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末日决择》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一章 初访环州 浓浓的烟霾将环州的天空熏成诡异的昏黄色,乌黑且脏乱的大地上,立着一栋栋早已失去色彩的大楼。大楼之间,是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它们有的空空如也,有的拥挤不堪。其中一条主干道上,二十余辆汽车挤在一块,有的只剩铁架,不时飘出几缕带着呛鼻气息的黑烟。 从朔方来的风,推搡着这飘起的黑烟,并将它们摁在一旁居民楼那淡红色的外墙上,居民楼下是一条不算宽的铺着文明石的人行道。由于长期缺乏清洁,人行道上落满了绿中带金的单叶,就像是一条软绵绵的地毯,地毯中还镶嵌着一些另类的图案,如墨蓝色的手提包、黑色的背囊、七彩的雨伞、白色的骨骼。 “呼”、“呼”、“呼”、“呼”一双油亮亮的大皮鞋不知轻重地踏在做工精致的地毯上,带起了好些单叶,地毯的美感也无可避免地遭到破坏,大皮鞋的主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不时还回头看一眼身后。且每看一次,他那厚实的额头上的“川”字便深一点。 大皮鞋再次回头,但这次他莽撞了,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他的左脚踢在一具骨骼上,那错综复杂的骨头当即将他绊倒在地,“啪”大皮鞋的脑袋狠狠地砸在一只水墨色的女式手袋上,他那沉甸甸的眼镜也随之脱落。 “吼”“吼” 大皮鞋背后传来几声怪叫,大皮鞋一听,额角立刻感到一阵冰凉,伸手一摸,原本干燥的手指立刻湿了一片。大皮鞋挣扎着爬起来,双手抓住手袋的提手,原地转了个圈,将提包扔了出去。 一辆焦黑的公共汽车蛮横地拦在人行道上,它的车尾镶嵌在一堆铁架子里,这堆铁架子一直延伸到路中央的植被分隔带才算止住。大皮鞋急急地刹住脚步,并用尽全身的力量将笨拙地身躯扯得原地旋转九十度,然后鸭子似的奔向植被分隔带。 植被分隔带约有三十厘米高,中间每隔五米便栽着一棵玉兰树,两棵玉兰树之间,拉着一面绿色的一人高的铁丝网,这铁丝网虽不结实,但也确实阻止了很一部分人横穿马路的念头。 大皮鞋双手撑着分隔带的边缘,将身子顶了上去,但分隔带的路并不好走,踩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的,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大皮鞋,这只手的肉跟大皮鞋见过的都不一样,它就像一滩水,竟能给人一种化开的感觉,但当你想挣开时,它又忽地化为一把铁钳,无论你怎么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大皮鞋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标准足球,他的左胸脯也鼓起了一大块,这是心脏不停地撞击胸腔所造成的结果,情急之下大皮鞋转过身子,抬起肥硕的左腿就要向后踹,但当他看向身后时,他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便烟消云散!他眼眶中的双眸也一点点地向上滑,便最终消失在眼眶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白。 大皮鞋倒下了,被吓晕的,而吓晕他的生物,正伏在他身上,大块朵颐,须臾它抬起头来,血浸红了整张脸,几块指甲般大小的肉块,正缓缓从它的额头滑落,在它的脸上拖出一条长而红的血迹,血迹之下,是它布满血线虫的黑洞般的眼睛。 “吼”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弯曲的双腿肌肉一点点地绷紧,随后猛地向前一扑,迅速消失在柏油马路的尽头,它灵敏的嗅觉告诉它,附近又有了新的猎物。 “突突突突突”果不其然,感染者消失的方向,很快便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轰鸣声与城市中常见的不同,它更为响亮,音调也更高,这是因为它的马力更为强劲,这是飞行器引擎的轰鸣。 慢慢地,一架直升机出现在环州的天际线上,它飞得很低,似乎只要踮起脚跟,便能将它“摘”下来。它的出现得益于一场持续了数天的争论,争论的是一群华冠丽服的长者,争论的焦点就是这座名为环州的城市,对这座被不知名厉疾彻底攻陷的城市,众人的态度也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救援,另一派则主张立刻毁灭。