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唐的旗帜》 资料:唐代官制1——节度使、都护府及都督府 节度使:(天宝中,缘边御戎之地,置八节度使。受命之日,赐之旌节,谓之节度使,得以专制军事。行则建节符,树六纛。外任之重,无比焉。至德已后,天下用兵,中原刺史亦循其例,受节度使之号。) 节度使一人,副使一人,行军司马一人,判官二人,掌书记一人,参谋,(无员数也。)随军四人。(皆天宝后置。检讨未见品秩。) 大都护府:大都护一员,从二品。副都护四人,(正四品上。)长史一人,(正五品上。)司马一人,(正五品上。)录事参军事一人,(正七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五参军事各一人,(并正七品下。)参军事三人。(正八品下。) 上都护府:都护一员,(正三品。)副都护二人,(从四品上。)长史一人,(正五品上。)司马一人,(正五品上。)录事参军事一人,(正七品下。)录事二人,功曹、仓曹、户曹、兵曹四参军事各一人,(从七品上。)参军事三人。(从八品上。) 安西是大都护府,大都护由皇子或丞相遥领。 大都督府:(魏黄初二年,始置都督诸州军事之名,后代因之。至隋改为总管府。武德四年又改为都督,贞观中分为上、中、下都督府也。) 都督一员,(从二品。)长史一人,(从三品。)司马二人,(从四品下。)录事参军事二人,(正七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参军事,(功士二曹各一员,余曹各二员,并正七品下也。)典狱十六人,问事十人,白直二十四人,市令一人,(从九品上。)丞一人,佐一人,史二人,仓督二人。经学博士一人,(从八品上。)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医学博士一人,(从八品下。)助教一人,学生十五人。 中都督府:都督一员,(正三品上。)别驾一人,(正四品下。)长史一人,(正五品上。)司马一人,(正五品下。)录事参军事一人,(从七品下。)录事二人,(从九品上。)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参军事各一人,(并从七品上。)参军事四人,(从八品上。)典狱十四人,白直二十人,市令一人,(从九品上。)丞一人,佐一人,史二人,帅三人,仓督二人。经学博士一人,(从八品下。)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医药博士一人,学生十五人。 下都督府:都督一员,(从三品。)别驾一人,(从四品下。)长史一人,(从五品上。)司马一人,(从五品上。)录事参军事一人,(从七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下。)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参军事各一人,(从七品下。)参军事三人,(从八品下。)典狱十二人,问事六人,白直十六人,市令一人,(从九品上。)丞二人,佐一人,史二人,帅二人,仓督二人。经学博士一人,(从八品下。)助教一人,学生五十人。医学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十二人。 资料:唐代官制2——镇、戍、关 诸镇(魏有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四将军,后代因之。隋因始置镇将、镇副之名也。) 上镇:将一人,(正六品下。)镇副一人,(正七品下。)录事一人,仓曹、兵曹二参军。(从八品下。各有佐史。) 中镇:将一人,(正七品上。)镇副一人,(从七品上。)录事一人,兵曹参军一人。(正九品下。) 下镇:将一人,(正七品下。)镇副一人,(从七品下。)录事一人,兵曹参军一人。(从九品下。) 诸戍(春秋有戍,葵丘之义。东晋、后魏以屯兵守境处为戍,隋因之。) 上戍:主一人,(正八品下。)戍副一人。(从八品下。)佐一人,史二人。 中戍:主一人。(从八品下。) 下戍:主一人。(正九品下。) 上关:令一人,(从八品下。)丞二人。(正九品下。)录事一人,(有府、史、典事。)津吏八人。 中关:令一人,(正九品下。)丞一人。(从九品下。)录事一人,津吏六人。 下关:令一人,(从九品下。)津吏四人。(关令各有府、史。) 关令掌禁末游,伺奸慝。凡行人车马出入往来,必据过所以勘之。 序章 清晨,新京城。 这时刚刚过了五更,不过因天还没大亮,人们多仍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在半睡半醒间起床开始洗漱,待天大亮了再去做活。做生意的买卖人倒是已经起来,催促着伙计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了。 不过最忙碌的,还是吃公家饭的人。今天是一次重要战争结束的日子,且今年是这一战结束的整十年份,朝廷要举行大型庆典,城中吃公家饭的不论官员、小吏还是胥役,昨夜几乎都没怎么睡,听到五更的锣声才知道自己已经忙了一夜,但也只能叹口气,肚子饿的随便抓点儿什么垫垫,然后继续忙活。 就在这时,有一辆马车缓缓向东城门驶去。虽然马车上没有任何装饰,但略有眼力见儿的人都能看出它价钱不菲,绝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正排着队想要进出城的人赶忙让开道路,生怕惹到权贵;把守大门的士卒也低头弯腰退到两旁。 马车越过城门,继续以平缓的速度行驶;又过了一会儿,来到城东一处地方。这里围着一圈丈来高的围墙,沿着围墙种着许多松树与柏树,高高大大郁郁葱葱;树木旁边还长着灿烂开放的花朵,与松柏交相辉映。这本该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春季景色,但不知怎的,却让人有庄严肃穆的感觉。 “见过……”把守院落大门的两名士卒显然知晓马车上的人是谁,待马车近了就要跪下行礼,但膝盖还没弯下去就听马车内传出声音。“不必多礼。”说话的人顿了顿又道:“也不必兴师动众,不要叫旁人过来拜见。” “是。”两人答应一声,又微微弯了弯腰后退到大门两侧,让出足够马车通行的道路。 不过马车并没有开进院落里去。车夫将马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前一丈外,掀开门帘,一个背着包袱的十来岁少年扶着一名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衣着华贵的老人从马车上下来。老人的身量大约七尺五寸,腰板挺的笔直,双目也炯炯有神。 这老人下了马车后又对两旁的将士点头示意,之后在少年的搀扶下走进院落。在走进院落前,他看了一眼头上的匾额,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将士公墓”。 看过匾额,老人低头走进陵园。进门后不久就能见到许多墓碑,可老人并不停留,直奔陵园深处,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还被少年搀扶,但很快少年就跟不上他了,反而被甩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老人来到陵园最中心的一座陵墓,一屁股坐在墓碑旁,又喘了几口气,随即看向墓碑上篆刻的名字。见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老人的眼神有些变化,不知想起了什么。但他很快就回过神,伸手拍拍墓碑,说起话来。 “老伙计,我又来看你了。上次来看你还是去年中秋,到现在又有半年多了。你不要怪我,去年腊月我生了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即使病好了郎中也嘱咐不要吹了风,就连屋子小辈都不让我出,更不必说来城外看你。不过我经常吩咐人给你送东西,你应该都收到了吧。” 他正说着,搀扶他的少年追了过来。少年在墓碑前站定,先恭恭敬敬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之后才放下包袱对老人说道:“阿翁,今年的祭品是自己放,还是孙儿替你放?” “阿翁当然要自己放。”老人从孙子手中接过包袱放在腿上,一个一个拿出包袱里的东西放在墓碑前,同时说起话来。“这些都是行商从东边带来的菜蔬酱料做的吃食。当年咱们并肩打仗时,你一直说自己想念家乡的饭食,但当时道路断绝、商旅绝迹,许多菜蔬酱料无处买,想吃也吃不到;现在道路又通了,我就把这些吃食买来给你。” “不过如果你一直在,多半也不会再想念家乡的饭食了。这些年新京日益繁荣,相反东边的大乱子虽然早已平定,但小乱子不断,不少东边的人跑来定居,其中也有会做你喜欢饭食的厨子。虽然我吃来吃去总觉得和与你分食的最后一只葱醋鸡的味道不同,但既然是来自你家乡厨子做的,应当没甚底不同,即使道路再次断绝,你也不用担心没有家乡的饭食吃了。” “这些是本地饭菜,还有一坛好酒。饭菜有些是这些年新京的厨子新创出来的、有些是这里本来就有的,味道虽与你家乡饭菜不一样,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你尝一尝。” “哎,说起来,看到现下小崽子吃东西,我都觉得可惜。当年咱们最艰难的时候只有炊饼拌雪吃;就算安好了营寨,也没有肉吃,顶多喝点儿肉汤,想要肉吃除非打了大胜仗发犒赏;哪像现下的小崽子,肉稍微不新鲜了就扔。上次有一块剩下的炖肉他们都不愿意吃,我悄悄夹了饼吃,他们还以为扔了。哈哈。” 老人在这座陵墓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太阳慢慢升上天空,阳光透过松柏枝叶的间隙照射到地面上,将原本显得有些阴郁的陵园变得温煦起来。一直侍立于老人身旁的少年在阳光照射到自己身上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轻声说道:“阿翁,时候已经不早,该回去了。” 老人本还在说话,听到孙子的提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又转过头看向墓碑。“老伙计,不能再陪你说话了,还有事呢。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这话,老人又低声说了一句:“真想和你一起站在高台上,主持庆典啊!” “阿翁,你说甚?”孙子以为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又没听清,赶忙问道。 “无事。”老人擦了擦眼角,从地上站起来,在孙子的搀扶下向来路走去。 可他们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另一座坟茔前也有人在。老人抬头看过去,辨认出是一位老熟人,走过去说道:“米特,你也来与雷诺说说话?” “是,我来与雷大兄说说话。”被叫做米特的人见到他先弯腰行了一礼,之后回答。 “是啊,你也该时常来看看他,毕竟当年他对你十分照顾。”说完这话,老人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注意到在米特身旁还有一个小不点,他多看了几眼,又指着小孩说道:“这是你孙女?” “是,这是我孙女,今年五岁。沅儿,见过”米特话没有说完,就被老人打断。老人笑着对小姑娘说道:“叫阿翁。” “阿翁。”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道。 “像,真像,与卓桠长得真像。”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眼,喃喃说了一句,又抬头对米特道:“你因为她长得像卓桠,才带着她来这里的吧。” “是。”米特说道:“过一会儿,我还要带她去卓桠的墓前拜祭。” “哎!”老人叹了口气,没有再同米特说什么,而是转过头和小姑娘说话。他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又问了她几句话;小姑娘丝毫不怕生,认真回答,让老人的笑意又重了些。 “阿翁,”小姑娘忽然说道。 “怎么?” “阿翁,每年小儿的阿翁都会来这里祭拜,但是小儿的阿翁为甚底要来祭拜呢?”小女孩一脸困惑地说道。 不知为何,从三岁起她阿翁每年都带着她来这里祭拜,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但却从来不告诉她缘故,家里其他人也不和她说或也不知道。她因此非常好奇,这时见到这位同样来到陵园内拜祭、而且和自己阿翁十分熟悉的老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问这个啊,”听到小姑娘的话,老人陷入回忆之中。“故事的开头,是在怛罗斯……” 第1章 独领残兵千骑归 你可知,疏勒镇与巴格达之距,短于疏勒镇与长安? …… …… “跟上,跟上!” “快走,莫要让大食人追上了!” “拔汗那人车马太多,又散乱无序,堵住道路了!” “将士们,随某冲开拔汗那人!” 听到最后这声呼喝,阵势混乱的黄衣大军中一名小兵抬起头看向发出呼喝之声的人。这人身量高大、身着上好的铠甲,此时背对着小兵也看不到面容。 他只见这名将领手持棍棒,呼喝过后不等别的将士响应就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挥舞棍棒拼命击打堵在路上的拔汗那人。见到这个将领如此奋力,况且大家都想要逃出生天,其余将士立刻上前协助,总算驱散了把汗那人,打出一条道路。 一名虽然满身血污但铠甲华丽、必定是大将的人首先纵马越过;刚才击打把汗那人、打出道路的将领带领将士们紧随其后。小兵见状赶忙低下头来,跟着众人一起向东而去。 这伙落魄的兵将也不知跑了多远,只是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统兵大将借着快要消失的太阳余光回头望了望,大约是没见到有人追上来,又与其他几位将领商议几句,下令道:“命将士安营。” “是。”众位将领答应一声,呼喝着所部将士分别安营扎寨。 “哼,只剩下这几个人,还分甚底你部我部的?”有人不满地嘀咕一句。 “快别说了,你没看大都护与李将军等人都情绪低落,若是被他们听到了,有你好瞧的。”他身旁的人忙低声说道。 “哼!打了这样的败仗,他们还敢处置将士不成?”出声抱怨那人仍然嘴硬说了一句,不过声音小了许多。他先前那句话若是被将领们听到了,虽然他们现下不敢对将士如何,但难保回了军镇后不发作,还是不要自讨苦吃的好。 众人忙活一会儿,赶在天完全黑下来前将营寨扎好,诸将领派人采了野菜,又打了一些野物炖汤,配随身带的干粮吃。将士们对于这样简陋的饭食当然不满意,但众人都知晓现下是啥情况,倒也没人抱怨,用各种各样的碗状物盛了汤,自己找地方或坐或蹲开始吃饭。 但有一人,面对着汤和干粮根本吃不下去,呆愣愣地蹲在地上,嘴里还喃喃自语道:“这是梦,这不是真的,这是梦,不是真的……” 虽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天一夜了,但孙林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竟然穿越了的事实。当然,这十分正常,任哪个从小到大从来没经历过战争的人猛然来到战场上,看着飞溅的鲜血、断裂的肢体与满地的尸首也不可能马上接受的,不疯掉已经是心里素质非常好的人了。 “三郎,怎地不吃饭?”这时忽然在他耳边传来这样一句话,他忙侧头看去,就见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坐到他身旁,说完这句话又举起碗滋溜溜地喝了一大口汤。 “我吃不下。”孙林随口说道。 “这也平常。”壮汉边吃边说:“你头一次打仗,又是这样激烈的大仗,咱们还输了,一时接受不了十分平常,当年我也是,仗打完了饿得要死可饭也吃不下去。不过仗打多了慢慢就习惯了。你多半还要在安西待很久,会习惯的。” “多谢安慰。”孙林仍然没有接受自己已经穿越了的事实,随口说道。 “安慰?这词甚底意思?”壮汉说道:“是不是和慰藉一个意思?我二十多年没回过家乡没回过中原,说话又有了新词?” 他说完这话没听见回应,又看向孙林,见他仍双目无神地蹲着,同时嘴里嘀咕着。壮汉见此皱了皱眉头,几口喝完汤吃完干粮,伸手抓向孙林的肩膀。孙林还没反应过来双肩已经被他抓住,上身被扭过去,对着壮汉十分严肃的脸。 “刘锜!”他沉声说道:“不管你心里怎样想的,现下必须把饭吃了,就算是硬塞,也要塞进肚子里去!”一边说着,他从孙林手中抢过干粮和碗,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喉咙里倒汤,呛得他直咳嗽,之后又把干粮撕碎了向他嘴里塞。 仍未回过神来的孙林下意识反抗,但这个壮汉力气极大,孙林竟然挣脱不开,水和干粮被他硬塞进去了,呛得他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不过干粮还是咽了下去。 “这就对了!不能不吃饭。明天还要走一整天的路,清早也没东西吃,不等到晌午就得把你的肚子饿瘪了!”壮汉笑着说道。 也不知是因为几块干粮下肚缓解了低血糖,还是因为壮汉的那几句话,亦或者其他缘故,孙林感觉脑袋清醒了许多,刚才一直不能接受的事实忽然变得可以接受了。 早在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时候,他就祈求过老天爷、阎王爷、太上老君、如来佛祖、主、湿婆大神等等所有他能想到的神仙,求满天神佛让自己回到前世,回到那个和平且生活安逸的时代;但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一个神佛响应他的祈求,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仍然在这里。 “既然现实已经无法改变,只能试着接受了。”孙林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说甚底?”壮汉听到他在说话但没听清楚,又问道。 “大叔,”孙林,哦不,应当称之为刘锜,出言道:“大叔,我现在脑袋还有点儿迷糊,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比如大叔你,我就迷迷糊糊记得家里好像与你是旧识,但别的都记不清了。” 在一开始听到他用“大叔”来称呼自己时,壮汉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在听完他说的话后面色缓和下来。壮汉也不疑有他,笑道:“你这是被吓傻了?过去的事都记不清了。那好,我就和你说说。” “你总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吧?”壮汉说道。 “记得,我叫刘錡。”刘錡说道。如果不是这位大叔刚才说了这个名字,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字。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就好。那你也还记得老家是虢州弘农了。”壮汉这次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先说说我自个吧。我叫张浒,今年四十,比你爹小两岁,和你爹刘润开打小是一块长大的,关系极好,二十二年前一起征兵来了安西大都护府。” “不过两年后你爹受伤瘸了一条腿回了家,我也不知道该算是幸还是不幸,一直没怎么受过伤,就算受伤也是小伤,所以就一直留在这儿。到了二十八岁眼瞅着回不去了,干脆在一次打石国的时候抢了现在的婆娘回来,在嗢鹿州安了家,也生了几个孩子,这次出征前你也见过;如果忘了样子长相认不出来了,回去后再见就是。” “你爹叫做刘润开,”说起刘錡他爹,张浒的话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刘錡父亲刘润开年轻时候的事,这才说起刘錡。“你是你爹的三儿子,今年十九岁。去年朝廷从中原征召府兵填补安西大都护府的空缺,按照三丁抽一的规矩,就把你从老家抽了来。也是运气好,把你也安排在了我值守的嗢鹿州做镇兵,我正好能照顾你。” 他又说了说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最后说道:“然后,就是高大都护点了镇兵和几个地方的城傍兵,又让宁远国和葛逻禄派兵助战攻打石国。却没料想到石国不仅早有准备抵抗坚决,而且还和大食人勾结在了一起。大食人的兵打仗也厉害,咱们打了好几天也没能打下怛逻斯城。” “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大食人又来了援兵,又好像是葛逻禄人叛变或者逃走了,反正稀里糊涂的就败了,大军溃逃了,一直逃到这里。” 说到这里,张浒的声音低沉起来。不算征召的番国之兵,这次安西军出动了三万人马攻打怛罗斯,却只剩下几千人,许多他熟悉的人都死在怛罗斯城外。一想到这些,张浒就非常伤心。 过一会儿他缓过来,左手在脸上一摸发觉自己适才好像流了眼泪,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忙左右瞅瞅有几个人看到了,又要对刘錡说几句话挽回面子。可他却见到刘錡脸上的神色又变幻莫测起来。 张浒皱皱眉,再次伸手摇晃刘錡。刘錡回过神来,强笑道:“我适才听世叔说这一战,又想起了在城下战死的人,所以这幅表情,现下没事了。” “这就好。不过你,罢了,往后多打几仗你就明白了。”张浒本又想说几句话,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能否适应战场靠听别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还得自己亲身体验,他也就不再多说,下次再打仗的时候多照看着刘錡点儿就罢了。 这时将士们都已经吃完饭,此战的最高指挥官高仙芝副大都护又站在高处出言安慰众将士一番。等他说完话,因天色已经不早,众人也就走向营帐,睡觉去了。 多数将士们很快就睡下了。之前连着打了几天的仗,夜里也休息不好,今天又死命逃跑,精神紧绷的时候还好,一松懈下来就感到止不住的疲倦,除了有至亲在这一战中战死的,其他人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不过却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刘锜。刘锜虽然没有至亲战死,但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却也一直睡不着,嘴里只是喃喃自语:“……竟然是怛罗斯,竟然到了这个时候……” 前世的刘锜(或者应该说是孙林?)虽然仅仅是个历史爱好者,但怛罗斯之战这场十分著名的战役还是听说过的。“……我这就来到了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大唐?还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前夜?”刘锜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 若说来到大唐盛世,他当然觉得是不幸中的万幸。杜甫晚年作诗《忆昔》中写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开元年间是有唐一代最好的时代,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当然是大好事。 但现下却已经是大唐盛世的尾巴了。他不知道开元、天宝有多少年,也不知道怛罗斯之战发生在哪一年,但记得怛罗斯之战就在安史之乱前不久,这一战后没几年安禄山就造反了,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死伤狼藉;虽然最后朝廷平定了叛军,但藩镇割据的局势已成,即使有皇帝试图振作,但也没能使大唐重新控制中原,从此衰败下来。 “这么说,安史之乱很快就要爆发了?安史之乱爆发后安西这里会如何?是被吐蕃人占了,还是被回鹘人占了,或者被其他什么势力占了?到时候,安西的唐人军将百姓会落得怎样下场?会不会被……”对这段历史没太多了解的刘錡为自己在安史之乱爆发后会落到什么境地焦急起来。 刘錡正琢磨着,忽然身边响起了呼噜声,而且十分响亮。这一打岔,他脑子清醒了些,自嘲地一笑。“现下还在军队中呢,看样子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脱离;既然在军中,那多半还要打仗,指不定哪一仗就战死了,琢磨那么远的事儿纯粹是自找烦恼。”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脱离军队,不至于哪天哪一仗就战死了;如果避不开必须去打仗,要好好保全自己的命,不能随便丢了。至于之后的事,不论如何等到脱离了军队再说,现在想那么多也白琢磨。” “而且我恍惚记得安史之乱后安西大都护府坚持了很长时间,在唐代中后期还有一个什么归义军又控制了西北好些年,到时候大不了投奔归义军去。还要带着张浒,他对我挺不错的,要救一救。” 想到这里,刘錡的心宽了些,睡意顿时涌了上来。