微红,目光竟向出租车方向瞟来。车从他们身前闪过的一刹那,我看到她微皱眉头以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她透过车窗认出了我。还好,这种对视只有短暂的几秒钟而已,我和小静所乘的车子就开出了她的视野范围。我长出了一口气,心道:“她不会看见我肩上趴着的女孩吧?她应该不会把这事情宣扬出去吧?她应该不敢,否则的话我也可以揭穿她的秘密——一个已婚女人竟然和库管员在歌厅偷情。” 过了村口,再向里面出租车不太好走。交了钱我下车送她,发现竟有月光甘露般地洒在身上,一阵清凉。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好舒服呀,今天的一切让人沉醉。她说不用送了,前面的胡同走到头就是她家了。我停住了脚步,目送她消失在胡同的尽头,转过身向口外走去。 村里很安静,要找到出租车回家至少得走出村口才行。通向村口那条路的另一侧就是去往公墓的山坡。我还从来没在这么晚的时候看见过公墓的样子。想到此,我下意识地回头,没想到,一个女人正站在那个路口注视着我。 北方人冬天早睡,特别是农村。除了挑灯夜战打麻将的勇士之外,基本上九点多钟已经很少有人在外面行走了。刚才进村的时99lib.候,村子里非常安静,根本就没有人在外面活动。这个女人怎么就悄然地站在这里了呢?我不敢多想,转过身就向村外跑去,也不敢回头,生怕那个女人追来。除了我脚踏在雪地上的吱吱声以外,再没有声响。可以断定,身后的女人没有动,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这一米七八的大个子,虽然瘦弱,但迈开双腿跑起来还是相当有速度,不用一分钟,就出了村口。在随着大路转弯之前,还有最后一眼能看到那片山坡的机会。我快速回头瞄了一下,那个路口空空的,哪里还有什么女人。我惊出一身汗,不敢再回头张望,赶快逃离村口。 还算不错,正好有辆出租车停在村口。我三步并成两步,以最快的速度跳上车子的后座对司机说:“设备厂家属楼。”随着车子启动,我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出租车司机没话找话和我闲聊:“这么晚还出门呀。” “嗯,送我女朋友回家。”我撒了个谎,脸有些微微发热。 “呵呵,年轻人还是别玩太晚,天这么黑不安全。” “嗯。”我含糊地应和着。 我酒量不大,刚才就有点晕乎,被我这一惊一吓酒精都转移到了脑袋上,后脑像被灌了铅一样,两面的太阳穴也开始阵痛。车子向前开,我顾不得看车外的景象,眼前的一切逐渐开始转动而且越转越快,肚里也翻江倒海,那些肉串、板筋、鸡心、羊腰的味道和酒精混合以后再返上来,就像地沟里的下货一样难闻。我努力保持着神智的清醒,一次次地回忆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可我忘记了她穿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年龄,甚至在黑夜中也没看清她的长相,但相信那时她一定在注视着我。她一个人在大黑天面对着我静静不动在干什么?她站在从公墓通向村子的路中间。难道她是从公墓来?想不通,还是不要想了。 司机告诉我到了,我交了钱道了谢脚步踉跄地下车。记得司机最后一句话是:“路上有雪,小心点,别滑倒。”我努力保持着清醒,始终注意着脚下。下车的过程还算平稳,鞋子也没有打滑。出租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近及远……我也该平安到家了。 抬眼找我家的那栋家属楼,这时我才发现四周空空如也。这是哪里?不是设备厂家属区呀!出租车给我拉错了地方。人这一惊,酒醒了大半。 我观察周围。自己站在一片空地的边上。这边有两棵只剩下枯枝的杨树,杨树后面是一个公共厕所。面前开阔空地的另一端是间小房,小房边上是一对石狮保护下的大门。 这里,这里竟是公墓…… 为什么,为什么司机带我来了这里?他没听清我要去的地点?想想那个司机在我临下车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明明是说设备厂到了。难道我撞了鬼?我的工作就是恭恭敬敬地书写碑文让每个去世的人入土为安,就算要报仇什么的也轮不到我的头上吧。 虽然刚下完雪,但半轮月亮还是那样皎洁。雪像被子一样覆盖着群山,只有点点青松露出头来。我们写字刻碑基本都是白天干活,从来没有夜宿过公墓,更没有在夜色之下审视过它。现在在我看来,夜色中的公墓在安静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前面不远处,管理处小屋的灯还亮着,今天应该是关老师值班吧,我得进去和他打个招呼呀。这么晚根本就打不到出租车,进去借公墓办公室的电话用用,和老爸老妈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弄不好今晚就得住这里了。我想着到小屋门口之前一定要先敲门,否则把老头儿吓出心脏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知,门在这时突然开了,吓了我一大跳。从里面走出一个黑影,手里拿着公墓的那盏电瓶灯。 这个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关老师。他拎着灯径直向我面前的这块空地走来。我有心在这时喊他,又怕吓到他。可是他的灯光已经晃到我身上了,他应该能够看见我。可关老师没说话,和我越走越近,还戴着他那副黑腿的老花镜。他双眼向我这边看过来,神情非常紧张,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一定是听到了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才出来看个究竟的。呵呵,大黑天出来巡夜,发现公墓门口站个人,换谁谁也紧张呀。可能他没看清是我。我满脸堆笑:“关老师,是我,桃子呀。” 奇怪,关老师并没有理我,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我也根本没听到我的声音。他拎着那盏灯就经过我的身边,眼神直勾勾地,还是径直朝着灯光能及的前方行走,像着了魔一样。他停下了,用灯光一直在照在公墓门前的空地。我顺着灯光望过去,他在照雪地中间的一圈圈脚印。那些成圈的脚印以两米为半径成圈排列,圆心中间是一双很小的鞋印——像女人的。 关老师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不理我了?刚才被司机错拉到公墓时就有一点点害怕,本来看见关老师心里就踏实多了,现在他竟然这样,又让我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 关老师一动不动,认真地在那里端详那些脚印,脸上的表情始终十分紧张。我一遍遍地小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关老师,关老师,您说话呀,我是桃子。写碑的那个桃子。”这次我终于确认,他果然听不到我的话。过一会儿,他步履蹒跚地转过头走回小屋,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还是看不到我。 “啊,原来关老师有梦游的习惯呀,真没想到。”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梦游呢。和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听不见别人的呼唤,也看不到别人的存在,只知道做自己的事情。 虚惊一场。等我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关老师早已关上了小屋的门,还熄了灯……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直射到我的脸上。老爸又在催我起来吃早餐了。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表,还不到八点。我一边像往常一样埋怨着老爸叫得太早,一边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后脑感觉有些重,想起昨天自己和小静去大山串城吃了串喝了不少酒,然后就送她回家,最后就到了公墓……不对呀,到了公墓,那我怎么会又在家里?难道出租车去了公墓,看见梦游的关老师都是我做的梦?不会吧,如果是梦为什么会那么的真实?不过如果不是梦我又是怎么回家的呢? “老爸,老爸。”我坐在床头喊。抽油烟机呜呜地响,老爸正在做早饭呢。“喊什么,炒菜呢。”老爸有点不耐烦。我们东北人的习惯很有意思,一天三顿饭要吃全,早晨起来也炒菜做饭。“我昨天几点回的家呀?”问完这句话又继续听一段抽油烟机的轰鸣。“你小子,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了?都有十点半了。你那一身的酒味呀,以后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十点半?”我计算着时间。记得送小静回家的时候我看过一次表,那时是九点十分左右。娱乐中心到小静家的那个村子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车程,就算下雪开得慢顶天也就是二十多分钟,然后我再回设备厂还要二十分钟。这样算下来,我应该是九点五十左右就到家了呀,怎么会出来个十点半?那四十分钟我干吗去了? “老爸,您确定我是十点半回来的?”“当然了,你回来时我和你妈刚看完《戏说乾隆》,整十点半。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的经历哪段是真实的,哪段是梦?这事情说起来太奇怪了。我又反复思考了几遍也摸不出什么头绪。 怪就怪自己,好端端喝什么酒,人家女孩一口没动咱自个儿喝起来没完,说到底还是自己年纪太轻不够成熟。算了吧,想不明白还是不去想了。这种怪事自己解释不通,说给别人人家也不信,改天问问关老师和小静也许就真相大白了。 腊八那天公墓的公差们都去了张达家的歌厅。 公墓只有三位是吃真正公家饭的,主任、库管和会计。他们上级单位是殡葬管理所,再上级单位是民政局,国家发饷钱。张达就是那个库管员。他人长得很黑,大高个儿,四十岁,浓眉大眼但总是目露凶光,要是黑天里看真像凶神恶煞一般。他和别人说话,一般三句话不离本行。千万别以为他的本行是库管,他的真正本行就是玩女人。用他的话说就是“老子年轻的时候没少祸害姑娘”,并以此为荣。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就因为祸害姑娘,他在“文革”前后念了好几年的大学。当然了,是社会大学(蹲监坐狱)。出狱后狗改不了吃屎,继续祸害姑娘。这样一来他更没有顾忌,一直弄到妻离子散。好在他有点社会背景,和几个不三不四的哥们儿合伙开了家练歌房,至于去公墓上班倒成了副业。迟到早退,混完午饭就下班,要不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大觉。 年根底下,人们除了置办年货,各种娱乐活动也更加频繁了。张达的练歌房每日进账颇丰。腊八中午,几位公差在公墓闲得无聊,张达突发奇想:“承蒙领导的关照,我的练歌房生意还不错,你们也没过去捧过场。今天过腊八,单位又没什么事,我请你们过去玩玩。”公墓的主任姓隋,和张达同岁,爱抽烟喝酒,长相却不像抽烟的,更像一个抽大烟的,面黄肌瘦,连眼圈都是黄的,十分病态。隋主任这个人整个一随风倒,从来没有什么自己的主见。听到有人请客唱歌,十分受用,但却费力地压抑住自己喜悦的心情,板着脸问旁边的会计:“徐会计,你说呢?” 这个徐会计是公墓里唯一的女人,三十岁,结婚了五年,还没要孩子。徐会计的父亲很有来历,可惜退休了,没能给女儿搞上个更好的工作。她很爱打扮,每天除了对着账本以外,更多的时间是对着镜子。但她的打扮很俗艳,经常搞得花枝招展,怎么看都像街边的小姐。她还每天往身上喷浓浓的香水,惹得张达和主任总像苍蝇一样地围着她,只不过两只苍蝇性格不同,一只比较直接,另一只比较闷骚。 “好吧,听你们的。”徐会计瞧出了主任眼神中透露出的向往。官场之中,察言观色十分重要,徐会计自然深谙此道。虽然徐会计压根儿瞧不上这个窝囊废的主任,但好歹得给人家一个面子。 辞别了关老师,几个人坐着主任的那辆丰田皮卡下了山。 张达的练歌房位于医学院大街边上,那里连着十几家都是清一色的练歌房。虽然名字各有不同,什么歌城、歌吧、歌厅、卡拉OK,其实都是一些只有一两个包间的小型KTV。 一进门张达就大发淫威,把四五个小服务员都叫出来迎接领导,还找了个漂亮点的陪主任跳舞。又亲自开启了五六瓶啤酒,给他们频频敬酒。徐会计的酒量四方闻名,这么点酒自然是不在话下,逢敬必干。主任就不行了,没多一会儿就露了狐狸尾巴,搂着那个小服务员跳个没完。 天渐渐黑了下来,四周飘起了片片雪花。屋里面推杯换盏,歌舞升平。徐会计推说出去透口气,张达适时跟了出去。主任又一口气唱了七八首歌,什么《一剪梅》、《三套车》,首首声嘶力竭,终于连说话嗓子也哑了,才突然发现张达和徐会计已经出去半天没有回来了。主任心里很不高兴,问旁边的服务员:“你们老板呢?”“不知道,好像出去很长时间了。”小服务员回答了一句十足的废话。主任站了起来,准备出门去看看。 门被推开了。借着歌厅里幽暗的灯光看得出进来的那个人是张达,黑暗的环境下只能看到他两只眼白发出的光亮,有些阴森。他进来挨着主任坐下,嘴角上翘,笑得十分诡异。 主任脸色铁青,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 张达趴在主任的耳边说了一句话。主任的表情僵硬,看来心情十分复杂。张达说的这句话是:“主任,知道吗,我刚才把徐会计给办了。”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话分两头,各表一支。 ..在别人唱歌的时候,徐会计觉得胸闷出门透口新鲜空气。张达跟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有点东西要上楼去取一下,希望徐会计陪他上去坐坐。徐会计犹豫间,他已经一手托住徐会计的腰身,把她推了上去。 张达的用意徐会计当然知道,不过她想有主任在楼下他也不敢怎么样。但会计想错了,张达色胆包天,早就超出了徐会计的想像范围。一进屋子,张达就反手关上门。徐会计没有防备,瞪圆了眼睛:“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呀。小美人,你可想死我了。”张达双眼露出两道寒光,嘴角却带着一丝狞笑。 徐会计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心里也盘算过要腐蚀张达这个大色狼,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她的演技真是不错,她深谙一个道理——买的不如偷的,偷的不如偷不着的,她能很好地拿捏这种事情的火候。她一边向后退,一边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胸脯一起一伏,幽香扑鼻。张达看得痴了,一下子扑了上去。 徐会计只恨自己今天准备不够,没有穿一套更令男人着迷的内衣。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张达三下两下就让她恢复了原始的状态。没有人能分得清两个人到底是谁在强暴谁,就像两头饥渴的猛兽缠绕在一起。 屋里没有开灯,原始的欲望得到释放以后屋里突然变得安静。张达的汗珠一滴滴地落在徐会计的胴体上。徐会计浓重的喘息也终于渐渐地复原。她双眼微睁,想看看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的样子。借着窗外的点点街灯,张达黑漆漆的脸上,一双眸子像狼一样地眨着光亮,森白的牙齿微露,还是那种让人恐怖的冷笑,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张达的狼眼向下和徐会计对望,徐会计全身感到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寒冷,这种寒冷简直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冰洞。这个瞬间,这个为达目的不惜出卖色相的女人也明白了什么叫做后悔,可是一切都晚了,没想到这个每天和她面对面坐着的男人在此刻竟变得如此陌生。 张达脸上还保持着那丝狞笑,他一字一句地和徐会计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个鬼。” 出门的时候,张达用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说:“知道吗,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呵呵。” 没想到徐会计却低声惊呼:“啊!” “美人儿,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徐会计挣脱了他的手快步走进歌厅。她之所以惊呼是因为她刚才无意间看到了驶过的出租车里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人就是我。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张达。 打车回家的路上,徐会计满脸的红晕,盘算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徐会计不是个随便的人,但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本来,她爸爸可以给她一个不错的前程,可是老头子十分清正廉洁,亲朋好友沾不上他一点儿光。二十出头时徐会计可是个美人坯子,风光无限,走到哪里人家都为她广开绿灯。也就是从那时起,她才知道,女人的武器有多么的厉害,不用会多么的可惜。要不她也没念过什么正经的书,竟然被破格录用当了会计,还找了个工商局的科长当老公,可见一个漂亮女人的威力。现在年龄虽然稍长了些,但余威尚在,对付一般男人还是绰绰有余。当然也有不吃她这套的,比如说殡葬管理所的孙所长。常言说得好:为官之道就是为领导干一百件好事也不如与领导一起干一件坏事,因为如果领导和你一起干了一件坏事那肯定有一百件好事等着你!她几次准备使美人计和所长干点坏事都被一一化解。所长就是所长,不但政治觉悟高,做人也滴水不露。虽然他没倾倒在徐会计的石榴裙下,但也没有让徐会计下不来台。在这点上徐会计还是心存感激的。有了这个公墓以后,孙所长就把她调到这里来。也好,算个美差,每天也没多少活儿,点名制度又比较宽松,是个养大爷的好所在。以前上班的殡管所其实就是殡仪馆,每天出来进去的都是死人,比较可怕。公墓不管怎么说面对的都是骨灰盒,在恐怖程度上还算低了一些。 现在,她必须借主任和张达的口在下一次的提干代表会上给她进言,只有那样她才能有出头的可能。她想要再高攀一步,提成正职。 其实从前她并不看好张达?99lib.,就是一个没落的强奸犯,在这里混吃等死罢了。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因为张达和黑道上的人有些关系,主任、所长还真都惧他三分。张达从前那些狐朋狗友,从号子里出来没几年一转身又变成了社会上的精英。现在没有办法还真得巴结他一下。 既然和张达形成了这样的关系,那就是自己人了,以后就相当于有个黑道上的人罩着她,这离她的目的又近了一层。想到此,她不由露出了微笑。可是,张达为什么说自己是鬼呢?最后看他那一眼的样子好恐怖,倒真像是只猛鬼。徐会计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圆镜,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形象,一会儿回家可不能让先生看出来自己有什么不对。车子开得有些摇晃,徐会计的手校正了几次才把自己的脸映在圆镜里。还好,除了脸颊有些微红之外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又拿出了口红,对镜补一下唇彩。镜中的徐会计在路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 突然,镜中的徐会计面目狰狞,双眼越瞪越大,两行鲜红的血从眼珠中流了下来。徐会计花容失色,手不住地抖动。这一定是种错觉,她不肯放下镜子,再仔细看——没错,镜中的她正在以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自己。嘴角挂着怪笑,像隐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那两行血流满了脸。 难道自己的这种行为得罪了鬼,真的有报应。“啊……”她失声尖叫,猛地合上了小圆镜,冷汗从头上不住地向下淌。司机吓了一跳,感到了旁边的女士有些不对劲,关心地问了一句:“您怎么了?没事吧?” 徐会计冲着司机点了点头,还尽力地保持着风度,“噢,没事。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借着街灯的光亮,她看见司机顺着头发流下了几行血水,顺着半边脸颊一直灌到脖子里。徐会计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怎么会这样?这绝对是种错觉! “你,你……” “我怎么了?”司机缓慢地说完这几个字,脸转向会计这边。那不是活人的脸色,血水已经布满了整张脸。那种阴森是徐会计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叮……叮……这么紧张的时刻包里的手机又突然响起,徐会计吓得全身一阵痉挛。 徐会计全身发抖,额头上渗满冷汗,甚至根本不敢拿起电话。她几次试图稳定心神,心里默念:“观世音菩萨、耶稣、圣母玛丽亚、如来佛祖保佑……”旁边的司机哼着小曲儿全神贯注地开车。哪有什么白色流血的脸,刚才的那些怪事都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没有一点踪迹。电话声是真实的,还在手包里响。 徐会计打开包拿出手机。她的手机是那种像砖头一样大的“大哥大”。在一九九五年,能拿这种手机的人已经非常牛了。虽然如此,但这么大的个头,她拿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特别是受到过度的惊吓以后。 “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 “你找哪位?” 还是没有声音。 突然间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像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 “徐斯文,是我。” 原来是主任的声音。 “能说说吗,你是怎么让人家办了?” 徐会计快要崩溃了。这个时候她实在想不出该向他怎样交代。徐会计狠狠地按下挂断键,泪水顺着双颊流了下来。也不知是惊吓、委屈,还是什么。 她擦了一下眼泪,手心里的感觉滑滑的。她低下头一看——哪里是泪,满手的血红! 徐会计晕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我今天有些茶话不思,精神老是集中不起来。其实,我还是在翻来覆去回忆昨天的事情。小静家没有电话,她饭店的电话我又不知道,现在唯一能解开昨天谜团的方法就是去问问关老师。我现在倒是很期待公墓能够呼我,可是这种希望微乎其微。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哪有人愿意选在这个时候下葬呢?很多骨灰盒都会先寄存到殡葬管理所,等到春天再来立碑下葬,那时才是我们的旺季。 可是世上的事儿就是不好说,说来也巧了,今天中午公墓急呼。有一家人——据说是税务局长的亲属,非要明天上午下葬,主任亲自呼我和孟哥上山。 我和孟哥赶到山上时已经是一点半了。我一下车子,就匆匆地去空地那边张望。可惜,白天那边来过了不少人,还停过车,雪地上的印迹乱七八糟,昨天梦里空地上的脚印早已不复存在。孟哥见我还不进去,不停地喊我。我摇摇头魂不守舍地跟了进去。 下午的活儿很急。我必须要在半个小时内写完所有的碑文,孟哥要在剩下的两小时内雕刻完毕。吹净石屑以后,我还要在半小时之内把碑文用油漆再描一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主任下山的时候搭上他的顺风车,否则就惨了,那意味着我们要在这刮着北风的山上一直走路下山,或是干脆住在这里。这两条路无疑都不怎么样,所以我什么都不想了,开始用尺子在碑上打格,然后熟练地提起毛笔蘸满墨汁,用隶书一笔笔地写下:“显考×××显妣×××之墓”,再用小字写上生卒年月。 按预定时间内写完这些字之后我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孟哥的锤子錾子上下翻飞,石花四溅。我赶快四处寻找关老师。屋里没有,我就跑到了门外,却见老王头从墓地上面下来。 “咦,王师傅,今天不还是关老师的班吗?” “噢,他病了,主任临时叫我来替他。”老王头是个出了名的大嘴巴,有什么事情到他那儿永远是纸包不住火。 “桃子你知道吗?昨天关老师好像碰到怪事了。” “什么怪事?”我心里一惊。 “他也没仔细说,我来换班的时候他脸色非常难看,上午是孙所长开小轿车把他送下山的。” “那他说了些什么?”我焦急地追问。 老王头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好像是说看见了一双女人的脚印。” 我心里像打了一个惊雷,昨天那一幕在我眼前闪过,那样的清晰。关老师拎着电瓶灯照的那圈脚印当中,确实是有一双女人的脚印。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我瞬间感到了刻骨铭心的一种恐怖,我看到的事情竟然验证了。难道昨天晚上不是一个梦?不是梦是什么?用我自己的大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了。 难道,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鬼? 没和老王头多说什么,否则他又要到处广播了。我一个人蹲在石狮子旁边,发起呆来。 昨天我到底怎么了?我到底还是不是我?怎么连自己的思维和行为都组织不了?是真实、幻觉是梦?究竟是什么?现在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搞明白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一个人失去了对真实的判断,岂不是比什么都可怕。我在那里愣了足足有二十分钟,脸被北风刮得通红还浑然不觉。大脑已经很难再承担这种计算的任务,出现了阵阵巨痛。 我把最近的这些怪事在大脑里过了一遍,试图看它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郑辛元——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去世的男人。接着,一个雨夜到公墓访寻他的男人;一个夜里九点呆呆地从公墓走到村口的女人;一对女人的脚印……会不会是这样——我开始大胆地假想,郑辛元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但是他还和别人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未了,所以才有个男人深夜到访。还有一个女人弄出个鞋印来吓人,可是她吓人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说得清楚。 孟哥叫我进去。他刻碑时习惯让我在边上,有时我们互相打个下手,有时还会对个别笔画做些笔法技术上的探讨。经过了小半年的合作,我们已经很有默契了,他基本能把书法当中的“蚕头雁尾”、“如锥画沙”表现得惟妙惟肖。 今天徐会计和张达都没来上班。徐会计据说去所里办事去了,张达不知道又用什么名目开溜了。办公室里只有隋主任一个人。我去办公室里取稀料瓶的时候,发现主任靠在椅子上一个人发呆。本来就泛黄的脸又黄了一层,满屋子弥漫着香烟燃烧过后的烟油味。桌子上的烟灰缸里不少烟蒂,很明显,他一根接一根地抽了好久。 看见我进来,他对我笑了笑。那笑是生挤出来的,只在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钟,显得极不自然。他今天也有什么心事吗?怪事还真是不少。 孟哥的刻碑技术确实是数一数二。才一个半小时,他已经收工了。剩下的时间就看我的了。我暂时忘却心事,集中精神,调好黑漆和稀料,开始用毛笔顺着孟哥雕凿的凹痕来描摹。刚描到没几个字,孟哥突然脸色大变,大喝一声:“住手!”本来今天我就有点发愣,听到孟哥这声惊呼,真是被吓得魂飞天外。 我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了?” 孟哥指了指手中的单子,“你弄错了,这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活的。” “不会吧?”我接过碑文确认单一看,果真如此。 墓碑始自东汉之初,盛于桓、灵之际,主要用来记载死者生前事迹。内容主要是籍贯、世系、功名、业迹、品行、病卒和安葬的时间、地点、后人情况等并表示哀悼之情,演变至今日反而简化了些。就说我们公墓吧,一般墓碑只有死者的姓名,最多再加个籍贯、生卒也就到头了。更有钱的人就在碑阴刻些千篇一律的诗文,什么“立德齐今古,存厚传子孙”、“万古流芳父母恩”之类的。之所以搞得这么简单是因为公墓刻碑都是按字计费的,大字一个就要几十块钱,小字还要七块钱一个,光是刻碑这一项就要几百块钱,算是比较奢侈的。所以一般老百姓只好删繁就简。 刻碑的工序一般有四步。第一步就是打格,用尺子计算好碑额到碑底之间的距离,然后平均分成数份,把大小字的位置确定好。 第二步是写碑,古人叫“书丹”。自古就是书家用毛笔直接书于墓碑之上。上面一般有两种写法,一种是“显考、显妣”。显是尊称,考代表男人,妣是女人。这是比较传统的写法。另一种是子女给父母立的,大字写上“慈父母×××之墓”,一目了然。小字除了籍贯、生卒以外,还有不少人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弄上去,显示自己的孝心,形式是“子女×××敬立”。 第三步是雕刻。刻工在古代也是技术高超的手工艺人。刻手的技术高低,刻法的不同,以及对原碑的体会,都会使原迹发生某些差别。像北魏《元晖墓志》,左上角为一人所刻,其他部分又是一人所刻,其效果就有很大不同。 第四步是描摹。描摹是指用染料对雕刻过的字重新勾勒一遍,以增强碑的视觉效果。现在一般常用油漆、金粉、银粉来进行描摹。讲了这么多,主要说的就是这里。中国人讲究合葬,即夫妻二人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处。所以很多人丧偶之后,买块墓地,把自己和配偶的名字一起刻上去。只不过死人用黑色油漆描摹,活人用红色油漆描摹。待活着的那个也死了,下葬之前再把红色字改为黑色。 今天我就犯了这个错误,明明碑文确认单上写得很清楚,夫妻二人一个在世一个不在世,我却只准备了黑油漆,差点把人家活着的老伴也给涂黑了,那人家家属非找我们拼命不可。我连连道歉。孟哥又去准备了红漆,在他和老王头的注视下,我刷刷点点,描摹红色的部分。突然,一个念头在脑中升起。对呀,那个半夜闹鬼的郑辛元会不会就是这种情况——男人过世,妻子还在世。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许通过这个还在世的女人就会解开所有的谜团。 我顺利地完成了工作,收拾好工具,和孟哥终于可以搭上主任的车下山了。下山之前我特地跑到墓地的二区四排去看那块郑辛元的碑。 那块碑上这样写着:“显考郑辛元,显妣张淑清之墓”。张淑清三个字赫然就是红色的。 隋主任今天情绪十分低落。他在屋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一早就接到了所长打来的电话,说税务局长的亲属明天要下葬,要求他亲自来盯这件事。昨天在张达的练歌房喝了不少酒,胃现在还有一点点的不舒服,但胃部的阵痛和心里的阵痛相比算不了什么。昨晚,在练歌房里,张达趴在他的耳朵上说的一句话让他的心中像针刺般的难受。 隋主任这个人活得有些窝囊。他没有主见,胆子小,总是做老好人,但毕竟还不算个坏人。年轻时当过兵,部队转业以后分配到殡仪馆,两年前他被调到公墓工作。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山,是他带着一帮民工把这里建成今天的这个样子,应该说是公墓建设的功臣。后来其他人陆续分配过来,徐会计是第一个。这一男一女共处一室,荒山野岭,再加上那徐会计也不是什么好鸟,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地节节高升,不惜卖弄风骚,终于两人一次在公墓的办公室里发生了关系。自打那时起,他这个主任就只剩下了一个幌子,其实在公墓真正当家的是徐会计。 他们两人之间的奸情掩藏得十分隐蔽,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昨晚在歌厅里,如果张达知道主任和会计是对野鸳鸯的话,死也不会趴在主任耳边说那句刺痛他心口的话。 张达虽然表面上事事都从着主任,其实压根就没瞧得起他。而主任呢,手下有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又苦于没什么办法来摆脱。所以主任和张达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貌合神离。张达告诉主任自己办了徐会计就是想通过交换隐私来达到和主任拉近距离的目的,没想到,这正戳中了主任的痛处。这徐会计虽然不是隋主任明媒正娶的妻子,但好歹也算一小蜜。自己的马子被别人把了,这对哪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下班的时间到了,隋主任把最后一根烟狠狠地戳在烟灰缸里,带我和孟哥一起坐着他那辆丰田皮卡下了山。 主任的车今天从北侧下山,路过小静所在的那个村子。车子一路驶过小静上班的那个饭店和小静住的那条胡同,我才留意到这个村的村口立着一块石刻的牌子,上面写着“朝阳村”三个字。 刚过村口孟哥就要下车,他的自行车就停在路边上。我也不好意思再让主任多送我一程,于是和孟哥一起下了车。 虽然才四点多钟,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鸡西这座小城应该说是我们国家最东部的一个城市了,之所以又名“太阳城”,因为太阳最早从这里升起,附近的一个林场叫做“东方红”也是因此得名。天亮得越早,黑得也就越快。冬至前后那些天,下午三点多钟天色就会渐暗。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冷了一些。我蜷缩在路旁边等出租车。咦,这不就是我昨天打车的那个地方吗?那个夏利的司机就是从这里把我送上公墓的。想到这里,头皮有些发麻。 一辆红色的夏利停到我的旁边,我惊魂未定地上了车。 “师傅,去哪里?” “去公墓。”我回答道。 司机有些发愣,声音都不是很自然了,微微有些发颤,“这大黑天的,您去公墓干吗?” “我?我去公墓?是我说的我要去公墓?”我的思绪突然从很远的地方飘回现实。 “是呀,是您刚才说的。”司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噢,对不起,我说错了。我要去设备厂家属楼。”我更正了自己的说法。 司机明显长吐了一口气,轻松地踩离合,挂挡,车子加速…… 我怎么突然间说成了自己要去公墓?奇怪,难道昨晚我也是和司机说的同样的话,他才把我拉到了公墓?是我自己要来的?下载美少女 别看我练书法,有时还搞搞文字创作,外表看来比较持重,像个文人,但其实我的胆子还真的不小,对那些什么鬼呀神呀什么的事情一直是嗤之以鼻。虽然这几天发生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但除了当时有点害怕以外,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好奇,一种非要把事情弄明白的冲动。我认为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真正的鬼都是人,鬼在人的心里,是人自己心中有鬼。 这些事情一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坚信这点。 司机告诉我设备厂到了。我跳下车子,司机客气了一句:“路上有雪,小心点,别滑倒。”我看着脚下已经被踩得发黑的积雪,打了个冷颤,怎么司机也说同样的话。赶快看看上面,我家的那栋楼上灯火点点,没错,这回是真的到家了。 第三章 鬼打来的传呼 再过一天就是农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民间传统的小年.99lib.。过了小年没几天就到春节了,这正是大家忙着采办年货的时候。各单位也开始了年复一年的写总结、写汇报、报计划、发奖金,准备着新一轮的尔虞我诈。天气虽冷,街上却满是喜气洋洋。卖糖酒罐头的、灯笼炮仗的、对联挂钱的、年画年历的、瓜子花生的,在一层雪地上摆开这花花绿绿的摊子甚是好看。 就在这么热闹的时刻,关老师却在家里一病不起,吃什么药也治不好。老伴儿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自从那天在公墓见到了怪事以后,关老师就告了假安心修养,可是那双脚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能浮现出来。那天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清晨起来发现公墓边上又多了几行脚印。真的特别奇怪,那多出来的脚印也是凭空在雪地里出现。就像是从天上飞下来的,走了几十脚又回到了天上。 以关老师一辈子的学识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这些怪事了。他能做的就是调整自己,安心静养。这段时间,他看了不少书籍,有些是关于灵异类的,或是解释些奇怪现象的。虽然没有为自己经历的奇怪事情找到解释的理由,但起码明白了这个世界上难以解释的事情很多,不足为奇。想到此还多少有些释然。这精神上一解脱,饭量也跟上了,面色也红润了起来。 一早主任就来了电话,说快过年了,上头给公墓的工作人员分些年货。虽然东西不多,可也是个意思。孙所长今天要光临公墓,给大家开个年终总结会,完事了大家还可以找个馆子聚餐,再来点酒乐呵乐呵。关老师自然没法推辞,笑着应承了下来。 公墓的小屋里今天喜气洋洋,一改往日的萧条。隋主任、徐会计、张达、我、孟哥、老王头早就到齐了。为了迎接孙所长,擦门擦窗好不热闹。关老师到了之后大家问寒问暖以示关心。我想:“唉,如果一直是这么多人在的话什么鬼来也不怕了。” 所长的尼桑停到了管理处的门口,大家忙得更起劲了。除了我们几个临时工以外,那几个真正的公差每次见了孙所长都是摇头晃脑,只恨自己没长尾巴,看得我真有些恶心。 孙所长为人还是不错的,长相也很斯文,白白胖胖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从来都是穿得板板正正,真有所长的派头。他一边让老王头和孟哥去他的后备箱里搬东西,一边乐呵呵地走进屋内挂了大衣和大家打招呼,还特别询问了关老师的身体情况。 接着全体人员一起开了一个茶话会,大家喝着热茶、吃着水果、嗑着瓜子听孙所长的讲话。然后是主任作总结,张达和会计表决心,最后再让我们这些舅舅养大的孩子提点意见。当然,歌功颂德声一片。其中,主任和张达的发言中都突出了徐会计认真敬业的英雄事迹,听得我和孟哥不住地在底下偷着对望,努力憋着没笑出声来。 会议结束以后,大家都松了口气。终于到了正题,隋主任在山下的饭馆里订了一桌的席,今天大家要去高兴高兴。 我还头一次看见公墓上面不留人一起下山吃饭呢,心里倒是十分兴奋。孟哥嬉皮笑脸地问主任:“主任,您今天订的是哪个大馆子呀?是吃海鲜吗?” “胡说,咱们公墓从来都是勤俭持家,啥时候用公款吃过大餐,今天订的还是朝阳村的那个十里居。” 十里居?我愣了一下。那个闹鬼的村子,小静所在的饭店。 我的心紧张起来。 有快半个月没看见小静了。这段时间她也没呼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可能是饭店的工作忙吧。 那次和小静去吃串以后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小静为人不错,长得也十分抢眼,又温柔,还很喜欢我,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我始终觉得她太小了。和她在一起,我总有种勾引未成年少女的罪恶感。不过,虽然做不成男女朋友,把她当个小妹妹看也挺好。不管怎么说,被人喜欢总有种美美的感觉。见了小静我一定问问那天晚上的事情,到底我是不是送她来着。那么多的谜团等着去解呢。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下了山。这次是所长的尼桑开路,主任的皮卡在后,里面载着公墓的一干人等。两辆车刚进村就有许多人驻足观望。那年头这样的两辆车开进村里还是很吸引眼球的,不像现在什么车都有,就算路上来去几辆宝马也没人觉得奇怪。 十里居门口早就站了两位脸熟的服务员,满面春风招呼我们进去。里面是主任订的那个大包厢,一干人鱼贯而入,按主宾位置坐好。孙所长上坐,然后点菜,然后推杯换盏渐入佳境。 所有人里,我年龄最小。他们也很照顾我,只给我倒了些啤酒,他们却清一色地喝五粮液。渐渐地,我有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几只“苍蝇”围着所长不住地献着殷勤,孟哥也混在其中,两位老人在聊着他们那个年龄的话题。只有我好像是多余出来的人,哪里也融不进去。 我从里面出来,看到熟悉的一个服务员站在门口。我冲她微笑了一下,她也冲我笑。她两腮上的两团红像熟透了的苹果。我们一般管这种腮红叫“农村红”,一般农村的孩子冬天脸上会长,不知为什么。 “小静呢?”我压低了声音问那个服务员。 “什么小静?”她愣了一下。 “就是和你一起的那个服务员小静。”我都有点急了,这姑娘是不是缺心眼呀。 “你在说什么呀,我们这里的服务员没有叫小静的。”那小姑娘撇撇嘴,显然对我的口气也不太满意。 “你是说她不在这里干了?”我焦急地问。 “我再说一次:我们这里从来就没有叫小静的服务员。”那姑娘笑着问隔壁间门口站着的另两个服务员,“你们听说过叫小静的吗?” 那两个服务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有?天哪,我遇见鬼了不成!我脑子里像过电一样显示和小静交往的每个片段。 对了,我想起那次她们一起去公墓玩的有三个人,眼前的这个小服务员就是一个。铁证如山,这她总不能忘了吧。我得意地说给她听。 “你说什么呀,你是说那次张达大哥约我们上山玩?那次我们只有两个人呀。” “什么?你再说一次!” 小服务员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被我吓懵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摆出这副要咬人的架势。“本来嘛,上次去公墓玩就是两个人呀。不信你问她。”她一指站在门口的另一个女服务员。那个服务员也有点娃娃脸,但比起小静的长相平庸了许多,想是听见了我俩的对话,此时也走过来说:“对呀对呀,那次就是我俩去山上玩的,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我碰见了鬼?不会的,小静怎么可能是鬼。据说鬼是不能生活在阳光下的。而且我还大白天的和她在外面逛过街。还有,鬼还能吃羊肉串?别逗了。就算是真有鬼,这些也都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我心里才算踏实了些。这时孟哥出门上厕所,撞见了我正和“农村红”说话,冲我乐了乐:“桃子,有两下子,在这里泡服务员呢?”我也笑了笑算作回答。我看见他的脸喝得像猴屁股。 我重新回到了屋里,屋里的气氛已达到了高潮,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孙所长不藏书网胜酒力,此时在求饶,另几位正在拼命地向他推销手里的酒。徐会计更是不惜动用美色,还把手放在所长的大腿上不住地滑动。老王头抢先进入了状态,好像已经进入了极乐世界,正咧着嘴注视着眼前的劝酒好戏。只有关老师显得比较清醒,在低头品茶。他面前的那个小酒杯里还有一大半的酒,不过脸色不怎么好,豆大的汗珠正一颗颗从他的脸上掉下来。 我挨着他坐下,低声问:“关老师,您怎么了?” “没事,喝杯茶就好了。” 我深表关心地说:“您今天喝得有点多吗?” “不多呀,也怪了,平时我虽然不怎么喝酒,但喝个三四两酒问题不大。今天这小杯,我刚喝了不到两杯,不知怎么心口就痛了。” “噢,那您还是少喝吧,您不是心脏不好吗?” “是啊是啊,以后得少喝了,年龄大了,身体就不顶用了。” “关老师,我问您一件事啊。那天晚上您在公墓看到什么了?” 关老师听到我这句问话,大惊失色。 关老师的表情让我觉得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个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桃子,这件事情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我也很不愿意自己吓自己,但我确实碰见了怪事。” 在我的追问下,关老师把他那天晚上看到的怪事都和我全盘托出。听完之后我更是吃惊不小,原来关老师会记得梦游中的情节,而且还有——脚印? “关老师,我说句话您可别害怕,我只想和您一起把这件怪事弄明白。” “你说吧。” “那天晚上,我也来过公墓,我看见了您,也确实看见了圆圈里的那双女人的脚印。” “啊!”关老师目瞪口呆。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但那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我还以为是幻觉。还有,第二天早晨我确实在雪地上看到了另一行脚印,难道那行脚印是你留下的?不过并没有车轮印呀?我也没听到有车上山。” “难道,那真的是一辆鬼车?” 我不但没弄明白自己想到的事情,却又多了不少新问题,真是难受得可以。 “关老师,别害怕,您不常和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吗。那我们就坚持我们的信仰,这些事情,总有一天我们会弄明白的。” “是呀,你说得对。桃子,你很勇敢。” “呵呵,我想,这里面一定会有人装神弄鬼。有机会我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这时所长站了起来:“我真的不喝了。徐会计,你不要和我动手动脚好不好。咱们都是人民公仆,行为上一定要检点一点。”看见孙所长生气了,几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张达急忙打圆场说:“所长,坐下来说话。我们也是为了今儿个大家高兴,不喝就不喝,何必生气呢。我提议,一会儿都上我家歌厅唱歌去如何?”几个人余兴未尽,一致喊好。徐会计被刚才所长那几句话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暗道:“你个老孙,别不识抬举,总有一天老娘有办法让你倒台。” 两个老头推脱不会唱歌,准备告辞。主任来了兴致,说今天是公墓成立以来比较特别的一天,人聚得最齐,谁也不许走,要是天晚了回去打车公家给报销。这可是个不错的提议,起码我是偷着乐。老人们看推辞不过只好客随主便了。 张达家的歌厅离我家不远,其实也就一站地左右。甚至我每次上学时都从那个门前走过,只是以前不知道那是他家开的罢了。上次我在出租车里看到他和徐会计就是在这间歌厅门口。那时候东北的这种小练歌房大都比较单纯,一般来的客人基本都是来唱歌的,并没有什么小姐三陪之类的。当然有带着小蜜来的那就另说。我们一行人等入座以后,几位兴致正浓的公差就开始演绎各种老掉牙的解放时期歌曲,这对我这种七零年代出生的孩子没有任何的吸引力。我们喜欢听的都是周华健、张学友、齐秦、林忆莲……早知道是这样还真不如不来呢。其他人和我不一样,包括年龄和我最接近的孟哥,也整整大了我八九岁。他们对那些歌曲兴致盎然,每个人都微笑地看着屏幕,甚至还在小声地跟着唱。看来只有我成了局外人。 屋里的乐曲声太大了,震得我的耳膜都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在这个最喧闹的时刻,我的心里却格外地平静。抛开那些繁杂的声音,大脑开始运转起来。 关老师看见了一对女人的脚印,这没错,因为那双脚印我也一起看到了。他听不见我喊他,这个很好解释,因为他是在梦游,并不是真的醒着。他早晨看到的另一行脚印是我的,这个绝对没问题。车印不会很明显,加上一夜的风被填埋掉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的问题是,那天为什么到后来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我怎么回的家?还有那双女人的脚印是谁的?小静到底去哪里了?一定是什么人在捣鬼,那个人对公墓又一定很熟悉。那个人是谁呢,他又出于何种目的呢?难道是自己内部的人? 我开始环视屋里的每一个人。关老师还是非常斯文地坐在那里,很有风度,像是大学里的老教授。一定不是他,他和我一样也是受害者,而且他是典型的唯物主义者。要想解开这些谜团,只有寻求他的帮助才行。孙所长此时有些喝大了,脸色白里露红,正闭目养神。这是一位我敬佩的长者bbr>,虽然在鱼龙混杂的社会大染缸里,但却出淤泥而不染,清正廉洁,周旋于官场之间真的不易,当然不会是他。主任此刻拿着一个麦克风和张达合唱《骏马奔驰保边疆》,世界上要是有比他一个人唱歌还难听的,那就是他俩的合唱。主任这人虽然有些窝囊,什么事都管不了,犹豫不决,但得承认,人还算个好人。他最近怪怪的好像有些心事,但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变化,应该与他无关。张达为人虽然穷凶极恶,大家都畏他三分,但他为人倒也简单,除了打架、烟酒、女人,也没啥别的爱好,基本也可以排除他。老王头又喝上了,咧着嘴笑露出他那被烤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这农村老头更是没啥心眼。孟哥是我最相信的一个,我们年龄差距较小,又一起干活,了解最多,他是绝对不会装神弄鬼的。最后我把眼光落在了徐会计身上。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绒衣,紧身的裤子,一双高高的真皮白筒靴,妆化得十分妖艳,在歌厅的紫光灯下显得有一丝诡异。对呀,我怎么一直没想到她。她这个女人我一直都猜不透。她对很多男人都具有浓厚的兴趣,甚至还和张达有染。那双脚印会不会就是她的作品。我在仔细地回忆雪地中间的那双鞋印,尺码上倒是和她的脚差不多大小,而且也是一双高跟鞋。 不会吧,难道一切来源于这个神秘的女人…… 天色不早了,已经有些昏暗。两位老头推说公墓还需要人照看,合打了一辆车回山里。我也借着机会和大家告辞,说有些东西落在了饭店,要去取一下,也上了他们坐的那辆夏利。 其实我并没有落什么东西在饭店,我要去办一件别人看来十分恐怖的事情——去找小静。 老王头坐在前座,歪着头好像睡着了。我小声地和关老师在后面聊天。 “关老师,我觉得咱们公墓就一个女人,你说徐会计会不会……” 关老师对我做了个动作,示意我小声一点,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桃子,这些事情是很古怪,我们不要再和别人讲了。如果是有人故意在捉弄我们,有什么目的的话,我会留意的。” “嗯,那就好。” 车窗前面可以看见“朝阳村”那块牌子了,我让司机停一下自己先下车。 我等车开远了,越过那家十里居饭店接着向前走去。拐过那个弯,就可以看到通往公墓的那条山路了,当然同样也可以看到那天站了一个可怕的女人的位置,还有小静家的胡同。 从今天关老师和我所述来看,那天我去公墓确有此事,那这里站的那个女人也一定确有其人了。想到这一层,我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看天色,还没有全暗下来。我得赶快去找小静,别等到天黑就不好玩了,弄不好又自己吓自己。 走进小静家所在的那条胡同,我心里怦怦地跳了起来。不管怎么样,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去女孩家。如果是她父母在,我该怎么说呢?还是就从外面看一眼,只要她在就行?犹豫间已经快走到胡同的尽头了。管他呢,见机行事吧。 她家就住在这个胡同的尽头,具体是左面还是右面我也不清楚,只记得上次目送她进胡同大概就是走到了最里面的位置,也没注意她是转向哪个门。我盘算着如果最里面是两三户人家该怎么办,脚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胡同的尽头。 一瞬间,阴风袭来,我彻底愣在那里不会动弹了——这是个死胡同,最里面根本没有人家,也没有一个门。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我想像了找到她家的各种情况,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这世间难道真的有鬼?小静这个文静可爱的十七岁女孩子竟会是鬼?事实摆在面前,不由得我不信了。瞬间感到天旋地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个地方的,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来推理,发生的一切就是这样不合情理。 我记得有人说过,正常人是看不到鬼的,只有身体虚弱的人才会让鬼乘虚而入。可是,就算她是鬼,她和我交往总不会是没任何目的吧?为了和我玩?那鬼的玩心也太重了,好像不太可能。为了告诉我什么事情?可是她什么事也没和我说呀。为了吃我?更不可能,她绝不会是那样的鬼,再说如果她真是鬼,想吃我还不易如反掌。 我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的这个举动,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现在知道了,反而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我和关老师怎么说?他会相信吗?甚至公墓上的脚印,也许就是小静的。站在村口的那个女人,八成也是鬼。那个司机,难道还是鬼?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蒙头就睡,不一会儿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让想不通的一切见鬼去吧。 年前我再也没去过公墓,也没有接到公墓的电话,估计公差们也都放了假。至于打更老头如何倒的班我就不得而知了。孟哥倒是约过我一次,他给我结了上月的工资,也没有几个钱,我们就当场暴吃了一顿。 转眼间年三十到了,千家万户都沉浸在过年的快乐当中。我家的习惯是去滴岛的姥姥家过年。滴岛是我们鸡西的一个区,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日伪时期,这里有著名的万人坑,就是日本鬼子把抓来的农工上万人都活埋在一个大坑里。我母亲年幼的时候和小伙伴们在那附近很容易就从土里翻出死人的森森白骨。这些年政府花钱修了个历史博物馆,从此那些无辜的冤魂算是有了归宿。 滴岛的姥姥家人丁兴旺,我有五个舅一个姨再加上家眷孩子,合成了一个近二十人的大家庭。你吵我叫好不热闹,大人们忙着包饺子,孩子们在外面放花炮。 我的卡西欧呼机不停地响,都是些同学朋友什么的发过来的祝福的话。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手机短信这样先进,只有汉字传呼可以直接看到祝福的内容,数字传呼机收到的只是一组代码,需要拨打126复台才可以知道对方留言的内容是什么。 反正那些祝福的话基本千篇一律,姥姥家又没电话,复台不方便,我懒得理了。再说那些东西有真的也有假的,人就是这样,有的天天当面祝福你,其实却恨不得你出点什么事才好呢。我弟弟妹妹一大堆,给他们点炮仗玩,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我也格外地开心。 大年初一和弟弟妹妹们打麻将、打拖拉机,忙得不亦乐乎,初二全家人才回鸡西。突然记起那些信息还没有复台,我就拨打了126。 “您共有十二条信息。”呼台小姐甜美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十分受用。 “第六条,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快乐。留言人姓名是小静。” 我大声地喊道:“等等,你重复一下。留言人是谁?” “小静。” 我直接挂了电话,一时间听不见外面那些隆隆的炮声了。太不可思议了,一个鬼又一次给我发来了传呼。 第四章 诡异的祭祀 我们鸡西市里只有一所寺庙,叫华严庵。离我家不远,走路也只要二十五分钟。 正月十五,从来不信神佛的我也和父母去了一次。他们自然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还觉得儿子突然懂事了,终于可以陪他们一起去上香了。 虽然那些怪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但还是我一直解不开的心结。特别是关于小静,她到底是不是鬼呢?如果是人的话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和我联系?为什么饭店里的人都说没有这个人?为什么她住的地方并不存在?如果她要是鬼的话,她又怎么能生存在人间?怎么能用电话呼我呢?这些问题让我这段时间精神恍惚、魂不守舍,连过年的好兴致也减掉了大半。 华严庵坐落在半山腰。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上香的人站满了半个山头。那时候私车还不太多,满山遍野停满的都是红红的夏利。另一小部分是一辆比一辆豪华的公车。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上了九炷香。抬眼看佛的时候,头一次找到了一种依赖感。当时我的心里这么想:如果世上确实有鬼的话,那世间也一样有佛吧! 爸妈还要去后殿,我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在路边买了个观音形状的玉坠挂在脖子上,管它有用没用,当个护身符总是好的。我不是个喜欢动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人群密集的地方总感觉透不过气来。赶快挤出人海,到了外围的车海之中。 前面有人喊我,我一看从对面的出租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孟哥,还有一个是个女孩,二十岁上下年纪,我不认识。喊我的人正是孟哥。 “咦,桃子,你也来上香呀。” 我还不好意思说,怕孟哥回去笑话我。因为此前我总自诩为铁杆的唯物分子。“啊,没有,陪父母来的。”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的女朋友——于晶晶。这是我一起的同事桃子。”孟哥虽然试图装作平静,但还是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噢,幸会幸会。”十八九岁的我还是显得很腼腆,只打量了人家一眼就不敢再注视她了。 可是就这一眼就够了,真的不太敢再和她对视。她的相貌身材在这一眼当中早就尽数收于眼底了。她中等偏高的个头一米六八左右,身材匀称衣着得体。脸长得很白净,细皮嫩肉吹弹可破。发式是当时很流行的直短发,眉目十分清秀,睫毛弯弯长长,眼睛好像葡萄一样散发着光亮,俏皮的小鼻子上架着一副细黑边的眼镜,樱桃小口,嘴角一笑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扔到哪里都是一道风景。 “咦,孟哥这小子有两下子呀,年前没听说他有女朋友呀,就过年这么几天就泡上了,而且这么正点。” 我忍不住拿她来和小静比较。小静的缺点是在个头和脸形上。小静是圆脸而人家是正宗瓜子脸,个头也比她要矮上不少。小静是少不更事的女孩,而她是真正的女人。 “那我们先进去了。”不等我再作细致的评估,孟哥已经着急了,好像怕我把她抢走一般,拉着于晶晶的手向人流走去。晶晶冲我笑了笑做了个鬼脸,便和孟哥挤入人流。我怔住了,反复回味她那迷人的笑容。 “这要是我的女朋友该多好。”我当时心里想。 呼机又响了,吓了我一跳,看电话号是公墓的号码。不对呀,孟哥也没在公墓,这大正月十五的谁会有什么事情找我呢? 今天的天气有些干冷,在外面没什么感觉,一进了公用电话亭,才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冰凉的。 拨通了公墓的电话号码,那边接电话的竟是关老师。他压低了声音和我说:“桃子,今天徐会计来公墓了。” “今天?正月十五元宵节都放假,她去公墓干吗?”我心生疑惑。 关老师接着说:“她就说有些东西需要取回家,可是迟迟都没有走,还拿来了个书包,鼓鼓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够奇怪的,也许就是她在捣鬼。关老师,你注意她的动向,我们倒要看看她有什么企图。” “好,刚刚她出去了,鬼鬼祟祟的。我放下电话就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挂了电话,我心里虽然紧张但又很兴奋。我总算不是孤军奋战,多了一个关老师做同盟。 山上北风习习,比市里更添一份寒冷。公墓的小屋里炉火很旺,关老师给火里添了一锹煤,把门带上,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门外。 时间现在接近正午,但天色有些阴暗。除了风声整个公墓异常的沉寂,根本没有徐会计的影子。 关老师四下看了看,空地和山间并没有人影。他又顺着大门进入墓地,一个墓区一个墓区地向上巡视。先经过低平价墓群,再走过汉白玉、花岗岩的高价墓群,上面只剩下一片荒地和一块单独屹立的大碑了。徐会计去哪儿了?人间蒸发了不成? 突然,远处升起了一股浓烟,这可吓了关老师一跳。他赶快缩了脖子向荒地悄悄地靠近,准备看个究竟。 果然是徐会计,在那片枯萎的荒草当中。地上被她用树枝画了一个圆圈,她双膝跪在圆圈里面,面前生着一堆火,浓烟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旁边的地上,散扔着她的女士挎包,里面竟都是给死人烧的那种黄纸。她长发披肩,嘴里念念有词,从后面看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关老师心里一紧,马上联想起腊八的那个夜晚,那双雪地中间的脚印。她这是在做的什么法?是不是又在弄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虽然关老师胆子也不小,可上回受的惊吓不轻,现在又见到了徐会计这副模样,只觉得浑身发凉。他只想趁徐会计还没看见他之前全身而退,至于她在干什么现在对他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关老师屏住呼吸轻挪脚步,向墓群方向退去。 寂静的山谷中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让他不寒而栗。 “关老师,我知道你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会计没有动。她接着把剩下的黄纸一一扔入火堆,看着它们燃烧,嘴里还是念念有词。关老师却好像被钉子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火渐渐小了,徐会计一直看到最后一张纸也化做了灰烬。随着北风有很多灰烬飘荡起来,黑黑的,软软的,像浮在空气中的幽灵。 “关老师,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烧纸。” “嗯,嗯,不不……”关老师不知道说什么好。 “呵呵,没事。这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放心吧。不过你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起,能做到吗?”徐会计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 “能,能。” “我该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徐会计给了关老师一个微笑。徐会计本就有几分姿色,笑容也相当迷人,可是这些现在在关老师眼里都像看到魔鬼一样的可怖。 从荒地再向后走,就是公墓的后门,直通朝阳村的。徐会计从那边步行下了山,关老师也赶快回到管理处。 他额头上沁满汗珠,心怦怦地跳,好像怀揣着一只小兔子快要蹦出来。刚才的事情太离奇了。徐会计也没有什么亲属去世,干吗要烧纸?而且不在墓地里烧,非到墓地最里面的荒地里烧?还有,明明自己刚才很注意没发出什么声响,她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莫非她真的是个鬼不成,还是会什么妖法? 过小年那天孙所长来视察的时候给公墓带了两瓶雄黄酒。公墓属阴,只有这么几间小房,出门还都是风口,没有酒可不行。此时的关老师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赶快开了一瓶倒在杯里一饮而尽。 关老师感觉酒精经过的地方都在燃烧。嗓子眼、食道、胃都好像都在瞬间被灼伤,钻心地疼痛袭来。没等再有什么反应,关老师就晕了过去。 转眼正月过去了,过年的新鲜劲儿也逐渐消失,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公墓的淡季快要结束了,这段时间,我和孟哥都基本没上过山。我在家除了练练字、看看电视,再就是泡台球厅消磨时光,也没什么大意思。我想孟哥一定是天天陪着那个马子乐不思蜀,没空搭理我。 这一天正闲着没事干,孟哥打我家的电话约我出来玩。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还想问他都玩些什么,那边他已经急了,说就在我家楼下呢,下来再说吧。果然不出我所料,下楼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叫于晶晶的女生。孟哥说今天请我吃火锅,我当然也不推辞,只要有肉吃就怎么都好。 娱乐中心对面开了一家火锅城人气很旺,我们就选在了那里。还没到中午吃饭的点儿,里面还算清静。我们三个落座,他们俩坐到了一面,神态亲昵,这让我无端地又生妒忌。孟哥虽然有一身的蛮力,但并没有什么文化,也就是个初中毕业。五短的身材,不到一米七的个头,脸上还长着星星点点三环套月的麻子,怎么这么个天仙般的女孩子就被他泡到手了呢。“好汉娶懒妻,懒汉娶花枝”,妈的,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热腾腾的火锅上来,我们打开了话匣子。原来这个于晶晶是市医学院的中专生,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孟哥。当时她妈妈低血压在街边晕倒,是孟哥给背去的医院。她就觉得这孟哥是个大好人,没多久两人就走到了一起。我想想也是,孟哥行走社会久了显得干练老成,再加上手里比较有银子,泡到这种小女生也就不奇怪了。 我心里暗笑,孟哥真是有命,赶上个老太太晕倒,这正是他显示身手的大好机会。他平时常常自己背着块二三百斤的石碑跑进跑出的,早就练出来了。别说背人去医院了,背?去跑马拉松也没问题呀。 于晶晶还特意和我客套几句:“桃子,听孟哥说你字写得特别好,有机会可要教教我呀。” “行呀,一定一定。”我知道人家也就是客套两句,才不会真要我教呢,否则我真求之不得。 “别骗人呀,我可是说真的呢。”她的双眼放出的层层电波快把我打晕了,然后就又露出了那种惹人犯罪的笑容。 我赶快喝了口酒压了压,看她看得我嗓子冒火,“我也是认真的呀,呵呵。你问孟哥,我可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孟哥发现我们两个说的投机,已萌发醋意,适时地转换话题:“桃子,你什么时候也找个女朋友呀,那时咱们四个一起出去玩不是更好。” “呵,谁能看上我呀。”我自嘲道。 “我看那个小静不是对你很有意思吗。”一句话像一个晴天霹雳,打在我的头上。 “什么,你是说,你知道有小静这个人?” “开什么玩笑,不就是朝阳村的那个十里居的小服务员吗,长得大大眼睛的那个。她不是还对你挺有意思吗?” “啊!”我简直快疯了,到底我是生活在哪个世界上的人呀。到底谁是人谁是鬼,怎么这么乱套呀。 于晶晶瞪着两只闪亮的大眼睛望着我,表情十分的俏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看这双眼睛,我的恐怖感被带走了一半,忙自嘲道:“没事,我最近就是神经兮兮的。” “呵呵,你这个人好有意思呀。”晶晶冲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不顾看晶晶那惹人犯罪的笑容,接着问孟哥:“那次有几个饭店的女孩到山上来玩,有没有她?” “你小子别装了,不是一共来了三个女孩吗,你正在那里写碑,就数她站在你旁边看得最久,我们都看出她对你有意思来着。” “是呀,桃子这么帅,女孩看见你没意思就怪了。”晶晶边笑着边拿我打趣。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虽然明知道晶晶在开玩笑,可我还是很受用。 “怎么着,用不用我在我们医学院给你介绍一个呀?我同学都是美女,而且我们那里男生可是奇缺货。” “不用了,谢谢。”我回答得有些结结巴巴,晶晶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不管怎么说,有孟哥的这些话我心里有藏书网了些底,起码证明小静这个人是存在过的,别人也能看到。饭店的那几个小服务员竟然这样逗我,看我下次怎么收拾她们。不过她家那个胡同是怎么回事呢?现在我有点怕了山下的那个朝阳村,好像这个看似平常的村里隐藏着无数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坐在于晶晶的对面,可以更仔细地观察她。她的眼睛乌黑有神,在黑边眼镜的衬托下更显出一种让人窒息的美丽。她笑的时候两腮的酒窝就自然地显现出来,好像全世界都因此灿烂起来。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托出她那完美的身材,胸前还挂着一块大大的银饰,十分惹..眼。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那个少不更事的年代,我越对哪个女孩有好感就越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今天这顿火锅可让我丢尽了人,整个成了他俩开心的工具。 回去以后我有些魂不守舍,于晶晶的笑容总是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这可让我吃尽了苦头,心里暗骂自己没有出息,怎么见一个喜欢一个。而且朋友妻不可戏,我怎么也不能喜欢上朋友的女朋友吧。 .99lib.公墓又开始呼我了。我和孟哥对自己那些很久不用的家伙做了个大清扫。老王头和关老师恢复成两天一倒班。一切如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段时间小静一直没有动静,这成了我心中久悬不解的谜团。她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她?但对小静的想念,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种对朋友的关心。