两派互不相让,抉择者一时难以定夺,既然无法抉择,便唯有妥协——先探清情况,再作下一抉择。 当天飞往环州的直升机共有四架,它们将在环州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放下调查小队,而这一架是飞往城南城乡结合部的。 直升机的轰鸣声有如一桶香油浇在油锅上一样,原本静谊的街道忽地“啪啪啪啪”地沸腾了,两旁的房屋中,尚散发着黑色烟雾的汽车残骸下,忽地涌出不出的人,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旋即就像接到了统一的指示般,张牙舞爪地朝着直升机的方向冲去。 “我们成功地引起了它们的注意。”直升机上,一直观察着街道情况的机枪手不安地叫到,同时下意识的伸手抹了抹额角,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了枪把——尽管这些“人”并不能对这架直升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飞行员皱了皱眉头,微微地拉高了飞机,同时增加了引擎的功率,尽管直升机上的所有人都对下面的那些生物没有任何概念,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电影中的“丧尸”的形象安在下面的那些“人”身上。 “吼”、“吼”街道上的吼叫,一浪高过一浪,引擎那孱弱的轰鸣声自然挡不住吼声的“进攻”,大败而逃。 随着轰鸣声的退去,紧张、不安甚至是恐惧都慢慢地浮上了直升机上的每一个人的心头,即使他们没有看过一眼舱外,心中也能将外面的情况猜出个大概——迎接他们的“人”虽说不能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但也决不是他们手上的武器能轻易对付的。否则,指挥部也不必大费周章地要求一定要找到面积足够大的无人区,才能放下调查小队。 “五分钟准备。”直升机驾驶舱中,副机师拿起话筒,提醒道,由于环境嘈杂,因此他的话是吼出来的。 随着他的话语,机舱中开始忙碌起来,调查小队的成员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以免落地后再出现问题。机舱外的城市也随着高度的降低而越发清晰,这时吼叫声已经消失,想象中的恐怖场面并没有出现。 咋看之下,街道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只是柏油马路被大大小小的红黑色斑块装点成了“斑点狗”;马路两边的楼房的墙壁上、玻璃上都粘上了一层层夹杂着些什么的血污;金绿色的地毯上偶有散发着不祥的黑云的躯体。恍惚之中,众人竟然觉得,刚刚那令人毛管洞开的吼叫只是幻觉。 渐渐地,前方的楼房开始退去,一块空旷的野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这块地看起来荒芜很久了,地表上的杂草估摸着也有齐腰高了,荒地有近千平米,南侧是一块更大的堆着很些砂石等建筑废料的荒地,东侧是一条单轨铁路,西侧是一片三两层高的民房,北侧是连绵的山丘。 直升机悬停在空中,良久,才缓缓下降,地上的野草被螺旋桨带起的强风撕扯着往后倒,形成一个放射状的圆圈,“咚”机身颤了颤,数双军靴踏在几乎侧倒的草地上,随后又如脚下生风般向四周跑开。圆圈中心的直升机则缓缓拉升,逐渐缩小为一个黑点。 几个黑衣人又向圆圈中心靠拢,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五米的距离。 魏溢林抬起右手抚顺了耳机的线路,润了润嗓子道:“检查通讯。1号呼叫2号。” “2号收到。2号呼叫3号。”2号秦天武是这五人中身材最魁梧的,他身上除了突击步枪外,还背着一把霰弹枪。 “3号收到,3号呼叫4号。”3号乔武是五人中身材最为矮小的,但却有着与身材不相称的壮实肌肉。 “4号收到,4号呼叫5号。”4号王明君体型与5号钟文峰相差无几,都是匀称的身材,中等的个子。 “5号收到,5号呼叫6号。” “6号收到,6号呼叫1号。”6号柏韵莲是团队中唯一的异性,其他人也不用专门从她的身上寻找特征了。不过真要寻找除性别外的特征,也有,她背着一只银色的,表面贴着红色十字的箱子。 “1号收到。对表。八时五十三分。” “八时五十三分。” “八时五十三分。” …… “吼”没等魏溢林再多说些什么,一声低沉的咆哮便传入众人的耳朵。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魏溢林“刷”地扭过头,声音是从荒地南侧传来的,但体积庞大的建筑废料堆却完完全全地阻挡住了他的视线。 “吼” 又是一声低沉的吼叫,这吼叫的声线较之前那声,似有些许不同。