从昨天夜里入更前起他就没休息过,早就疲惫得很了,即使身旁不停传来呼噜声,他也很快睡着,进入了梦乡。 第2章 边兵春尽回 一夜很快过去,第二天天不亮,队正和火长就挨个帐篷把士卒叫起来。众人即使休息了一夜但仍然觉得疲乏、浑身没什么力气。不过没人抱怨,他们都还记得自己现下离着怛罗斯不远,随时可能有大食兵将追来,并未摆脱危险。每一个人都极快地穿好衣服,匆匆啃了点儿干粮,收起帐篷继续撤退。 唯一不满意的恐怕就是刘錡了。他虽然并不特别了解这一段历史,但也知道大食人并没有追击,石国更不敢追,一起战败的把汗那人和提前逃跑的葛逻禄人也不会来找麻烦,高仙芝带着人平安地撤了回去。 但即使刘錡知道真相,他也不敢和别人说,何况也没法和别人说。他只能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跟随其他人向东而去。 他也不知走了几天几夜,不知过了几座城池。有的城池比如新城与米国城已有大唐兵将驻守。抵达有唐军驻守的、最西边的城池——新城的时候,他能看出所有将士都松了口气,就连一直愁眉不展的将领们脸上的表情似乎也轻松许多。 但出乎刘錡预料的是,高仙芝却并未下令在新城或米国城停下休整,仅仅在城外休息了下午半日及当夜,又向守城兵将要了些肉干和水,连城都没入就继续向东行进。有些将士也不大乐意,但无人说什么,即使张浒也没有抱怨。刘錡也只能藏下自己的疑惑。 过米国城又走了两日,从新城等地取的水都喝完了;偏偏这几天走的道路附近没有水源,太阳也毒得都快把人烤焦了。中午休息时候刘錡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和张浒说道:“世叔,高大都护也真是的,怎地不下令在新城或米国城让大家休息几日,非要急急忙忙撤回大都护府,水都没有了,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下一个有水的地方。” “高大都护这么做也有道理。”张浒道:“虽说到新城的时候大食人没追来应当也就不会追来了,可万一呢,新城米国城这些城都很小,挡不住大食人的,几座小城也没咱们几千人马要紧,当然要继续撤。” “而且你也看到了那几座城,镇兵不过几百人,城内的房屋顶多住二三千人,咱们这么多人可住不下,还不如赶快赶到大城,能让大家好好休息的大城。” “侄儿明白了。”刘錡说道。同时在心里感叹出兵打仗要注意的东西果然很多,为了活命,即使只是一个小兵,要知道了解的也很多。 “你这回的说法对了。”张浒笑道:“一开始你自称我,那是对平辈或地位一样的人的自称,不合适;后来自称某,又显得生分,咱们这样近的关系,那样生分做甚?自称侄子或世侄就对了。” 刘錡陪着笑了笑。唐代与多数人熟悉的明清时期的人的自称他称区别很大,他认真注意了几天其他人如何自称他称才能保证自己一张口不得罪人。 张浒和他说了几句话,又道:“至于水,马上就要到有水的地方了。离着碎叶镇只剩下半日的路,天黑前就能赶到。碎叶镇就靠着碎叶水,那是一条大河,有的是清水,渴不着你。而且碎叶镇是一座大城,到了碎叶镇咱们也能好好休息了。” (因为故事需要,所以比历史上适当增加碛西人口。为了安置这些增加的人口,安西大都护府的控制范围也略有变动) “碎叶镇?”刘錡疑惑。他前世好像听说过这个地名,但一时想不起来因为什么听说过了。 “对,就是碎叶镇。碎叶镇可是咱们安西大都护府五大军镇之一,天山西北面只有这么一个军镇。这里常年有数千镇兵,还有上万的城傍兵,不当兵的唐番青壮也不少,若是有人攻打碎叶镇,镇将足能拉出二三万人马守御,实力很强。” “这座城也够大。咱们安西的五大军镇虽然一开始城修的不大,但后来都扩建过了,能装二三十万人,也有足够的空房让咱们这些人住下。” “碎叶镇还是从龟兹镇前往昭武九姓这些国家的必经之地,往来的商旅很多,也很繁华,虽然比不上龟兹镇,但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也多得很。” “嗯嗯。”刘錡答应两声。他这两天听其他人闲聊时得知,碛西的城最初建立完全是为了军事目的,城内一开始连平民都没有,往来的商队也都是在城外交易、停歇。不过后来随着大唐越来越强盛,在碛西的势力越来越大,安西和北庭两个大都护府的将领虽然练兵不会懈怠,但对捞钱也越来越上心了。 (碛西解释请点击) 十多年前,各镇将经当时的安西副大都护批准,纷纷在军城外面又修了一圈外城;其中碎叶镇向南扩占了二百亩地,供商贾做买卖和平民居住。外城建好后光卖地,镇衙门就赚了一大笔,以后每年从买卖中抽成也收入不菲。当然,这笔收入并没有完全被各级官员吞了,其中相当一部分用在了军队上,贴补朝廷拨款不足。 “……,而且,这里与中原的城池大不一样,你看到后就知道了。高大都护肯定会在碎叶镇待几日,等缓过来了,叔叔带你好好转一转。”说到这里,张浒不知道想到什么,十分猥琐地笑了起来。 “侄儿一定要见识见识。”刘錡饶有兴致地答应一声,不过并不是因为张浒猥琐笑声中隐含的意思。虽然他还没想起来因为什么知道的碎叶镇,但这座城位于中亚,有很多异族,而且这些异族的文化习俗在他来的那个时代早已失传。 当然,刘錡并不会因为异族的文化习俗消失而惋惜,他只是对这些完全陌生的异域风情十分感兴趣,饶有兴致的答应张浒到时在碎叶城中转一转。 将士们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启程向碎叶镇赶去。或许是因为离着碎叶镇已经很近,将士们的脚步比前两天快了些。就这样,他们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碎叶镇,在驻守将领的迎接下走进城内。 第3章 游猎向楼兰 抵达碎叶镇后,几乎所有将士连衣服都不脱就冲到床上,而且很快睡着了。小部分人睡到了第二日午时,大部分人睡到了第二日伴晚。张浒和刘錡午时的时候醒过来一次,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就又睡了过去,一直到第三天早上才起来。 张浒从管伙食的人那里得了几个馒头,又嬉皮笑脸地弄了两根黄瓜和骨头,拿回来和刘錡一块儿吃饭。一边吃着,他笑呵呵地说道:“吃完了咱们收拾一下,我把在去怛罗斯城路上抢的值钱东西都拿出来去当铺换成钱,咱们两个好好玩乐。” “这就去玩?”刘錡愣了一下。这才返回碎叶镇两天,才刚睡醒,就去玩乐? “咱们做军汉的,就要学会及时行乐。在安西,哪一年不得打一二仗?指不定哪天就死了,就算攒下再大的家业,不也是便宜了别人?还不如尽早花了。”张浒半是自我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 “人死了,钱没花了。”刘錡忽然想到这句话。 “这话说的挺好。”张浒笑道:“你看,这个道理你不是也懂?”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世叔你不是已经结婚,还有孩子了么?”刘錡又道。 “我每次打仗得的钱一半留给婆娘孩子,不会全花了。难道还将所有的钱都留给婆娘孩子,自己一分钱不花?那活着还有甚底意思。”张浒道。 ‘思想很前卫嘛。就算现代,也有很多人把孩子放在首位的,古代人能这样想的更不会多。不过他是当兵的,经常要打仗,与一般人不一样,或许常打仗的军人都是这样的思想吧。’刘錡一边想着,一边说道:“世叔说的是。” “侄儿就跟世叔出去玩乐。”刘錡顿了顿又道。既然张浒要带他这个现下也是没准哪天就战死了的军汉出去玩,那他自然也就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答应。 很快,他们吃完早饭,回到屋子。张浒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一句:“好像还差点儿,”又侧头对刘錡说道,“你在去怛罗斯的路上也抢了些值钱东西,没丢在半路上吧?” “只有这些。”刘錡拿出几样首饰和几枚银币来。他来到碎叶镇后清点包裹,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几件,也不知是不是半道上掉了一些。 “足够了。”张浒将自己的值钱东西倒到床上,挑出一半放回袋子里,又拿出另一个袋子把另一半装进去,再从刘錡手中拿过来三样首饰放进这个袋子里其余的还给他,笑道:“这些东西足够咱俩好几日的花用了,要是在碎叶镇待的日子短,都花不完。” “走,我带你见识见识繁华热闹的碎叶镇!”张浒将两个袋子都揣在身上,向外走去。 “那侄儿就跟着世叔见识见识。”刘錡赶忙跟上说道,心也痒痒起来。一来,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异域景致;二来,张浒也是见识过中原大城市的人,连他都说碎叶镇繁华热闹,这让刘錡更加好奇碎叶镇到底什么样。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军营大门。张浒脚步不停,向南走去。军营附近没啥热闹,要么是衙门要么是士卒家属院,没可看的;但越往南走,街面上就越热闹;走着走着,张浒带着他蓦然转过一个街角,就好像一股大浪扑过来一般,刘錡的耳朵瞬间被笙歌鼎沸的声音填满。 惊讶间,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就见到一派热闹景象。街道两边满是茶楼、酒肆、脚店、肉铺等各种店铺。店铺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刘錡跟着张浒继续向前走,看到酒肆几乎都被填满了,谈笑声都溢了出来,在街上都听得见;其他店铺虽没有酒肆这么热闹,但也客人众多,满满登登。 再走几步,就到了一条河旁,河上有一座桥。这条河不宽,桥也不长,但这里比刚才的街巷还要热闹。河两岸靠近桥的地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卖刀、剪、杂货的货摊,有卖茶水的,有看相算命的,不可胜数;行走的路人不时在摊子前停下来,与摊主交谈起来。 桥中间是一条熙熙攘攘的人流,有坐轿的,有骑马的,有挑担的,有赶毛驴运货的,还有推独轮车的,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另一点让刘錡注意的,是商人客人的长相。碎叶镇是沟通东西的交通要道,东边的唐人、西边的大食人、拂菻人、波斯人,北边的突厥人,本地的吐火罗人、塞人等等都汇聚于此,他们长相各不相同,语言衣着也大相迥异。 此时这些人或操着汉话或操着吐火罗话等语言,穿着迥然不同的衣服,站在千差万别的房子前开心地谈笑说话、激烈地讨价还价。 但不论街上的行人在做什么,他们的脸上几乎都带着笑意,与熙来攘往的街巷交相辉映。 “真有意思。”饶是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刘錡仍然大吃一惊。古代城市的花天锦地与现代城市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大一样,让他不由得感叹一句。 “怎么样,挺繁华热闹的吧!”张浒笑道:“长安、洛阳齐整的很,碎叶镇就杂乱许多;比市面繁华,碎叶更差得远。但也不知怎地,偏偏安西这边的城却不显得差多少。” “还有一事也不知道你注没注意到。因为这里不是中原,虽还有个陇右道,但那些文官轻易不来安西;就算来了,在东边的四镇、各州转转拉倒,不会来碎叶,所以这边也不大讲朝廷的规矩。” “中原的城池不管大小,商人做买卖都只能在市里,没法在城中随意开设店铺售卖货物,被武侯抓到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外地商人还会被赶出城、没收货物。可安西尤其碎叶这边,除了军营、官衙旁,其他地方都能随意开店铺,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致,长安洛阳再繁华也见不到。……” “哦,哦。”不管张浒说什么,刘錡只是连声答应,并不答话。张浒倒也不减兴致,带着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转了好一会儿,这才停下脚步,又对他说道:“好了,这片是碎叶镇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你都已经看过了。走,叔叔带你去玩乐的地方。不过在玩乐之前,还得先把东西换成钱。” 说着,他已经走进旁边一家店铺。这家店铺招牌上的字刘錡没看懂,不过他走进去听了张浒与店内工作人员的对话就知道这是家什么店铺了。 “军爷,你这几件首饰能当十贯六百钱。”朝奉认真看了看张浒递给他的几件首饰,说道。 “太少!这些东西在嗢鹿州少说能当十二贯!” “军爷,你也说了,是在嗢鹿州能当十二贯。这儿是碎叶,您这些首饰都是本地的样式,当然比在嗢鹿州便宜。” “我哪里懂首饰里的门道?我又不是娘们。再说,谁知你是不是诳我?反正十贯六百钱不成!” 张浒和朝奉争执几句,朝奉不得不将价钱涨到十一贯。张浒看起来似乎还不太满意,但嘟囔一句什么着急玩乐就不和你多计较之类的话,答应了这个价钱。朝奉忙将首饰分类收好,从柜下拿出十一贯钱递给张浒。 可刚出了门,张浒就变了脸色,同刘錡笑着说道:“以后你去西边打仗返回路过碎叶的时候,记得也来这家解库当东西。这家解库不像别家黑心,给的钱多些。还有,记住咱们当东西不要活当,全都死当。” “侄儿知道了。”刘錡答应一声,回头认真看向解库,似乎想记住这家的招牌和位置。 张浒忙又说:“不用着急。过几天咱们出来游玩还会经过这里,多走几次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刘錡再次答应一声。张浒又说了几句话,嘿嘿笑道:“东西都当了,叔叔该带着你去玩乐了。走,跟着叔叔向这边来,咱们先吃酒去。我平日一般不在这几条街吃酒,太贵!叔叔带你去一家酒肆,同样的酒价钱便宜一半,实惠多了。” “世叔,”可出乎他预料,刘錡却说道:“侄儿想在这边吃酒。”虽然刚才转了一大圈,但碎叶城也不是一座小城,这点儿时间哪里看得完?他还想一边吃酒一边看街景呢。至于多花的钱,只是吃一顿酒,能多花几个钱? “嗯,”张浒看了一眼刘錡的表情,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他又想了想,觉得虽然去他常去的那个酒肆吃一斗酒能省一半钱,不过世侄这是第一次来碎叶镇,顺着他的心意多花几个钱也无妨,反正又不是每次都这样,就笑着答应道:“好,就听你一回。不过今天的酒钱你都出了。” “侄儿替世叔出酒钱是应该的。”刘錡马上答应。 “哈哈,这次不用你出酒钱。咱们在碎叶镇头一次一块吃酒,我以前也来过碎叶镇好几次算半个地主,这次吃酒当然我出钱。你放心,你要是想请客,以后有的是时候。”张浒又笑道。 “那这次侄儿就不客气吃世叔的了。”刘錡也笑着答应。 他们两个说笑几句,张浒又道:“虽说在这边吃酒,但不同酒肆也有好有坏。我在这条街上吃过几次酒,知道有两家酒肆不错;而且这两家还有旁的值得看的,值得一去。” “既然世叔说值得一去,侄儿就听世叔的。旁的值得看的是啥?”刘錡道。 张浒这次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打个哈哈,转身带着他向东走去。刘錡虽心中好奇,但没有再问,只是赶忙跟上。 第4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张浒带着刘錡在这条碎叶镇最繁华的街上又走了几十步后停下,指了指左右两边的酒肆道:“这两间酒肆,你想在哪一家吃酒?” 刘錡先向左边望去。左边这家酒肆是中原样式,两边的檐前立着望竿,上面挂着一个酒幌子,上书四个大字:“山阳风月”。又望了一眼,注意到门前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就这间吧。”刘錡又看向右边那家酒肆,见是栗特人样式的,转过头来指着这家酒肆说道。 “嗯,你怎地要在这家酒肆吃酒?”张浒有些惊讶。刘錡才离开中原不到一年,这种样式的酒肆见过很多,为何还要挑这家酒肆喝酒?‘莫非是想念家乡了?’张浒猜测。 ‘这有啥好惊讶的。我又不是大唐土著,中原样式的酒肆我也没见过,更没在里面吃过酒,当然要先瞧瞧这家。’刘錡心里想着,也不说话,走了进去。 走进酒肆,就见到西侧摆着十几张桌子供客人吃酒,东侧三只大酒缸一字排开,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装列着柜子,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店里散落着五七个酒保。 刘錡走进去,挑了一张桌子坐下,正要和张浒说话,就见张浒侧头对一个酒保笑着说道:“王七,你们这家酒肆怎地也添了波斯胡姬?胡姬在中原是稀罕玩意,在碛西可不稀罕,招揽不来多少客人的。” ‘胡姬?’听到张浒这话,刘錡抬起头看向年轻女子,果然见到她长相与中原之人不同。 “可不能胡说。”被叫做王七的酒保道:“这是某主人家新纳的小。张大郎,你也是常客,知道某主人家的大夫人去世二年了,小郎年纪不大还没娶亲,家里没个正经的女主人,就让她权充做女主人,当垆卖酒。” “也是,酒肆里有个娘子在更好些。”张浒和他闲扯几句,一眼瞥见刘錡,忙道:“瞧我,都忘了来这儿不是叙旧的。快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来上两壶,每壶一小斗。可不能缺斤短两,分量少了我可不干。” “本店从不缺斤短两,你也是老客了,还怀疑这个?”王七笑着回应一句,又看向刘錡。“这位客官从未见过,想是新投军的军士?” “是我同乡。”张浒道:“去年从中原来的安西。” “原来是张大郎的同乡。”王七笑道:“想来也是虢州弘农人?那和某家主人也算是大同乡。按照某家主人定的规矩,初次来的同乡一律免费送酒一壶。再算上张大郎的一壶,一共两壶杜康酒。” 说完这句话,王七转身去打酒。张浒趁机侧过头对刘錡道:“别听他的,甚底杜康酒,他这里能有杜康?就算有,也得卖到天价去,一定不肯免费送咱们一壶。” “嗯嗯,”刘錡答应一声,又问道:“这家酒肆的主人家也是虢州弘农人?” “不是,哪里就这样巧。”张浒道:“他连虢州人都不是,河南道的老家而已。” “那可真是‘大’同乡。”刘錡笑道。大唐如此广阔的领土只分为十个道,一个道比后世的一个省还大很多,称为同乡就是在硬攀关系。 说话间,王七已经端着两个酒壶走过来。张浒又要了几样下酒小菜,和刘錡一边吃酒一边闲聊。 刘錡不时看向窗外,看外面的街景。现下已是午时,城里比适才更加热闹。走过路过的行人与行商将整条大街挤得满满的,风都被人流挡住,店铺门前的幌子都漂不起来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也都已经坐足了客人,适才只是酒肆人多,现下任何一家能吃酒的店铺都人声鼎沸。 刘錡正目不暇接地看着街景,身旁突然有人说道:“张大,刘錡,也来这儿吃酒?” “曹二,曹七,你们怎地也来这家酒肆。”张浒笑着反问道。 刘錡转过头,见到两个看起来三十上下、身量高大、长相也类似的壮汉坐到了他旁边。刘錡认得这二人,一个叫曹方豪,一个叫曹方峰,是兄弟二人。他们来自关内道的延州,家里兄弟七个,抽了他们两个来安西为兵,分派在碎叶镇。这次攻打怛罗斯兄弟二人也都去了,侥幸完好无损的回来。 “俺们来这儿吃酒的缘故不和你一样?”曹方豪道:“这家和对门那家酒肆的酒不错,价钱在这条街上也算便宜,还有旁的节目,当然要来这儿。”说完这话,他转头吩咐伙计:“来两斗杜康!” “好嘞!”曹家兄弟看来也是常客,另一个伙计答应一声,转身去端酒。 “刘錡,”曹方豪忽然转过头对刘錡说道:“有件事怕一会儿喝多了忘了,现下就和你说。” “这一仗打完,俺们兄弟忽然很想老家的父母兄弟。离家来碎叶镇也快十年了,不知道他们都甚底模样了。”说完这句话,他脸上露出思念的神色,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刘錡,听说你会写字,就帮俺们写封信,问问家里现下日子过得好不好,父母兄弟是不是还康健,要是能碰到恰好来安西的人就再写封信捎回来,没有就罢了。正好有几个年纪大的同乡过两日要回家,托他们送回去。” “是啊,刘錡,听说你会写字,帮俺们兄弟写封信。”曹方峰也说道。说完这话,他又疑惑地小声嘀咕一句:“你会写字,怎还会被抽到安西来当兵?” “刘三郎,对不住,对不住,某这兄弟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刚才就当他在喷粪,你别往心里去,对不住,对不住。”曹方豪赶忙捂住弟弟的嘴,同时连声对刘錡赔笑道。 ‘我他麻怎么知道我为啥会被抽到安西来当兵!’刘錡倒不觉得曹方峰那句话是对自己的冒犯;正相反,他自己心里还纳闷呢。大概是劫后余生使得大家都开始思念远方的亲人,前天伴晚回到碎叶镇后,张浒等和他睡一间屋子的人都托他写信,刘錡这才知道自己前身竟然还读过书、认识字。在科举制大兴之前,华夏的识字率也挺低的,读书人按说应该有优待,怎么还会被抽到安西当兵? 但在曹方豪看来,刘錡明显是心里不高兴,赶忙继续补救。“方峰,马上对刘三郎道歉!”又道:“今儿这顿酒我请了。” “这顿酒本来就该你请。”张浒这时说道:“替你写信难道是白写的?下顿酒也你请。” “好好好,下顿酒也是某请。”曹方豪忙不迭地答应。 “那好,晚上我们去花月楼吃酒,到时候叫上你。”张浒一边笑着,一边对刘錡使眼色,意思很明白:‘讹来两顿酒就行了,不要再计较了;安西都是大老粗,说话都没有把门的,也计较不过来。’ “好,好。”曹方豪苦着脸答应。花月楼可不比这家酒肆,贵得很;而且既然答应了请客,去那样的地方岂能只付吃酒的钱?酒后消遣的钱不付?这可是大出血了。但一来自己先请托的刘錡替自己写信,二来又理亏,只能答应。‘算了,就当是提前付下几次请托写信的钱。’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假装不知道刘錡在嗢鹿州当兵,而不是碎叶镇。 “某这就去买纸,再借笔墨,替你写家书。”刘錡赶忙说道。花月楼是什么地方他已经听张浒提起过,明白自己占了大便宜,当然要马上答应。 第5章 床前看月光?举头望山月? 曹方豪又苦笑一声,正要说话,忽听身旁传来声音:“这是要给谁写信?” 几人都侧头看去,就见到一位身着长衫、头戴冠簪、腰挎三尺的年轻人手里提着酒壶,摇晃着走了过来。 这个读书人应当认识曹方豪曹方峰二人,靠到他们兄弟身旁,瞥了一眼刘錡,似笑非笑地说道:“怎地,从前不是请我写家书么,今次怎要换人?家书这东西可十分要紧,要是托人写信写的白字太多,替你父母读信的人都看不懂,信不就白写了?” “你这人说甚底!”张浒叫道。安西大都护府,甚至整个碛西的读书人都很少,几乎都在各级衙门里面做事,或者是本地大家族的公子,他们这些大头兵不敢轻易得罪。但这人如此贬低刘錡,尤其是贬低在他看来十分不凡的会写字,他忍不住出言反驳。不过,他之所以会‘忍不住’,还有一个原因:‘看他认识曹家兄弟俩,还为他们代写过书信,应当不是大人物,得罪了也没甚大不了的。’ “我说何话?”这读书人倒也没生气,或许是因为一个不识字的大兵叫嚷不值得让他生气。 他又斜觑了一眼身着土黄色外衣的刘錡,说道:“让旁人替你争辩算甚底男人?我就是瞧不上你,你要比文,咱们就好好比一比;你要觉得文的比不过,”说着,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比武的也行!” ‘你他麻是吃错药了吧!我没招你没惹你,一个劲怼我干啥!’刘錡在心里吐槽道。张浒那句话说的一点也不重,自己更是一句话还没对他说过,更没有任何挑衅的动作,怎么就刺激的他这么激动? 不论如何,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錡不能继续缩着了,哪怕被人打一顿也比做缩头乌龟强。但是,看了一眼这人腰间的佩剑,想了想在科举制大兴之前读书人的战斗力,虽然对文学同样没信心,刘錡还是咽了口吐沫,说道:“既然你要与我比试,我接下就是。此事是因代替写书信而起,当然要比文。” “好,既然要比文,现下无纸笔,况且酒肆这种地方也不好写字,那就比作诗吧。自古以来作诗无过于本朝,比作诗最好。你意下如何,嗯?”读书人道。 “那就比写诗吧。”刘錡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答应了比试内容。 这时整个酒肆内的客人、伙计已经将他们几人团团围住,都等着看热闹。读书人说道:“为免有失公平,也省的旁人说我占你便宜,就随手指一人出题。”说着,他指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苦力的人。“你出题目。” “俺?”被他指的粗汉挠挠脑袋:“俺可不懂诗。” “只是让你出个题目,你不用懂诗,随便出一个。” 粗汉抓耳挠腮一阵,最终指着城正中方向说道:“写城中的报本塔吧。”报本塔是几百年以前佛教刚刚传来碎叶时,由当时崇尚佛教的国君建的,是本地一景,他自己觉得这个题目不算粗俗,还忍不出得意地笑了出来。 “那就写报本塔。”读书人说完这句话,也不搭理刘錡,坐下开始琢磨。 “你能作出一首好诗么?不用极好,比他强就成。”张浒凑在刘錡耳边小声说道。 “他可不能小觑。”曹方豪也不知刘錡的文采如何,但下意识觉得比不上那人,听到张浒的话后也小声说道:“你们不认得他,他姓李名叫李全,是本地世家大族李家的族人,虽然不是嫡支,可也从小饱读诗书。他应当比不上中原的世家子,可某觉得……”后边的话曹方豪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我作出个屁啊!’受现代教育长大的刘錡能会写繁体字就不错了,让他写诗,写‘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还是‘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可没人给他捧哏出第四句诗。 