说起来有些罪恶感,晚上做梦常常梦见于晶晶,甚至梦见她成了我的女朋友。虽然梦中那么美好,但却只能伴着失落醒来。我希望能再次看到晶晶,哪怕只是远远的看见她就好。 关老师最近身体大不如前,每次一喝酒就会痛苦难当,去医院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医生只是说以后不要再碰酒了。他和我说了那次徐会计在荒地里烧纸的事,听得我毛骨悚然。公墓的每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说说笑笑,不过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总有些复杂的东西在其中。 转回来再说老王头,这个倔老头自从发生了郑辛元事件后性情大变。可是农村老人毕竟是活得简单,“你有万变之规,我有不变之法”。管他有没有鬼,喝完酒睡我的大觉。 今天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按我们东北的风俗大家都要去理发,所有美发厅在这天都人满为患。公墓的几位下班也很早,主任按惯例把我和孟哥也捎下了山。不过张达没有走,他说一会儿有个朋友来接他。 众人走后,山上安静了下来。老王头看张达还在,不好意思直接睡下,只得硬着头皮去墓上转一圈,还拿了把扫帚充充样子。张达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一本不太厚的书,外面包着书皮,看着像是在学习业务,其实书皮下的内容不堪入目,这是本地道的黄色小说。张达这种人没什么文化,看书也看不懂太深奥的,这种书正符合他的要求,满篇都是省略号,没几个难懂的大字。 听到老王头走远了,张达放下书,狠狠地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见火没有灭,他再用茶水往里一倒,一股混着烟草和茶叶的刺鼻味道飘了出来。张达蹑手蹑脚地走出小屋,转了个身来到了装墓碑的仓库门口。 门并没有关死。公墓的仓库没有多大,只有三四十平方的样子,里面还散养了不少人家下葬时用的大红公鸡,味道甚是难闻。这几只鸡都由更夫负责喂,一般都是张达下班前才会锁仓库的门。 张达轻轻地推开仓库的铁门,可还是发出了吱嘎嘎的声音。 外面天色有些昏暗了,没点灯还真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漆黑一片。张达把手摸到了门边悬着的开关上,啪的一声脆响,灯亮了。 张达啊了一声,黑暗的仓库里竟然站着一个人! 这一惊简直把张达吓得灵魂出窍。这半黑天的,一个装墓碑的仓库里面怎么就出现人了呢?里面的这个人,满脸的皱纹,光秃的脑门,半张着嘴,露出早已被熏黄了的一嘴龅牙。 张达再定睛一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谁呀,老王头。 原来这老王头自打上次被吓着以后胆子就特小,晚上不敢上墓地里巡视,刚才刚拿着扫帚走到墓地门口就不敢向里走了。一想怎么办呢,这要是传到主任耳朵里说我每天不巡墓,饭碗是不是就保不住了。外面还有点冷,要不先到仓库里避一会儿,等个一袋烟的工夫我再回去。对,就这么办。老头就这样跑到了仓库里。 再说张达。张达发现最近主任对他好像不如以前了,和他说话时也只是客气地应付一下,根本没有兴趣和他再聊什么。他也搞不清自己在哪件事情上出了问题。不过最近他却发现了另一件好事。 公墓的仓库里堆着几百块碑,张达平时的工作就是接到会计开出的收款单后,凭单到库里取碑出来,然后再填张出库单就行。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漏洞可钻。首先,从南方那些石材厂拉来的一车车石碑清点过数十分笼统,一些带石花、掉渣的石材直接当残次品处理,不计数目。再有,出库后的石碑根本不和公墓卖出的墓穴位置对应,整个是一笔糊涂账。而用户买墓的时候,买碑、买墓穴、刻碑三笔钱是分开计算的。如果公差们碰见了自己的熟人买墓,还可以收所谓的成本价,或是用申请报废的碑给人家,这样就可以省一大笔钱。要是能偷着把碑运出仓库卖掉,一块碑至少可以卖到七八百块,多的能卖到几千块,这可是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张达作为库管员,是这个流程链里唯一可以做手脚的人。他发现这个情况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没敢下手。直到最近他才发现关于墓碑的统计真是十分混乱,本来想和徐会计一起来做这件事,可后来一想,做这件事其实只需要在没人的时候偷着从仓库里搬出一两块碑,放在我们经常干活的地方,然后只需暗地里收客户的银子就大功告成。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何必要再分徐会计一份儿呢。再说徐会计家底颇丰,还一心想往上爬,这点小钱说不定还不爱要呢。今天就是张达行动的日子,他想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先搬两块碑出来,结果没想到,偷碑不成却被老王头吓了一大跳。 既然都在这儿了,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再说老王头还不容易对付,几瓶好酒什么事都能打发了。张达把老王头叫回办公室,开始了他的邪恶策划。 公墓小屋外面,隐隐地传来几声古怪的鸟鸣划破长空。 今天我回家还算早,去厂子的浴池洗了个澡,回来的路上头发又被冻上了,硬硬的。想像着这就是自己打上发胶的样子,挺酷。又在路上买了根冰棍,洗完澡吃冰棍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回到家里,爸妈还没回来,也许又是去邻居家搓麻将了。打开电视看了两眼。突然有些内急,随手扯了两张报纸就跑进了卫生间。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看点书报什么的没法上厕所。等坐好了才发现这是一张几个月前的报纸,真是丧气,唉,对付着拿旧闻当新闻看吧。《边城报》的副刊办得很火,上面有不少近期发生的新闻和刑事案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则普通的标题:《两车相撞肇事车辆逃逸,出租车司机和女乘客双双毙命》,往下一看: 本报记者讯:本月十八日,一辆夏利出租车行驶到朝阳村口时和迎面驶来的一辆皇冠轿车相撞。皇冠车只受轻微擦伤,夏利车在急转弯之后又撞在路旁的电线杆上。银冠出租车公司司机郑辛元和一名女乘客谢某均当场死亡。肇事皇冠车逃逸。据目击证人村民李某称,皇冠车为黑色,黑A(哈尔滨市)的车牌照。警方已介入调查此案,有知情者请和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联系。 郑辛元?我大惊失色。这不就是老王头说的那个雨夜墓地里寻人的郑辛元吗?原来他是司机,还是被人家撞死的。我说怎么闹鬼,原来他死得这么惨,凶手也没有抓到。唉,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呀,谁知道会怎么走到生命的终点呢。不过还算不错,家人起码还能给他买块墓地入土为安。公墓那里青山绿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总比那些孤魂野鬼强得多。等有机会我也给他上炷香烧点纸钱就是了。 正想着这些事情,突然见到卫生间的门口有人影闪过,外面有倒水的声音。一定是爸妈回来了。他们今天麻将收局够早的呀,总算不用饿肚子了。冲了水提上裤子我回到了客厅里,发现客厅桌子上放着暖壶和半杯水。 “爸,晚上吃什么呀。” 没人答话。一定是老爸买了菜,回来就直接进了厨房。 我快速推开厨房的门,想吓老爸一大跳。 结果却吓了我一大跳,厨房里根本就没有人。 不对,刚才一定是有人进过我家。还有桌上这杯水,是谁倒的?是爸妈走时倒的,还是刚才那个黑影倒的?我在记忆里仔细地搜寻,实在想不起进门的时候桌上有没有这么一杯水了。但那个黑影我是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解释? 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了。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脖子上挂的玉观音,心里想,不会连他也挡不住那些鬼魂吧?正思索间,门被打开,老爸走进来。 “老爸回来了。您刚才没进来过吧?”我问得不太肯定,怕吓着老爸。 “当然没有,我刚从楼下上来。怎么了?”老爸看来是渴了,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替老爸担心。那杯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老爸依旧生龙活虎。 我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除了老爸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我们家是六楼,有人进来再悄无声息地消失谈何容易。我真是不愿意再提这个“鬼”字,不敢想像鬼还有可能跟到我家。如果真是有鬼大白天来访那它有什么目的呢?大白天撞鬼我也太晦气了吧。 公墓今天迎来了新的客人,孟哥把于晶晶领来了。孟哥给大家引见的时候,晶晶和大家都握了握手。主任一边说着欢迎,手却半天不肯松开,直到晶晶自己把手抽走,他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晶晶让公墓里的每人男人都发了疯,眼珠一直跟着她的方位在动。张达狠狠地大口大口吸烟,仿佛恨不得把这个美人直接吞下肚去。就连老王头也是满脸春风,看见她就合不拢嘴,龇着满嘴的黄色龅牙。看来我一直小瞧他了,农村老头儿在这方面的鉴赏水平一点也不输于我们年轻人。孟哥说晶晶好奇特别想来看看公墓什么样子,我倒觉得一定是孟哥想在大家的面前显摆一下。唯独徐会计情绪低落,自己显然很难和这个小美人做任何方面的PK,独自生着闷气。 孟哥在那里叮叮当当地刻碑石屑乱飞,晶晶丝毫不感兴趣,还怕石屑溅到衣服上远远地躲开。我装作对她不太在意的样子,径自一个人用毛笔蘸着墨汁写起碑来。今天我写得格外认真,用笔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一倍。这果然吸引了她,她站在我旁边看得很认真。我虽没有抬头,但心里很是得意。她拿出了一个小本子,用钢笔对照着我的字迹有板有眼地临习起来。 我抬起头注视着她笔下的那些字,虽然歪歪斜斜倒还有几分相像,于是夸道:“你这个学生还是很聪明的嘛。”她特别开心,笑着对我说:“那你承认收我为徒了?哈哈,不许耍赖。” 我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顺手从碑架子上拿下来一打报纸对她说:“边上有毛笔,你用报纸练吧,手感比较好。” 晶晶接过报纸,发现是崭新的,提鼻子一闻上面还有油墨的香味,便问我道:“桃子师傅,这报纸没用了吗?好像是新的耶。”我怔了一下接过来看,竟然是当天的《边城报》。我吐了吐舌头,好危险,主任每天上山前都要在路边买一份《边城报》,还没来得急看,一会儿找不到了不骂我才怪。我忙小声说:“别用这张,用那些。”晶晶瞪着一双慑人心魄的大眼睛冲我来了个飞眼,我都快被电晕过去了。孟哥在一旁正堵了满肚子的气,这时见我差点儿毁了主任的报纸,幸灾乐祸在一旁偷笑。我不理他,看着晶晶像模像样地用毛笔学写字。 她在描报纸的报头“边城”两个字,看她描那两个字,我突然觉得从头到脚打了个冷颤,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让我有这种感觉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当她描到那个“城”字时,我眼前一亮明白过来了。这,这……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难道,真的是一种暗示?! 我想起哪里不对劲了——我们家里,压根就没订过《边城报》。 《边城报》比较偏重于娱乐性,上面有法制专版,最爱报道各种案件。父母不太喜欢这种类型的报纸,他们只订《广播电视报纸》和《老年报》,我一般看《边城报》都是在公墓干完活之后去主任那里拿。虽然我给《边城报》画过不少插图,但我家压根就没有过这种报纸。那天我看到的《边城报》是哪里来的呢?可否理解为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到过我家,把那张报纸故意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让我看上面的内容,再给我倒上一杯温水,最后穿墙而出? 那这样的人还是人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难道,难道是郑辛元想让我看这张报纸?他为什么想让我看这个报纸呢?想让我知道他的身世?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晶晶双手托着下巴,用那种可爱至极的表情看着我,笑眯眯地说:“桃子师傅,有什么心事呀?” 我慌乱地收回思绪,“嗯,没什么。” 孟哥有些气极败坏,本来想得挺好,泡了个极品的马子拿出来展示一下,没想到让我这愣头小伙子出尽了风头。他想找个理由支开我,便大声喊道:“桃子,来抬碑。” 我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极不情愿。和孟哥一起把刚刚刻好的这块花岗岩石碑挪到墙边立好,咦,墙边怎么多出了两块白色的青田石碑?我记得出库的单子里没有这两块碑呀。孟哥也觉得奇怪,但是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和我对望了一眼,大家都心中有数。不用说,这两块又是给熟人用的。 呼机响,电话号码来自于那个神秘的小静。她终于又出现了。 我复了机,她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公墓,她说找个时间约我出来坐坐。我欣然应约,估计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正好我还有一肚子的问题等着问她呢,于是我们约好次日下午在儿童公园见面。 于晶晶看着我挂了电话,冲我诡异地一笑。我当然装糊涂,向她解释道:“一个哥们儿,约我明天去喝酒。”心里却在想,要是能和晶晶约会花前月下该有多好。 孟哥从来不抽烟,但是刻碑绝对属于重体力活,再棒的身子骨连着干也有吃不住劲的时候。刻碑时刀随笔转、人随刀走,全身都要跟着使劲,不但累手又累眼,更累的是腰。孟哥选择的放松方式就是到门外去透口气,有时对着天空大喊几声。我们常把他叫做“赶鸟人”,因为他一喊,满山遍野的鸟都会被他惊起来。今天也不例外,他放下工具出门透气,对着群山大喊了几声。可这次不但晶晶没有跟他出来,连鸟也没了影子。他叹了口气,发现老王头正站在石狮旁边抽烟,就过去拉上几句家常。 “王师傅,你看见墙角立的那两块碑了吗?那是主任照顾谁的呀?”孟哥随意地打开话匣子。 老王头有些色变,但转眼又恢复了正常,“噢,这官爷之间的事儿,俺整不明白。” “噢,别又是那种要不着钱的活儿,我和桃子就怕这个。他们倒是送了人情,我们还得空卖把子力气。要不回头我问问主任。” 老王头神色慌张,“不要不要,你千万不要问主任。” “为什么?”孟哥这下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以前这种不走出库手续的碑都是主任亲自批下来的。 “这两块碑是张达弄出来的,主任不知道,也不能让主任知道。”老王头一脸犯难的表情。 “为什么呀,难道张达偷碑不成,那我更要向主任汇报了。”孟哥平时就瞧不上张达。也不怪孟哥,张达那人除了拿主任和会计当人,根本不把我们这几个临时工放在眼里。 老王头紧张得有点上句不搭下句了,“不能告诉主任,你,你不知道,张达他不是人。” “啊!他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孟哥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他,他是鬼呀。”老王头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抖得如筛糠一般。 第五章 我是活着的吗 很多人一定会奇怪约小静为什么去儿童公园,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小小的鸡西市只有两座公园,而且大门对大门。一座是河滨公司,后来改成了动物园;另一座就是儿童公园。这回不用我说了吧,单是从气味上大家也该知道选择哪个了。 冬季里的公园人迹罕至,园里除了枯枝老树就是一动不动的游乐设施,显得没有一点生气。卖门票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人买了门票,我径直走向公园正中间的大花坛。小静早已站在那里了,穿了一件带毛领的棕色皮夹克,下面是条仔裤,脚下穿着一双高跟皮鞋。还别说,这样一打扮,不但个头不显矮了,还能更好地衬托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再加上她本来就十分迷人的五官,真让我眼前一亮。 花坛边有一个照相的小摊,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不知为什么这样萧条的季节她还坚持在这里做生意。“帅哥靓妹,多好的天气,合张影吧。”好不容易碰见了两个活人,她卖力地让我们成为她的主顾。 我微笑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我们不照相。 中年女人却不肯放弃,一直跟着我们,而且还不住地晃手里的影集给我们看。 “帅哥看看,我们这里的相片照得多好呀。这大冷天的也没啥生意,照顾照顾姐姐吧。” 她这句话打动了我。我停下来,问身边的小静:“我们在这里合张影吧?” 小静只犹豫了一下,就欣然接受了我的提议:“好吧,那就照一张。” 这一刹那我突然想起有人对我说过,鬼是没办法照相的。想知道小静是不是鬼,照相也是个不错的鉴别方法。 “头再近一些,近点……笑……”喀嚓一声,我和小静的笑容被凝固在那一时刻。 那位大姐很感激我们照顾她的生意,特别的热情,一边收钱一边说:“帅哥你留个联系地址,三天之内一定让你收到相片。” 我们道了谢,沿着早已封冻的人工湖堤向公园里面走去,穿过游乐场前面一片早已枝叶凋零的树林。 “这段时间你怎么没找我?”我边走边开始和她聊天。我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开场,我想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不想提,请别问我好吗?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第一个问题就吃了个闭门羹。 “那你怎么不在饭店上班了?我去那里找过你。”我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嗯,觉得没意思就不干了。而且我去饭店打工我父母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同意我做这份工作。”小静的声音不大,但听着句句都那么的真实可信。 “所以你就告诉姐妹们,让她们说你从来没出现过?” “嗯,聪明。”小静的大眼睛也一样会说话,眯起来的时候尤其迷人。 “那你的家……”我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骗你的,我根本就不住在那个村子。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家在哪里,在饭店打工的时候我们住附近的宿舍。” “噢。”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道:你骗我不要紧,这段时间把我吓个半死。看来小静不像我当初想像的那么简单,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孩子呢。仔细想一下也是。去年在歌舞厅打临时工做服务生,那里的女孩们也都不爱告诉别人自己家在哪里,很多人还用化名。毕竟对女孩子来说安全最重要。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还吓唬了自己快两个月。只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去了哪里,行踪有些神秘。 树林里十分安静,只有几只耐得寒冷的乌鸦在天上盘旋,走到这里就再也看不到人迹了。旁边冻了冰的人工湖上,还盖了一层薄雪。我们看到路边有一排长椅。 我们清理了长椅上的残雪并排坐下。小静突然扑进我的怀里。我实在是没有准备,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和我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十九岁的我情窦初开,哪有坐怀不乱之理,搂着她娇小的身躯只感到浑身热血沸腾。 一个想法在我的脑中一闪:“她,这个可爱的女孩,该不是鬼吧!” 但这个想法一闪现就永远消失在九霄云外。她怎么可能是鬼?这么可爱的女孩此刻就依偎在我的怀抱啊! 她把头探出来,双眼注视着我,说出了让我十分震惊的一句话:“让我……当你的女人吧。” 没等我回答,她的唇就印在了我的唇上。 一股暖流瞬间袭遍了全身,让我再也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只感觉有一只手,一只如魔术师般精巧的手直接接触到了我的身体。那只手是如此的温暖,让我体味到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快乐。眩晕中我看见她的另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腰带。 “不!”我惊呼一声,快速离开她的唇,把她的手从我身上移开,整理好衣服。这所有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让她觉得十分突然。 “你,你怎么了?是不喜欢我吗?”小静快要哭出来了,表情让人心碎。 “不,不是。只是我还没考虑好。”我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你是个大男人,又不吃亏,有什么好考虑的?”小静有些生气。 “是,我是大男人,但我总要考虑考虑吧。是男人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要为女人负责。”这是我的心里话。 “那,你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是谁?能告诉我吗?”说着说着小静的泪水顺着腮边滑落。 “我……”我一时语塞,于晶晶那俏皮可爱的样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可是她却是别人的女朋友,“还没有……” 小静深情地看着我,表情中说不出是悲,是喜,是留恋,是伤感……“桃子,你是个好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跑向远处。 我怔住了,呆在原地好久,没有去追她,任凭身上的温热在寒冷的空气中消失。几分钟前,还是一对恋人般的浓情烈火,几分钟后却是物是人非。人生真是如此吗?如此真实如此淡漠。 张达顺利地把偷出库的两块碑卖给了两户人家小赚了一笔。我还蒙在鼓里,孟哥敢怒不敢言。虽然他不太相信老王头说的话,但老王头那副紧张的表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想起张达平时的言行还真的有些鬼气。不管怎么说,别得罪他就是了。 小静果然不再理我了。打上次她跑掉以后,我没有收到过她发来的任何消息。平时没事的时候,孟哥和晶晶两个人倒是经常约我出去玩,打台球、看录像、打电玩、滑滚轴、K歌……和他们在一起我是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可以经常见到晶晶那让人窒息的美丽容颜;难受的就不用说了,而且我觉得自己像个200瓦的大灯泡天天晃在人家周围。好在晶晶倒不这么认为,有什么事情都会叫着我一起,也不管孟哥乐不乐意。晶晶一口一个桃子师傅,和我已经混成了好朋友。 阴历三月初一,虽然早已经过了立春,但积雪依然没有融化,天倒不是那么冷了。东北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冷就要冷上半年,一直到过了五一劳动节天气才能真正地转暖。 我和孟哥今天有活,一大早就忙碌了起来。更夫轮班今天正好排到关老师。我和关老师近期经常背地里交流碰到的那些怪事,可还是一直没有理出个头绪。徐会计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公墓这边安静得反常。 今天我的活儿比较棘手,是我最不爱干的事情——描碑。公墓里有些旧碑时间长了,风吹雨打上面的字迹难免有些斑驳,孝子贤孙们觉得这样有碍观瞻就会出些钱来要求重新用油漆描画。可无论是写字还是描碑都需要放倒操作才舒服,但是那些陈年的老碑碑座已经用水泥封死了,想要放倒描画根本就不可能,于是这就需要我带着毛笔和油漆到墓地里对着直立的墓碑一笔一笔地描漆。特别是描到接近碑座的地方,用什么姿势握笔都不舒服。这样描一块碑才赚十块钱,钱又少难度又大。更何况现在天气还没有回暖,别说还要写字了,就算只去墓地里待上一会儿也觉得浑身从里到外地凉。 没办法,不想归不想,活还是得干。我拿了工具一个人进了墓群。今天要描的这座小碑靠着西侧墓区,倒是没有几个字,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公墓里静悄悄的,这种不逢年过节的普通日子墓地里基本是没人来的,只有高空飞过的乌鸦有时会传出几声哀鸣。 我走过熟悉的二区甬道,来到第四排碑前,对照手里的单子,没错,就是眼前这块碑了。我蹲下身,开始铁勾银划,不多久就描完了大字,开始描旁边的小字。“原籍山东省枣庄……”写了这么多碑,就属原籍山东、辽宁和吉林的最多了,占到百分之九十左右。看来黑龙江还真是个移民省,基本没什么本地人。小字比大字难描得多,一行没写完,就觉得腰酸背痛。直起身子伸个懒腰,别提多舒服了。 突然我用余光发现,旁边五六米远的地方竟然坐着一个女人。这个人来得无声无息,加上我没有防备,差点被吓得从过道直接摔下去。 我这次可被吓得不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扎了一下,咚咚地跳个不停。一个人和我距离这么近,我竟然没有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好像泥塑一般,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碑。我稳定一下情绪,仔细端详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她坐在一个墓碑前面,碑座上还摆了几样水果,用牛皮纸托着。噢,原来是一个上坟的人,这样想着我心里稍微平静了些。向她的脸上看,一个年龄不大的妇人,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年纪,脸很苍白,白得像纸一样。头发散乱地盘起,穿着一件样式有些过时的外套。 我又被吓着了。如果我的记忆没问题的话,这不是腊八的晚上,朝阳村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吗? 撞一次鬼还不够,还撞两次,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人家了。 我不敢接着工作了,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开这里。可是,如果想离开墓区我就得经过她的身后。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挑战。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把油漆盖好,放在碑座旁边,拿着毛笔快步向外走去。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面前的碑——显考郑辛元,显妣张淑清之墓。 虽然郑辛元这个名字足以让我胆寒,但是我还是站住了。直觉告诉我,这个郑辛元和我有种极其微妙的关系,或者说身边的怪事皆是由他而起。这可是弄明白这些事情的大好时机。我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女人是鬼,她难道是郑辛元的亲人? 在下了第一百次决心以后,我开口和面前的这个“鬼”说了第一句话:“您好,您是这位死者的家属吗?” 尽管我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尽管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当她转过头来注视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那双眼睛中已经失去了活人的光彩。 “嗯,是呀。我就是这个碑上刻的张淑清。”她指了指碑上那用红漆涂着的张淑清三个字,声音有点嘶哑。 我并不惊讶,且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猜得不错,这位就是郑辛元的妻子了。我早就怀疑过这一系列的诡异事件和这个张淑清有关系,后来又怀疑是徐会计在捣什么鬼。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线索。 我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倒她是和我攀谈起来。 “小伙子,你是写碑的人是吗?” “嗯,对呀。” “那平时我没时间上来的时候,这个死鬼你要多照顾一下。”她向面前的石碑努了努嘴,声音中有些幽怨。 这句话让我听得遍体都是寒意,嘴上却还在附和着她:“会的会的,有空我就到这里站一会儿。” 现在我想知道的另一个问题就是,那天晚上站在道中间看我的女人是不是她。她为什么会站在朝阳村通往公墓的道上?是不是她在公墓制造了神秘的脚印?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脚。 我看见了一双大脚。她的脚明显比一般女人大一些,穿着一双平底鞋,一个不修边幅的家庭妇女经常穿的那种鞋子。这样的脚怎么会是雪地里那双高跟鞋印的主人呢?看来我猜错了。 “您怎么想起来今天到公墓上来看他?”我暗指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噢,我家就住在离你们不远的朝阳村,上山下山也走不了几里路,有空的时候我就上来看看他。” 朝阳村,又是朝阳村,那里快成了怪事大本营了。不过她的这些话还是解开了我大部分的疑惑。我终于可以确认她不是个女鬼了。 她站起身向我告辞:“我要回去了,谢谢你替我照顾他。”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起身顺着甬道走出墓区。脚步果然很轻,基本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做我的事。 听公墓上的人说,吃别人上坟的瓜果和食物不但不是对死者不敬,而且对自己的身体还有好处。我不太明白这种说法是因何而起,也许就是人们不肯浪费掉那些东西而为自己找的借口吧。但离开墓区时我没敢拿郑辛元碑座上的水果。 回到家里,老爸说有我的一封信,都送到好几天了却忘记了告诉我,今天才从厂里拿回来。我觉得新奇,好久没和谁通过信了。拿过来一看沉甸甸的,里面像有硬纸板一样,我才记起自己和小静合影的事来。 朋友们闲聊的时候谈起过,鬼不是阳世间的生物,即使照了相也不可能冲印出来。想到此节拆信封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如果这张合影上只有我一个人该怎么办?随着照片从信封里缓缓地抽出,我的心已经提在了嗓子眼。还好,相片上已经出现了小静那甜美的笑容。感谢老天,终于让我放下了一颗心,小静不是鬼就好。 照片整个拿出来了,照得还真不错。背景的那些枯枝带着一点残雪很有意境,小静也很上相,照得像某位电影明星。突然我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了。 猛然反应过来,相片上,没有我。 我是鬼吗?可笑,原来我一直在找的鬼竟是自己?不过如果我真的是鬼我怎么还能活在人间?为什么别人还能看到我?我是什么时候死的?难道鬼会失去自己临死时的记忆吗?如果我不是鬼,那照片又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我和小静的合影,可是我在哪里?我到底在哪里?一时间我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迷茫之中,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却又欲哭无泪。我甚至不知现在自己该做些什么,怎样去证明自己是鬼或者不是鬼? 也许我应该找个高人来帮我参悟这些经历,可是这样的高人又得到哪里找得到呢?不管怎么样,清明临近,公墓上工作正忙,暂时我还走不开。先把工作放到第一位吧,万一自己不是鬼呢。 一九九六年四月四日清明节,天气乍暖还寒,第一场春雨光临了大地。清风拂面,带着春天的泥土味沁人心扉。除了山里面还有些积雪不肯离去,大部分地表的雪都融化得差不多了。冻土层融化带来地面的泥泞,山坡上更是如此,走路的人都要穿上雨靴才行。 今天可是公墓的大日子。清明和鬼节是一年当中整个公墓最热闹的两天。我们凌晨四点就来到公墓集合,主任亲自给大家分配任务。我和孟哥负责随时巡察公墓的各处,确保上坟的正常秩序和公物的安全;会计和张达看守办公室,应对各种咨询和办手续的访客;两位更夫老王头和关老师负责指挥社会车辆的停放;主任负责全体的协调和调度。安排停当后,主任为每个同事分发了对讲机并讲明了使用方法。我还没见过这种阵式,不知要应对多大的场面,如临大敌。 凌晨五点多钟,由公墓底下开上来两辆军车,停在了公墓东侧的山坡上。车上下来两车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大概有五六十人。原来,这两车人马是殡管所从武警大队借用的,为了维护公墓的正常秩序。我看着新鲜,心想不就是清明扫个墓吗,有必要弄得这么隆重? 刚过了六点,不断有社会车辆上来,公墓开始人声鼎沸。除了墓地东北角的高墙没有人看守之外,武警们整齐地围着整个公墓站立成一道人墙。我和孟哥胸前佩带着工作人员的胸卡在大门边检查进入墓区的访客,防止他们携带火种和纸张进入,为了防止火灾,公墓上是禁止烧纸的。 随着人流的不断增多,两个老头儿也冒汗了。公墓前面的空地根本就容不下这些车,后面的车辆还在一辆接着一辆地涌入。人们拎着各种各样的水果点心,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表达对亲人的哀思。公墓的大门快被挤破了。主任用对讲机通知我们,他派两个官兵来守大门,让我们立刻去墓区里面巡查。我和孟哥临时分配了一下任务,一东一西钻进入了人山人海的墓群。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色,漫山遍野的人群,漫山遍野的哭嚎之声。每个墓前都摆满了瓜果食品花束。死者的家属们带着一家老小,在各自家人的墓前述说各自的故事。我仿佛一个局外之人,穿梭在这些故事之间。没人理我,也没人感觉到我的存在。这个时刻我倒是找到了做鬼的感觉。也许我就是个鬼呢。间或看到那些没人光顾的墓碑,夹在这热闹场景当中,无比的凄凉。 二区四排第三个,郑辛元的碑前,没有人来。而旁边的几个碑上,都盖满了鲜花放满了瓜果。我顿生凉意,想起了张淑清那哀怨的眼神。今天她怎么没来?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然不来了。趁着没人注意,我从边上的墓碑上捧过来一束鲜花放到他的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东边墓区乱了起来,人声鼎沸。孟哥的声音有些发抖,通过对讲机冲我喊道:“桃子快来,群鬼来袭。” 大家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都在交头接耳。我分开众人跑了过去。墓区的东侧都是人们的惊呼声,原来几十个大人和孩子像无头苍蝇一样从东侧围墙向里爬过来。我从来没见过这场面,也惊呆了。那些爬上围墙的人都是村民打扮,还有些十几岁的男孩女孩,甚至还有几位老人。为了怕山体滑坡,东侧一段的围墙修成斜面的,像水坝子一样。虽然比较容易攀爬,但还是有一定的危险。难道这么多人都被鬼神附身了不成。 孟哥大声喊着:“别上来别上来。”但底下没有人理会,还像疯了一样地向上爬。这时几个武警也过来增援了,和我一起把已经爬上来的人阻挡在外面。隋主任用喊话器开始喊话:“大家不用惊慌,不用惊慌,我们会处理好的。请相信我们。” 这些人看有官兵阻拦进入不了墓区,就坐在原地不肯离去,每个人手口都拿着几个大大的口袋。我这时才搞清楚状况,原来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来这里是为了抢夺墓地里那些瓜果点心的。去年的鬼节,上坟的人还没有离开,供品就被这些村民哄抢一空,给公墓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但当时公墓只有几个人维持秩序,根本就挡不住这些疯狂的农民。 今年这些村民不但又来哄抢食品,而且人数比去年又增加了。亏得主任有先见之明,用了两车武警来维持秩序。他们一看墓地周围站满了官兵,没有可乘之机,就从围墙这边冲上来,想混进人群混水摸鱼。还好他们的冲锋过程被孟哥撞个正着。 外面乱成一锅粥,屋里也没闲着。满屋子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别说没地方坐,根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会计和张达面对面坐好,应付着来客提出的各种问题。张达在销售这方面是个好手,瞪着他那双贼眼直侃得口水飞溅。徐会计则开户收款忙得不亦乐乎。 孙所长下午也亲自到墓区里转了一圈。看到上坟的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墓区里也没有明火,几十名武警战士整齐地站满公墓的各处,我们几个工作人员个个精神抖擞,他非常满意。主任陪着他聊了几句,他就提前告辞了。当他走下墓区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大门口坐着休息的我。 我连忙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站得笔直:“孙所长好!” 孙所长乐呵呵地看着我,他总是显得那样和蔼可亲,“桃子是吧。年轻有为,字写得不错,为咱们公墓增色不少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所99lib?长过奖。” 他拍着我的肩头,凑近我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桃子啊,听说你最近和关老师接触得挺多?” 我知道关老师曾经是他的化学老师,也许关老师把我们这对忘年交的事和他聊过了,于是笑着回答:“是呀,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孙所长大的反应大出我的意料,竟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叹了口气说道:“唉,桃子呀,我虚长你一些年纪,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大哥。大哥劝你一句……” 我听得莫名其妙,愣愣地看着他,听他的下文。 “以后还是少和关老师交往吧。” “为什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全然忘了什么礼数。 孙所长又笑了笑说:“人鬼殊途。”然后很悠闲地从我眼前离去,留下我愣在原地。 这句话什么意思? 分明说我和关老师当中有一个是鬼。 关老师当然不会是鬼了,那么慈祥的长者,而且又是铁杆的唯物分子。那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我是鬼!孙所长觉得我是鬼?不想让我接近他的老师?这,原来他竟然是我要找的那个世外高人,他怎么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呢?我全身顿时布满寒意,从里到外凉了个透,脑中不断闪现着年前到现在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我周围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为什么我在腊八夜到了墓地?为什么关老师竟然在晚上看不到我?为什么我照过的相片根本就冲不出来?为什么孙所长说“人鬼殊途”?这些难道都是偶然吗?不是,一定不是。 答案只有一个——我真的是鬼。 如果那个时候我要是看了那部叫做《灵异第六感》的美国电影,一定会觉得这电影是为自己而拍的。那部由奈特.希亚马兰执导的电影里,麦尔康医生是一名杰出的儿童家庭心理学者,帮助过不少问题儿童走回正路。他面临一个病例,这名叫做柯尔的十一岁小男生拥有阴阳眼,长久以来饱受冤死鬼魂的困扰。尽管科尔在医生的开导陪伴下逐渐接受了事实,但是就在整件事似乎即将功德圆满之际,麦尔康医生却有一个更惊人的发现,那就是——原来他自己是鬼。 可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鬼的呢?从我第一次碰见灵异事件开始吗? 第一次遇见怪事,是腊八的那个晚上。我送小静回家,然后,一辆鬼车把我送上了公墓。如果按照我的推测,从那时候起我就是鬼了。那个晚上我不知道有人对我做过什么,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是一片空白。常听老人说,腊八是一年当中最冷的一天,阴气盛阳气衰,我竟然在阴气最盛的时间到了公墓这个阴气最盛的地点。对,一定是这样。原来关老师当时看不见我不是因为他在梦游,而是因为我是一个鬼魂。这样说的话,那对脚印的主人也许就是把我由人变为鬼的凶手。也许就是她,当晚就已把我杀死在公墓里,可是我却保持着人的意识,一直认为自己还活着。 想到此,我万念俱灰,手脚冰凉。我刚刚年满十九岁,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日子等着我,怎么就这样离开人世了呢。佛家讲六道轮回,有天道、修罗道、人道、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我这是算哪一道呢?为什么我还可以暴露在阳光下?难道我只能在人世间再盘桓数日? 我竟然真的是鬼。而你们,竟然在看鬼写的文字! 我的心像是秋风中的一片叶,边飘浮边下落,一直掉落到无底的深渊。我甚至怀疑,我到底还有没有心。 我如果是鬼,那就说明原来的那个我已经死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的肉身又在哪里呢?难道就埋在这个公墓,或是公墓当中的某一处?对,或者就在墓地最上面的那块荒草中间。也许徐会计那天就在给我烧纸。对,否则她正月十五一个人在荒地里干什么? 徐会计,徐会计就是杀死我的那个鬼。 可她,她又为什么要害我呢?我们无冤无仇呀。常言说得好:“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我扪心自问,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就算我做过错事,可我还算是个孩子啊。 我突然记起腊八那天晚上我在出租车里看见她和张达神态亲昵,她也看见了我。她当时看我的那种眼神……噢,难道她是怕我把他们的奸情公之于众动了杀机?好狠毒的女人。 虽然有这么多无法面对的事实摆在眼前,甚至不知道自己可否继续生存于人世,可是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我一直认为做人就一定要做得有意义,否则就等于行尸走肉。今天我已变成了行尸走肉了,我还怕什么呢。起码我可以证明几件以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第一,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第二,原来还有不知道自己怎么样变成鬼的鬼。第三,鬼还可以因为某种原因混迹在人类中生存。 最起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我。从小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死亡,小时候我不止一次地问父亲:“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感觉呀?”父亲会说:“死了以后就没有感觉了,就像是睡觉一样。只不过这个觉时间也太长了,永远也不会醒。”我会接着说:“没有感觉了,不就没有我了吗?我怕。”父亲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安慰我说:“怕什么呀,爸爸会比你先死的,爸爸都不怕,你怕什么。”我虽然不吭气了,但还是越想越怕。现在我不用害怕了。最起码我知道了人死以后不用睡那个永远也不会醒的觉。 想到此,我不是那么难过了。现在我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弄明白我被谁杀死了,怎样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去,怎样才能不伤害自己身边的人。 公墓上上坟的人基本都走光了,留下满山遍野的鲜花、瓜果、点心。 工作人员们每个人都从山上带下来好几麻袋的战利品,有苹果、香蕉、香瓜、西瓜、葡萄……反正都是这个季节里价格昂贵的水果。他们每个人都是一脸笑容,肚子里早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好吃的。可是墓地里的食品还是有三分之二并没运出来,如果这时村民们再来哄抢,大家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武警同志们纪律真是严明,除了中午的盒饭外,没拿这儿的一针一线,也没吃墓上的一口水果。等把那些老乡们劝离以后他们也随车归队了。主任千恩万谢,不住地夸奖人民子弟兵。整个公墓上面只有我一个人愁眉苦脸。啊,对不起,习惯了,我还是习惯把自己称为人。我努力地不表现出自己有什么异常。 公墓大门口的车辆逐渐一辆辆地减少,两个老头儿也松了口气,今天可把他们累坏了。我把关老师叫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关老师,我有了些新发现。” “噢,是吗?”关老师非常惊讶,“说吧,孩子,你又知道了些什么?” 我自然不能把自己是鬼的事告诉他,那不但会吓坏老爷子,也会立刻失去这个唯一的盟友。 “我越来越怀疑徐会计是个鬼了。”我一开口就石破天惊,“您看,阴历腊月初八,阴气旺盛达到极致,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些怪事。那双脚印,是一双高跟女鞋留下的。我记忆里她那些天也穿了双高跟鞋。还有,听主任他们说,腊八那天他们几个去了张达开的歌厅玩儿,散伙的时候也是晚上九点多钟,据说她是自己打出租车回的家,这样说来时间上也比较吻合。” 关老师被我的推理给镇住了,估计是他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桃子,那你说她来公墓想做些什么呢?” 我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杀人。” “杀人?杀谁呀?”关老师额前渗出了冷汗。 我顿了顿,当然不能说她要杀的人就是我,我就编了个谎言:“我也不知道她要杀谁,但看意思那天她是得手了,而且可能就把人埋在墓地上面的那块荒地中。” “噢,所以那天她才会在荒地里鬼鬼祟祟地烧纸。”关老师恍然大悟。 “不过,她那天把你也弄上公墓做什么呢?”关老师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我当然也不能说把我弄上山是为了杀我,只好说:“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但我知道的这些应该不会错。千万小心徐会计,她真的是个鬼。” 关老师笑着说:“桃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分析也有些道理。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是根本没有鬼的。你说徐会计杀人倒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这事儿根本就不合逻辑嘛,我看你是动画片看多了。还有从你刚才的分析看,她那不像是鬼的行为,更像是人的。你想,只有她是人办了错事心里发慌才去给死人烧纸钱,鬼怎么会这样做呢?我们多留意她也就是了。” 这个关老师,还是用他那套唯物论教育我。我差点想开口告诉他她一定是鬼,因为她用超出常规的方法杀死了我。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而只是说:“关老师,相信我,她一定是鬼。离她远一些,不要再靠近她了。” “嗯!”关老师点了点头算作回答,但态度明显没那么认真,在这事上他有自己的想法。 别看徐会计那里忙得不可开交,可是她心情却一直相当低落。最近这段时间对她来说要多倒霉就有多倒霉。从初八那天主任开始和她冷战。别看隋主任这个人窝囊,但戴绿帽子他却实在接受不了,二手绿帽子的滋味更是难受。张达倒是从那次以后对自己还算不错,可是他怪点子特别多,经常不合时宜地打电话约她出来做那个事情,害得徐会计提心吊胆,生怕丈夫发现自己的事情。张达的原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的名声反正已经不怎么样了,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徐会计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和这个不知死活的色狼搞上了关系,他好像怎样都得不到满足,但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比三角关系更让她恼火的是,不知道怎么自己最近经常出现一些幻觉。腊八那天在出租车上就出现了特别严重的一次,吓得她年都没过好。为什么自己会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场面,这些是否预示着什么呢?年关过后,她偷着找了一位算卦先生给看了一下,那位高人说她招到鬼了,必须要在正月十五那天阳气最足的时候到墓地里烧纸敬神。不管有没有鬼,不管是哪一个鬼,“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徐会计果然在正月十五那天带了一袋黄纸拿到公墓上面去烧,没想到她的举动却被关老师抓个正着。于是就发生了前文的那一幕,弄得“麻秆打狼两头害怕”。徐会计这人别看勾引男人有一套,但胆子却不是一般的小,非常惜命。烧完纸以后幻觉果然再也没发生,治好了病她千恩万谢地去找算卦先生,把他奉为神人。那个算卦的也是个二把刀。他哪知道徐会计是什么病,让她上坟烧香无非是骗两个钱儿花罢了,谁知歪打正着把徐会计给治好了,自然也沾沾自喜。 话说徐会计和张达总算打发完了咨询交款的那些人,日头已经偏西了。中午大家也就对付着吃了点盒饭,此时还真是感到有些疲倦,外面又恢复了安静。张达凑到徐会计旁边,手从后面直接按在她的胸部,吓了徐会计一跳。 “美人儿,今晚咱俩去山里打个野炮如何?我从哥们那儿借一辆切诺基来。”张达淫笑着说。 公墓这块地儿其实还是不错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空气也不错,再加上人烟稀少,周围的一些树林就成了很多野鸳鸯苟合之地。老王头有时到周围的林子里转转,回来经常要骂世风日下。因为那些林子里遍地都是卫生纸、避孕套、塑料床单。晴天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人都藏在哪里,有时赶上下雨可有热闹看了,常常能浇出来好几对儿。 天气冷的时候有人就在车里解决。常常可以看到一辆车子开到林子边上停住,过上个把钟头再开走。这就是张达说的打野炮。 徐会计哪有这个心情。她对张达嗔道:“达哥,你饶了我吧,今天太累了,身体不舒服。放开我别这样,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她试图移开张达的手,但他那只咸猪手像是狗皮膏药,粘上了就拿不下来。 张达皮笑肉不笑地小声说:“我可是特意为这事儿借来的车,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再说,今天是清明节,单位这么忙,你回家晚点你家那位也不会怀疑的。” 徐会计还想推辞,可张达脸上已泛起了寒意,“别婆婆妈妈的,我是什么人你也知道。要是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把你和主任那点事儿抖出去。” 徐会计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和主任?我和主任哪有什么事呀。” “别卖关子了,我早就看出你们之间有事儿了。看最近老隋对我那态度,一看就是吃醋了。” “好吧,我答应你。”徐会计无奈地点点头,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个恶棍了。 “这就好嘛。”张达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主任表扬了今天大家的表现,还特意给大家开了个绿灯,可以随便往家里拿吃的。工作人员们都欣喜若狂,主任、张达、我、孟哥、老王头,每个人都拿了好几个大口袋,使出浑身解数装到自己不能再拿为止,再各自坐车回家。公墓上只留下关老师值夜班,徐会计推说还有一些账务要整理没有和大家一起下山。张达在临走的时候冲着徐会计挤了挤眼睛。 天色渐暗,徐会计还在办公室里忙碌。她把柜子里的账本都倒出来,重新分类再装起来。虽然看似在辛勤地工作,但动作却又那么的心不在焉。这一切都被关老师看在眼里。 自打上次徐会计荒地烧纸以后,关老师对她就一直怀有戒心。今天听了我的分析,心里更加有底了。关老师心里想:你害了我在家躺了半个多月,我也不能轻饶了你。一有机会被我逮住,我就来个“鲁迅踢鬼”,让你下不来台。 五点半钟了,夕阳的余晖只剩下最后的一抹,转眼就要沉入西山了。 徐会计挎好手包匆忙地和关老师告辞,说先生会开车过来接她,她去路口迎一下。关老师嘱咐她把属于她的那两袋子水果拿走,徐会计心中有鬼,连忙说不用了,说一个人拎着大袋子出门不方便,东西可以明天让主任帮着带一下。关老师也就作罢。 徐会计沿着山路向下走,过了山坡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没人,转进了西侧的松树林。 最后一抹夕阳也失去了光彩,暮色笼罩着大地,像一只大手从天上压下来。一个人影远远地跟在徐会计身后。 第六章 情没偷着反而丢了性命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父母却一脸的欢喜。当然,他们欢喜不是因为看到了我,而是因为看到了我扛回家的一整麻袋水果。除了自己吃的、可以贮藏的之外,还有不少可以分给邻里,挨家敲门送东西,好不热闹。 我随便吃了点晚饭,就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单人床上,脑中一点一滴地回顾着自己这十九年来走过的人生道路。 三岁那年,被人当作神童,能背诵六百个英语单词,父亲背着我去晨练。 五岁时,爱画画。跟着人家拖拉机跑,就是为了记下拖拉机的样子。 六岁,上了幼儿园,第一次和一个漂亮的小女孩牵手,就有了心动的感觉。 十岁,被大孩子欺负,让人骑在身上,还扯坏了书包带。 十五岁,开始从师学习书法。当年就获得了两次市级的书法展一等奖。 十六岁,第一次看黄色光盘。瞪大双眼直咽唾沫。 十七岁,第一次接到了女孩子的情书。可惜那女子长得和诸葛亮的夫人好有一比,只得放弃。 十八岁,一边念着夜大,一边开始在公墓打工赚钱,告别了让父母抚养的生活。 十九岁,刚刚到十九岁,甚至还没来得及过自己的生日,我怎么就这样早早地夭折。 回顾自己的短暂一生,甚至还没来得及为人民做点什么贡献就直接玩完了,太多的遗憾。还有,突然想起生我养我的父母,在他们的庇护下,我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累,更还没来得及对他们尽孝,现在想起来真是遗憾。 还有没有正经地谈过一次恋爱,更没有尝到过禁果的滋味,作为男人真是枉活一世了。我突然很想去做一件每个男人都该做的事。现在就去。怎么实现?现找个女朋友是不可能了,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去买春。 也许有的男人会觉得把自己的第一次这么草率地献出去是该被人耻笑的。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是我现在能做的最现实的一件事情。我给她钱,她给我满足,这甚至比我上了小静或于晶晶都要好的多。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鬼,我不能加害人家无辜的少女。 虽然我身已成鬼,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还算是个负责任的好鬼。 说干就干,怀里揣上平时积攒的一堆票子离开了家。父母还在欢喜地分摊着水果,我临出门前留恋地注视着他们,希望自己以后能多抽出些时间尽尽孝道。 以前从没仔细留意过市里的红灯区,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来到这里,心里不免十分紧张。走在夜总会、歌舞城的门口,我甚至不知道怎样开口问对方有没有出台的小姐。走了三四家之后,我不由恨我自己,做人的时候都经常缩手缩脚,现在是鬼了,还怕些什么。找到第五家的时候,我直接大踏步迈了进去。 夜总会里面的灯光不断地旋转,让人有些头晕。声音震耳欲聋,烟雾缭绕,再就是刺鼻的白酒味道。我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男服务生的带领下走着S步终于摸到一个座位上坐好。服务生拿着酒水单子,几乎是趴在我耳朵上面喊:“大哥,有什么需要?” 我看了看他的年龄,一定在我之上。原来只要你拿着钱你就可以直接升级成大哥。 我也大声地喊:“小姐有吗?”在这种嘈杂的背景下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 服务生还以微笑,看样子我点了他们最有赚头的一道菜。他说了声“请稍等一下”,就欢天喜地地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时间不长,过来一位穿着清凉的女孩坐在我的旁边。我不知叫她女孩还是女人更贴切。她只穿了件露肩的薄上装,衣服的质地很有弹性,紧紧围裹着窈窕却又丰满的躯体。一件天蓝色真丝短裙下摆上缀着闪闪发光的水钻,看上去十分性感。头发是当时最流行的披肩栗色长发,配上瓜子形的白脸和鲜红的樱桃小口,身上散发出阵阵香水的味道,让我简直快为之晕倒。服务生在一旁彬彬有礼:“先生,您还满意吗?” 我刚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那个女孩子就全身堆到我的身上来。虽然已经是鬼了,但我对于这种情形仍然很不适应。酥香满怀,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我不知如何解决自己的尴尬。我可不能让人家看出来我是个雏儿,俗话说得好,“酒壮英雄胆”,只得点几瓶啤酒来喝。于是我一手搂着她的香肩,另一只手不断地往自己的嘴里倒酒。她微笑着在我耳边说:“哥,碰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吧?” 我看了看她,长相还算比较养眼,点了点头道:“是啊,全是不开心的事儿。跟你睡一次要多少钱?”我想做鬼应该直接一些。 她感到有些意外,仿佛很难把我的相貌和这句话联系在一起,但愣了一下还是说:“二百,不过要先交钱。” 我从兜里拽出两张百元大钞,扔到她的面前说道:“收好,一会儿你跟我走。” 她收了钱眉飞色舞,主动地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说:“哥,一会我就是你的人了,先陪你一醉方休再说。” 当,两只酒杯碰在了一起。 酒瓶子在桌上排了一排长队,我的头越来越重。她在旁边拉我:“大哥,跳舞去吧,这支的曲是现在最流行的,多带劲呀。” 我甩开了她的手,“你先自己去吧,我过一会儿。”现在别说跳舞,站起来我都会吐。我还想保持一点儿尊严。 她也混在了舞动的群魔中间。我观察着面前的天和地,呵呵,原来地球果然是在转的,转得好快。 一个人影闪现在舞动的群魔之间,好像是徐会计,但一闪就消失在了人群中。这是我晕倒之前记得的最后一个图像。 “鬼,鬼。”我嘴里不清不楚地叫着。 公墓上空,一只乌鸦飞过,带着一串凄厉的哀鸣. 远远跟在徐会计身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关老师。 有了上次的教训之后,这次关老师更是加倍的小心,任她徐会计再警觉也发现不了有人跟踪。关老师手里拿着一支轻型的手电筒,但并没有点亮。这种手电上还有一个电击的开关,是前些天孙老师的儿子从哈尔滨的混混儿手里买的,可以防身用。 这次徐会计的举动更怪异了,她到公墓边上的树林做什么?天色昏暗之后这树林像一大片漆黑的鬼影,别说是一个女人,就连关老师都直冒冷汗。他边擦汗边不断地给自己打气,暗下决心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想做些什么。 徐会计径直摸进了林子,这下关老师可慌了手脚。现在天色不早,再加上林子很深,这人一钻进去哪还能看见踪影。他不敢直接过去,怕被发现,只好躲在一片树丛后面等候究竟。 两三分钟过去,树林里始终静悄悄的。关老师心里开始打鼓,要不要就这样等下去呢?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就在关老师正在盘算的时候,一股阴风袭过。关老师心道一声“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黑影猛地向自己扑来。出于本能关老师弹射起来,打开电筒照到对方的脸上。 对方被光射到,大叫了一声:“啊!”然后站在了原处不动。此时关老师借着灯光看清楚了那张脸,正是徐会计。 此时的徐会计满脸惨白面无人色,双眼因受到惊吓而瞪得滚圆,正呼呼地喘着粗气,看起来是因为刚才在林子里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关老师定了定神赶快自报家门:“徐会计,是我,关老师。” 电筒的光从徐会计脸上移开,徐会计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虚惊一场,关老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的事儿把他吓得也不轻。“徐会计,我是关老师,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徐会计还不答话,只是怔怔地站着,面对着关老师的方向。 “徐会计?”见她不答话,关老师也觉得有些不对头,难道她惊吓过度吓傻了?关老师又一次把手电筒的光芒在她脸上身上晃了一晃。 这一晃不要紧,他看到了一张极其恐怖的脸。那双眼睛因为过度地放大而变得白眼珠多黑眼珠少,面部表情扭曲夸张到了极限。这哪像一张活人的脸,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女鬼。接着,关老师听到徐会计又一声惨叫响彻云霄。他也再也受不了这种刺激,晕倒过去。 徐会计这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起了夜半熟睡的山林生物,鬼叫之声此起彼伏,说不出的诡异。 评书里说的好:“说书的一张嘴表不了两家话。”为了让读者更真实地了解这件事的始末,时间还是重新返回清明节这天的下午。 前文讲过,徐会计觉得自己最近郁闷透顶,又惹上了张达这个难缠的色鬼。虽然徐会计擅用身体来做交易,但也不是当街放荡的妓女,平时在工作中还是一直保持着本分的个人形象。张达拿她的个人作风问题做文章正戳到她的痛处。事已至此,不答应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说起来徐会计还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虽然家庭条件不错,但她从不满足。看看现在自己这过的叫什么日子,没有大把的银子,也没有私人的坐驾。 徐会计气得脸色发青,张达却仍皮笑肉不笑地纠缠,“老徐呀,一会儿四点钟下班,我先回去取车。为了不给你找事儿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我五点半准时到西边的那片松树林等你。” 她听说要去树林,不免有些害怕:“干吗去那个鬼地方,再说五点半天都黑了。我,我害怕。” “有什么害怕的呢,咱这山上又没有狼没有虎,难道还有鬼出来吃你不成?进小树林可以躲开打更的死老头子,那树林里有一小片空地,我从后面把切诺基开进去。到时候四下无人,我可以和你在车里车外各大战几百个回合。”张达想着徐会计那丰满的胸脯和浑圆的屁股,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拉到林子里面。 “那,那好吧。”徐会计答应得非常勉强。到现在她真拿这个爷爷没什么办法。 天色渐暗,公墓的工作人员都扛着各自的战利品找车下了山。徐会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账本,浑身说不出的疲惫。 桌上闹表的指针指到了五点半钟,她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挎好手包匆忙地和关老师告辞。自从上次关老师发现她在荒地里烧纸以后,她就对关老师十分戒备,好在这关老头不是老王头那种大喇叭,也并无大碍。今天的事 60c5." >情如果被人发现比上次烧纸要严重得多,所以徐会计格外地小心,出了管理处走过空地就上了山路,一步一回头,确认没有人跟出来。 山坡上的松树生长得非常繁密,黄昏中的松树林黑漆漆的一片。走到近前,徐会计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骂:这张达真是个变态,好端端的宾馆不去,家里也不去,非在这荒郊野外玩儿什么新奇。万一有个豺狼虎豹什么的,死在这儿都没人知道。除了这死鬼再没第二个人能想出这么恶心的主意了。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硬着头皮往里面走吧。反正一进去看见张达的车心里就有底了。徐会计咬着牙迈步进了树林。 树林里的情况和张达说的没什么两样,果真走出没几步就看到了一片空地。这片空地还真不小,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还真是个天然的野合场所。看来张达这个色魔以前在这里搞过不少的姑娘,否则怎么知道这个所在。 可是,空地里四下无人,阴风瑟瑟,哪有切诺基的影子?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这是唐诗吗?怎么听着就像描写一个恐怖场景。徐会计此时倒吸了口冷气,虽然没有听见人语响,但她此时被夹在一圈松树之间,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心里一阵阵地发冷。那些松树的影子好像一圈厉鬼包围着她,还总是隐约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种微弱的声音。 “这该死的张达,怎么还不来,我要坚持不住了。”徐会计后悔自己出来太早。现在这个情形自己该怎样去应付呢,如果再待上个一两分钟,岂不要吓破了胆。 徐会计一动不动,蜷缩在林间空地的角落里,就像在等待死神的宣判。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空99lib?山之中万籁俱寂,远处那种微弱的声音听得愈发真切了,像是有人在低声地喘息。她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到耳朵这一点上,自己心跳的声音也逐渐明显了起来。 呼,呼……那种喘息声好像在由远及近。徐会计想起了自己腊八那天在出租车上的幻觉,简直可怕得要死。那些恐怖的画面不会再一次出现吧。不行,再待下去整个人会疯的。什么张达,什么切诺基,都统统见鬼去吧。一刻不跑出这死人出没的地方,就一刻不能安宁。徐会计突然转身,像疯了一样地向树林外面跑去。 还好,其实她只进了林子没有几步,很快就跑出了树林。过了前面的一小块灌木丛,她就可以顺利地跑到大路上了。就在这紧张至极的时刻,面前的灌木丛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她虽然已经被吓得快疯掉,但她的意识还算清醒。这是有人事先藏在这里,看我迎面跑来所以才现身。这个人是谁呢?张达,在这儿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关老师,他又来跟踪我? 可惜,她都猜错了。那不是人,只是一个影子。不,确切地说不是人影,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她眼前看见的一切。一个东西站在那里,黑洞洞的,没有五官,没有衣着,只是一个人的轮廓。徐会计给吓傻了,她试图瞪大双眼,把这个轮廓看得更清楚些,试图分辨对方的五官眉眼。但她失望了,那个轮廓当中只是一片黑暗,好像可以吸走一切映射在他上面的光芒。 一束光随即投射在徐会计的脸上,晃得她看不清东西。徐会计呆若木鸡。几秒钟之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是一种绝望的尖叫,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然后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双眼瞪得不能再大,面部表情古怪地扭曲着,十分狰狞。时间凝固在这一刻——一九九六年四月四日清明节晚十七点四十一分。徐会计做了一个梦,她见到了她早已去世的母亲,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十分怜爱。她浑身舒畅,尽情体味着那种温暖。突然,母亲变身为一个厉鬼,满嘴的獠牙,从身后拽出一把长长的尖刀刺入自己的心脏。从这一刻起徐会计失去了意识,一生中的点点滴滴像过电影般在脑海里快速闪现。还没来得及对这些过往进行任何思考,思维就逐渐走远,走远她…… 关老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片空地上,浑身冰凉。天色像墨染了一样黑,四野无声。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躺了多久,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左右摸了摸,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感觉好像是人的皮肤,吓得关老师迅速抽回了手。他拣起手电,向旁边照去。 