两声吼叫就如同索命的黑白无常,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如大皮鞋那般双腿发软摔倒在地了。南侧的荒草开始摇动,这绝非风力所至,因为它的摆荡没有规律,同时荒草中,一股浓烈的血的味道开始弥漫……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章 见面之礼 魏溢林举起右手,轻轻地作出几个动作,其余人立刻以魏溢林为中心,向他靠拢,直至两人之间的间隙只剩下三米。同时一短两长三把枪已经指向那极不安分的草丛,另外两长一短两把枪则分别对着众人的后面、左面、右面。 “吼”叫声更响亮了,荒草丛的摇晃幅度又大了些,沉重的脚步声也传了过来,不祥的气味也更为浓厚。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过去,但那荒草丛就像没有尽头一样,尽管吼叫声不断传来,但就是只听声音,不见踪影。 魏溢林瞄了眼身材匀称的王明君,并跟后者交换了个眼神,后者慢慢地由蹲姿改成立姿,并慢慢地往荒草丛摸索而却,但没等他走几步,那吼叫声便消失了,王明君一愣,轻轻地用枪拨开一人高的荒草丛,但他的视野却并未因此变得更宽敞。 吼叫声的消失令所有人的的心都登时提了起来,尤其是那三个独当一面的,无不紧紧地握紧了枪柄。热汗从王明君的额头涌出,但又因头罩的阻遏而只好留在头罩与皮肤之间的那点狭小的空域当中。 就在众人都一脸茫然的时候,“咻”一道黑影忽地从荒草丛中扑了出来,它就像一只矫健的猎豹,出手即快又狠,“吼”从空中传来的吼叫就像死神的声音,散落在众人的耳膜中。 王明君下意识地抬起枪口“砰”地开了枪,不等他看清结果如何,感染者那双铁手便如泰山一般从上往下压在他的肩膀上,王明君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但这无疑令他的境况更加雪上加霜——感染者身体的重量全在他身上,他一动,身子便失去平衡。“咚”王明君狠狠地砸在硬邦邦的泥土上,他双手把枪一横,死死地顶着感染者的胸膛。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得以看清这个感染者的样貌,它的左眼眶被不知什么东西咬了口,半碎的眼球就悬在半空中,那血线虫就像一张网,将这个精巧的装置包在里面,泛黑的脸上,开了张血盘大口,口中长满了嶙峋的密且尖的利齿,从中滴出的半透明状的唾沫又粘又稠。 “别开枪!”魏溢林在子弹呼之欲出的那一霎,收住了手。这个不可思议地命令当然不是要众人看着王明君死,而是魏溢林敏锐地注意到,这么近的距离,无论是冲锋枪还是突击步枪,一枪打在感染者的头上都能炸开它的头骨。那时,感染者的颅内之物定会全洒在王明君脸上! 身材魁梧的秦天武第一个明白了魏溢林的意思,放下枪,轻轻地抽出绑在右大腿上的多用途军刀,随后双腿用力往前一蹬,三步便窜到感染者身后,一手扯着感染者那浅色的外套,猛地往自己身体的方向一拉,同时右手用力往前一插,刀锋刺穿了感染者的喉结,红黑色的血液顺着军刀的血槽如雨水般滴下。 “咚”感染者不算沉重的身躯被秦天武随手扔到地上:“没事吧?” “没……谢谢……”被拉起来时,王明君的话都还没有说得利索。 “你……你杀了它?”钟文峰凑上前,看着趴在地上的感染者,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它们不是患者吗?” 感染者蜷缩在地上,红中带黑的血液已经托起了它的头颅。它的左眼落在血泊的边缘,那几条血线虫正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蓄意攻击特情人员,可视情况击毙。”秦天武淡淡地回答道,一边还不忘用感染者的衣服抹干净了多用途军刀上的血液。 说话间另外几人也靠了过来,观察着这具尸体,柏韵莲索性蹲了下来,右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布料抓住尸体的肩胛,将它翻了过来,仰面朝天。尸体是男性,但额前的头发已到眼眉,很是杂乱,应该是因变异日久缺乏打理所致。 柏韵莲注意到,它尚存的那半边脸颊已经凹陷下去,肚子也瘪瘪的,似是很些日子没有吃东西了。一个小巧的“川”字,浮现在柏韵莲白洁如玉的额头上。 环州虽说停摆,但尚不至于如此之快就将存粮消耗干净,感染者多天没进食,这只有两个可能,一、这只感染者没能力获取足够的食物。二、它们的食物比较特别,比如健康人的肉。第二种可能性令柏韵莲感到不寒而栗。 “它很强壮,冲过来时感觉就像头牛似的。”王明君终于喘顺了气,但仍然心有余悸。 “要是它们数量再多点,这种地方,我们也吃不消。”秦天武给出了尚算客观的评价,“如果在城区,我们只能走在柏油马路中间。