要是后世出名的诗有写塔的也就罢了,抄一下,先把眼前糊弄过去;可后世他背过的几十首诗词一首写塔的都没有,怎么办?刘錡像着急上厕所、但厕所前的队伍排出八里远的人一样,脸都憋红了。 “哎,你还不如选和他比武的,被打一顿也比这强。”张浒见刘錡的表情就明白他啥也写不出来,不禁说道。 “待会儿你就老老实实认输。”曹方豪道:“李全这样的世家子都好面子,你要老实认输,他全了面子也就罢了;你要是不老实认输,他一不高兴,对你更不好。” “李全现下还是碎叶镇兵曹参军佐史,大小是个官儿,咱们做大头兵的别招惹。大不了我多请你几顿酒。” ‘明明是我摊上无妄之灾,而且一句得罪人的话都没说过,竟然我还要认栽!’刘錡当然不高兴,但是,‘算了,形式比人强,认栽就认栽。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场子找回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刘錡像废柴退婚流的主角一样在内心狂吼。 这时李全已经作出一首诗,大声读了出来。“寻胜谁为携手人,我来君去隔昏晨。酒边写塔安西日,分映埃尘折角巾。” “好!”现场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不过别误会,他们可不是因为这首诗写得好叫好的。酒肆内外的上百号‘观众’八成大字不识一个,懂诗的更未必有一人。他们只是从刘錡的表情判断刘錡肯定不如李全,等着看笑话呢。鼓掌的所有人都看向刘錡,有人的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刘錡的脸更红了。他也是有自尊的,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得不认栽,起因还十分莫名其妙,心里快憋屈死了,只是站在原地不说话。 “喂,你若是有了诗作,就读出来,让众人品评品评;若是没有就认输,别直愣愣地站着。”李全道。 刘錡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只能颓然的松开,就要开口认栽。 “哎,小半个时辰连个屁都没憋出来,还不如我呢。我还能说出一句‘石塔有七层,上粗下面细’呢!”见刘錡要认输,有人讥笑道。顿时引起一片哄堂大笑。 听到这话,刘錡气的差点儿当场发飙,转过身厮打说话那人。可他忽然想到什么,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不要哄笑。”李全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几声,不过很快忍住,出言呵斥道。 “你到底有没有诗?”他又对刘錡说道,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托你的福,想出了一首。”刘錡道。 “托我的福?你且读来。”李全道。 “那我就读了。”刘錡咳嗽一声,朗声说道:“远看石塔黑乎乎,上面细来下面粗;有朝一日翻过来,下面细来上面粗。” “噗!”现场顿时响起一片笑声,众人丝毫没有掩饰的大声嘲笑刘錡。 “哈哈,这也叫诗?” “就是,这要也算诗,我适才说的那也是诗了。” “哈哈!” “这,还不如认输呢!我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曹方豪面色焦急。他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可也能听出来这根本不能算诗,就是老百姓平日说的顺口溜。如果刘錡真的作出一首诗也就罢了,哪怕不如李全的,说出来也没什么;可说几句顺口溜充作诗,这不是消遣李全嘛!他恐怕会更生气。 果然,李全愣了一下,随即高声叫道:“你这哪里能算诗?” “如何不能算诗?”刘錡反问道:“这首诗押韵了。” “你放屁!”李全忍不住爆了粗口。“押韵就能算诗?平仄呢!你个不读书的军汉,识得几个字也大言不惭的作诗!恐怕都没读过几首诗吧!” “我也是读过几首诗的,比如本朝大诗人李白李太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刘錡一时想不到如何妥善回答,干脆抖个机灵。 “青莲居士的《静夜思》?”听到这首诗,李全又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但听刘錡说完整首诗后勃然大怒,而且比刚才更生气。“你个獠奴!连诗句都能背错!分明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怎会是床前看月光、举头望山月?”刘錡从小到大背的都是床前明月光和举头望明月,因为这首诗知名度太高,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会背错? 见刘錡这幅表情,李全张嘴就要继续骂。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李全,议论诗赋,应当对诗不对人,即便所言有谬误,岂能如此骂人?” “你……”李全转过头就要将一腔怒火冲着这人发泄出来。可当他看清这人的长相后,脸上的怒火却在瞬间消失无踪,而且躬身行礼道:“见过岑书记。” 第6章 幕府为才子 ‘书记?他是安西副大都护、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中的掌书记?’听到李全对这人的称呼,刘錡认真扫了几眼这个刚刚站出来的男子,不禁暗暗喝了声彩:“好一个大唐读书人!” 这人看起来年近四旬,脸色微黑,下巴留着半尺长的胡须,着圆领袍衫,腰间挎着一柄棠溪,头戴冠簪。这幅打扮和衣着与李全倒是相差无几,但气质大不相同:中年男子微黑的皮肤、略粗糙的双手都表明他从军多年,颇类似军汉;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又有着读书人的儒雅,让旁人难以将他误认做大老粗的武将;就算将他认作武将,也会觉得他是个文武双全的儒将。 “要是读书人都像这样,多好。” 岑书记感受到了刘錡的目光,侧头对他微微一笑,又转过头对李全说道:“你说的不错,太白兄的原句确实为: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但,这位小郎所改动的两个字却比太白原句更好,即使太白此刻在此处,也必定是欣喜于有人能将自己所作之诗句改动的更好,而非恼羞冲怒。” “李全,我知你是太白兄之拥簇,极喜欢他的诗句,但也不可陷入魔障,这必不为太白兄所喜。” “是愚孟浪了,岑书记教训的是。”李全只能低头认错。但他仍不完全服气。“岑书记,不知您可听到了他先前所说那首所谓的诗?完全不合平仄、韵脚也乱七八糟,字词更是粗疏,岂能称之为诗?我因此说他不读书,有何错误?” “你这样说,倒也不错。”岑书记捻着胡须说道:“可是,作诗之目的为何?古之诗人我不敢妄加评论,但当世诗人,或是以诗言志,或是阐明道理,或是讥讽人事,而非为作诗而作诗。是以只拘泥于平仄韵律,反而落了下乘。” “他这几句话有何目的了?无非是用来搪塞。” “这几句诗虽粗疏,但细细读之,却颇有寓意。” “有何寓意!” “这几句诗初看文句粗俗,其实粗中见巧,蕴有哲理在焉。被审视之事物,一旦主客体易位,那就另是一番气象了。”岑书记品评道。 ‘卧槽!随口说一首打油诗,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哲理?’刘錡目瞪口呆。他真的只是因一个围观者随口取笑的话语而忽然想起这首不知道何人在何时何地编的打油诗,完全没觉得里面有什么寓意,也没想过阐明什么道理,竟然还能这样解读? 李全的想法和刘錡差不多,‘就算这狗屁诗真有寓意,那也不会是那个军汉的本意!绝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他却不敢再与岑书记争辩。一来不论是不是强词夺理,岑书记说的有那么点儿道理,他也不觉得自己辩得过;二来,岑书记比他官位高;第三点最重要:他还想效仿长辈去中原游历,若是有岑书记这样的中原名士举荐,能事半功倍。 所以,“岑书记所说不错,这确实应当算作诗,是愚胡乱言语了。”李全再次躬身说道。 “不过这首诗确实太过粗疏,就算有寓意,也比你那首差得远;不,从文采考量,几无可取之处。虽蕴意要紧,文采也要紧,没有文采,有几人会认真思量诗有何蕴意?这场比试,是你赢了。”岑书记又道。 “是我输了,甘愿认输。”刘錡马上接口。现在这个情形已经是他想象不到的好了,当然要就坡下驴。 李全也意兴阑珊地接受了刘錡的认输,走回自己适才所坐的那张桌子。当然,他没有忘记请岑书记一起吃酒。 “几位军爷,小的来迟,恕罪则个。今日这顿酒权当小的请客。”围观的人都散去后,酒肆的主人家赶忙走过来对刘錡、张浒、曹家兄弟赔罪。 刘錡不会怪他,毕竟按曹方豪所说,李全是当地世家大族的族人,还当了官,一个开酒肆的小生意人确实得罪不起,不阻止情有可原。不过嘛,他也不会接话,张浒和他是熟人,当然应该由张浒收尾。 何况他也没空搭理这人。因为岑书记答应李全邀约的同时,又让他去同桌吃酒。刘錡受宠若惊,瞥了一眼李全没反对的意思,赶忙屁颠屁颠地走过去坐在岑书记侧面。 “这位郎君,今日是我的不是,我,我家兄在怛罗斯战死,心里气不顺,这才对你无礼,还请恕罪。”待他坐下了,李全忽然说道。 “不敢不敢,亲人故去心里气不顺也平常。”刘錡忙说道。除非他以后有信心再也不来碎叶镇了,不然还是不要得罪李全。 “李全,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岑书记教训道:“你为亲人去世而悲伤,岂能冲旁人发泄?这有违圣人教诲。” “何况你竟然冲这位,”岑书记看向刘錡,刘錡忙道:“仆名叫刘錡。” “……冲刘小郎发作,更是不该!你岂知他是否有亲人在此战中丧生?岂不是再次违背圣人教诲?” “而且,你可想过,现下城内这许多从怛罗斯败退回来的军士,你侮辱一军士之事若传开,引得军士群起不满,让高节度怎地处置?高节度又会如何处置你?”岑书记最后说道。 今日他会管这件事,一半的缘故是担心引得军士群起不满,这会儿就当面告诉李全,也是在提点他。 “多谢岑书记提点。”李全惊出一身冷汗,忙感激地说道,不满之情也彻底消失。 岑书记点点头,又和李全说了几句话,这时酒肆主人家端着几壶酒走了过来,谄笑着说道:“岑公,李佐史,刘三郎,这是本店的杜康酒,还请慢用。” “多谢店家。”岑书记大约是话说得多渴的紧了,拿起一个酒壶就满饮了一口,叫道:“好酒!真是好酒!” ‘麻痹给我们的酒比这差多了,真是看人下菜碟。’刘錡也抿了一口,狠狠地白了店家一眼。正巧还被李全瞧见了,不由得‘噗嗤’一笑。 酒肆主人没注意刘錡的动作,就连李全都没注意,只盯着岑书记;听到他夸赞,高兴地说道:“多谢岑公夸赞。”又连连赞颂起来。 “你不必一直在我这里,去招待其他客人吧。”岑公言辞客气地说道。但酒肆主人明白这是不愿让他继续在一旁服侍的意思,又说了一句“若还要旁的,尽管吩咐”后退下。 第7章 此心向君君应识 “总算不在一旁了。愚起初来这里吃酒,每次他都像这样贴上来,说了几次才好些;今日见到岑书记,却又故态重萌。”李全道。 “这也怪不得人家,只是我不喜这般。”岑书记说了一句,不再谈论此事,正要对刘錡说话,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你们二人互相应当还不认得,先自我介绍一番。李全,你先。” “是。”李全答应一声,转过头同刘錡说道:“某名叫李全,出身碎叶镇本地李氏,祖上是汉飞将军李广。某今年二十三岁,在族中行十七,现为碎叶镇兵曹参军佐史;你叫我李十七便好。” ‘是不是碛西每一个大家族都号称是李广的后代?’听到李全的话,刘錡想着。他前世看各种正史野史古代小说,发现凡是出身西北地区的大人物,不管哪一族、姓什么,比如十六国西凉皇室,南北朝北魏皇室,还有当皇帝之前的大唐皇室,都自称是李广之孙李陵的后代。 他当初看到的时候还半信半疑,毕竟史书也可能出错;但今日亲耳听到李全这样自称,不再怀疑。只是仍有疑惑:‘西北就没有其他名人,只有李陵这个不得已投降匈奴的人了?’ 不过这番话他自然不会问出来。“某名叫刘錡,今年十九岁,家中行三,河南道虢州弘农人,去岁从中原被征召至安西大都护府,在嗢鹿州都督府为兵。” “你这样读过书的人为何会被征召到安西为兵?”李全不解地问道:“我虽然没去过中原,但也打听过中原的事,读书人似乎并不多。” “某也不知晓。”同样不知道缘故的刘錡只能这样说道。 “此事的缘故,我倒是可以猜一猜。”岑书记说道:“自从总章年间以来,随着兵役愈发繁重,许多人不愿服役,今上继位后下旨令边地节度使自行招募士卒,天宝八年更是下旨停止从中原征召健儿。” “但实行了百多年之制,岂是能立刻停止的?”因为这涉及到负责办事官员的利益,属于朝廷的阴暗面,岑书记没有多说,只是又说了一句:“这二年仍从中原征召少许士卒送到边地,或许就将你征召来了。” ‘意思大概是,因为朝廷下旨停止征召士兵,虽然中原的相关衙门这几年仍在惯性征兵,但就随意抓人了?这样的话,那个真的刘錡可太冤了些。’刘錡不由得想着。 ‘不过这对我未必是一件坏事。要是留在老家与从小看着‘刘錡’长大的人相处,我准保露馅,没准被当做鬼上身折腾的死去活来。’ 他正想着,忽然听岑书记又对他说道:“刘三郎。” “岑书记请吩咐。”刘錡回过神来。 “你在家乡读过几年书?都读过那些书?” “仆在家乡启蒙时读过《三字经》、《千字文》,还学过四书,只是学得不深,仅仅是略懂。”刘錡斟酌着说道。 作为一个受现代教育长大的人,他连《三字经》都不能全背下来,《千字文》更是只会前两句,四书中的名句,比如《论语》中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知道,但让他整段整段的背诵是绝无可能。 ‘这个年代给孩童启蒙用的教材都是《三字经》和《千字文》,只要认字的人都学过这两本书,应该没人怀疑我连《三字经》和《千字文》都背不下来吧?大家常说的几句我也都知道,不至于别人说上句我接不了下句。’他想着。 但出乎他预料,岑书记疑惑地问道:“四书?四书是哪四部典籍?” ‘这个年代连四书都么有?那四书是什么时候被分在一起的?’刘錡一边想着,一边回答:“四书是《论语》、《孟子》,以及《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两篇。” “四书,”岑书记心中掂量了几下这四部典籍,说道:“把这四部放在一处,颇有道理。”又问道:“你师从何人?能将典籍如此分类,必是大儒。”一边说着,他同时思索会是谁,自己认得的人中是否会有人这样将典籍分类。 “不是大儒,只是乡野塾师,而且在仆离乡前已不在仆之家乡,不知所踪。”刘錡额头冒出冷汗,忙道。 “真是野之遗贤。”岑书记也没怀疑,赞了一句,又问道:“李太白的那首《静夜思》,是你改的,还是令师改的?” “是仆之师改的。”刘錡很想认下,但最终还是推到了并不存在的师长身上。 “唉!”岑书记叹了口气。今日他管此事的另一半缘故就是因为刘錡说的话令他惊奇,可现下得知教导刘錡之师却不能见到,不由得显现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那首打油诗是仆自己做的。”刘錡见状,忙说道。 “哈哈,”岑书记笑道:“我自然对不能见到令师感到遗憾,但从你的言行来看,虽你没能学全令师的学问,可才情却学了不少,与旁人皆不同。与你说话,只要你不再战战兢兢,应当也是十分有趣的。” “那某就放肆了。”刘錡立刻打蛇随棍上。他只是因害怕得罪了能轻易碾死他的人才谨小慎微地说话,可不是认同了这个时代的规矩。现下岑书记态度很和蔼,他当然大胆起来。 “哈哈。”岑书记又笑了几声,和他交谈起来。 刘錡毕竟是后世人,按照一句被用烂了的话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多少少对后世的文学成果有所了解,对岑书记有不少启发,还算相谈甚欢。当然,岑书记也进一步察觉到了:从华夏文学的角度来说,刘錡有多么‘不学无术’。 不过嘛,在这个识字率极低、碛西尤其低的年代,刘錡这样的已经是难得的读书种子了;再加上他异于旁人却又别有一番道理的想法,岑书记忽然说道:“你才思敏捷,只是学识不够;我可以指点你,你可愿意?” “啊!”猝不及防之下刘錡顿时愣住了。 “傻啊你,还不赶快答应,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李全忙道,而且带着羡慕的语气。岑书记愿意指点刘錡,虽然比正式的学生还差得远,可多少也有师生之谊了。他要是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还用担心去中原得不到举荐? 不过他也没有嫉妒的心思。刘錡已经被他给看透了,算不上多单纯,但与李全常见到的那些人一比就是一张白纸。对于这样的人,李全完全嫉妒不起来。岑书记也是因此起了让刘錡跟他学习一段时日的心思。 “多谢岑书记!”刘錡反应过来。激动地答应道,拍马屁的话也源源不断地喷薄而出,即使令李全露出嫌弃的神色也丝毫不在意。不说别的,单单高节度使幕中掌书记这个身份就值了,更不必提这个掌书记很可能拥有的另一个身份。 “好。”岑书记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只是捻着胡须笑道:“既然我要指点你诗文,那我的名字你不能不知晓。我本名岑参,荆州江陵人。你或许听说过我。” “听说过,听说过,本朝最知名之诗人。某,晚辈最喜欢岑公的那首《逢入京使》,尤其‘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两句,写的极好!”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后,刘錡更加激动。单单姓岑还不算啥,这虽然是个小姓,可姓的人也有不少;但能称李白为‘太白兄’的,整个大唐姓岑之人当中只有一个,就是岑参。 这可是大名人啊!华夏有名的大诗人,能名传千古的,能做他的记名弟子(刘錡就是这么理解的),想一想都能令他浑身发抖。 而且他还能请岑参帮忙脱离军籍,甚至能够回到富足的中原,不在碛西这个危险的地方,真的是太好了。哎,等等…… “夸的过了,”岑参笑道:“我可当不得本朝最知名诗人之称。太白兄得到当今圣上亲自接见,又能得高内侍脱靴,其文采也胜于我,我不能比。”话虽如此说,但被人当面这样真诚称赞,岑参还是很高兴。 “你既然要跟我学习几日诗文,再为一军士就不妥了,我会给你办脱军籍之事。等过段时日要回中原时,再带你一同返回中原。”岑参又道。 ‘过几年中原可未必比碛西安全。马上就要安史之乱了,河北、河东、河南几乎打成了白地啊!还有吃人肉的,到底是哪个地方连人肉都吃上了,不会是刘錡的老家吧?想想就害怕。还是先留在碛西吧。’刘錡这样想着,正要开口同岑参说脱他的军籍即可,不用带他回中原,忽然又想到一事:‘不对,他说过段时日要回中原时?意思难道是……’ “岑书记,您要返回中原了?”李全问道。 “哎,我本不想现下返回中原,但无奈命不由人。”岑参叹了口气,回想起昨日与今晨听到的只言片语。 第8章 王孙归不归 “莫非是……?”李全也想到些事,吞吞吐吐地说道。 “怎回事?”只有刘錡不懂。 “也没甚不能说。”岑参回过神来,说道:“怛罗斯之战高节度使战败,必定不能再担任安西副大都护、安西节度使。我所做的掌书记,虽为朝廷官职,但与节度使一并在天宝年间才设置,并无品秩,相当于高节度使的私人幕僚。” “因此,高节度使去职,我九成也要去职。我也只能返回中原,再寻它职了。”说着,他叹了口气。 “岑公才学深厚,必定能够心想事成。”刘錡马上说道。 “是啊岑公,您之才学如此高明,必有用武之地。”李全慢了一步,不过也赶忙说道。 岑参以旁人注意不到的幅度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他也认为自己的才学深厚,但却一直仕途不得意。其实想想也知道,他今年都三十七岁了,开元二十二年年满二十岁就来到京城,希图求官,至今已有十七年了。 他这些年也做过一些官职,天宝三年还中了进士,但就从现在还担任无品秩的掌书记,就能看出他在官场混的不怎么样。过去十七年都混的不好,他如何能够指望自己这次回到京城就能时来运转? ‘刘錡只是个普通士卒,即使听说过我几首诗,也多半不知晓我的过往,那样说还罢了;李全必定知道我过往经历,却也这样说,他怀的什么心思?’岑参又扫了一眼李全,心里想着。 若是李全能够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大呼冤枉。李全还指望着岑参给他出举荐信呢,岂会在这个时候暗暗讽刺? 他适才在琢磨高仙芝去职后会是谁担任安西副大都护、安西节度使,对李家,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也想着既然岑参即将离开安西,就要尽快取得他的举荐。所以他才没有及时回应岑参的话,而且顺着刘錡的意思说了一句,绝无他意。 但是嘛,岑参此时正是情绪低落、疑神疑鬼的时候,容易把人往坏了想;李全想要得到举荐,怕是更加困难了。 岑参又与他们说了几句话,杯中的酒已经饮完。李全正要再叫店家上酒,就听岑参道:“不必了。现下时候也已不早,况且下午我还要当值,不能再饮了。李全,你也是朝廷经制官员,也不要多饮酒。” “是。”李全答应道。 “刘錡,”他转过头来又对刘錡说道:“你现下是军士,这几日就算每日喝的伶仃大醉也无人管束。但你还是不要贪杯,空闲时候复习过去读过的诗文。” “我虽然即将去职,但帮你脱去军籍还办得到。以后你返回中原,若是诗书太过不通,即使有我举荐也难以被旁人认同。是以你要多多读书。” “晚辈知晓了,定当听从岑公的教诲。”刘錡答应道。他本打算现下就说自己不愿返回中原,想暂且留在安西;但又怕自己这番话得罪了岑参,使得他就不再替自己脱去军籍,所以就没有说出口。 ‘等脱军籍办妥后,甚至岑参就要离开安西时再和他说吧。反正到时候他也拿自己没办法了。不,不要抱着这样的心思,还是想出不得罪人的话后再同岑参说。碛西毕竟不是长久生活的地方,安史之乱结束后的中原还是比碛西要强很多。而想返回中原过更好的日子,目前能抱的大腿只有岑参了,不能放开不能得罪。’刘錡又想着。 听到刘錡的话,岑参点点头没有再说,起身离开这家酒肆;李全和刘錡将他送到酒肆门口。 “刘三郎。”岑参才走,李全又转过头对刘錡说道。 “李公子何事?”刘錡道。 “不是说了让你叫我李十七或李十七郎,怎又叫公子?”李全佯怒道。 “那某就不客气,称呼李十七郎了。”刘錡笑道。 “这才对。”李全转怒为喜,说道:“你从中原来到安西,随身没带着书本吧。” “并未携带。”开玩笑呢,谁大老远的从中原跑到安西,而且是当兵,还带着书本的?即使刘錡不是原装,他也敢肯定前身没带。 “碛西的书本极贵,你才到安西一年还得不到多少财货,况且做军士钱也很难存下来,你恐怕买不起几本书。你明日来城东李家巷,我安排下人在巷口等你,把几本书借给你读。”李全道。 “多谢李十七郎。”刘錡立刻感激地说道。刚才他没想到,可李全一提他就想起来,古代尤其是明代之前书本贵得要死,他手里剩的那几件不值钱的首饰未必能换到一本书。李全愿意借书给他,不管目的为何,对他都是一件好事。 ‘等明日从李家拿到书,立刻开始读。先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要将这两本书全部背下来。不过军营中声音嘈杂,恐怕没有适合读书的地方。去哪儿读书呢?’ 刘錡正想着,就听李全又道:“我仅仅把书借与你,你恐也找不到地方读书。明日你去我的书房读书吧。也是来城东李家巷。” “錡更加感激不尽。”刘錡忙道。 李全又和他随意闲聊几句,也离开了。刘錡带着满面兴奋之色返回酒肆,找到张浒那张桌子,坐下后抓起一个酒壶就向嘴里倒酒,三两口将这近乎满的一斗酒全吞了下去。 “那官儿给了你甚底东西,让你这样高兴?”张浒问道。 “岑公给了我,”刘錡正要大声说出来,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岑公赏识侄儿,愿帮我脱去军籍;还愿意指点我读书。” “这可是大好事啊!”张浒也为他高兴。“掌书记虽然不是大官儿,但却是节度使身边的人,脱你的军籍,给你安排一个小官吏的职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你读过书识字,也当的了。” “读过书就是好啊!我的俩儿子岁数还不大,这趟回去后也让他们读书,以后靠你提携也做个小吏,总比当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强。” 刘錡本想说岑参想带他回中原,不会安排他做个小官吏;但看张浒正在兴头上,不愿扫了他的兴致,这话就没出口。他左右看了看,忽然发觉少了俩人,问道:“曹家兄弟呢?” “他们早走了。”张浒笑道:“因为求你替他们写家书才惹来的祸事,让你恶了那个叫李全的,他们哪儿有脸再留下?早走了。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忘了晚上那顿酒的。” “刘錡,你可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被掌书记看中这件事,至少今天晚上不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一看自己误打误撞办了件好事,一定想要赖掉这顿酒,至少赖掉酒后的消遣。晚上的消遣要花不少钱的,可不能让他们赖了。”说着,张浒又有些猥琐地笑起来。 “侄儿知道了。”刘錡随意答应一句。 二人又边饮酒边闲聊一会儿,刘錡觉得脑袋发晕,知道是酒吃多了,就要回去休息,晚上好能继续吃酒。这顿酒钱曹家兄弟已经付了,张浒和店家打了声招呼,扶着他出了酒肆向军营走去。 