徐会计就躺在他的旁边,双眼还瞪得圆圆的,一动也不动。 “徐会计,徐会计。”关老师呼唤着她的名字。 没有任何回应。 推了她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鼻息。 关老师惊呆了。徐会计……竟然死了。 徐会计就这样死在了公墓边的一片荒草之中。没人知道她遭遇到了怎样的恐怖,也没人知道她是被谁杀死的。 我被呼机的声音惊醒了。头怎么这么沉,像被人重重地击打过一样。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我竟然身在一辆夏利出租车里,窗外的景物正飞速地向后倒去。 咦,明明记着自己在夜总会里和小姐喝酒,怎么转眼自己又跑到了出租车上?不是要找个女人风流一下吗,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好像二百元钱都给人家了。可是…… 呼机不断地闪烁,发出从弱渐强的蜂鸣声。我看了看,上面显示是公墓的电话号码。一定是关老师找我,这个时候也就他还在管理处。 我观察了一下旁边的司机,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还好,这个司机不是那次送我上公墓的那个,我座位的面前还摆着出租车公司颁发的运营证,上面有司机的相片,还盖着公章。我紧张地观察完这些后松了口气。 “师傅,咱们这是去哪呀?可能是喝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司机看了我一眼,“终于醒了,要不还得等下车的时候叫你。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夜总会门口等活儿,是两个小藏书网姐把你搀出来的。她给了十元钱,要我把你送回家。” “噢。” 司机莫名其妙地冲我笑了笑说:“小伙子,你刚才被那个小姐耍了吧。” “怎么了?我不太明白。” “刚才那两个小姐搀你出来时聊天,其中有一个说今天碰到了个雏儿,喝了点啤酒就搞定了,白白得了二百块钱。” 原来是这样。唉,都怪我心眼太实在,刚才那个小姐劝酒的手段并不高明,我怎么喝着喝着又没控制住呢。酒入愁肠愁更愁,一个没有了明天的人喝多少酒又有什么关系呢。 司机又语出惊人:“如果我说我们的车是刚从公墓回来,你会不会害怕呢?” “啊!为什么?”我只是惊讶,但并没有感到害怕。做鬼也挺好,起码不用再怕鬼了。 “因为你上车以后,我问你去哪里,你含含糊糊地说要去公墓,我只好就带你去了。” “是我说的?然后呢?”我难道刚才和司机说过话?怎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到了公墓附近我叫醒你,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走错了,又说要去设备厂。你还开车门下车去吐,我整整等了你十分钟。晚上去那里还真有点恐怖。” 啊,这下我开始害怕了。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也许作为一个鬼,去公墓是我自然的反应。可是我还是想回家,我不想去阴森恐怖的公墓过日子。还有,我不会去那里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嗯,不好意思,本来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可是你知道,从夜总会到公墓再到设备厂,应该给二十块钱。”司机又说。 “知道了,谢谢。”设备厂到了,我补了钱下车。 呼机响了一遍又一遍。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否则关老师也不会连着呼我。我顺便看了一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没来得及上楼,我就在楼下的电话亭里回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关老师有些变形的声音:“桃子,不好了,徐会计死了。” “什么?”我呆在原地,“她怎么死的?” 关老师简单把事情的过程说了一遍,看意思徐会计是在松树林那边撞到鬼以后被吓死的。他说他已经报了案,警察一会儿就来。他还说他不想说出我们怀疑徐会计并对她跟踪的事,要求我保密。我让他放心,又安慰了他几句。 心乱如麻。徐会计再怎样也算是我的同事,朝夕相处也有大半年时间了。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但人家对我也没什么不好,突然听到了她的死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是怎么死的呢,为什么这么晚她还在公墓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不会……不会是我杀了她吧? 第七章 阴差阳错 一夜无话,一夜无眠。山雨欲来风满楼。谁知道明天又有多少事情要发生呢。 次日清晨不到八点我就接到了隋主任的电话,所有人员必须立刻到公墓听候上级命令。他只字未提徐会计的事,但我猜到麻烦的事情还是找上门了。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我的身份暴露在人世间会有怎样的后果,是不是像香港鬼片演得那样,找一个道士用几张灵符把我锁住再喷口火就能让我灰飞烟灭? 想再多也是多余的,我硬着头皮去了公墓。从昨天我知道自己是个鬼开始,我的脑袋就有点不够使唤,再加上醉酒,感觉自己的头就像孙猴子被念了紧箍咒要爆开似的痛。出租车还没到山腰,远远就看见公墓的小屋前面密密麻麻停满了警车,西侧的松树林那边已经被拉了一道警戒线,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看来这事情还真的不小。 进了管理处,就是一股浓浓的烟油味道。屋里坐满了人,除了我之外公墓所有人早已经聚齐了,孙所长也在,当然还有几个穿警服的人也散坐在屋子各处。我不好意思地冲大家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对不起,我来晚了。” 孙所长双眉紧皱,公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是要负责任的。他示意我坐下,然后开口说道:“现在咱们公墓上的人齐了,我不得不和大家说一件事情。昨晚大约是十八点左右,徐会计猝死于公墓西侧的山坡上。死因尚不清楚,正在调查之中。”他说完这几句话,我注意在座每个人的脸色,除了关老师呆呆地坐在那里,其他所有人都显出惊恐的样子,好像在以此显示自己的清白。 所长又接着说:“现在刑警队的同志已经来了,希望大家能够积极地配合调查,把事情尽快弄个水落石出。大家不用害怕,按照陈队长的指示做就行了。” 说完这番话,他把手指向了他身边的一位中年警察。这个警察看起来十分威严,不苟言笑,肩头上比别人多挂了一些花,看样子他就是所长说的陈队长了。 陈队长发言:“经现场法医鉴定,徐斯文死亡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外伤,应该是一种急性猝死。但具体是受了什么惊吓,还有天黑以后她怎么还在树林周围活动,如果大家有什么线索要及时给我们提供。我们接到上级的指示,需要尽快破案。另外大家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现在要麻烦大家一下,我们的工作人员准备好印泥和玻璃板,大家需要印下十个手指的手印,然后我们把大家请到公安局做一些笔录。请大家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我明白了,这是要把我们先弄到局子里,再搞各个击破。也好,也许通过这次调查能让我对自己有个更清楚的认识呢。 印完了手印,警车陆续呼啸而去。而其中一辆依维克里就坐着我们公墓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异常沉默,各有不同的滋味在心头。 在市公安局的刑侦科,几个警察把我们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谈话。 我头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感到全身都在哆嗦。这个屋子虽然没什么特别,但非常空旷,屋顶的举架特别高,对面的墙上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血淋淋的大字。我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我坐的这面只有一把椅子,对面是两个警察,一个负责问话,另一个负责记录。那个负责记录的我看着眼熟,后来想起来他是我的中学校友——比我高两届的学长。 “宫小桃是吧。”那个问话的警察显然已经了解了我的一部分情况。 “是我。” “年龄?” “十九岁。” “职务?” “写碑的。” “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哪里?她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昨天下午下班之前,不一样嘛……”我脑子里很乱,但的确在进行着回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警察审讯能问出那么多东西,在这个环境里正常人双脚都发抖,坏人就更不用说了,没等人家问上几句就吓破了胆,基本上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昨天是清明,我们工作人员都特别忙,也没注意她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我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再仔细想想。”那个警察态度还算和善。 “要烟吗?”他开始贿赂我。 “谢谢,我不吸烟。”我没给他这个贿赂的机会。 “等等,我想起来了,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我们大家分东西,可是她好像没什么兴趣。而且她好像是说下班后有什么事情不急着走。” “嗯。”警察显然对我提供的这个情况没什么兴趣。也许其他的几个人早就反映了这个问题,轮到我这儿不算什么新闻了。 “昨天下班以后,晚五点到九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开始回忆昨天的情况,不觉之间出了一身的冷汗。昨天我四点多钟回的家。然后随便吃两口饭就去夜总会办我的人生大事去了,结果事没办成还去了趟公墓。但这些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嗯,我哪里也没有去,就在家——待着。”人一紧张,说起话来就变得结结巴巴。 “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哪里也没去?”那个警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我和他的目光对视,像拼刺刀一样谁也不肯抢先服输。我知道他这招叫做激将法,如果我此时招认我去过公墓,就会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接踵而来。我可不能冒这个险。 “我真的哪儿也没去,一直在家里。”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徐斯文死讯的?”警察话锋一转,我稍微松了口气。 “今天早上啊,到了公墓才刚刚知道。”一旦撒谎获得了初步的成功,随着自信心的提高演技立刻又更上一层楼,所以这次的谎言我说得理直气壮。 “噢,好。你还有其他的什么要向我们提供吗?”警察的语气客气多了,看来他们非常善于软硬兼施。 “嗯……”我装作又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屋子里非常安静,好像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心跳。“没有什么了。” 没找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那两名警察显然不是很高兴。那个学长显然没认出来我是他的校友,很程式化地把刚才记录下来的几页纸拿到我的面前让我签字。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漏出什么破绽。 送我出门的时候,那个警察还不死心,又叮嘱我如果想起什么来一定和他们联系,还给我留了他的呼机号码。我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称是。 人已经出了问讯室,却见陈队风风火火地走来,满脸威严让人生畏。他走到那两名警察的面前说了一句:“有新情况,我要重新审他一下。” 我惊呆了。 重新回到了问讯室,我的心怦怦地跳。 刚才负责问讯的警察给陈队长搬了把椅子。陈队长开门见山:“宫小桃是吧,我再问你一次,昨天晚上五点到九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你在撒谎。我们经过核对,这是你昨天晚上在公墓留下的脚印。”陈队长向我出示手里的相片,相片上是我的鞋印。陈队长的双眼像刀子一样紧盯着我,想从我的眼睛里取走他要的一切。我突然想到这段时间积雪融化再加上阴雨连绵,脚印很容易存留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徐会计的死讯?”陈队长又问了一个让我难以回避的问题。 “不知道,是今天早晨来到公墓才知道的。”我的思维早已混乱了。为了能够不引起他们的怀疑,我硬着头皮接着撒谎。 “不对吧,昨天关老师在晚上九点呼过你一次,而且你还用公用电话回了过去。这是126呼台开过来的证明。”他手里拿着一份传呼台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上面还盖着公章。 公安机关的办事效率真高,这么快就掌握了相关的证据,这是我始料未及的。那时的我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毛孩子,陈队长的这两手着实把我吓着了。于是我就把自己一个人去喝酒、醉后误到公墓呕吐、关老师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情都一一交代了。当然我把自己想要一夜风流、我和关老师密谋跟踪徐会计的这些情节都从中间删去了。陈队长和那两个警察对望了一眼,互相点点头,看样子我这回交代得应该不假,这才放我出去。 十一二点左右,所有人都录完了供词。公安局还是派那辆依维克把我们大家送回了公墓。 老王头急急忙忙地去做饭。关老师靠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主任和张达在不停地抽烟。我和孟哥也都默不作声。孙所长来来回回踱着步思考着这些棘手的问题。徐会计的尸体已经被拉到殡葬管理所,由她的丈夫接管。 到底是谁杀害了徐会计?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但所有的人都在思考。 这种气氛下每个人都觉得很压抑。 孟哥首先站了起来说:“我要出去透口气。”看来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了,直接走出了屋子。 主任也跟了站着起来,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屋里太呛了,我出去抽烟。” 其他人在互相较量耐力,谁也不肯首先离开。 公墓门前的空地上,隋主任和张达望着西边的松树林发呆。主任给孟哥一支烟,不太抽烟的孟哥接过烟也狠命地吸上两口。 “小孟,你觉得是谁杀了徐会计?”主任冷冷地说。 “主任,那我就直说了?”孟哥看了看公墓管理处的小屋,没有人出来。 “听说徐会计是被吓死的,可什么东西能把活人吓死?只有——鬼。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当然人扮鬼的情况倒也不是不可能。张达近期大量地向仓库外面运送石碑,已近疯狂。被他偷出来的石碑已经有近二十座了,这可是笔不小的数字,他可以直接获利上万元。我猜是不是徐会计发现丢碑以后下班不肯走在核算碑的数量,然后打电话质问张达数量怎么不对,这件事让张达起了杀机?主任,我可只是随便说说,您就随便听听。” 不管怎么说,选在这个时候在主任面前多奏张达几本,想来也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去,如果乘机把这个危害人间的狼除掉岂不是为民除害。 主任点了点头,孟哥这次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主任早就怀疑这事儿是张达干的。张达为人一直就阴险狠毒非常霸道,占有了徐会计之后一直让主任郁闷不已。主任已经发现最近的石碑数量有问题,但始终敢怒不敢言。只要数量差距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昨天下班前主任发现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本来以为他们又有奸情,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徐会计的死。是不是张达因为感情纠葛或是怕偷石碑的事情泄露而动了杀念?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主任和徐会计也就顶多算个露水夫妻,但听说她死了还是心如刀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尽量把事情都推到张达身上,乘机把他除掉也是好事。 想到此主任小声地和孟哥说:“小孟,咱们俩的想法是一样的,一定是张达杀死了徐会计。上午警察盘问你的时候,你说这些事情了吗?” 孟哥点了点头,“我都照实说了。” 主任嘴角出现了一丝冷笑,拍了拍孟哥的肩膀,“好,我们都照实说,徐会计的案子就一定能破。” 屋里只剩下孙所长、老王头、张达、关老师和我了。孙所长看了看关老师又看了看我,再看一眼张达,那眼神真的很奇怪。从那眼神里我似乎觉得孙所长似乎了解这一切事情背后的真相。 张达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的手一直在抖,没有人比他再清楚坐牢是什么滋味,从那个社会大课堂出来的人就再不想回去。 他也在回忆昨天发生的一切。 下午下班后张达拉了两麻袋的水果,直接奔老妈家。张达是家中的独子,别看他这个人平时十恶不赦,但却也有优点——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他父亲去世得早,他对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除了找了个保姆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以外,还坚持每周回去看她。把几袋子水果留给妈妈后他饭也没吃就去朋友家取车,再开着切诺基直奔公墓。 路上他碰到了一件怪事。说来奇怪,明明是他一个人在开车,可他总觉得车子上还有人存在。这种压迫感十分真实。 车子越开越快,张达用余光发现自己右侧的座位上坐了一个女人,双手捧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他再熟悉不过,是殡葬所对外销售的那款三百多元的蓝色骨灰盒。因为是余光看到的,所以他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脸。张达突然间浑身发冷,放慢车速转过头向右看去,那个座位上什么也没有。 等他把目光投向前方专心开车时,余光里那个捧着骨灰盒的女人又出现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这下张达慌了,他咬了咬牙又突然转过头去,副驾驶座位上还是空空如也。 张达握紧方向盘咬碎钢牙。余光中,那个女人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张达小心地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把匕首,突然转身,同时右手的匕首反腕刺出,一招“反弹琵琶”出手甚快,一切就发生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之后的一秒钟里,张达看清了副驾的位置根本就没有人。而那把匕首正插在切诺基副驾的真皮座椅上,拔也拔不出来。张达转正身子想扶一下方向盘,但已经晚了,前方这段土马路的中间不知道为什么堆了一大堆的沙土。虽然他踩了急刹车,但车子还是重重地开进了那堆沙土,烟尘四起。张达的头撞到了挡风玻璃上,虽然没破但也撞起了个大包。可恨这切诺基是烧化油器的老款,连个安全气囊也没有。 快有一两分钟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开了车门下去一看,差点气晕过去。原来车子已经到了矿业学院前面的路口,再用不了十分钟的山路就到公墓了。不知道是哪家农民盖房,竟然把土卸在了马路中间。张达下来检查车子的情况,车身倒是没什么问题, 524d." >前保险杠有些划伤,右侧还凹进去一块。妈的,这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这儿堆土撞坏老子的车。张达气急败坏,从车座椅上拔出匕首揣在腰里,直奔农民房走去。> 这段路正位于红星乡和鸡冠区的交界,属于三不管地带,除了中间有条可供汽车双向行驶的土路以外,边上很少有什么人家。马路南侧是一个基督教堂,还有一片工地正在施工,听说是要盖个别墅群。但马路这边却只有一处人家正在盖房,砖已经砌得有一人高。旁边是个小工棚,里面还有灯光,看样子沙土堆一定是他们家卸的。 “有人吗?”张达捂着头走到了工棚门口。残阳如血,转眼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以下。 工棚里有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说是台灯其实只是个灯座上面安了一个灯泡罢了。灯光昏暗,桌旁边坐了一个老人,满脸的褶皱,正在桌边抽烟,看样子是看守工棚的。 “老东西。”张达出口就伤人,“谁让你们把沙子倒在路中间的?马路是你们家开的呀?” 老头很害怕,没敢说什么话,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恶人。 张达摸着头上鼓起的大包,火就不打一处来。他一脚踢翻了桌子,灯座也掉在地上。随着灯泡爆裂产生一串火花,屋里一片黑暗。张达见屋里没了光亮便有些害怕,别再中了老头的埋伏,只好一边骂着给自己壮胆一边退出了小屋。 老头没有跟出来,可能是吓坏了吧。张达不管这些,看了一下表,已经五点四十了,和徐会计约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万一她到了林子里又没找到人岂不是得吓个半死。张达想给徐会计打电话,可又没有手机。可惜以张达的经济实力,也仅仅是配了个摩托罗拉的汉显呼机而已。像徐会计的那种大砖头手机,可不是人人都用得起的。附近也没有什么人家,想找公用电话更是难上加难。这怎么办?急得张达出了一脑袋白毛汗。 工地门口立着一个筛子,旁边放着一把铁锹,张达想都没想就拿锹挖起土来。他把挡住车前行的沙土扬到路边,十分卖力,没有几分钟就气喘吁吁了。沙土堆并不大,但真的挖起来远远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人已累得够戗但沙土并不怎么见少。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张达不得不打开了车灯。工棚里没有任何声音,那个老头不会是被他这么一折腾给吓死了吧。这段路边根本没什么人来往,没办法,张达只得一个劲地挖土,只求快一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快点去林子里会会徐会计那诱人的身体。 十多分钟过去了,前面的沙土不是很多了,相信以切诺基的爬坡能力这点沙土应该可以应付。张达扔了铁锹上车打着了火,车子像离弦的箭,一下子蹿了出去。 红星乡原本离公墓也没有多远,再加上张达加快了车速,只用了几分钟切诺基就来到了公墓面前。转过西边的山坡时,张达把车速降了下来,并灭了灯光。本来就是野地偷欢,他可不想被关老师看到。西边的这片松树林张达再熟悉不过了,徐会计猜得没错,去年夏天他没少找女人来这里面鬼混。从山路转个弯就到了一个小路口,可以从那里直接开进松树林间的空地。 张达把车子顺利地停到空地之间,关了发动机,整个世界立刻安静下来。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松树林很密,看不见外面的一点亮光。 张达小声地呼唤着徐会计的名字,但没人回答。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近半个小时,徐会计还没有来?还是觉得害怕回去了?张达觉得十分扫兴,但还是决定走出林子,向公墓管理处方向看个明白。他怕被关老师发现,就没有带手电,摸着黑出了那片松树林。 远处能看到公墓管理处的小屋里亮着灯,在群山之中这仅有的一点光亮显得十分耀眼。张达对准管理处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经过灌木丛边上的时候,脚下有什么东西突然绊了他一下。这下来得太突然,他没有任何防备,一下摔在了路边的泥土里。 绊他的不是别的,正是徐会计。张达用手摸过去,正抓在她硕大的胸脯上。野地里躺了个人吓了张达一大跳,但随即明白过来,一定是徐会计,在这里躺好了等着他。想到此他也不客气,把手在徐会计的身上游来荡去,还伸进衣服里进行深程度的抚摸。徐会计一动不动,任由他轻薄。张达心里美滋滋的,这样品尝美味可是第一次,太刺激了。 徐会计的乳房比一般女人的要大上一号,这正是她能吸引张达的主要原因。以前张达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这对爆乳,口水流了能有半斤。现在这个美人儿已经得手了,这对奶子自然成了他下手的主要目标。他熟练地把手伸进徐会计的胸衣,上下揉捏,感受满手的温软。可是手感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徐会计的胸是凉的,好像已经没有了体温。 张达缩回了手,从腰里摘下摩托罗拉的大汉显呼机,按了夜视灯键,借着这微弱的灯光照徐会计的脸。 徐会计瞪圆双眼看着他,表情说不出的恐怖。 张达明白了,这是一具死尸,徐会计已经死了。 “不是我。”他吓得突然松开了手,然后迅速整理徐会计的衣物使其恢复原样。张达的胆子还是不小的,在殡仪馆的时候为了挣钱他没少给死人穿寿衣。处理完了这些以后,他又用呼机照一照周围的路,试图把刚才自己的脚印和自己摔倒时的痕迹全部清除。他又发现了躺在徐会计身边的关老师。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弄不好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是谁害死了>99lib?这两条人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呀。张达发了疯似的胡乱弄平地上的泥土,脱下鞋子飞一般地跑回林子里,开车走人。 这时他才回想起自己刚才挖沙土时听见从公墓这边传过去的一声凄厉长啸,像鸟兽又像人的哀嚎,想来那声音就是徐会计发出的。是谁杀了她?又是谁杀了关老师呢?来不及细想,切诺基一溜烟地下了山。 张达沿原路开车回家,一共才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他真的吓坏了,竟然不知道刚才车速都在一百迈以上。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洗了把脸,他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险。 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疲惫。张达用尽心力回忆刚才的事情,楼下歌厅里传出男男女女杀猪般的歌声他都充耳不闻。 镜里自己的眼睛渐渐地瞪了起来,最后瞪到自己都觉得害怕。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甚至比刚才见到两具死尸更让他觉得阴森。 刚才回来的时候走的还是红星乡的路,车开得很快,怎么路中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沙土堆?哪怕是一点点。路边上的工棚呢,那幢盖了一半的房子呢?可惜刚才光顾着害怕都没有注意看。 张达想起了刚才在工棚里见过的老头,纹丝不动,一句话也没说过。那老人的形象在灯光底下浮现出来,太像传说中的鬼了。不会我今天碰见鬼了吧。那个沙土堆?是沙土堆吗?难不成我挖的是——坟头? 第二天早晨上班的路上,张达特意注意了一下那段路。确实是有一家在盖房子,边上也有那座工棚。他心里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那老头怎么能在二十分钟之内让那堆剩下的沙土消失?真是不能想像。 随着公墓越来越近,张达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没出他所料,十多名警察早就在那边勘察现场了。张达的心里又紧张了起来。 下了出租车,张达一边向管理处的门口走一边向松树林那边张望。山坡上拉了长长的隔离带,还有警察拿着相机在地上拍来拍去。 “来了啊,早啊。”张达只注意看那边的情况,连别人和他打招呼都没注意,吓了一大跳。 张达转过身来,看到眼前和自己打招呼的人吓得差点跳起来。眼前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已经“死掉”的关老师。 “你,你……” “我怎么啦?”关老师虽然脸色很白,但还保持着谦谦的君子风度。 “没事。”张达的汗已经滴落了下来。 被送到刑警队以后,他也被问了不少的常规问题。还好没被看出什么来,问话结束后他被顺利地送回了公墓。 所有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在回忆徐会计的音容笑貌,在感叹人世的桑海浮沉,在猜疑到底谁是凶手。时间就这样停留在这个难熬的下午不肯离去。 我实在有些受不了孙所长那犀利的目光,拿起毛笔和油漆,边向门外走边说:“我还有两座碑需要描,我去干活了。”其实,在所有的人里,最紧张的一个就是我。我猜他们想不到这一点。他们只是为这件事感到惊讶,感到恐怖,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而我,我想我能猜到事情的真相。一定是我动的手。 虽然我知道自己是鬼,但这只有两天的时间,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做鬼的感觉和规则。既然我已经是鬼了,那或许也就意味着在我的身边会不断地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我怕自己伤害到别人,想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可事情还是发生了。我有个弱点,每次喝完酒以后就意识尽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想到昨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司机带我上山,我下车去呕吐,从陈队长拿来的现场勘察照片来看,我的脚印就是出现在离小树林不远的位置,时间也是晚上六七点钟左右,正是案发时间。徐会计又是被不明的东西吓死的,那答案应该不会错。 吓死她的不是人,是鬼。而那鬼就是我。 第八章 凶手 我魂不守舍地爬上墓地,按照单子找到我要描的那座石碑。孟哥和主任就在前面不远处聊天,看见我在上面,两个人冲我挥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我也冲他们笑笑,然后开始我的工作。 写完一块碑我眼睛有点花,站起身来举目远眺。清明刚过,还有不少的鲜花和食物留在墓地中。今天来上坟的人不多,偌大的一片墓地当中只有两个人:一位是个老者,就在我旁边的一块墓前伫立;另一位是个女人,在我后面三四排碑的位置。虽然离我距离不近,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是那个张淑清——被车撞死的那个郑辛元的妻子。 旁边的老者转过头看我,冲我友好地笑笑。那是一张很慈祥的脸,和关老师清瘦的身形不同,这位老人有些偏胖,但脸上的皱纹告诉我他已经很老了,应该差不多有七十岁了吧。“小伙子,在描碑呀。这里的碑都是你一个人写的吗?” 我也冲老人笑了笑,“是呀,以前是别人写,现在只有我一个。” “嗯,写得不错。隶书很有汉碑的意境,看来练的年头不少了。”看来老人也喜爱书法,我立刻来了兴致。 “是呀,有些年了,以前我常练《张迁》和《乙瑛》。”我回答。 老者指了指面前的碑,“要是人名或生卒年月写错了怎么办呀?” 呵,我笑了,“您还真问着了,我们确实也碰到过这种情况。要是光写错了还没事,用抹布沾水擦掉就行了。如果刻也刻错了那可就麻烦些了。” “噢,那怎么办呢?”老者很感兴趣。 我向远处指了指孟哥:“那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了。我把错了的字尽量用笔画修正,然后他再修凿成正确的字,等我再用油漆描上颜色,基本错的地方就看不出来了。如果笔画实在不好修补,我们就找工人用白水泥涂上再重新雕刻。”孟哥发现了我在指他,冲我做了个鬼脸。 老者若有所思,嘴里小声嘀咕着:“嗯,如果是真刻错了日期,死人也不得安宁吧。”说完低下头把摆在墓前的花束扶正。 我和老者对话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向后观察张淑清。她脸上无几分血色,瘦弱的身躯在墓地中笔直站立,三分像人,更有七分像鬼。昨天清明她怎么不来?我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有了新的想法。从月黑风高的朝阳村路口到满目空旷的公墓,这个张淑清每次出现都是独自一人,她会不会是鬼?别人能不能看见她?我听说只有鬼才可以看到别的鬼,一般人的肉眼根本就看不到他们。不会只有我这个新鬼能看到她吧。想到此我立刻向我身旁的老者求证:“老爷爷,您的视力怎么样?” 老?人笑容可掬:“嗯,别看年龄大,俺的眼神还可以。” “那您能看见后面的那个人吗?”我撇了撇嘴,用眼神向老人示意张淑清的方向。 他顺着我的动作向后看去,“哪里有人?” 我心里一凉,张淑清果然也是鬼,只有我能看见她。 老人接着又说:“噢,你是说几排碑后面的那个女人吗?”原来刚才他没看到远处的女人是因为中间有几排碑阻挡。 我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怎么了?”老者有点奇怪我的举动。 “噢,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女人有点奇怪,常常一个人在那里。”我笑了笑,有些不自然。 我接着描我的碑,老人饶有兴趣地站在我的后边观看。 “您说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呢?”我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虽然第一次相见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呵呵,这个你们年轻人应该最清楚了。信则有,不信就没有呗。”老人很温和地笑,但好像话里藏着很多玄机。 我一直觉得像他这个年龄的人已历尽沧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而且这位老人看着很有学问的样子,说不定真的是位老教授呢。我顺着他的话接着问了下去:“我在公墓工作以后呢,经常碰见一些奇怪的事情,您说会不会和鬼有关系呢?” “呵呵,这个不好说,要看具体是些什么事了。不过所谓的灵异事件还是自己吓自己的多一些。” “那鬼是什么样子呢?”我试探性地问。 “嗯,我想所谓的鬼也是一种能量,其实说白了就是另一种状态下的人罢了。‘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这世上的千千万万事物都是相对的,都有两面性。有生就有死,有天就有地,有男就有女,同样有人也可以认为有鬼。” 他说得好有道理,而且听起来深入浅出。遇高人不能交臂失之,我又继续发问:“那您知道鬼能生活在阳光之下吗?换句话说,鬼能像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一般的情况下不行的。因为鬼和人就像是一部收音机里的两个频道,根本不在同>??一个频率之上。就算都在同一个地方相互之间也没法看得到的。除非这个鬼因为一些尘缘未了,很想参与人世间的事,那他也许就会发出很强的能量来让别人感受得到。不过他也很难让所有的人一起看到,顶多也就是一个或几个罢了。” “啊!”如果老者说的属实,那我又怎么会是鬼呢?所有人还是能看到我呀。难道,难道我不是鬼? “有没有那种鬼,就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的那种?”我抛出了一个重磅问题。 “嗯,真正的鬼里是没有的。那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我十分好奇。 “呵呵,小兄弟,有空我们再交流吧。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老人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疾步向墓区外走去。 “老先生,说完再走呀。除非是什么?” “下次吧,咱们后会有期。”老人边说边走,转眼间下了墓区。 我目送着他走远,怅然若失,脑中还回味着他说的那些话。 做完了工作,我向后面望去。那个张淑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整个墓群空无一人。凉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收了工具快步走出墓区。 孟哥和主任还在门口聊天,我有些纳闷他俩聊什么聊了这么长的时间。 “今天下午来上坟的人真少呀,就两个人。呵呵。”随便打了个招呼我就想回屋放工具。 “两个人?我和主任一直在大门这里,明明就只看见一个人呀?”孟哥对我这句话有些不解。 “一个人?”我心里一惊,难道张淑清到底还是个鬼,只有我和那个老者能够看到? 我急切地问道:“难道你们只看到那个老人?” “老人?哪有老人,明明只有一个妇女。”他们两人一起说。 我感受到一阵透骨的冰凉。不过又一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不也是鬼吗?可惜老人没告诉我,我这种能让所有人都看到的鬼是什么鬼。 “哪里来的两个人?”主任和孟哥现在对这种怪事都十分敏感,一起在旁边问我。 我顽皮地眨了眨眼:“呵呵,我也是人啊,加上我,今天下午墓地里不就两个人吗?” 孟哥被我气乐了,“这个桃子,看不出老实巴交还会玩这种把戏。” 我开门准备进屋,迎面险些撞上了正疾步向外走的关老师。我们这一对脸,相互没有防备都吓了一跳。关老师脸色惨白,表情十分异样。 “您这么急要干吗去呀?”我看着他匆匆的脚步,好似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事刚刚发生。 他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一路小跑直奔孙所长的尼桑。孙所长也跟了出来,两人急急上车飞驰而去。 这是怎么了?还从没见过关老师有过这副表情。 张达从房间里出来了。我、主任、孟哥一起围了上去。现在只有他知道刚才屋里发生过什么。他的一句话让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刚才关老师接了一个电话,说他儿子死在了家中。” “啊!”我们又是一惊。 关老师膝下有一个儿一个女。儿子从小受父亲的熏陶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高考时以优秀的成绩考入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后来又连读了硕士和博士,才三十岁就在一家高科技公司担任总工程师职务。年轻有为的儿子一直是关老师最大的骄傲。刚才儿媳来电话说,儿子猝死家中,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晚刚刚亲眼见证了徐会计的死,今天又听到自己儿子的噩耗。在孙所长的车里,关老师感觉到天旋地转。 关老师缓过一口气和所长说:“孙所长,感谢你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关心。你就把我送到长途客运站,我赶快坐车去哈尔滨。” 所长摇摇头:“老师,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开车送您去。” “这怎么可以!” 鸡西到哈尔滨开车最快也得五六个小时,坐火车要十个小时,按道理孙所长没必要送他那么远的。关老师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是我的老师嘛。”孙所长车子加速,直接开上了鸡西到哈尔滨的国道。 公墓传来了长长的警笛声,每个人心里都是一惊。这回来的不是上午的那辆依维克,而是刑警队陈队长的公爵王。这几天公墓真是闹腾得不轻,我们几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摇了摇头,无可奈何。 陈队长和另三名警察从车上下来,主任迎上去说:“陈队长,欢迎欢迎,案子有眉目了吗?” 陈队长的脸上有了笑容,好像已经胸有成竹,“嗯,差不太多了。再来调查调查。”他一面进屋,一面和主任低声说:“我们想和张达再聊聊。”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调查张达正合了他的心意,主任露出了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笑。 “大家都出来,咱们把办公室让给陈队长他们。”主任招呼大家去外面站一会儿,“张达,你去配合陈队长他们做一下调查。” 张达的汗快下来了,硬着头皮进了屋子。四名警察围坐了个半圆形状,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张达。 “别紧张张达,我们只是找你再了解一下情况。”陈队长还算和气。 张达丝毫没感觉到轻松,相反感受到更大的压力。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来过公墓?” 张达不敢随便讲话了,他在考虑是不是陈队长他们掌握到了什么证据,“嗯……是……来过。” “你来这里做什么?”陈队长的声音逐渐变得严厉。 张达的冷汗已经渗满额头了:“我,我有东西忘在单位了,回来取。” “回来取?那你去松树林那边做什么?” “我听见那边有动静,就过去看看,结果什么都没看到,我就回去了。” 陈队长笑了笑:“张达,你可是有案底的,还想再进去坐坐吗?” 张达全身都快湿透了:“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那好,那你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一下吧。”陈队长盯着他,那种目光好似猎人盯着猎物。 张达一看再不说实话自己麻烦更大,只好硬着头皮说:“陈队长,我交代。我昨天去小树林是和徐会计约好的……”他把自己和徐会计的丑事全盘托出。陈队长和其他几个人不住地点头。最后,陈队长把一份抄好的笔录送到张达面前:“这是刚才你交代的情况,你看看对不对,没问题的话在上面签个字。” 张达签了字,一脸沮丧。 陈队长拍了拍他的肩,“嗯,今天表现还不错。我们终于明白了前面发现的一些疑点。我们检查到了你留在现场的指纹和脚印,但却没有想清楚你的动机。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张达一脸的迷茫:“陈队长,您的意思是?谁是杀害徐会计的凶手?” 陈队长说:“杀害徐会计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呀!” 张达一惊:“为什么?” 陈队长说:“我们通过尸检发现,导致她猝死的原因是受到过度惊吓。而你留下的印迹明显是在她死亡之后。我们通过大量的调查发现,最近徐会计经常有幻觉出现,是精神分裂的一些症状。昨晚她一个人在松树林那里,环境非常容易诱发她出现幻觉。也就是说她最有可能是被自己吓死的。” 张达目瞪口呆,不过终于松了口气,自己可算逃脱了这其中的干系。 “我们先走了,不过以后在个人作风问题上还是要检点一些。”说完,陈队长带着队员们起身告辞。 没想到徐会计的死因最后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结论——自然死亡。这显然对她来说不是很公平。但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这也是唯一能说得过去的一种答案。 真是糟糕透顶的两天。在这两天里,我知道自己变成了鬼,被一个小姐骗走了二百元钱,还死了两个人——徐会计和关老师的儿子。这简直比我活了这十九年加在一起遇见的所有事情都糟糕。下班回家我就一头倒在床上,想用睡眠来忘掉一切。 可是我彻底失眠了。拉开灯,我翻出那天在公园里和小静照的那张相片。相片中她笑容可掬,好像依偎在一个人身边似的。可是她旁边并没有人,空空的一片。又翻出了那张《边城报》,是谁给我的呢?郑辛元和我有什么关系呀。我把相片和报纸都粘到了墙上,枕着胳膊直勾勾地看着。 还是一点思路也没有。我和关老师怀疑徐会计是鬼,结果竟然害死了人家。怀疑小静是鬼,结果人家也没问题。怀疑张淑清是鬼,结果人家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可是我竟然发现自己才是鬼。这世上的事难道都是这么匪夷所思吗?还有今天的那个老人,怎么就是鬼呢。他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简直太重要了。他告诉了我什么是鬼,鬼的习性是什么,可惜最后我还是没法知道自己这种能活在人群当中的鬼叫什么鬼。我恨不得赶快找到那个老人,问清我要的答案。哪怕他真的是个鬼。 人的一生说长也长,要说短真的太短暂了。我相信每个得了绝症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最后才发现,其实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很多该干的事都没有干,该爱的人都没有去爱。我虽然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天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但我猜这一天一定不远了。一个鬼应该没有力量在世上待多少天。如果鬼也可以像人一样在世间长期存活下去,那岂不是我们身边的世界里充满了混迹人间的鬼?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不敢想像。 这几天爸妈发现了我的变化——孩子变得更懂事了,什么事情都抢着干,而且还会抽出时间去陪他们散步。他们问我为什么,我笑而不答。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尽量再给他们一些温暖。 听说于晶晶考上大专了。原来市医学院升格了,现在不光可以招中专生,还新增加了大专班。晶晶就是考上大专班的第一批学员。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她为此还特意给我打了电话。我也替她高兴,嚷着要她改日请客,她笑着说没问题。 公墓这边就由老王头一直值班。关老师一直没回来,去哈尔滨已经有几天时间了。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们都有些替他担心,那么大年龄的人能承受得了那么重的打击吗?孙所长也没回来,有他陪着关老师还好一些。公墓为徐会计开了个追悼会,殡葬管理所还特意为她定做了一对花圈,挽联上写着:“白马素车愁入梦,青天碧海怅招魂”。她丈夫都已经哭红了眼睛,握着主任和张达的手,感谢他们平时在工作中对妻子的照顾。殊不知这两个人的确常年照顾他的妻子,也给他戴上了大大的王八壳绿帽子。大家给徐会计选了一块好的墓穴,择日下葬。此事就此了结。 话说这一天,孟哥呼我,说公墓那边有活。我念的半脱产大专已经开学了,每周上三天课,今天正是上课的日子。我只好向学校请了假去公墓上班。 看到熟悉的公墓我感慨万千。这成百上千的鬼魂埋在这里,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冤情,一个半个的出来闹闹也是正常的,不是吗? 打开了管理处的门,看见屋子里的一个人,我立即被吓出一身冷汗。 谁呀?就是上次我在墓地里结识的那位老者。 大白天的,一只鬼竟然跑到了管理处,胆子也太大了吧。我正在想怎么办才好,主任说话了:“桃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呢是孙老先生。最近关老师家里不是有事吗,他先来替一段。这位是桃子,我们墓地的写碑人。” 孙先生还是笑着说:“我们早就认识了,呵呵。”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来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只有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地说了声:“您好。” 天暖了些,我和孟哥把写碑刻碑的地方挪到了室外,就在公墓管理处西侧搭了个棚子,可以挡风避雨。棚子下面用钢筋焊了两个铁架子作为工作台。今天要写的碑真是不少,三百多斤的石碑我们两个人一口气抬出来四五块。孟哥力大如牛,自是气不长出面不更色,我却早就汗流浃背了。他在旁边笑我是温室里的花朵,我也不和他争辩,在一旁喘着粗气。 主任风风火火地开着皮卡去管理所开会。孙先生开始打扫办公室的卫生。 张达还是捧着那本黄色小说,但目光一刻也没从孙先生身上移开。过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孙,孙先生,我问您一件事情。” 孙先生停下手中的活儿,温和地看他:“什么事情,您说。” “前几天红星乡有一户人家盖新房,有一堆沙土倒在了马路中间。我开车没法通过,就去了工棚吵吵闹闹还挖了半天的沙土。那工棚里的人是您吧?”说完这些话张达自己也是满身的冰凉。从今天早上一来,他就认出了这个老者。他的表情在那微弱的灯火下,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没错,是我。”让张达没想到的是,孙先生回答得非常痛快自然。 张达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表达:“那您,您怎么去了那里?那是您家盖的房子?” 孙先生一笑:“当然不是了。我特意赶到那里救你。” 张达更摸不着头脑了:“救我?为什么?” “徐会计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还是不要牵连其他人为好。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然不是佛门中人,但也一心向善,能帮你一把就帮你一把吧。” 张达恍然大悟,那天如果自己按时去了松树林,也许被吓死的人就会是自己。是人家救了自己一命。可是世上难道真有这种未卜先知的高人?当时自己还踢翻了人家的桌子,险些打到老人。想到这些十分惭愧,他扑通一下跪在孙先生面前:“孙先生,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您大人有大量。那天是我的不对,张达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老人连忙双手相搀:“不用客气,这也算不得什么。” 四目相对,张达又是一惊,这孙先生长得太像什么人,那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真是浑身处处透着神秘。 我这“温室里的花朵”正在门边坐着喘粗气,孙先生已经微笑着坐在我的身旁,“年轻人,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很快就又见面了吧。” 这就是来代替关老师的守墓人?怎么今天看他的微笑如此的熟悉,太像一个人了。到底是谁呢?我用大脑搜寻着有着一样友善笑容的人,片刻之间就恍然大悟。太像了,太像了,他的笑容太像孙所长了。 主任叫他孙先生,他也姓孙?那他一定是——所长的父亲? “呵呵,你猜对了,我就是孙所长的父亲。”孙先生随口说道。 “什么?”难道面前的这位老者会读心术,能猜到我心里所想?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桃子,不用奇怪,我是从你眼睛里读出来的。” 我直直地盯着孙先生,好似怕他跑掉一样。“孙先生,介意我问您一些问题吗?” “但说无妨。” 我低声道:“那天您来公墓是做什么?您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 “呵呵,你的问题还真有点难度,不过我也可以回答,你要给我保密。”孙先生做了个神秘的表情。 “嗯。”我点了点头。我的表情里天生就透着一股子真诚。 “最近关老师受了点打击要休息一段日子,你们孙所长让我来替他几天。我来之前听说公墓怪事连连。所以在正式上班之前我先挑了个时间上山看看地形。为了不影响你们工作,我是从后门进出的。” “噢。”真相大白,我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原来孙先生是从后门进出的,难怪主任和孟哥都没注意到他。 “那天我问您的那个问题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迫不及待地接着问。 “那天你问什么来着?年纪大了,脑袋就不太中用了,记不住事。” “噢,我是想问您,世界上有没有能生活在人世当中的鬼?也就是可以像人一样正常生活,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他的存在?” 对我的这个问题,孙先生一点也没觉得奇怪。他想了想回答:“按道理这种情况是不常见的,否则咱们周围的人都可能是鬼,那世界不就太恐怖了吗?不过,也有特例。” “什么特例?”我瞪着眼睛听,生怕漏掉什么关键的细节。 “嗯,有一种非人非鬼的中间类生物,我们通常称他们为活死人。” “活死人?”我听得直冒冷汗,单单这个名字就够吓人的。 “您能不能仔细地给我说一下?”我突然想起来, href='2183/im'>《射雕英雄传》里的全真教教主王重阳就有个绰号叫做活死人,和这个活死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活死人在传说里是人鬼之间的一种状态。人的肉身已经死掉了,但因死亡的时候赶上了某种特殊的环境又没有完全变成鬼。这种活死人往往能在世上存在一段时间,短的几日,长则一年。” “您怎么知道这些?”我很纳闷。从孙老师的谈吐来看,他应该对灵异方面有很深的了解。 “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也只是民间的传闻而已,不能确定它的真实性。你既然问了,那我就随口当故事说说罢了。不要说我搞封建迷信啊。” 我想了想:“那也就是说这种活死人可能会同时显示人或鬼的特征?” 孙先生回答:“嗯,这个很好说明。你见过阴阳鱼吗?就是八卦图中间的图案。白的部分代表太阳,黑的部分代表太阴,白的里面有个黑点代表少阴,黑的里面有个白点代表少阳。这就是万物阴阳的四种状态。人性为阳,鬼性为阴,阴阳相对,此消彼长,哪一种力量更强,他的属性就占主导地位。当最后阴气笼罩一切的时候,人自然就成为真正的鬼了。” “您说人需要在死亡的时候赶上某种特殊的环境才能变成活死人,是什么环境呢?”我对这个最为关心。 “噢,首先要在属阴的日子里。比如天气寒冷、夜间……其他我就不知道了。桃子,你不要再问我这样的问题了,我也是道听途说,误人子弟就不好了。”孙先生突然收住了话题好似有所保留,我也不便再问。他说的这些 786e." >确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不管是真是假,起码我觉得受益匪浅。他说的内容正是我要寻找的答案,因为我——就是他所说的活死人。 第九章 墓碑上增加的名字 张达左思右想终于一拍脑门,明白了。这孙先生和孙所长看着就有几分神似,又都姓孙,不用说了肯定是一家子。想到此出了一身的冷汗。最近偷碑虽然发了笔横财,但徐会计的死也把他吓得不轻。以后再办这些事情可得防着点这老孙头,被他直接告到所长那里可不是闹着玩的。自己胆大包天连死人的钱都敢赚,弄不好连这碗官饭都搞丢了。 还好今天是老王头值班,张达的心里算是踏实一点。清明前后上坟的人带来不少的领魂鸡,可惜都被所里派车拉走慰问职工了。这几天张达连点荤腥都没碰着,心里甚是不悦。碰巧这几天公墓门庭冷落,别说鸡了,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远处响起了马达声音,开上来一辆老式的桑塔纳。车里陆续下来四五个上坟者,还有一人手里拎着一只大红公鸡。这可把张达乐坏了,没想到中午还没到就有人送鸡上门,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一想那炖鸡的香味就口水横流。 讲到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什么叫领魂鸡。过去人们都视鸟儿为人的精神的负载体,甚至认为鸟儿就99lib?是亡人的灵魂,可以引渡地上的亡人灵魂飞临天堂。死者在漫漫的黄泉路上,需要个向导来招引灵魂。孝男孝女选中了鸡,所以死者必须有一只鸡来领魂,俗称领魂鸡。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一般民间会选用毛色纯正的大红公鸡来做领魂鸡,做下葬法事的时候割破鸡冠弄些血洒在地上。仪式结束后大多数人会直接把鸡放生在墓地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公墓以前基本天天都有鸡肉吃的原因。 张达站在公墓大门口,只等那只宝贝公鸡快点出来好扔鸡下锅。谁知好不容易等这家人上完了坟从墓地下来,却差点没把他的鼻子气歪。没想到这家人竟然如此小气,用完公鸡又拎了出来。张达火冒三丈,直接奔着那位拎鸡的男人走了过去,“站住,说你呢。” 那个男人感到奇怪,拎着鸡站在原地,“有什么事吗?” “这鸡,你要拎哪儿去?” “拿回家呀,怎么了?” 张达指着鸡问那个男人:“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领魂鸡呀。”那个男人还挺明白。 张达冷笑了几声:“呵呵,你还知道是领魂鸡。你想把死人的魂魄再领回家呀?” 那个男人愣住了,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一点,赶快放了公鸡并向张达连连道谢。 看着一家人把鸡丢在地上灰溜溜地离去,张达不禁呸了一声,暗骂:“小气,连只鸡都舍不得给我们,亏了老子我有高招。”今天中午终于又有鸡吃了,张达喜笑颜开。可是这只大红公鸡还挺活泛,左跳一下右跳一下三跳两跳进了墓区,张达扑了几下竟没有抓到。 “我就不信今天抓不到你。”张达在两只手上吐了点唾沫,缓慢地向那只鸡靠近。突然发力,连人带鸡扑倒在地。那大红公鸡的冠子上还在流着血,他这一扑血溅得他脸上身上都是。还有最惨的,就是旁边的那座墓碑上也溅上了血。 张达抱着鸡坐了起来,嘴里还念念叨叨:“这位先人,俺不是有意冒犯您的。这不是抓鸡吗,不小心到了您这里。一会儿我拿稀料来,把血给您擦干净。” 抬起头,面前的这座碑上斜着溅了一行血迹,碑上刻着几个黑漆漆的大字:徐斯文之墓。 一股阴风吹来,张达从头凉到脚。手里的公鸡还在挣扎,而他早已顾不得理它,双眼死死地盯在那块碑上。自从徐会计死后,他还从来没仔细地看这块碑呢。 这是一块白色的汉白玉石碑,在墓群中显得相当的普通。上面用黑色油漆填补在刻字的中间,油漆崭新,乌黑得发亮。“徐斯文”三个大字上被鸡血溅上了一抹鲜红。可是,可是……张达的双眼不住地放大,眼珠瞪得快要爆裂开了一样。那“徐斯文”三个字边上,有另外的几个字,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血写在上边的。歪歪扭扭,写的竟是——张达。 鬼,是鬼!她想要我的命!张达一松手,那只大红公鸡从手中挣扎着跳到地上夺路而逃。他哪里还有心思去追,一屁股坐在地上。公墓安静得十分怕人,四周高高耸立的一排排墓碑像一群群白色衣装的游魂站在他的周围。张达仔细去看自己的名字,血红血红,竟和边上的鸡血一样如新漆一般。啊,不会是刚才上坟的那些人用鸡血写在上面的吧?张达仔细回忆刚才那个男子的长相。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是他在徐会计碑上写了那两个字?可是他也不认识我呀,再说他是和一大家子人一起来的,怎么看也不像鬼。 “张达”两个字清晰可辨,而且就刻在徐会计名字的右侧。古时刻碑右侧为尊,一般书写男者姓名,左为后,书写女子姓名。而把他的名字写在这个位置正是合葬之意。难道这是一个诅咒?不管是什么,起码写字的人一定知道他和徐会计的奸情。这太匪夷所思了,张达不敢再想下去了。他从旁边的地上找了块抹布,沾着地沟里的存水费力地在碑上擦了起来,直到那鸡血和自己名字的字迹模糊到了一起,他才坐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别再自己吓自己了。张达拍拍屁股站起来,在徐会计的墓前嘟囔了几句:“那天约会实在对不起你。可是真不是我害你的,你有怨有仇一定要去找凶手,和我没有关系呀。”走出墓区的时候,张达又看见那只红公鸡此时正站在一座墓碑前面十分安静,面对墓碑单脚提起,像是敬礼的姿势。这只鸡身上真的是还了魂了?这些东西看来不能不信。领魂,那个魂还真的存在? 张达回了办公室,和谁也不打招呼,只是一个人闷头抽烟,脑袋里胡思乱想,魂不守舍。他想这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本来自己就有生活作风问题,被公墓的同事知道了好说不好听。在管理处的眼皮底下就有人在碑上写血书,说出来谁会相信呢?难道是徐会计阴魂不散找我索命?不管怎么说她是因我而死的,如果不把她约到那片松树林里,也不会发生那些事情。唉,想起来她的死也是很蹊跷,不会就此变成冤魂吧?哪天我还是给她多烧点纸,让她在那边的生活也稳定一些,别来这里找我。 办公室里还有我和孟哥,上午的活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各占着一张沙发休息。今天孟哥没和我说一句话,就连我主动和他搭话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和我哼一声。一定是于晶晶的事情让他误会了。我真想立刻就和他解释清楚,可这办公室毕竟不是说这个事情的地方。此刻我们都把目光同时投向了刚刚进屋的张达,他那张黑脸上泛着紫青色。我的心一紧,他又碰见了什么状况?是不是那个古里古怪的张淑清?还是那只大红公鸡呢?一向爱吃鸡的张达怎么没抓它下来? 开饭了,老王头招呼大家到外屋吃饭,桌椅碗筷早就摆好了。我们三个人各怀鬼胎想着自己的事情坐在了桌子周围。张达逐渐恢复了常态,但精神还是显得萎靡不振。好端端的天色怎么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直刮得日头也失去了颜色,不免又要下一场大雨。室内的温度骤降,老王头关好窗又把大门别上,我甚至开始打哆嗦了。看这种天气我们想骑车回家是没戏了,只有等主任的车回来。 老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掀开桌上的一个锅盖,顿时香味扑鼻,原来是小鸡炖蘑菇。张达大吃一惊:“王师傅,这鸡是哪里来的?” “呵呵,这不就是刚才上坟的那家人留下来的吗。说来也巧,你刚才上墓地里面去抓没抓到,可它却自投罗网,溜达到咱门口来了。”老王头只要一开了话匣子就喋喋不休很难打断。 “噢。”张达吸了口凉气,心道:“这老王头把魂儿领进锅里了,不会遭什么报应吧。” 张达今天没吃鸡肉,只是夹了些凉菜。我和孟哥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吃得酣畅淋漓。 呜……呜……窗外的风里带着呼哨声,拉得长长的非常刺耳。隐隐地还有轰轰的雷声,像战场上千军万马鼓角嘶鸣。屋里的光线更暗了,哪里像是正午,更像是黄昏。屋里的桌上现在只剩下一些残茶剩饭了。我们几个放慢了速度打扫这最后的战场。 雨声渐渐大了,从点点的声响连成线最后再响成一片,然后是风雨交加。半空中一声惊雷,好似是从房盖中间劈下来似的,整个公墓管理处的平房都颤了两颤。我们都没有防备,碗筷险些掉在地上。老王头干了最后一口酒,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鬼天气,一会儿孙先生怎么来换我班呀。这天气要是骑车或是走上来还不得浇个透,非闹病不可。”我们都没说话,只顾把最后一口饭填进嘴里。 当当当,当当当……突然响起清脆的敲门声。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惊,一股凉气从脊椎尾一直窜到脑袋尖。 当,当。这声音十分清楚,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定是有人在敲门。 下着这么大的雨,什么人会到这里来?我们都屏住呼吸,停住了自己手里的动作。 当当当,当当当……孟哥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张达,张达看一眼老王头,最后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王头脸上。老王头喝了点酒,脸红得像马路中间的红灯。他明白大家此时为什么看他。大家想起了他曾经讲过的那桩怪事。 窗外乌黑一片,屋里暗得需要掌灯了。每个人都不想回应那敲门声,也不敢走到门边。门外是谁?是徐会计找我们来了?是张淑清?还是路过附近过来避雨的村民?又一个炸雷,桌上的碗都在嗡嗡作响。敲门声更急促了,看来没有人开门的话,外面的人绝对不会罢休。短暂的沉静过后,还是老王头打破了僵局。毕竟他是个庄稼人,胆子大脾气也倔,现在屋里有三个人给他壮胆,总比半夜一个人要好的多,是人是鬼也要出去看个究竟。他拾起门边的木棒,向门边靠了靠,高声喝道:“谁呀,谁?”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定是听见了老王头的喊喝才停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门外的动静。终于外面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郑辛元在这里住吗?” 我们几个人大惊失色,浑身的肌肉突突地颤抖,纷纷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碗、炉钩、小铲子等做武器,手捏得快碎了自己都不觉得。老王头退了两步借着酒劲高声喝喊:“不管你是人是鬼,赶快走吧,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钥匙孔里好像被插了东西,锁芯突然啪的一下扭在了一边。这下却是我们都没有料到的,再上去想按住门锁已经来不及了。门被向外拉开,一个黑影就站在那里。 门外的雨连成了线,雨线编织成了一个水幕组成的背景,一个黑影作为前景瞬间就闪进了屋子。屋里的人只顾着看清他的面孔却都没料到他进屋的速度这么快。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时 “啊”了一声,立马用武器护在胸前,准备和这个黑影做殊死搏斗。 那个黑影把雨衣的帽子摘掉说:“是我,你们都在干吗?” 老王头打开了灯,原来是隋主任穿了件黑色的雨衣站在门内,同样黑色的雨靴上沾满了泥。接着门外又跑进来两个人,竟是孙所长和关老师。我们这才注意到,孙所长的车就停在门外。原来刚才雷雨声太大我们都没注意到有车开过来。 主任一脸不高兴,指着我们几个说道:“你们这几个人成天疑神疑鬼的,一听说什么郑辛元都吓破了胆。你们也好意思为人民服务,连唯物主义都不信了还干个屁。你看你们,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孙所长来了。”我们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了各自手中的武器。我手里是把添煤的小铲子,等放回去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捏得通红。 孙所长扶着关老师进屋,关老师的脸色比走之前好了一些。主任也真是的,这么吓人的雷雨天他干点什么不好非扮鬼吓我们,可是谁敢教训他呢,只有他说我们的份儿。好在是一场虚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我们几个相视一笑,孟哥也冲我挤了挤眼,我冲他吐了吐舌头,好像他不是那么恨我了。 主任把我们几个叫到办公室里,说临时要开个会。孙所长喝着茶水旁听。主任说:“前段咱们公墓发生了不少事,把这里闹得鸡飞狗跳,大家都没心思好好工作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这儿还指望着大家才能发展呢。我和孙所长商量了一下,以后呢要强化大家的政治思想教育工作,定期开开座谈会,巩固一下唯物主义世界观。大家要清楚一点,这个世界上是根本不可能有鬼的,所谓的鬼都在你们的心里。你们不要再口口相传那些所谓的怪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徐会计就是听了你们这些人讲的那些鬼话才经常产生幻觉的,最后竟然被吓死。你们说说这些教训还不够惨痛吗?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鬼呀鬼呀的,我们先对他说服教育,教育不行就开除。下班以后除了打更的更夫之外,其他人等不要在这里逗留。为了更夫的安全,我们以后可以允许更夫夜间不进入墓地巡夜。而且过两天所里就会拨款为管理处装防盗门窗,这样起码打更师傅们更加安全些。还有,关老师家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从今天开始恢复上班。所长的父亲孙先生这些天义务地为我们公墓替工一周,我代表公墓全体对孙所长和孙老先生的无私帮助表示敬意。”我们几个人在主任的带领下齐刷刷地鼓掌,孙所长起身非常绅士地向大家还礼。 还好主任以前是军人出身,开会一直是言简意赅,会议到此结束。我嘴角泛起一丝嘲笑:“哼,没有鬼,没有鬼哪儿来的我这种活死人?” 雨过天晴,一条彩虹高高地挂在云端。空气异常清新,一股只属于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鸟儿叽叽喳喳地享受这难得的美好时光,刚刚还很沉闷的山间立刻变得活跃起来。 送走了孙所长,公墓又只剩我们这些人了。老王头拿了把扫帚去清扫墓地,屋里的几个人也到门口去呼吸新鲜空气。听主任说,殡葬所准备先派一位会计兼职做账,过段时间上级单位就会派位新会计过来。大家远远望着公墓西面的松树林不禁摇头兴叹,不管怎么说徐会计也太年轻了,竟 7136." >然葬身在这里真是可惜。 我高估了孟哥,他还是没有原谅我,只顾和主任聊天看也不看我一眼。