但即使脑袋昏昏沉沉的,刘錡的兴奋之情也压不住。‘前几天在逃跑路上想的头一件事情竟然这么快就要实现了!等脱了军籍,该是琢磨接下来要怎么做了。不过即使做不了官吏,作为一个读过书的人,暂时在安西混口饭吃应该也不难;而且我运气这么好,还懂得后世的学问,不会没有出路的。’ 第9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一弦一柱思华年 “甚底?那个姓岑的官儿没能帮你脱了军籍?” “是!”刘錡恶狠狠地答应一声,又拿起酒杯一把倒进嘴里。 “姓岑的也忒没本事了!对他来说这应该是芝麻绿豆的小事,竟然都办不了!”张浒也端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今日已是刘錡遇见岑参那一日的后日了。昨日上午刘錡酒醒后,去李家巷李全的书房读了一日的书,总算能够囫囵将《三字经》背下来了;第二日,也就是今日早晨,在再次前往李全家的路上他还琢磨今日要看《千字文》还是别的书,可到了李全家门口就得到了这个噩耗:岑参没能办妥脱他军籍这件事。 “此事是岑公昨夜告诉我的。你住在军营里他半夜不便进入,又知晓你会在我的书房读书,所以将此事告诉了我,让我转告你。” “岑公说,他去找了嗢鹿州都督府的司马,想要为你脱籍。可司马却说此战嗢鹿州都督府的将士损失惨重,五不存一,都督特意传下话来,不得他的允许,任何军士不能脱籍。” “不过你也不必彻底灰心丧气。岑公说了,他今日会去见嗢鹿州的别驾,请他帮忙。别驾是一州之副,应当能够办妥此事。” 李全最后这段话刘錡根本没有听见。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当他听到‘任何军士不能脱籍’这句话后就感觉如同挨了一闷棍一般,眼前冒起金星,再也听不到李全说的任何一个字。李全见他这幅模样知道他受到的打击不小,想请他进屋饮一杯奶酪,再安慰一番。 但刘錡拒绝了李全的邀请,也或许刘錡当时就是无意识地摆动一下胳膊被李全误认做拒绝。总而言之,刘錡没有去他家里饮奶酪,而是转过身漫无目的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刘錡才完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前日张浒带他逛过的街巷上,几个路人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他,见他看过来又立刻将目光收了回去。刘錡也没心思和几个路人计较,他现下就想大口饮酒,借酒消愁。碎叶城他还不熟悉,知道的酒肆也不多,干脆来到前日吃酒的酒肆,对面那家栗特人样式的店,要了一大斗酒,独自一人吃闷酒。 他正饮着,张浒从路边经过,因刘錡坐在窗边被一眼瞥见,张浒不由得走进来询问刘錡为什么会在这里吃闷酒,听到回答后也要了一小斗,一边陪着他吃酒一边埋怨岑参。 他陪了刘錡快两个时辰一直到午时,两小斗酒都吃完了,刘錡也变得有些晕乎。见刘錡还要再吃,张浒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酒杯,又劝道:“你今日吃的酒够多了,不能再吃了。” “不就是没能脱军籍嘛!我在安西当了二十年的兵,虽然受过伤,但到现在不也是全须全尾的没丢手丢脚?以后再去打仗我把我的诀窍都交给你,保管你也能一直全须全尾。” “而且安西这边即使就是个小兵出息也不错。不论节度使还是镇将、都督,都不管将士拿东西,每次出兵打仗,只要打赢都能带好多东西回来,我在嗢鹿州的家当都是这么攒下的,未必比在城里做个小吏差。” 张浒又劝了一会儿,刘錡终于恢复平静。他和店家要了一碗井水洗把脸恢复了清醒,侧头看了一眼太阳,说道:“张叔,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咱们回军营吧。”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回军营干啥?”张浒反问道。 “回去倒腾点儿饭吃啊。”刘錡道。现下大多数人一天只吃两顿饭,这让刘錡非常不习惯。他每天都要想方设法在午时吃一顿饭,推后晚饭的时间;好在这几日军营的伙食充足,哪怕不是饭点儿也有吃的,他能不花钱再吃一顿饭。 “这个点儿钟,军营里就算有饭吃,也是大麦做的面饭,不好吃。”张浒道:“咱们就在这儿吃点东西。正好,现下已经到了午时,还能看个节目。酒肆里的这些人,都等着看节目呢。” “节目?甚底节目?”刘錡的问题刚出口,就想起前日张浒也说过在这两家酒肆吃酒还有节目可看。但那一日他并没有看到啥节目。 张浒笑着指向门口。“喏,已经开始了。” 刘錡看向门口,就见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柄他不认识的、长颈勺形四弦轴并列一侧、略有点像吉他的东西走到门口坐下,轻轻调试几下,随即弹奏起来。 顿时,一股柔和、圆润,但又十分清晰的乐器弹奏之声传入他的耳朵。这股声音的音调较高,比秦筝、琵琶要高亢许多,但却并不刺人耳朵。 刘錡闭上眼睛,手指轻轻触碰桌子敲打着节拍,欣赏起音乐。他从未听过这首乐曲,就连相似的曲调都未听过;但听着乐曲,他眼前却好似浮现出一片辽阔的草原,自己正骑着高头大马在草原上奔驰。 他也不知自己在草原上奔驰了多久,那股引领他的乐器声忽然消失,一股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刘錡眼前的草原骤然消失,一片低矮的丛林浮现出来。几个身着兽皮的人手里拿着标枪,慢慢靠近正在饮水的猎物。 他们逐渐将猎物围住,举起标枪蓄势待发。这时猎物忽然警觉起来,停止饮水掉头要跑。诸人再不迟疑,迅速投出标枪。其中一支标枪扎在了猎物后背,但猎物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跑的更快了。几人立刻追了上去。 也不知追了多久,猎物的血似乎都要流干了,跑的也越来越慢;一人又投出标枪正好扎在猎物后腿,猎物嚎叫一声倒在地上。另一人上前几步,猛的将手里的石头砸在猎物脑袋上,彻底杀死了它。 这时先前高亢、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朴拙抱素之音相互应和。刘錡眼前交错浮现出草原上的牧民边喝着奶酥吃羊腿的画面,以及丛林中的猎人饮着酒水啃猪蹄的情形。 吃到酣处,牧民与猎人又站起来边唱歌边跳起了舞蹈。牧民们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踩着同样的节拍跃动;猎人这边就自由许多,不同人跳着不同的舞步,但却又并不显得杂乱。 最终,随着一阵欢喜的合奏过去,乐曲慢慢结束,刘錡眼前的景象消失无踪。 第10章 少小虽非投笔吏,洛阳女儿对门居 “好听,真是好听!”刘錡睁开眼睛,欣喜地说道。 “好听吧。”张浒笑道:“我说的这个节目不错吧。前天是因为李全那档子事儿他们没有演奏,平日里几乎每天午时他们都会像这样演奏乐曲。” “嗯,很是不错。”刘錡连连点头,又问道:“在这家酒肆门前弹奏的人是谁?和他应和的又是谁?他为啥要在自家店铺门前演奏乐曲?” 这时适才刘錡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捧着乐器走了进来,几个相熟的酒客正与他玩笑打趣。这人生了一幅后世中亚人的长相,且眉目俊朗,十分帅气。 “他叫做迪马什,是这家酒肆店家的儿子。”张浒道:“他刚才弹的东西叫做火不思,是突厥人的传统乐器。” “突厥人?”听到这三个字,刘錡愣了一下,说道:“他是突厥人?” “是。他姓舍利吐利,这可是突厥人原来贵胄的姓氏。不过突厥早就被大唐灭了,贵胄不贵胄的也不用在意;他们家不还是沦落到开酒肆为生了。”张浒道。 “既然是突厥人,为啥开了一家栗特人样式的酒肆?”刘錡关注的却是这个问题。 “也没有突厥人样式的酒肆啊?”张浒笑道:“突厥人原来在草原上放羊,岂会有酒肆?只能仿照着栗特人的样式了。而且你认真看的话,就能发现这家酒肆和真栗特人开的酒肆还是有点儿区别的,不完全一样。” “和他应和那人叫做雷诺,就是对面那家酒肆主人之子。他用的乐器叫埙,是咱们唐人的乐器,你也知道。”张浒又介绍了另一人。 “至于为啥演奏,或许也有为自家招揽生意的想法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他和雷诺喜欢乐器,忍不住每日弹奏,后来二人逐渐应和起来。不过你别说,就因为他们两个每天午时演奏乐曲,这两家店的生意比别家好不少。” 这时年轻人走到了他们这一桌旁。张浒笑道:“迪马什,你今日弹奏的比我上次听到的更好了,技艺又精进了。” “多谢夸赞。”迪马什腼腆地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响起:“多谢夸赞!要是奴之大兄的弹奏能让张军士多喝一壶酒就更好了。” ‘嗯?’刘錡对于听到女子的声音很惊讶。更令他惊讶的是,他眼睛转了一圈竟然没发现这个女子,明明声音就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传出来的呀? “你低低头就能瞧到了。”张浒碰了他的胳膊一下,又笑着说道:“我从申时正来到你家的酒肆,都喝了两个时辰的酒了,再喝岂不是要醉死了?下次再喝。今天再吞些吃食便罢。” “奴端吃食来。”女孩儿声音再次响起。刘錡顺着声音低头看去,就见到在迪马什身侧有一个小女孩转过身,向后厨跑去。这个小女孩现下大概只有六七岁,而且比寻常的六七岁女孩更矮些,才到迪马什腰间。长相如何倒是没有看清楚。 不一会儿她又小步慢跑着回来,举起双手将盘子放到桌上,说道:“两块烧饼,半斤猪头肉,一碟黄瓜,不嫌我拿的东西多吧,你们可是两个人。”一边说着,她看看张浒又瞅瞅刘錡。 “不多,不多。”张浒笑道:“没准还不够吃呢!”同时拿起一块肉吞下去。 “那就好。”小女孩拍拍胸脯,动作十分可爱,让张浒又笑起来。 这时小女孩向刘錡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张浒侧头看向刘錡,就见他正盯着小女孩看,又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哦,”刘錡回过神来,对小女孩说道:“不好意思,失礼了。”但顿了顿又问道:“你是迪马什的妹妹?” “是啊。奴名叫舍利吐利·丹妮娅,当然是奴大兄的妹妹。”小女孩不解地回答。 “那你为何与迪马什长相区别这样大?”刘錡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丹妮娅端着盘子回来后,刘錡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长相,顿时惊讶起来。这并不是因为她长得好不好看(虽然小女孩确实是个美人胚子),而是因为她几乎就是纯种拂菻人的长相,迪马什却是中亚人长相。而且她的名字,似乎也不是突厥人的名字,像是拂菻人的。 “你问这个呀。”丹妮娅很明显被人问过同样的问题,而且不止一次,很快回答道:“奴娘亲是拂菻人,是耶耶后娶的。奴的名字也是娘亲取的,原本是小名,后来叫开了也就成了大名。熟悉的中原人都叫我丹娘。” “但你现在不能这样叫我,今日才是头一次见面,还不熟呢。”丹妮娅最后狡黠地笑着说道。 “哈哈,”张浒笑道:“刘錡,听明白了没有?人家小姑娘让你以后多多来她家的酒肆吃酒呢!”又对在一旁傻站着没怎么说话的迪马什道:“你瞧你,也太腼腆了,还不如你妹妹。她才七岁吧。” 迪马什笑了两声没说话,张浒摇头叹道:“哎,你耶耶以后非得给你找个泼辣的婆娘不可。” 这时丹妮娅已经去别桌了,给自家买卖帮忙不能只顾着张浒这一桌。迪马什勉强又与张浒、刘錡说了几句话,正要告辞去后院,忽然听身后传来一人的招呼:“迪马什。” “怎么了?”迪马什立刻转过头来说道,与刚才的表现截然不同。 那个招呼他的人小跑着来到跟前,喘了口气说道:“我吹奏完后琢磨了一下,觉得咱们最后合奏那一块还能再改进。” “怎么改进?”迪马什马上问道,眼神里带着热切。 “走,这里人多嘈杂,咱们去后院说去。”他又说了一句,拉着这人向后院走去。刘錡还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我觉得,合奏第一节你的音调略微低一些更好。” “低一些……” “你可不要觉得迪马什刚才在怠慢你。”张浒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平时对人特别腼腆,但一说起乐曲,尤其是与像雷诺这样善乐的人说起乐曲,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耶耶对他的性子也非常头疼,担心将来管不了酒肆;但扳了几年也扳不过来,只能随他去了。我刚才说的他耶耶给他找个厉害婆娘不全是调笑,他耶耶真是这样琢磨的,听闻谁家的女儿泼辣一定要去瞧一瞧。” “哈哈,他耶耶真是得头疼死。”刘錡谈笑几句,又问道:“刚才那个来找迪马什的年轻人就是对面酒肆主人之子雷诺?”他刚才在他们两个站在桌旁说话的时候看了几眼,雷诺的长相确实与对面酒肆的主人相像。 “就是他。”张浒道:“雷诺比迪马什小一岁今年十九和你同岁,也是只喜欢乐曲,旁的一概不喜欢。不过他待人接物上好歹比迪马什强许多,不会见人说不出话来。” “但雷诺的耶耶雷泰还是很担心他变得和迪马什一样,也琢磨着给他找个厉害婆娘。雷泰和迪马什的耶耶巴特有时候会在瞧某个泼辣小姑娘时撞到一起。” “哈哈。”刘錡再次笑出声。心下想着这两家酒肆的年轻主人还真是有趣,以后来多来这里吃酒。 又闲聊几句,他们两个将饭菜吃完了,要起身离开回军营睡觉。张浒去付账,刘錡站在门口等着。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刘錡!” 第11章 漫卷诗书喜欲狂 “李全?”听到喊声,刘錡侧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到李全正向他走来。 “你来这里吃酒?”刘錡疑惑地问道。现在是午时正,可没到下班的时候,在官衙里面不干活是一回事,跑出来吃酒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又不是刚刚从怛罗斯撤回碎叶镇的那两日。 “我不是来吃酒的。”李全在他面前站定,待气息平稳后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岑公见了嗢鹿州都督府张别驾,向他反复恳请,又告诉了他你也是读书人本就不应为士卒;张别驾最终答应……” “答应脱我军籍了?”刘錡略带兴奋地抢在李全说完前插嘴道。 “张别驾没答应脱去你的军籍,但答应亲自考察你一番,只要你确实读书识字,就让你做功曹参军事佐史;虽仍是军籍,但也不是士卒了。”李全说着,又开玩笑道:“这下子你和我一样,也是佐史了。” “真是太好了!”刘錡忍不住叫嚷道。这个结果是他想达到的最好结果。他不想现下就跟随岑参去中原,但不去中原留在安西就得找差事养活自己,还有什么差事比官府的饭碗更保险的? 之前因岑参说要带他回中原,刘錡只能打消在安西的衙门里谋个差事的心思;可却不想最后兜兜转转岑参竟然歪打正着实现了自己最初的想法,这让他如何不惊喜? ‘真是上苍保佑,没白认识岑参一次。’他不由得在心里默念道。 “多谢十七郎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刘錡给李全作揖感谢,又笑道:“我这个佐史如何与你相比?镇兵曹参军佐史是朝廷经制官员,都督府功曹参军事佐史才是个地方私设的小吏,差得远了。” “哈哈。”李全笑了两声,又道:“可不能这样说,都是副职,干的差事差不多,没甚地差别;况且我的主官镇兵曹参军仅仅从八品下,你的主官都督府功曹参军事是从七品上,咱们同时升官的话,你的官就比我大了。” “升官哪里这么容易。十七郎你家学渊源,又是本地大族,升官容易;我没准一辈子都是佐史。”刘錡再次接口道。 “不要这么妄自菲薄嘛。” 他们站在酒肆门前说了几句话,李全道:“不和你说了,我得回衙门了。” “晚上我请你吃酒。”刘錡忙道。 “不必,晚上我还有事,没有空闲;况且你的钱得来不易,不要随便花光了。” 李全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得请岑公吃酒。他这两日为你的事反复奔走,不论如何,你要聊表心意。只是今晚岑公也没有空闲。” “岑公和你都没有空闲?”刘錡问道。虽说两个人都有事忙很正常,但他还是感觉到他们是因为公事没有空闲,而且是同一件公事。 “哎,高节度使终于放弃再次攻打怛罗斯的打算了。”李全叹了口气,说道。 “这难道不是好事?大食人不好对付,不再和他们打仗对安西大都护府上上下下都是好事吧。” “对旁人是好事,对高节度使不是好事。高节度使放弃再战,就是承认了此战失败,只能上奏请罪;而一旦上奏请罪,他必定不能继续担任安西副大都护、安西节度使,即使不被罢黜,也要调往它处为官。” “高节度使这些年在安西打了许多胜仗,才败了一次就会被罢黜?”刘錡其实在前日听岑参说高仙芝即将去职时就十分不解。胜败乃兵家常事,才败了一次就要调职甚至罢黜,未免太苛刻了些。 “你不懂。”李全道。高仙芝少年时就随长辈来到碛西,之后一直在安西(大)都护府为将,在本地可谓是树大根深。当今圣上早就想把他调为它职,比如说河西节度使兼任武威太守;只是高仙芝自己不愿,圣上又担心引得安西不稳,所以暂时没有这样做。但高仙芝请罪的折子一上,朝中关系亲近的人也无法再为他说话,圣上就能或罢或贬,任意处置他了。 可这话也不好对刘錡说,李全只能打个哈哈,装作自己也不明白缘故的样子将刘錡的问题含混过去,才继续说道:“高节度使即将去职,心里肯定不高兴;依照往日的做派,多半会对各衙门办的差事挑刺,罢黜几人。谁也不愿意被罢黜,这几日就只能更加认真地办差了。” “那我是否应当主动去拜见张别驾?”刘錡又问。 “不必,张别驾这几日忙得很,没空见你。你等着他主动召你,或回到嗢鹿州后再求见。”李全道。 “不多说了,我回去了。”李全说完这话,与刘錡告别,返回官衙。 “他刚才和你说了甚话?”李全离开后,张浒才走过来问道。 “他说岑公今日见了嗢鹿州都督府的张别驾,虽然张别驾不答应脱去侄儿的军籍,但愿意让我做都督府功曹参军事佐史,只要我真的识字。”刘錡笑道。 “这可真是太好了!”张浒顿时就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岑书记好歹是节度使的幕僚,不至于连给你安排一个小官吏都做不到。” “以后你就是咱们嗢鹿州的官了,可要好好做官,争取早日升大官。等回去了,也让我的俩儿子读书,将来跟着你。” 听着张浒这与前日别无二致,但与一个时辰前完全不同的话语,刘錡也不知该说啥好,只能尴尬地笑几声,说道:“先回去睡觉吧。” “睡啥觉啊,接着吃酒!”张浒道。 “张叔,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面对类似于‘睡你麻痹起来嗨’、且与自己不久前完全相反的话,刘錡实在忍无可忍,不得不反驳道。 “啊,是嘛?”张浒摸着脑袋笑道:“我刚才好像确实不是这么说的。那就先回去睡觉。” ‘到底谁是长辈啊!怎么画风忽然从沉稳可靠的中年大叔变成了老小孩?从大头兵变成小吏,还不是他和他儿子,就这么让人高兴?’刘錡想不明白,也干脆不想了,掉头向军营走去。张浒赶忙跟上。 第12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返回军营的路上,张浒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你要是我的晚辈,哪怕是平辈,我早把你的嘴缝上了!’刘錡也没法阻止,只能在心里这样想暗暗解恨;又不断的加快步伐。 他们很快回到军营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里边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渐渐震耳欲聋。 “这是发生甚底事了?”张浒终于停止了自己喋喋不休的话,疑惑地说道。 “消息传来了,大食人没有追来;高节度使也不会再发兵与大食人打仗,大家当然很高兴。”把守大营的士兵笑着说道。 “不用打仗了?太好了!”听到他的话,张浒也高兴地叫喊起来。大食人这么能打,不仅要豁出命去拼,而且因为石国前两年刚被唐军占领过一次,就算打赢了也抢不到什么东西,除了有至亲死在大食人手里的,谁愿意再去打仗啊。 “不打是好事。”刚才已经听李全说起的刘錡倒不惊讶,平静地说道。连在安西待了好几年的老兵都不想再和大食人打仗,他更不会愿意打仗了。 张浒一边叫喊着,一边走进军营和大家一起欢呼。刘錡从来没有过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疯狂做某件事的经历,即使他也在怛罗斯城外经历过生死了,但还是觉得尴尬,干脆不进去,站在门口和门卫瞎聊。很少会有人站在大门口和门卫一直聊天,门卫挺高兴,大概也是憋坏了,顿时海吹起来,自己知道的事像是倒垃圾似的全说了出来。 “我们碎叶镇的唐镇将因为这次攻打怛罗斯死的将士太多,就连镇副都战死了,为了补足缺额,把城内凡是没有正经营生的青壮都召入军中了,昨天还把一支商队的护卫强征进来两个,弄得商队的商人都一脸懵逼,哈哈!” “本地大族李家和史家都有人战死,李家死了四个,史家死了三个。李家有一个死的人出征前才娶了媳妇,媳妇又泼赖的很,听说自己丈夫死了,整日在家里闹,弄得公婆苦不堪言。” “……” 门卫说了好一阵子话,感觉口渴了,摘下挂在腰间的水壶大喝了一口。趁着他喝水的功夫,刘錡问道:“本地大族有哪些,只有李家和史家?” “你要说头面的大族,只有李家和史家。李家自称祖上是汉代李陵的后代,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反正他们家确实在碎叶很多年了,早在大唐夺取碎叶前就在这儿扎根立足了。大唐占据碎叶后,李家先后与好几任镇将交好,家族更昌盛了;碎叶镇和都护府官员中的李家子弟多得很。” “然后说史家。史家是突厥王族阿史那家族的后人,高宗陛下灭西突厥时候他家祖上投降,被迁到碎叶镇安置。这家人也特别会来事,不仅立刻将自己的姓改成了史,还很会逢迎衙门,虽然被其他迁到碎叶的突厥人鄙视,但得到了都护府的赏识,成了城里第二大家族。” “至于其他的,碎叶城内只有二三十万人,算上城外的农户顶多六七十万人,哪里能容得下第三个大家族?都不值一提。” 刘錡点点头,将门卫说的话记下。他正要再问,忽然从军营内走出来许多人,以一名身着精良铠甲的将领为首。门卫赶忙将水壶扔地上,挺直身板立直长矛。刘錡也装作刚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不过走出来的这群人根本没注意他们,大踏步向外走去径直越过。只有一人大约是认得门卫,注意到了他之前的动作,又正好走在最后,越过门卫的时候向他挤了挤眼睛。 “幸好李将军没注意我。”等他们走远了,门卫又松垮下来,心有余悸地说道。虽说一般情况下不会对他们这些把守军营大门的人太严厉,但按照规矩是可以处罚他们的;现在整个安西的将领没有一个心情好的,借题发挥打他一顿鞭子他也只能受着。 “那名将领是谁?”刘錡问道。他瞅着刚才路过的那名将领有点眼熟。 “他你都不认得?”门卫用特别惊讶的语气说道:“他可是高节度使麾下的心腹爱将,你不认得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得认得他才对。” 顿了顿,才介绍道:“他就是李嗣业,现下官职是右威卫将军兼中郎将,也在碛西为将十多年了,擅长使用陌刀,极得高节度使信任。” “这次出征怛罗斯李将军也作为先锋官去了。虽然此战败了,但战败的责任李将军一点都没有,反而要是没有他奋勇杀敌,大军都撤不回来。高节度使还要向朝廷奏报李将军的功劳呢。”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在撤退途中挥舞棍棒驱散把汗那人的那个将领。’听到门卫的话,刘錡想起自己在哪见过他了。他笑道:“这样说来,李将军算是所有能撤回碎叶将士的恩人了?” “就是这样!不仅如此,返回碎叶后,也是李将军拿出了好多理由劝高节度使,才使高节度使放弃起兵再次同大食人交战的打算。”门卫看了刘錡一眼,开玩笑道:“你也是从怛罗斯撤回来的吧,应当在屋里供上他的画像,日日烧香为他祈福才对。” “哈哈。” 他们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军营内的叫喊声终于停歇了。刘錡又和门卫扯了几句蛋,睡觉去了。 之后几日,刘錡每日清晨起来吃过早饭后,前往李全家中读书,伴晚李全回家后和他或谈论诗文或聊聊高节度使又下了啥命令,还打听嗢鹿州都督府各个官员的情形。不过李全年纪还轻,对嗢鹿州都督府也不了解,他还没从张浒那里得到的消息多。 晚上自然是跟着张浒玩乐。碎叶镇作为碛西大城,玩乐的地方极多,许多花样更是刘錡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每每流连忘返,凭借极大的毅力才没耽误去李全家读书,但黑眼圈也一日比一日重。 又过了几日,高节度使下令各军返回驻地,他自己也要带领龟兹镇的将士返回大都护府所在。听闻此事后,刘錡赶忙拜见岑参,要请他在下一日吃酒。在碎叶镇能办的差事都差不多办完了,高节度使管的也没那么严了,岑参有了空闲,欣然答应。 “那今晚晚辈在花月楼宴请岑公。”刘錡说道。 “不必在花月楼。”岑参道:“你原先不过是个军士,攒几个钱也不容易,不用为了请我吃酒把钱花光了。我看你我遇见的那家酒肆还算不错,听说还有旁的节目?就在那儿吧。” 刘錡又劝了几句,见岑参执意不去花月楼,于是说道:“既然如此,晚辈就领岑公的好意了。可是,那两家酒肆的节目在午时。” “那就将时候改为午时。”岑参笑道:“临近离开,高节度使也不管了。” 就这样定下了吃酒的时间地点。刘錡提前找到酒肆主人雷泰预定了一张位置偏僻的桌子,又反复强调让他预备三壶最好的酒。雷泰见他说的郑重,也不敢敷衍,连声答应。 刘錡又请李全做陪客。李全还没从岑参手里得到举荐信,听闻有和他吃酒的机会,自然是立刻同意。 第二日午时很快到了,岑参来到这家酒肆,同李全、刘錡吃酒。酒过三巡后,岑参说道:“刘錡,我本说要指导你诗文,谁知却不得空闲;又没办妥脱籍,也不能带你到龟兹教导,我真是有些愧对于你。” “能得岑公帮助从军士转为吏员,錡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其他奢望。”刘錡马上说道。 “纵然你不抱怨,我心难安。”岑参与其说是对刘錡的愧疚,不如说是对自己竟然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成的不满,想了想说道:“高节度使去职总还有二三个月,返回龟兹镇后我设法将你暂时调到龟兹镇,指导你几日。” “如此太劳烦岑公了,錡不敢当。”刘錡马上婉转地推绝。他刚做佐史就离开嗢鹿州都督府来龟兹镇?必定得上司‘另眼相看’,以后还想不想在嗢鹿州混了?更何况,岑参马上就要离开安西了,抱他这根大腿短时间内也没什么用,他可不愿意因此得罪了上司。 “既然如此,那我就向高节度使请求去嗢鹿州公干几日。”岑参立刻明白了刘錡的心思,也能理解,想了想又道。 “这,岑公,錡何德何能,能得岑公如此相待。”刘錡十分惊讶,又非常感激地说道。 “也不全是为了指导你。”岑参笑道:“快要离开了,才恍然惊觉自己在安西这二年也没去过几个地方,其中就有嗢鹿州。以后还不知是否有机会再来安西,想临走前去瞧一瞧。” ‘原来如此。’刘錡心里想着,又道:“錡对岑公感激不尽。” 岑参点点头,对李全说道:“你这些时日一直刻意讨好的目的我也知晓,下午你来镇将府,我将举荐信给你。” “多谢岑公。”李全对被当面揭穿心思有些脸红,但也忙不迭地出言感谢。 岑参又同李全说几句话,李全连声答应。刘錡见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忙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吃酒,吃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好,”岑参叫道:“真是好诗句!李全你要将这首诗补全,等我去了嗢鹿州可是会问你的。” 顿了顿又道:“不过现下不说这些事了,吃酒!”说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酒!” “吃酒!”李全和刘錡也忙举杯饮下。三人大口吃起酒来。 正吃着,从酒肆门口传来杂乱又繁多的脚步声。岑参侧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第13章 流落征南将 “岑公?”见岑参端着酒杯即不饮也不放下,刘錡不由得问道。 “无事。”岑参很快回过神来,饮了一口。但心里还在琢磨:‘怎么高节度、李将军、刘判官、封判官、王副使、唐镇将等人都来这家酒肆吃酒了?是偶然,还是某人带着他们来此处的?’ 岑参刚才一侧头,竟然见到节度使高仙芝带着许多官员和护卫走进来,占据了酒肆正中间的一片地方。所有人不用猜也能明白这是一位大官来吃酒,虽然心里暗骂,但也只能让出中间的所有桌子,撤到角落里;雷泰也要上前服侍,但被护卫挡在了外面,不让随意近身。 高仙芝这几日心情不好,来外面的酒肆吃酒倒不令人惊讶;但这家酒肆虽说有特色节目,但放在整个碎叶镇还算不上大酒肆,高仙芝这二年从未来过这样的小酒肆,今日怎地就来了? 当然,这和岑参没啥关系。他想想就放下了,只是努力侧过身子,不让自己被他们发现。这一串人都比自己官大,要是被发现了就得上前见礼,自己好不容易出来松快,可不想再在上官面前服侍。 但怕什么来什么,一个护卫去后院上厕所,回来时候尽管岑参极力隐藏自己,还是被他发现了。护卫叫道:“这不是岑书记吗?真是巧了,你也来这家酒肆吃酒?” “原来是苏护卫。”岑参只得装作才见到他的样子,说道:“苏护卫,你今日不是应当留在府里护卫节度使,怎也出来吃酒?” “我是,”苏护卫压低声音说道:“我是跟随节度使来的这家酒肆。” “节度使?”岑参装出疑惑的样子,向四周看去,再次装作才发现高仙芝等人在的样子,慌忙上前行礼道:“下官岑参见过高节度使,见过王副使,见过李将军,见过刘判官,见过封判官,……” 见岑参行礼,高仙芝随意答应一声,又给他看座。岑参又行了一礼,方才坐下。 “岑参,你怎也来这家酒肆吃酒?”刘判官刘单笑着问道。他和岑参交好,问出这个问题好让岑参能够解释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我前些日子认得了一个读过书的士卒,惊奇之下与他交谈起来,后来发现这人不仅读过书,而且对许多典籍有别出心裁的见解。我就起了爱才的心思,指导起他学问。因明日就要离开碎叶镇返回龟兹了,今日就答应他的邀约,吃一顿酒。”岑参道。 “原来如此。我想起一事,前些日子你寻嗢鹿州都督府的张别驾,向他讨人情要脱一人的军籍,可是这人?”王副使忽然说道。 “你还向张别驾讨了人情?”高仙芝这时出言道,同时看了一眼也陪在一旁的嗢鹿州张别驾。 ‘你针对岑参,捎带上我作甚!’张别驾张诚心里暗骂一句。王节度副使名叫王正见,也不知何种缘故一直不喜岑参,逮住机会就在高仙芝面前下眼药,即使高仙芝马上就要去职,岑参多半要一起回中原也不放过他。 但心里暗骂不能解决问题。张诚只能上前一步,行礼道:“节度使,王副使所言确为实情。不过下官并未答应岑书记的请求,只是出于好奇又见了这人。下官发现他确实读书识字,又正好嗢鹿州的原功曹参军事佐史在怛罗斯战死,所以就任命他为此职位。” “你做的没有错处。安西读书人本就少,让一个读书人做大头兵太浪费了,做个小吏正合适。”高仙芝出言道。他又对王正见道:“正见,我知你和岑参不合,但做一衙主官,要有心胸。你这样,我如何向朝廷举荐由你接任节度使?” “是,是,下官知晓了。”王正见带着欣喜答应道。自从高仙芝向朝廷上请罪的折子后,大家都在猜测谁会接任节度使、安西副大都护。高仙芝虽然因战败去职,但他这些年战功赫赫,朝廷也要为他留体面,他若是愿意举荐继任者,只要不是过分的人选,圣上多半会答应。 王正见身为节度副使,要说不想当节度使才是自欺欺人。但他明白,自己的资历、威望都不高,就算在安西就地提拔,比自己更合适的人也有不少,所以没报多大希望。可现在却听到高仙芝亲耳说要举荐自己做节度使,岂能不喜出望外。 高仙芝见王正见这幅表情,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举杯饮了一口酒。他真正属意的节度使人选是判官封常清。封常清从二十年前投奔他做侍从,为他鞍前马后、贡献很大,很得他喜爱,才能也足以做节度使。 但封常清资历还不如王正见,现下的官职也低了些,跳一跳也够不上节度使。所以他先举荐王正见做节度使,封常清为节度副使;过几年王正见调往它任,封常清就能接任节度使了。简单地说,就是王正见在他心里只是个过渡人选。 所以见王正见这要高兴,高仙芝心中讪笑,对他又有些悲悯,冲淡了气闷的心情。他今日之所以出来吃酒,又不去往日去过的那几家大酒家,就是为了排解憋在府里泄不出去的气闷。现下气闷被冲淡了,比练两个时辰的武艺效果还好,他不由得想着:‘要不等调到了新衙门,用这种手段调戏下属?’ 总而言之,高仙芝的心情好了许多,对岑参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他想了想说道:“既然是读书人,又得你的赏识,那你将他叫来,我见上一见。” “这,”岑参迟疑着说道:“他不过是个小吏,如何能得节度使亲自接见?”高仙芝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岑参担心刘錡触碰到高仙芝的忌讳,不愿让他来拜见。 “我还亲自接见过普通士卒呢,见一小吏有何不何?”高仙芝笑道。 见高仙芝如此说,岑参知道再也推脱不得,只能行了一礼,转身去找到刘錡,对他说道:“刘錡,高节度使要见你。” 第14章 少年十五二十时 “啥,高节度使要见我?”刘錡指着自己鼻子问道。他只是一个小卒子,就算成了吏员,也不值得节度使亲自接见啊!高仙芝发什么神经啊! 是的,刘錡也不愿意被高仙芝接见,理由和岑参不愿他拜见高仙芝的理由是一样的。所谓伴君如伴虎,对他来说高仙芝不算君也差不多,指不定因为啥缘故他就被高仙芝厌恶,然后就会倒霉;就算有获得高仙芝赏识的可能,他现在的小日子虽然不充满阳光但清晰可见,干嘛要冒极大的风险搏极低微的可能? 但是,高仙芝开口让他过去拜见,他能不去?刘錡只能即惶恐又恼怒地去拜见。 “恭敬些,我听说高节度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但不要刻意讨好,也会让他厌恶。”李全小声说着自己从长辈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刘錡冲他感激地笑了笑,跟在岑参身后向高仙芝走去。 “军士刘錡拜见高节度使,拜见诸位上官。”刘錡面对坐在正中间的那人深深一揖,又对其他人团团一揖。 借着起身的刹那,刘錡看了高仙芝一眼。高仙芝大约五十上下,那张脸一看就是饱经风霜,还带着疲惫之色,长相也十分平常;但他坐在那里即使没有丝毫动作,刘錡也能感受到一股气势,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势。 刘錡一瞬间略有些失神,但马上反应过来,将腰弯到底再直起来,站在高仙芝身前七尺外。 见到刘錡,高仙芝眼前一亮。至于缘故嘛,当然是刘錡出众的颜值了。刘錡一开始不知自己长相如何,他既不爱照镜子现下也没镜子可照。但头一次去花月楼的时候被陪酒的女子说容貌不俗,他这才知道自己长得不错。 知道自己长相不错后,刘錡当然挺高兴,人都愿意自己好看些嘛。之后他虽然不会刻意保养(也没那个条件),但每天勤洗脸;今天出门前他又特意拾掇自己一番换了身好衣服,于是一个帅小伙就展现在了高仙芝面前。 长得好看的人一向占便宜,就算是科举制大兴后录取状元这样要紧的事,不好看的人文章写得再好也当不了,更不要说尚处于士族门阀时期的大唐了。高仙芝欣然道:“不错,这份姿态仪容,又读过书,难怪得岑参看重。” “多谢节度使夸赞。”刘錡说道。 不过他占的便宜也就到此为止了。高仙芝虽然识字,但不是个读书人,引起岑参惊叹的四书分类对他毫无意义;刘錡的武艺一般,马球虽然听张浒说托府兵世家的福前身很擅长,但他这几日还没练过不敢妄言,高仙芝也就不觉得他是个人才,随意交谈几句就失了兴致,挥挥手要让他退下。 刘錡松了口气,就要行礼告退。可这时忽然有人说道:“高节度使,碎叶镇此战损失惨重,不仅士卒,录事、参军、佐史等官吏也多有死伤。按照惯例,先由本镇自行招募,若是不够,再上报都护府从其他各镇、都督府调派人来填补空缺。依下官看,不如就让他留在碎叶镇做一佐史。” 这人侧头又对另一人道:“张别驾,我就向你讨个人情,留他在碎叶。” ‘这人是谁?留我在碎叶做甚?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卒子,有啥好争的?’刘錡十分不解。 “唐峰,你这就不对了。我嗢鹿州这次也死伤不少,几个佐史都出缺。好不容易寻摸到一个读书人填补空位,你又要夺走。”张诚立刻说道。 “你嗢鹿州哪有我碎叶镇损失大?不过是一个普通读书人,这样小气。” “你若是大气,为何还与我争?” “我这是……”他们两个争吵起来。 ‘这是怎回事?’刘錡更加不解。就算他读过书吧,就算此时读过书认识字的人不多吧,但也不至于缺他一个吧?他们两个为何这样争抢他? “好了,身为朝廷命官,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高仙芝喝道。二人忙停下争执,又低头请罪。 “刘錡,”高仙芝没搭理他们两个,转过头对刘錡道:“刘錡,你自己是愿留在嗢鹿州,还是在碎叶镇?” “鄙人,愿意留在嗢鹿州。”刘錡仍然不明白那两人为何要争夺自己,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嗢鹿州。嗢鹿州毕竟是自己(前身)已经待了一年的地方,还有张浒这样熟悉的人,适应起来更容易一些,将来开展工作也方便。 更重要的是,不论谁都愿意要忠心的下属,自己跳到碎叶镇有点背叛的意思,就算是争自己的唐峰镇将恐怕也不会高兴,旁人多半更会对自己有看法。还是留在嗢鹿州的好。 果然,听到他愿意留在嗢鹿州,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欣赏之色,高仙芝更是不由得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封常清。 “好,好。”高仙芝出言夸赞,又对张诚道:“我听说嗢鹿州的参军事也出了缺?” “下官明白。”张诚立刻答应。 “嗯。”高仙芝点头,又问了刘錡几句话,再次让他退下。刘錡行礼时注意力完全紧绷,不过这次没有人再出言说什么,他怀着满腹疑窦退下了。 “节度使和你说了甚话?”刘錡回到角落里,李全马上凑过来问道。 “没说甚,一开始问了我的文采武艺,本就要让我告退;可后来碎叶的镇将又要我到碎叶为官,张别驾不放,他们吵了起来,高节度使喝止才停下。之后节度使问我是愿留在嗢鹿州还是前来碎叶,我答愿留在嗢鹿州,高节度使又说了两个‘好’字,就让我退下了。” “他们争抢你?为何?”李全也觉得奇怪。 刘錡摇摇头。“不明白。” “莫非是你和唐镇将或张别驾是亲戚?他们也都是中原来的。” “不像。我都来安西一年了,若是亲戚,怎地这时才想起来?何况除非两方都是亲戚才能争抢起来,这也不对。” “那就猜不透了。等过一会儿岑公解答吧。”李全道。 他们两个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同时偷偷注意着高仙芝这群人,就连雷诺和迪马什又开始演奏也没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又过了一会儿,没等演奏结束,就见到中间坐着的高仙芝等人站起来,离开了酒肆。却又没走光,留下三人;而且这留下的三人还向他走来。 “快见过封判官,见过张别驾。”不等刘錡和李全开口,岑参先说道。 “军士刘錡见过封判官,见过张别驾。”刘錡赶忙说道。 “佐史李全见过封判官,见过张别驾。”李全也低头行礼。 “李全?你是城中李家的族人?你父亲姓甚名谁?”封常清先被‘李’这个姓氏吸引了,出言问道。 “启禀封判官,家父名叫李煦。”李全回答。 “李煦?”封常清想了想,发现自己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就知他父亲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他自己也才是一个佐史,也不值得在意。于是不再和他说话,对刘錡道:“节度使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愿你以后也都能如今日这般想。” “是。”刘錡没太听懂封常清的意思,只是躬身答应。 封常清又同他说了几句话,表达了自己的欣赏之意,转过头对一直眼巴巴站在一旁的雷泰道:“节度使对你家的酒菜很满意,尤其你这家酒肆这样小,更殊为难得。”说着,他从腰间拿出一锭十两的金元宝递给他。“这是酒钱。” “多谢官人。”雷泰连连行礼,高兴极了。虽然这一群人吃的不少,但也远远不值十两金子。自己一时都算不清到底赚了多少,但一定很多。‘要是他们每天都来我家酒肆吃酒就好了。’ 封常清对他的感谢也不在意,又和岑参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 “刘錡,”刚刚站在一旁没有发声的张诚出言道。 “别驾请吩咐。”刘錡忙道。 “你真的读书识字?”张诚问道。他今日之前根本没见过刘錡,方才只是糊弄高仙芝而已,这时赶忙问一句。 “启禀别驾,錡确实识字,确实读过《三字经》、《千字文》,和《论语》、《孟子》等典籍。”刘錡回答。 张诚对他读过甚底书丝毫不在意,只要确定识字就好。张诚脸色稍霁,道:“后日在路上,我再考察你的学问,若是稍好,就任命你做参军事。” “多谢别驾!”刘錡即惊讶又欣喜地说道,就连李全都有些羡慕。参军事是从八品上,比他这个不入流的佐史高得多,刘錡可以说一步登天。 “嗯,以后在嗢鹿州认真办差,我与都督亏待不了你。”张诚又温言勉励他几句,也离开了。 “岑公,这是怎回事?为何别驾忽然又要任命我做参军事?”等他们两个都走了,刘錡迫不及待地询问岑参。 “你在他面前答话的时候,高节度使对张别驾说的那句话意思就是让你做参军事。张别驾当然不会违背高节度使的意思。”岑参道。 “可我的资历,” “你不要在意资历。像八九品这样的官职,资历并不要紧;对节度使来说,佐史与参军事都是小官,随手给了也没甚大不了的。”岑参解释道。 “岑公,錡还有一事不解。錡原不过是一小兵,如何能够让唐镇将与张别驾二位上官都想委派为本地官吏?”刘錡又问道。 这件事也是刘錡最不解的,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可以解释此事的缘故,甚至开始怀疑:这两个人都好男风,所以‘争抢’自己。 但,令他更加不解的事发生了:岑参竟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第15章 殷殷似友亲 “岑公?”对于岑参没有回答,不仅刘錡不解,李全更不解,他不由得轻声说了一句。 “这与官场上的事有关,我不方便说。李全,你回家后可以将今日发生的事与族中的长辈说,听听长辈如何评论。”听到李全的话,岑参说道。 “是,岑公,全知道了。”既然岑参这样说,李全不能再追问;况且他也觉得官场之事岑参确实不便向他解释,也不会再追问。 ‘可是我他麻没有长辈可以问啊!我问谁去,问张浒吗!’刘錡在心里吐槽道。不过他也就是吐槽罢了,其实并不在意。他就是一个小士卒,当了官也只是从八品上的小官,掺和不到上层的斗争中去。 经过这么一折腾,岑参和李全也没心思再吃酒,刘錡虽高兴之下仍想吃酒,但岂能强留他们陪着自己一块吃?只能结了账与他们两人走出酒肆。李全和岑参要回官衙,碎叶镇兵曹衙门在城北偏东,高仙芝现居的府邸在城北偏西靠近军营,于是在酒肆门前李全与岑参、刘錡告别,一人向东走去。 告别的时候,刘錡还想着怎么与岑参告别好去它处吃酒;可才与李全告别,岑参就拉着他来到一条小巷,同他说道:“刘錡,等你回了嗢鹿州,一定要注意一事:与本地出身的人结交,必须慎重。” “岑公,这是何意?”刘錡不解。 “本地大族,心中更顾着家族之利,未必完全听从衙门的命令;各都督、镇将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但要治理一方不能不借助当地大族,只能录用本地人为官。” “中原来的读书人少,做八九品乃至不入流官员的中原读书人更少,每一个都得衙门看重。但若是与当地大族出身的人交往过密,恐会被上官疑虑,不得升官甚至被寻机罢黜。所以万万不能与他们深交,切记切记。” “与本地一般人家出身的人结交,则要看这人是否倾向于本地大族,若倾向于,那不能结交;若倾向于衙门或无倾向,则结交无妨。”岑参说道。 ‘岑公的意思应该是:首先,各衙门与当地的大族既有合作又有斗争;其次,中原人少,所以身为中原人自动被算作衙门阵营,要站在衙门的立场;其三,既然属于衙门阵营,就不能与对面阵营的人关系太好,不然会被本阵营的大佬怀疑要叛变从而干掉。’听完岑参所言,刘錡在心里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 ‘这样想来,这段话为何不在李全面前说就不言自明了。李全虽不是嗢鹿州人,但也出身安西世家大族,在他面前说这番话,岑参尴尬,李全也难免尴尬。’ ‘唐镇将与张别驾‘抢’我似乎也可以解释了。中原极少有读书人来安西;就算有,也不会当参军事或佐史这样的小官,我这样的没几个。唐镇将和张别驾因此‘抢’我。可还是觉得理由不充足。’刘錡想着。 其实唐镇将与张别驾‘抢’他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在王正见面前演戏。王正见资历、威望都不够,即使当了节度使也会对安西资历威望不次于他的人心怀疑虑,碎叶镇将唐峰和嗢鹿州都督还有其他几个都督就是这样的人。为了避免遭到打压,他们最好表现出互相之间有矛盾,让王正见放心。 正好唐峰和嗢鹿州都督之前确实关系不咋地,唐峰于是借刘錡跳出来与嗢鹿州都督的亲信张别驾当面开怼,张别驾也心领神会接了招。 若是刘錡能知道这些,他肯定会感慨:“果然,能当上大官的,都是好编剧与好演员于一体。唐镇将刚刚得知王正见要当节度使,就马上想出这个短剧本,开演而且毫无破绽;张别驾在一点提示都没有的情况下也心领神会,配合默契。真是,我这个读过大学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送三个字:词穷了!” “岑公,衙门与本地大族不能齐心协力,和衷共济么?”刘錡想了想又道。 “利益不同,如何齐心协力,和衷共济?”岑参笑了。不过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有一敌人十分强大,不论衙门或当地大族单独都抵挡不住,且这敌人对衙门和当地大族均十分不客气,才能使得衙门与当地大族精诚团结,勠力同心。” “哪里会有这样的敌人。”刘錡也笑了。就算是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都没有将世家大族推到对面,也是尽力争取的;安西这边的大族更不会遇到了。 岑参又和他说了几句话,和刘錡告别要前往府邸。刘錡忙道:“岑公,从这里到军营与到高节度使的府邸还有一段同路,錡再送岑公一段。” “不用。”岑参笑道:“你又不回军营,不必再平白多走一段路。” “岑公,这话如何说的?”刘錡有些尴尬地说道。 “你刚得了参军事的官职,心里正高兴想要吃酒,岂会要回军营?去吧,不必再陪着我。”岑参笑着说完,不等刘錡回应转身走了。刘錡又追上几步,岑参摆摆手,他只能停下。 “岑公真是体贴旁人心思啊,对我一个晚辈都这样体贴。”刘錡不由得感叹。‘岑公还要去嗢鹿州,临别时候送他一份礼物,聊表敬意。’ 刘錡一边琢磨送岑参啥礼物,一边去寻张浒。他虽然白日不和张浒在一块,但也知道他在哪,很快找到他与其他同袍,和他们一起吃酒,又告诉了他们自己这样高兴地缘故。张浒等人听闻刘錡又升官了都替他高兴,陪他吃酒,很快饮得大醉,摇摇晃晃返回军营睡觉。 伴晚他们醒来,又一起出去为刘錡庆贺(蹭饭)。因明日就要启程返回驻地,所有将领都下令今晚不得饮酒,而且必须在起更前返回营中,违者重处。他们既然不能喝酒,于是由张浒带着找到一家实惠的饭馆,叫了几个硬菜,又一人上了一碗奶酪,大吃起来。 第16章 忆昔开元全盛日 “吃!”“吃!”几人先像吃酒似的举起装着奶酪的碗碰一下,大口饮掉半碗奶酪,又笑着闲扯几句,当然也少不了对刘錡的祝贺。 待正式开吃,刘錡伸筷夹了一口鱼肉入嘴,同时有些感激地看向张浒。刘錡毕竟年纪小,虽然要当官了,但同火的人一时对他也没甚敬意,反而借着这个由头要让他多多出钱请客。高兴的事,刘錡也愿意请客;但问题在于,他没钱了,这段日子在碎叶城内早就花的七七八八,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钱去高档酒楼请客。这说法被同火的人认为是推脱之词,他辩解也无用。 好在这时张浒站了出来。他是火长,又是本火资历最老的人,说话别人也听,才帮刘錡解了围,最后来了这家小饭馆。 嗯,确实是一家小饭馆。这家饭馆位于城南一片居民区,这里生活的人都是没有家人在军中为兵为将的平头百姓,大家都靠卖苦力、当伙计、做小买卖维持生计,在繁华主街开店的一个都没有,是平(贫)民区。 既然是平民区,那自然也不会有高档的酒楼饭馆,大多数人都在家吃饭,少数在外吃饭的人也追求实惠,饭馆没多大利,也只做家常菜。 但这并不代表这家饭馆的菜不好吃。炸的黄澄澄刀鱼,色泽红润、肥而不腻的猪头肉,色泽光亮、不膻不腥的羊肉汤一道一道送上来,配着胡饼一起吃,同样十分美味,引得众人赞不绝口。 “还是张老大会挑地方。不论豪华大店,或者街边小店,张老大看上的店都即好吃又不太贵。”一边吃着,有人笑着说道。 “刘三,你要和我一样来过碎叶镇二十来次,还每次都找不同的店铺吃饭吃酒,也能挑到好地方。”张浒和这家店铺的主人家苏展及他婆娘正闲聊,闻言转过头笑着回应:“你们呐,都不愿到处逛,每次吃酒都在惯常的那几家店,除非熟人向你们介绍其他店铺才去吃,那样你们怎会知道几家酒肆饭馆。” “等回了嗢鹿州,我一定像张老大你一样到处寻摸饭好酒好的店家。”被叫做刘三的人语气坚定地说道。 “找地儿吃饭,弄得跟赌咒发誓似的。”另一人笑骂一句。 “而且你媳妇管的那样严,你有钱到处寻摸饭馆酒肆吗?”又有人挪揄道。 前一个人的笑骂他还不在意,但听了后来说话这人的调笑,他却顿时变得像是快要枯萎的大树一般,虽然还强撑着说啥“媳妇管钱不叫管得严,……,管钱,……,两公母的事,能叫管吗”之类的,但内里早已虚了;大家也都知道他的德行,顿时哄笑起来,饭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刘錡跟着哄笑几声,侧头看向店外。现下是初秋时节,天气还挺热,街巷两旁坐着纳凉的老人摇着蒲扇;不时有下了班的人经过,还笑着与纳凉的老人打招呼,与碰到的熟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还有人调笑正在收早上拿出去晾晒的衣服被褥的大姑娘小媳妇。大姑娘都比较腼腆,至少也是装得腼腆,红着脸不怎么说话;小媳妇们却大多泼辣的很,人家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最后多半是出言调笑的男人在街坊邻居的哄笑声中狼狈窜进自己家门。 