这种情况下我就没必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我和关老师聊了聊天,他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身体还好,酒也戒掉了。他没有提他儿子是怎么死的,我也没好意思问。本来我有太多的问题想和他交流,可是周围有人在也没法深说。 老王头拿着扫帚从墓地上下来bbr>99lib?了,他把张达叫到了一边,两人不知在嘀咕什么。张达的脸色随之一变,而后立刻快步上了墓地。他这是怎么了?我们几个人目送着他的背影十分诧异。 原来老王头刚才对张达说:“刚才我上墓地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了一件怪事。”张达的心头一紧,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王头问:“什,什么怪事。”老王头的表情十分凝重,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徐会计的墓碑上,不知是谁用血写着你的名字。”“啊!”这次吃惊张达可不是装出来的。虽然他先于老王头知道了这件事,但那些字迹明明已经被自己擦干净了,怎么又出现在那里? 张达一边向墓地上走一边思索着整件事情的始末。一大家子人来上坟,位置倒是离徐会计的坟不远,然后那人拎着领魂鸡下山被自己叫住,接着抓鸡进了公墓,是鸡领着他到徐会计墓前的,难道那只鸡真的是徐会计灵魂附体?想到这里张达不寒而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擦那些字的时候公墓上并没有人在,之后就下了大雨,难道那红色的染料经雨一浇字迹又显出来了?一边盘算着,一边已经到了近前。 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这件事情的诡异,张达的脑袋嗡的一声,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一齐涌向大脑。徐会计的墓碑上边果然有红色的“张达”二字,而且字迹有所变化——这两个字是有人新写上去的。 远处几个人还在东拉西扯地聊天。张达看周遭四下无人,双手合十扑通一声跪倒在徐会计的墓前,小声祈祷:“斯文,你在那边安息吧,不要来找我。真的不是我害的你。当然了我也有责任,改天来多给你上炷香,多给你烧烧纸也就是了,别这样逗我呀。”说完这些,他又捡了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把那些字迹擦了个干净。果然是新写上去的,借着草丛中未干的雨水,不用太费事就可以擦掉。做完了这些,张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公墓。 虽然我们各聊着各的,但张达的一举一动,没有逃到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关老师低声说:“桃子,你知道吗,最近真的是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不过我都这一把年纪了,我就是不相信鬼神,你也不要相信。” 我一怔,没想到他首先开口和我聊到这个话题,“您都碰见什么怪事了?” “徐会计被吓死是我亲眼所见。那天晚上她下了班就直奔松树林,我觉得奇怪就一直跟在后面。结果她从林子里跑出来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整个面部都扭曲了。连我也被吓昏了好几个钟头。我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把她吓成那个样子。难道树林里有怪物?”关老师宁可说怪物也不提鬼字,说明他还一直坚守在唯物主义阵营。我吸了口凉气,终于搞清楚了那天晚上的情况。一定是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因为酒喝多了阴气过盛现了鬼形,从而吓死了徐会计。对,一定是这样。《封神榜》中不就有“苏妲己酒后露尾巴”那么一段吗。妈的,我都拿自己比狐狸精了,真是可悲。想到这里我动了动嘴,还是没敢把真相说出来。我知道我说出真相的代价:不是把别人吓死,就是被人当作神经病。 眼看着孟哥和主任散步到了空地的另一端,应该听不见我们的对话,关老师又接着说:“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呢。”还有比徐会计的死更离奇的事情?这下我真的猜不透了。 “你知道我儿子死了吗?”说这句话时,关老师的神情显然有些黯然,想来是触动了他的丧子之痛。 “知道,可人死不能复生,您要节哀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儿子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家里,据儿媳讲,当时是晚上九点多,我儿子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卫生间洗澡。只听见一声惨叫,儿媳再出来时他就瞪大双眼死在沙发上。那个时间和徐会计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第二天我和孙所长开车赶到以后,去看了他的遗容。他那惊恐万分的表情太像徐会计了。他们的死法就好像是出自于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后来怎么样?”听到这里我又糊涂了。难道除了我还有其他的鬼,在同一时间去哈尔滨吓死了他儿子? “当地警方也做了调查,但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当天家里确实也没进来过其他人。最后的结论是自然死亡——突发性猝死。但我知道,一定是另有原因。”这下我也没办法回答什么了。我的大脑已经没法解释这么多玄怪事件了,更何况最近我几乎每天都被这些突发事件打击。这样下去还没等完全变鬼就先精神失常了。 “关老师,没事的。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最要紧,很多事情也不是咱们能够改变得了的。” “是啊,是啊。多谢你桃子。” 第十章 迷情 我到管理处的办公室翻桌上的那本台历。腊八那天阳历的日期为1996年1月27日,而今天是4月15日,已经过了八十多天。那也就是说,顶多我在人世间再待九个多月就要变成鬼魂了?脑袋上不知不觉爬满了汗珠。 于晶晶打电话到公墓,说要请我和孟哥去撮一顿美味。孟哥问我想吃点什么,我哪有心情吃喝,想都没想就随口答道:“狗肉。” 鸡西这地方虽然不像延边一样离朝鲜那么近,但也有不少鲜族人在这边居住,甚至还有鲜族人聚居的村落,我们当地管这种村子叫朝鲜屯。什么冷面呀、辣菜、狗肉的,做工都相当考究。特别是狗肉炖豆腐,配上特制的狗肉酱那叫一个香。晶晶选的这家狗肉馆位于朝鲜屯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农家馆子。不过来的人还真不少,“酒香不怕巷子深”,同理,“肉好也不怕地方偏”。 春天来了,又到了漂亮姑娘们盛开的季节,晶晶这一身火红让人眼前一亮。我注意到今天她把头发高高地盘起,耳朵上还戴了金灿灿的耳钉,甚至脸上还画了淡妆,眼镜也没戴,想来是配了博士伦。今天的她像出水芙蓉一样,有一种惊艳的美。哪里像一个大专的学生,简直就是一个美艳绝伦的成年女人。 我的心脏又不听话地重重跳动了起来,脑中那个邪恶的自己想:“要是离开人世之前能有这样一个女朋友,也就不枉此生了。”那个正直的自己又说:“想什么呢你,你怎么会有那种奇遇呢?这可是孟哥的女朋友。” 今天没办法,我又成了电灯泡了。每次不来的时候还想见到晶晶,等真见到了又觉得三个人在一起不太自然。晶晶早就订好了包间,这是一个农家小屋,进屋就要上炕。我们这些生于七十年代的东北孩子都是睡这种火炕长大的,感觉非常亲切。炕上有一个小桌,中间放好了狗肉火锅,两侧是四把小凳。我独自先坐在一边,他们两个把随身的外套和手包挂在衣架上。 于晶晶挂完手包竟然挨着我坐下了。我完全懵了,这是怎么回事呀?可别让孟哥误会了。“晶晶,你怎么不坐对面?”我提醒了她一句。 “呵呵,今天我要请的主角是桃子师傅你呀,当然要挨着你坐。”她不但不走开,还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 我心里美滋滋的,身未动心已远:“今天没白来。管他什么天长地久,有这样的近距离接触,也够本了。” 孟哥咽了咽唾沫,想说点啥,终于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晶晶装作没看到孟哥那尴尬的样子,趴在我的耳边说:“今天可有好戏要看了,你准备好了吗?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啊,惊天的秘密?什么秘密?” 服务员把狗肉倒进了锅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我们每人倒了一杯鲜族的米酒,一起举杯。 晶晶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来呢是庆贺我荣升大专,以后俺也是大学生了。二来呢是来宣布一件大事。” 不光是我,连孟哥都愣住了,没听说她有什么大事呀。我们都宁神静气地听。屋里变得十分安静,只剩下锅里不住翻腾的声音。 “从今天开始我宣布,桃子师傅正式成为我的男朋友。” 我和孟哥听完这句,惊得险些把酒杯掉进锅里。我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听错了。 “再说一遍,桃子师傅正式成为我的男朋友。”于晶晶依旧是那么神气活现。 孟哥的脸通红通红,上面映衬着那些麻点十分难看,但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晶晶,别总拿你桃子师傅开涮。人家没女朋友,有空你帮着介绍一个不就得了。” 晶晶表情中顽皮的部分忽然消失了,变得十分认真:“孟哥,我是认真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地埋头吃狗肉。 孟哥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表情终于可怕起来:“晶晶,你这是为什么?我哪里对你不好?哪里对不起你?” 晶晶的脸都变成了粉红色,像桃花,“哪里对不起我你心里最清楚。还用我说出来吗?” 晶晶这句话语气很重,我从来没听过她这样表情严肃地说话,顿觉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 屋里的气氛十分紧张。锅里的狗肉还在不住地沸腾。孟哥听了晶晶这句话表情明显一变,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却不再说话。 我赶快打圆场:“狗肉好香呀,先吃肉,一会儿再聊。” 他们并没有听我的话,孟哥站了起来说:“晶晶,我们到外面去单独聊聊好吗?”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桃子师傅,我们吃我们的。” 孟哥双眼快冒出火来,目光从她身上移向了我。我吓得停住了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你,桃子,有你的。”说完这句话,他拿了外套跳下火炕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起身想追却被晶晶按住,“你追他干什么?给我坐下。” 我坐了下来,一语皆无,低头吃肉,也不敢再看晶晶一眼。一切静了下来,只有锅里的狗肉汤还翻着花儿。 许久没有人说话,我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她。于晶晶的两颊上多了两道长长的水线,这是我没想到的。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别管了。咱们好好吃咱的饭。” …… 天黑了,虽然晶晶和孟哥发生了不愉快,虽然孟哥误会了我,虽然我稀里糊涂地成了活死人,但这些竟都没耽误我的饭量。喝了一肚子的狗肉汤,我都快要走不动道了。晶晶提出让我送她回去,我要打车被她拦下了,她说走路比较利于消化。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该问她什么或是怎么安慰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终于她忍不住了,对我发作起来:“你个死桃子,坏桃子,你为什么不理我也不问我?有你这样的吗?” “我问你什么?”对于女人我真的是一窍不通,不懂为什么她们会如此地善变。 “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呀?”她竟然从我身后将我一把抱住。我不敢动了,怀里像揣了个小兔子在乱跳。 “你,你这是干什么?” “做我的男朋友好吗?” …… 原来一天前于晶晶碰到了一件让她无法接受的事。那天学校下午没有课,她像往常一样拨打了孟哥的呼机,可是孟哥并没有复机。算起来今天应该不是他上公墓的日子。没关系,反正她学校离孟哥租房子的地方也不远,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晶晶买了几样水果乐滋滋地赶了过去。孟哥租的房子在三楼,刚要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呵呵,这家伙一定是在家睡懒觉忘了关门,让我吓他一吓。”晶晶不声不响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摸了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卧室的门也虚掩着,不用说,孟哥一定是躺在床上睡大觉。晶晶暗自好笑,继续向前行进。突然听到一种沉重的呼吸声,那种声音很奇怪,好像是发自于孟哥又不像。难道是他在屋里发生了什么意外?晶晶不禁警觉了起来。她的动作更加小心了,悄悄地摸到了卧室门口,定睛向屋里一看——于晶晶呆了。 屋里正上演一场春光好戏。孟哥确实在床上,可并不是躺着,晶晶看到的是他那黝黑结实的全裸后背,他的身下,一个很白的女孩儿一丝不挂。地上散落着一地衣物,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晶晶看得脸红心跳。虽然和孟哥已经交了几个月的朋友,但两人之间也就是拉手接吻什么的,从来也没有肉体上的关系。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她不想再看了,转过身拎着水果静静地离开。 从她选择离开的这一刻,她已经对这个背叛她的男人彻底失望了。回去的路上,她不停地流眼泪,和这个男人结识的几个月里两个人的交往一直非常愉快。孟哥虽然长得不帅个子也不是很高但是心地还不错,而且对自己也一直很好。本来还打算让这个男人做自己的丈夫,现在看来是自己看走了眼。晶晶虽然漂亮开朗,但并不是个随便的姑娘。孟哥的这种行为,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JJ,那是工人文化宫边上开的一家的士高。当时几乎鸡西的所有混混都会去那里,鱼龙混杂,要在平时她怎么也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可是今天她需要的是释放,要不一定会把自己逼疯的。 JJ里面人头攒动群魔乱舞,巨大的舞池中央是一个一米多高的领舞台,来自于泰国的人妖DJ在上面用含混不清的中文喊着号子,台下的数百人早已陷入疯狂。晶晶干掉了一瓶啤酒,跳进了舞池。晶晶长得实在是太美了,这种忽明忽暗的灯光一点也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几个混混渐渐围了上来,跳在她的周围。 包围圈在缩小,已经有人面对面和她跳贴身舞了。晶晶觉得全身都在冒火,她也感觉到围着她的男人们不怀好意。她试图挤出包围圈,可是没有用。四周音乐声震天,任凭她喊破了喉咙也没人会发现她的窘境的。一双手不失时机地摸到了她的屁股上。接下来的事情她想像不出会有多可怕,早知道是这样她绝对不会来这里的。现在怎么办,一切好像都已经晚了。 看着几个恶棍在逐渐逼近,晶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想从人墙的一角突围出去,但失败了。毕竟她是一个姑娘,在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面前不堪一击。“小妞往哪里跑。”一个秃子藏书网嘴里嚼着口香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猎物。另一个刀疤脸早就等不及了,伸出胳膊肘儿一把就搂过了晶晶的脖子。他的胳膊勒得很紧,晶晶感觉透不过气来,一阵阵地眩晕。她一边挣扎一边狂喊救命。几个混混把包围圈缩小,准备把晶晶架到外面去。 还好人妖DJ居高临下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立刻用对讲机通 77e5." >知保安。几个头戴钢盔手持警棍的保安从几个方向围拢过来。秃头发现势头不好狠命地拽了拽刀疤脸,刀疤脸舍不得这么正点的小妞但也没有办法,恋恋不舍地松开晶晶,嘴里却不干不净:“小骚妞,早晚也得落到大爷手里。”晶晶趁机挣脱出去,躲到了保安的后面,然后快步跑出舞池。 虚惊一场惊魂未定,晶晶干掉的一瓶酒全部化成汗水挥发出来,脑子也全部清醒了。感觉脸上有液体流下来,原来是眼泪。再也不能冒这个风险了,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落到这样的窘境。她不再管这里的疯狂和喧闹,挤出人群到了门外。 和的厅里的喧嚣相比,门外清凉安静了不少。晶晶擦干了眼泪拾阶而下。自己心灵手巧人又漂亮,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一般,从小到大就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勾走了孟哥的魂儿?真后悔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一愣神儿的工夫,她已经走到了台阶下边,四五辆夏利出租车早就等在那里了。几个出租车司机正在车下聊天,看见她出门纷纷热情地邀她上车。晶晶正在考虑上哪一辆车,一个司机说了句:“小姐,上我这个车吧。”拉着她的胳膊就把她塞进了车里。 晶晶被塞到出租车的后座上,不禁恼羞成怒,司机怎么能这样野蛮拉客呢。可当她看了一眼身旁就顿感天旋地转,她的世界末日到了。车启动了以后就一溜烟地飞奔出去。除了那个司机之外,车里还坐着两个人——秃子和刀疤脸。 “小妞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又见面了。”刀疤脸的样子就让人感到极度恐怖。他一把搂过晶晶强吻了起来。 晶晶的哭声没能打动任何人。她被带到了老市场附近的一栋旧楼里,那里有一间没人住的房间,她的嘴被封住,衣服被一件件地脱掉。两个大男人就在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把一朵刚刚盛开的鲜花摧残了。没人能想像最后她是怎样一件件地把那些掉在地上的衣物再穿回身上的。跌跌撞撞离开屋子时她没有了眼泪,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时她竟然笑了…… 第二天,晶晶约了我和孟哥去吃狗肉。她换上了自认为最漂亮的一身衣服,还化了妆。然后就发生了前文的那一幕。那天晚上,她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桃子,做我的男朋友好吗?” 是我太傻,没有看出她经历了那样残酷的打击,自然也就猜不到她为什么和孟哥分手。在那温柔一刻,我心里只装着两个信念:“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不能因为一件衣服而断了手足。而且人家是校花,而我是什么?我只是个游荡在人间苟延残喘的活死人罢了。”我冷冷地掰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晶晶的眼泪在眼圈里转,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读不懂这双美丽的眼睛里包含的内容,里面有向往、有乞求,更有无法说出的秘密。 “晶晶,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漂亮配不上你?” “当然不是了。我,我很喜欢你的。只是……” 泪水已经爬满了她俊俏的脸庞。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说:“别哭了,我不大会安慰人的。我送你回宿舍吧。” 晶晶哭了一会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甩头发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一直跟在她后面。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我们已经进了医学院的校园,左边就是女生宿舍楼。不知道她们学校的女生宿舍是否有男生禁入的规定,跟到门口我就不敢向里走了。她没回头,没挽留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在她后面。一转眼她就进入楼内。我摇了摇头,自己一个人向回走。 走出几步后,我回头看一眼这栋宿舍楼。夜幕下,这栋修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老楼显得十分阴森,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耸立在校园茂密的丛林里。后来我才知道这楼竟是传闻中有名的凶宅,可怕的事情一直都在这里发生,在这里住宿的学生都被蒙在鼓里。 漆黑的天幕下,我一个人忧伤地离开了校园。 次日,呼响,竟然是于晶晶宿舍的电话号。现在只要听到于晶晶的名字我就心跳加速,比遇见任何恐怖的事情都让我紧张。我想我真的是痴迷上她了。我不敢说那个“爱”字,因为我不想对不起朋友。但是她的容颜的确很难让人割舍。近两日每每想起她要做我的女朋友却被我拒绝时我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太没有出息了,自己怎么就患得患失不敢去追求自己的真爱?有时小静也会出现在脑海里,她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她上哪里去了?最近怎么样了?也让我一样地牵挂。有时她俩的形象在脑海里混做一团,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唉,先回电话再说吧。 好在孟哥没在办公室。拨完号我拿起了听筒,心里忐忑不安。电话那头晶晶的声音听起来像做了错事一样十分委屈:“桃子师傅,我是晶晶。你,你原谅我吧。我不该那么突然地逼你做我的男朋友。我现在想起来十分后悔,我向你道歉了。” “别别,别这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听到她那充满诱惑的声音,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我晚上能约你吗?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谈。”她的声音越可怜,我就越一阵阵地浑身酥麻。 “当然当然,我去学校找你吧。” 挂完电话,我心里充实多了,剩下的都是等待和向往了。 六点半左右,我到了晶晶的宿舍楼底下。看了看呼机,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怎么还没出来,难道想放我的鸽子? 市医学院升为专科学校以后规模扩大了不少,校园绿化得也相当不错。医学院校女多男少,进进出出的都是花季少女,不过我都不为所动。她们和晶晶的花容月貌相比起来全部都黯然失色。这座宿舍楼可真够年头了:这是一座四层的老楼,上面是欧式的尖顶。三角区上印有“一九七六”四个字,字中间还有颗红星。尖顶上面直立着铁旗杆,上面并没有旗子。楼的四周还安了几个射灯,把楼映射得有些阴森。其实我特别不理解这种光源的设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鬼屋。 “桃子,发什么愣呢?”晶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口,一身运动便装也难掩她的清秀脱俗。我盯住她上下不停打量,仿佛我今天才刚刚认识她一样。 “我们走吧,我请你去食堂吃饭。”晶晶一把拉过我的手,向食堂走去。 吃完饭我们在校门外的文化路上散步。晶晶给我讲述了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听得我惊讶得合不上嘴,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了。首先没想到的是孟哥竟然背着晶晶做出那种事来,辜负了这么好的姑娘。再没想到的是晶晶竟然受到了流氓的污辱,她要承受多大的心理负担呀。她怎么没报案?也是,女孩子把声誉看得比生命都重要,这种事她怎么敢声张。我恨那几个流氓,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我又多少有那么一点点高兴,因为她对我的坦诚。也许通过这样一件事情,我可以不再背负道义的包袱,我就可以真正地和她交往了。 说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晶晶如释重负,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家长的99lib?批评。“桃子,听完了我的故事,我还有资格做你的女朋友吗?” “你喜欢的人不一直是孟哥吗?你要仔细想想,你怎么会这么快——”我没接着说下去,把移情别恋四个字生生地咽了回去。 “其实我早就对你有好感了。你为人正直稳重、有才华,是我心目中比较理想的那种男人。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和你说这些话了……”晶晶说的每个字都深深地敲打着我的心门,我从内心深处萌生出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激动。 “别说了。”我一把抱住了晶晶。她也搂住了我,久久不分,心里都是百感交集。 “去我们宿舍坐坐吧。”我们深情地望着对方,两只手拉在一起。 “你们宿舍让男生进吗?再说你们屋里一定有不少室友,不太方便吧。”我有些迟疑。 “没关系的,这个宿舍是我续了专科以后刚搬来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门的大娘眼神本来就不好使,进门的时候我引开她。”晶晶又恢复了往日的顽皮。 “噢,那我就进去坐坐吧。”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开心的一天,看来我开始走好运了。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活死人了,让那些倒霉的事情都见鬼去吧。 用晶晶的高招,我们很轻易地骗过了看门的大娘。我蹑手蹑脚地跟着她上了二楼。楼道里比楼的外观还要陈旧,到处都散发着晾晒衣物的潮湿味道。几个女生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并在后面指指点点。我不太习惯这些,像小偷一样快速闪进晶晶的房间。 关上门后,我仔细打量这里。墙上挂了一面老式的穿衣镜。一个明明可以住八个人的大房间只有晶晶这一张单人床。另外的位置上也放置了三张床,可是上面只有床板。晶晶的个人用品摆满了这些床板,都是些洗漱用品、护肤品和一些小玩意儿。虽然凌乱,但这些让我觉得新奇和亲切。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股的清香,我快陶醉了,打娘胎里出来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女孩子的生活。 晶晶有点不好意思了,“桃子师傅别看了,我的屋子有点乱。” “呵呵,还叫我师傅,我可是你的男朋友了。”我一边和她说笑,一边从一张床板上顺手拿起了一只绒毛熊。熊身上的毛都倒了,看来是被人洗过,显得有些发旧。 “晶晶,都这么大了还玩这玩意儿。” 她一边收拾个人物品,一边笑着回答我的问题:“呵呵,这不是我的。刚来的时候就有了,应该是以前住这个屋子的女生留下的。看它可怜就收留了它。” “嗯,我的晶晶还这么有爱心呢。”我注意到宿舍木门上的玻璃用报纸糊了个结实,外面应该看不到屋里的情况。放下玩具熊,我突然从后面抱住她。 真不敢想像,这样完美的女生此刻就在我的怀里。她没有反抗,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我的拥抱。我能听到她的鼻息在不断地加重。我们都已经物我两忘了。 门突然间吱呀一声开了。 我们两个人都没来得及从天堂里告个别就直接回到了人间。两人以百米世界纪录级的速度迅速分开,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我赶快恢复成正人君子的模样,端坐在床边。晶晶到门边,轻声问道:“谁呀?” 外面很安静。楼道有人走路和说话的声音,但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从哪一层楼传来。 晶晶猛地把头伸出了门外,发现走廊里根本就没有人。 “太不小心了,刚才应该把门插上的。”晶晶把门从里面插上又回到我的身边。 “刚才可能是风,外面没人。”她含着笑坐在我的旁边,“知道吗,也许孟哥的背叛是命中注定的,是上天想把你送给我。” 我可不想多浪费时间,直接用口舌迎了上去算是回答她的问题。屋里弥漫着情欲的味道。 屋子里一声巨响,我和晶晶被吓得差点魂飞天外。楼上传来了有人跑动的声音,震得楼板咚咚地响。 这是什么声音呀?我们两个回过神来,在屋子里寻找。原来是那面老式的穿衣镜,本来好端端地挂在墙上,突然掉在地上摔碎了,难道刚才有地震发生不成? 我嘱咐晶晶小心,别让碎玻璃划伤脚,自己凑过去看墙上的钉子有没有掉下来。 “咦!”不可思议,原来挂镜子的位置上竟然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在墙上刻了一行大字。如果镜子不掉下来,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像到镜子后面有字。那行字让我们大吃一惊。上面写的是:“向另一个世界寻找希望。熊熊绝笔。” 我和晶晶都惊呆了。绝笔?难道写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们不再有亲热的闲情逸致了,互相对望了一眼。 “晶晶,在你之前是什么人住这间屋子?”对这种怪事我早已有了经验,言语中多了一份沉着冷静。 “什么人?我不知道啊。我刚分到这里住也不过才十几天时间。本来我们升专科的学生要到九月份开学才会换宿舍,是老师说这栋楼有一个房间可以提前申请,我就过来了。”晶晶倒真有点害怕了,声音有些打颤。 我一边用扫帚扫地上的碎玻璃,一边安慰她:“没事,别害怕,也许是谁要搬走时写在墙上逗别人玩的。老师当时说没说什么别的?关于这个宿舍。” 晶晶努力地开始回忆,想起老师说过谁要是申请住这个房间,可以在这半年享受住单间的待遇。 “你们学校的宿舍是不是空出很多间?” “没有啊,床位还是挺紧张的,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和我一起升专科的七个女生都抢着要搬过来,还是指导员给我开的后门呢。” 我把碎玻璃倒进垃圾筒,转过身对晶晶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学校的宿舍一直床位紧张,怎么可能腾出一间来让学生单住?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呢?我可一直没想这么多。”晶晶的表情让人爱怜。 我停住不说了,不能再说下去了。我从晶晶的课桌上找到了一把小刀,刀刃已经有些钝了。我用刀背一点点地把墙上那些字刮掉。不能让晶晶再看到或想起那些字,那样的话她晚上一个人会害怕的。我只能尽自己的力量让她相信这只是个恶作剧。 “这个什么熊熊的这招真够俗的。我听我们同学讲过,大学里常发生这种事儿。在镜子后面、床底下刻些字来吓唬后面进来住的人,没创意。” “真的吗?讨厌死了,吓了我这么一大跳。桃子你真好,幸亏有你在这里,要是我一个人早就被吓死了。”她趁我干活不注意,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嘿嘿。”我只是傻乐。 快步走出宿舍楼,看门的大娘还是没发现我>..。回头再看看这栋老楼,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十分诡异。不用问,晶晶住过的那个房间一定是发生过什么。刚才还是人间天堂,此时又形单影孤了,我又想起自己是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活死人。看了看呼机,快九点了,可能快到学校关大门的时间了。我不再逗留,快步走出校园。 出了校门口,我有些犹豫。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了。鸡西这座小城的公车只到六点就停运了,六点之后在街上跑的都是夏利。医学院和我家的距离有些尴尬,说打车吧有些不值得,几分钟就到地方;说走吧又稍有些远。现在的天气还算舒服,那就散散步吧。 我沿着人行道向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一章 突然出现的两个女人 “桃子。”一个女人的呼喊出现在这么幽静的街头,我不禁一愣。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路边喊我的不是别人,正是久未谋面的小静。 今天在这里碰见她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于晶晶的芳香甚至还没有从我的身上完全消散,她怎么又忽然露面了?而且是在这么孤寂的街上。她究竟在干什么? “小静?” “对,是我。”她走近我,我才发现她也穿了一套运动服,虽然感觉还是那么青春靓丽,但人消瘦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奇怪,女孩家一个人晚上在街边溜达太不安全了。 “噢,刚从一个老同学家回来,正好路过这里。远远的看见前面的人像你,就叫住了,没想到还真是桃子呀。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还好还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打开话匣子,站在那里十分不自然。 “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是不是又找哪个女孩子偷情去了?” “没,没有,怎么可能。我也是从同学家回来,路过。”我二十五岁以前一说慌就脸红心跳,而那年我才十九。 小静笑了笑,她的大眼睛还是那么深邃,“桃子,上次的事你别介意呀。对了,咱俩的那张合影你洗出来了吗?怎么也该给我一张吧。” 一提到合影我更紧张,“嗯,合影……唉,那天那大姐不知怎么搞的,也不知寄出来没有。我,我现在还没收到呢。咱八成是被骗了,人家可能相机里压根儿就没有胶卷。” “嗯?”小静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没想到,桃子还会撒谎呀。” 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脑袋嗡嗡直响,冷汗快流下来了。她怎么知道我在撒谎?难不成她也收到了相片?不会呀,那天她又没留下地址。 “呵呵,那天你收到的相片上是不是没有你自己?听说鬼没办法照相,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鬼?”小静说的这几句话像晴天霹雳砸在我的头上,我完全呆了,嘴形在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终于挤出了这四个没有作用的字。 在文化路的这条长街上,夜色包裹着一切。街灯像是一个个罩子把我们罩在其中。消失了许久的小静说出了一句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话:“奇怪了吧,其实——是我让你变成鬼的。” 四月的天气十分舒适,可我身上却顿感生出阵阵寒意。 “什么?你,你把我变成鬼?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刚才说的话。面对这个我一直觉得幼稚可爱的女孩,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竟是如此的陌生。原来我太不了解她。我对她来说太透明,而她对我来说却又太神秘了。这种差距我本来并不在意,在今天才突然间显现出来。 “咯咯咯……”小静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的笑脸本来极其可爱,但在此时路灯的照射下,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你笑什么?”我有些急了,我想听听她怎么说。我心中一千个疑问,一万个疑问,都等着她解答。 “桃子真傻。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鬼呀,是我骗你的。”小静看我瞪着两只圆眼张着大嘴好像要吃人的样子,不再卖关子了,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其实很早我就注意桃子哥你了。你这人很可爱,为人也正直,就是有些木讷,对女孩子也从来不懂得温柔浪漫。我一直希望我们可以成为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在十里居工作的时候,听见服务员们讲公墓常常出一些怪事,听说朝阳村有个女人叫张淑清,经常呆呆地站在村口嘴里念叨着要到公墓报仇什么的,我真是非常替你担心。我想你那么有才华干吗非在公墓那么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工作呀,就想劝你离开。但我知道,以你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脾气,九头牛也难把你拉回来。所以嘛,呵呵,我就出了个下策。” “什么下策?”我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只想快点听她把故事讲完。 “那天咱俩在公园分手以后,我又返回原处找到照相的大姐,让她重新给我照了一张。我让她把我后照的那张相片寄给了你,而咱俩的真正合影寄到了我那里。”说着小静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钱夹,递到我的手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钱夹,那里夹着一张被剪成心形的相片。相片中,一个晴朗的日子,我和小静两张脸挨在一起,笑得十分灿烂。 天哪,我真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竟然拿自己当活死人半个月,去夜总会找小姐,觉得自己杀了人,担心自己会和晶晶人鬼殊途……天啊,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荒唐事。虽然天色如此黑暗,而在我的眼里,前方却出现了一大片的光亮,沐浴着我的全身。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万劫不复的鬼魂得到了重生。我抑制着自己兴奋的心情,接着问小静:“你为什么要让我以为自己是鬼,你不知道这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 小静认真地说:“这正是我诧异的地方。本来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一般人碰见这种怪事按道理怎么着也得害怕公墓辞职回家了,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等你明白过来再想回去上班估计也没那么容易了。” 我简直快被她气疯了:“我晕死了,这就是你的理由?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吓人会出人命的!” 小静站在那里很乖的样子,用她的那对波光荡漾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我,好像眼泪随时会流下来。“人家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谁想到那么严重了。” 看她这副样子,我火气消了一半。是啊,她只是个刚刚十八岁的黄毛丫头,哪里懂得那么多呢。我口气顿时缓和了下来:“好好好,是我不对,你接着说吧。” “本来以为你一定会离开公墓的,结果我小瞧了你,托人一打听说你还一直在那里上班。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聊,劝你不要在那里工作了。” “公墓有什么不好,写碑的工资又不低。而且我还在念书,这种兼职的工作多不好找呀。”我果真被小静言中,是那种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坚持主义者。 “我真的是很担心你才和你说这些的。听说前一阵你们那里又出了命案,我不想你有什么危险。”小晶言之切切,我不得不为她所动容。我大脑飞快地转着,思考着可能出现的凶险。 对面开来一辆出租车,见到我们就停下来频闪远光。“我不说太多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你自己考虑吧。”她看我还愣在那里知道我下不了决心,赌气似的钻进车里,消失在了车流中。 娱乐中心舞厅里人头攒动,这是三种人经常光顾的地方:一种是交际舞的舞迷,一种是和情人来幽会的中青年男女,一种是来把马子和钓凯子的。 在茶座上跷着二郎腿吞云吐雾的张达显然属于第三种人,他那双死鱼般的眼像恶狼一样不断扫射着舞池里女人的胸脯屁股大腿,搜寻着属于他的猎物。张达今天刚和表哥喝了点酒,酒足饭饱之后被拉到这里。谁知道表哥道行比他深多了,一进舞厅就碰上了个老相好,此刻不知去哪里温存了。孤单的茶座上只剩下他和几个空瓶子。 借着舞厅里的灯光,张达看着自己嘴里吐出的缕缕清烟幻化为五彩斑斓的彩雾在空中变幻,奇妙而多姿,最后渐渐化为墓碑上那些血红的字迹。张达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没有心思再盯着什么看了。最近好像撞了邪,总是在自己身上发生些怪事。看来那些鬼神的事情不能不信,肯定存在。还说要给徐会计烧纸,可上班的时间不太方便,下班以后又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呀,看来应该抽空找个神呀仙呀的给算上一卦。对了,就找孙所长的爸爸,那老头儿简直就是个神仙。要没他那次救我,八成命都没了。就让他给瞧瞧怎么能够转运。 正在胡思乱想间,舞厅的灯光闪过,他发现身旁突然多了个女人,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鬼的力量真是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以前以为他们也就是深更半夜出来吓个人什么的,没想到连这么多人的舞厅都敢进。 “可以喝你一瓶酒吗?”那个女人指着桌旁边的酒篮子大声地冲张达喊话。借着摇曳的舞厅灯光,张达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 “嘿嘿,”张达嘴角冒出一丝冷笑,“这下子我终于转运了。” 身边的这个女人长发披肩丰乳肥臀,上身穿了一件低胸的蕾丝边黑色抹胸,外面罩了件真丝的小外套,两个乳房呼之欲出。她下身穿了件性感的黑色皮裙,中间露着一截白花花的大腿看了让人眼晕,脚上是一双黑色牛仔高跟短靴,后面还拴着亮亮的马刺。整个打扮让男人见了就膨胀充血。往脸上看她也就是二十七八的年纪,眉毛弯弯眼睛修长,不但有几分姿色,更充满了狐媚之诱惑。虽然打扮出位,但和那些坐台的小姐比起来还有些不一样的气质,显然更加高贵一些。 张达生平最大的缺点就是抗拒不了女人,已经到了不挑货色的境界。为了这事儿,他丢过工作,离过婚,还蹲过监狱。但狗改不了吃屎,直到现在他还是好这口,一见大姑娘小媳妇就走不动道儿。路边的野花尚且让他流连忘返,更别说现在眼前的这个极品了,口水差点流了一桌子。 不过张达知道,和这种比较有档次的女人交往要留一手儿,不能像找小姐那样你来我往那么直接,否则把人家吓跑了可就不好玩了。张达很绅士地启开了一瓶啤酒,为女人倒了一杯。女人笑了笑,对他做了个干杯的姿势。张达受宠若惊,和她一饮而尽。 “我能请你跳支舞吗?”张达不失时机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女人很大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灯光的照射下很白、很软、也很嫩。张达抓住那只手,全身的毛孔都兴奋地开了花。 两个人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现在的曲子是首慢三。为了泡女人张达的舞技还真是练得不错,但和这个女人比起来,他还差得远呢。那女人的腰身就像一条灵活的蛇引领他东奔西突。他迷上这个女人了。 “小姐,你的舞跳得真好。”他不失时机地巴结,不过也是真心话。 “呵,你瞧走眼了,我可不是小姐。”那个女人嗔笑着。 “噢,我失言,对不起对不起。敢问姑娘芳名?” 女人用勾魂夺魄的目光注视着张达,让他这个情场老手也有些不知所措。“女人的名字、女人的年龄都不是随便打听的,知道吗?” “嗯,可是……” “告诉你也无妨,你就叫我兰兰吧。” 这时灯光逐一熄灭,整个舞厅bbr>?.陷入了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首悠扬的“慢四”曲子响了起来,这是舞厅最吸引舞客的一个环节。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可以在这没有任何光源的世界里尽情地沉醉。交际舞的舞迷随音乐相互偎依,和情人幽会的中年男女不失时机地把手伸进对方的衣服里上下其手,把马子和钓凯子的各路豪杰们也纷纷在最恰当的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各取所需。张达是老牌的杀手,很有江湖经验,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绝佳的机会,一只本来揽住她腰的手逐渐下滑摸到了皮裙。他的手已经感觉到那浑圆屁股透过裙子发散出的热度了。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对方的手,搭在了兰兰背后,把她揽入怀中。 偌大的舞厅中没有一丝光亮,服务员也没法工作了,暂时歇在了各个角落。张达突然很感激表哥,本来以为到了这里只能喝点闷酒罢了,没想到却巧遇这么个人间尤物。果然是情场老手,张达的手已经下探到超短皮裙的底部了。刚刚碰到如雪凝脂的皮肤就掉转方向,从内侧向上行进…… 就在这关键时刻,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张达的手腕,把他那只罪恶的手向外一扳,像铁钳一般冰冷有力。张达忍不住叫出声来。周围跳舞的几个人本来沉醉在各自的世界当中,被张达这么一吓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人群混乱了起来。 曲毕,周围的射灯陆续开启。张达的周围都是一对对的舞者,哪来什么手。张达一边搂着兰兰的腰,一边凶巴巴地看周围的人问:“谁刚才扳我手来着?” 周围的人发出哄笑之声,各领舞伴回归本座。只有张达横眉立目站在那里,摆出一副疯狗随时要咬人的架势。张达有些顾不上再欣赏兰兰了,刚才扳自己手的感觉明明那么真实,现在手还有些痛,怎么就找不到人了呢?不知是谁这么缺德。 兰兰拽了拽他,“跳完了,我们歇会儿吧。”他方才缓过神来,接着装绅士,拉着兰兰的手回到了座位上。 “刚才有人扳了我的手。”张达摸着那只被扳红的手还是莫名其妙。 兰兰又干了一杯酒,嗔怒道:“讨厌,哪有人扳你的手,明明是你自己的手不老实。” “你没感觉到我这只右手在摸……摸你的时候被人扳了一下?”张达压低了声音问兰兰。 “当然没有了,刚才黑乎乎的谁能看清谁呀,还能扳你的手?哪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就知道你不是个老实人。” 完了,看来鬼一直跟着我。张达一屁股靠在沙发上,想想刚才的事情有些后怕。回忆起来,那只手又硬又冰冷,好像死人的手一样。那不会、不会是徐会计的手吧? 张达虽然越想越怕,但美色当前,怎么也不能放弃这样好的机会吧。 兰兰有些沉不住气了,“想什么呢?想不想喝点红酒?” 张达嘴角撇了一下,心道:“一个陌生的美人儿和我喝酒,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什么?!等着吧,等她喝多了我就好下手了,舞厅里的红酒价格不菲,一咬牙二百多元就出去了。为了钓一个美人,值得。” 两个人天南海北边聊边喝,人借酒力酒助人威,没多会儿两个人已经无话不聊了。原来兰兰是佳木斯人,在鸡西做些生意。但在这边比较孤单,没有太多朋友,所以一个人来舞厅玩。张达暗喜,看来今天真是老天爷成全,这个妞儿跑不出老子的手掌心了。 兰兰包里一阵蜂鸣,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便出门去接电话。这小妞竟然用摩托罗拉的数字手机,在一九九六年那可是两万元一部的,一般人家想都不要想。张达心道:看来这小妞不光是个靓妹,还是一个富婆,这下我是财色兼收了。张达正打着如意盘算,兰兰快步进来说:“达哥,我有点急事,需要去处理一下,改天再和你一起玩。” “这个……”张达扫兴透顶,好像突然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别失望呀,我今天真的是有事,改天我主动找你玩。这是我的名片,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兰兰递给张达一张名片,并把张达的呼机号记在了手机上,然后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张达愣在那里足足有两分钟,一直回味着刚才那透骨蚀魂的感觉。兰兰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走了,她的名片在手里散发一种莫名的香水味道。 余下的时间,张达边思量着“美事”和“鬼事”,边打发剩下的小半瓶红酒。 晶晶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关上灯蒙上被子。今天时间过得这么慢,还没到宿舍熄灯的时间,光从门上面糊着报纸的窗口透进屋内,走廊里不断传出女生们的嬉笑和脸盆碰撞的声音。她怎么也睡不着,不断地回忆着自己搬进这间屋子的前前后后。 楼上又传来了重重踏楼板的声音。晶晶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拉开灯。墙上只挂着一个空的木质镜框,墙上的字迹已经用小刀都刮掉了。但这些场景还是让晶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那楼板还在不停地发出有节奏地敲击。 她只好像往常一样拿起床边的一块木条敲暖气管子,但楼上的声音并没有消失。楼上的人越来越过分了,大晚上的搞什么呀?晶晶披了件衣服,决定上楼看看。 这栋老楼不高,一共只有四层,都是医学院专科女生的宿舍。晶晶住的是第三层,第四层是高年级的宿舍。晶晶是比较有涵养的人,虽然楼上的人整天敲楼板,但她最多也就是敲敲管子警告一下,还从来没有去过楼上。 今天晶晶实在是沉不住气了,心说我倒要看看大晚上的你们在干吗,太不讲公德了。转眼就到了四楼,四楼的格局和三楼一样,但比三楼清静许多。晶晶走到了自己楼上的那个房间门口,听听里面没动静,她直接扣响了房门问:“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 怪了,里面出奇地安静,那砸地的声音也没有了。“知道楼下的来找就想躲呀,门也没有,今天如果你们不开门,我还就不走了。” 当,当,当。晶晶更加用力地敲,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当,当,当。继续…… “谁呀?”一个女生从对面的房间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看来是刚被吵醒。 “你找谁呀?”那个女生在揉眼睛,嘴里还打着哈欠。 “我找这房间里的人,我是楼下的。”晶晶见打扰了人家,不太好意思,说话的声音也缓和了一些。 “找她们做什么?”那个女孩继续追问。 “噢,没什么,她们人在吗?”晶晶有些反感,你痛快地告诉我人在哪儿bbr>就得了,还婆婆妈妈地问这问那干吗。 “她们?你不知道吗,她们那两个班从三月份开学起就去各医院实习去了,要半年多的时间呢。我们这层现在根本就没几个人住。” 晶晶像挨了当头一棒。太不可思议了。明明自己和桃子都听到了上面有人砸东西的声音,怎么竟然这里没住人? 晶晶回到了三楼,越想越蹊跷。还没等脱了外套宿舍就熄灯了,屋里一片黑暗。楼板又传来咚咚的响声。这次好像有人故意用脚跺地,很有节奏。她翻身上床盖好被子,用耳朵仔细辨别那些响动。 终于,跺脚的声音停了。整个世界出奇地安静,只有床边的闹钟传来嘀哒嘀哒的声音,像人的心跳。 突然有人的脚步声响起,像从楼上传来,又像就在这个屋子里,声音很轻但确实存在。晶晶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敢向外面看。脚步声是从门的方向走进来,一直走到晶晶的床边。脚步声突然停住了。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把脑袋探到外面去。也许现在只要向外看一眼就会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掐住脖子……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晶晶和被子外面的那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外面没有一点声音。刚才的脚步声是什么,是错觉吗?晶晶准备把头伸出被子看个究竟了,吓死总比憋死强。正思索间,那个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声音还是不大,像古代女子轻盈的步调,从床边向窗口走去。晶晶听得真切,实在不敢掀开被子了。两行眼泪流下来了,但还不敢出声,心里想:“桃子,你在哪里?要是你在多好。” 脚步声一直走到窗口,吱呀——开窗的声音。晶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如果说刚才的脚步声还有可能是其他房间传来的话,那这开窗的声音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接下来传进晶晶耳朵里的声音就更让她惊讶了。她听见那个人爬到了窗台上,然后飞身跳了出去。其实晶晶本是一个天生活泼、胆大心细的乐天派,不过在这个情景下别说是她,就是个大男人也一样受不了。因为紧张,晶晶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屋里一片安静。外面除了零星传来的一些其他宿舍里的谈笑声外,再也没有响动了。 晶晶开始怀疑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是否是真实的,会不会是一种幻觉?再等了好久,外面还是一样的安静。 晶晶慢慢地掀开被角,门还是好好地关着,并没有被人开过的痕迹。晶晶稍微松了一口气,把被子从头上撤下来。屋里所有的物品完好如初,晶晶可以确定,屋子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她起床下地穿衣,打开床边的小手电筒,仔细地沿着门到床头再到窗口照了一圈。地上果然没有任何痕迹。晶晶站在窗口,停了下来。楼下的射灯就射到不远的墙上,窗口被映得十分明亮。窗子关得好好的,丝毫没有被开过的痕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窗子。开窗的声音和刚才在被子里听到的没有什么不同。窗外的空气十分清爽,几缕夜风顺势钻入屋内。晶晶下意识地顺着窗口向下看去。 晶晶的宿舍在楼的背面,地面上铺满了大块的石质方砖,此刻在夜色下漆黑一片。借着射灯的一丝余光,勉强能看见一些物体的轮廓。 又过了一会儿,晶晶逐渐适应黑暗,地面上的情况也逐渐清晰了一些。就在晶晶宿舍正对着的地面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地面上怎么会躺着一个人?晶晶相信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一楼地上的那个影子,也许是一摊水、一堆杂物还是些什么别的东西。从小她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现在她一样不信。她咬咬牙,用手电光照向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是水,也不是杂物,而是一个面朝下趴在地上的人,一个只穿着睡裙的女人。长发遮住了她的整个头颅,在她的头部周围,一摊血水正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朵血红的花正在开放。 晶晶还是不信,一定是自己的眼花了。她又向前探了探身子,用手电使劲地照。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那个女人手里还抱了什么东西。没错,竟是——竟是自己收留的那只玩具熊。 夜风带着透骨的凉意,晶晶闪了一下身,差点从楼上摔下去。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她缩回身迅速关上窗,再把窗上的插销全都插好。虽然全身一直在发抖,但晶晶始终没有失去理智。她打着手电迅速地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搜索,她要找到那只玩具熊。玩具熊,玩具熊,她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但根本就没有。玩具熊真的不见了。 她还是坚持认为,是一个女生坠楼了。也许是自杀。不过她手里怎么会抱着自己的玩具熊?这点倒是解释不通。不过现在要做的,报警吧。 从三楼慌不择路地跑到一楼。门口大钟当当地敲了十下。还好时间不晚,值班室的大娘还没有睡觉,她的屋里还有灯光。 “不好了,不好了,快开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一楼的很多女生从梦中惊醒。 值班大娘披了件衣服把门打开。周围的几间宿舍也开了门,一些小脑袋探出来,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同学,慢慢说,怎么了?” 晶晶一直在喘粗气,说起话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有个……女生……坠楼了……” 大娘“啊”了一声,迅速拿了手电让晶晶引路向楼后绕去。 转到楼侧的一角,再向前就是那个女生跳楼的方位了。晶晶停下来,说什么也不敢过去看。大娘见她不肯过去,只好自己拿着手电一马当先,直接转到楼后。晶晶背倚着楼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不敢想像刚才自己看到的情景,太惨了。人世一场,何必选择轻生呢?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是个半阴天儿,楼的侧面没有射灯,显得比较暗。大娘半天没有动静,晶晶心里更是一阵阵的发虚。 “大娘,大娘……”楼外很静,晶晶不敢喊得太大声。她有些担心了,楼后面就那么一块儿空地,大娘过去有一会儿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我在这儿了。”大娘从那边转了过来。夜色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晶晶稍微镇定下来一些问:“大娘,怎么样,看见那个人了吗?摔得好惨呀。” 大娘走到晶晶的身边。她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一直盯住晶晶看。 “大娘,您怎么了?您看我干吗?”晶晶不知所措。 “你是哪个年级的?”大娘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下半年入专科的新生呀,现在还在读中专。” “你说你这大黑天儿的吓人玩有意思吗?”大娘话里的火药味浓了起来,“你是恐怖电影看多了吧,你说的跳楼女生难道就是她?” 这句话把晶晶吓了一大跳,她实在想不出大娘的手要指向哪里,难道是自己的身后? 她没猜对,大娘说这句话时扬起手里的一个东西。晶晶看得真切,竟是那只绒毛熊。 “大娘,那,跳楼的那个人呢?还有血,满地的血。” “你自己去看吧,我是不陪你玩这过家家了。这个跳楼的熊还给你,再这么折腾我这把老骨头,看我不告你们班主任。”说完大娘瞪了晶晶一眼转身离去,还远远地补了一句:“看完了快点回来,我要关门了。” 晶晶咬了咬牙,她下定决心要看个清楚明白。她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绒毛熊,一步一挪地向那片恐怖的空地逼近。转过楼侧,那片方砖空地就在眼前。晶晶瞧得清楚,地上哪有什么人影呀。她又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石砖上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晶晶心里,一个念头油然升起——不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吧…… 第十二章 女友失踪 张达这两天总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煲电话粥,而且聊得神采飞扬。不用说,能让他有这种表情的人只有一种人——女人。他一定是又把到什么好马子了,大家都心照不宣。 和他天天聊天的人自然不会是别人,就是那个兰兰。别看才认识第三天,两人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了,就差谈婚论嫁了。 这不,屋里没人,张达又开始犯酸了:“兰兰,我想死你了。什么时候再见面呀?” “那要看你了。你是个大忙人,我最近可闲得很呢。”兰兰的声音甜得腻人。 “我的小美人儿,你说咱们去哪儿呀?” “我想去野外玩。我最喜欢在大自然当中了,心情愉快。”兰兰嗲声嗲气地说。 张达见鱼儿上了钩,满心的欢喜,“那我领你到我们单位这儿来吧。我们这里满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可漂亮了。” “好呀,没问题。什么时候?我今天正好没什么事。” 张达看了看外面,眼珠转了转,“三点多钟我们这儿就没什么人了,你就打车过来呗,我领你在山上好好转转。” “太好了太好了。达哥你真好。” 张达不知怎么表达自己此时高兴的心情,简直像吃了蜂蜜。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美女搂在怀里亲上一顿。 主任今天没有来,我和孟哥忙完自己的事情都骑车下山了。才不到三点,公墓上已经是十分清静了。张达一边抽烟一边在管理处门口的空地上转来转去,双眼一直注视着通向公墓的那条山道。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远远地可以看到车子里一个美女正面带微笑,不是兰兰又是谁。张达心里乐开了花,把没抽完的半根香烟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他万万想不到,管理处的窗子里,老王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 车子停在了公墓前面的那片空地上,兰兰跳下车,张达抢着付了车钱。 今天的兰兰更加亭亭玉立99lib.了。身着一身火炭红的套裙,修长的双腿上裹着黑色的长筒丝袜,一双黑高跟鞋。惹火的身材一览无遗。 张达乐得快合不拢嘴,把她请进了办公室。本来上次开会时主任特别强调过,下班?之后不要在公墓逗留,但张达心里有数。主任不在,其他人也下班了,这个时间根本没有人会到墓地上来,剩下这个老王头就更容易搞定了,平时无事都要惧上张达三分,何况还收了他的昧心钱。 两个人刚进屋落座,老王头就十分热情地端茶递水满脸赔笑,张达只好耐着性子给二人做了引见。本以为老头儿会知趣地回避,没想到老王头今天来了兴致,对兰兰问寒问暖,丝毫也没有要出去的样子。张达本来就黑的脸此时更加狰狞,狠狠地瞪了老王头一眼。老王头打了一个激灵,赶快起 8eab." >身出门。 见老王头离开,张达直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张达和兰兰两个人打情骂俏,好不开心。没有多长时间张达就把兰兰抱到自己的腿上,手脚不老实起来。就在张达要得手的时候,兰兰却突然把他的手推开了。张达有些发傻,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刚才电话里还说领我在山坡上散步,陪我看花花草草呢,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看见兰兰小嘴嘟了起来,张达也有些慌了,连忙说道:“呵呵,妹妹别生气,我这就领你出去转转。” 夕阳已经逐渐向山坡下面钻去,余晖的一抹红晕把整个山坡映射得十分美丽。看来兰兰的心情不错,她站在公墓门口的空地上对着远山高声呼喝:“哎……”对面的回声也原样地返回来:“哎……” 张达只顾在旁边看着她乐,就像一个猎人正在美美地欣赏自己的猎物。 太阳已经只剩下半张脸了,天色转暗。张达的耐心也到了极限。“兰兰,咱们回办公室吧。” 张达一张嘴兰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达哥,我觉得咱们不要去办公室了。我怕那个老头儿,人家不好意思嘛。” “那,那去哪儿呀?要不咱们打个车下山,去我家?” 兰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个动作让张达欲火中烧。“达哥,我觉得这山上的风景不错。要不,咱们就……在那边的树林里。”说着,兰兰用手一指西面的松树林。 张达愣住了。 兰兰用手指的那片松树林,没有人愿意再过去,因为徐会计就死在那里。 张达转念又一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这片林子肯定不会有人进来。再说天还没有黑,那里也没什么可怕的,进去玩一个钟头也就够了。张达真是个色魔,无论怎样他都不想放弃这块到手的肥肉。想到这些他满脸赔笑:“好呀好呀,你愿意去那里玩,我求之不得呢。”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那片松树林,没多远就到了林子中央的那块空地。兰兰吃了一惊:“哇,没想到这里面还别有洞天呢。” “呵呵,别说那么多了。宝贝,来吧。”张达直接向兰兰扑去。 兰兰反应甚是机敏,一闪身就躲过了张达的进攻。一边咯咯地笑,一边跑了几步,藏在树的后面。 张达没料到穿着高跟鞋的兰兰能这么快地跑掉。他一愣神的工夫,兰兰已经消失不见了。“兰兰,兰兰,快出来吧。我已经找不到你了。”张达虚张声势。林深树密,要想在中间找个人谈何容易。 张达也钻进了树林,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怕自己迷了路,始终不敢离开那片空地左右,心道:“这该死的小妮子和我玩什么捉迷藏,看我一会儿抓到她怎么收拾她。” 张达喊了半天,还是没人答应。天半黑了,松树的剪影就像一个个的鬼魂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开始有些害怕了,可是总不能找不到兰兰自己出去吧,那跟这个小妞的美事不就泡汤了。 前面的树枝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一定是有人碰过。张达暗自高兴,看你这小妞还能藏到什么时候。屏气凝神,张达慢慢地向目标靠进。离那棵树近了,张达瞧得清楚,并没有什么人。前面的一棵树又传来了响动,他接着向前摸进。左转右转,林子深了。 天边的最后一点红色也沉在了山的那边,大山里阴风阵阵。张达抬头看天,突然间打了个冷战。原来刚才光顾着一心一意地追兰兰,没注意天已经黑了下来。现在他回过神来再想回去,已经找不到刚才的那片空地了。 看了一眼呼机,六点多钟了。想起这时间刚好和徐会计的死亡时间相近,突然间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他加快了脚步,也顾不上脚下的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地由走变成跑,再由跑变成狂奔。现在他再也不想找什么兰兰了,保命是第一位的。 十多分钟过去了,四周除了林子还是林子,并没有什么改变。张达停了下来,呼呼地喘气。他的衣服已经有几处被树枝刮破了,身上也被刮出了不少口子,十分狼狈。他把双眼瞪得溜圆,像一头孤独的恶狼。 他开始纳闷,这片林子也没多深呀,我朝一个方向跑怎么就跑不出去呢?难道我遇到了鬼打墙? 鬼打墙是民间的一种说法。从古至今,乡闻野史里有很多传闻,各个地方的叫法稍有差异。有的叫鬼蒙眼,东北老家的土说法叫鬼迷道。很多老人都能讲上两段关于鬼打墙的故事,其中比较经典的一段故事大意是这样:一个农村孩子去野地里采些香蒿枝,天黑的时候还没有回家。外面下起了白毛雪,孩子的爹妈招集了全村的人找了一宿,还是没有找到。天亮的时候有人发现孩子睡在雪地里,已经冻得僵硬。大伙还发现他睡倒的位置旁边有个坟茔,在坟茔周围的雪地上看到密密麻麻一圈一圈的小脚印,那正是孩子的脚印。他绕坟茔走了一夜。不用说,这孩子是遇到鬼打墙,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却不过在兜圈子。孩子就这样死了,他妈妈也疯掉了。 有生物学家对这种现象给出了科学上的解释。人的身体结构左右两侧有细微的差别,两条腿的长短和力量不同,这样迈出的步伐距离会有差别。比如左腿迈的步子距离长,右腿迈的距离短,积累走下来,肯定是一个大大的圆圈。而在平时,我们用眼睛在不断地修正方向,也就是我们大脑在做定位和修正。遇到鬼打墙的时候肯定是人失去了方向感或者失去了参照物,人的眼睛和大脑的修正功能不存在了,或者是给你的修正信号是假的是混乱的,虽然感觉自己在按照直线走,其实是在按照本能走,走出来必然是圆圈。在某些光线昏暗、参照物差不多的环境中最易出现这种现象。不过刚才说过的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一个腿长一个腿短到那种程度,仅仅围着一个坟茔画圈。这么一来专家解释的可信度也就打了个问号。鬼是一种精神世界的真实,狭义的实证科学并不足以揭示人类心灵的复杂性。 话说远了,张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怎么跑也跑不出这片林子,只好用鬼打墙来解释。