小孩子成群结队在巷子里玩闹,也看不懂在做啥子,只是见他们笑嘻嘻的;偶尔会撞到过路的大人惹来呵斥,但小孩子们也浑不在意,笑着跳走了。 这样看了半晌,刘錡忽然有些羡慕这些人。他们的生活虽然并不富裕,却也不贫乏,充满着积极乐观向上;而且身为平民百姓,也不必担心在战场上丧命,日子过得平淡且幸福。 “怎么,想念家乡了?”这时张浒在他耳旁说道:“这也是我有时来这里吃饭吃酒的缘故。看到他们,就想起在嗢鹿州的婆娘和孩子。婆娘现在也在收衣服,与邻居闲聊吧;孩子也和这些小孩子似的玩闹呢吧。” “嗯。”刘錡随意答应一声,正要说话,忽然从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一句话。“姐夫,我们来叨扰了。” “咦?这不是在长街上开酒肆的那家突厥人吗?”刘錡的一个同袍也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不由得说道。 “对呀,就是那家姓舍利吐利的开酒肆的突厥人,他们这会儿怎出现在这里?”听到那人的话,其他人也都抬起头来。他们每个人都去那家酒肆吃过酒且不止一次,对店主一家十分熟悉,顿时惊讶的叫道。 “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巴特笑道:“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着了几位军士。” “巴特,你这时候不经营自家酒肆,来这里做甚?”张浒问道。 “今晚所有将领都下令禁止饮酒,依照往年的经验不会有几个客人,还不如关半天一夜,我们也休息休息。”巴特道。 “然后你就走了这么远路,找这么一家便宜实惠的饭馆吃饭?你平日里不知赚了多少,还专门找这样的小饭馆,也真够抠的。”刘三笑道。 “我可没这么抠啊。真要是吃顿好的,我家也不是没去过城中最好的酒楼。今晚我家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苏展是我姐夫,和他说话来的。”巴特笑道。 “你进门是喊了一声姐夫来着。我还以为你喊的是哪个客人呢,竟然是苏展?这么说,苏展的婆娘是你姐姐,也姓舍利吐利?”张浒惊讶地叫道。 “我姐姐不姓舍利吐利,姓啥?”巴特一脸看待白痴的表情看向张浒。 “你以前从未告诉过别人啊!”张浒道。 “我随便告诉别人这做啥?”巴特认为张浒更像白痴了。 “好吧。”张浒一拍脸,不再问白痴问题,甚至不再同他们说话,转过头继续吃饭;好嘛,他这一错眼的功夫,刚上的一盘酱肉已经只剩一半了,他再和巴特说会儿话一丝肉星都剩不下!得赶紧抢! 巴特也乐得他去抢肉吃,走过去和自己的姐姐、姐夫说话;迪马什对姑姑、姑父行礼后站在柜台旁,也不怎么和人说话,大概又琢磨起了乐曲。 苏展夫妻一边和内弟、内媳妇说话,一边招呼客人。说了一会儿,苏展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内侄女没见呢,问道:“丹娘呢,今天没带着她过来?” “姑父,我在这儿呢。”他话音刚落,丹妮娅就拉着另一个比她略大的小姑娘跑进来,笑着同苏展说道:“刚到饭馆门前侄女见溱文姐姐正玩的开心,就一块玩起来。” “那怎不接着玩?”苏展笑道。 “天都黑了,大家都回家了,还怎么玩?”丹妮娅笑着回应。 他们这边说着话,张浒一火人已经将新上的菜都吃完了。既然是在便宜实惠的小饭馆吃饭,刘錡也不能再抠了,要了八个肉菜六个素菜和两个汤,胡饼二十张,分量足足的。此时面对着空空的盘子,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消食。 刘錡正消食,侧头看到丹妮娅和另一个比她稍大些的小姑娘,问张浒道:“那是丹妮娅?她旁边小姑娘,是这家店铺主人的女儿?” “怎么,看上了。”张浒笑道:“都说她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一定特别漂亮。你现在就看上了?” “去去去!”刘錡道。他就算再无耻混蛋不要脸,也不会现在就看上七八岁的小姑娘,他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张浒其实也是开玩笑。就算古代成婚早,最小也得十三四岁,十七八岁甚至年过二十成婚的也不少,喜欢七八岁的小姑娘在这个年代也被看做禽兽。“她就是苏展的小女儿,叫做文娘,今年八岁,比丹妮娅大一岁。” 刘錡点点头,没再追问。张浒本还有其他有关文娘的话说,但见他不问,顿时没了介绍兴趣,也只坐在椅子上消食。 众人又消了一会儿食,看看月色,觉得再不出发就没法在起更前回去了,站起来就要返回军营,刘錡去付账。苏展撇了内弟,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猛算,得出一个价钱告诉刘錡。 付完账,刘錡有些肉疼。‘玛德今儿这一顿把我彻底掏空了,在回到嗢鹿州、发头一个月的俸禄前,是一个大子儿都没有了。’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花钱了。” “不能怎样花钱?”忽然有人接口道。 “不能像这回在碎叶镇似的,每天都吃好吃的饮好酒,花的一文钱不剩,甚至……”刘錡下意识地回答,同时抬头看去;但当他看到和自己说话的人后,立刻住了口,而且像二元反射似的立正行礼道:“见过封判官!” 第17章 胜事空自知,人不寐 “封判官?”刘錡与封常清这时正站在大街上,不时有人经过。有一人听到刘錡的话,回过头对封常清说道:“老封,你做判官了?这官几品,大不大?” “不大,不大,”封常清笑着说道:“就是一个小官,州刺史的佐官而已。” “我说你也当不了大官。你长得又不好看,就算认识几个字也当不了。”那人不了解官制也没兴趣了解,闻言说道。 封常清听了也不生气,仍然笑呵呵地同他说话。那人还十分健谈,说了好一会儿才走。期间张浒过来叫刘錡一同走,刘錡不敢随便说话,只说让他们先回去。张浒看了一眼封常清,凭借自己在安西二十年的经验断定这是个官儿,而且绝不是小官,也不再说话,带着另外八人先走了。 “封判官,您怎会来这里吃饭?”等诸人都走了,刘錡觑着没人再经过,出言道。心里还想着:‘你为何会与这里的有些人非常熟悉?’ “快要起更了,你再不回去恐怕会受到重处。”封常清却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起身向军营走去。刘錡楞了一下,赶忙跟上。 边走,封常清边和他说起来。“你或许也知晓,我祖籍蒲州,少年时与外祖家一起被流放到安西,活到三十来岁才在夫蒙灵察麾下谋得一个职位。后来投奔高节度使,……,一步步到了现下的官职。” “你不知晓的是,我当初就被流放到碎叶镇,从九岁起一直到获得差事前,这二十多年我一直生活在这片地方。”说着,封常清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我做官后常年在龟兹镇,但每次我来碎叶,都会抽空来这边饮两碗酒,吃一顿饭,隐瞒现下的身份与当年的熟人谈笑。时至今日,我还熟悉这里的每一户人家,每一条街巷,每一家酒肆。” “封判官,仆十分佩服。”听了封常清的话,刘錡不由得肃然起敬。一般功成名就的人都会隐藏自己未发迹前的生平,以让自己显得高大上。封常清却与旁人完全不同。‘这无关于本事,只有内心足够强大的人才能以平常语气将自己贫寒时的事迹说出来。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打倒的。’ 封常清侧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你的反应与旁人都不同。旁人或马上将我与史上出身贫寒的名臣相提并论,夸赞于我;或避而不谈。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暗含鄙视,对我出身的鄙视,也对我将过往说出来鄙视,哪怕地位比我低的人也不例外。” “可你却完全无鄙视之意,甚至真的十分敬佩。奇怪,奇怪,也不知是何人把你教导成这般的。” “天底下能有封判官这般芳兰竟体之人,又如何不能有仆这样的人。”刘錡见封常清毫无架子,大着胆子说道。 “哈哈。”听到他的话,封常清忍不住笑了起来,又道:“好,你好。” 他原本只是回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吃顿饭,与原本的熟人闲聊几句;但在认出刘錡后又不时注意起他。在他看来,刘錡即将成为朝廷命官,但对原本的同袍仍毫无架子,十分亲近;再加上适才这番话,使得他认为刘錡为人品行不错。 想到这里,封常清又道:“刘錡,过些日子,有个差事要派给你。”他决定送给刘錡一个注定立功的差事。 “差事?是何差事?”刘錡问道。但随即想起了现代官府的种种保密条例,又马上道:“錡孟浪了,判官请恕罪。” “你倒也不必请罪,只因此事尚未最终定下,还不好同你说。不过你回到嗢鹿州后不久,就会知晓差事的内容了。”封常清道。 “是。”尽管心里万般好奇,刘錡也放弃了追问。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军营门前。离起更只有几分的时间了,嗢鹿州都督府司马站在门前等着惩处未按时返回的将士。他见刘錡二人走过来,正要出言训斥几句,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人竟然是封常清,忙低头行礼:“见过封判官。” “嗯。牛司马,你这般尽职尽责,不错。”封常清点点头。 “多谢封判官夸赞。”牛司马答应道。 封常清又和司马说了几句话,和刘錡告别,返回衙门;牛司马疑惑地看了刘錡几眼,但就在刘錡以为他要询问自己和封常清关系的时候,司马却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进去吧,不要睡晚了’,就继续在门前巡视起来。 刘錡心里不解,但也只能对司马行了一礼,走进军营。 …… …… “齐亚德,当时你为什么不派出士兵,追击秦那斯坦国已经被吓破了胆、只会狼狈逃窜的溃军?”此时在怛罗斯城中,大食人的将领却仍未睡下。今天下午刚刚率领又一支军队抵达的大食将领赛义德·本·侯梅德对怛罗斯之战大食人的最高指挥官齐亚德·本·萨利赫说道。 “为什么要追击秦那斯坦的军队?”听到侯梅德的话,站在他面前的人反问道。这人当然就是齐亚德·本·萨利赫,大食帝国阿拔斯王朝呼罗珊总督阿布·并波悉林手下的大将。 (秦那斯坦请点击) 在得知唐国要派兵攻打石国后,阿布·并波悉林首先派萨利赫带兵前往怛罗斯抵抗唐军的进攻;过了几日他因担心唐国军队的战斗力出乎预料,又派出手下另一员大将侯梅德前来支援。 侯梅德得令后命骑兵先行,自己带领步兵以最快的速度行军,紧赶慢赶了十几日,遇到萨利赫派出的信使,得知已经击退唐军,杀死、俘虏唐军士兵两万多人,击溃数千人;杀死上万唐国附庸国的军队,击溃无数。 侯梅德当时非常高兴,差点下马跳一段舞蹈。他定了定神,又问萨利赫的后续安排。信使立刻告诉了他萨利赫下达了什么命令。 侯梅德敏锐地意识到:“萨利赫没有派兵追击秦那斯坦人?” “侯梅德将军,萨利赫将军没有派兵追击。”信使回答。 “他为什么不派兵追击?”侯梅德当时就愤怒地吼叫起来,对萨利赫的决定十分不满意。 他想立刻赶往怛罗斯,促使萨利赫改变决定;但由于他将骑兵大部已经派走,剩下的骑兵护卫不足以在刚刚爆发过大起义的地方保护他的安全,只能继续与步兵一道赶往怛罗斯,在今日下午抵达。 这时已经错过了追击唐军的机会,但侯梅德仍然在见到萨利赫后询问他当时为何不追击唐军。 萨利赫忙得很,哪有空闲回答他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避而不谈。但侯梅德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在将其他事情处理完后,不顾时间已经很晚了,萨利赫也已经脱掉铠甲准备休息,闯进萨利赫的屋子。萨利赫不太高兴,但仍只能同侯梅德解释起来。 “齐亚德,这有什么好疑问的?”侯梅德听到萨利赫的话,有些生气地说道:“难道秦那斯坦国不是敌人?难道对待敌人,不应该在不能将他们一举消灭的情况下,尽可能削弱他们?” “赛义德,你不要这么着急,听我把话说完。”萨利赫仍然不急不缓,他先穿上外衣,又喝了一杯牛奶,直到侯梅德快忍不住要发火才开口说话,但仍然慢条斯理的。 “赛义德,咱们大食国都有哪些敌人?” “敌人?”听到萨利赫的话,侯梅德想了想后回答:“最重要的敌人,是罗马帝国。这个国家现在的实力虽然不强,但距离两河流域太近了,必须重视。” “最危险的敌人,应该是倭马亚王朝的余孽阿卜杜勒·拉赫曼。当初哈里发与总督几乎杀死了每一个倭马亚家族的成员,但却没能杀了他,还让他逃到伊比利亚半岛,又得到当地官员的拥护。他即使不公开宣称成为伪哈里发,也绝不会听从哈里发的命令。” (拉赫曼请点击) …… “在东方,值得重视的敌人就是秦那斯坦和吐蕃。秦那斯坦这个国家人口众多,远比哈里发统治下的人口多得多;而且军队战斗力也不弱,如果不是其核心统治区距离中亚太远,且核心统治区与中亚之间的土地太贫瘠,恐怕这个国家早就将整个中亚纳入统治了。秦那斯坦必须重视。” “吐蕃人的实力没有秦那斯坦国强,但他们有巨大的天然优势,那就是地理位置。吐蕃人生活在高原上,绝大多数生活在平原上的人都不能适应高原上的气候,别人难以进攻他们的本土,他们几乎可以将全部的力量都用在外面;而且这个国家距离中亚更近。所以也不能轻视。” “在东方还曾经有个强大的敌人,突厥。不过这个敌人已经被秦那斯坦国消灭,不需要再考虑了。” 第18章 胡人语(第二更!) “既然大食国在东方有秦那斯坦与吐蕃两个值得重视的敌人,那就不能严重削弱秦那斯坦国。秦那斯坦国距离中亚本来就远,如果对他们的打击太厉害,吐蕃人得利最大。咱们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萨利赫道。 “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消灭中亚秦那斯坦军队后,再沉重打击吐蕃人。”侯梅德自信地说道,完全不把唐国和吐蕃放在眼里。 “不行。”萨利赫脸色严肃地说道:“不可以。” “为什么?难道你害怕了,害怕打败仗?”听到萨利赫的话,侯梅德愣了一下,随即气势汹汹地问道。 “这么多年来,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害怕?”萨利赫反问。 “既然你不是害怕,那为什么说不可以?”侯梅德又问道,不过气势低了不少。 “当然是为咱们着想。”萨利赫道:“赛义德,呼罗珊总督区的军队确实十分强大,但秦那斯坦人与吐蕃人也不弱,虽然肯定能够打败他们,但我军也会有损失。而咱们是要尽可能避免损失的。” “你是说?”萨利赫着重强调了‘咱们’这两个字,虽然侯梅德对打仗之外的事并不敏感也不关心,也察觉到他话里有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敌人,都是大食国的大敌,但不是呼罗珊的大敌。呼罗珊最大的敌人,在库法。”萨利赫说道:“现在的大食国,是大食人的教士与咱们呼罗珊人的武力联手建立起来的。这其中,教士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武力,没有咱们呼罗珊人的武力,根本不可能打败麦尔旺二世,建立新的国家。” “但是阿布·阿拔斯成为哈里发之后,却不愿意武力继续被呼罗珊人掌控,想要削弱咱们。如果呼罗珊的军队有损失,甚至打了败仗,就会让他得到削弱咱们的借口。” “即使咱们一直打胜仗也不行,秦那斯坦人有句俗话,‘狡猾的兔子死光后,狗会被吃掉,能飞的鸟都死了,弓箭会被藏起来’。如果秦那斯坦和吐蕃人都被赶出中亚,咱们又有什么借口继续在呼罗珊维持强大的军队、而不是调到西方对付其他敌人呢?所以不能对秦那斯坦人和吐蕃人赶尽杀绝。” 阿布·阿拔斯同阿布·并波悉林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与呼罗珊军团现在的关系很微妙。倭马亚王朝末期国家混乱,哈希姆派趁机崛起。哈希姆派当时的伊玛目叫做易卜拉欣·阿拔斯,是阿布·阿拔斯与哲尔法尔·阿拔斯的哥哥,阿布·并波悉林是他手下的大将。但易卜拉欣只负责政治和宗教方面的事情,哈希姆派的军队几乎就是阿布·并波悉林一手组建的。 如果易卜拉欣一直活着,这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作为名正言顺的哈希姆派第二代伊玛目,能够压服军方;但就在胜利前夕,易卜拉欣被倭马亚王朝抓住,很快死在狱中。 虽然之后经过一系列政治斗争,阿布·阿拔斯成为最高领袖,后来又成为哈里发,但他没有易卜拉欣的威望,指使不动呼罗珊军团,阿布·并波悉林等人在他眼中也有‘功高震主’的意味。所以阿布·阿拔斯想要削弱阿布·并波悉林的势力,削弱呼罗珊军团;阿布·并波悉林等人对此也心知肚明,可也不愿反叛。于是酿成了现在的微妙关系。 “你,这,”听到萨利赫的这番话,侯梅德一时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又向四周看去,确定屋内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其他人后才问道:“这是总督的想法?” “不,这是我的想法。”萨利赫叹了口气,又道:“如果这是总督的想法就好了。” “早在进入两河流域之前,我就劝说总督不要拥戴阿布·阿拔斯当哈里发,或者完全剥夺哈里发的权力,甚至可以与阿布·萨拉麦联手;但是总督不听我的话,执意拥戴阿布·阿拔斯。” “阿布·阿拔斯刚继位的时候,我也抱着万一的期望,他会是一个高尚的人。但他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想要除掉在对抗麦尔旺二世的过程中立下大功的功臣,头一个目标就是阿布·萨拉麦。等到阿布·阿拔斯杀死阿布·萨拉麦后,一定会对总督,对咱们呼罗珊总督区,对咱们这些手里握有强大军队的人动手的!” “那咱们应该怎么办?”侯梅德马上追问道。至于要不要追击唐军这件事,已经被他丢到脑后了。 “咱们现在也没什么办法。”萨利赫吐了一口气,有些颓废地说道:“已经拥立了哈里发,难道还能废除?那样哈里发的神圣性就荡然无存了,国家也会陷入分裂。现在能做的只有自保。”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侯梅德又问道。 “办法,”萨利赫又想了想,说道:“如果硬要说,还是有的,那就是暗杀掉阿布·阿拔斯,再立一个阿拔斯家族的人做哈里发,但是剥夺哈里发的权力。最好立一个小孩,那样剥夺哈里发的权力更加名正言顺。” “但是暗杀阿布·阿拔斯太难了,他毕竟是哈里发,首都又不在呼罗珊;而且总督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这和没说一样。”侯梅德道。他虽然并不能像萨利赫一样敏锐地注意到库法与呼罗珊之间的关系微妙,但十分了解老上司优柔寡断的性格:风险这么大的计策,不逼到绝境,是下不了决心采纳的。 “总比你什么都想不到强。”萨利赫没好气的回应一句。 侯梅德又白了他一眼,低头沉思起来,似乎在想解决办法;但他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唉声叹气。他忽然又想起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问道:“差点儿忘了,虽然不追击秦那斯坦人,但还有很多善后的事情要做,也得有人返回撒马尔罕向总督汇报这一战的详细经过。是你留在这里善后,还是我?” “你留在怛罗斯吧,你的口才没我好,总督听你汇报恐怕听不明白,还是我去向总督汇报;而且此战是我指挥的,更了解细节。”萨利赫也将思绪重新放回这一战,想了想说道。 “报功的事情又是你去做,留我擦屁股。”侯梅德嘟囔一句。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在意。他们虽然今年都不到四十岁,但已经一起共事二十年了,互相之间非常熟悉,知道萨利赫并不是为了抢功选择回去汇报。 “那你明天就出发吧,这一战虽然规模不大,但毕竟是与东方强国秦那斯坦的战争,总督也非常重视,尽早汇报更好。” 侯梅德继续说道:“我留在怛罗斯,奖励立功的士兵,惩罚胆怯的士兵,对塔什干(石国)的君主那俱车鼻施也要进行奖赏。”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要不要继续拉拢秦那斯坦人控制下的突厥人、吐火罗人和萨喀人?”之前他的想法是将唐国从中亚赶走,所以认为应当积极拉拢唐国控制下的非唐人部族;但现在他知道了不能将唐国赶走,是否要继续拉拢就要仔细考虑了,毕竟拉拢也是要花钱的。 “我去向总督请示。不过总督多半会说继续拉拢,你先拉拢着吧。”萨利赫想了想,说道。 顿了顿,他又说:“中亚可不是只有秦那斯坦人、突厥人、吐火罗人、萨喀人四个民族,你别弄混了。” “我管他有几个民族!不管他什么葛逻禄、回纥、突骑施,只要是说突厥语的,就是突厥人;什么龟兹、焉耆、楼兰、车师、姑墨,只要说吐火罗语的就是吐火罗人;什么塞人、粟特、柘羯,只要说东波斯语的就是萨喀人;说秦那语的就是秦那斯坦人。” 侯梅德不屑地说道。突厥人早就被打垮,没什么实力了,其他民族更是弱鸡,他才不会为弱鸡民族多费心思,仔细分别。 “你呀。”面对他的态度,萨利赫也无可奈何,只能叹口气。 他们又商量了一会儿,侯梅德注意到桌子上点燃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拍了脑袋一下,说道:“看我,都已经很晚了,咱们商量的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没必要深夜还商量。我先回去睡了,你也睡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早就想睡了,是你拉着我说话,还追进我的卧室。你走后我脱了衣服马上就能睡觉。”萨利赫说道。 侯梅德笑骂着回应一句,站起来离开了这里。萨利赫叫仆人进来服侍他脱衣睡觉。 第19章 涕泪满衣裳 对于数百里之外的大食人在琢磨何事,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的上下人等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即使高仙芝等人知道了大食人的想法,也不会影响他们撤兵。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除碎叶镇之外的各镇、各都督府、各州的带兵官员就将所部将士叫醒,让他们收拾行囊,待天亮后启程。 从东门离开碎叶城后,嗢鹿州都督府等几个都督府的军队就与大部分开,向东北而行。以天山为界,安西大都护府分为东南与西北两部分,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个军镇和许多州、都督府都在天山东南;碎叶镇和嗢鹿州等地在天山西北,碎叶镇靠西,嗢鹿州靠东。 但碎叶镇虽然与嗢鹿州都在天山西北,可距离并不近,足有上千里之遥。现下屁股后面也没有敌军追着,军队行进的速度不快,每日只走三十里上下,有时还走不到三十里,这一千里路足足走了四十天,出发时才是初秋,到嗢鹿州已是深秋了。 “幸亏赶回来了,再回不来就得挨冻了。安西的秋天白天黑夜和两个季节似的,白天热死,晚上冻死。”远远望见嗢鹿州城墙,张浒松了口气,又道:“刘錡,回了嗢鹿州,就能……”可话没说完,他就住了口。 “张老大,你傻了,刘錡现下已经是官儿了,每日给别驾打下手,抄写文书,不在咱们火了。”刘三笑道。 从碎叶镇启程后的第二日,别驾就将刘錡叫去,认真考察了他一番。刘錡的文采不好、也没看过多少典籍让张诚有些失望,但他发现刘錡说话、办事很有条理后又十分惊喜。这个年代就算是读书人,没办过几年差事的人中不讲逻辑的比比皆是,甚至可以说没几个讲逻辑的,能像刘錡这样没办过差就很有逻辑的人万中无一。 他大喜之下马上让刘錡在自己身边办差;恰巧负责拟写文书的录事在怛罗斯战死了,刘錡就替代了死去录事的差事。 “是啊,刘錡已经不在咱们火了。”张浒有些惆怅地说道。刘錡做了官,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好事,对他家也有好处,但他还是因为之前一年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晚辈消失而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不过他马上摆脱了这股情绪,笑道:“我给忘了。你们也别说我,刘錡刚去别驾身边那两日,你们不是也不习惯?” “我们主要是因为晚上睡觉帐篷又宽敞了不习惯,怕晚上翻身滚地上去。”另一人笑道:“张老大,你不一样,你是因为没有了一个能随意教还不用担心教错了的小辈不习惯吧。” “小心我抽你!”张浒作势道。 “张老大打人啦!”刘三叫道,顿时引起一片哄笑声。 再谈笑几句,休息时间就结束了,大家爬起来继续赶往嗢鹿州。又走了一个时辰,众人终于抵达嗢鹿州西城门。 在城门口,别驾认真数了一遍人数,确保没有一人掉队。好在嗢鹿州此战总共派出小两千人参战,战后只剩下几百人,排成队列数起来也容易,张诚很快数完,见无人掉队,又同大家说了几句话,最后说道:“解散!” “是!”众人应了一声,随即面带欣喜向自己家奔去。他们当然高兴,活着回来能不高兴嘛;而且马上就能见到亲人,双重加持之下自然是满面欣喜。 有少数几人面带羡慕之色看着旁人,但最后却只能转身向军营走去。他们都是最近几年从中原征调来的府兵,在嗢鹿州还未安家又没有熟悉的同乡,除了军营无处可去。不过因自开元年间以来从中原征调的府兵越来越少,即使汉人士兵也大多是从定居在安西的汉人中征召而来,这样的人很少。 张浒没有向自家‘奔’去。他已经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了,虽然身体还结实,但也与年轻人不能比;何况在他看来既然都已经到了嗢鹿州也不急于这一时,慢悠悠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张浒来到自家门口。他婆娘早就带着三个孩子在门口等着了,见他走过来立刻迎上去,扑到他身上哭骂道:“你终于回来了!你个贼汉子,这一仗这样惊险,打完了也不知道先托人向家里送封信!” “耶耶!”他的三个孩子也扑上来哭道。 “你知道我们在刚知道大军死伤极多,好多火整火死光时有多担惊受怕吗!当时我就差点儿晕过去,之后几天一直等着你的书信,没见到书信还以为你也死在甚底怛罗斯了。那几天我是天天哭,天佑,天保,还有杏儿也都哭,眼睛都快哭坏了。” 张浒的婆娘继续说道:“后来才有认识你的信使说你没死,还活蹦乱跳的,我们这才知道你还活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张浒也不敢说话不敢动,生怕又招来一堆哭骂,待她话说的差不多了才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别哭了,你也知道哭对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又哭了那么多,今天高兴的日子,就别哭了。” “还不是赖你!要不是你不派人送信,前些日子那会哭的那么多!”不说还好,一说他婆娘又大声喊道。 “好好好,都赖我。”张浒忙道,同时心里也暗自埋怨自己。‘只记着给老家的父母兄弟写信,把婆娘孩子给忘了。以后一定得记得。’ 又哭骂一会儿,张浒的婆娘才止住,拉着自家良人走进院子,把大门关上。他的三个孩子这时也止住了哭声,再次上前行礼道:“耶耶。” “哎。”张浒答应一声,看着他们三个哭红了的双眼,温言道:“以后不能再这么哭了,非得把眼哭瞎了不可。你们也不愿意年纪轻轻的就瞎了眼吧。” “知道了。”三个孩子答应道。 张浒又和婆娘孩子说了几句话,问道:“咱们家有做好的饭没有?上午走了那老远的路,肚子饿了。” “有,有。”他婆娘忙道:“就知道你一回来肯定找吃的,一早上就烙好了几张炊饼,等着你呢。我去给你拿。” “我自己去拿。”张浒道。说着就要向厨房走去。 可这时他婆娘又想起一事,问道:“怎地不见刘錡?他没和你一起回来?他是怎么了?难道是死在怛罗斯了,还是残疾了?” “哎呀,他不是你关系极近的老乡的儿子?他要是死了残了,你怎么和你老乡交代?总不能不告诉他家人吧?” “没有,没有,”张浒说了这四个字,正要细说,忽然听从门外传来笑声:“多谢婶子记挂着,錡没事,既没死也没残。” 第20章 白日放歌须纵酒 “刘錡你来了!”张浒高兴地打开院门,将刘錡迎进来,问道:“你怎这时就来了?” “别驾带我见过都督,都督忙得很也没空闲和我多说几句话,我自然就回来了。”刘錡笑着回答,又对张浒的婆娘说道:“见过婶子。” “嗯,好,好。”张浒的婆娘磕磕巴巴地说道。她适才那几句话好像咒刘錡似的,还被正主听到了,感觉有些尴尬。为了避免尴尬,她也没听清刘錡到底在说甚底就赶忙道:“刘錡,你和你叔一样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也饿了吧,我去给你拿几张胡饼。”说着就要去厨房。 “婶子不忙。”刘錡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这里装的是都督赏给我的点心,从中原来的,据说是西都长安有名的点心师傅做的,我尝了一块,挺好吃。现下还没到饭点,先用这个垫垫。”他又笑着对三个孩子说道:“你们也尝尝。” “噢,有好吃的点心吃喽!”张浒年仅七岁的小儿子张天佐顿时高兴地欢呼起来。 “还不快谢谢你刘世兄。”张浒笑着说道。 “谢谢刘大兄。”听到父亲的话,天佐答谢一声,伸手向刘錡要点心。刘錡打开盒子给了他一块,天佐接过来立刻尝了一口,高兴地叫着跑回屋去了。 刘錡和众人走进门厅,待张浒坐下后也坐到交床上,双腿垂地,又笑道:“张叔,适才在都督府里一直都是跪坐,腿都坐麻了,在世叔这里就放肆了。”此时虽然有了类似于后世椅子、马扎的坐具,但正式场合仍然是跪坐在低矮的器具上。 “随便坐,随便坐。”张浒笑着回应:“自己家里,想怎么坐怎么坐。” 刘錡笑笑,又拿给张浒的女儿张杏与长子张天佑各一块点心。张天佑已经十二岁了,比他弟弟懂事得多;又平素羡慕读书人,此时模仿着读书人的样子感谢道:“多谢世兄。”见大哥这样做,杏儿也赶忙效仿:“多谢世兄。” “哈哈。”刘錡笑了两声,又递给他们一人一块点心,让他们去一边吃点心。他随后将剩下的连带盒子放在张浒面前,对张浒和他婆娘道:“世叔,婶子,你们也尝尝,别只让孩子吃。” “那我们也尝尝高级货。”张浒拿起一块点心吃下肚子,说道:“嗯,果然是高级货,好吃,真是好吃。”又对婆娘说道:“天巧,你也吃。” “好吃,好吃。”他婆娘汉名叫做石天巧,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也连声说道。将点心咽下去后,她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刘錡,你这是发达了,能被都督接见,还能得到这么好的点心?” 适才她在院门前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抓住机会;这会儿有了机会,立刻问了出来。 “刘錡可是发达了!”张浒兴奋地抢着说道:“他因识字,在碎叶镇休整的时候先是被节度使的幕僚岑参书记看中,要帮他脱了军籍;后来因都督有令没脱成,但别驾听说刘錡识字,又让他做功曹参军事佐史;再后来也不知怎么地,又成了参军事。从碎叶镇返回的路上他一直给别驾办差,坐在大马车里风吹不着雨浇不着的。” “参军事?”石天巧立刻双眼瞪得浑圆,看向刘錡。她对嗢鹿州都督府的官职很了解,参军事是从八品上,在高仙芝这等人看来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随意就赏赐了;但在普通士兵和百姓看来,这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官了。 整个嗢鹿州都督府朝廷经制官员一百多号,有品级的只有十九个,其他都是不入流的官,更别提吏员;从八品上的参军事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了。别看大唐有狄仁杰这个从吏员当到宰辅的人就以为升官容易,多少人熬一辈子,能从吏员升到从九品下的官都谢天谢地。所以张浒婆娘得知刘錡出发前还是个小兵,回来后已经成了参军事的时候,怎能不惊讶? “……回头给天佑和天佐也请个教书先生,让他们读书;杏儿也要读书。”张浒说道。 张浒的话将他婆娘从惊讶中拉了回来。“让他们读书作甚?”她下意识说道。 “你傻啊,”张浒道:“将来让天佑、天佐也进官府啊。有刘錡在,给他们安排个小吏还不容易?不比当大头兵强?” “哦,哦。”石天巧答应道。其实刚才那话才出口,她也已经想明白了。听到张浒的话,她偷偷瞧了一眼刘錡,见刘錡没出言反对反而对她笑了笑,放下心来。她又对张浒道:“那让杏儿读书有啥用?” “将来嫁给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啊。”张浒道:“大户人家子弟都是读过书的,没读过书的姑娘可嫁不过去。而且大户人家有那么多账要记,不读书也不行。将来等杏儿长大了,让刘錡给她找门好亲事。” ‘又不是刘錡的亲妹妹,大户人家岂会愿意。’石天巧想着。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 张浒继续和刘錡闲聊,很快就到了午时。张浒知道刘錡有吃午饭的习惯,吩咐婆娘去做饭。因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石天巧把自家养的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又做了几道凉菜端上来,让张浒与刘錡边吃边聊。 “世叔,有件事差点儿忘了。”刘錡忽然说道:“侄儿先在这里恭贺世叔:世叔要升队正了。” “啥,我要升队正了?”张浒惊喜地反问道。 “适才别驾带着我去拜见都督,拜见过后一时没让我下去,我就听见都督与别驾说咱们嗢鹿州原本只拥兵四五千人,这次战死了一千多,超过三成,须得立刻补充。因死的军官也不少,许多人都能升上一级。张叔你打仗的经验丰富,一定能升为队正。” “这可好。”张浒笑道:“能升官真是好事。”他不由得唱了几句,又说道:“我去取酒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不成,张叔,不成。”刘錡赶忙说道:“下午我还得去衙门,都督还会安排我差事,可不能喝酒。” “这确实不能喝。”张浒有些遗憾,但又振奋起来,问道:“除了要升很多人的官,你还听到了甚底?” “这个,”刘錡有些为难。这段日子他经手的文书不少,知道的事也多,但一来这些都是机密不能说,而且告诉张浒对他来说除了增加吹逼的谈资也没别的用处;可啥事都和张浒说似乎也不好。 正为难间,他想起一件事,说道:“我还听到都督与别驾说,这次怛罗斯之战,是因为葛逻禄人先逃跑导致阵势崩溃才败的,所以节度使必定派人出使葛逻禄,斥责、处罚他们。” “该!就该干死这帮狗娘养的!”听到要处罚怛罗斯之战失败的罪魁祸首之一,张浒马上说道:“要不是他们,还不至于战死这么多人!” “张叔放心,节度使不会轻放过他们的。”刘錡道。高仙芝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导致自己去职的罪魁祸首。 “该!”张浒又叫道。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又道:“因咱们嗢鹿州离葛逻禄人的地方最近,往年都护府派人出使葛逻禄咱们嗢鹿州都会派一人做副使。也不知今年会派谁?” “哎,派谁都一样。”刘錡不在意地说道。反正和他没关系。 第21章 但去莫复问 “别驾,你说甚?我来做副使?”刘錡怎么也没想到,出使葛逻禄的副使差事竟然会落在自己头上。 此时他回到嗢鹿州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刘錡一直在别驾麾下草拟文书、帮助招募将士。不带任何前缀的参军事类似于后世的参谋,负责给主官出主意,战前搜集情报,制定作战计划。但现在嗢鹿州没仗要打,搜集情报的差事又被另一个资历深的参谋完全揽走,张诚就暂时让他干起了这两个差事。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但刘錡还挺乐意的。毕竟看小说的时候,谁都把自己代入主角,想象着自己像主角一样人生经历跌宕起伏,最后功成名就;但轮到自己真实的生活,谁都愿意安安稳稳的,有大富大贵的机会当然好,没有的话混个小康生活也不错。刘錡就很满意自己的小康生活。 但他的平静生活在今天被打破了。“让你去你就去,多说甚。何况这是都护府的命令,我也不知晓缘故。”张诚没好气地说道。他对这个命令也不满意。 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张诚发现刘錡好像还有管账的天赋,打算派他去给仓曹参军事打下手,看看他是不是真能把账管好。仓曹参军事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该退休了,正好让刘錡接手。可来自都护府的这个命令却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如何能满意? 但不管如何,这是上头来的命令,张诚也不敢违背。“过两三日,去葛逻禄的正使就要到嗢鹿州了。你先把手头的差事交接一下。哎,除你以外也没有合适的人替我草拟公文,我先自己写着吧。”张诚说道。 “是。”刘錡答应一声。张诚又吩咐几句话,让他退下了。 之后两日,刘錡一边和同僚交接差事,将还没写完的公文写完,又告诉了张浒自己要出使葛逻禄。张浒倒是挺高兴,同他说道:“你到了那儿要狠狠训斥他们的叶护,勒索他们的钱财,索要奴隶。敢在打仗时逃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刘錡心想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也答应着。 时候很快到了第三日。张诚知晓出使葛逻禄之人会在今日上午抵达嗢鹿州,但他并没有来迎接的意思。又不是朝廷派出的使者,安西大都护府的使者而已,也不会是多大官,不值得自己亲自迎接,有刘錡到城门口等候足以。 刘錡辰时正来到东城门开始等待,同时心里也在琢磨会是谁来做正使,这人的品行会怎样,好不好相处等等。这样想着,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他忽然听把守城门的士卒喊有大批人马从东面赶来,心想应当是正使来了,忙走到城门口;但亲眼见到这大批人马后又有些疑惑:‘怎这么多人?出使葛逻禄,用得着这么多人护卫吗?’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他只见最前面的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常’字,一名护卫率先奔到城门处,对刘錡说道:“常判官巡视嗢鹿州,还不快去将都督、别驾叫来迎接?” “你快去都督府告诉都督、别驾,说常判官来了嗢鹿州,快去!”刘錡马上侧头对士卒吩咐,然后立刻迎上去,对封常清行礼道:“参军事刘錡,见过封判官。” “不必多礼。”封常清下马走到他面前,笑着说道:“果然是你。都护府下的命令就是让你做副使,朱艮、张诚定会让你来迎接。” “是您安排属下做副使?”刘錡忽然想起在离开碎叶镇前夜封常清和他说‘过些日子有个差事要派给你’,指的就是这个差事? “高节度使也不在意一个副使的人选,我就随手安排了。”封常清笑道:“你可愿意这个差事?” “愿意,愿意。”刘錡赶忙说道。虽然打破了平静生活,但这能增加他的资历,对他以后的仕途发展是有好处的,刘錡当时不愿,后来想明白了自然就愿意了。 封常清点点头,又和他随意聊了几句;都督朱艮和别驾张诚很快赶来,与封常清互相见过礼后,朱艮笑道:“常清,怎不提前派人告诉我们你要来嗢鹿州巡视?”他和封常清十分熟悉,地位也差不多,就直呼名字。 “只是惯常的巡视,高节度使担心给后任留下麻烦所以派我与刘判官在各处巡视一番,没甚地事,派人提前告知你们还显得我小题大做。”封常清笑道。朱艮和张诚也笑起来。 说笑几句,封常清命这次与他一起来嗢鹿州的官员上前见礼。打头一个就是岑参,他在越过刘錡的时候还向他眨了几下眼,之后才同朱艮、张诚见礼。其余官员依次上前。 等到最后一人上前,刚要见礼,封常清笑道:“朱都督,张别驾,此人就是此次出使葛逻禄的正使段秀实,陇州汧阳人,在怛罗斯之战中立下功劳,得到节度使的赏识,任命为斥候府果毅。因正好顺路,所以一起来了嗢鹿州。” “段果毅。”待段秀实见礼毕,朱艮上下打量他几眼。封常清不会随便介绍一个人,必定是高仙芝或他举荐的下任节度使王正见,或封常清本人十分欣赏这人。 但他这几眼也没看出段秀实有何优异之处,又因他此时才是斥候府果毅,也就不再注意他,微微点头回礼后请封常清一行人去都督府,他要设宴招待。封常清自然不会推绝。 宴席当然是宾主尽欢,整个嗢鹿州有品级的官员都来陪客,刘錡也混了顿好饭。 下午他寻空拜见岑参,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又询问起高仙芝对他们此次出使葛逻禄的态度,要达到何目的。 岑参却只是高深莫测,同他说道:“你跟着段秀实去就是了,也不需你做甚事。”刘錡追问他也只是以这句话答复。 刘錡不解,但岑参不说他也没法子,只能回去休息。第二日一早,他又带着几个护卫,与段秀实一道赶去葛逻禄。 第22章 交代! “段果毅,前面就是葛逻禄人的牧场了。”刘錡同段秀实说道。 “前面就是了?”段秀实问道。 “依照今年年初出使过葛逻禄部的人说,这里就有葛逻禄人放牧了。”刘錡回答。 “嗯。”段秀实点点头,忽然又道:“这里可不是葛逻禄人的牧场。早在显庆二年,高宗皇帝就在这里设置洁山都督府,以当时在这里的突骑施阿利施部首领为都督,统辖阿利施部及其他部族。” “虽后来突骑施人不再服从朝廷旨意,使得我大唐与突骑施人开战,突骑施人战败后远走碎叶水上游,将这片土地让给了葛逻禄人,但洁山都督府从未撤销,葛逻禄人应是洁山都督府下辖子民,这片土地是洁山都督府的土地,如何成了葛逻禄人的?” ‘嗯?’听到段秀实的话,刘錡心下奇怪。洁山都督府位于伊丽河下游靠近播夷海一带,在初设立的时候就是羁縻都督府,大唐从未实控过,只是名义上属于大唐而已,他这个时候义正言辞的对我与护卫们说这番话作甚? 他又扫视了护卫们一圈,许多人并不在意段秀实到底说了甚话,少数认真听了的和刘錡一样,对段秀实为何对自己人说这番话感到疑惑。 段秀实自己也注意到了,但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下令众人下马休息,也没说休息多久。大家带着疑惑开始休息。 过了一会儿,从西北面有一个小部族赶着牛羊过来。这个小部族刚注意到有人时还有些紧张,但看清大唐的旗帜后就放下心来。大唐要是来打葛逻禄,不会只有这么点人;这么一支队伍一定是出使团队,不需要担心。 可就在此时,段秀实却下令所有人上马。待众人在马背上坐稳了,段秀实拔出腰间的佩剑,高声叫道:“将士们,冲垮这些葛逻禄人!” “啥?”刘錡一时没忍住,叫出声来。咱们不是出使的使臣么,怎么要打起来了? 但其他人可不像刘錡这样反应。段秀实所选的三十五名将士均是征战无数的老兵,论体力已经不如年轻人,但经验远远胜过;刘錡带来的五人也不是新兵。他们听到段秀实的命令后齐声呼和,随即就与段秀实一起冲了上去。刘錡回过神来,赶忙跟上。 这个小部族对此毫无准备。他们还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驱赶牛羊呢,忽然感觉大地开始震动,向东看去,就见到唐军气势汹汹的向他们冲来! 葛逻禄人顿时惊慌起来,丢下许多牛羊,四散奔逃。段秀实下令留下十人收拢牛羊,其余人分为两部,一部跟随他一部跟随刘錡,追击葛逻禄人。刘錡虽然满心疑惑,但手上也毫不含糊,带着十来个人就追了上去。 他追出十多里,斩杀了二十多个落在后面的葛逻禄人,见天色转暗才掉头返回,赶在天黑前回到出发之地。这时段秀实也回来了,互相交流了战果后,下令先前收拢牛羊的将士宰牛宰羊,其余将士安营扎寨。 ‘怪到从嗢鹿州出发的时候你说不必带太多干粮,到了葛逻禄自有吃食。但这可以花钱买嘛,没必要杀人劫货。’刘錡解开了一个疑惑,但更大的疑惑仍然没有解开。他一边吃着羊腿一边思索,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第二日一早又杀了两只羊做早饭,段秀实下令将其余所有羊都放了,只赶着几头牛继续向葛逻禄人叶护所在的部族而去。这一日伴晚他们又遇到葛逻禄人,段秀实再次下令杀人劫货,只是因时间有些晚了并未下令追击,砍杀了几个没能逃走的葛逻禄人便罢。 之后几日,每天早上放羊留牛,驱牛赶路。若是这一日没遇到葛逻禄人,就宰杀留下的牛;若是遇到了,就伺机斩杀他们抢夺牛羊。 与此同时,他也加快了行进速度,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后来都快赶上急行军了。好在这些日子他们也抢了些马,给每人配了双马,交替骑行还撑得住。 又过了几日,他们逼近了葛逻禄人叶护所在的部族放牧之地。这里水草丰美,人也较多。段秀实改变了前些日子的做法,不再杀人劫货,也放缓了行进速度,但公开亮出自己大唐安西大都护府使者的身份,要求所遇部族为使臣团队提供牛羊,稍有不从就大肆打骂,有一次还下令将一个小头领抓住扒光衣服殴打一顿。 葛逻禄各部当然极为愤怒,但他们也不敢私自对大唐使者如何,只能一边派人飞报叶护,一边忍气吞声供应段秀实要的东西,还约束普通部众不要擅自对大唐使者不利。 刘錡对段秀实的操作更看不明白了。‘在抵达洁山都督府前我与段秀实交谈,发现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也从不凌虐下属,怎到了洁山都督府就变得这般暴虐?难道他有亲人被葛逻禄人杀死了?但若是这样,高节度使不会以他为出使葛逻禄的正使。’ 但不论刘錡是否明白段秀实这样做的缘故,时间都在飞速流逝。很快,他们抵达了叶护所在的部族。 抵达叶护所在部族的时间是当天伴晚,时任葛逻禄人叶护的顿毘伽派出他的亲小舅子迎接大唐使者,为他们准备了十分奢华的帐篷,又安排了美味珍馐、舞蹈女乐。小舅子伊纳勒还说道:“上国使者但有吩咐,无所不从。” “嗯,无所不从?”听到这句话,段秀实斜觑了他一眼,问道:“真的无所不从?” “是,上国使者吩咐,无所不从。”小舅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但仍硬着头皮说道。 “好。”段秀实笑道:“我看你身后迎接我的这一队壮士不错,不如转交给我,我回去后送给节度使。” “啊,这,”伊纳勒额头冒汗,说道:“禀告上国使者,这些壮士是我葛逻禄叶护的亲卫,非我所能做主。” “你适才不是说但有吩咐无所不从?怎此时又变卦了?” “非我不从,只是这非我能做主。” “这样又怎能说但有吩咐无所不从?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你将这队人留下看守帐篷,明日我亲自向叶护讨要!”段秀实道。 “这……”伊纳勒仍然不敢做这样的主,但叶护顿毘伽吩咐他不要违逆大唐使者的话,他左右为难,思虑良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但他在段秀实像驱赶苍蝇似的让他走后,赶忙去见顿毘伽禀报。 若是这一幕被刘錡看到,他一定会忍不住再次询问段秀实这样做的缘故。但刘錡今天白天似乎吃坏了肚子,上了好几次厕所,抵达这里后立刻进帐篷休养去了,没见到这一幕。 第二日一早,段秀实与刘錡穿戴整齐,前去拜见顿毘伽。他们来到顿毘伽的大帐,见礼完毕后落座。 坐下后,刘錡扫视了大帐一圈。顿毘伽居于上座,他与段秀实坐在顿毘伽的左手边,对面坐着几个葛逻禄壮汉,应当是顿毘伽麾下的大将或大部族首领。此时这几人都双眼充满愤恨地盯着他与段秀实,有人甚至带着杀意,这些杀意与愤恨几乎就要凝结成刀将他们两个砍成肉泥。刘錡不由得避开他们的眼神。 ‘看来我们在进入洁山都督府后杀人劫货的‘事迹’已经传到了这里,不然近日没有其他仇恨,他们不会这样看向我们。’刘錡想着。 段秀实却仍然谈笑自若,他笑道:“吾大唐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安西节度使高公,命我二人首先转达对叶护的问候。” “多谢。也请你们转达我对高公的问候。”顿毘伽倒是表情如常,听到段秀实的话还微微露出笑意,出言道。 右手边坐着的几个葛逻禄壮汉的表情却变得不屑起来。有人嘀咕道:“想凭这几句话就赖掉杀死我许多儿郎、抢走许多牛羊的账?打错了主意。” 顿毘伽和段秀实都听到了这句话,但二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继续寒暄。刘錡不解,但此时他也没法同段秀实私底下说话,只是心中的疑虑又加重了一层。 段秀实与顿毘伽寒暄了好一会儿,不停说话,二人的表情也没有丝毫不耐。但右边的几个壮汉却不耐烦起来,其中一人忍不住说道:“怎地还不说正事?只是浪费时间。我还不如回去睡觉。”虽是轻声耳语,但众人看这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顿毘伽顿了一下,表情微不可查的发生变化,出言对段秀实道:“不知高公派段使、刘使前来,还有何事?” 听到这句话,刘錡感觉段秀实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见到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厉声说道:“吾大唐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安西节度使高公还有一事要我来与叶护说:葛逻禄将士在怛罗斯之战中不听军令、擅自逃走,高公愤怒之极,让叶护给他、给大唐一个交代!” 第23章 旌旗初下玉关东 段秀实这话一出口,帐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右手边的一人勃然大怒,叫道:“因你唐国将领胡乱指挥,使得我葛逻禄之兵损失惨重,你竟然还有脸叫我们给你交代!” “大食人以有备算无备,又人多势众,战事失利岂是指挥之过?大军共同作战,自然要由一人掌总指挥,分派作战时也不可能完全一碗水端平,岂能因为遭受了些损失就擅自撤退!”段秀实立刻回应。 右手边的几人顿时都愤怒了,站起来大声连吵再骂;段秀实丝毫不怵,也站起来怒骂;刘錡身为副使总不能坐视段秀实一人对战多人,心一横也站起来与葛逻禄人对骂。 对骂一阵,葛逻禄人口渴了纷纷喝水,趁着这个间隙段秀实转头对顿毘伽说道:“叶护,怛罗斯之战葛逻禄将士不听号令擅自撤走,叶护到底做何想?若是认为无错,那我等立刻离开,返回龟兹镇向高公禀告;若是认为不应该,就请给个交代!” 听到这话,葛逻禄大将又要喝骂,但顿毘伽拦住了他们,眯起眼睛对段秀实说道:“此战我葛逻禄人率先撤退确实不该,但你等使者前来此地途中擅自杀死我葛逻禄子民、抢夺财货,还侮辱首领,你们又当如何交代?” “笑话!”