趁着喘息的时候他设法让自己冷静冷静,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这片松树林不像大兴安岭上的那些原始森林密不透风,树和树之间还是有一定间隙的,但正因为这些树之间的距离非常平均,再加上山坡地势平缓,确实很难辨认方向。再这么蛮跑,估计要想找到出路门也没有。张达心灰意冷,仰望苍穹,难道我张达就该命绝于此吗?突然之间他一拍自己的大腿:有了,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原来今晚虽然没有月亮,但有几颗闪亮的星斗。树林在公墓西侧,和公墓平行的位置。密林都在北方,那只要认准了北极星,再以对面南方的一颗星做坐标,一直对着那颗星走就一定可以走出树林。想到此,张达来了精神,反复观察确定了方向,又是一路狂奔。 这次没用半分钟张达就回到了林间的那片空地上。兰兰还是踪迹全无,难道这小妮子飞了不成。 张达没有带手电,还是用自己呼机屏幕上发出的微微光亮做光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林外走去。到了这儿他就轻车熟路了,转了个弯就到了林子外面。 张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道:“两世为人啊,刚才太凶险了。” 顾不上擦汗,张达就向路边走去。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让老王头看到自己这一身狼狈终究是丢面子的事儿。他现在心里只盼着往山下走走,碰见辆出租车就赶快回家。管那个兰兰跑哪儿去了呢,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过了前面的灌木丛就是大路了,精神上一放松身上就开始隐隐作痛,脚步也愈发疲惫。他一边照着脚下,一边缓慢地前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倒霉死了,最近怎么这么倒霉。” 偶然间抬头看前面的路,张达倒吸了口冷气。灌木丛边,一个黑影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张达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虽然绝望,但他还是想尽力看清黑影的模样。借着黑夜里的一点光亮,大概看清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再仔细看:一身红衣、丝袜高跟鞋、丰乳肥臀,不是兰兰又是谁。 张达又气又乐。真他妈邪门儿了,找了半天没找到,原来人家先出来了。好嘛,自己虚惊这一大场,差点就得场大病。张达埋怨道:“兰兰,你刚才跑哪儿去了。让我这顿找,你看全身刮了好几处口子,还在流血呢。” 兰兰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张达一看她不做声,心道:“人家毕竟是个女人,这大黑天的,刚才也一定把她吓的够戗。我就别再说三道四了,说不定我们的美事还有戏。”想到此,张达不再说什么,接着向兰兰靠近。 “张达,别来无恙吧。知道我是谁吗?”兰兰说出的这几句话和她平常说话的语气大不一样,显得十分从容,声调也变得平缓。 张达停在原地,兰兰刚才的这句话就像天空中突然打了个闷雷。 原因很简单,她这句话的音调、语气太像一个人了——徐会计。 兰兰哼了一声,接着说:“达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我吧?我走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张达整个人呆住了,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达哥,想起来了吧?我是斯文呀。” 张达终于“啊”了一声坐在了地上。他感觉自已的头皮都在发炸。明明是兰兰,怎么就变成徐会计了呢?她俩的长相有相近的地方,但毕竟不是一个人呀。而且徐会计不是明明已经死了吗?连公安局也确认过了,怎么可能又在这里出现呢?对了,难道是鬼上身? 看样子像,兰兰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以徐会计的思维和状态在对自己讲话。原来徐会计果然是通过附体来找自己,发泄她对惨遭横死的不满。 “张达,你大晚上把我约到这里你是何居心?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兰兰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语调不高,但在这漆黑的大山中足以把张达吓得魂不附体。 张达吓得没了魂儿,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兰兰面前说:“斯文,我对不起你,不该把你约到这里来。可是我绝对不会害你呀。那天是你先来的,等我来的时候你都已经死了。我真不知是谁下的手。” “看来不锯掉你一只胳膊,你是不会说真话的。”兰兰向张达逼近。 张达的恐怖已达到了极点,看着兰兰一步步地靠近,终于晕了过去。 兰兰缓慢地走到他的近前,默默地注视着他。四周悄无声息地围过来几个黑影…… “吓昏过去了。”兰兰对来人说。 “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这样吓他都说不是他杀的,看来真的不是他。”其中的一个黑影说道。 “不会吧,难道我们都猜错了?”另一个黑影有些犹豫。 “兰兰,你先回去吧。这两次多亏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兰兰微微一笑说:“好的,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呵呵,以后有事少不了找你这个大主任帮忙。” 老王头把手电点亮,刚才的那两个黑影竟然是主任和孟哥。 山路边有辆车早已等候多时,兰兰上了车。他们两个人扶起张达,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张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醒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张达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怖场景之中。 “张达,是我们,老隋和小孟。”主任一语惊醒梦中人。张达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兰兰没了,怎么主任和小孟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张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老王头用手电筒照着路,两个人扶着他回到了管理处。 主任给他倒了一杯水,张达半瘫在沙发上不住地喘气:“可吓死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主任呵呵一笑:“多亏了老王头,是他给我们打电话的。他看到你跟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进了松树林,想藏书网起上次徐会计的死,他怕你出事,所以才给我们打了电话。幸亏是这样我们才发现你躺在这里,还好没有什么危险。” 张达还是有些迷茫,“那兰兰,不,那个女人呢?” “什么女人?我们没有看到。我们到的时候就看你一个人昏死在地上。”孟哥说。 这下张达真的目瞪口呆了。那个兰兰难道是鬼?是徐会计化身回来找自己报仇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仰倒在沙发上。主任、孟哥、老王头交流了一下眼神,都没再说话。 我和晶晶冷战了三天,我也难过了整整三天。像所有害了相思病的人一样,我茶饭不思。 今天我终于忍不住想给她打一个电话。号码拨通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赶快挂掉,心里怦怦地跳。不行,我不能再找她了。如果再见到她,我相信自己会忍不住继续和她交往。孟哥那头怎么办?我的诺言怎么办?可不打这个电话,我又真的放心不下。哪怕问问她这几天的情况,问问她住在那个宿舍会不会害怕也好呀。矛盾再三,决定还是要打这个电话。 拨了重拨键,电话通了。嘀——嘀——每一个长音都让我的心跟着一跳,等待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没有人接,再打,还是没有人接。 晶晶去哪儿了呢?吃饭去了?还是上自习去了?咦,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三天她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那天分手的时候我们还是难舍难分,完全沉浸在恋爱的美好当中。按照常理,她不可能三天不和我联系呀,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晚上,我又一遍一遍地拨打她宿舍的电话,始终没有人接。我开始沉不住气了,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开始胡思乱想了,她能去哪儿呢?让鬼给带走了?还是离家出走?或是……对了,一定是又回孟哥那儿去了。 为了晶晶,我硬着头皮给孟哥打了电话。听筒里声音很乱,听起来是他在看电视。 “桃子,什么事?”孟哥的声音并不友好,看来他还没有完全谅解我。 “孟哥,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只是想问一句,晶晶是不是在你那里?”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晶晶在哪里?你是不是晚上没事干故意打电话气我呀。” “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和晶晶没什么的,还和以前一样,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孟哥的反应真是让我更加不安:“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有这时候打电话找的吗?桃子,别演戏了,咱都直接一点。这个马子你要泡归你,我还不要了呢。你就当收辆二手的自行车吧。” 听完孟哥这几句话,我的心像刀扎过的一样。二手自行车?难道他也知道了晶晶的事?咬了咬牙,我没有反驳孟哥的话,只是接着自己的话题说下去:“孟哥,现在不是咱们两个争风吃醋的时候。晶晶不见了,我给她们学校打了一天的电话了,她都不在宿舍。我是不放心才问问你,她到底是不是在你那里?” “什么?你是说,她失踪了?”孟哥的话锋不再针对我了,他也预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嗯。” “失踪?不会吧,大活人怎么会失踪?一定是有什么别的情况。比如说去同学家住,或者实习军训什么的。”孟哥提出了一堆的假设。 “本来我也这样想,但是我实在是太担心她了。你知道吗,她住的那个宿舍有些怪异。” “怎么怪异呢?”听声音孟哥有些吃惊,显然他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么复杂。 我把去她宿舍时门突然自己打开,镜子自己掉下来,镜子后面有人留遗言的事情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他有些按捺不住了:“那咱们现在就去她学校吧。” 我看了一下表说:“不行孟哥,现在快夜里十一点了,就算咱们现在去也没用呀,咱们连学校大门都进不去。” “噢,可不是吗,那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过去。正好明天公墓上也没什么活。” “好吧。多谢你了孟哥。” “哪儿的话,再怎么着也是哥们儿。女人嘛,看开了就那么回事儿。”孟哥安慰了我两句,我千恩万谢。孟哥终于和我解开了误会,虽然我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很在乎晶晶。可他那么喜欢晶晶还会跟别的女人鬼混,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挂掉了电话,我一夜无眠。真的很替晶晶担心,她不出什么事就好。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钟,我按约到了医学院的大门口,孟哥来的比我还早。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孟哥又问我晶晶宿舍的情况,我给他仔仔细细地又讲解了一遍。孟哥一拍大腿说:“对呀,经常听外界传闻说医学院里的道路、宿舍楼有些诡异,还时有怪事发生,不会真的和那些灵异事件有关吧?”说到这里,我们注意观察周围的道路和教学楼、宿舍楼,看不出有什么古怪。 走了没有多久就看到了那幢盖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宿舍楼。半弧形的阳台、高高的尖顶,从远处看就像一幢欧洲中世纪的教堂。现在看来又多了几分古老和神秘。 楼里楼外一片嘈杂,这个时间正是学生早餐时间,不少女生拿着饭盒或是书本进进出出。我们到了传达室,那个大娘还在。她见到我们先是一惊,然后气呼呼地冲我们喊:“门口的牌子看见没有?‘男生免进’!” 我赶快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说:“嗯,大娘,我们不是想进去,是想问您找一个在这里住的学生。” “噢,找人是吗,找人就打电话叫,这楼里住几百个学生呢。除非你们知道房间号,要不我也没办法。” “知道知道,313号房间。我们找的同学叫于晶晶。”我满脸堆笑。 “313,于晶晶?”大娘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满脸惊异之色。 她的表情让我们一下子警觉起来。 “您,您认识她?” 她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下惊慌的神情,回答道:“嗯,你们是她的什么人?” 我刚想说什么,孟哥一步抢到我的前面说:“噢,大娘,我是她的表哥,旁边的这位是她以前的同学。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我们两个一起过来看看她。” 大娘紧张的表情显得有些缓和,“噢,这样啊。于晶晶的事看来你们还不知道。” “什么事呀?”这下轮到我们两个紧张了。 “于晶晶她失踪了两三天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两个呆住了。虽然早有预料,但一旦事情真的确定了,我们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事情说起来话长,我也可以和你们说说。这件事情真的很奇怪。”那个大娘的口气变得十分缓和,甚至还有些哀怨。 “那就麻烦您给我们讲一下吧。”我和孟哥都迫不及待地想听事情的经过。 大娘叹了口气,给我们讲起了事情的经过。“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一个女孩从楼上跑下来说看见有人跳楼了。我跟着她到楼后面一看,根本没有什么人。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子叫于晶晶,因为第二天早晨,她就失踪了。” “啊!”我和孟哥都是一声惊呼。有人跳楼又没找到人,果然晶晶碰到了诡异事件。 “大娘您接着说。”我和孟哥都竖起耳朵听了。 “小伙子,不瞒你们两个人说,这个313房间经常闹鬼。”大娘这句话出口,应了我的猜想,我反倒不是那么惊讶了。 “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老校工说的。七八年前就在这里死过一个女孩,据说是为情所困,解不开心里的疙瘩才寻短见的。她就从313房间的那个窗口跳下去,头先落的地,死得很惨。后来为了不让学生们害怕,校方一直对此事避而不谈,这间宿舍就一直空了几年。直到去年,学校宿舍紧张,有个女生主动要求住这个房间,校方也就没有太坚持。你说怪不怪,十月份出了车祸,这个女孩也死了。这下子学校里都传开了,说这个房间是鬼屋。楼上楼下的也经常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没有人敢住。后来校长听说了勃然大怒,说宿舍管理不力还乱信封建迷信,这不是,今年又让系里往这间宿舍分学生吗。没想到于晶晶才住进来这么几天就出事了。” 我们两个人像听书一样,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那您知不知道以前跳楼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噢,我是听扫地的老校工说的,他可能知道。毕竟我才来了不到三年。”大娘好像突然觉得我们身份可疑,不再向下说了。 “我们能进去看看晶晶的房间吗?”我提出了这个要求,想通过查看晶晶的房间查到些关于她失踪的蛛丝马迹。 大娘上下打量我们:“这可不行,昨天警察看完以后校方就把那个宿舍封掉了。” 我还是用我那种真诚的表情面对她:“那能不能告诉我们怎样找那位老校工呢?” 大娘从我的眼中读出了真诚,答应说:“好吧。” 我们没有直接去找那名校工,而是先围着那栋老楼转了两圈,找到了晶晶所在313房间的窗口。站在那些方方的石板之上,我想像着七八年前,一个年轻的身影从这里坠楼而下,那情景是多么的惨烈。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想不开?为情?什么情能让人去死?我又想起了晶晶,她曾经被暴徒非礼,会不会是想不开才寻短见的呢?对,很可能是这样。她匆匆和我见面难道只是为了一个道别?不会的,不是这样。如果她也选择自杀的话,尸体在哪里?总不能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吧。不告而别?也许她现在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安静地吃着早餐,读着一本漫画书。还是不要想了。 “桃子你看,那是什么?”孟哥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313的窗子里面,有一个什么东西,像一个人的头望向窗外。 有阳光映在窗子上,我们没法看清那个东西的真面目。不知是人是物还是什么,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我们换了站立的位置,直到窗子的反光不再影响到我们,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绒毛玩具熊。这不是晶晶的那只熊吗?她为什么要把它摆在窗台上?难道她知道我会来,把小熊放在这里迎接我?我有种冲动,想从窗子爬进那个房间,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孟哥突然说:“桃子,你知道这只玩具熊的来历吗?” “知道呀,不就是以前的住宿生留下来的嘛。”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是一愣。以前的住宿生,不是坠楼的那个就是撞车的那个。但无论是哪个都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熊的主人一定是个死人。 孟哥的表情比我还紧张,他又做出了进一步的推断:“桃子,你说在墙上的留言写的是‘熊熊绝笔’,难道……” “坠楼的那个女生就叫熊熊,这只玩具熊是她留下的?”我接着孟哥说下去。这句话一出口我们两个都是毛骨悚然。七八年的东西怎么能落到晶晶手里,真是不祥的象征。 我们顾不上更多了,能找到晶晶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决定找老校工问个究竟。 操场边,一位老人正用竹编的大扫帚费力地挥动。瘦高的身材,身穿一件灰布的工作服。不用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老校工了。 我和孟哥相对望了一眼,一起坚定地走了过去。 老校工一脸的沧桑,看年纪应该将近六旬了。虽然瘦骨嶙峋,但一双眼睛却显得很有神采。见到我们来找他,他甚至没有吃惊,好像我们的这次相遇是早就注定的一样。 孟哥首先开口:“您好老师傅,我们想问一下313宿舍以前的事情。是宿舍的大娘让我们过来找您的。那个这两天失踪的于晶晶,是我们家的亲戚。” 老校工打量了一下我们两个。我还是用我真诚的双眼望着他。我的长相虽然说不上帅,但总是给人一种慈眉善目的感觉。这种长相为我为人处事帮了大忙,很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 他开口道:“唉,那间屋子,真是不该再住人了。” 我们赶快接着他的话题问下去:“您仔细说一说好吗?” “七年前,一个女孩从楼上跳下去,是我清晨打扫卫生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那女孩死得真惨呀。地上一大摊血,都快流干了。多年轻的生命呀,何必呢。”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个女孩是不是叫熊熊?” “嗯,是的。你怎么知道?”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让我有些胆寒。 “我,我知道她那间屋子的穿衣镜后面有一行熊熊的遗言。” “噢,听说那个叫熊熊的女孩子很喜欢一名本校的男老师,两个人相爱了。后来熊熊才知道那个男老师是有家室的,那老师也向她摊牌说不可能离婚。就在这时熊熊又发现自己怀上了老师的孩子,一时想不开就……” “好惨。”我和孟哥静静地听,内心随着故事的情节上下翻涌。这种故事为什么会在地球上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那您知道一年前的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吗?”我又忍不住地问下一个问题。 “唉,她要不是住进这间受了诅咒的屋子也许不会死。”老人摇摇头,万般遗憾的表情。想来这个女孩死得更无辜。 “听说那个女孩在313里住了好几个月,一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本来校方已经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她竟然出了车祸。她一次出门打辆出租车,竟然和司机一起被撞死在路上,死得好惨。”老人摇着头,有些不忍说起这些悲惨的尘封往事。 我深深地吃了一惊,脑中回忆着《边城报》上的那条新闻: 《两车相撞肇事车辆逃逸,出租车司机女乘客双双毙命》 本报记者讯:本月十八日,一辆夏利出租车行驶到朝阳村口时和迎面驶来的一辆皇冠轿车相撞。皇冠车只受轻微擦伤,夏利车在急转弯之后又撞在路旁的电线杆上。银冠出租车公司司机郑辛元和一名女乘客谢某均当场死亡。肇事皇冠车逃逸。据目击证人村民李某称,皇冠车为黑色,黑A(哈尔滨市)的车牌照。警方已介入调查此案,有知情者请和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联系。 这次车祸发生的时间大概是一九九五年的十月份,时间和发生的情况都十分接近。不会这么巧吧——在这间宿舍住的第二个女孩,就是郑辛元那次车祸里的女乘客。 我抬起头问:“老师傅,撞车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姓谢?” 老人眯起眼睛注视远方,好像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开口:“嗯,我记得大概是姓谢吧。” 这下轮到孟哥惊讶了:“桃子,你怎么知道撞车的女孩姓什么?” 我示意他不要现在问我,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讲话。我接着问道:“您知道那个313房间里有一只绒毛熊吗?” “绒毛熊?你怎么问起这个?”老人双目如电,显然我问的问题都太专业了。要不是我的年龄太小,他一定会把我当成便衣刑警。 我温和地笑笑:“噢,我们刚才从楼下看到313的窗台上放了一只绒毛熊。” 老人的表情很奇怪,整个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我明白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把他刺激成这样,看来那个玩具熊果然大有玄机。老人再次注视着我们,停了很长的时间才接着说:“七年前的那个叫熊熊的女孩就是抱着一只绒毛熊跳的楼,后来那只熊的下落就没人记得了。它怎么会又在313房间出现?这幢楼真是很有问题。小伙子,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要找你的表妹,还是去想想其他办法吧。派出所不是已经开始调查了吗?你们可以去和他们联系一下。” 我和孟哥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向老人告辞。 我和孟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刚才你怎么知道女孩撞车的事?”孟哥现在有些摸不透我了。 我把我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他瞠目结舌,没想到在我身上竟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怪事。 “孟哥,既然今天咱们两个人的误会已经消除了,咱们还算是好朋友吧?”我说。我还是非常看重朋友二字的。北方的男人大都讲究哥们儿义气,我自然也不例外。 “当然。”孟哥一定觉得我问的是废话,显出了不耐烦。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要背叛晶晶,去跟别的女人?” 孟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猜是问到了他的痛处,赶忙补充一句:“没事的,不方便说就算了。也许我不该问的。” 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校园里一片金色的光辉。孟哥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沉重。 猛然间他抬起头,“好吧桃子,我说给你听。”文心阁论坛 我没想到,孟哥给我讲了一个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故事。 “要说起感情的事啊,我这个人有些后知后觉。本来我的长相就不怎么样,学历又不高,除了浑身有力气就没什么太多的优点。我今年二十八,对象连个鬼影子也瞧不见。要说晶晶和我认识的那一段呀,至今我仍然觉得是我上辈子修来的。” 说起晶晶时,孟哥的眼神里焕发出一种异常的光彩。果然他还是爱她的,就冲这种迷离的眼神我就看得出来。原来他帮我找晶晶也是在帮他自己。 “认识晶晶的那段日子,我天天都睡不好觉。怎么这么完美的女孩儿就落在我小孟手里了呢?我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握在手里怕碎了。整天心里没着没落的,特别怕哪一天会失去她。我真的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后来相处了几个月,渐渐地熟悉了,发现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又单纯又善良,就愈加地喜欢和爱护。要不是她还要完成学业,我就想早早地完婚心里才踏实。谁知道果然夜长梦多……”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那还是在四月十号左右,也就是半个月以前的一天。咱们公墓没有班儿,我下午去楼下菜市场,想买点菜自己回去对付一顿晚饭。一个女孩叫住了我,我一看脸儿熟就和她闲聊了几句。她说她今天没什么事,问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玩。我一想,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有个人陪着聊聊天也好,更何况是美女呢。就开玩笑说要不你去我家我给你做饭,她竟欣然同意了。那女孩子长的虽然没有晶晶那种花容月貌,但也非常标致。谁想到在我家聊了一会儿天,她就说天热脱掉了外套,看得我燥动不已。她坐在我家的床上,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说是早就喜欢上我了,还说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你也知道,咱谁也不是泥捏木刻的,哪受得了这个阵式。于是我们就在我家卧室里搞了起来。我真的不骗你桃子,真的是她主动勾引我的。我又不是柳下惠,咱还没到那个境界。谁想到,谁想到这事情不知怎么让晶晶给知道了。” 说到这里孟哥有些激动,眼圈里竟有泪花闪现。他又接着说:“我是追悔莫及呀,后悔自己贪图一时的快愉,干出那种傻事来。吃狗肉那天她和我翻脸你也看见了。她说她要跟你好,起初我以为她是拿你来气我,等着我找机会好好解释解释赔个不是也就是了。可后来我给晶晶打了好多次电话,她对我都是那么冷淡,而且一再告诉我她这次对你是真心的,我这才相信原来回不了头了。唉,也许是命中注定,这么好的女人不属于我。都怪我,都怪我。” 能看得出孟哥是动了真情,不断地拭去眼角掉下的泪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铁打的汉子流泪,心肠一软,拍拍他的肩头说:“不要伤心了孟哥,起码还有那个女孩儿喜欢你呀。你不是说了,那个女孩也长得不错吗?也可以考虑发展发展嘛,坏事兴许会变成好事。” 孟哥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差点忘记说了。那个主动到我家的女孩你也认识的,就是十里居的那个服务员,叫什么小静的。”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小静?开什么玩笑,再说之前我们去十里居吃饭的时候,她也根本没表现出对孟哥的任何兴趣。包括后来,她一直追求的人是我呀。而且小静的性格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天真善良又偶尔多情,和其他十八岁的女孩没有什么不同。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儿来呢?打死我也不信。 “真的是她吗?”虽然明知道孟哥都这么坦诚了,绝对不会说慌,但我还是要再确认一次。 “嗯,就是她,没错。这个我怎么能认错了呢?当时我还有些奇怪,我记得她以前是对你有好感呀,怎么会突然喜欢我呢。” 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我浑身暖洋洋的,思路也格外的清晰。我有一种直觉,这事情当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孟哥,你再回忆一下。那天小静的表现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也就是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这个很重要。” 孟哥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了。以前他只把我当成个文弱书生,每次抬碑的时候还笑我没力气,但一遇到这些奇怪的事他就头晕脑涨,根本理不出个思路来,只能跟着我走。 他在仔细地思考着我的问题,低头不语。校园里拉响了长长的铃音,学生们都去上早自习了。操场边的这条林荫道安静了下来,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鸣。 孟哥突然一拍大腿,“我真笨,我怎么没想到。” 树上惊飞了几只麻雀,我也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你想起了什么?” 孟哥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神情显得非常激动:“那天的事情,真的很古怪。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我快被他给急死了,恨不能给他两脚,“快点说呀。什么不对劲?” “我们经常去十里居吃饭对不?” “对呀。” “所以十里居的那几个服务员咱们都很面熟。这个叫小静的平时也就微笑着站在旁边,文静得连话都不大声说。而且后来的几次交往中我也一直觉得她挺淑女的。” “是呀,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还是不得要领。 “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天我碰见的小静好像变了一个人。她言语暧昧挑逗,行为放荡,主动脱我的衣服上我的床,而且还说不用我负什么责任,什么‘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你孟哥我当时真的是被冲昏了头,也没仔细想想。就我这半斤八两怎么可能让小静这样的美女青睐呢?桃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也被孟哥的这段话给说懵了。说实话,我对小静很有好感,虽然只是兄妹之间的那种情感,但刚才听孟哥讲小静和他上床的时候我也是说不出的难受。这可能是男人与生俱来的一种对征服者的嫉妒。现在经他这么一讲我也开窍了,这不是小静的作风,应该是另有隐情。 “还有,还有一个事情当时我有些害怕,事后我也没和任何人讲,今天想起来更加的不对头。” “啊,还有更奇怪的?”我有些晕,怎么这么多怪事都让我们赶上了。 “嗯,这件事本来我不想说,但今天话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也不拿你当外人。你帮我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汗都快下来了,孟哥太能吊我胃口了,“你就快点说吧。” “那天小静的挑逗动作十分娴熟,我在想可能自己平时看错了她,她一定是经常和人翻云覆雨。可是到了关键时候才发现,她……她……” 我都快急疯了:“她怎么呀?” 孟哥好像对他将要说的话充满了顾虑,围着长椅来回地走。 “我发现她竟然是个处女!” “啊!”我差点晕过去。这怎么可能?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孟哥那里有什么她想要的?太匪夷所思了。 “是呀,所以我觉得奇怪。”孟哥接着回忆说,“接下来的事更有些让我捉摸不透了。办完了那件事之后,她的表情立刻十分的冷漠,穿上衣服就走了,也不说什么话。我叫她留下来吃晚饭她也不吃,问她要去哪里她也不说,问怎么和她联?系她说过段时间再说。总之和之前的表现大不相同。我以为她一定是失去了贞操心里暂时不太适应,没敢强留,就看着她一个人走了。” “就这样走了?”我更加感到这件事情的诡异了,一切都那样不合情理。 “是呀,就这样走了。而且半个月过去了,直到今天我也再没看到过她。有时去十里居吃饭也问过那里的服务员,她们都说没听说过小静这个人。我想服务员里也确实有不少人用化名,再加上流动较快,不认识她也就不奇怪了。” 以前我就怀疑过小静有问题,听孟哥说完这些事我就更加坚信这一点了。她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看似平常却又透着无穷的神秘。她到底要干什么呢?她能干什么呢?她到底是谁? 从去公墓到现在,各种怪事不断地发生在我的周围。有的可以解释,有的就没有答案,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触犯了谁,才会出现这些事情。冥冥之中好像总有一双眼睛,在任何时候任何空间盯着我,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那双眼睛从我进公墓以后就一直存在,虽然我看不到“他”,但我感觉得到“他”就在我的周围。也许是混迹于人群中,也许是弥漫在空气里。不行,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否则活在这种监视之下人会窒息而死的。 我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孟哥,你觉不觉得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 “没有哇,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小静,被鬼上身了。” 孟哥的嘴张得很大,半天才想起来把嘴合上。 “你是说我和鬼……和鬼办了那事儿?” “别怕,我只是怀疑而已。我们做个大胆的推论吧。” “嗯,桃子你说。” “那个小静无论是人是鬼,只要不是疯子,那她做任何事情总会有一定的目的性,我们只要弄明白她的目的就很容易解释一切了。” “那你觉得她和我在一起有什么目的呢?换句话说,她能得到什么呢?”孟哥一头雾水。 “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但还是留下了一个疑点。”我清了清嗓子,又反问孟哥:“孟哥你知道吗?晶晶为什么会知道你和小静的事情?” “不知道,这正是我最费解的地方。” “她曾经和我说过,那天下午她也去了你家。你家的门根本就没有关,她悄悄进去,看到了一切。你为什么那么不小心,做这种事情不关门?” “嗯,本来我当时是准备把门反锁好的,可小静根本不给我下床的机会,像蛇一样纠缠着我。当时我欲火中烧也就忘了这事。我说晶晶怎么不理我了,原来是这样。”孟哥自言自语了几句,暗自后悔。 我并没有说话,双目如电一直看着他,把他看得有些发毛。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像盯贼一样看他。突然间他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我的假设:“桃子,你的意思是说她和我在一起是为了——为了让晶晶离开我?是她故意设局气跑晶晶的?”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用自己的清白来拆散我们,代价也太大些了吧。”孟哥还是有些怀疑。 “熊熊怎么死的?”我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为情所困。”孟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个宿舍为什么闹鬼?”我接着问。 孟哥想了想:“熊熊是跳楼身亡属于横死,想必是阴魂不散留在那间屋里面。” “嗯,那你觉得姓谢的女孩被车撞死是巧合吗?”我又问。 “如果只出这么一场车祸我觉得像是巧合,但如今晶晶也在那间屋子里失踪了,那就绝对不是巧合了。”孟哥也变得聪明了起来。 “对呀。你想,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一定是熊熊加害的谢姓女孩,又要加害晶晶。她的目的是要加害所有住过那间屋子的女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孟哥才明白一点又糊涂了。 “熊熊为什么要害别人?感情生活上的失败导致她轻生坠楼。所以她一定非常嫉妒拥有爱情的人。” 孟哥这下恍然大悟:“你是说熊熊因为嫉妒我和晶晶的热恋,上了小静的身来导演这场戏,为的就是让我和晶晶分手?” “嗯!我是这样认为的。只有这样分析才合情合理。”我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孟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七七四十九眼,好像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桃子,你真是人小鬼大,没想到你把问题看得这么明白。” 我注视着徐徐升起的骄阳,自言自语道:“是到了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我一定弄明白潜藏在这些事情背后的秘密,把晶晶找回来。” 我和孟哥二人交换了一下意见,准备分头行动。他去找一个在卫校念过书的哥们儿了解情况。那人现在留校好几年了,做后勤工作,说不定会知道些宿舍楼的具体情况。我负责整理思路,找到整个事情的突破口。 刚离身站起,就有个身份可疑的人挡住我们的去路。那人一米八左右的大个儿,头上带了一个鸭舌帽,戴着墨镜,衣领高高地竖起,只微露了一小块脸,根本无法辨识他的相貌。我们下意识地向后回头,后面两条小路的路口上也各站了一个人,都是虎背熊腰的男子。我们被包围了。 我和孟哥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暗自握了握拳头。身前的大个子摘下墨镜走了过来,我们这才看清,原来是刑警队的陈队长。 “怎么是你们俩?”我们见到对方都是一愣。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陈队长变得十分警觉。 “我们来找个同学。”我抢先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和警察说话我的心总是怦怦地跳,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是来找于晶晶吧?你们为什么要找她?你们认识她?”陈队长开门见山,果然是个处事极为爽快的人。 “嗯,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和孟哥同时脱口而出,对望了一眼,均是尴尬万分。 “呵呵。”陈队长笑了,“你们年轻人处朋友的事太复杂,我管不了。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和我联系。” 见过陈队长几面而已,他这样爽朗的笑我还是第一回看见。气氛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小孟,我和你单独聊聊。” “桃子,你先回吧,我和陈队长聊聊天。”孟哥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里呢。告别了他们,我大步流星离开了校园。回头望去,陈队长和孟哥不知耳语些什么,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第十三章 鬼死了为何物 张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还是闷闷不乐。那天的事以后,他在家休息了两天,终于恢复了些元气。不过脸色由以前的乌黑变得有些蜡黄。有的人说他中了邪,因为他常常自己一个人发愣。他以前的那种火爆脾气也收敛了一些。徐会计的事毕竟是他的一块心病。那天的事情他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后来他也试着打过兰兰的手机,听到的声音竟是“对不起,没有这个电话号码”。难道又一个人在人间蒸发了不成。 等公墓上的人走干净了,他背着一个大包进了墓地。夕阳投射在八百多座墓碑上,化做八百多个诡异的长影。在他身上,不知还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 墓地中,一道火光冲天,纸灰像幽灵一样忽闪着翅膀向天空飞舞。张达蹲在徐会计的墓前,嘴里念念有词:“斯文呀,你可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让你去送死的。是谁杀了你你找谁去报仇呀,但你千万别找我好不好?前一段时间我忘了来烧纸,你别怪我呀。白天他们都在,不是很方便。你可别介意呀。” 张达这次可下足了功夫,光纸就买了足足半箱,用了一个大背包装着,里面有黄纸,有冥币。他想:“我多烧点纸钱,她总不会再来找我了吧。真是后悔,怎么没有早点来烧纸,那样也许我这段时间就会少受一点惊吓。” 日暮沉沉,眼看太阳就从西边的山坡落下。张达企盼着这些纸赶快烧完,他再也忍受不了被黑暗吞噬的墓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不免有些害怕,站起身来前前后后四处张望。他真害怕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个什么东西。还好,周围非常平静,墓碑静静地耸立在那里,宁静而安详。 咦,墓区最上面的那棵柏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说到这里,还是要介绍一下整个墓区的地形。怀安公墓是依山而建,北高南低。墓区的大门按传统风水学里的方位修建,依山傍水,坐北朝南。大门开在南侧,自前而后是一个吉祥的梯形。公墓的主甬道就是从正门自南向北,一直通到东北角上。东北角处是一个很小的后门。前文中说过孙所长的父亲来勘察墓区地势的时候就是从那个小门出入的。这个门是一个小型的铁栅栏门,主要是让负责施工和立碑的农民工进出。白天有很多工作需要施工队来做,比如说维修甬道和墓穴,灌水泥立碑等等。但他们从前门出入比较影响公墓的形象,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上级单位就要求施工队只能从这个门进出施工。因为后门边上只有一条小路,很少有人知道,除施工队和偷石狮的盗墓贼根本就是人迹罕至。铁栅栏门上虽然挂着锁头,但却一直开门见山。一条笔直的甬道从前门直接通到后门犯了风水上的大忌,所以在墓地这条主甬道的上端种了一棵大树。据说这棵树刚拉来的时候就有两三层楼高,价格更是不菲,可见它的重要程度。自古阴宅墓穴就讲究苍松翠柏,这公墓周围的山中都是松树林,并没有一棵柏树。所以这棵大树是柏树,据说是可以镇邪的。 而现在,这棵树上有一个亮光,还在一闪一闪地发光,像幽灵般诡异。 看位置,发光的东西是在树上。而且虽然闪动,但位置不变。应该不是什么鬼怪,只是附着在树上的什么东西罢了。 张达本不想多事,但那个亮闪闪的东西总是透着一种古怪,让他想过去看个明白。 他直觉那东西并不危险,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 快步穿过墓群上的那小块荒地,他顺利地来到了树下。这下看清楚了,是一张发着金光的纸片贴在树上。黄黄的纸片上面用金粉写了一个怪怪的符号,是个篆书的“”字。上面是个“渐”,下面是个“耳”,好奇怪的字。 这是什么鬼东西,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以前上墓区从来没看见过这个呀。是谁贴上去的,有什么用意?张达盘算着:“最近接连碰到一些怪事,难道有人在下道儿算计我?对,徐会计的死、墓碑上的血字、兰兰的鬼上身,一桩桩一件件怎么那么邪门。也许真的是有人在捣鬼。我到底得罪什么人了?” 想到这里,张达打了个激灵,把那张纸揭下来撕个粉碎。 远处的火光逐渐暗了,天已经半黑了,再有几分钟太阳就彻底藏在西山之后了。一阵寒意涌上大脑,张达突然反应过来,草草过去踩灭了剩下的纸灰,再把零散的火星扑灭后离开墓群。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管理处的小屋里老王头一个人喝着烧酒神色紧张。见到张达进屋,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满脸堆笑地说:“张达,你给徐会计烧纸去了?99lib??” “嗯,同事一场嘛。去给她烧两包纸,也算尽尽心。”张达随便敷衍老王头。 “是啊是啊,一会儿你怎么下山呀?我给你做点菜热热饭,就在这里吃吧。” 张达客气了一句:“不了,一会儿打电话叫个出租车,就走了。” 他点上一支烟,在想怎样开口问问老王头兰兰被鬼上身的事。那天主任可是说老王头把他们叫来的。屋里十分安静。 叮叮叮……电话铃突然响起,事先没有任何的征兆,张达和老王头两个人浑身都是一抖。这个时候谁还打电话过来?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达的座位离电话最近,他提起了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句低沉的男音:“喂,是王师傅吗?” 张达听出了,那是主任的声音,赶紧回答:“嗯,主任呀,我是张达。有什么指示?” 主任显然是愣了一下,因为张达等了七八秒钟才听到主任的回话:“噢,张达呀。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张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噢,这不是等一个朋友吗,马上走。您找王师傅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嘱咐他一下晚上注意安全,早点睡觉锁好门。”主任说道。 张达打趣道:“主任果然关心群众,我一定帮您转达,他就在边儿上呢。” 主任乐了,“你小子,就会贫嘴。没什么事,挂了吧。” “好。”张达应了一声。 他刚刚准备把电话挂掉,听见主任那边还在讲话:“张达回来了,没想到是他接的电话。” “咦?”主任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张达有99lib?点发晕。但转瞬之间他就恍然大悟。主任在和别人说话,而电话没有挂严。 另一个声音说道:“老王头也真是的,他都进来了也不和咱们先通报一声。” 主任接着说:“可能他没来得及。” 张达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那边几个人的对话。听声音,那边至少有三四个人,讨论的事情竟然都是和他有关的。 老王头在旁边沉不住气了,问道:“张达,主任说什么呢,你怎么不说话了?” 张达挂掉电话,他知道如果长时间监听是很容易被对方发现的。然后转过身,阴笑地看着老王头。老王头被他这副表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王头,请把你们之间的那些破事给老子说出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张达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张达额头的青筋都一根根地爆了起来,双眼瞪得像牛眼一样大,脸上充满杀气。 老王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坏了,面如死灰,双手颤抖。一不留神,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张达一看这招有效,直接过去单手拽住老王头的脖领子,像老鹰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老王头快被吓破了胆,用两只手死死握住张达抓他脖领子的那只手说:“有事慢慢说,慢慢说。” 张达一把放开他,把他推倒在沙发上,“说吧。” 老王头带着哭腔说:“.99lib?这事不怨我呀,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张达凶恶地看着他:“我给你那两千块钱,都被大风刮走了不成。” 老王头说:“您以为我乐意脚踩两只船呀,我也有苦衷啊,我是哪个爷也得罪不起呀。” “那你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就饶了你。要不然我一狠心你这把老骨头就得埋在这里你信不信?” 老王头吓得魂儿都没了,“我的大爷,我知道什么告诉你什么还不行吗?您我得罪不起,可他们我更得罪不起呀。他们那边不但有主任、小孟、孙所长,还有刑警队。你想这些我哪一个惹得起?” 张达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复杂,竟然连孙所长和刑警队都牵扯进来了。老王头接着说:“我就知道他们的目的是在调查徐会计的死因,对外他们遮人耳目说这件事情结案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死心。” “他们怀疑是我杀了徐会计?”张达有些没想到,原来自己的嫌疑还是没洗干净。 “是呀,他们一直怀疑你。因为他们知道是你把徐会计叫到那里的,现场还有你的脚印,甚至徐会计的身上都有你的指纹。而且这些证据还都有被你破坏过的痕迹。他们当然会怀疑你了。” “你们盯了我多久了?都有什么具体动作?说!”张达把满身的怒气都撒在了老王头身上。 “有一段时间了。你记得徐会计墓碑上写着你的名字吗?那就是小孟趁着上墓地里干活的时候写的。发现被你擦掉之后,主任又冒雨去写了一遍。你不记得那天主任穿着雨衣回来的时候脚上有很多泥土吗?” “噢,原来是这样。”张达先松了一口气。张达只怕鬼,人他就不怕了。 “他们想通过这个试探你的反应,发现那段时间你果然是非常惊慌失措,这就更增加了他们查案的信心。” “废话,别说我,轮到谁谁不害怕?你们这帮白痴,我怎么会是凶手呢。”张达咆哮着。 老王头接着说:“他们后来又搞来那个叫兰兰的姑娘试探你。其实那天你们来公墓的时候,主任他们一干人等就潜伏在松树林那边呢,事先他们都布置停当了。当然,鬼上身也是假的。案子没有什么好的突破口,是陈队长提出可以用你怕鬼神的弱点来引蛇出洞。” “那,那个兰兰是哪儿来的呢?”到这个时候张达也忘不了提女人。兰兰对他来说可是一种足够真实的诱惑。 “噢,听说是主任的表妹。她来鸡西只待一段时间,是做服装生意的。主任请她来客串女主角引你上钩。没想到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到了最后关头你也没承认人是你杀的,让他们都大失所望。” 张达快发疯了:“我说了多少次,人真不是我杀的。” 他边听老王头的讲述边回忆前段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事情终于都有了答案。比如在舞厅里的时候有人抓过他的手,在松树林的时候感觉有其他的响动。原来那些不是什么鬼,的确是有人在跟着他。 “那今天呢?是不是又是你报的信儿,主任他们才又让你盯着我?老老实实地说给我听。”见老王头认账的态度不错,张达的口气有所缓和。 “嗯,自从那天兰兰的计划失败之后,他们对你的怀疑消失了七八成。兰兰也办完事回佳木斯去了。所以今天发现你有奇怪的举动,他们也没有来,只是让我及时汇报情况。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也是真的没有办法,还是那句话,那些官人我得罪不起呀。” 张达点了点头。老王头说得不假,那些人他还真是哪个都得罪不起。“以后有什么情况先和我说,知道吗?再有下次我不会这么客气了。” 老王头千恩万谢,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去了。 一道黑影在窗外闪过,天真的暗下来了。 上午和孟哥分手以后,我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游荡,脑里回忆着晶晶可能会去的地方。可惜,我们不像人家情侣那样有固定的老地方,像什么小河边呀,电影院呀,什么街的第几根电线杆呀等等。像《我的野蛮女友》里无论恋人怎么失散,只要老老实实地守着那棵大树就能再见面。可我们就惨了,以前见面的地方就是狗肉馆、羊汤馆、冷面馆、火锅城、饺子城、串店,除此之外就是她的宿舍了,连个能去等她出现的地方都没有。 走了不长时间,发现竟然到家了。 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挂在房间里的那两样东西,《边城报》的剪辑和小静的相片。我要仔细地思考一下周围发生的一切。 不巧,那两样东西都不在了,像消失在空气中一样。老爸老妈都还没回来,他们应该不会动我的东西。我半倚在自己的那张单人床上,闭上眼睛回忆。早上出门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时我还下意识地看过那里一眼,那两样东西好端端地贴在墙上,现在为什么会不见了呢? 我不去寻找了,我知道那是一种徒劳。它们来的时候就神神秘秘,去的时候也一样。我现在相信,它们的出现是带着某种使命而来的,绝不是那么简单。 我开始回忆,从腊八的那个晚上起。神秘的出租车司机;关老师拎着灯寻找雪地里的女人脚印;站在公墓路口的诡异女人张淑清;在饭店里打工又突然消失的小静;松树林中离奇死亡的徐会计;偷墓碑的张达;同流合污的老王头;高深莫测的孙先生;还有晶晶的失踪,撞车身亡的郑辛元和谢某。这一切的一切如果说不是都冲着我来的,起码是冲着公墓来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正在笼罩着公墓上的所有人。一定有一根主线贯穿着所有的事件,也许找到了问题的所在,我就可以解开很多的谜团,甚至可以找回我心爱的晶晶。 晶晶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了,一闭上眼,和她交往的每一个瞬间就像过电影一样地来回放映,让我无法安下心来想其他的事情。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头脑清醒了许多。又有一个黑影在门口闪过。我猛地推开门,屋里还是没有任何人。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在我家里发生了。我知道,又有什么光临过我这里。为什么呢?这里面一定藏着某种玄机,而且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玄机和我有关。 可是,一切的证据都不算作证据,几乎都是支离破碎的。我甚至到现在都不敢确定徐会计是不是我杀死的。还有,为什么我喝过酒之后就总是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难道我有酒后夜游症?我一次次地试图从这些零散的灵异事件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可是所有的猜测又是那样难以成立。一直发呆到下午才想到几点可以去关注的地方,我用笔记在一个日记本里: 1、找时间去张淑清那里了解郑辛元的情况。 2、有关灵异类的事情,可以找孙先生讨教。 3、进一步了解晶晶房里住过的熊熊和谢小姐的情况。 第三点是我最后补充上去的。写完最后几笔,我突然有了个灵感,不过这个大胆设想让自己有些毛骨悚然:那个姓谢的小姐不会就是小静吧?如果真的是小静的话,那我前面的推论依然成立。那孟哥见到的小静就不是什么鬼上身,而是真真正正的鬼交。 只是这种想法太可怕了,回想起和小静交往的时时刻刻,一种恐怖又袭上心头。 两点钟,自己下了点方便面草草吃完。呼了孟哥一次,给他留言:“查一下谢女的名字,能搞到照片最好。”然后伸个懒腰,到楼下找人打台球去了。 今天手气不错。先来了一个技校的学生,杆法很猛,我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打法,以柔克刚,不多时已赢了他十多局,他交完钱悻悻而去。第二个是十九中的学生,以前和我打过颇有忌惮,心理素质往往决定一切,不多时又连斩他八局。我兴奋异常,越打越顺,几乎忘了那些烦心事。 腰里的呼机呜呜地震动,我拿起一看,腾飞桥附近的号码,一定是孟哥打来的。我到台球厅简陋的吧台去复机。 “喂,孟哥吗?什么情况?” “桃子,我找过我的哥们儿了,他还真的对宿舍楼的情况门儿清。” “那去年出车祸的女孩叫什么名字问到了吗?”我开始有些紧张了。 “问到了,叫谢萌萌。” 8fd8." >还好,不是叫谢什么静,我松了一口气,问:“还查到了些什么?” “说起来有意思,我那个哥们儿和我讲,学校里传闻她和那个一起出事的出租车司机是婚外恋关系。” 啊!事情这么有戏剧性,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咱能不能找那哥们儿见个面具体谈谈呀,让他再帮着问问其他情况。” “这个没问题,我一会儿就约。你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呀?” “暂时没有。见面再聊吧。” “好。” 挂断电话,我没什么心思打球了,帮那小子结了账走出台球厅。那小子正一头汗水准备输完了买单呢,见我如此大方在后面连连道谢。 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天就有些擦黑了。有些人家开始点灯,我家也在其中。爸妈已经回家了,我就在楼下看着上面的灯光,并没有上去。我在楼下等孟哥的电话。 没什么事干,去旁边的食杂店买了盒烟,又买了个火机。在门口点上一根,刚吸一口就呛得我不住地咳嗽。说来可笑,别看我都快二十的人了,竟没有学会抽烟。上学那会儿好多男生都抽,可我还在当什么好孩子,现在该融入社会了,却总是在人前出丑,连个烟圈都不会吐。呼机不适时地响了,我又呛了一口烟,气得把整根烟扔到地上狠狠地踩灭。看看周围没人,这才返身回到那家食杂店里。他家有公用电话。 “桃子吗?我是张达。” 我心里一震,他找我干吗? 公墓里的这些人我最烦的就是张达,平日里能躲多远我就躲开他多远。我实在看不过他那种流氓相,可惜又不是人家的对手,除了退避三舍还能怎样。而他呢也一直就瞧不起我,拿我当小孩儿耍,经常要我帮他烧开水泡茶叶什么的,我也只有忍气吞声。 他虽然知道我的呼机号,但从来也没打过,难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噢,达哥呀。有什么事情吗?”我尽量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和焦躁,装作十分平静。 “嘿嘿,桃子你有文化,哥求你个事儿。你帮我认一个字。”张达有求于我,态度难得的谦和。 “噢,是这样呀。不过你不认识的字我也未必认得呀。” “那没关系,你帮我查下字典不就行了。”本来公墓那边有一本破烂不堪的《新华字典》,平时写碑的时候我和孟哥常用来查单子上比较生僻的字,要知道给人家刻错名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家伙平常认的字就不多,没想到连字典也不会查。 “好吧,你说吧什么字?”我想他说的字八成我直接就认得,毕竟咱也算个大学生。 “上面是个渐渐的‘渐’,下面是个耳朵的‘耳’,这个字念什么?” “这个?我还真的不会。等等,我回家查一下,过十分钟给你打过去。”我心想,这家伙怎么突然对认字感起兴趣来了,难道他突然变得爱学习了?不可能吧。说实话,人家问我个字,我没答上来就已经很丢脸了,偏偏这个字还是他问的,我更觉得脸丢得没处放。爸爸妈妈都是知识分子,我家字典类的书应有尽有。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家,进门连手都没来得及洗直接奔进书房。从书柜里拽出一本《辞源》,终于找到了“”字,1379页。第一个是读“你”的音,有时可指物貌,有时作助词,没什么好奇怪的。第二个音读“渐”,当我看见它的解释时,我愣住了。上面这样写道:“旧时迷信者以为鬼死后之名。《酉阳杂俎》曰:时俗于门上画虎头,书‘’字,谓阴府鬼神之名可以消疟疠。蒲松龄《聊斋志异.章阿端》:‘人死为鬼,鬼死为。鬼之畏,犹人畏鬼也。’”好神秘的一个字呀。张达为什么问这个?我警觉了起来。 十分钟后,我准时给他回了电话,他还在公墓。我确信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张哥,是我桃子。你说的字我给你查到了。” “啊,是吗?什么意思说来听听。”他的声音奇中好似有一丝惊慌。 “迷信里说,人死了变鬼,鬼死了变‘’。所以传说里鬼都很怕这个字。后来这个字就被写出来贴在门上,用来镇鬼。” “啊!”张达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虽然他努力地压住这声惊叹不想让我听到,但我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怎么了达哥?有什么可以帮你吗?”我假装对他关心,其实想知道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想了想:“噢,是这样,今天我在墓地上面的那棵大柏树上看见了一张纸,上面就写着这个字。我还以为是有人闹着玩儿,就把它给揭掉了。”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那树上贴的是一张符。本来我对这个也是一窍不通,但我们那时常看的香港僵尸电影常常有这样的情节:一个道士在一张黄纸上写满了符号,就可以让鬼动弹不得。这个就是“符”了。下符的目的一般是镇邪压鬼,他胡乱揭了去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呢?还有一个问题最重要——是谁在大柏树上贴那种东西?他究竟是把我们当中的哪一个当成了鬼? “达哥,你揭了那个多长时间了?” “没有多大一会儿,刚才揭下来的。” “那你当时有没有感觉到周围起风了?”我又接着问。 “好像,刚才是起了一阵小风,你怎么知道?”张达有些害怕。 “鬼片里都是这样的呀。张哥,公墓晚上很凶险,你还是快离开那里吧。你把镇鬼的符咒给揭掉了。” “好吧,我刚才打电话叫了出租车,车一上山我马上就走。”张达最后这句话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感激。 公墓上十分安静,只有间或的一丝阴风穿过,给这片墓地蒙上神秘的面纱。天边只剩下最后的一丝微光,那是太阳不肯离去从另一个世界返回的光亮。一个人影鬼魅般从朝阳村口的小路向公墓游移而去。 接到孟哥的传呼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乱叫。爸妈热了一些剩菜叫我吃被我回绝了,我的理由是晚上有饭局。其实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他们的怀疑,我实在不想把父母扯进这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 等我打车到了边城小吃,孟哥和他那个哥们儿都喝上了。见我进了包间孟哥帮我做了引见:“这个是何哥。这是桃子。”那位何哥象征性地欠了欠身又坐回原处。落座后我才有时间打量这位姓何的兄弟。圆圆的大脑瓜上没有几根头发,四边仅有的头发都呈地方支援中央之势,虽然穿着衬衫但脖子根本扣不上领扣。应该说就没有脖子,上下一般粗细。肚子就像是女人十月怀胎临近瓜熟蒂落的状态。随着身体发福长相也显得老成,提前十年进入了中年人的行列。 我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和他们二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老何,关于那栋宿舍的事给我们讲讲吧。” “噢,那个宿舍十分古怪。关于里面的故事,我们学校的人人都知道个一二。说来也巧,去年出车祸的那个谢萌萌,我还真见过几面。” “啊!”我和孟哥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巧事,这下可是问对了人。 “那是去年年初的时候,三月份刚开学,谢萌萌就到了这个宿舍。她录取很晚,是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家住鸡东县东海矿。从农村一个人来这边上学,家里没什么门路,学校里分不到宿舍,只能和别的同学合租民房。后来听说宿舍楼这边有间空屋,她自己就一趟趟地跑腿去争取。校方本来一直空着那个房间来着,很多老人都知道有人从那个房间跳过楼。她说自己不怕那些,老实说我们还真很佩服她的胆识。我就是那时候见过几次这个孩子。她长得挺漂亮的,在那届学生里也算是个校花吧。”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和她没什么缘分见面了。我也不管女生宿舍楼。有时在校园里碰见了就打个招呼而已。十月份就听说她出了车祸,当时真的很突然,我们很多人都不敢接受这个事实,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说没就没了。她的家属知道了从东海矿赶过来那个哭呀。而且她还在学校签了死后捐赠遗体用做医学研究的志愿书,连骨灰也没有留下。” 我和孟哥都摇了摇头,心里默默为晶晶捏了一把汗,但愿她能够遇难呈祥。 何胖子喝了口酒又接着说道:“后来又陆陆续续听到学校老师里有一些传闻,说她和一个出租车司机搞对象,结果和人家一起被车撞死了。你猜怎么着,出事以后领尸体时才知道,原来那个司机是有家室的,都结婚好几年了。你说这叫怎么一回子事呀。要不是出了车祸,这姑娘还不知被瞒到何时何月呢。这种男人心太黑,光顾了自己快活,也不为人家考虑考虑。” 我吸了口凉气,又心驰物外了。原来这个谢萌萌有这么悲惨的身世,爱上一个有家的男人。咦,这不和熊熊的故事如出一辙吗?这两个相隔七年的事件为什么这么相像,除了死法不同,其他的完全一致。我又想到晶晶,她爱上的无论是我还是孟哥,我们可都没有成家,那她是不是可以躲过这一劫呢? 何胖子叹了口气:“按说这些故事本不该重演,谁知那个于晶晶……她就不应该住在那个房间的。”他又看了看我,“可惜呀,可惜。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女朋友没了不行就再找一个。医学院这么大,好女孩多的是,有空我给你介绍两个。” 他言语中显然是直接把我当成了晶晶的男朋友。我看了一眼孟哥,他还以微笑。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属于真正男人的大度,心里不由升起了一股暖流。孟哥不愧是好兄弟,不但忍痛割爱,而且能做到不计前嫌,真是难能可贵。 “嗯,我想晶晶只是失踪而已,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她遇难的消息。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她现在只是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什么地方,不想让我们找到她。否则怎么样,难道会是人间蒸发?我不信还有那样的怪事。”我嘴上虽硬,心里也没有什么谱。根据这个鬼宅的特点,晶晶这次可能真的是凶多吉少。 “恕哥哥直言,都快一周的时间了,公安局、刑警队,能来的都来了,最后怎么样?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弄不好还真的人间蒸发了。”何哥一边说一边大口的吃肉,嘴边沾满了油渍。 我听了这些话,黯然神伤。怎么我的运气就这么差,老天好不容易赐给我的一份完美爱情难道就这样烟消云散吗?孟哥读懂了我眼神里的失落。“桃子,别灰心,有咱俩在,一定能想办法把晶晶找回来。”说着转过头向老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看在眼里,知道孟哥这样说是为了安慰我。我喝了口酒定了定心神,“何哥说得对,我们得面对现实。但不管怎样,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想把她找回来。” 这个晚上,我没有喝多。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喝多,我就控制不了自己;只要我喝多,就会有怪事发生。可是,怪事还是发生了。 第十四章 凶杀 两个黑影坐在朝阳村口离十里居不远的一片空地上,每人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不停地抽烟。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大哥,咱们上这里来干什么呀?这他妈穷乡僻壤的。” 另一个歪头看了他一眼,直接照他脑袋掴了一巴掌:“妈了个巴子的,混熟了是吗?敢和老子这样说话,让你等着就等着,少废话。” 两个人面目可憎,长相凶恶。