段秀实冷笑道:“洁山都督府乃是我大唐之土,你们不经允许擅自窃据,安西大都护府不追究你们已是宽宏大量,还敢要我们交代!” 顿毘伽再次扫视段秀实,又看了一眼刘錡,忽然说道:“此事待我与下属商议一番,再行答复。” ‘嗯?’刘錡再次疑惑不解:‘顿毘伽怎地服软了?’在刘錡看来,刚才双方只是毫无用处的对骂和互相推卸责任而已,顿毘伽怎么忽然就退了一步? 段秀实也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处变不惊,表情恢复了平静,说道:“那使者就等待叶护的答复。”说完这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刘錡赶忙跟上。在离开大帐前,他恍惚听到:“叶护,你这是……” 回到他们安置的帐篷,周围看守的葛逻禄人也不知是知道了他们之前杀人劫货的‘光荣’事迹,还是知道了方才大帐内的争吵,反正对他们怒目而视,右手紧紧握在刀柄上。段秀实将他们看做空气,径直走进去,又索要奢侈的饭食。侍者一脸不忿的将饭食端来粗暴地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帐篷里只剩下段秀实与刘錡两人。 段秀实与刘錡随意谈笑几句,开始吃饭。刘錡在走出大帐前还想着询问他,但此时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改了主意放弃询问,只是与段秀实一边谈笑一边吃饭。帐篷内一时只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 下午叶护顿毘伽没有召见他们,他们也不着急,继续颐指气使的使唤侍者。帐篷内外的葛逻禄人人人皆愤,如果不是上头的严令,估计早就将他们砍的死无全尸了;护卫们也都十分紧张,只有段秀实仍似一无所觉。 第二日上午叶护召见了他们,并且说道:“怛罗斯之战我军擅自撤退,确实不该,愿意向大都护府表达歉意。不知高公想要怎样的交代?” “高公要求,必须赔偿安西大都护府奴隶一万人,……,以弥补因葛逻禄将士擅自撤退造成的损失。”段秀实道。 顿毘伽似乎觉得这个条件太高,又争辩几句,想要让段秀实降低要求;但段秀实寸步不让,顿毘伽犹豫了好一会儿,但最终完全答应了段秀实的条件。 他们离开大帐返回帐篷时,刘錡注意到帐篷内外的葛逻禄侍者与护卫都换了人,新来的都面容严肃,而且似乎受到了严厉告诫:尽量不与唐人说话,如果被唐人使者叱骂鞭打了也不要愤怒叫嚷,只是默默服侍、保护便好。不过段秀实除有一次因服侍之人确实做了错事叱骂外,再没骂过,鞭打更是一次也无。 他们在葛逻禄人的地方又住了二十多天,叶护顿毘伽偶尔会请他们两个一起吃饭,宴席上都是宾主尽欢,丝毫看不出之前的激烈吵嚷。待顿毘伽从各个部族将允诺给大唐的奴隶、财货收集齐全,段秀实亲自清点一番确定数额不差后,派两个唐人护卫去嗢鹿州报信,又对顿毘伽说道:“我等只有四十二人,恐怕无法押运这一万名奴隶返回龟兹镇,还请叶护派人协助押送至洁山都督府与嗢鹿州都督府交界处,我已使人去通知嗢鹿州都督府遣兵接应。” “好说好说。”顿毘伽满口答应,指着一名大将道:“博果尔,你协助唐国使者押送这些奴隶。” “是,叶护。”那人答应一声。刘錡看了一眼,发现他是头一次面见叶护顿毘伽那日和他们两个对骂的人之一,但此时他脸上毫无不满或愤恨的神情。 当日下午博果尔押送着一万奴隶、财货送他们,同时也是保护他们离开洁山都督府。 嗯,段秀实与刘錡确实需要葛逻禄叶护直属的部族士兵保护。段秀实在来的路上不知袭击了多少葛逻禄部族,而且他们是原路返回会再次碰到这些部族。他们当时是有备算无备、人多欺人少,返回时可就没那么便宜的事情了,那些部族多半看到大唐的旗帜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乱刀砍死。 刘錡在返回的路上不知道见到多少部族神情激动的围上来,然后在博果尔和他下属的劝说下不得不退下。 终于,他们来到两个都督府的交界处,见到了前来接应的嗢鹿州将士。双方进行了交接,博果尔带着人马返回。在双马交错而过的时候,刘錡注意到他松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段秀实也松了口气,和带兵的嗢鹿州司马说了几句话,待大军启程后回转回来,对刘錡笑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询问我吧。” “有些事我已经猜到了,但有些疑惑尚未解开。”刘錡道。 第24章 戏中戏 段秀实也松了口气,和带兵的嗢鹿州司马说了几句话后又走回刘錡身边,忽然对他长揖到底。 “段果毅这是作甚?”刘錡忙伸手扶他,又出言问道。 “往来洁山都督府这数十日一直将刘参军蒙在鼓里,某十分对不住。”段秀实说道。 “段果毅不必如此。段果毅既然如此做,必定有必须如此做的道理。”刘錡心里对段秀实一直瞒着自己当然是介怀的,但这时这么多人看着呢,还有自己的上官嗢鹿州司马,段秀实也比他官大,他只能这样说。 刘錡再三推绝,段秀实才直起身子,对他说道:“刘参军胸怀过人,我十分佩服。” “过奖了。”刘錡同样只能这样回应。 “现下已经出了洁山都督府,这次出使的差事已经结束,内情也不必再隐瞒。我这就向刘参军解释一番。”段秀实说起正题。 “还请段果毅稍缓。”刘錡打断道:“段果毅,有些事情下官已经猜到了,不需果毅再解释;不过有些疑惑仍尚未解开,还请果毅解惑。” “不知刘参军已经知晓哪些了?”段秀实问道。 “我已经明白在进入洁山都督府后,果毅为何那样对待葛逻禄人了。”刘錡道。 段秀实进入洁山都督府前后的表现大相径庭,刘錡即使再不动脑子也能猜出其中有问题,只是他一直到第一次面见葛逻禄叶护顿毘伽,见到这个葛逻禄人的王忽然服软后才想明白缘故: 段秀实截杀、侮辱葛逻禄人,为的是向葛逻禄人展示他丝毫不怕他们、展示他完全不怕自己的作为会导致葛逻禄人与大唐决裂,从而让葛逻禄人认为大唐安西大都护府虽然在怛罗斯战败,但实力仍然强大,足以攻灭葛逻禄。 后来在段秀实和他与葛逻禄将领对喷一堆垃圾话后,顿毘伽忽然服软也有了解释:当时他们说了甚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当着顿毘伽面仍然表现的丝毫不惧,不被他看出一丝破绽,从而让顿毘伽更加认为大唐安西大都护府实力依旧强大。或者说,双方的第一次见面本就是顿毘伽安排的一次对他们的试探,只不过顿毘伽的安排失败了。 但刘錡仍有不理解之处。“段果毅,我还有三点不解。其一,为何在顿毘伽答应大都护府的条件后果毅你忽然又变了模样,不再侮辱葛逻禄人,演戏不应当是从头演到尾吗?其二,果毅为何在事先不与錡说,万一錡露馅了,又如何处置?其三,在刚刚来到洁山都督府、尚未见到任何一个葛逻禄人时,果毅说的那段话有何意?” “演戏?这个词是何意?”段秀实反问道。 “演戏,嗯,截取表演戏曲中的两个字,用来指某人假扮另一人或假装有某事,比如骗子在骗人时就是在演戏。”刘錡解释了一番。 “妙,此词甚妙。”段秀实点评一句,解释起来:“我之所以在顿毘伽答应大都护府的条件后变了做派,仍然是在迷惑顿毘伽。” “你以为他对咱们口头上答应了条件,就真的答应条件了?不,他心里仍有几分疑虑,不然不会用了二十余日才将需要的奴隶、财货备好。这些年来葛逻禄日渐强大,从突骑施、昭武九姓等处抢了不知多少财货奴隶,一万奴隶,又没限定非要青壮,至多几日的功夫就能凑齐。” “这二十余日,就是他再次试探你我的时间。在前来洁山都督府前,封判官曾告诫我顿毘伽为人极其多疑,我必须表现的完全符合常理才能打消他的疑虑。” “按照常理,一个人的要求被完全满足,心里定然高兴,行事多半温和起来,至少比之前温和,除非是即蠢笨又豪横官宦子弟;但这样的人岂会成为使者?所以我在他答应条件后变了做派,温和许多,以彻底打消顿毘伽的疑虑。” “原来如此,錡受教。”刘錡诚恳地说道。‘我以为我和顿毘伽在第一层,段秀实在第二层;没想到事实是我在第一层,顿毘伽至少在第三层,而段秀实在第五层。真是比不了这帮人精。’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段秀实捻着胡须说道:“到底是否事先告诉你内情,我也是经过反复琢磨才最终决定。从嗢鹿州离开后的几日我一有空就找你闲聊,就是为了了解你为人做派如何。了解后我认为,不在事先告诉你内情,更能打消顿毘伽的疑虑,更有益于完成任命,所以并未提前告诉你内情。” 说着,他又躬身对刘錡行礼道:“真是对不住刘参军。”刘錡也只能再次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连说不敢。 “至于其三,那段话其实并无用处。”段秀实起身后,笑着解释第三个问题。“只是我望着眼前那片草场,忽生感慨而已,别无他意。” “原来如此,亏錡还反复琢磨。”刘錡笑道。 “确实不该说那番话的,刘参军见笑了。”段秀实说完这句话,又道:“我当时是在想:如此肥美之土,何时能成为我大唐子民聚集之地,就如同嗢鹿州都督府这般。所以忽发感慨。” “段果毅所思所想,令人佩服,錡不能及。”刘錡又道。他心中确实升起了对段秀实的敬意。 但是,在与段秀实说完这番话后,刘錡却又主动远离了他;正好自己的上官嗢鹿州司马在此,他也有合适的理由。虽然他佩服段秀实,但段秀实不提前告诉他内情仍然让他心里别扭,与姓段的亲近不起来,也不愿亲近。 段秀实大约猜到了刘錡这样做的缘故,但只是轻笑一声。他做事一向只考虑如何完成差事,至于在这过程中采用的手段对自己是利是弊全然不顾。对旁人不愿意亲近他,他只要问心无愧便好,也不会为了与旁人交好而刻意接近,甚至枉顾公事。 之后几日,段秀实带领他从龟兹镇带来的护卫行走在一边,嗢鹿州司马与刘錡等人在另一边,押送着奴隶财货。嗢鹿州司马也曾刻意接近段秀实,但人生经验丰富的他很快摸清了段秀实的性格,知道与他交好并无意义,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第25章 万里中原烽火北 他们一行人很快返回嗢鹿州。封常清在北边的各州、都督府兜兜转转了一圈,‘恰好’在此时再次来到嗢鹿州。他赞赏了段秀实与刘錡二人,赏赐了他们些财货,亲自押送部分奴隶财货返回龟兹镇,剩下的暂且留在嗢鹿州,由节度使掌书记岑参看管。 但是,封常清与段秀实等人离开后,岑参岂会将主要精力用在看管这些上面?“刘錡,我本打算在去职前教导你一番,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你又被派了出使葛逻禄的差事。好在封判官又命我暂且在嗢鹿州看管这些奴隶财货,我还可以教导你。” “不知何时免去高节度使官职的旨意就会传来,我也只能一并返回中原,所以咱们抓紧时间,我认真教导你。”岑参对刘錡说道。 “是,岑公。”刘錡当然不会拒绝。 之后一段时日,刘錡每日清晨赶去衙门办差,下午申时返回居所聆听岑参的教导一直到亥时正。岑参身为在华夏漫长的历史中能留下名字的大诗人,其文学功底自然非同一般,几乎所有典籍、文选、史书都看过甚至能全文背诵,典故也是信手拈来,刘錡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岑参的知识,受益匪浅。 但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十一月底,免去高仙芝安西大都护府副都护、安西节度使的旨意传来,高仙芝领旨谢恩,就要启程返回中原。王正见没有留用岑参的意思,他也不得不离开嗢鹿州赶去龟兹镇,与高仙芝一并返回。 临走前,岑参又给刘錡留下一样东西。“刘錡,这是留给你的举荐信。”他说道:“将来你返回中原,可以用这封信做敲门砖,与中原的文人墨客交游,拜见名士高官。” “多谢岑公。”接过这封信,刘錡愣了一下,随即颇为感动地说道。他现下已是参军事,他认为自己将来若返回中原,很可能是在安史之乱中随同大军被皇帝调去平叛,这封举荐信多半用不上。 但岑参的心意他仍然十分感激。他与岑参只不过因为十分偶然的事情才认识,彼此既非亲朋又非故旧,岑参能为他办理脱籍,这段时日又悉心教导他,刘錡非常感动。 “岑公稍待。”他说了这话,去里屋取了一个包裹又走出来,双手呈递到岑参面前,说道:“岑公,錡十分感谢岑公这段日子悉心教导,请收下这份临别赠予。” “里面装的甚物?”岑参笑着接过包裹,打开看了几眼,神情变得惊讶。他抬头看向刘錡。“这是……” “岑公,那几样饰物,是錡这段日子收集的安西各族的特色饰物,岑公拿回中原可用于馈赠亲友;包裹内另有黄金二十两,岑公回到中原后可充作交游的用度。”刘錡说道。他前些日子得封常清赏赐黄金二十两,都给岑参了。 岑参抬起头盯着刘錡,似乎想说几句话,但最后并未出口,只是拍了拍刘錡的肩膀,转身离开。但他在心里说道:‘日后若能再与刘錡相见,一定把他当做自己真正的弟子。’ 送走了岑参,刘錡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此时已是深冬,野外草木不生,不论百姓还是蛮夷都缩在家里猫冬,差事轻省的很。他每天清晨去都督府点个卯,再去仓曹衙门与仓曹参军事闲聊几句、查看仓库,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归自己支配。 刘錡每天从衙门回来,吃过早饭先读两个时辰的书,吃过午饭练一个时辰的字,再练一会儿武艺,伴晚与同僚吃酒玩乐;有时也会去与张浒说说话。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但平淡的生活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这人怎回事,怎地一直针对我?难道是前身不小心得罪过他?还是其他甚底缘故?’都督府内,刘錡斜觑着正向都督奏报因仓曹的钱粮拨付不及时而未能按时完成城池修缮之事的功曹参军事赵平。 “刘錡,事情可如赵平说的这般?”待他说完了话,都督朱艮见仓曹参军事不在,问刘錡道。 “禀告都督,”刘錡出列说道:“之所以未按照功曹的要求拨付钱粮,缘故是……”他说了一番与赵平不一样的说辞。 听到刘錡的话,赵平就要再上前进言,但都督却道:“看来此事出于误会,赵平、刘錡,你们二人再沟通一番,在二月底前将城池修缮完毕,不必凡事都禀报我。” “是,”刘錡与赵平对视一眼,躬身答应。 但除了这个插曲之外,他倒也无其他烦心事。紧赶忙赶在二月中旬修缮完城池,他也不必再与赵平打交道,至少暂时不用。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份,嗢鹿州迎来春暖花开,荒芜的草场重新冒出青草,灿烂的杏花、梨花、桃花依次盛开,封冻的河流也融化开来,流动着落在水上的花瓣,景色甚美。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的秀美风光,刘錡萌生了出去踏青的想法。正好仓曹每二年要派人巡视一次各处城池的仓库,刘錡便主动请缨,出外巡视。 三月初九,他带着六七个曹丁离开嗢鹿州城,先巡视了嗢鹿州东北的车岭城,之后折向西,前往弓月城。弓月城是个小城,当然整个嗢鹿州除州城外全都是小城。这座城建立的时间极早,早在高宗皇帝在位时便已建立,当时用来看守洁山都督府、嗢鹿州都督府、双河都督府等附近三个羁縻都督府。 后来随着大唐的势力进一步扩张,嗢鹿州从羁縻都督府变成了朝廷直辖的都督府,许多人从中原迁移过来与当地的蛮夷混居。当时本打算将州城设在弓月城,但大都护在这一带巡视后认为,弓月城的位置有些偏,又不靠近大河,于是将州城设在了后世的伊宁市附近,临近伊丽河。嗢鹿州所辖的领土,就是后世的伊丽河谷。 虽然州城并未设在弓月城,但此地仍然是十分要紧之地,常年在这里驻扎拥兵六队共300人的一个团,附近还设有两个各辖一队的戍。团校尉也是此地主官。 听闻嗢鹿州来人巡视仓库,团校尉立刻到城门口迎接。双方见礼毕又寒暄几句,校尉笑道:“不知刘参军是今日就巡视仓库,还是休息一日明日再巡?” “安校尉,今日天色还早,还是现下就将仓库巡了吧。”刘錡道。出来巡视也是有时间限制的,不能从年头巡到年尾还没巡完;他还打算在路上多欣赏几天美景,自然不想在弓月城多耽搁;而且早巡视一天,如果发现什么问题,也有充足的时间与安校尉‘沟通’。 “刘参军如此勤于王事,我自然不会阻拦。”大约是仓库没啥问题,或者有问题也都被遮掩住了,名叫安万里的校尉笑道:“今日我也没甚底事,就陪着刘参军一并巡视。” “多谢安校尉。”刘錡道了声谢,到给他安排的房屋换了身衣服略微休息一会儿,就和安万里一起在城中巡视起来。 城中共有三处仓库,分别用来存放武器、粮食与钱财。首先前往的是钱财仓库。这样的边地小城也没几个钱,刘錡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数都用不了多少时间,很快查完,与账目对得上。 之后他巡视了粮仓。粮仓是最容易出猫腻的地方,又因家家户户多少都有存粮,即使数目对不上也能和百姓、商贾临时借粮,所以最不容易查出问题。不过这么多年来安西大都护府还没出现过将士守在城中没饭吃的情形,上下对粮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錡略微看看就罢了。 最后来到武器库。武器库其实是归兵曹管辖,但每年兵曹、仓曹都派人巡视显然是浪费人力,所以两曹轮流派人巡视,今年轮到仓曹。因不归仓曹管辖,刘錡也不上心,一边和安万里说笑一边走到库房旁,吩咐库管打开大门,又对安校尉笑道:“之后我将前往卡城,还请安校尉为我派出向导。” “刘参军放心,我必定……”安万里立刻笑着接话,但话才说到一半他忽然变了脸色,紧紧盯着库房。刘錡心知有异,忙转过头来,就见到了一座空空荡荡、仅有零星武器的库房。 “安校尉,这是怎回事?”他立刻掉头看向安万里。纵使他还没看过账簿,也知道弓月城的库存武器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儿。 “这,这,”安万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侧头厉声询问库管及分管仓库的佐史:“你们说,库房里为何只有这点儿武器?其余的哪儿去了!” “校尉,属下不知啊!”佐史首先叫道:“校尉,昨日属下才查阅过账簿与库存对照,并无误差!请校尉明察!” “校尉,冤枉啊,冤枉啊!”库管也跪在地上连声喊道。 “将他们押下去,严加审问,一定要找出罪魁祸首!”安万里对参军吩咐道。参军领命,押着二人下去了。 “刘参军,”安万里面容严肃的对刘錡说道:“此事安某必定给参军一个交代。若能查出罪魁祸首,交由参军处置;若是不能,安某去都督府向都督请罪!” 刘錡也没心思和安万里开玩笑了。他刚刚查了账簿,又走进库房看了几眼,认定武器至少没了三分之二。一座城池的武器丢失大半,这事太大他可兜不住。“安校尉,三日内定要将此事查清,不然我只能向都督府奏报了。” “刘参军放心,三日内必定查的水落石出。”安万里道。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二人再无心思做其他的,安万里下令查抄佐史与库管的家,又回到衙门亲自盯着对他们二人的审讯;刘錡匆匆吃了碗饭,开始草拟向都督、别驾奏报的文书,不断删删改改,一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刘錡的房门被‘咚咚咚’的敲响。他睡眼惺忪的起身披上衣服打开房门,见是安万里,精神就是一振,问道:“库房武器丢失案已经查清了?” “查清了。”安万里脸色阴沉地说道:“是佐史楚项勾结库管,将武器偷走。取得楚项的口供后,从城中一处院落起出了部分丢失的武器。” “既然查出了罪魁祸首,安校尉你的罪过大为减轻,为何脸色还这般难看?”听到安万里的话,刘錡先是一喜,然后疑惑地问道。没等安万里回答,他又想到一事:“这人偷盗武器为何?若是贪污钱财,偷盗粮食岂不是更好?他偷盗的武器流向了何处?” “他偷盗的武器,流向了突骑施。”安万里道:“他之所以偷盗武器,是受了突骑施人的指使。” 第26章 孤城飘飖 “甚?突骑施人?怎又牵连到了突骑施人?”刘錡更加惊讶,同时隐隐觉得事情似乎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据楚项交代说,他之前被突骑施人色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事,之后不得不完全听命于突骑施人。” “前段日子,突骑施人忽然要他提供大量武器。楚项知道丢失武器极易被查出,自己也会被发现,之后要么逃亡到突骑施人的部落、要么未能及时逃走被处死。他虽然成了奸细,但也知晓现下的生活远比在部族中更好,不愿舍弃这样的日子。于是他询问和他联络的突骑施人为何要这么多武器。” “那个突骑施人一开始还不愿回答,楚项反复询问,他才说了实话:他们袭击弓月城。” “突骑施人要袭击弓月城?”刘錡忍不住打断了安万里的话。 “是。”安万里皱了一下眉头,继续说道:“据楚项交代,突骑施人自从莫贺达干可汗被大唐生擒处死后,不仅实力大损,而且分裂为尊崇苏禄可汗的‘黑姓’以及尊崇娑葛的‘黄姓’两族,互相征伐。” “与楚项有联系的这一部族为‘黄姓’,想要重振声威,就想出袭击大唐的一处城池壮大声势、引得其他部族来投这个法子。正好在弓月城他们有楚项这个内应,就定下了攻打弓月城。” “楚项仍然不愿,但禁不住那个突骑施部族握有他的把柄,只能答应。他利用自己分管仓库的身份,与库管勾结慢慢转移武器、运送出城。这也怪我偶尔巡查库房的时候疏忽大意,没发现武器少了。不过楚项也不敢偷盗太多武器,以防被我发现。” “可三日前那个突骑施人部族忽然传来消息,说近日就要攻打弓月城,让他做好做内应的准备。为防我在发觉突骑施人攻城后,在他打开城门前,散发库存武器造成突骑施人伤亡,所以他将许多武器藏在了城内其他地方。……” “突骑施人近日就要攻打弓月城?问清到底是哪一日了吗?突骑施人要出动多少人马攻打弓月城?”刘錡再次打断安万里的话,出言询问;同时心里想着:‘我怎么这么点背,出来巡查个仓库也能碰到这种事情!早知道就不争抢这个差事了,反正我还不算仓曹的官员,出巡的差事本落不到我头上。哎呀,哎呀!’至于武器丢失案,早就被他甩在脑后了。 “还在审问。”安万里也不说后边的话了,回答道:“问出突骑施人近日就要攻打弓月城后,我立刻派人赶往都督府求援,又将此事通报二戍让他们更加戒备。” “一定要问出突骑施人哪日攻城,出动多少兵马!”刘錡声音严肃地说道。 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这话十分不合适。他即不是本地的主官,官衔又比安万里低,轮不到他来做主。他赶忙又道:“安校尉,对不住,我是关心则乱。” “不必如此。”听到这句话,安万里心情好了些,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没甚好怪罪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刘参军,我之所以这时就来见你,一是告诉你武器丢失案的内情,其次也是来询问你一句:你可要出城?” “刘参军,现下尚未发觉突骑施人攻城的迹象,你若是要出城,立刻收拾好行囊,我打开城内将你放出城。” “出城?”听到这句话,刘錡愣了一下,心里盘算开来;安万里站在面前等候他的回答。他还想着若是刘錡思考的时间超过一刻钟就先离开,就听刘錡说道:“我要留在城内,看着突骑施人被打退。” “啊!”或许是因为刘錡给出回答的速度太快,安万里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一小会儿才说道:“既然如此,就请刘参军在城内安坐。” “安校尉,我身为大唐武官,岂能在一旁坐视将士与蛮夷交战?我自知用兵打仗多半比不上安校尉,就请安校尉将我当做一士卒,或分派我在城墙上值守,或分派我出城厮杀。”刘錡道。 听到这话,安万里当然立刻出言劝说,尽全力打消刘錡上战场的想法,安安稳稳的在这栋房子里待着,一直待到都督府派来的援兵抵达。毕竟,刘錡虽然官比他小,但却不是他的下属,若是战死了会带给他很多麻烦;而且安万里也打听过刘錡的生平,知道他是从士卒被一举提拔到参军事,从未指挥过哪怕一个火的军队,安万里对刘錡的指挥才能实在不能放心,也不愿将任何士卒交给他指挥。 但刘錡执意要上阵杀敌,安万里劝说不住,想了想说道:“现下突骑施人尚未攻城,尚且不须上阵杀敌。还请刘参军移步衙门,咱们商议一番如何应对突骑施人的攻打,同时问一问可有新的口供被审问出来。” ‘既然你执意要参合战事,就让你履行参军的职司,给我参谋战事吧。’安万里在心里谋算着。 “好。”刘錡不知安万里所想,听他说的在理,立刻答应道。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刘錡穿好衣服,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打起精神,与安万里一起向衙门走去。 他们很快来到衙门,安万里首先问了可有新的口供。弓月城参军立刻回答道:“禀报校尉,楚项供出了突骑施人攻打弓月城的时间。” “何时?”安万里问道。 “明日子时。他们约定明日子时由楚项在城墙上传递信号告知突骑施人一切如常,再打开城门引他们入城。”弓月城参军道。 安万里没有问楚项打算怎样打开城门。弓月城现下已经不与蛮夷的牧场直接接壤了,中间隔着两座城,近十多年也从未有过蛮夷攻打弓月城,平日的防备变的有些松懈,做了七八年佐史的楚项要是连打开城门都做不到,早就被安万里发现他的奸细身份了。 “他可说了突骑施人出兵多少?”安万里又问道。 “楚项说他不知突骑施人会出兵多少。”顿了顿,弓月城参军又道:“属下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可怜的奸细,不仅两面不是人,而且不被投靠一方所信任。”安万里低声说了一句,对弓月城参军道:“先让旁人审问楚项,你跟我来,咱们商议一番如何应对突骑施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