其中一个是光头,打人的那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一辆出租车从公墓那边的山道开了过来,下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达。 “终于来了。”刀疤脸看见张达一脸的兴奋,甩掉手里的烟头迎了上去。秃头只好跟在后面。 “秃子,这就是我常和你说起的张达,快叫达哥。达哥出来混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玩过家家呢。”刀疤脸说起张达竟然眉飞色舞。秃子在后面不情愿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达哥好。” 张达没管那么多的礼数,只是向秃子微点了一下头算作还礼。转过头和刀疤脸说:“这不是讲话的地方,咱们屋里谈。”三个人闪身进了十里居。 原来张达趁下公墓之前就打电话在这饭馆订了桌上等的好菜,几个人一入座那些凉菜热菜就上了个痛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刀疤脸首先开口:“达哥,你把我们兄弟叫过来不会是只为了请我们吃顿饭吧?” “当然不是了。你没听人说过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吗。我让你嘴短一回。”张达说完两个人都是哈哈大笑。 张达首先收起笑容,十分认真地说:“兄弟这次叫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帮我摆平两个人。” “噢,什么人?达哥是想要能喘气的还是……”刀疤脸狞笑着,那张破了相的脸让人看了直犯恶心。 “别想太复杂,出人命的事儿咱不能干,深度教育一下也就是了。”说着,张达从怀里掏出了钱包,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寸相片,扔在桌上。 “想让你们动手教育的就是这两个人。”张达对着相片上的人分别指了指。那是张有些陈旧的合影,是在殡仪馆门口照的。他用手指的两个人不是别人,竟是主任和孟哥。 刀疤脸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用手指着相片上的孟哥说:“这个小子膀大腰圆揍起来还有些乐趣。”又指了一下主任,“这个瘦得像烟鬼,推一下就倒了,还用我们兄弟出手吗?” 张达笑了:“人不可貌相,他可是从部队转业回来上班的。总之你们小心点,给他们身上留点纪念就行了。对了,让你们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熟悉一下地形,从这个饭馆出门奔我来的那个方向就是公墓了。那个很壮实的小子每天骑车要经过这个路口。一会儿出门的时候,你们顺着那条山路向上走几步,那里有片玉米地很适合埋伏。”张达从兜里拽出四张一百元的钞票,给他们每人分了两张,“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放心吧达哥,事儿交给我们兄弟,一定给你办好。”刀疤脸皮笑肉不笑。 “对了,最好料理他们的时候不要露了形儿,能装神弄鬼最好,公墓的人怕这个。饭店的人对我太眼熟我先走了。你们一会儿看看地形,小心行事。”说完结了账张达迈着大步离开了十里居。 刀疤脸和秃头两个人嘴里叼着牙签晃着四方步也随后出了大门。二人没有离去,而是按着张达说的路线,奔公墓方向步行了两分钟。果然,路边有片玉米地又高又密,在半黑的夜色中黑压压的一片,周围看不到人家,前后都是大山,真的再适合埋伏不过。刀疤脸乐了:“这地方弄死个人真他妈合适。” 同样的时刻,一个人影鬼魅般从公墓向朝阳村口的小路游移而去。说游移是因为她的脚步实在太轻,轻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个女人,她的脚要比一般女人大一号。脚上穿着一双平底鞋,很普通的农村妇女打扮。虽然衣着朴实,但从脸上看女人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甚至应该说从前是有几分姿色的。可她的脸像纸一样的惨白,面无人色。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郑辛元的妻子——张淑清。她又选在这黑灯瞎火的时间从后门进公墓看自己的丈夫,这样的行为确实让人胆寒。现在她马上就要路过那片玉米地,怪人遇见恶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刀疤脸和秃子两个人都灌了一肚子啤酒,对着玉米地拼命放水。完事之后正准备提上裤子离开,就看见了对面走过来的张淑清。借着天上的月色,他们同时看见了张淑清那张白白的脸蛋。 两人对望了一眼,会意地一笑。秃子阴笑着对刀疤脸小声说:“看来裤子不用提上了。”刀疤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淑清越走越近,嘴角一撇:“这个不如那天的厅搞的那个小娘们儿爽,不过既然老天安排她给咱们开荤咱也不能放过去是不?” 原来刀疤脸和秃子不是别人,正是侮辱过晶晶的那两个恶徒。这两个小子仗着在黑道上有点背景狼狈为奸,看场子、收保护费、打人、替人收账、调戏妇女,基本上算是无恶不作了。今天的这个场景,周围是群山环绕,两侧是高大的玉米芥子,荒郊野外,鬼影子也没有一个,正是调戏前面这个小娘们儿的最佳时机。 万恶淫为首,任凭谁沾上了这个就很难自拔。这两个小子做这种事不是 4e00." >一次两次了,可是失身的大多是良家女子,为了清誉也只能忍气吞声,这样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今天他们就把张淑清确定为自己的猎物。 转眼间,张淑清已经走到两个人近前了。奇怪的是荒郊野外月黑风高,两个大男人就在前面她竟不知躲避,迎着他们走过来,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就在和刀疤脸错身的那一刹那,刀疤脸一手抓住她的胳膊,顺势往怀里一带,没费劲儿就把张淑清那瘦弱的身躯带到怀里,接着熟练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小娘们,别出声知道吗。我们兄弟两个今天找你也就是快活快活,如果你喊出声的话……”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刀来,“那就对不起了,只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张淑清被人家捂住嘴巴动弹不得,只有瞪着眼睛点点头示意自己会配合,刀疤脸才慢慢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 秃子开始在解张淑清的裤带了,她好像泥塑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也许她知道反抗是根本没有用的。她被迫躺在地上,只是瞪圆了双眼一直在看天上的月亮。 两头野兽开始分享自己的猎物,又一次的罪恶即将在这里上演。 张淑清的裤带被解了一半时,突然,秃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刀疤脸发愣。 刀疤脸的欲火早已燃起,正全神贯注地配合秃子,见秃子眼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老大,你后面,后面。” “后你个头,你他妈的别婆婆妈妈的,利索点不行呀。”刀疤脸最近对秃子十分不满。尤其是现在,都什么关头了还磨磨蹭蹭的。要知道这事如果被抓到要坐很多年牢的。 秃子头上冒汗了,“你后面,有个人。” 刀疤脸真想一个飞腿把秃子踢到河里,心道这黑灯瞎火的,附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骗我说我后面有个人,自己人吓唬自己人。这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 刚想开口骂他,突然,他的口形也僵住了。他的面部表情在刀疤的衬托下,比秃子还要恐怖三分。 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句:“你的后面,也……也有个人。” 他们顾不得地上的张淑清,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身后的那个人,却谁也不敢回头。 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形容他们现在的心情,因为他们正看着这世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各自看到的人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个,披了一件黑黑的斗篷,脸的位置被遮挡住了,黑黑的一片,任你再仔细看也没法看见里面的五官。他们的出现无声无息。明明刚才四野无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不用多想,他们一定是幽灵。 两个人还是没敢回头,各自一动不动地挺着,就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冒凉气。他们都期待自己身后的那个人长得没有前面看的那个可怖。 突然,秃子拔出一把尖刀,向刀疤脸刺去。这下刀疤脸没有防备,情急之下一闪身,刀从胸前滑了过去。这一刀虽然没伤到皮肉,但却割破了衣服,着实吓了刀疤脸一跳。 刀疤脸想都没想也拽出自己随身带的弹簧刀护住自己,大喝一声:“秃子你疯了,拿刀刺我干吗?” 秃子也不答话,奔着刀疤脸的面门又是一刀。这一刀可好,刀疤脸脸上又被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刷地淌了下来。刀疤脸再忍不了了,也拿刀刺向秃子。 秃子闪身,但有些晚了,尖刀在他的肩膀上划出了..道口子。他更加凶狠地把刀刺向刀疤脸。刀疤脸的脸上流满了血,面前像是隔了一道血雾,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他本能地用刀在自己的身前乱舞,护住自己。他始终不明白,秃子为什么会要杀自己。 张淑清躺在地上瞪大双眼看着这两个流氓,不知道他俩为什么会自相残杀。她近距离地观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殊死搏斗。好在天色昏暗,只能看见两团黑影在滚来滚去。否则,那漫天的血光一定会让她吓死过去的。 也不知道是谁的血,反正两个人都从黑影变成了红影。两团红影渐渐地停下来不动了,世界出奇的安静。 张淑清这才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整理好衣物,从地上爬起来。借着月光,只能看见两个人都倒在血泊之中,没有任何响动。她愣了愣神,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跑去。 我醒了,又是在出租车上。下意识地看了看司机和面前的运营执照牌,都没有什么不对。驾驶位上是个年龄很大的老司机。再看了眼出租车仪表盘里的时钟显示,晚七点。 回忆一下刚才,好像是喝完酒后孟哥和何胖子打了一辆车,我和他们告别自己打了一辆车。可是,今天也没喝多少酒,之前也一直很清醒,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呢。看了看车窗外,我又是一惊,车子刚刚经过朝阳村,正向公墓方向驶去。 “停车,停车。”司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吓了一大跳,一声凄厉的刹车声划破夜空。车子周围激起大片的尘土,围住了整个车子。 尘烟散去,见到前后左右并没有什么异常,司机气得暴跳如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乱喊什么呀!害得我以为要出事故了,吓我一大跳。” 我来不及反驳他也忘了道歉,只顾紧张地看向窗外。现在车子停的位置就在朝阳村通向公墓的山路路口,我又一次奇怪地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去哪儿?是不是我和你说过我要去公墓?”我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现在的我不像第一次那样惊讶了。我重新了解过自己,只要喝完酒,就会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 “是啊,你是这么说的。”司机很奇怪,我这个人为什么出尔反尔。 “没事没事,那我现在改了,去设备厂。我再多付五块钱好了。”我怕司机多想,没做过多的解释。 “你这人真奇怪,上车的时候说要去设备厂,然后又嘴里念叨着公墓公墓。我这都快到了,你又要回设备厂。你这是折腾什么呢?” 我十分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司机摇摇头,开始倒车。 “等等。”我叫住了司机。 车灯的照耀下,能看见从公墓方向跑过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身形和衣着,竟是张淑清。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调查所有的怪事,张淑清是很重要的一环。不过这个女人真的是非 5e38." >常诡异,干吗选在天黑再去公墓看自己的丈夫,难道她丈夫天黑后可以显形?等她跑近了,我和司机都是一惊。她那件米色的外套上已经斑斑点点红了一大片。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那些是——血。.. 我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许和晶晶有关系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上头,就什么都不怕了,急步跳下车。张淑清已经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也看到明亮的车灯,速度慢了下来。 “张淑清!”我看清了确实是她,大喊了一声。 她没想到有人能在这里喊出她的名字,愣在了原地。等适应了光线以后,她认出了我。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我:“你就是写碑的那个小伙子吧?刚才有两个流氓,在那边,那边。” 我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什么都别说了,先上车吧,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过去扶她,转过身看到正飞驰而去的出租车。 其实我挺理解那个司机的。一个晚上去公墓的青年人,再加上一个身上溅满了血的女人,不跑才不正常。顺便讲一下,一九九六年当地发生了一些抢劫出租车的案件,让所有的司机都心有余悸,尤其晚上出车更是格外小心。 目送车的尾灯越走越远,真到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才意识到,我和张淑清已经被扔到空旷无人的山路上了。还好,这里离朝阳村只有几步之遥了。我和张淑清一前一后快步走到村口。前面就是十里居,现在时间还不算晚,正是小饭店生意火爆的时候,里面坐满了客人推杯换盏。张淑清的这身血装如果进去,屋里非乱了套不可。我让她先在外面等等,我进去打110报警。 报警电话果然负责任,不光问明问题和具体细节,还详细记录了我的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等个人信息。这个电话足足打了五六分钟。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回头张淑清就站在我的后面。真想向她说一声拜托,别总是默不作声就出现好不好?会吓出人命的。她虽然不知什么时候进的门,但我并没有听到想像中的惊呼声。屋里吃饭的人依旧各行其是,对她的出现不闻不问,好像她根本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出现一样。 我大吃一惊,她身着血衣出现在饭馆里,那么多食客都不闻不问,莫非大家都瞎了不成。还是她干脆就不是人,除了我就没人能看见她的存在?这个女人总是夜晚一个人从公墓走下来,难道真是夜里才出来闲逛的游魂? 这些都是电光石火间在我脑里闪出来的想法。但随即我就明白了缘由。原来她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绒衣,那件带血的米色外套此时已经被卷了提在手里。 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擦擦额头上的汗,一颗心终于落下来。经历了刚才惊险的一幕,张淑清的脸色更显苍白了。我安慰了她两句,示意她坐下来先喝口水。招呼客人的小服务员我认得,就是以前和小静一起的那位“农村红”。她一见是我立刻春风满面:“是你呀,怎么好久不过来了?真是稀客。”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含糊地回应一下。 “要么就都不来,一来就都来。真是太巧了。” 我没明白服务员的意思,追问道:“你指的是?” “刚才达哥刚来过,和两个朋友在这里吃饭来着。” “啊!”这真出乎我的意料。 几个小时前他还问我“”字的含义呢,一会儿又跑这里约人吃饭,真是捉摸不透。 刚才从那鬼地方跑出来吓得口干舌燥的,我给自己和张淑清要了两瓶饮料,给她倒上一杯,自己也满上喝了一大口。今天的机会难得,我想好好问问她以前发生的事情。 她虽然很紧张,但也没忘了礼数,不住地道谢:“小老弟,多亏你救了我。要不刚才我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会吓死的。”说完这一句话,她就不再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好像在回忆那些可怕的片段。 在灯光下我注意观察她。她还是那张清瘦的脸,还是一样的没有神采。头发上还沾着零星的泥土,看得出她刚才一定是和人搏斗或者摔打过。我几乎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支支吾吾终于吐出了一句:“张姐,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她抬起头看看我,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待着我的发问。和我对视的这一眼中,我看到了里面有种我没见过的光彩闪烁了一下。就是从这一眼对望中使我确认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并不是什么鬼怪,而且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可能会触及您的伤心往事,但是我确实也是迫不得已想了解一些事情。您能和我说说关于您丈夫的故事吗?” 她没想到我会问到这个,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嘴唇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种让她为难的话题,只好说:“如果您实在不想开口就算了,我知道提起故人是很让你为难的。” 她幽幽地抬起头来,双目闪闪发光,不知何时眼里全是泪水。“不,我说给你听。” 头些年张淑清也像大多数的农村女孩一样,念完初中就辞去学业帮助家里干活。她家开了一家小的汽修店,由父亲和哥哥一手支撑,她就帮他们站站柜台打打杂。那一年张淑清二十出头,人长得眉清目秀又勤劳能干,是个不错的闺女,保媒拉纤的踢破了门槛。后来经人介绍她认识了郑辛元。这个男人只大她两岁,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典型的北方汉子。从第一次见面张淑清就瞧上了他。他对张淑清也颇有好感。这一见钟情的爱情飞速发展,不到一年两个人就订了亲事,择吉日完婚。 婚后的生活可称得上是幸福美满。张淑清还是帮父兄看店,丈夫成为了一名出租车司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出租车司机曾经一度是当地最赚钱的职业之一,每月能有三四千块钱的月收入。所以两个人的小日子红红火火,家里也是一再添置各种电器,让邻里好生羡慕。可是好景不长,结婚后两年过去了,张淑清的肚子还没什么动静。这可急坏了双方的老人。市里的各个大医院都跑遍了,中药西药吃了无数,甚至连民间的赤脚医生、大仙都请过了,还是没有什么起色。张淑清对自己失望了,也许上天注定他们要不了孩子。虽然现今不生孩子不算什么新鲜事了,丁克一族也大有蔓延升温之势,但在当时,尤其是在思想还相对保守的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心理还是很普遍的。郑辛元开始不爱回家,和朋友喝酒,甚至在外面过夜,对张淑清也由不闻不问、横眉冷对发展到非打即骂。张淑清觉得自己理亏,也不敢声张,把这一切忍受下来,背地里以泪洗面,迅速地消瘦和憔悴下去。 直到有一天张淑清发现自己的丈夫经常背着自己约人出去,神神秘秘的,才通过他的其他朋友了解到,他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她万念俱灰想到了死,可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呀。她找了个时间和丈夫摊牌,要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夺走了丈夫的心。 可是,她没想到,丈夫找的女人竟然比她小六岁,只是个卫校的学生。郑辛元向她哭诉说他们的感情是纯洁的,从来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孩的,实在不行咱们就离婚吧。张淑清说好吧,你既然和别人有了感情,那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谁让我不中用呢,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离婚就离婚吧。丈夫对张淑清的深明大义感到意外,千恩万谢之后离开了家。 第二天,张淑清写好了遗书,料理了诸多后事就准备一死了之,谁知道竟然先收到了丈夫的死讯。 说到这里,张淑清已经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好接着她的话题说道:“于是你丈夫就和谢萌萌一起死在了他的出租车里?” “不,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她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我一大跳。这会吓走饭店的其他客人的,搞不好人家会把我们当成神经病。 我惊慌地四下观看,希望她的喊叫没有吓坏那些客人,我却看到了更让人不解的事情——转眼之间,饭馆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客人。刚才还在划拳行酒令的客人一转眼全部消失了。 我惊异地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茫然不知所措。所有的客人在转瞬之间都消失了,难道刚才坐在这里的那几十个都是鬼?群鬼开会?都是从公墓下来的?我的头皮都麻了。 张淑清还在那里一个人嘀咕着:“不,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脸上却已经泪流满面。 我顾不上去安慰她,两只眼睛无助地扫来扫去,想从视线里发现一个活人。 我看到了那个相识的服务员“农村红”,她躲在和后厨相连的那个门的后面,不住地冲我招手,示意让我过去,并且不要惊动了张淑清。 “我去趟洗手间。”说完我起身离坐。张淑清还是一个人发呆,好像我这句话是讲给空气的。 拐过了那道门口,发现几个小服务员都躲在里面。我很诧异:“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乖乖大哥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呀?”我更纳闷了。 “你怎么带来个疯子吃饭呀!”那小服务员反而对我的行为更好奇。 “疯子?不,刚才是她讲话情绪有些激动而已,你们别怕。” “什么呀,她不就是姓张吗?她就住我们村的,这里没有人不认识她。你没看见所有的客人都吓走了吗?自从她丈夫死以后,她都疯了一年多了。” “什么?”我瞪大了双眼。这,我和疯子讲话,我拉着疯子飞跑,我帮疯子报案,再陪疯子一起吃饭,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吧。 “没错的,她是受刺激以后得的精神分裂症。她丈夫刚死那会儿,她还在市精神病院住了几个月院呢。后来据说病情稳定了,才又回村子里来。她经常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到公墓上去,行为怪怪的,村里人见她就躲。刚才你进屋的时候,我们没注意你领的是她,等着大家瞧清楚了,哪还有敢在这儿吃饭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手一直在发抖。如果说我具备一定的勇气敢向鬼挑战的话那是因为我没见过鬼,只是一直在怀疑鬼的存在,但我从来不怀疑精神病人的存在。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鬼,而是人——就是这种你不能预测出她下一秒会做什么事情的人。 窗外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音,不用说,是我报案引来的那些警察。我现在尴尬万分。如果张淑清是个精神病患者,那她刚才说的什么有人非礼她就可能只是一个谎言。那怎么办?我怎么和警察解释?说我刚才碰见了疯子? 两个警察已经破门而入了,表情十分严肃:“是哪位报的案?” 我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是我。”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我是如何向他们解释的,我的语言颠三倒四,失去了起码的逻辑性。基本听了个大概,领头的那位警察问:“那个女人呢?” “就在那里。”我向外屋靠墙的那个桌角一指。 “哪里?” 我顺着自己的手指方向看去,座位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两个杯子和半杯饮料。 要知道报假案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拘留。我慌了手脚,嘴里嘀咕着:“明明刚才还在那里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领头的那个警察对我横眉冷对,眼里就要喷出火来。我吓坏了,根本不敢直接面对这样的目光。 “冯队,冯队。”警察手里的对讲机传来呼唤音。 那个领头的看来就是冯队,他按下对讲机的发言按钮:“我是冯队,请讲。” “案发地点我们已经找到,两名青年男子已确认死亡,请速前来现场。” “收到。” 放下对讲机,冯队把难看的脸色收敛了一些:“还好找到了案发现场,要不报假案有你好受的。”他用目光扫视了一下这个饭馆,快步走出门去。我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热闹异常,全村的男女老少基本都出来了,围在大街的南北两侧。门口停了两辆警车,一辆依维克一辆桑塔纳。 我听到了村民的指指点点,他们可能以为我是公安局抓到的坏人。我甚至听说有人在说:“多可惜呀,这么小的年纪。” 我的脸在发烧,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样的误解。我不住地扬起双手和警察说话,我想设法让人们注意到——我的手上并没有手铐,而且我在和警察聊天。 再往公墓方向走几百米之后,前方人山人海。虽然警察拉了警戒线,还是不断有人涌过去看。 我现在摇身一变,从刚才的嫌疑犯变成了有特别身份的人。因为我可以大摇大摆跟着警察从警戒线走进去,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得意的表情很快就僵在了那里,我看到了从来没看到过的可怕场景——一个临时架起的探照灯下,两个死尸躺在地上,手里还各紧紧地握着一把刀。每个人的身上除了泥就是血,遍体鳞伤。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表情,都是瞪圆了眼睛。我注意到这两个人长得都非常有特点,一个人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另一个人是个秃子。脑中回忆起晶晶当时向我哭诉她被人污辱的过程时,特意提到了两个匪徒就是这幅尊容。不用想,一定就是那两个人,今天他们自相残杀死在这里真是罪有应得。因果循环天理昭彰,坏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不知道晶晶现在在哪里,如果她看到了这一幕,仇人已死她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第十五章 公墓的后门 可是,哪里有晶晶的影子。 也许刚才只是一种幻觉而已。我实在太想念她了。我不知道真的失去了她会怎样,也许会像张淑清一样疯掉。当晚的其他事情我不想多说了,我又被弄到公安局录口供录到半夜。现在我对这个也适应了,进公安局录口供都快轻车熟路了,再也没有什么紧张感可言。 据说他们也调查了张淑清,而我再也不想和这个女人有什么瓜葛了。回忆前情我都一阵阵地浑身发麻,我竟然一直在和一个精神病人接触。不过她和郑辛元还有谢萌萌的事我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了,现在就差把它们和其他的事情串起来,搞清楚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的眼里又浮现出去年老王头碰见的雨夜寻人,和关老师看到的雪地里的女人脚印。那是最先出现的两件怪事,这是不是说明在这个故事里一共有两个主角呢?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是郑辛元,那女的呢,我猜想就是那个谢萌萌。一个卫校的小女生,和郑辛元相爱,但又不知道人家早有家室,最后竟糊里糊涂地和人..家死在了一起。本是很有冤情的,一个冤死的鬼出来折腾就不足为怪了。不过这两件事情预示着什么,在向我们传达着一个什么样的信息,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看来所有的事情只能去问问他了。那个人就是孙所长的父亲——孙老先生。 我打电话给孙所长,说要去看看他父亲时,他愣了那么一小下。然后我才得知,孙先生从公墓回来之后,一直健康状况不好,看了几家医院也吃了不少药,但并没有什么大的起色。 孙先生住在电台路边上的一个院子里,那边有个有意思的地名叫做六栋楼,可能是因为以前这个地方曾盖过六栋像样的楼房所以才因此得名。不过实际来了才发现,这里仅有的三座楼房都年久失修,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光彩。倒是这里的平房成了一大奇观。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依山而建,每家每户还都立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户外电视天线。这么多的天线纵横盘错在一起,就像一片荒坟,充满着死亡的气息。左转右绕,进了平房区就像走进了八卦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家的小院。敲开了孙先生家的门,出来开门的是位大娘,不用说这位就是孙所长的母亲了,她把我迎进了屋里。 此时孙先生正倚在床上看书,见到我来了挣扎着想起身迎接,我连忙把带过来的水果放到一边,将他按住:“孙先生,不用起来,不用起来。” 他一边重新坐好,一边笑道:“呵呵,年龄大了,身体有些不中用了。” “您这才多大岁数呀,要是和各国元首比,您这绝对算中年。” “你这小子,真会甜言蜜语哄我老头子开心。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这老头子并非常人,一下子就能够洞穿人的内心世界。 “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吧。我的女朋友失踪了。” “呵,你是让我帮你测测她现在怎么样?在哪里?” “是啊,而且前段我还经历了不少怪事,想说给您听一听,看您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听听倒是无妨。”孙先生总是乐呵呵的,还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我就把前面遇到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从雨夜寻人一直讲到前天秃子和刀疤脸的死,一气呵成。 他紧锁双眉,嘴里嘀咕着:“两个人平时在一起没什么矛盾,又互相刺杀,唯一的可能就是中了邪,产生了幻觉,把对方看成了什么恶鬼恶兽。难道,难道公墓里的那些东西又跑出来了?” “那些东西?什么东西呢?”我听了毛骨悚然。 “嗯藏书网,就是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我已经在墓地里布满了符咒,他们没理由会跑出去呀?” “啊!”我突然想起张达问我“”字的事情。唯独这件事忘了告诉孙先生,我赶紧对他说了一遍。 “什么?他揭下了柏树上的那一张?”孙老师大惊失色。 “怎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讲给我吗?”我听得糊里糊涂。 “噢,是这样。前段时间听说公墓怪事频现,你们孙所长想让我过去看看风水,也让那边太平一些。经过我的仔细查看,发现了公墓当年设计时的一点小问题,最主要就在后门这里。公墓的后门开在东北方位,即 href='1306/im'>《易经》后天八卦系统中‘艮位’,也可以称作‘鬼门’,正所谓‘东北之门鬼怪入’,这里是鬼怪进出阴阳两界的入口,此处开门,必然会引起灵邪出入。公墓最上面的那棵大柏树,位置十分重要。它相对方位在西北,西北乃 href='1306/im'>《易经》后天八卦系统中的‘乾位’,是三阳聚焦之处,五行属金,是鬼怪最忌讳的能量极点,大树属木,金克木,损耗能量,并且由于树木高大故而此处被泄严重,鬼怪如果经过此处,通过墓地则畅通无阻。” 我听得迷糊,但却明白其大意。 孙先生接着说:“我在给公墓重排风水局的时候,在这树上加了一道符咒。有此符,可以镇邪保一方平安。唉,可惜,阴错阳差,又被揭掉了。” 难道孙先生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人在作乱? 孙先生道:“横死之人,不肯离去,世间之祸皆由怨起。我也无能为力呀。”孙先生摇了摇头,我发现他红润的面色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您能把事情的真相说给我听吗?”我实在是太关心这个问题了。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我真的没有办法再告诉你任何事了,否则受到惩罚的就一定是我。事情的原委在于‘悟’。你有空仔细回忆我说过的话,说不定就明白了。一切原因就在里面,能否能破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心中暗道:“我老头儿学问太大了也不好,出口就是咬文嚼字,说些不疼不痒的话不着要点。你也没说过啥呀,让我回忆个鬼。” 再想问发现他已闭目养神,想来是不愿意再回答我的问题。 “孙先生,我知道有的事情您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我就再只问一件事。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女朋友晶晶现在在哪里?我怎么能找到她?” 孙先生沉吟了半晌:“她目前是吉是凶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她没有死。” “嗯!”有了孙先生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您怎么知道的,难道您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我以前是不信这些风水算卦什么的,不过孙先生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呵,我可没有《推背图》那个能耐,我只是喜爱并研究 href='1306/im'>《易经》而已。刚才我用万象生卦之法为你的女朋友起了一个卦,得到的本卦和变卦都是第五十一卦震为雷。这个卦象由上下两个震卦组成,一看就是动荡不安之相。不过呢,重雷发向,千里传声,有惊无险,亦有变动之意。所以从卦象上看,你说的姑娘应无大碍。但有可能还陷于危机之中,不过到目前为止原因不明,我也没有什么好的破解之法。” “ href='1306/im'>《易经》,听着挺玄的,有那么神奇吗?”我记得好像以前学习历史的时候,经常在各朝各代研学的典籍里看到这个名字,而且 href='1306/im'>《易经》还常作为各个朝代的首经出现。不过那些古代典籍都晦涩难懂,看起来别说要领会宏旨了,连过语言关都有问题。 孙老师笑了:“这 href='1306/im'>《易经》可太深奥了,它是中华民族灿烂文明的源头。它研究宇宙、社会、外部环境以及人类自身的本质的道理,基本上无所不包。不过,我所了解的也只是四柱、六爻、梅花易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儿科而已,还无法入其堂奥。”我听了连连称奇,像孙先生这样的高人都说自己没有入门,那这东西岂不是绝顶的厉害。 “桃子,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也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我只能够点到为止。常言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按照 href='1306/im'>《易经》中的三易原理,中间有一条‘不易’。就是说事情发展是有其自身规律的,也就是天道,不是常人可以去更改的。如果要刻意地去违背自然规律,总会因此而付出代价。” 我有些明白了孙先生话里的含意,很多事情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人用嘴表达出来的都是事物最表层,但身体、动作、行为等等综合起来才会释放出一个人的真正意思。虽然他没再说下去,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他的苦衷。“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也许可以理解为多年后的电影《无间道》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出来混,一定要还的”。 我不能再打扰他了,只好就此告辞。临走时他又给了我一张写有“”字的黄纸,嘱咐我一定要选在午时贴到柏树上。 一九九六年六月底,迎来了盛夏。东北的天气很有意思,一年四季十分鲜明,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就热得要死。这种天气里,公墓的管理处无异于沙漠中的一只烤炉,让在这里工作的人们都恨不能吐着舌头降温。我无精打采地工作着。孟哥赤膊了上身敲打着面前的石碑,不断有石屑飞溅到他的身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形成了面目独特的泥石流景观。 公墓又调过来一个石会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高也就是一米六左右,八字胡,一口南方话说得我们都半懂不懂。所有人都想暗中了解他的来历,能分配到这里,不知道是哪位高官的家属朋友或是同学。可是一直没有得到什么可靠的消息。不知道来路,所有的人就都不敢得罪他,连张达也对他毕恭毕敬。 徐会计的案子终于真正结案了,张达摆脱了所有人对自己的怀疑。不管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徐会计被吓死是个事实,也就是说所谓的疑犯并没有对她实施什么样的行为,而只是因为她自身的原因导致情绪过分激动猝死。严格上来讲,并不存在所谓的凶手。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很内疚。我怀疑那天也许是我酒后突然出现在松树林让她措手不及,这才导致她的突然死亡。可是我实在不敢说出这件事,毕竟“杀人犯”这三个字不是我可以承受得了的。也许还有个更凶狠的眼睛藏在这一切之后。 晶晶一晃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让我找到她。本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是恰恰事与愿违,我对她的思念不但没有消退,而且还与日俱增。每当任何一个有关她的场景出现时,我的心里就隐隐作痛。 “桃子,桃子。” 我还在脑里回放着和晶晶交往的每个镜头,连孟哥的呼唤也没注意听到。 “嗯!” 我突然间才反应过来是他在叫我。 “和你说个事儿,过一段时间我可能要辞职了。”孟哥小声说。 “啊,为什么呀?再说咱俩一直是好搭档,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实在感到事出突然。 “其实不是我想走,是我觉得我在这里干不长了。” “为什么?” “你想呀,我一个月赚多少钱?”孟哥问我。 “这个……”我还真没仔细算过,但仔细想想他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算一笔账,我写一块碑无论多少字,酬劳是三十块钱,而他刻碑是按字算钱,大字五块钱,小字三块。一般的碑,碑阳普遍就有十一个大字:“显妣考×××、×××之墓”。小字就太多了,什么原籍×××省×××县×××村,生于××年××月××日,卒于××年××月××日。一块碑下来,经常能赚到一百到二百块。就按一百块钱算,我高峰时一个月可以写六十块碑赚到一千八,那他岂不是可以赚到六七千块?!这样的工资在当时的鸡西可是个天文数字呀! “你一个月能收个四五千吧。”我不敢说得太离谱,向他报出保守数字。 “嗯,有时还会比这个数多。正因为这样,不少人窥视这个位置已久了,他们恨不得都赶快把自己的亲属什么的弄进来把我替掉,听说还有没学会的现在天天在家练呢。都‘磨刀霍霍’了。我本来想拿些钱出来,上下走动走动关系,可是找不到门路总碰钉子,看来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啊!”也许我还是太天真,孟哥说的这些,我从来也不知道,甚至没去想过。 “桃子你知道吗,你这饭碗长期来看也保不住。听说现在有些大中城市的公墓都不用人工刻碑了,只要把人名生卒往电脑里一输,简单地排个版,突突突突一阵儿,要啥字体有啥字体,比咱们写的可整齐多了。” “是吗?这么先进。”我像在听天方夜谭。 “今年公墓买碑的人不少,我手里多多少少攒了点钱。我打算地位不保的时候去市里租个小门市,专门给人家刻碑。现在还有一些人会选择自己在山里立碑的,估计养家糊口还不成问题。” “那到时我去帮你。”我接话道。 “嗯,到时再说吧。”孟哥的这句回答语气有些冷漠,让我觉得自己的热脸贴在了人家的冷屁股上。 孟哥对我的态度和以前确实不大一样。虽然我说不好具体是怎么不一样,但感觉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有些忽冷忽热。我想还是因为晶晶的事心存芥蒂吧,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会好起来的。 关老师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能从他脸上看到那和善的笑容了,偶尔出现一次也会很快地消失。他不但不再喝酒,而且连家都不爱回了。有传闻说自打儿子死后,他家里就纷争不断。最近一定是和老伴闹了别扭,到老王头值班的时候他也常常代替。这让老王头高兴得不得了,天下还有这等好事,不用上班工资照开不误,真希望关老师的家庭总也没有和解的时候。张达这小子变本加厉,不但最近搞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领回家同居,而且继续拈花惹草。现在家里多了个夜叉看得紧,再有女人就没地方带。他几次想把女人领到公墓上来,奈何常是关老师值班,屡屡得不了手。今天应该是个好机会了,关老师终于回家了,老王头值班。主任去市里开什么党员教育会去了,石会计请假,公墓上只多出我和孟哥两个碍手碍脚的人。 张达三步一晃地来到我们旁边。孟哥正用毛巾擦身上的石屑,他把今天的活都干完了。我在一旁用黑漆描着最后两个大字。 “今天活完得挺快呀,这才中午就搞定了?”张达冲我们皮笑肉不笑。 我知道他这句话是逐客令,也懒得和他废话。孟哥毕竟比我沉稳,笑了笑说:“马上完活,我们可以下班喽。” 张达面露喜色,一步三摇地晃回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我和孟哥离开公墓。 二十五分钟后,一辆夏利开上公墓。 门开了,是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天这么热,两个人穿的也十分清凉,从后面望去和没穿也差不了多少。张达竟然打电话叫来了两个小姐。 老王头瞪圆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张达笑笑:“王师傅,喜欢不,我送你一个呀。” “不,不。”老王头吓得都不会说话了。 张达左拥右抱,把两个女人带进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被张达一脚踢上,一进屋就把两个女人推倒在沙发上。 屋子里燕舞莺啼,春光无限。 办公室的门内侧不知谁用油笔写了四句话:“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动念已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办公室里传出的声音不堪入耳。两个女人使遍了浑身的解数缠绕着张达。张达一边享受着这温香入怀的美好体验,一边琢磨:看来钱这东西就是好,有了钱连性都变成了一种服务。 老王头活了大半辈子,一直生活在农村,哪里见过这个阵式。他一直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声音,听得口干舌燥,只好给自己沏了一壶浓茶,倒上一杯一饮而尽。 门上的那架老式挂钟敲了两下,已经下午两点了。屋子里面进入了正题,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吱呀,管理处的大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老王头没来得及反应,杯子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细看来人,老王头的冷汗顺额角流了下来,竟是主任。 “您,您不是去市里开会了吗?”老王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着,你不欢迎我回来呀?呵呵。”主任打趣道。不过他很快发现了老王头的古怪表情。 两个人稍微愣了一下,主任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冲刺声音。 主任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那道门上的插销是坏的,门根本就锁不上。 冲刺的动作定了格,所有人包括主任都如木雕泥塑般地愣在当场。时间在这一刻定格了三秒钟。 “张达,一会儿过来见我。”主任转过身摔门而出。 张达暗骂了一声晦气,下地穿衣。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做什么冲刺了。那两个女人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嘴里不住地埋怨着:“这叫什么事儿呀……” 张达本就心里烦闷,听见了那两个女人的数落无异于火上浇油,大喝一声:“够了!都给我滚蛋!” 那两个女人看到张达额头青筋暴露、剑眉倒竖、二目如电,吓得不再敢做声,以最快的速度下地穿衣。 主任眉头紧锁,看张达打发走了那两个女人,不发一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说说吧,这个你怎么解释?” 张达满脸赔笑道:“呵呵,主任,人之常情呀。” “常情?胡闹!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有来看墓地的你怎么办?咱们怎么向上边交代?这大下午的,如果所长下来检查,你怎么交代?别说你,连我的乌纱帽也得被弄下来。你这是违法你懂不懂?”主任从来就没动过这么大的肝火,但这次张达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张达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他也没想到怎么主任会突然回来。主任开完会按道理都会回家,再返回公墓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老王头见这阵式怕连累到自己,也不知躲哪里去了。 “主任,我知道错了,下次改正了还不行吗?” “改正?你多少次了。不是找这个就找那个。张达,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能不能给我省点心,不是家里有了个女人吗?一个就行了呗,还外面拈花惹草……”主任越说火气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行了,别说了。我不是说我错了吗?”张达的声音很低沉,但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声音里有了一种震慑的味道。 “你还别不服气,我早就该好好地教育教育你……”主任还坚持要数落他。 张达拍案而起:“老隋,我也忍了你半天了,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主任被他这嗓子吓得够戗,但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着,你还成精了?” 张达冷笑了两声:“哼哼,咱们心知肚明,谁也不用说谁。你说我玩女人,可我哪有您大主任有品味呀,我撑死也就是玩个二手货。您呢,是不是比徐会计的老公都早呀?” 他一下子戳到了主任的痛处,主任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刚才的锐气没了大半。张达又乘胜追击:“我卖你面子,.认你是我大哥,是主任。以前我对你怎么样?还算不错吧。天天一口一个主任的巴结着你,你的风流艳事我也没向外抖落吧,就算够意思了。你可好,背地里跟兄弟我玩阴的,找你什么表妹兰兰来勾引我,还联合刑警队背后调查我,这些我一直都憋在心里没说出来。你还来劲儿了是不是?信不信我找人废了你!” 主任虽然对张达一直就怀恨在心,但也怕砸了自己的饭碗,更没想到这小子了解那么多自己的情况,硬的不成只能来软的。“老弟,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刚才我发脾气也没别的意思。我不是说了吗?这事儿让上头发现了,咱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也是一时没压住火,你就别那么在意了。至于调查你的事,是刑警队的意思,我也是没办法。不过现在好了,不是已经都过去了吗?” “呵呵,你要是这么说我也就不说啥了,我还拿你当我大哥。我张达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张达也是社会上行走的人,很会就坡下驴。人家毕竟是主任,话不能说绝了。 “行,误会说开了就好了。今天晚上我找地儿请你喝几杯。”主任也见风使舵。 “好,多谢大哥。那刚才的事儿,您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主任面露难色:“那老王头?” “呵呵,自己人,早就被我搞定了。”张达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对了,主任,您今天不是去市里开会了吗?怎么又突然赶了回来?” “噢,我要给上面写汇报,文案落在这儿了,我今天要拿回家里去改。”主任随口撒了个谎,看表情张达是相信了,主任的心算是落了地。本来是孟哥给他打电话举报张达的。毕竟张达早晚有一天要出事离开公墓,可不能因为他出卖了小孟。 第十六章 疯了 晚上。园林路。大阪烧烤。 主任在这里订了个单间,要和张达两人一醉方休。酒过三巡,两人均是双眼迷离酒话连篇。 张达话中带刺:“大哥,你就是我大哥,谁得罪了你你就和我说一声,没有咱哥们儿摆不平的。黑道上咱有人,拿个两千块钱要条胳膊要条腿,你指哪只,咱就卸哪只。再添两千,咱就把他小命也要了。” 听张达的这些话主任冷汗直流,心想:“亏了我没把他偷碑、找小姐这些事汇报上去。要是真得罪这个爷爷,我看我也活不安稳。我这是得罪谁了,怎么给我安排这么个库管员呀。” “服务员,结账。”主任不想再喝下去了。 “主任,我领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我请客,也让你爽一爽?”张达神色暧昧。 “什么地方?”主任明知故问。 “你就甭管了,跟我走就行了。今天你不许回家,我一定帮你找个小骚狐狸,让你明天都走不动道。” “不行呀,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不行。要是不回家,你嫂子还不得吃了我?”主任留了个心眼,直觉告诉他,如果被张达拉下了水,再回头可就难了。 “别管了,你听老弟的。老弟安排好你不就行了。”张达不由分说,把主任直接塞到了出租车里。 远远地看见了夜巴黎,张达拉着主任就往楼上走。服务生众星捧月,带一行人进了茶座。舞台上几个妖艳女子正在玩什么热带风情,台下都是一水儿的老爷们儿,眼里快看出火来。 主任也是老爷们儿,眼球自然也盯上了那几个热舞女郎。张达冲主任笑笑:“这几个你看上哪一个?今晚我就把她弄过来陪你。” 主任咽了口唾沫:“不能吧,这几个可是专门来演出的,人家是舞蹈演员。” 张达乐了:“什么演不演员的,我喊一嗓子哪有敢不过来的,你等一下。” 也不知道他和服务生耳语了几句什么,果然有两个跳舞的女孩穿着热带的泳衣一左一右坐在主任的旁边了。看来张达在这里果然有面子。 远处有个性感女孩冲张达眨了眨眼再摆了摆手,就隐在墙后。张达一拍大腿:“老子的艳遇来了。” 主任虽然喝了不少,但还算没完全丧失理智。找两个泳装女孩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不能算是违法。如果张达再有什么新的点子,自己只要小心点也就是了。想到了这些,他开始有些飘飘然,左拥右抱,和那两个女孩调侃了起来。 张达出去已经有一会儿了。起初主任以为他去了洗手间,但是左等右等就是没有人影。主任有些慌了,难不成这小子脚底抹油——溜了?真那样可就惨了,桌费、酒水再加上这两个女孩的小费,怎么也得出去五六张大票呀。主任平时就挺小气,急忙甩开那两个小狐狸精,去洗手间看个究竟。 刚把洗手间的门打开,就有一个人和他对上了脸。那是一张鬼看了都得转身就跑的脸,黑漆漆的面膛上两只巨大的眼睛,大鼻子,一嘴雪白的獠牙。主任被吓了一大跳,对面那人也“啊”地大叫一声,疯了一般推开主任就向外跑。等他跑远了主任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张达。 刚才这么一激,主任也清醒了不少。看意思张达在洗手间里见到了特别可怕的东西。这家伙平时不怕活人就怕鬼神,里面什么东西把他吓成这样?主任壮了壮胆,再次推开洗手间的门。 夜巴黎的洗手间装修还算比较考究的,从下到顶都是黑色的镀银墙砖,壁灯打出几束光线使洗手间看起来幽暗诡异。左侧是宽大的洗手池和整面的大镜子,右侧是小便池和四扇小门。除了不清楚小门里的状况外,其他的地方一览无遗。这里十分安静,只有 4e00." >一个关不严的龙头传出滴水的声音。 主任一个门一个门地向里走,并从虚掩的门缝向里面窥视。第一个里面没人,第二个没人,第三个没人。还没等走到第四个门前呢,就听见里面有响动。主任没敢再往前走。显然,吓跑张达的鬼怪就在这间。 主任弯下腰,侧过脸,通过门下两公分的大缝向里面观看。和第一间第二间的蹲位不同,这后两间里面都是白瓷的坐式冲水马桶。从门底缝里,能清楚地看到马桶底部的瓷座儿,但是,瓷座两旁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的脚。 也许自己听错了?主任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不对,里面又传来轻微的嘶嘶声。一定有什么东西。 到这个时候,主任也豁出去了。他上前两步伸指扣响小门问:“有人吗?” 没人回答,里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有人吗?再不出来我可撞门啦。” 还是没有声音。 为给自己壮胆,主任把门敲得咚咚响。 里面终于传出了一个声音,有些阴阳怪气,透出一股凉意。“等会儿,我这就把门打开,没我什么事儿。” 本来主任的心情就高度紧张,听到这种奇怪的回应更加剧了他内心的惶恐。 “出来!干吗呢,在这里装神弄鬼的。”主任大声呵斥道。 那扇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从马桶上跳了下来。原来他是蹲在马桶上面,主任终于明白刚才在门缝下面为什么看不到他的脚。小门里有很重的烟气,看来这孩子是躲在这里抽烟。 那孩子看着主任那一脸的严肃,吓得魂不附体:“真没我什么事,我和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看到什么了?什么事?说。”主任咆哮着,见到是个小孩子他立刻又恢复了大主任的高傲。 “您千万别打我。这里的调音师是我舅舅,我也就是来这儿玩玩罢了。”那小孩快哭了,看来真是怕的够戗。 “都这么大了,还怕成这样。你也太没出息了。”嘴里说着这话,主任明白了刚才的大概情况。一定是这小孩在门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所以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小孩儿磨磨蹭蹭地从里面出来,和主任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他是怕主任动手打他。 “说吧,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是我听到的声音挺奇怪的。” “怎么奇怪?说一说。” 十分钟前,远处有个性感女孩把张达引到了拐角处。 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美女。她穿着紧身衣和短裙,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看得张达口水横流。 “哥,你看什么呀。”小美女的声音也是甜甜的。 “呵呵,看你呀。你找我来干吗呀?是不是看上你哥了?”张达说话时,嘴都快贴到女孩的脸上了,扑鼻的是一种花>99lib?香味。这种香水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是呀,我就看上哥了。”美女眼神儿一挑,晃得张达快晕倒了。 张达拉住美女的手,直接把她拽进男洗手间。关上了其中的一个小门,把马桶盖盖上,张达一把拉过美女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他闭着眼睛深吸着女孩身上那股淡淡幽香。 “今天我真是走了桃花运,这小妮子真是极品呀。” 突然,大脑里灵光一闪,张达想起了这股香味在哪里闻过。这是一种茉莉香,以前徐会计用过这种香水。 想起这点张达心里咯噔了一下。 睁眼再看自己怀中的美女,不是徐会计又是谁。 “啊,救命,别来找我。我……”张达挣扎着想站起来,无奈徐会计像使了千斤坠,任他怎么使劲也无法站起来。徐会计看着他,不停狞笑。他还是挪不动步子。洗手间的灯火也变得忽明忽暗。他不敢碰那个身体,两只手四处乱敲,把边上的木墙敲得啪啪直响。他已经快疯了,顾不上那么多,对准徐会计使劲儿一推。说来也怪,徐会计转眼之间就无影无踪了。张达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可还没到门口又一个女人安静地站在他的前面。 这个女人他曾经见过。那女人双手捧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他再熟悉不过,是殡葬所对外销售的那款三百多元的蓝色骨灰盒。那晚他开车去公墓,用余光看到有个女人就坐在他的旁边,也是这样地静静地捧着那个盒子。不过上次没有看到她的脸,这次终于看清了,一个标准的女鬼,脸上没有一丝阳气。 “怎么,不认识了吗?八年前你联合医学院的一个人面兽心的老师,把一个女学生骗回家。你不但污辱了她,还让她怀上了孽种。那就是我——熊熊。看看这个盒子里,装的就是你的骨肉。” 张达魂不附体,一边哆嗦一边退向墙角:“不,不,这世界上没有鬼的……不,没有的。”他抓起墙角的垃圾筒,用力向熊熊方向掷去,熊熊消失在空气当中。 张达发疯向外跑,正赶上主任开门,映入他眼帘的不是主任,而是兰兰、徐会计、秃子、刀疤脸,还有好多不知名字的人……他嚎叫着冲了出去,完全离开了正常人的世界。 与此同时,公墓办公室,老王头喝完烧酒打扫一下办公室,发现了门内侧用油笔写的那几行字:“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动念已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老头摇了摇头,“谁在这地方乱画,还好没让主任看见。”他拿了抹布沾了水,擦了几遍终于让那些字荡然无存。 而主任告别了小孩,跑到外面。中心大街上人声鼎沸,哪还有张达的影子。正犹豫间,后面那个小服务生追了出来,礼貌地说:“哥,您的台费和小费都没结呢。”主任打碎了牙又咽回肚子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扭曲和无奈。 张达连续两天没来上班。主任打了几次他家电话,都无人接听。后来终于接通了,是他的那个所谓的小老婆。她说前天张达回来疯疯癫癫的,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熊熊、徐会计等人的名字,自己因为害怕就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医院检查后转送到市精神病院,确诊为精神分裂,大夫说最近他的状态十分不稳定,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过段时间家属朋友才可以去看他。 这个消息着实让公墓上的同事们吃了一惊。虽然我们也觉得张达这个人不怎么样,但还真没想过这个结果,那他的下辈子可怎么生活呀。现在那个小老婆没有离开他还不是惦记着他存下来的那点银子。张达父亲去世的早,跟母亲相依为命多年。这下儿子疯了,不知老人家怎么样。 主任把情况跟所里进行了汇报。孙所长的意思是先让张达好好养病,待遇这块暂时不变,所里出人去慰问其家属。几天后,所长亲自到公墓主持了一个会议,他宣布的人员任免变更让大家都大吃一惊。公墓的库管员张达因病无法继续留在公墓工作,故上面委派一个大学毕业生到这里来暂时接替其工作。老王头的打更工作暂时由关老师接替。也就是说关老师成了全职在公墓打更,一个月只放一天假可以下山回家。 每一项任免都让我们的心起起落落。虽然老王头和张达两人以前有种种的不是,但突然间听到这些消息还是让我顿生无限感伤。 天渐渐凉了,我的心更是早早地萌生了秋意。晶晶失踪已经几个月了,只要她能回来,哪怕是伤的是残的是被毁过容的,只要我们相爱又有什么关系。我的爱刚有个轰轰烈烈的开始,又这样轻描淡写地去了。这无疑是一种肝肠寸断的折磨。唯一有一点安慰的,就是当初侮辱晶晶的两个恶魔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我开始变得沉默了,沉默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孟哥说我一定是得了失恋综合症,可他自己何尝不是呢。有时干完活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墓地里眼睛直勾勾地发呆。我知道,他也在思念晶晶。那次的事情,他不知道有多么多么后悔。 新来的库管员小王是个从矿业学院刚毕业的专科生,学财务的。别看他学历不怎么高,年龄也和我相仿,但专横跋扈得很,想来也是哪位大员的公子哥。每天上班必拿着一个掌上游戏机,玩那老掉牙的俄罗斯方块,孟哥有一次和我打趣说:“咱公墓两任库管员的最爱都和俄罗斯有关,张达是俄罗斯美女,这个是俄罗斯方块。”那个石会计平时不太喜欢说话,真说起来谁也听不懂几句。自从徐会计没了以后,公墓成了一水儿的老爷们天下。他们甚至有时觉得厕所远就都到装墓碑的仓库门口去方便。 今年的墓穴销售情况明显不如去年。也许是因为前几排起价两三千块的小白碑被订得差不多了,后面的动辄五六千、一万多的精品墓普通老百姓承受起来毕竟有些困难。我和孟哥的收入也在逐渐下降。孟哥又几次和我谈起他打算在市里租个门市房自己单干的想法。我能说什么呢?总之,公墓上的生活变得更加单调乏味。 第十七章 认尸 “呵,美人,陪哥睡一宿吧。”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在街边对一个路过的长腿妹妹实施骚扰。 “一边走,滚,滚远点。”东北的女人倒也毫不含糊。 “疯子来了,快走。”路边有一个带小孩的老太太赶快抱起自己的孙子转身就走,孩子吓得哇哇直哭。 “哈哈,哈哈,老子又能够到处泡美女啦。”那个人毫不感到羞耻,摇摇晃晃地对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怪笑不止。这人四十岁左右,大高个儿,黑漆漆的面堂。他不是别人,正是从精神病医院出院后的张达。 “别胡闹了,咱们走。”后面有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过来拉张达的胳膊。 张达住院以后,那个小老婆想独占他的家产,可是他们又没有办理合法的婚姻登记手续,没理由做到合理合法。她再和一个疯子混在一起也甚感无趣,自己卷铺盖开溜了。张达毕竟是民政部门的正式职工,上级领导对他家里的困难十分关心。把他母亲安置在敬老院里,又找来了他的表哥做他日常起居的监护人。本来表哥不乐意这样做,后来听说自己每月可以替张达领到数目不菲的工资,看在钱的面子上把张达接收了。 再过几天,他们就准备把张达送到七里河市去。张达的表哥在那里有自己的生意。这样一来可以让他换个环境,对他的病情恢复有利,二来可以离张达的上级部门远一点,让他们关心不到,这样张达的钱就可以落进他们的腰包了。 真想不到,达哥也有这样的下场。关于张达的情况,我都是听孟哥说的,而他又是听主任说的。至于主任听谁说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不敢说我嘴有多严,但起码有一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就是晶晶曾经被人侮辱过。人都不在了,就让所有的人都对她留下个美好的印象吧。 主任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桃子、小孟,你们不是要找晶晶吗?” “是呀。”我和孟哥异口同声喊出声来。 “有消息了。刑警队陈队长给我打电话了,他那边的人在朝阳村附近发现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让你们明早去辨认。” 本来听到有消息了我们两个都异常激动,但一听是死尸心又凉了半截。我心里默念着,祈祷着,千万别是她。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我和孟哥就在矿总院的路口会合,我们在这里等所里的通勤车。到公墓这么长时间了,我也和不少殡管所的人打过交道,但还从来没去过殡管所呢。那地方在我脑海里一直都有种神秘感,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它坐落在火葬场的大院里。 以前医学院里也有一个小型的焚尸炉,耸立着一根高高的烟囱。记得小时候到院里面玩,就有伙伴指着那一排平房说那里就是停尸间,而那个烟囱正冒着黑烟正在焚尸,听说死人一进了那个炉就会自己坐起来。长这么大,真正的焚尸炉和停尸间我可从来没有见过。 初秋的清晨透出一丝寒意,让我禁不住直打哆嗦。孟哥一言不发,看着公共汽车站牌发呆。 “孟哥,最近在忙什么?门市的地点选好了吗?”我主动寻找话题。 “嗯,我准备在这一带开个小店。”他一指马路对面。我看到那一带有不少低矮的活动房。 “你要走了,我可怎么办呀。”眼看孟哥真要走了,我心中十分不舍。 “呵呵,这个世界上谁离开谁都一样地活着。你可能会碰到一个比我还好的搭档。”孟哥的话虽然实在,但总感觉到有些冷冰冰的。 所里的通勤车到了,我和孟哥上了车。二十分钟后,车子靠近火葬场。和我想像中的阴森、诡异有所不同,火葬场建设得更像一座花园,里面有凉亭有假山,可是仔细看去,确实有根高高耸立的烟囱。不用说,那里就是焚尸炉了。 警察还没有来,我和孟哥在传达室里要等一会儿。我还是感觉冷,觉得上下牙齿不住地打架。我实在害怕,害怕那停满尸体的屋子,害怕盖在人身上的白床单,更害怕揭开单子的那一刹那。为了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情绪,我出来透口气四处转转,一不小心转进了骨灰托管厅,看见高高的架子上从上至下整整齐齐地存放着上千个精致的骨灰盒。走近看,不少盒子镶金带银,想来价值不菲,上面不但有逝者的名字,不少还镶嵌着相片。我想人世间最让人震撼的地方就是产房和骨灰存放间了。这是人生的两个点,起点和终点,人就是两点之间的短短一条线而已。难道我和晶晶也只是两条相交的直线,交点一过就各奔东西越走越远? 一个骨灰盒的名字吸引住了我——冯熊熊。看相片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长相还有几分稚气。我心里一惊,不会就是那个闹鬼宿舍里的熊熊吧?不管是不是,我对着那个盒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轻声说道:“不知你是不是那个熊熊,但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也许你的感情生活不幸福,但那些事情毕竟都过去了。我求你一件事情,把我的晶晶还给我。” 周围十分安静,大清早的还没有人来,所以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显得十分清晰。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发自于面前的骨灰,仔细一听,声音又不见了。面前几百个骨灰盒,是哪个人在向我说话吗?是>?99lib.熊熊吗?她在回答我? 我还在发愣,已经听到远处孟哥的呼唤。 公安局那边派来的两名警察已经到了。我们一行人在孙所长的带领下来到停尸间。出乎我的意料,停尸间里并没有那么多的推床,也没有盖在人身上的白床单。而是和骨灰存放间差不多,都是一排排的格子,每一个格子就是一个装人的大抽屉,上面还标有黑色的编号。所长查了一下号码,在第二十三号格子处拉了一下,一具女尸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视着一名工作人员带着白手套拉开套在女尸身上的塑料袋。我不敢看了。我怕,我实在怕那里面躺着的就是晶晶。头已经露出来一半,几乎能看到她长长的头发了。我紧闭双眼,眼泪不知不觉中流了下去。 晶晶就是那样的长发。论年龄,论时间,再看头发,那里面不是晶晶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不敢睁眼了,真不敢想像如果那里真的是晶晶我会怎样。 我听到孟哥一声带着欢喜的惊叹:“啊,这不是晶晶。” 我不知说什么好,孟哥的这一句话给了我无尽的勇气。我偷偷拭去泪水,不想让人看到这种没出息的举动。 “啊,怎么是她!”几秒钟之内第二声惊叹。我来不及睁开双眼,但从孟哥的语气里听得出来,这具女尸确实是我们认识的某一个人。 我又不敢睁眼了。面前的死尸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一个人,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孟哥,是谁呀?我认识吗?” “你一定认识,是十里居的那个小服务员。” “啊!小静。”我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扔到了半空中,她怎么会? 我终于睁开双眼,面前的女尸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果然是十里居的服务员——不过不是小静,而是那个曾和小静一起的农村红。 虽然不是晶晶,也不是小静,但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走了,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她是怎么死的呢?我不解地问身边的警察。 “我们只负责带你俩来认尸,别的情况我们不了解。就算了解也不能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但愿他们能快些破案。可是我的晶晶又在哪里呢? 我情绪十分低落。今天没有班,我和孟哥坐车回到市区分道扬镳。 我从新华书店下车,决定步行回家。和街上穿梭的行人走在一起,忽然有种充实感,觉得自己还生活在人世。我害怕独处,害怕安静,害怕自己那些烦乱的思绪。 再向前不远就是医学院了。前面不知什么事情围了一大堆的人。我现在最喜欢人多了,我不想游离在人群之外。挤进人群,原来是两个人正在争吵。听几句便明白了大意。原来其中的一个人是边上小餐馆的老板,另一个是来这里吃饭的食客。食客吃完饭出门时才发现没有带钱,他说回去取,老板却抓住他不依不饶。看架势刚才两个人已经动了手,现在脸上都有些轻伤。 北方人脾气比较大,这两个也都不是善主,虽然被人拉开过,但一场拳脚之战还是一触即发。不过吃亏的一定会是那个食客,因为饭店的两名伙计已经拿了棍棒跟了过来。我一看那饭馆老板不是别人,正是我舅舅的好朋友钱三。舅舅也是警察,不过不在鸡冠区,而是在另一个区的派出所当副所长。钱三和他是光屁股娃娃,从小玩到大形影不离。舅舅还领我去他家的饭馆吃过几次饭呢。有时马路边上碰见钱三了,还互相打个招呼,我得管他叫声钱叔。 再瞧那位食客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看平常就不运动,和人家练了两下子体力就跟不上了。他也看到了那两个拿棒子挤入人群的伙计,知道自己就要大难临头。怎么这家伙看着有点眼熟——这不是孟哥上回介绍我认识的何胖子吗? “住手!”我这声喊吓了所有人一跳。两旁边看客纷纷躲避。等大家看清楚我的相貌又不住地窃窃私语,这小孩是不是吃了豹子胆,想一个人摆平这场恶战。 我不管他们的议论快步走进人群。钱三和何胖子都认出了我。“钱叔、何哥,都是自己人,误会误会。” 他们虽然放下了架子但还是瞪着对方,显然怒气很难在一时间平息。 “钱叔,这位何哥是我的好朋友,他就在医学院上班。他绝对不会成心不给您钱的,一定是今天忘了带。当然,他吃了饭不交钱是他的不对,多少钱我赔给您也就是了。” 我这么一说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淡了许多。何胖子小声嘟囔着:“我就说我忘带了,你还不信。我能赖你几个钱不成。” 钱三道:“几个钱没什么,主要是你不交钱好好说话呀,解释一下就完了呗,还和我犯横。我就不吃硬的。” 街上围观的人看这架打不起来了,没什么意思,纷纷带着遗憾离去。我掏出钱来要给钱叔,他说什么也不要。 “桃子你别客气,我怎么能收你的钱,你舅知道还不骂死我。再说他眼眶也肿了,打架是我不对,我再赔他点医药费吧。” 我十分感谢钱叔给我的面子。道别后,我拉着何胖子回了医学院的校办医院。他脸上是些皮外伤,擦点碘酒再开点药也就是了。一路上何胖子千恩万谢,说今天多亏了我。虽然碍于面子没有深说,但我知道这次对他的帮助确实不小。要是我不出头,就冲钱三儿的脾气,弄不好得把他打个残废。 “嗯,大恩不言谢。桃子,没想到你年龄不大为人这么仗义。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下。” “什么?”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可以和我说的事情。 “其实这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但是……算了,我还是不说了。改天吧,改天有空和你说。我上完药学校那边还有事。你哪天想起来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和你细聊。”他吞吞吐吐神神秘秘的,我最恨别人说话只说一半了,打定主意这一两天就去找他,说不定他说的事情和晶晶有关呢。 第二天,我和孟哥到公墓上班。听孟哥说,朝阳村那边又停了几辆警车,一定是去调查农村红死因的。最近那边接连地出命案,110巡逻车来回出没,弄得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十分紧张。还好我每天是从红星乡这边上山。我实在怕路过朝阳村,怕再看到张淑清,怕再和那些诡异的事情打交道。 关老师的气色不大好,也很少和我们一起聊天了。我知道他失去了儿子又和老伴儿吵架,近一段时间不怎么顺。一直想找个机会安慰他一下,今天时机就不错。他大清早刚从墓地上清扫回来,而我正在描一块老碑。关老师这个人不但自己干净利落,打扫起墓地来更是有板有眼。秋天墓地间的甬道上铺了一层秋叶,每天清晨他都会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和他打招呼:“关老师,忙完了吗?” “桃子,今天有活啦。”他还是露出那种极具风度的微笑。 “关老师,您打扫一次墓地需要多长时间呀?” “我每天早晨四点钟起床,打扫到六点回来吃早饭。然后再打扫西区,一直到现在。这不是落叶多嘛,都要清扫干净。” 妈呀,算一下时间,他每天要扫将近四个小时。如果换成我就算有这个体力也没这个耐心呀。“关老 5e08." >师,那些叶子干吗要每天清扫,就算您扫干净了第二天不还是会落下来更多。” 关老师温和地笑笑:“话不能这么讲,你看看这些碑……”藏书网他用手一指后面的那几排白碑,“这些墓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问了。也许他们的子女儿孙都有各自的事情,想不起来这里面的人;也许是他们不在本地住了,或者家庭发生了变故。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我现在愿意在墓地里多走动走动,给他们打扫打扫,陪他们说说话,这样他们地下有知也不会太寂寞。”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些白碑。那些碑应该是刚建公墓时就立起来的,至少有四五年了。岁月和风雨让万物斑驳,使这些碑上的字迹模糊了,变淡了。这些碑里应家属要求重新描字翻新的只有十之一二,剩下大多的旧碑都没人照看,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们是挺可怜的。不过还好,他们起码比野地荒坟强得多。看这周围,青山绿水,还有您这么好心的扫墓人。您说您能和他们说话,怎么说呢?”我知道那只是他打的一个比方,不过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 “只要闭上眼睛,你能感受到阳光、风,还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关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就闭上了眼睛,好像很陶醉的样子。 我学他缓缓闭上双眼。太阳和风抚摸着我,我果然可以听到四面八方的游魂轻轻的诉说。 秋风带着阳光的暖意拂过我的面容,极其地轻柔,就好像姑娘的手。我能感觉到,那八百多个灵魂此刻正在我的周围欢喜地游走,好像在和我们一起分享着好天气。这种感觉是我从来没体验过的。我缓缓睁开眼,发现关老师的神情中有股莫名的忧伤。虽然他一直尽力在掩饰,在逃避,但是我还是能够感应得到。他一定有什么心事。 “关老师,您有什么心事吗。这里没人,您可以讲给我听。” 他怔怔地看着我发呆,没有说什么。我却有些害怕了。“关老师,关老师,听见我在说话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说:“嗯,桃子,其实我还真的是有心事。” “说给听我吧,说不定我可以帮您分担一些呢。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强,您说是吧。”我猜想他的心事自然是关于他老年丧子、夫妻不和之类的。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多安慰他几句也就是了。谁想到他和我聊的话题大出我的所料。 “桃子,有一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让我茶饭不思,寝食不安。我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谦和的微笑不见了,表情变得凝重。 他接着说:“你是个好孩子。咱们爷俩儿对脾气,应该算上是忘年之交。你小小年纪书法写得好,人品也端正,我对你十分信任。这件事情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帮我出出主意。” 他说到这里,我已经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是去年九月十七,我还没来公墓上班之前,儿子从哈尔滨开车回来。我有个老朋友住在市敬老院里,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面了,平时也就是写封信互相问候一下近况。而他有车也方便,就叫他带我去看看老朋友。儿子第二天就开车拉我去敬老院。你知道敬老院在什么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我还真的不知道市里还有家敬老院呢。 他也不卖关子,照着公墓南面的大山一指:“敬老院就在咱们公墓面对面的这座山后面。” “啊!”这我可没想到。我只知道公墓的后面是朝阳村,左右两侧分别通往红星乡和火葬场,还真不知道对面的山后面隐蔽着一座敬老院。平时只见到有出租车会绕到山后,还一直猜那里面是什么地方呢。 “从家里开车出来,我们爷俩儿心情都不错,边开车边聊天。儿子开的是他们单位的那辆黑色皇冠。” “黑色皇冠”这四个字在我脑中像炸开了一个雷。我太熟悉这四个字了。曾经在我小屋墙上挂的那《边城报》的一角,我不知多少遍看到这四个字。不会是关老师的儿子撞的郑辛元吧?我不能追问什么,屏住呼吸听他接着往下说。 “车子开到朝阳村口的时候——就在村子和公墓交界的那片玉米地旁边,从对面驶来了一辆夏利车。本来两辆车子应该可以顺利地错过去,但两车相错的那一刻,那辆车不知道为什么向我们这面急冲过来。我儿子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只听见嘭的一声响,我脑子一片眩晕。等我们清醒过来下车去看才发现,那辆夏利车和我们的车发生完碰撞以后又撞到一根电线杆上。” “车里面是不是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啊!”这回轮到关老师惊讶了,“你怎么可能猜到是一男一女?” “我不但知道是一男一女,我还知道被撞死的两个人男的叫郑辛元,朝阳村人,现在碑就立在咱们公墓里;另一个女的叫谢萌萌,是医学院的学生。”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关老师退后了两步,眼里闪出恐惧的光茫。 “这有什么难的,又不是我猜的,是报纸上写着的。”我耸了下肩膀,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我有些害怕关老师这种表情。 “报纸,什么报纸?”关老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您先别急,先把刚才的故事讲完,我知道的事情一定原原本本告诉您。” “好吧,我接着讲。撞车的地方本来离村口就有点距离,周围也比较荒,一整天也看不见几个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所以虽然车祸不小但根本没有人看见。那辆夏利出租车本来就是红色的,撞完之后车里车外更是一片血红。车前脸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前挡风玻璃全都碎了。女的坐在副驾驶位上,前面就是电线杆,脑袋上撞了个窟窿,还在汩汩地冒血,肯定是没救了。男的也被挤压在车里,身上多处在流血,在粗重地喘着气,看样子也快没命了。我当时就急了,喊儿子让他赶快打电话去叫救护车。儿子刚跑出去几步又返了回来,给我跪下了说:‘老爸今天咱们犯了官司,两条人命,罪轻不了。如果现在去打电话,无异于暴露了身份。我现在功成名就,还有妻儿老小,如果进去了就什么都完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无期,或者干脆就枪毙了也说不定。您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您的儿子走上那条不归路吗?’他看把我说动了,就干脆拉我上了车。我那时已经麻木了,也不知道怎么做是对怎么做是错,任由他摆布。他直接开车逃离了现场,送我回家之后连夜回了哈尔滨。” “噢,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自打那以后,我就经常茶饭不思,精神恍惚,眼前经常出现那个司机在我面前喘息的样子。我不止一次地想,也许当时我们打一个电话就能挽救他的生命呢。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也算是一个杀人犯。后来孙所长来看我,说给我介绍一个公墓的工作,我一听是为死人服务的,就直接接受了。我想为这些死人多做点事情,也就算是为自己赎罪吧。”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我注意到他的眸子里竟有泪光闪动。 我内心不住地翻腾。没想到中断的线索竟然在关老师身上接了起来。我觉得自己有点明白那张《边城报》的指示意义了,不知再向下挖还会有怎样的秘密出现。 一小会儿后,关老师抬头看我说:“桃子,现在该你说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人名字的?什么报纸?” “《边城报》啊,上面详细地写着那个交通意外的过程。”我回忆着那份报纸上的内容然后背给关老师听:本月十八日,一辆夏利出租车行驶到朝阳村口时和迎面驶来的一辆皇冠轿车相撞。皇冠车只受轻微擦伤,夏利车在急转弯之后又撞在路旁的电线杆上。银冠出租车公司司机郑辛元和一名女乘客谢某均当场死亡。肇事皇冠车逃逸。据目击证人村民李某称,皇冠车为黑色,黑A(哈尔滨市)的车牌照。警方已介入调查此案,有知情者请和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联系。 关老师大惊失色:“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了,我被他的举动吓着了。不就是报纸登条新闻吗?至于激动成那样吗? “桃子,这件事可太奇怪了。” “怪在哪里呀?”我倒觉得没什么。 “我一直在订《边城报》,每期都看,根本就没有这一期。”关老师的脸上又露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就这么一小条新闻,您漏看了也说不定呀。”我.99lib.帮着关老师做假设。 “不可能的,从撞车到逃逸,那条路上根本就没有人。你说怎么出来个村民李某?还看到皇冠车是黑A的车牌?除非……” “除非什么?”我紧张地问。 “那张报纸呢?那张报纸还有没有?我想看一下。这样就能证明我的判断。” “报纸?本来是贴在我小屋墙上的,可是前段时间神秘地消失了。”说到报纸的消失,也是件奇怪的事。我问过爸妈了,他们根本就没动过我的东西。 “除非……”关老师喃喃地说道,好像不是在和我对话,而是自己说给自己听,“除非目击者李先生本身就不是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关老师也会说出这种话。“关老师,您不是一直教育我世上没有鬼吗?” 关老师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相信因果循环。从我儿子莫名其妙地死去那一刻起,我感觉到,一定是老天要惩罚我。” 我突然想起关老师的儿子没来由地猝死在家里,再联想到他刚才说的车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这真是一种惩罚吗? “关老师,您先别多想了,我回去让报社查查有没有那期报纸,不就真相大白了吗?也许目击者在玉米地里小解什么的,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嗯,桃子,你话说了一半。除了司机之外,那个女孩子的事你是怎么了解到的?”关老师想起了我刚才还提到了那位女乘客的名字。 一言难尽,我把自己调查医学院鬼宿舍的事情从头到尾地讲给他听。 “熊熊的惩罚?难道这次事故不是一次意外?撞车前的那一刻,那辆夏利突然改变了前进路线朝我们直冲过来。我也觉得奇怪,司机开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改变前进的路线。” 刚刚有些思路,我们却又重新掉回了谜团之中。 第十八章 防空洞之约 回到公墓办公室,我准备给《边城报》报社的编辑打个电话。前文提到过,我业余时间给《边城报》报社的刑事案件版块画故事插图,所以和那里的几位编辑私交不错。我计算着那张报纸的时间。按关老师的讲述来看,那场交通意外发生在一九九五年的九月十八日,而报纸上提到了本月十八日,毫无疑问,这是一张一九九五年九月的报纸,而且报纸的日期是一定是十九日到三十日之间。把范围缩小到十天,就好办多了。电话打过去以后编辑很痛快地说没问题,下午就帮我找齐,有空过去取就行了。 伸了个懒腰,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一桩桩像过电影般地在脑海里出现。我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 孟哥跑了过来,带着一脸的惊喜说:“桃子,晶晶的事有眉目了。刚才她呼我来着,说是没你的新呼机号,所以打给我了。” “啊!”这可是我没想到的惊喜,得到全不费功夫。谁想到我们绞尽脑汁找了那么长时间她会自己出现。唉,上月用工资给自己换了个摩托罗拉汉显的呼机,号也换了。我的小卡西欧被我姨帮我处理了。没想到这么一个小细节差点就误了我终身大事。我兴奋地跳了起来,想抓住孟哥的呼机看。他一边乐一边按住自己的呼机。 “抢什么抢什么?给你看还不成?” 我拿过他的呼机,上面打着这样一行字:“今天呼桃子才发现他换号了。这段时间你们过得还好吗?我很想念你们。今天下午四点,如果有空,让桃子到三十中后山脚下的右侧防空洞,我想见他。晶晶” 原来是真的,我欣喜若狂。 这家伙,这么长时间没露面,到底去哪儿了?防空洞见面,我脸上泛起了红晕。 三十中的后山层峦叠嶂,由很多小山丘组成,坐落在鸡西市的西侧,一般统称为西山。那儿离我家很近,走路不过十多分钟就可到达。小日本在东北的最后几年,大肆组织当地劳工挖掘修建地下军事设施。特别是防空洞和地下要塞,在东北的山区几乎随处可见。位于我们鸡西下属虎林地区的虎头要塞是东北最大的一个军事要塞,方圆数十公里,解放后才被当地农民偶然发现。据说地下蜿蜒的面积有我们鸡西市区这么大,可想要用多少劳工的性命才能换到。我们西山地区的防空洞规模没有那么庞大,但也基本是山山相通。当地的孩子从小就到那里面玩,还经常拿着手电在里面钻进钻出地探险。所以我一直对那边的地形很熟悉。 虽然防空洞处处都透着古旧和神秘,但防空洞冬暖夏凉遮风挡雨,是个好的风月所在。可能现今大城市的孩子不会理解情人约会和防空洞有什么关系。但在一九九六年,地下恋情如果发生在街上很快就成为街头新闻。所以公墓边的树林、西山的防空洞这些地方就成了情人经常光顾的幽会场所。 下午,我换了身自认为最帅的衣服去了西山。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晶晶我就忍不住地兴奋。 秋日的西山,漫山遍野的金黄,蔚为壮观。加上今日秋高气爽,正映衬着我的好心情。我一秒钟都等不及了,就要见到心爱的晶晶了。我想应该直接给她来一个深深的长吻。不,那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想念。我又想揍她一顿,这么长时间到底去哪儿了,连个信儿也没有,简直是折磨我。估计为这事儿我得减寿三年,得让她赔给我。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哪顾得上责怪,怜惜还来不及呢。 胡思乱想着,前面就是晶晶提到的那个洞口了。那是一个椭圆形的洞口,里面是幽黑的长长隧道。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传说这些鬼子留下的地道中,有的会有埋伏,什么地雷翻板铁钉什么的。但只是传说,没听说有人真的见过那些东西。记得那时和同学们打赌,看谁敢第一个进去,是我第一个硬着头皮钻进去的。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和普通的山洞没有什么两样。后来还和别的小朋友一起进到洞中,一直走了半个小时,才发现到了另一个出口。那端出口在西鸡西货运站,(西鸡西,顾名思义,位于鸡西市西部的一个地名。地势较低,在西山的脚下。)而且被人改成了冬储大白菜的菜窖。我们几个孩子每人偷了两棵大白菜转身就跑,等从这边洞口出来早已上气不接下气。隔几周我们再领其他孩子钻洞的时候,菜窖那端已经安上了铁丝网的,想必是发现了有人从里面偷菜。这些儿时的经历现在想起来既好笑又后怕。为了当时几分钱一斤的大白菜,哥几个竟冒了生命危险。 话扯远了。那个熟悉的洞口就在眼前,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这里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光顾着兴奋了,到这儿了才发现时间还早,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半个小时呢。干点什么呢?最有意思的就是藏起来,然后给她个意外的惊喜了。 四处看看,没有找到合适的藏匿地点。有了, 6211." >我躲进洞里。可惜没带手电筒,洞口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树枝、纸片、塑料袋。我迈腿过去,打开呼机上的指示灯,小心翼翼一步步地进入。 忽然脚下一空,然后就是一阵风声,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苏醒过来,身上一阵阵地剧痛。我仰面躺着,四周非常黑暗。正上方是一个方块形,透进来微弱的光。 这是在哪里?阴曹地府吧。 我在自己身上四处乱摸,呼机不见了。这下惨了,我既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又无法照明。我试着站起来,回忆刚才发生的事。理了一下思路我才明白,原来是进洞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一个方井里来了。 我不记得小时候来这里玩的时候洞里有这个方井啊?难道是后来有人挖的?这种地方挖个井有什么用?我真他妈的是活该倒霉,要给人玩什么惊喜。这下好了,怎么出去都成问题了。 我试图站起来看看上面的方形洞口,一伸腿就感觉下肢一阵阵发麻。我只好用手扶着墙壁。腿是不是断了?胸口有些发闷,头和脖子也传来酸痛。想想掉下来的时候幸亏是脚先着地,要不小命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还好这个方井不是很高,只有两米五左右,我伸起手臂就快要够到井口了。如果我要是跳起来的话,也许就可以够到井口爬上去。但现在不行,我想我走路都有问题,别说跳了。 沿着墙壁四周摸了一圈,发现这个方井有十几平方米大小,四面的井壁都是泥土的,但好像有人做了加固处理十分光滑,想攀爬是基本没戏了。 渐渐有点适应了这里的光线,能看清楚井口的情况。井口是方形,比四壁窄一些。井上面能看到防空洞的洞顶,可身边的情况就不容易看清了,光线经过几次反射早已失去了力度,洞底看东西只能是隐隐约约。身体的痛楚减清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个黑暗幽静空间的深深恐怖。 洞外的情况不知怎样,晶晶到底来没来?我现在心里只剩下一个乱字。 我使足全身的力气,对着外面大喊:“晶晶,你来了吗?有人吗?”回音层次多得吓人,喊了几声以后就不敢喊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蹲下来满地找呼机。地面本是泥土的,好像以前农村人家里那种地面,因为踩的人多了变得黑亮而坚硬。我想呼机应该不至于摔坏吧。 我采取地毯式搜索的办法,从一面摸向另一面。突然间我碰见了一个东西,手像触了电门般地弹射开去,忍不住“啊”了一声。刚才碰到的东西软软的,好像是——人手。 一瞬间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我快速思考着一切的可能。这里是日本人挖的军事要塞,那会不会是死在洞里的鬼子呢?记得虎头要塞刚刚被发现的时候,当地农民就在要塞的入口处发现了一些日本人的尸体。那些是躲在要塞里的日本平民,是日军大撤退的时候被遗漏下来的。他们为了躲避苏联军队的炮火,一直没有出洞,一直到死在里面。 转念又一想,不可能。虎头要塞被发现,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就算真有个鬼子死在这里,也早变成骷髅了,不可能还是肉身的。难道,晶晶?一想到这层我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会不会晶晶早就死了?鬼,是鬼把我召唤到这里。我的大脑嗡的一下。 人到了极度恐惧时会有两种表现:一种是被吓疯或吓死,另一种是怕到极致就不怕了。值得庆幸的是——我是后者。虽然害怕,但洞里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过一会儿我就逐渐冷静下来了。我决定越过那个东西接着找我的呼机。不过这次我学聪明了,不再用手满地乱摸,而是改成用脚轻轻地向前探路。 几分钟像几年一样漫长,终于我脚上感觉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心中一阵狂喜。我探索着逐渐蹲下,试探着用手够那个东西。随着我的手和那个东西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整个世界太安静了,我感觉心脏就要99lib?从喉咙里蹦出来。真害怕地上的那个不是我的呼机,而是个手雷什么的。 终于,我的手碰到了那个东西。嘀,嘀,嘀……呼机的声音在这么安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还伴着一闪一闪的荧光。我没有任何防备,刚碰到的呼机又脱手而出,这下可真把我吓个半死。安静时毕竟只是自己吓自己,外来因素带来的惊吓往往更为致命。 呼机还在闪烁,荧光照亮了周围的一片地方。我顾不得许多,飞快地爬过去,一把抓起呼机,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有兴致看呼机上是谁发过来的信息,立刻把它按成了照明状态。摩托罗拉大汉显就是牛,不光个头大,连光也比一般的呼机亮很多,上下几个小灯一起发光,这让我一下子就看清了井里的情况。果然是一个空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立刻想起刚才那个软软的东西,用呼机照过去,一个小东西就在那里,孤零零的没有多大,看来不是什么人手。唉,原来是……和摸到死人手差不多的恶心,但惊吓度却没那么高。那边角落里不是别的,竟是一只死老鼠。 心落回肚子里,我深深地呼吸了几大口,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冷静一下。终于可以看一下是谁发来的信息,不会是晶晶吧。呼机上有这样一行字:“怎么样,鬼还没来找你吗?等你走上黄泉路,你就能和我相见了。晶晶” 啊!我不觉喊出了声。这,这究竟是?晶晶?我快要崩溃了,脊梁骨一阵阵地发麻。 晶晶已经变成鬼了? 我不得不相信呼机上的信息。她把我找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和我人鬼情未了?不管,我就当一把宁采臣,只要是和晶晶在一起我也认了。只可惜这个地儿实在选得不好,死在这样一个方井里不明不白的,我真是不甘心。 上面好像有点动静。我一抬头吓了一大跳,上面有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 洞顶有光,井里面没光,就算呼机再亮也照不到上面。所以上面的人在我看来就只有一个剪影轮廓。这么黑的地方,出来个人,能不吓人吗? 我为自己壮胆,大喝一声:“谁呀,谁在那里?”我的回音又分了几个层次传回来,然后就是亘古的死寂。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之后,上面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回应:“桃子,是你吗?” “晶晶,真的是你吗?晶晶?”我快哭出声来了。不管她是人是鬼,能再见她一面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晶晶?你认错人了吧。”上面的声音变得冰冷了许多。我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个声音不是晶晶,而是小静。 “怎么是你,你怎么到了这里?”知道是她我心凉了一半,不过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来这儿?”小静在上面问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把我弄上去吧。”这个方形的空间就好像一口大棺材,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小静也反应过来了,说了声你等一下,就跑了出去。不多时她拿来了一根树枝,一头让我抓住,另一头自己抓紧。我怕弄不好再把她拖下来,不敢用力。她说没事,她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洞壁上伸出的一块树根。文心閣論壇 使了半天劲,我终于爬了上来。我俩都累得不能动了,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大口喘气。 “你怎么来了?”我把最后一口粗气喘完,还是问刚才那句话。 她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说:“我,是孟哥约的我呀。” “啊?孟哥约的你?”这下连我也糊涂了,怎么这么乱呢。我又看了眼呼机,现在时间是四点十五分,看来刚才我晕过去也没几分钟时间。我想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偷偷观瞧眼前的小静。她除了穿着更入时了一些,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看样子也不像鬼。可是那晶晶的约会是怎么回事呢?小静和孟哥怎么会约在这里呢? 我们一前一后紧走几步,终于出了防空洞。这该死的地方,我一辈子也不想进了。不过,刚才的疑问还没有解决,我一脑门子雾水疑惑地看着小静。 小静瞪着她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倒。她的笑声在这山谷中回荡,既爽朗又有几分诡异。 我不知所措:“你笑什么?”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越这么说她笑得越厉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明白了。原来经过这么一折腾,身上脚上都沾满了泥土,脸上可能也好不到哪儿去,十分狼狈。 “唉,你就别笑话我了。这几个月你又哪里去了?怎么说消失就消失。我们还挺为你担心呢。”不经意间说出了个“们”字。当然,多出来的那个人指的是孟哥。 小静果然止住笑声,双颊微红。我知道她一定猜得到我已经知道了那件事。“嗯,你们最近可好。至于我嘛,我是一个很独立的人,从来不想受制于谁。我想飞到哪儿去就飞到哪儿去,谁也拦不住我。”然后又有些幽幽地说道:“除非能碰到让我停泊的人。” “今天的约会是怎么回事?” 小静也面露疑惑。看来不是装的,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哥约了你?”我又问。 “是呀,他约了我四点在这里见面。”小静回答。 原来是孟哥在骗我。明明是他约小静,他却把我弄过来。噢,我明白了。他一定是觉得我失去了晶晶每日神情恍惚,所以故意给我和小静制造机会。 想到这一层关系以后,我有些想快点离开这里了。荒山野岭,孤男寡女,我可不是什么柳下惠,万一发生点什么我怎么对得起晶晶。我又很想问她一些事情,尤其是想搞明白她为什么急急忙忙为孟哥奉献她的第一次。可是这种话题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在这里吞吞吐吐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说:“小静,既然约会都过点了,那我们就回去吧。等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我帮你叫孟哥。还有,我也该回家换换衣服。” 小静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我们一前一后离开了西山。一路上我想像着她在后面的表情,却一直没有回头。出了山口,前面有一家食杂店,一块破木板上面用毛笔歪七扭八地写着“公用电话”四个字。我回头招呼小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说不出的一种感觉,是失落还是些别的什么。小静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我也不想对她那样冷漠。可是我的心不能再给另一个女人留位置了,哪怕是一小点。可是,我还算拥有晶晶吗?她到底在哪里? 天色稍暗,我不想回家,放慢脚步在马路上游魂似的闲逛。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何胖子,昨天他还说有事情要和我说。从随身带的小电话本里,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电话。 “何哥,我是桃子。” “噢,桃子呀,太好了,我正想和你联系呢。今天晚上我摆一桌小宴,拜谢你的救命之恩,不知你肯不肯赏光?” 真是想什么什么就到,还可以美餐一顿,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与何胖子约的地方就在医学院附近,离我现在的位置只有一站多地,我只走了十分钟就看到他那胖脸上的笑容了。 入座,上菜,推杯换盏,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我说何哥你也不用那么客气,您是孟哥的朋友也就是我桃子的朋友。再说本来对方我也认识,帮个小忙又不费吹灰之力何乐而不为呢。何哥脸色有变:“桃子,就冲你昨天的举动,我就拿你当真兄弟,真哥们儿。我问你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诧异地竖起耳朵听着。 他问出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孟哥对你怎么样?” “不错呀,我俩好得像亲兄弟一样。”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又想起今天孟哥为了我竟然甘愿舍弃小静,这是何等的胸怀,不觉心里暖融融的。 “我看未必。”没想到问完这句话何胖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话怎么讲?”虽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想至少他是认真的,我得把话听下去。 “你记得那天在边城吃饭不?也就是小孟介绍我们认识的那天,我给你们讲了不少卫校宿舍的事。” “当然记得呀。” 他喝了一口酒,好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桃子,这事本来我不该说的,但就冲你昨天对哥哥的情谊,我又不得不说。” “您讲。”我有些迫不及待。他这种述事方法吊足我的胃口了。 “那天是我和小孟先到饭馆的,你没来之前他就问过我了事情的原委。等我全部说完之后,他就和我说失踪的晶晶本来是他的女朋友,后来被你抢走了。现在她失踪了,能把她找回来或许对他是个机会。所以他让我和你讲这些故事时多渲染那宿舍的诡异,暗示你晶晶根本就找不回来。” 我脑中回忆起那天何胖子说过的话,还真是。那天何胖子果然是连声地说人找不回来,原来是孟哥的阴谋。看来孟哥对晶晶并没有死心。那这么说今天我看到他呼机上晶晶的短信也是假的,是他自己发给自己的。那我在防空洞里收到的那条短信呢?也是他发的?为了吓唬我?一定是这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孟哥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枉费我对他一片真心。 何胖子看我已经在思考,又接着说:“后来他又让我帮他在学校里找相关资料。我找到了谢萌萌的入学档案复印给他,他还叮嘱我不让我告诉你呢。” 噢,看来孟哥在一个人背着我调查这件事。其实这又有什么必要呢,晶晶回来是最重要的,联手也不是不可以呀。至于晶晶选择谁那是她自己的事,我们男人也没必要为这事伤和气。当然,这也是我当时一己之念,也许站在孟哥的角度上说这话就不轻松了。因为我知道,晶晶选择的人一定是我。 秋高气爽,公墓。 孟哥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我新写完的墓碑,石屑四飞。突然,石屑粉末飞进了他的右眼。他一边用手拍头发揉眼,一边喊我:“桃子。” “在。”我正在屋子的另一侧描碑。停下手里的事,不晓得孟哥那边有什么吩咐。 “把我的眼镜拿过来呗,在办公室的柜子里。” 我往他那边一瞥,他正在刻的是一块花岗岩石碑。花岗岩可以算是石材里最坚硬的一种,黑色的碑面上还有很多的斑点。看来孟哥是和这碑较上劲了。 我答应了一声就跑进办公室。主任后面有一个分层的铁皮柜,中间的一层给我和孟哥用,平时我俩用来放笔墨、字典、锤子什么的。我打开柜门,孟哥干活时戴的眼镜就放在里面。向外拿眼镜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的随身黑手包就在旁边。我突然很有兴趣看看里面的东西。四处看了看,屋里没有别人,关老师到墓地上打扫去了。我迅速拿出黑手包并拉开拉链,里面有不少票据。我挨个过滤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张复印纸。打开这张纸,是一张医大的入学学生档案。左上角姓名一栏里写着谢萌萌,右上角是一张一寸相片,经过复印的相片不是特别清楚,但脸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一个女孩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露出甜美的笑容。这相片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小静。 看到这张相片让我大吃一惊,也让我明白了一切。一瞬间我浑身冰凉,一股寒气终于透骨而上。要说以前的种种怪事还可以解释的话,这次我真的糊涂了,难道真的有鬼魂存在吗?而且,一直在我身边? 我正发愣,就听见孟哥的呼喊:“怎么样,桃子,眼镜找到没有?” “哎,这就来了。”我一边回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出去接着干活。幸好孟哥没注意我的脸上面全是细细的汗珠。 小静果然就是谢萌萌,也就是说她死掉已经快一年了。我脑中细数着关于她的一切,脑中组合出这样一个完整的过程: 一九九五年三月份,谢萌萌——也就是小静从东海矿来医大上学,经过争取住进了那栋鬼宿舍。其间由于某种机缘,她遇见了比自己大六岁的出租车司机郑辛元,两个人一见钟情直至难舍难离。不过小静是否知道郑辛元有家室是一个谜。在一次约会中,两人出了车祸,被关老师儿子开的那辆皇冠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小静当场被撞死,郑辛元也随后死亡。从此以后小静就以灵魂的形式存在。现在来看,从去年腊八雪地之中出现诡异的脚印开始,她就始终在我们的周围。那双脚印一定就是她的。她好像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却又没法说出来。看得出开始她很喜欢我,也一度劝过我离开公墓。可那时我并没有听她的劝告。随之她又接近孟哥,迫使晶晶离开孟哥。除了我和孟哥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提起过她。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见她?本来还有一个人我们可以去问,就是十里居的那个农村红,以前她们是在一起的。可是,连她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小静就是谢萌萌,这个结论可以解决我之前的一堆疑问,但同时又给我画出了更多的问号。她为什么要显身在我和孟哥面前呢?我们身上有什么她想要的东西? 还有一 4e2a." >个最重要的疑问:孟哥为什么要撒谎说晶晶约我去防空洞?今天一早,他见到我之后开始有些惊讶,然后又变得淡漠。我问他是否真的收到了晶晶发来的信息,他回答得很肯定,我就没有向下再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就可以了。从他的神情我就猜得到,他也一定没有找到晶晶。 看来孟哥早就知道小静不是人。那他干吗骗我说晶晶约我去那里?只有一个可能,因为晶晶的事情他还是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想让我只身一人去赴那个鬼约会。他编造信息自己打电话给呼台,把我完全给骗住了。还好我命大,小静的目的并不是要杀人。想到这里我的冷汗直往下掉,如果这次她真的想杀人,像徐会计、关老师的儿子、张达、刀疤脸、秃子,哪一个又能逃得过去呢。孟哥借刀杀人这招用得太狠毒了,差一点就要了我的性命。没接触社会的时候,常听人说人心险恶,自己还并不觉得,现在倒是深深地体会这一点了。难道这个世界上能相信的人只剩下自己? 我看着孟哥正在干活的身影,早已不像从前那样高大,反而让我说不出的阵阵恶心。 昨天没到公墓上班,我去职工大学拿到了大专的毕业证书,这也就意味着我的学生时代正式结束了。爸爸正帮我联系工作单位,如果有眉目的话,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现在的公墓,除了收入还可以之外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地方了。 第十九章 死亡名单 中午干完活我就直接离开了公墓,先骑车回家吃午饭。感觉到有些倦意就睡了个午觉。下午和编辑说好了去《边城报》报社去取那几张报纸。 《边城报》报社坐落在矿务局大楼里。鸡西是个煤城,矿务局的地位就不言而喻了。据说矿务局的局长和市长是一个级别的,可能在其他的煤炭城市也是如此。矿务局大楼算是市里几座数得上的高楼之一了,建得比市政府还要气派三分。向门卫说明了情况,我直接进入楼内。恰好电梯停在一层,门又是打开的,我一步迈了进去,电梯的门就关上了。按了《边城报》所在的楼层4我便长出了口气,心里在想不知一会儿能不能找到那张报纸。 右上角的灯在闪烁。我注视着那个小小的指示灯,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1,-2……咦,明明我按的是4怎么电梯会往下走? 现在一般的高层住宅有个地下一层地下二层不稀奇,但在那时候我们整个鸡西市带电梯的楼一共也没几座,别说地下室了,哪里会有地下二层? 电梯还在接着运行,指示灯在接着向下闪烁,-3,-4…… 叮的一声,电梯提示,已经到了想去的楼层,门向两侧打开。 我只感到了一丝诡异,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想一定是电梯临时出了故障,哪里可能会有地下四层,但门开的那一刹那我还是退了两步,怕看到什么从来没见过的奇怪场景。地下四层,不会是地狱四层吧。 还好,电梯门开了以后外面的场景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长长的走廊,两侧还放着不少花盆,墙上有编辑部先进个人的宣传栏。看来又是自己吓自己,只不过是电梯出了点故障,显示错误罢了。《边城报》副刊的编辑部在右首第二个房间。我像往常一样敲敲门,静静的,半天没有声音。咦,明明是约好的,难道编辑都去主编那里开会了? 我轻轻推了推,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一般他们编辑去开会是常有的事儿,像我这种经常来光顾的都摸清规律了。敲门要是没人来开就直接推门进去,找个沙发一坐,自己倒杯茶水,等上个把小时,人就会自然回来。有的时候编辑开会回来一推门就吓一跳,整个编辑室都座无虚席,前来等候会晤的客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今天这个门照旧没有锁,推开一看里面并没有人。两位编辑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只放了几张报纸。老编辑的大茶杯没在,这就表明他们一定是开临时会去了。没有半个小时以上的会程,他是不会带这么大的家伙出门的。 我一个人闲得无事,随手抓起桌上的报纸翻了起来。 时间是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九日,噢,原来这就是编辑帮我找的报纸。再往下看,九月二十日,二十一日……一直到三十日的,全在这里了。太好了,这下我可以找到关于车祸的新闻了,到底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刚翻到第二张报纸我就找到了那条新闻,《两车相撞肇事车辆逃逸,出租车司机女乘客双双毙命》。我翻过这张报纸的背面,想看看同一版报纸里还有什么其他新闻,谁知我被一段标题吓了一跳——《公墓藏玄机案件不断,附近七人连续离奇死亡》,我赶快往下看,里面这样写着:“怀安公墓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案件不断,有七人直接或间接地离奇死于公墓周围。死亡名单如下:郑辛元,谢萌萌,徐斯文,秃头(姓名不详),刀疤脸(姓名不详),小红(十里居服务员,姓名 4e0d." >不详)……”看到这里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真不敢相信,这明明是张去年九月的报纸,怎么上面写的一些人都是今年死的?难道时空错位,或者有人未卜先知? 我再仔细看那些人名,前六个名字我都知道他们的死讯,我现在关心的是最后一个。他会是谁呢?会不会是我?我快紧张死了。 啊,原来是那个人!第七个名字竟然会是……不会吧,不可能…… 我猛然惊醒。只有脸上的汗水还在,家中的一切还是安静而熟悉。 果然是个梦。还好只是个梦。可是梦中的一切为什么那样清楚那么真实? 我回味着刚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切,真是心有余悸。每个人都希望能找到一个预言家,来告诉自己将来会是怎样。可是如果真的有人能够给你预言了,让你看到自己没办法接受的结局,还不如没有的好。这就是我从来不去算卦的原因。这个梦是否预示着什么呢?我不想再有人出事了,我要尽自己的力量去避免这种事的发生。 有人敲门,是常去报社办事的一个朋友。他中午去报社送东西,编辑托他把那些报纸捎给我。这样最好,省得我又跑一趟了。万一报社的电梯像梦里一样降到地下四层,我说不定真的会被吓死。 打开所有的报纸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根本就没有关于郑辛元车祸的那一张。看来我在家里印象深刻的那张报纸真的是鬼发给我的。鬼已经跟着我进过我家,鬼已在我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我没有办法向关老师解释这件事情了,因为我根本就拿不出那张所谓的报纸。 下午我不用出门了,躺在床上,我思索着整个事情的原委。那么多的事情在头脑里来回闪现,不但没有头绪,而且越来越乱,直到藏书网头又疼起来。 我翻身下地,从抽屉里找出纸笔,先把一张白纸撕成十厘米的小见方,再把碰见的每件事情一张张地写在小纸块上,按照时间顺序放在地上排列。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找到某种规律。从老王头经历过的雨夜寻人,到腊八那天我亲眼看见关老师拎着灯查看雪地里的脚印,再到徐会计之死,一直到最近发生的某些怪事。我每想到了一个新的细节,就加一张纸片上去,不一会儿地上就排满了大大小小的几十张纸片。 我试图从几个方面来解决问题。无论是人是鬼,做事总要有他的目的。从这个角度出发,就容易发现问题的答案。小静如果是鬼,那郑辛元一样是鬼,他们俩的目的当然就是复仇。关老师的儿子就是复仇过程中的第一目标,这么来看他的死也就不足为奇。而关老师呢,虽然郑谢二人的死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但是他没有举报儿子,没使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有间接的责任。也许是因为他一心向善在公墓为那么多死人服务,所以保得性命。可徐会计是怎么死的呢?她难道真的不是被张达害死,而是被松树林中的鬼魂吓死的?那里的鬼魂为什么单要害死她呢?如果是有鬼魂想杀死作恶多端的张达我并不奇怪,但徐会计虽有些水性杨花,也不至于一死呀。我在徐会计的那张纸条上打了个问号接着往下看。 关老师看见脚印的事情本来可以解释成他老眼昏花,看花了眼。但那天我也在,那双脚印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不过这个现在看来不难解释,是小静所为。但从此之后,小静就经常出现在我和孟哥的周围。按道理来说,复仇什么的事情与我和孟哥并没有关联,她找我们是为了什么呢?把公墓的人一一杀光?不可能,孙所长和主任怎么就从来没碰见过怪事。看小静和我们的交往过程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通过我们做些事情而已。她想得到什么呢? 腊八那天的脚印绝非偶然,她是在强调腊八这个日期,或者那个地点,还是别的什么。后来的交往中她好像一直很喜欢我,不知这种喜欢是真是假。妈呀,亏得我对她没什么感觉,要不就真成人鬼情未了了。之后的一次偶遇,就是从晶晶学校出来那次,她很刻意地劝我离开公墓,说那里凶险。我开始注意这次相遇前后的几张小纸条,看能不能找出她的提醒和其他事情是否有内在的关系。 哇,一看吓一跳。 在这件事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张达从树上揭掉了符咒,然后发生的事件就是张淑清路遇强人,秃子刀疤脸离奇死亡。 我明白了,孙先生的符咒一定是压制住了公墓当中的厉鬼郑辛元,让他没有办法再出墓地报复行凶。可..是张达揭掉树上的符咒,一定是让他有了再度活动的可能。恰巧这时两个恶人试图污辱张淑清。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说也是原配的妻子,妻子有难他焉有不管之理。所以,是郑辛元杀了那两个恶人,替晶晶和张淑清都报了仇。 那张报纸和小静的相片,落入我手又被取走。整个过程也都十分的神秘。那张报纸无非是想告诉我车祸这件事,让我明白事情的始末。可是让我了解这个又是什么用意呢,在提示着什么?晶晶到底去哪里了?和熊熊、小静一样死了?不会,我不愿意相信。如果她真的死了,尸体何在? 再推想小静不惜用身体换取晶晶和孟哥的分手,到底是什么目的?只是要拆散他们两个吗?本来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了,现在才发现还是越来越糊涂。先保存战果再说吧。我从老爸的柜子里翻出一张晒图用的大纸,把这些小纸块一张张地按时间顺序贴上去。我把自己搞清楚的事情一件件地用笔在上面标注好,把不懂的地方画上问号。刚把这些东西折腾完,还没等卷好,门就有响动,有人在用钥匙开我家的门。 我心头一震,下午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回来呀,也没到老爸下班的时间。那会是谁呢? 门开了,我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老爸,他十分兴奋,看来是有什么好消息。 “老爸,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涨工资了?” 老爸笑笑:“都快退休的人了,涨什么工资。” “那您有啥喜事?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我来取你的身份证复印一下,你有机会去北京了。”老爸欢天喜地地说,那神情快乐得像个孩子。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觉得十分突然。 “呵呵,我们单位有个叫小袁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啦?”我知道那个人,是个学计算机的大学生,刚分到老爸厂子不久就辞职了,听说去北京发展得还不错。 “他今天打电话来说他们公司缺一个搞内部宣传工作的人,要能写会画的,会计算机更好。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听说你正好专科毕业了,他很高兴,让我给你填份简历,再复印一下身份证,他要报送人事部门。如果成功的话,你就可以去北京工作了,月薪据说有一千多呢。” “一千多!”我眼睛立刻放出了两道金光。虽然有时我在公墓的收入也能达到一千元以上,但毕竟只是旺季才能达到。而且在公墓的工作还只是兼职,相当不稳定。能找到一千多元工资的工作单位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要知道当时我们鸡西一般年轻人工资也就是四五百块。最重要的事情还不是这些,而是能到北京看看可是我从小梦寐以求的事情。 我兴奋得快要跳了起来,刚才那一脑子的郁闷一扫而光。如果这个事情联系成了,我就可以离开公墓,不去理会那些恼人的事情了。就算有什么鬼怪,也不可能追我追到北京去吧。再说了,那地方可是祖国的心脏,万人仰慕,阳气旺盛,想来那些妖魔鬼怪也靠近不了。 老爸看到我这么开心也很高兴,因为我念的这个大专不是什么正经学校,毕业之后根本就没有什么分配和推荐,他正为我以后的生计.99lib?发愁呢。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拿了我的身份证,欢欢喜喜地回单位去了。 阴历七月鬼节临近,公墓最近人气大涨。过来扫墓的、下葬的、买碑买地的、描碑的又逐渐多了起来。相传,每年从七月一日起阎王就下令大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享受人间血食。所以人们称七月为鬼月,认为是不吉的月份,既不嫁娶,也不搬家。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为盂兰节,又称中元节、七月半或鬼节,过去人们在这天晚上除拜祭自己的祖先外,还准备一些菜肴、酒、饭、金银衣纸之类到路口去祭祀鬼神。南方的鬼节一般会提前一天,而且相当的重视,一般还有吃鸭子的习惯。当然只是听说而已。我是北方人,只知道在鬼节这天人们会像清明一样烧纸上香,拜祭故人。公墓的领导对鬼节的祭拜秩序十分重视,听说又像上次清明一样动用了武警部队来维护公墓安全,公墓的每个人也调动起来严阵以待。 我没时间想别的事情了,面前的碑文单一张接着一张,写得我腰酸背痛腿抽筋。孟哥也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忙活。 关老师凑到我的旁边说:“桃子,你说的那张报纸我找到了。” “什么?”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鬼给他也送了一份报纸不成?不只是我的身边有鬼,他们的身边也都有。 这几天一忙,我就忘了和关老师说我查过报纸的事情。他现在说他找到了,我可真是吃了一惊。我怔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边城报》。再仔细一看,还真的和我家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两车相撞肇事车辆逃逸,出租车司机女乘客双双毙命》,没错,就是这条新闻。这是怎么回事?报社拿回的报纸明明没有这张。我立刻翻回头版,看这报纸的出版日期: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特刊。 噢,终于呼出了这口气。原来没有什么鬼报纸,这是一张周末版的加印报纸,所以编辑给我的报纸里没有这一张。我猛地翻过这张报纸,后面根本没有什么关于七人死亡的报道。 “关老师,你从哪里得到这张报纸的?” “墓地里。有人用砖头压在那里的。”关老师回答。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是张淑清做的,因为除了她这世上甚至已经没几个人还记得郑辛元的名字。人就是这样,除了大浪淘沙千百年来的风流人物还存留在历史书中之外,只要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就被遗忘。而且遗忘的速度快得超乎人们的想像。除了他的亲人,没有几个人会记得还有一个叫郑辛元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过,或者说他的存活也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某些变化。这样说好像太悲观了,可事实如此。如果没有碰见之前的那些灵异事件,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郑辛元这个名字,和埋藏在这块墓碑下的悲剧故事。 石会计和库管员小王俩人倒是臭味相投迷上了象棋,哪管人世变幻沧海浮沉,他俩每天都大战三百回合为快。他们已然不知道公墓的什么前尘往事,我们也懒得提起,省得又多出些担惊受怕的新人。 我和孟哥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心中的想法都一样,再忍这一个月份,拿到最后一笔工资,然后燕各分飞,谁也不用再认识谁了。孟哥已经在矿总院外面租了一个活动房当店面,订金都交了,只要鬼节一过,他就可以自己开张做生意了。而我这边也已经基本敲定,九月初就能到北京面试了。听说那是一家台资公司,很有发展潜力。老爸已经开始为我的北京之行做准备。而我们又听到几种风声和传闻,一种是上头有人想把亲属安排进来写字刻碑。因为这个差事实在太肥了,不少人削尖脑袋想进来,而我和孟哥这样的人属于“寡妇睡觉——上头没人”,估计也待不了太久。另一种说法是上头有意出资引进电脑刻碑的机器,那种东西一来我们注定要失业的。 关老师现在每天都要在郑辛元的碑前站上一会儿唠叨几句。我想善良的人受到自己良心谴责真是一种莫大的煎熬。不过这样也好,寸步不离公墓也是他最好的赎罪方式。 一晴日,我独自站在公墓前面的空地上,看四面松林布满山坡,遍地金黄。大半年前,就是我面前的这块土地上还是冰雪覆盖,一双女鞋印孤零零地印在雪地之中。它想告诉我们什么?想告诉我什么…… 咦,这是?空地之上平时人来车往,都是踩硬了的泥土,为什么单单在这里生长了一株泛着灰黑之色的野草,而且野草生长之地就是当时脚印出现过的地方。我不禁俯下身来仔细查看。 “桃子,这么有兴致,你在看什么呢?”一听这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我就知道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是来自南方的石会计。想来是今天的棋局刚刚结束,出门透口气。 “噢,我在看这株小草,长得有些奇怪,颜色灰黑,上面还有些锯齿。能够长在这空地的硬土上,生命力真不是一般的顽强。您认识这草吗?” 石会计扶了扶眼镜,也蹲下身来和我一同察看。“奇怪,真是奇怪。” “怎么了?”他连声的奇怪更是勾起了我的好奇之心。 石会计捋了捋两撇小胡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草生于我们南方,学名不太清楚,我们民间管它叫‘腐尸草’。之所以有个这么吓人的名字就是因为这种草一般靠土中埋藏的腐肉提供营养来生存。墓地的夯土或是老坟地周围会有生长。就因为它的这个特性,有的时候也会用来辨认埋藏死人的地点。可是咱们这儿长这个就有点奇怪了。” 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打了一个冷颤,心里慌乱表面上却面不改色,笑道:“石会计真会说笑。一定是你看花眼了,南方的花草怎受得了咱东北的气候。再说咱这公墓下葬的都是骨灰盒而已,哪有什么真正的肉身。” “呵呵,也是也是,就别自己吓自己了。”石会计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老石,回来呀,不是说好五局三胜吗?”屋子里传来小王的喊声。 石会计冲我笑笑:“这小子,都输两局了还和我叫板,得回去收拾他去。”说完急匆匆地回屋去了。我回身看着“腐尸草”,一种不祥的预感传遍全身。这草下面是不是真的埋了人的尸体?尸体又会不会是晶晶? 我回屋从孟哥的柜子里拿了錾子和手锤,才几下就在空地上开了个小洞,我顺着“腐尸草”根部生长的方向挖下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多么想什么都挖不到,我又相信自己的预感,每一錾下去都怕碰到硬物,心都跟着咯噔一下。 可是事与愿违,随着表面硬土层的破开,从下面松软的泥土中露出一只腐烂得走样的人手。那只手向上平伸,好像要向上够什么东西。而手和地表的距离,竟近得只有不到十公分。 除了没见到关老师人影之外,我喊来了公墓上所有的人。包括主任、石会计、小王、孟哥,还有在墓地里施工的民工队长。大家围成一圈从近距离观察着我挖出来的东西。主任在维持着现场的秩序,不让其他人破坏现场。孟哥已经打110报了警。 警车来了之后,警察找我做了笔录。又调来了工程车,进行现场挖掘。其他人都在外面围观,我反而缩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 我实在害怕,我不是怕再一次见到死人,是怕那只手属于我日思夜想的晶晶。小静、熊熊,你们太狠心了。晶晶虽然也住了那间宿舍,但她是一个多么无辜的女孩子。她那么善良活泼,没有一点得罪你们的地方。就算你们认为全世界的男人都负了你们,但你们不应该把惩罚和诅咒放在她的身上,让她失去感情,失去贞操,再失去生命。我越想越气,也越想越怕。公墓这地方日夜有人值班监守,除了鬼怪之外谁能够埋个人进去?想到此两行热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等待是如此的漫长,恍如隔世。直到听见外面众人的惊呼声,我再也忍不住了,撞开房门冲了出去。门外水泄不通,担架上放了一个大大的袋子,拉链已经合闭。不用说,尸体就在这个袋子中间。我泪如泉涌,像发疯的雄狮一样冲过去。警戒线内有一个熟悉脸孔,虽然他带着白口罩,我还是认出了他——刑警队的陈队长。我冲他激动地喊道:“陈队长,你们挖出的人到底是谁?” 陈队长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旁边却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头说:“桃子,我来告诉你吧。”我转过身来一看,是孙所长。他眼圈也是红的,竟然也刚刚哭过,“经过辨认最后确认,尸体是关老师的。”这一句话让我呆在了原地。 我记起了前几天做的那个梦,梦里的那张报纸,报纸上的七个死者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关老师。梦竟然应验了。这太可怕了,是谁杀的关老师?难道小静和郑辛元还是非要复仇不可吗?你们这鬼做得也太小气了吧。关老师都已经认错了,每天心里想的就是赎罪,你们怎么还不能放过他呢?一腔怨气化为仇恨,我紧咬牙关,泪如雨下。 “咦!”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个疑点:“不对呀孙所长,如果关老师被杀死,那他的尸身应保存完好才对,我刚才挖出来的手可是已经腐烂的呀。” 他把我拉到一旁,小声对我说:“经过鉴定,关老师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去年十一二月左右,也就是说,他死了已经快一年了。” 原来关老师才是真正的活死人! 我的脑中闪出去年腊月八日的情境,终于明白关老师为什么看不到我了。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鬼,这一年当中他都以为自己还活着。 如果用这个逻辑向下推理的话,一切事情就都有了解释。我想起了关老师的戒酒过程。对呀,听人说过酒是至阳之物,鬼是不能喝酒的。 我又想起了去年年前那次十里居的聚餐,关老师很快就不胜酒力。又想到徐会计上墓地里给别人烧纸那天,关老师和我说过他当时感觉浑身发冷,就开了一瓶孙所长带来的雄黄酒倒在杯里一饮而尽。他感觉酒精经过的地方都在燃烧,嗓子眼、食道、胃都好像都在瞬间被灼伤,钻心地疼痛袭来,他直接就晕了过去。 后来关老师身体大不如前,每次一喝酒就会痛苦难当。去医院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医生只是说以后不要再碰酒了。现在这些事情想起来,都是因为他逐渐变成鬼所至。 这么说起来,徐会计的死也好理解了。吓死徐会计的不是别人,正是关老师。关老师本身既已成了活死人,自己又不知晓,夜晚阴气一盛可能就显了鬼形,跟着藏书网徐会计进松树林,能够吓死人就不足为奇了。可怜徐会计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竟被毫不相干的关老师吓死,真是够冤。这也算一种死不瞑目吧。 我又突然想起,清明节那天孙所长和我的对话,现在我终于明白所长那句话的意思了,“人鬼殊途”这句话当中的鬼不是我,而是关老师。原来孙所长早已经知道关老师的情况了。噢,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孙所长的父亲精通周易八卦,一定是早把事情的真相告知于他了。他作为殡管所的所长,对这些匪夷所思的灵异事件又无法正面公开,所以只能暗地里对我们做些提醒。又联想到孙所长后期的一系列做法,如陪关老师一起去哈尔滨,开除老王头,给管理处重新修缮门窗,原来都是这个原因。包括孙先生查看公墓地形、贴符也一定都是为关老师准备。而且关老师很长时间不回家住了,虽然表面上说是和老伴闹矛盾,但实际上是不是他感觉自己有什么不对头,有意回避和老伴儿住在一起。 这么一推理,一切豁然开朗。我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怀疑过关老师呢。 忽然眼前的光亮逐渐变暗,再暗,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幽暗封闭的空间里。向四周环视半天,我才能够确认自己原来正身处我的那间小屋。用手向周围摸索,打开台灯,然后揉着迷蒙的双眼看了看边上的闹钟,凌晨三点。我有点睡不着了,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然后披了件衣服推开窗。一股凉气争抢着涌入屋内,窗外几颗星亮得耀眼,闪烁在寂静的天空。我的大脑也变得出奇地清澈。 没错,刚才的确是个梦,但这个梦真实得可怕。我深深地呼了口气,又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梦,那七个人的死亡名单,最后一个名字也是关老师。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个真实的梦到底是我白天想事想太多了呢,还是一种不详的预兆。秋夜寒气逼人,我只好关了窗盖上被子,但却再也睡不着了。我半靠在床头,回想着刚才梦里推断的种种情节,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突然发现,问题的症结就在于孙所长的那一句话。对呀,只要找个时间和孙所长聊聊,说不定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呢。 第二十章 鬼节迷雾 随着鬼节的日益临近,孙所长来公墓视察的频率也在增加。我几次想开口找他谈谈,不过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一方面是他实在太忙了,每次把这里的工作安排好后他又得回所里处理别的事情;另一方面我和他实在是级别差得有点多。这几天没事就和关老师聊聊,让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之类的,搞得他也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 今天的我依旧心事重重。刚和关老师聊了几句,正要去墓地里描碑,迎面差点撞上了孙所长。所长笑了:“桃子,最近可不太在状态呀,这鬼节要到了,客人又多,精神点儿。” 我强打精神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吧?我早就看出来了。等你问你又不开口。”孙所长双目如电,仿佛早就调悉了一切。 “嗯,嗯……”这个时候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头好了。 “没想到桃子还和我这么拘束。”虽然孙所长一直是和蔼可亲,可是级别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孙所长,我想问您一句。那次您和我说过,别和关老师接触的太多。‘人鬼途殊’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呵呵呵。”孙所长笑了,笑得十分爽朗。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心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桃子啊桃子,亏你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呢,怎么连这种小儿科的事还用问我。你们的教科书里说过世上有鬼吗?” “当然没说过。”我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那只是对你的一个提醒,你只要少和他接触就行了。>我说的‘人鬼殊途’只是一种比喻,其中的含义嘛,过几天你就会知道了。行了,不要疑神疑鬼的了,快去描碑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准备进管理处的门。 “孙所长,那如果没有鬼,孙先生为什么要在公墓周围贴符呢?”好不容易逮住所长,我必须要把事情弄明白。 “呵,我父亲一直研究易经和道家文化。他有他的行为方式,我不便干涉。况且 href='1306/im'>《易经》还是一门很深奥的古代哲学,绝不能和封建迷信等同。作为我们年轻一代,要理智地看待问题,树立正确的唯物主义人生观,千万不能迷信什么邪门歪道。” 我吐了吐舌头,不敢向下问了。看来我之前的推论有误,孙所长并不是我想像中的世外高人,不过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义,我还真的琢磨不透。 告别了所长,我又到了墓地之上。 今天墓地里的风不小,刚描完一块就得把手插到兜里暖和暖和。四周看去,偌大的公墓中只有零星两三家上坟的人,比前一两天冷清。突然想起了张淑清,很久没见到这个女人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为什么她不像往常一样来看自己的丈夫,是出了什么变故吗?不觉走向郑辛元的那块白色石碑。他的墓前被清扫得十分干净,我知道这是关老师特别关照过的。我站到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逝者如斯,活着的人就应该感到庆幸了,哪还敢有太多的奢望。抬起头来注视着碑文,忽觉哪里不对。仔细观之,不禁大吃一惊,身上又是一阵浓浓的寒意。 原有的碑文边竟多了三个字:谢萌萌。这三个字就写在张淑清名字的旁边,不但也是锤錾雕刻,而且还用油漆上了颜色。更为惊奇的是,这三个字的字体——没错,竟是我的字迹。 环顾四周,我感到一种无助。公墓的碑刻之中,三人碑不在少数。即“考”为一人,“妣”为两人或多人,这其实就代表了墓的主人是一夫二妻或一夫多妻。在老一辈人当中,常常出现这种情况,有的是一妻数妾,有的是原配亡故之后的续弦。这种碑在成百上千的碑林当中,就显不出什么特别。可是单单这一块,我太了解了,上上下下看过多少次,怎么也没有谢萌萌的名字呀。更奇怪的是,用的还是我的字体,和我写过的碑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差别。难道是我梦游来这里写的?不可能,我只会写碑和描碑,并不会刻。只能解释为鬼干的这件事。对,一定是的。小静——也就是谢萌萌不甘心自己心爱的男人郑 8f9b." >辛元死后和别人合葬,于是就把自己的名字加在这里。我后背起了凉风阵阵,突然回头,后面并没什么人。我不敢在这里久待了,草草收工离开墓地。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八日,鬼节。 今年清明公墓的盛况又再现了一次。所有人忙忙碌碌,安排来往车辆、接待购墓咨询、注意防火防盗、维持上坟秩序,每人忙得都不亦乐乎。我已不算是新人,没有了菜鸟的兴奋和紧张,从容地做好自己的每项工作。石会计和小王倒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看人多就乱了阵脚。亏了有孙所长和主任坐阵指挥,才保持了应有的革命斗志。这次鬼节,除了武警官兵以外,公安局也派了两辆警车和几名警察协助维持秩序,就连陈队长都亲自来这里助阵。这才使上头下发的祭奠禁止烧纸这个死命令得以实现。也许有的读者会说,不就是鬼节上个坟吗,有必要这么大的阵式吗?找几个人维持一下不就得了吗。这么想可是大错特错了。一般这种盛大节日到公墓上祭拜的人成百上千,车辆也有百十多台,高级轿车不计其数。大家想想,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能花五六千到两三万买墓地的都是什么人?达官显贵、黑白两道,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公安和武警助阵那还了得。我们公墓上的几个小卒,哪个爷爷也得罪不起呀。 还好,和清明节不同的是,过了晌午就没有多少人了。那些人像大风吹来的一样,吹来又吹走,风过之后只留下漫山遍野的瓜果梨桃。不用说,这些东西收罗完以后,公墓的所有人又可美餐几日了。武警官兵和警察也陆续撤离,陈队被孙所长他们盛情留在了这里一起吃晚饭。 虽然外面还是热闹非凡,公墓上的人还在用麻袋装墓地上摆放的食物,我的内心里却平静如常。人再多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在人海之中最沉默,笑容也寂寞”。思索间,又看见了墓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老王头龇着一嘴的黄牙冲我傻乐。不用问,看他手里拿的大布袋就知道他今天干什么来了。他早料到今天会有不少的战利品,忍不住上山来分一小杯羹。 “王师傅,您也来了。最近身体好吧?”我象征性地打了声招呼。 “呵呵,当然当然。身子骨壮得很,力大如牛呢。”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好像洪水开了闸——没完没了。 我正想闪人,考虑着怎样躲开老王头,突然听他把下句话收回了口中,这可不像他的风格,抬头看去,他正呆呆地看着空地那一侧,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我也很好奇,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心中也是一惊。 从空地那头走过来两个人,后面那个我不认识,四十五六岁,瘦高个儿,长得没什么特别之处,生意人打扮。再看走在前面这位,身强体壮,黑漆漆的脸膛,浓眉圆眼,但眼里早已失去了神采。他不是别人,正是公墓上的煞星张达。 他怎么也来了,今天难不成是武林大会? 一提精神病人我就头皮发麻,赶快扭头装作没看见。他可能也没看见我。我也不太确认他是否还认得我们,反正他们两人没有拐弯,径直进了管理处的门。 我帮着老王头把他捡的那一袋子好吃的抬到他的自行车上,象征性地和他客套一下:“王师傅,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没想到他还是老毛病不改黏黏乎乎。“那好那好,正好我好久也没见到关老师了,过去和他聊一会儿。” 我和老王头一前一后进了管理处的门,原本窄小的屋子里人满为患。关老师和孟哥在忙活晚饭。其他人陆续回来,洗菜摘菜好不热闹。 屋里的一个人笑着和我打招呼:“桃子,好久不见了,过来坐坐。”我一看竟是孙先生。看他面色比上次见红润了许多,看来身体已经康复了。急忙过去打招呼:“孙先生,您好。” 他给我找了把椅子,让我就坐在他的旁边。“孙先生,真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都没再过去看您。”我脸颊微红。 “客气什么,没事的。亏得就你还记得我这老头子。” 我利用和他聊天的间隙环视屋子里面的众人,陈队和主任坐在办公桌旁聊天,而孙所长和那个瘦高个儿则坐在沙发上理论着什么事情,张达一个人在旁边玩弄着烟灰缸,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嘈杂的声音中,我依稀明白了瘦高个和所长谈话的内容。原来瘦高个子是张达的表哥,现在是张达的监护人。本来殡管所对张达的个人情况还是很照顾的,看病的医药费给报,工资照领不误,但他表哥说除了给张达看病用钱之外,还得雇人照顾他日常起居;而且他母亲在敬老院每月也得要钱,这些钱根本就不够用,所以想向所长申请再加一倍的工资。而所长的意思是这已经对他很照顾了,都是按照上头规定的最高标准执行的,没有办法再增加了。张达表哥听到这里提高了声调:“我这次特意领他从七里河赶到这里,就知道你今天准在这里现场办公。来之前我也早有打算,你要是不给加工资,就把他还给你们来养。不行就跟到你们家去,他的工资我也不要了,给你,你看行不行?” 这几句话声音不小,屋里聊天的其他人全部停止,向他们这边行注目礼。张达表哥也不怕大家听见,继续提高了嗓门:“你们大家评评这个理。让我养一个病人,你们单位又不给钱,这日子让我们怎么过?”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发呆。因为没注意听他们前面的对话,半截子听到一句总是显得那样没头没脑。张达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到屋里紧张的气氛,嘴里不知在叨唠着什么,还在玩着那个烟灰缸。 所长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劝张达表哥不要太激动。谁知这家伙不说还好,越给他坡下他越来劲,不住地调大调门,不但翻来覆去讲这几句,而且还开始夹杂一些粗话。 门口有人高声喝了一句:“所长,别理他,张达是装疯。” 喊话之人声音清脆,是个女声。而清脆之中又带一丝沙哑,好像刚刚哭过一样。众人定睛看来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我却“啊”了一声。 进来的这个女孩正是小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呼机,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钟,外面的天还没有黑,怎么一只鬼竟跑到这里来了?还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到底是她不要命了,还是她想要我们所有人的命?我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上下牙床不自觉地往一起碰。我实在想像不出一会儿还会发生什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长,你别理他的话,张达真的是装疯。”小静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现在我才有时间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她。她衣着华丽,从上到下都珠光宝气,再也不像我开始认识的那个清纯女孩了。唯一让我熟悉的就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 “你是?”所长觉得她有几分眼熟,主任却一眼就认出她来:“这不是十里居的那个服务员吗?” 我心里又是一惊,原来并不是只有我和孟哥能看见她,其他人一样可以看得到。 “对,是我,我曾经是那里的一名服务员。我实在是忍无可忍,看到这样卑鄙无耻的男人坐在这里大放厥词。”小静用手指着张达和他表哥,“你们这两个丧尽天良的家伙,刚才你们在厕所里说的什么,不用我给你们重复了吧。” 张达和他的表哥的神情都有微微的波动,很快二人又恢复了常态。他表哥气急败坏地说:“你个贱货在这里胡说什么,出去老子废了你你信不信。” 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原来是陈队长拍案而起。“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住嘴,让这个小姑娘接着说下去。” 今天陈队长穿的是便装,张达的表哥根本没把这个中年人放在眼里:“妈的,你是哪根葱,再废话,老子连你也……”话刚说一半,剩下一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我注意到张达虽然还在玩着烟灰缸,但脚底下轻轻踢了表哥一脚。我心里一震,原来他真的是装疯?装疯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小静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公墓之上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建在公墓空地的东侧,离管理处这边距离不近。刚才他们在里面,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对话。这位表哥问道:‘不知用这个办法能不能要来钱?’张达说:‘放心吧,公墓那堆人蠢得很,我装疯这么长时间不也没人看得出来嘛……’剩下的我不用多99lib?说大家应该也能猜到了。可是他们没想到隔墙有耳。我刚才打车来的时候先去了那里。” “你,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谁能相信你的话。大家说是不是,是不是?”张达的表哥一边喊一边向四面求援,但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给他回应。 主任一直不说话,只是用锥子般的眼神一直瞪着张达。因为张达精神出了问题是他亲眼所见的,如果张达真的是装疯那就代表他玩弄了自己,把堂堂的一个主任当猴子耍。所长冷冷地说:“张达,是这样吗?你自己和大家说说吧,你为什么要装疯。” 张达依旧不理别人的言语,自顾摆弄着那个烟灰缸。只是摆弄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能感觉到他内心正在激烈挣扎。 他的表哥说:“你们在胡说些什么,不要刺激他。他现在的病情还不稳定。” 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冷得像阴间的判官:“张达,别演戏了。” 众人循声观看,这次开口的竟是陈队长。 “本来我不想发言,因为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可是你今天既然自投罗网,那我也就不得不当着大家的面揭揭你的老底了。” 众人瞧得清楚,张达这次面色突然一变,手里的烟灰缸也停止了转动。 陈队长从桌的一侧走出,接着说:“其实自打公墓发生了案子之 540e." >后,就没有停止对你的怀疑。因为你以前不但劣迹斑斑,还有过长期服刑的案底。直到后来才发现徐会计的死确实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公墓周围还是发生一系列的案子,这让我们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身上。可是遗憾的是,你突然间竟然精神分裂了。让我们不理解的是,你在鸡西有不少的亲属,为什么单单选择去七里河市养病。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你要避开观察你的眼睛,继续逍遥地过你的生活。我们听说你是孝子,就去暗访了敬老院。那里的人说你曾经两次去看望你的母亲,而且言行正常谈笑风生,根本就不像是有病之人。后来我们派人去七里河做调查,发现你不但根本没去医院看病,还在那边和你表哥做起了首饰生意。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说说吧。” 张达抬起头看看众人,表情甚是尴尬。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想和表哥回单位多要点安家费,结果终日打雁却被雁了眼。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好。 “怎么,不知道说啥了吗?我来提醒你一下吧。小红是不是你杀死的?”这句话是小静说的,一句话出口又是满堂皆惊。 这个小红不就是那个农村红吗?以前听人这样叫过她。我虽然对那个女孩没什么好感,但她死得不明不白也着实可怜。我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和小静应该是关系不错的,她们甚至还和张达一起来公墓玩过。难道小静现身就是要管人间的恶事?嗯,人分好坏,鬼可能也是如此。一个好鬼总比一个坏人强上数倍。 我正思索间,发现张达又低下了头,手还是不停地按着那个烟灰缸,蹭在茶几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微响。突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张达以最快的速度猛然抬头,手中的烟灰缸脱手而出,直飞向陈队长的面门,然后弹身而起冲向门口。电光石火之间,几个人同时“啊”了一声。特别是站在门口的小静,没有提防张达突然向自己冲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传进我们的耳朵。第一声是陈队长侧身躲过的烟灰缸砸在墙上碎成几段,第二声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着房顶开了一枪。屋顶的白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小眼,有白灰粉尘簌簌落下。 张达一个急刹车,然后向木雕泥塑一样站在那里。他听出来那是枪响,不敢再动弹一步。小静就在张达身前不过一米,吓得花容失色。我实在于心不忍,站起来把小静拉到孙先生的旁边让她坐下。小静也吓呆了,任由我行事。 陈队长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而且平静:“张达,回原位子坐好,给大家讲讲你的光荣历史。” 张达知道一切都结束了,隐瞒也再没什么用处,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九五年末那一阵儿,十里居成了公墓的御用餐厅,好吃而且不贵,公墓人等大大小小的聚餐基本都在那里。张达也就是那阵子认识了服务员小红。小红和小静的性格不同,虽然年龄不大,但已尽风骚之能事。她也是农村孩子出身,家境一般,书也只读到初中,但总是幻想着借某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来出位。张达本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和小红勾搭只有两个原因:年轻,胸大。说白了张达泡她也只是为了上床而已。 一次张达邀她到公墓上面来玩。本来张达想就在松树林把她解决也就是了,谁想到她却领了另外两个服务员来,这让张达很不痛快。虽然小静姿色比小红强上不少,但很明显泡起来难度也大得多。她们从公墓走后有段时间张达没找过她,没想到这个妮子看张达那边没什么音信她倒急了,有事没事的呼他,说什么我很想你呀你想不想我呀之类打情骂俏的话,张达终于抽出个时间来和她鬼混在了一起。 这件事过后张达就有点懒得理她了。让张达想起她的是另一件事。张达有个表哥绰号赖驴子,就是现在给他当监护人的这个瘦高个儿。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最投脾气,他在七里河做首饰生意。有一次在舞厅里蹦的,赖驴子和人发生了口角,被两个混混儿给拉出来一顿毒打。赖驴子这绰号不是白叫的,这家伙脾气犟得真像驴一样。人家问他服不服,他就是不服。后来人家切了他一根小手指留做纪念。他怀恨在心,四处打探,终于发现那两个家伙是在鸡西混的。于是他找到了张达,务必把那两个小子收拾了替自己报仇。 张达出去一了解,这两个混混就是刀疤脸和秃子,近几年在鸡西这边年轻一代里混得不错,以胆大手黑成名。这还真不好办了,自己的那帮兄弟死的死坐牢的坐牢,有几个在外面的年龄大了,现在想打打杀杀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怎么办呢,只能玩阴的了,以巧破千斤。他从民间的邪门歪道手里买了一种药,听说有人吃完那药看见自己的一只手变成了毒蛇,自己生生把这只手砍了下来。有了这药让他俩自相残杀去,也算帮表哥报了仇。 打定主意以后他就开始暗中操办这件事。要想成事儿怎么下药是个关键,他左思右想终于想起了小红。如果服务员在酒菜里下点什么,一定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小红开始还不同意,她怕弄出什么事情来牵连到自己。张达一再给她做思想工作,说那两个都是坏人,而且那个药也就是让他们拉拉肚子而已,只是个恶作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也就行了。如果你帮了我这个忙,就是真心喜欢我,我过两个月就给你买戒指向你求婚。甜言蜜语终于打动了小红,她答应帮张达在酒里下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张达托人约了秃子和刀疤脸,以雇他们报仇为由请他们出山,地点就约在十里居。小红如约在他们要喝的啤酒之中下了药,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秃子和刀疤脸糊里糊涂地命丧玉米地。 张达知道他们的死讯也吓了一大跳,他自己也没想到那个药有那么厉害,这一不小心成了杀人凶手让他坐立不安茶饭不想。他心想如果继续在公墓待着夜长梦多,迟早会查到我头上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是想个办法脱身为妙。后来和表哥一商量,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疯卖傻。这样不但人走得合情合理,而且还能不丢这碗公饭,可谓是一举两得。此事策划好之后,张达一直在寻找和主任单独出去作乐的机会,他深知必须要让主任相信他疯了,这事儿才能做得滴水不漏。终于这天赶上主任请他去吃大阪烧烤。吃完烧烤之后,张达装作意犹未尽,请主任去夜巴黎。之后,张达偷偷地在自己的啤酒里下了一点上次剩下的药。要不说张达做事情肯下血本,为了装疯装得逼真,他可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不多时果然药性发作,虽然他心里一直在默念:“这都是幻觉,这不是真的”,但还是被吓个半死。不管怎么说,装疯这事儿还是成功了。他终于成功脱身离开公墓,到七里河和表哥做生意,另外也还能按时拿到工资,到这时他自己都飘飘然了。 好景不长,小红给他家打电话,恰好是和他同居的那个女人接听,就问小红是谁,小红说我还问你是谁呢。几句不和两人电话里就对骂起来。后来小红就一直呼他,他当然是退避三舍,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敷衍两句。后来小红听说张达疯了,猜到他一定是装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呼他发现他的呼号已经停机了,小红就四处打听张达的下落。 小红找到张达的妈妈,知道张达某天会来看她,就等在敬老院门口。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张达出现。 张达看到她以后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认真,追到这里来找他。真是个烫手的山芋不好处理。他就对小红说了不少绝情的话,说得小红泪如雨下。最后小红只说了一句话:“没想到达哥你这么薄情寡意。也好,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我这就去公安局投案自首。” 一句话说到了张达的痛处。张达赶快好言相陪,说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二人从敬老院的大门沿着山路转出来,快能看到公墓的地方有一大片的树林。初秋时节,微风抚面十分惬意,两个人就坐在林边。张达突然搂住小红的肩头,两人嘴对嘴粘在了一起。 小红抚弄着张达的脸庞,“达哥,你可答应我的,要送我戒指和我结婚。”张达暗暗叫苦。 “小红,我看咱们还是好好谈谈吧。你看我今年四十一岁了,你还不到二十,这论哪方面咱们也不合适。让你失去了贞操是我不对,我给你些经济补偿还不行吗?”小红泪流满面,她知道她看错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根本不可能给她带来幸福。“达哥,行,你要是这样我也不反对。那你给我二十万的闭口费吧,我们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二十万,小姑奶奶,你要杀人呀,我哪有那么多钱。”张达没想到这小姑娘也会漫天要价。 “那我不管。我的贞操值多少钱且不说,我想两条人命总值这个价钱吧?”小红说这句话的时候冷得像冰。 张达四处望去,旷野无人。张达把自己给妈妈买的那些水果倒在地上,腾出两个空的塑料袋套在手上。转过头来对小红说:“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省掉这些钱。” “什么办法呢?”小红还没有感觉到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 一记重拳击到她的脸上,她应声倒地,接着是一对套着塑料袋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 张达讲完这个长长的故事,垂头丧气。他知道逃避已经没有意义,恨自己一步走错步步走错。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他绝对不想再触犯法律。别的事情做错了都可以回头,可以重来,可以改正,唯独杀人,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陈队长收了钢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份口供对他来说太珍贵了。这次用了一个激将法竟然一连破了两件悬案,对他来说是个大大的惊喜。 第二十一章 各怀鬼胎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天色已显昏暗,群山无语。“入山观水口,登穴看明堂”,茂密的松林、枯黄的草地、潺潺的溪水环抱着的这山间的公墓,好像一面棋盘,而墓碑就好似棋子。好一个“藏风得水”、“内乘龙气,外接堂气”的风水宝地。而就在这盘棋的边上,却上演着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棋局。 公墓管理处的办公室里,有人随手把电灯拉开,屋里顿时明亮了不少,一改刚才的阴郁之气。我也提了提精神,向门口处望去,才发现孟哥、老石、小王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进了屋内,看来也当了半天的听众。屋里却鸦雀无声,有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有人目光都在集中在陈队长身上,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 众人或惊或呆,表情各不相同,心情也一定复杂。主任坐在陈队长的旁边脸红心跳一脸的不自在。他最害怕的是张达破罐子破摔讲出自己和徐会计那点陈年旧事,就算说出两人一起叫过三陪小姐也够他受的了。看到张达现在不说话了,暗自松了口气,大口大口吞吐着香烟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孙所长坐在沙发上,他不吸烟,只是一个劲儿地玩自己的车钥匙和遥控器,随着刚才张达的发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紫。他没想到自己管辖的范围内还有这样的败类,这不但是给公墓抹黑,给殡管所抹黑,更是给他所长脸上抹黑,局里要是怪罪下来弄不好自己的饭碗都有可能不保。 张达的表哥赖驴子挨着孙所长坐在沙发上,一双贼眼四处乱转,暗自衡量自己和门窗之间的距离。窗子都有铁栅栏,根本不可能出去,唯一有可能跑掉的地方就是办公室的门。可是门边上站了孟哥、石会计、小王这几个人,任何人阻挡一下自己就会失手。自己离门有大概七八步的样子,如果自己突然跃起的话,三步之后陈队的子弹就到了。思索再三他还是没敢轻举妄动。 张达坐在表哥的旁边,此时头埋得很深。不知道他是在真心悔过还是在打什么算盘,没有人能看得见他的表情。越是这样就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小王和石会计一个一头雾水另一个一脸茫然。他们显然对张达了解甚少。此时二人傻傻地站在那里,尽管对张达说的好多情节并不明白,但这种情况下又无法向别人发问,两个人一直在大眼瞪小眼。 孟哥虽然站在他们边上,但表情就内敛了许多。刚才就是他开的灯。现在他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上,身体侧倚着屋门,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好像张达所讲的故事在他意料之中。 我旁边的折叠椅上坐的是孙先生和小静。孙先生在闭目养神,一派仙风道骨,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的干系。不过从他有些微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的内心也并非那么平静。可能是因为小静的眼泪,我觉得我又看到了那个纯真无助的小女孩。虽然我知道,在这个纯真女孩的外表下面,掩藏了太多不为我们知晓的秘密。我甚至觉得,仔细想起来屋子里最危险的人物不是张达,也不是赖驴子,而就是眼前的这个弱小女子。张达和赖驴子再恶,毕竟他们是人。而小静呢?我又想起谢萌萌入学档案上的相片,想起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就是那个已经死去一年的医学院学生,不寒而栗。 陈队长的表情很沉静。他两手抱着肩膀靠在办公桌上,那把七七式小手枪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在他的脚下,是已经碎裂成几块的烟灰缸。此时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张达,好像在看一本书,他要从他神情的每一个细节处读懂一切。 时间仿佛凝固在一刻。这种瞬间的僵局让每个人都很别扭,可又没有人出来打破。屋里的空气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一个身影从外面大步进来,正是老王头。他身上还系着围裙,可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刀。他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屋子里有这么多人,而且怎么没有一点声响,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啊,不好意思。你们这是在开会呀?这刀杀鸡太钝了,我过来取磨刀石……”他这句“磨刀石”的“石”字刚一出口,下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突然屋子里的灯灭了。只听得重重的脚步声、人声、呼喊瞬时间响成一片。 我本能地向后闪身,大腿被别在小静身上,仰面摔倒。亏得后面有人扶住了我的肩头,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其实现在外面还没完全黑下来,刚才大家只是瞬间不适应黑暗而已。渐渐地大家屋子里的情况就逐渐清晰起来。 茶几变了位置,石会计和小王一脸的惊魄未定。主任坐在那里没动,陈队长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七七式手枪,小静坐在椅子上但脸色苍白,刚才是孙先生伸出一只手托住我,使我没有倒下。老王头手里还是拿着那把带血的刀愣愣地站在门口。孟哥用两手紧紧地抱着一个人,那人干瘦的身躯无法挣脱,这人正是赖驴子。而屋里唯独少了一个人——张达。 陈队长用枪指着赖驴子,示意他回到原处坐好,并让其他人也各自回到位置上,好像没有要出去追张达的意思。 屋门外传来关老师的声音:“刚才还好好的呢,再开油烟机怎么保险丝就又断了。小孟,我提着灯你帮我接一下。” 孟哥答应了一声,出去帮关老师接保险丝。老王头拿着磨刀石出门。赖驴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回原来的座位。本来他和张达一样,想好了找到时机就从门口逃走。他们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就是陈队长的枪上着保险,这就意味着他们又多出一两秒钟的逃生机会。这保险丝坏得十分突然,他跟着张达跑到门口了,却没想到被孟哥一把抱住不能脱身。 “呼叫陈队呼叫陈队。”陈队长随身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收到请讲。完毕。”陈队长拿起对讲机回话。 “鱼已落网,等候指示。完毕。” “张达是重犯,三条人命在手,严加看管。我这里还有一个嫌疑人,你们过来几个人一起带回去。完毕。” “收到。完毕。” 怪不得陈队长不急着抓张达,原来外面早有埋伏,中午过来维持秩序的警车根本就没有走远,张达落网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保险丝很快就接好了,屋里又恢复了光明。门外传来警笛声,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把赖驴子押走。陈队长呵呵一笑,对孙所长和屋里的所有人抱拳拱手:“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我借贵宝地审讯了嫌疑犯又实施抓捕,让大家受惊了。没有别的可以作为补偿,我就应孙所长和隋主任的盛情留在这里吃晚饭。一会儿在座的各位谁也不许走,到时我多敬各位几杯,算是给众位压惊了。还有,小孟今天智勇双全,可立下了大功一件,一会儿我要单敬。”众人鼓掌叫好,大家的心情也安定下来。 “还有这位小姑娘,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陈队长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小静身上。 “噢,叫我小静好了。”她的泪痕犹在,声音还有些沙哑。 “今天要不是小静提供那么有力的证据,他还不一定开口那么痛快呢。你也要记上一大功。你是死者小红的朋友吗?” “嗯,我们以前在一个饭店工作过,是同事。” 我突然想起还没来得及问小静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一会儿还要有更大的事情发生?于是我转身向她小声问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你什么意思?”小静转脸向我不依不饶地反问。 我多余问这一句话,真的是后悔莫及,怎么就把矛头指到了自己身上。现在可好,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的窘态。大家可能都以为她是我的女朋友呢。周围已经有哄笑声了。 我连忙解释:“大家别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又是一阵哄笑把我的声音淹没,我更加没脸见人了,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有什么可笑的,我今天来是为了找他。”小静所指之人竟是孟哥。 这下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笑声然而止。 孟哥刚才还在和大家一起发笑,听小静这么一说立刻面露惧色。也难怪,孟哥把和鬼约会的事情推给了我,可惜人家找的是他。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是我不明白,小静干吗选择这样热闹的一天来公墓。 “我今天来当然是和别人的目的一样,是上坟的。”小静说,“不过我来拜祭的人并不埋在这个公墓之中。”这句话让所有人又吃了一惊。不埋在公墓之中她来拜什么,难道她是来拜活人不成? 孟哥冷笑了一声说:“各位,不要再听这个小姑娘在这里胡说八道了。饭菜马上就好了,我建议大家先放桌吃饭,有什么想说的一会儿边吃边聊。” “慢。一会儿你们怎么吃饭我不管,但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我得向你们揭露一个枉披人皮的狼心狗肺之徒。”小静一句话出口屋里又变得安静。只听见外面老王头磨刀的声音,让人胆寒。 陈队长对小静的话发生了兴趣,安慰她道:“没事,姑娘,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这里没人会拦着你。” 孟哥却冷冷地补了一句:“说什么事情之前总得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吧。” 我清楚地看见一大滴眼泪顺着小静美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但她眼神之中流露更多的,是一种坚定。“好,既然有人提出来了,我就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小静,现在是夜巴黎夜总会的坐台小姐。孟哥,这下你满意了吧。” 众人皆惊,可是受惊程度最大的要属我了。我说小静的衣着装扮怎么变化如此之大,原来她竟然去当了坐台小姐。听了这消息,我心里酸酸的,说不出的难受,更多的是对一个花季女孩的惋惜。 孟哥继续说道:“呵呵,大家明白了吧,她是个小姐。一个小姐能说出什么实话来,疯疯癫癫的,咱们这些人有必要在这里听她胡说八道吗?”转过头又和小静说:“你有什么话找地方再说吧,别耽误了这么多领导吃晚饭。” “小孟,别打岔,让小静把话说完。”这回是孙所长发言了,看见所长发话孟哥瞪了瞪眼睛没法再言语了。 隋主任坐在办公桌前上下不住地打量小静,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原来在张达装疯的那个晚上,“夜巴黎”夜总会里面,主任在扑朔迷离的灯光下左拥右抱之时,远处隐隐有个影子——一个穿着性感女孩冲张达眨了眨眼再摆了摆手就隐藏书网在墙后。张达随即跟了出去。那个影子不就是眼前的小静吗?她一会儿说的事情不会是和自己有关吧?不会说自己在夜巴黎里搂着那两个泳装少女吧?要真的那样就糟透了。怎么少了一个张达,又多出来个小静。主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犹自黯然神伤。如果我没猜错,小静所指的枉披人皮的家伙就是我。我知道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我,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爱情这东西是勉强不来的。 “一年以前,我还是十里居的一个普通服务员。就是在那时,我听到了一个噩耗,表姐走了。表姐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们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比亲姐妹都亲,平时有什么话我们都会和对方说。我知道,她一直深爱着一个男人,可惜这个男人已经有了家室。姐姐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日子里终日以泪洗面,常常跟我说,与其活着这样痛苦,还不如一死了之。要是死后能和心爱的男人葬在一起也不算枉活人世一回。那时我就很担心她出意外,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走了,和她的男人一起走的。我表姐的名字叫谢萌萌,那个男人叫做郑辛元。” “啊。”我瞪大了双眼,刚开始像在听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直到她说出了那两个名字我才吃惊不小。 “姐姐走了以后,我一直想帮她完成一个心愿,为她和她的男人合葬。可是她生前在医学院签过一个捐献遗体的协议,死后连骨灰都没有。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只要把她和她男人的名字刻在一块碑上,也算了了她的心愿。” 我有点明白了,竖起耳朵接着向下听。 “我知道我的这种行为你们理解不了,走正常的渠道也办不成这件事。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去实现我的目的。本来我先通过小红认识了张达,而后又了解到公墓上负责写碑和刻碑的是桃子和孟哥。我试图接近桃子,但交往之后,我发现我真心喜欢上了他。”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我低下头,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不敢和她的目光碰撞。我知道被撞伤的那个一定会是自己。听到这里主任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小静只要不是在说他,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而孟哥却是一脸死灰。 “但通过几次的交往我发现桃子是个十分正直的人。我突然又觉得也许用孟哥作突破口更容易一些。” “今年四月份的一天,我在腾飞桥那边的菜市场里偶遇了孟哥。我想也许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邀请我去他家坐坐,我就同意了。我向他讲述了我的故事,他表示非常同情,还让我放心,还说你表姐的名字加刻到碑上这事情只有他能办得到。我就问他如果桃子不同意写怎么办,他说他自有办法。公墓那么大,重姓重名的不在少数,要凑齐谢、萌这两个字一点都不难,只要用纸描下桃子的字迹再用印纸反拓到碑上就可以了。我非常激动,不知怎么感谢他才好。可是他突然对我说,他其实很喜欢我,从在饭店偶遇我时就开始喜欢我了。他开始对我动手动脚,并对我说以后一定好好待我。我觉得孟哥人还不错,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可是完了事之后他就立刻对我坦白他是有女朋友的,还说答应我刻碑的事找机会一定办到。我当时就不知怎么办好了,没想到自己的命这么苦,刚刚下了一个决定就是错误的>。他在一旁安慰我,说先不用着急,他可以和朋友分手再和我结婚,不过这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还说会帮我介绍工作,以后有缘分的话就会走到一起的。” 说到这里,小静已经是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可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他骗了我,他一直在玩弄我的感情和身体。他把我介绍到夜总会,让我陪那些客人喝酒、跳舞,说这是在学习社会经验。而他答应我的事情却一件没有办到,总是说等一等,等一等。他还常常约我去西山的防空洞,满足他的欲望。可是那一次,他却骗了桃子来,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和桃子重归于好,那样他就可以摆脱我。可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桃子根本就和他不是一种人。曾经有次在儿童公园里我主动示爱被他拒绝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桃子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到后来我什么都不指望了,一直在半生半死的状态之中混日子。我只想在他帮我刻完碑之后再杀了他。是他毁了我的人,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一切。” 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没想到孟哥为了自己的欢愉给别人带来那么大的伤害,看来我的做人原则太正确不过了——玩弄什么都可以,千万别碰感情。熊熊、谢萌萌、张淑清、小静都是为情牺牲的女人。这些可怜的女人。 小静哭了半天,自己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表姐的名字终于刻在碑上了,我的心愿也完成了。本来今天是我报仇雪恨的日子,可是刚才看了张达的下场我突然明白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应去触犯法律,凡事都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该错的事都已经错了,现在的我只是夜总会里的一个小姐而已,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事情讲出来,我相信这个世界总有公理存在。” 屋子里静得可怕,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云雾包裹了月亮和星辰,黑暗像一只大手笼罩着整个公墓。管理处的这间小屋里,棋局正要收场。 我终于懂得了,原来孟哥早就知道谢萌萌的事情。也许那张谢萌萌复印件上的相片就是他故意给我看的。至于相片上为什么会是小静,两种假设都是成立的:要么小静和她表姐长得很像,要么是孟哥移花接木放上去的。 孟哥像泄了气的皮球,不敢和每一个人的目光对视。 “小孟,她说的这些事情是真的吗?”主任脸色铁青,把烟头扔到烟灰缸里,狠狠地捻了几下。 可能是受了张达的影响,孟哥觉得辩解起来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反正自己又没有犯什么罪,就回答说:“差不多吧。” 主任拍案而起:“小孟,你太不像话了,没看出来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你把咱们公墓工作人员的脸都丢尽了。随意往人家的碑上加刻名字,这是什么行为你知道吗?如果客户找上门来,这责任谁承担得起?你说。” 孟哥无言。主任的神情更加激动:“我今天当着孙所长和陈队长两位领导的面,处理一下你这个不仁不义之徒。各位听好,小孟生活作风不检点,私自刻碑,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为保持公墓的工作环境、严肃纪律,现在我宣布,对小孟予以开除。” 孟哥冷笑了一声:“老隋,你别在那里狐假虎威了,你那半斤八两我还不清楚,想把我赶走就没人知道你的那点丑事了吧?你打错算盘了。我非要说,让大家也知道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这个……”主任一下子就矮了半截,刚才的气焰全都不复存在。 “大家知道吗,这个主任可是真有一套,连自己办公室里的会计都弄到床上去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徐会计死后他还和我一起商量怎么样陷害张达。呵呵,现在看来我们倒是做了件好事,算帮助政府为民除害了。还有,张达刚开始偷碑的时候别说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不去处理?等人家疯了你才敢出来说句话。满口道德仁义,你干了什么好事?所以呀,咱们两个是癞蛤蟆看蟾蜍,谁也别说谁。” 主任平时说话语速就不快,这时更是结结巴巴,想出言制止却一句嘴都插不上。 孟哥接着讲下去:“老实说,我外面的门市房早就租好了,不用你说我也不想干了。这里哪他妈是人过的日子,天天还得受你们这些官爷的气。你们有乌纱帽的怎么都行,我们打工的就是后娘养的,不管干什么都低人一等。大爷我要走就堂堂正正地走。吃你们的皇粮去吧。” 孙所长被气个半死,板着脸问隋主任:“老隋,小孟说的这些事属实吗?” 主任也乱了阵脚,“这,这……”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所长叹息了一声:“没想到,没想到。好好的一个公墓,本来是‘入土为安,超生极乐’的地方,却被你们闹个乌烟瘴气。” 然后又点着孟哥和主任的鼻子尖:“一个个的,我怎么说你们好。今天我先不多说什么了,你们等着所里的处理吧。” 陈队长笑了:“各位,今天都怪我,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有什么事,咱们改日再说。一会儿大家好好在一起吃个饭,咱们也过个鬼节不是?” 石会计赶快用他地道的南方话打圆场,在座的有一半以上没听懂。小王又翻译了一下,大意也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留到以后再说,先一起吃个团圆饭。 关老师和老王头应该是耳朵不太灵光,好像对这屋子里的多场战役充耳不闻。老王头还兴高采烈地招呼大家到外屋吃饭。我们一干人等移身?外屋,好些人心情复杂没有心思吃饭。无奈外面暮色正浓,还有细细的秋雨落下,出门已经打不到车了,只能等到吃完饭大家一起下山。小静迟疑了一下,终于也听从了我的劝告留下来吃饭。 关老师和老王头大展厨艺,酒菜十分丰盛。光是农家的大红公鸡就炖了两只,点心水果更是不计其数。孙所长嘱咐关老师从厨房里拿出了两瓶五粮液。这酒是过年的时候民政局分给公墓的,平时一直没有舍得开,今日贵客盈门,而且也许这顿饭过后,大家就要各奔前程,所以意义非常。多年之后每每看到《最后的晚餐》那张名画,我首先忆起的就是那晚的情形。 陈队长和大家推杯换盏,可是众人心情欠佳,没有心思吃喝,不多时就陆续有人离席。小王和老石不胜酒力,回办公室接着下棋。孙先生、老王头、关老师老哥仨回小屋里坐上热炕头聊他们的话题去了。桌上只剩下陈队长、孙所长、主任、孟哥、我和小静。小静可能是近来在夜总会练出了酒量,竟也陪着大家连干几杯。 孙所长和大家交代,今天晚上有雨下山路滑,几个司机又都喝了酒,谁也不要开车了。他通知了所里的赵司机,晚些时候会开大依维克上来接人,并答应把所有人挨个送回家。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一封信 “举杯浇愁愁更愁”。其实这酒喝进肚里,根本也尝不出个酸甜苦辣来。只是觉得每有一小蛊下肚,意识就更加不清醒。现在的我喜欢这种不清醒。今天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仿佛看透了人间的冷暖起伏。这种思维上的剧烈磨擦和爆炸,让大脑不甚重负,这时酒精的麻醉就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孙所长的酒兴也渐入佳境,喷着酒气说:“老陈呀,我有一事不明。现在秃子、刀疤脸、小红的案子都破了,那徐会计的案子有没有眉目呀,难道真的是她自己吓死自己的?” 陈队长看了看四周围,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再没有旁人,低声向孙所长讲:“现在讲倒是关系也不大了,不过我还在想这事情怎样婉转地告诉当事人呢。你们也帮我想想办法。” 这两句话让我酒醒了一半,难道还有什么惊天的秘密隐藏在背后? 陈队长用眼睛扫了下众人说道:“徐会计的确是被人吓死的。而吓死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关老师。” 所有人都低声“啊”了一下,只有我例外,我的声音比别人都大出两号。大家的目光不由地都移向了我。 “没事没事,陈队长您往下说。我只是想起了前几天做的一个梦。” 陈队长接着刚才的话说:“大家不要惊讶,我们调查了很长时间才确定这个结论。我说的这个事情千真万确。” “什么?”我们这下全傻了。我甚至后悔自己没有在梦里腐尸草的位置挖个坑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那只手。 “你们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陈队长压低了声音,“关老师……” 那几个心惊胆寒的字就要出口了。我猜到陈队长想说的后两个字一定是:“是——鬼——” 可我猜错了,陈队长说:“关老师是——梦游症患者。” 梦游?听着又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大家都竖起耳朵听陈队长讲这个古怪离奇的故事。 “我们仔细地排查了公墓的每个人。关老师作为报案人、第一目击人以外,也是第一嫌疑人。长期跟踪后我们发现,关老师行为十分古怪。我们调查了他家人,咨询了医生,也查阅了不少这方面的书籍,终于确认关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梦游症患者。” 陈队长看我们的表情十分疑惑又接着说:“梦游症咱们民间叫‘迷症’,是指睡眠中突然爬起来进行活动,而后又睡下,醒了以后对睡眠期间的活动一无所知。医行说梦游通常是由于压力过大诱发的,这种病在成年人中占到百分之零点五。通常除了有规律地四处走动外,梦游者很少有其他症状。但是也有例外的,有些非常特殊的梦游者,甚至可以离开他们的家,开车,或者做一些他们平常根本不会去尝试的事情。我查阅的资料里就有这方面的记载,在一九八七年,有个叫肯.帕克的人,开着车从安大略州皮克林的家一直开到他岳父家,走了二十三公里,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他用力扼死了他的岳父,并且刺杀了他的岳母。” 我们的表情更为惊讶了,这么离奇的事情真是闻所未闻。难道关老师也会在梦游时杀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陈队长,有一次我恍恍惚惚记得晚上我误到了公墓——我现在也不能确认是在做梦还是真实的,看见关老师拎着灯去雪地中间照什么东西。我在边上喊他,他一直没答应,好像根本看不见我一样。这是不是就是他在梦游?” 陈队长听完我的讲述开口道:“没错,你可能是碰见了他在梦游。常人有一种偏见,认为不能随便去喊醒梦游者,因为梦游者忽然惊醒会吓疯的。事实上,梦游者很难被一般的呼唤唤醒,即使被唤醒了,他也不会发疯,只是感到迷惑不解而已。” “噢。”因为酒精的作用,此时我的头晕晕的,顾不得考虑事情。 “桃子别打岔,还是快点说说关老师的事吧。”孙所长有点不耐烦,他想听陈队长的下文。 陈队长又抿了一口酒说:“别急,你们听我慢慢道来。”下載美少女 “今年清明节下午五点半钟,徐会计挎好手包匆忙地和关老师告辞,说她家先生会找车过来接她,然后沿着山路向下走。过了山坡四下看看没人,她转进了西侧的松树林。这时一个人影远远地跟在徐会计身后,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进入梦游状态的关老师。他尾随着徐会计进了松树林,然后再扮成鬼的模样扑向徐会计。说来也巧了,据了解那段时间徐会计常常出现幻觉,疑神疑鬼,再加上天色已晚,那地方又荒凉,徐会计没有防备,被关老师突如?其来吓个正着,竟然吓死在当场。徐会计临死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尖叫响彻云霄,恰恰把梦游中的关老师给惊醒。他看到徐会计双眼瞪圆面部表情狰狞的死态,也被吓得昏死过去。所以说,关老师跟进树林、吓死徐会计都是他梦游之后的无意识行为。” “陈队长,你这么分析可有什么依据吗?”隋主任对陈队长的推理将信将疑。平时没觉得关老师哪里不对劲呀,更没听说过他还有梦游的毛病。 “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据认识关老师的人讲他,以前也有梦游的习惯,只是没有近期那么频繁而已。孙所长,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我让把公墓的门窗做防盗改造吗?还有辞退老王头让关老师一个人在这里值班。当时我不方便告诉你原因,这些都是因为关老师最近半年有很严重的梦游症。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保证他和别人的安全。考虑到关老师的为人不错又上了年纪,我们实在不敢告诉他真相,怕对他的心理打击太大。” 我们都感觉陈队长说的故事像天方夜谭。陈队长又向三位老人聊天的小屋瞄了一眼,里面呼噜声此起彼伏,可能几位老人多贪了两杯都在睡觉。他接着小声说道:“后面的事情更是不可思议。他竟然梦游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啊!” “这怎么可能,关老师的儿子是死于哈尔滨的家中,而且死因不明。这怎么能和他扯上关系。”孙所长对这件事情比较有发言权,因为当时是他陪着关老师去的哈尔滨,亲眼目睹关老师当时的悲痛欲绝。他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呵呵,死因不明只是当时警方未查明真相之前给外界的一个说法。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警方在调查完现场之后放出的口风都不一定真实。有时我们需要给犯罪分子一个假象,只有在他们最疏忽大意的时候才有可能自投罗网。哈尔滨的警方调查到,关老师的儿子是被毒死的。投毒人是把毒直接掺到他喝的茶叶里。后来当地警方检查了所有环节也没有找到可能投毒的人,因为除了死者和他的妻子,根本没有人进过他们家,也不可能有人动过他的茶叶。后来调查发现,死者死亡当天所喝的那袋茶叶是从鸡西老家寄过去的。哈市的警方开始和我们联络协同破案,结果一调查,连我们都没法相信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样?”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地追问。 “我们没敢提有毒茶叶的事,只是身着便装随医生去他家了解关老师梦游症的病情。关老师的老伴给我们讲了她看到的一件事。” “一次关老师搞到一大包绿茶非要邮给自己的儿子。他说儿子工作辛苦,又经常加班熬夜没时间运动,喝点绿茶对他的身体有好处。而且这包绿茶是从福建的茶园里新采的茶叶嫩芽,清香扑鼻,是再好不过的上品了。老伴说那好呀,两口子为了邮寄茶叶特意缝了个布袋。当天晚上,老伴睡下以后就觉得厨房里有动静,再看旁边关老师已经不见了。她悄悄地跟到厨房去,发现关老师正一个人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呆滞,正在一针一线地缝那个布袋,嘴里还念念有词,但听不清他具体说的什么,只零散地听到他说报应、仇人什么的。” “我们听完了以后觉得事有蹊跷,当时就去他家的厨房查看,竟然搜到了一小瓶毒药,和死者中毒时检查出的毒药成分完全一致。我们了解到,关老师最喜欢这个儿子,要说是他杀死自己的儿子,实在是缺乏作案动机。可以确定,他是在梦游中给儿子下的毒。” 半天没说过话的孟哥突然插了一句:“如果是他梦游时往茶叶里下的毒,那毒药是他什么时候买的呢,总不可能是梦游出去买毒药吧。”这个问题也正是我们心里的疑问,我们几个都看着陈队长。 “你们别忘了,关老师退休之前可是一名化学老师,他家里本来就存着一些化学药品。他用的毒药只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化学制剂。” 我们恍然大悟。 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两条人命,难道关老师要被判刑?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如果关老师的性命不保,那么我梦里的第七个人……我难道有第六感吗?外面已经没有雨声了,但天色已经太暗了。屋里的人都不再说话,每个人的脑子都在飞速的眩晕中思考着这一天来的所见所闻。只有屋子里传来象棋棋子的摔打声和鼾声。 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从公墓方向传来,在这鬼节的夜晚显得凄厉无比。 陈队长拔枪抢先站了起来夺门而出,我们也纷纷放下酒筷跟在后面,连办公室里下象棋的两位和里屋睡觉的老爷子们也翻身而起跟了出去。 本来人多胆子就大,再加上有陈队长和他的那支枪和每人自己肚子里的五粮液,所有人都变成了冒险家,都想一探那声音的究竟。 此时屋外伸手不见五指,水雾弥漫,刚下完雨,脚下十分泥泞。借着两三把手电的灯光我们也只能看到那一排排的白色墓碑。 “声音就是从这上面传过来的。”主任以前当过兵,听声辨位能力比大家都强一些,他用手指向墓地的上方。陈队长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大家跟在后面。 刚上了两个墓区,陈队长做了个停的手势。我们后面的一干人等没注意他的手势,差点撞在他的身上。定睛向远处看去,一个白衣女人呆立在远处。 “鬼,鬼。”鬼节晚上,墓地之中,雾气弥漫,一个女人,不是鬼是什么。所有人的酒都醒了一半。 那不是张淑清吗,她怎么又选在晚上来看望自己的丈夫。我猜她的尖叫声一定是因为看到了自己丈夫的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这个可怜的女人。 “陈队长,我认得这个女人,叫张淑清,朝阳村的。她有精神病,她丈夫的碑就在前面。”我低声地为陈队长做了简短介绍。 其他人听到我的话也稍微平静了些心神。陈队长几步跨到张淑清近前,冲她喊话道:“你晚上来这里做什么,刚才那声尖叫是你喊的?” 张淑清没有说话,面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只是伸出一只手,向身后的大柏树指了指。她的手指细白像几节白骨。 几束手电光束同时打到大柏树上,所有人都是一声尖叫。 树上吊着一个人。 这种惊吓只是在电光石火间。陈队长立刻反应过来:“帮忙救人。” 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助陈队长把人从树上放下来,等离近了大家才认出来,树上吊的竟是关老师。我们一摸脉搏,身体冰凉,毫无动静。他就这样走了,走得这么突然。关老师就在这个鬼节离开了我们。 我抱着关老师的尸体,大声喊着他的名字,痛哭起来。孙所长也跪下身来,一边呼喊着老师一边也是泪如雨下。周围的人站成一圈,无不动容。 那么好的一个师者长者,怎么说走就走呢。有什么事情想不开非要上吊。对了,他一定是在里屋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关老师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上吊呢?” “一定是他知道了是自己杀害了两条人命,心里接受不了。” “他是不是害怕杀人偿命,觉得如果要判自己死刑还不如自我了断呢?” 陈队长摇着头也唉声叹气:“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都怪我刚才喝了些酒就忘了保密工作的重要性,实在没想到隔墙有耳。关老师您太傻了,您根本就没有犯法呀。” “没犯法,为什么?”隋主任不懂了,明明不是两条人命官司吗? 陈队长痛心地说:“这两个案子我们虽然调查清楚了,但并不代表我们要抓他呀。从法律角度讲,他对受害人主观上没有杀人动机,属于无意识的行为,不需要为此承担法律责任的。” “关老师自杀绝对不是因为他怕承担法律责任,是因为他没办法接受自己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怎么出来的?” “咱们刚才一直在外屋喝酒,明明三个老人进了小屋聊天的呀。”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件事情。 我们回头寻找,发现后面跟着的众人当中有老王头还有孙先生。 老王头摸了摸自己的秃脑门:“唉,刚才多贪了几杯,聊了几句我就睡着了。” 孙先生更是捶胸顿足:“唉,没想到,没想到。本来今日就为‘雷水解卦’,应该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我来公墓就是为了稳定局势、防患于未然,谁知道还是迟了半步。惭愧,刚才回小屋以后不胜酒力我也睡着了。” 鬼节那天晚上的大雾持续了很久才散。我抱着关老师的身体一刻也不肯松开,直到自己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我没有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也没有想到梦里的第七个人终于成了现实。我没有保护好他,也没能挽救他的生命。 我知道关老师是一个思想境界十分正直高尚的人,和我交往不到一年时间里,他的做人准则也深深地影响了我。可是就是这样的人也没办法免俗,在面对儿子乞求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被感情打败了,从此换回他终生的遗憾。这种遗憾在潜意识中堆积爆发,让他成了连自已都没想到的杀人犯。他去世那一刻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可能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回他一直都在追求的公平与超脱,还有可能他的自杀本身也是最后一次梦游。回去以后我们发现公墓小屋窗子的栅栏锁被钥匙打开了,关老师听到我们的谈话后就是从那扇窗跳到管理处后院的。他不想打扰我们,他只想一个人走。 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刻,永远停留在我的记忆中,变成那样一个场景:鬼节的夜晚,天空拉着巨大的黑幕,大柏树下,我怀里抱着熟睡的关老师不断地哭喊。几束电光打在我的身上,周围是一团团迷雾和若隐若现的墓地。还有那些默立在周围的人们,陈队长、孙所长、隋主任、孟哥、小静、石会计、小王、老王头、孙先生、张淑清…… 在公墓工作的一年,有太多的事情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甚至有些谜团到最后都没能解开。雨夜里要找郑辛元的人是谁?是张淑清吗?最有可能就是她,但为什么老王头却说是个男人的声音。雪地里为什么会有一对脚印,陈队长解释了那只是关老师在梦游中间的幻觉,可是我也看到了呀,难道我也在和他一起梦游?我家中的那张《边城报》是哪里来的,最后它和小静的相片一起又哪里去了?爸妈坚持说没动过我的东西,难道是被我家的客人拿走了?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没有办法总是活在过去之中。就好像我日思夜想的晶晶,也随着那座公墓的远去在我的生活中逐渐飘远。 没几天殡管所的人事安排决定就下来了。孟哥和张达被开除,我主动辞职,隋主任的主任职务被免掉,重新调回殡管所工作。公墓引进了一台电脑刻碑机,听说招了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操控电脑,从此以后公墓的碑上再也没有书法艺术,也没有当当的敲击声。打更的老头又重新换了两个,我都不认识,更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小静辞去了夜总会的工作,在我的鼓励下报考成人高考,后来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医学院。我也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北京。 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那么远,兴奋之情可想而知。坐了两天的火车人困马乏,接下来的事情还很多。找地方住下来、买辆二手自行车、打印简历、面试、上班……还好,在北京的日子里,虽然有些艰苦,但又找回了那份久违了的充实。 不知不觉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又一个四季轮回更替。我已经熟悉了北京的胡同生活,每天像一只鸟儿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巨大丛林里穿梭飞舞。 叮叮……伴随着一串响亮的自行车铃声,我穿着冬装戴着小毛线帽骑车飞快地进入胡同。边上传来食品店大姐的呼喊声:“桃子,别骑那么快,有你的两封信。” 我一个急刹车。破二手自行车的车闸不好使,还得再加上鞋底子才完成了整个制动过程。 “谢谢大姐。”拿过信,看了看封面。两封信笔迹差不多,但信封的款式却十分不同,下面都没写邮寄人。这是谁寄来的信呢?外面太冷,呼出口的哈气都变成了一个个烟圈。我决定回家再看。 到家以后我迫不及待地拆开第一个信封,打开信纸,娟秀的字迹扑面而来,似曾相识。我没有看内容,目光直接落到下面的签名上:于晶晶。 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一年多了,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这一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她。我试图告诉自己,她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她在那边生活得很好,不用我来惦记。但每当夜深人静想家时,她的一颦一笑就又在眼前浮现。 现在,她的信就在眼前,怎能不让我激动和兴奋。强压自己的喜悦之情,我仔细地逐行看下去: 亲爱的桃子: 你还好吗?想不到我会给你写信吧,嘿嘿。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怎么会有你的地址?就不告诉你。 很抱歉我当时就那么不声不bbr>响地离开医学院、离开鸡西、离开你。那件事情就像噩梦一样难以抹去。因为我当时的心情实在是太差了,我都想过一死了之。可是我想在临死以前能够向你表白,得到你的哪怕一点点的爱,结果你那么宽宏大度地接受了我,燃起了我生活下去的信念。可是我不能在那个城市待下去了,在那里我好像总被那个事情的阴影笼罩着。我总能想起那两个肮脏的面孔,还有女生宿舍发生的那样凄婉的故事。我不能让自己再像那两个故事的主人公一样。我发誓要好好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你。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已经打拼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我开始寻找你,寻找回属于我们的生活。你愿意来找我吗? 爱你的晶晶 1997年12月3日 信的背面是她留给我的一个地址:吉林省长春市…… 我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一屁股坐到床上。睡在我上铺的刚子探头出来:“烂桃,又抽什么风呢!” 我不去管他,拆开第二封信,字迹和上一封一样。呵呵,这个晶晶,写完一封还不过瘾,又要来一封。这样也好,多多益善,看她的信我是永远不会腻的。 快意恩仇天际留, 来来回回已尽头。 救世神仙今何在, 我欲平安度春秋。 晶晶 1997年12月3日 这封信上的邮戳地址是山东省烟台市,而且邮戳日期竟和上一封一模一样。怎么会有两个晶晶?我呆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人生就是这样,总会徘徊在这样或那样的路口。我的经验是只要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不违背原则和道义,就行了。 (全文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