其他地方都比较难办。” “它的腿部肌肉很结实,像是专门练过跑步的。”柏韵莲恰到好处地给众人吃了个定心丸,“其他的病患,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 就在众人都点头称是,并且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魏溢林忽地抛出一个令大家都蹦起了神经的问题:“韵莲,你要如何确认致病因子?” 这可真是一个令人头大的问题,诊断疾病最简单、最常规的方法自然是抽血,但……从一只感染者身上抽血?虽说柏韵莲对这些感染者尚未有一个全方位的认识,但单从这只感染者给众人带来的震撼来看,这些感染者绝非善类,是绝不会乖乖地坐好任你摆布的。不过最紧张的还真不是柏韵莲,而是魏溢林等人,因为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柏韵莲并协助她寻找致病因子,因此就算柏韵莲说要他们将感染者吃了,以确认致病因子,他们也得照做。 “抽血。” “你疯了?” “这真他娘的刺激!” “怎么抽?”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柏韵莲却耸了耸肩,因为她也不知道!准确点说,如何在大家都不受伤的前提下,令感染者听话。 “先进镇子看看。”魏溢林手搭凉棚,看了眼周围,“这里不安全,走。” 荒地西侧的村落静悄悄的,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杂乱地停着四五辆汽车,其中一辆甚至铲上了旁边的一栋临街商铺,商铺的玻璃也因此碎了一地,汽车的B柱上还残留斑斑早已凝固变色的血迹。道路上落满了秋叶,两旁的绿化树光秃秃的,其中几棵那粗壮的枝丫上,或挂着一个气球、或搭着一张床单、或挂着一只鼓鼓的塑料袋。树下的商铺的玻璃门,有的紧闭、有的大门敞开、有的已经碎裂、不过更多的是半开半掩,很些块玻璃上都沾满了来路不明的块状物、暗黑色的血浆,这些店铺都没什么纵深,内部大多都暴露在阳光之下,但这也变相地将它们内部的阴森恐怖暴露无遗。 在一间拉面店内,成群的苍蝇、结队的蟑螂、老鼠争抢着一具倒在地上的躯壳,这躯壳已经残破不全,发黑的内脏展露无遗,肠子流了一地,正是这些东西引来了成群的苍蝇与老鼠。躯壳上的衣服也已与烂布无异,唯独那双鞋子还难看出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店内的墙壁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桌椅大都被打翻,靠近厨房的那只大冰箱,大门敞开,左门玻璃已经碎裂,里面只剩下了一袋葱,以及几瓶鲜橙色的饮料。 才看了尸身一眼,柏韵莲便觉得腹中翻江倒海,酸味的液体已经涌上了自己的咽喉。她下意识地走到一处下水道口,弯下腰,但没想到这边上还积聚着黑褐色液体的下水道口附近比起街道更为腥臭,她这一弯腰,便在异味的刺激下呕吐了起来。魏溢林等人的心理素质虽然比柏韵莲要好不少,但此时也免不了眉头紧锁,要是有退出选项,他们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毕竟,谁愿意呆在这么一个只会折煞人的地方啊。过了约半小时,众人的鼻子才“勉强”适应了这里的空气,这才得以分出些许精力来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王明君的意思是先找辆汽车,因为有了车,他们的效率便会大大提升,毕竟汽车的速度不是步行能比的,而且汽车也可以当作移动的“安全屋”。但这个狂妄的计划直接被魏溢林否决掉了——他们可不愿意陷入感染者的“汪洋大海”。尽管谁都没见过扎堆的感染者究竟能有多强的破坏力。 “或者我们应该像上所说的那样,先找个落脚点,然后再向外探索。”钟文峰忽然挑了挑眼眉——这是他想出主意时的标准动作。他这个方法虽然论据有点可笑,但也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方法了。毕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病毒,能够短短十数日内,攻陷这座有着数百万人口的城市。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得小心为妙。 魏溢林隔着一层布料捏住了对折的地图,通过一只军用放大镜研究着自己目前所在的这块区域。这条村子再往西行,只不过三四千米的距离,便是镇中心了,镇子北边有一处高速公路入口,从这里上高速可直抵环州城区的南边,但这段距离少说也有二十千米,若没有载具,他们估计得走上一整天。 “我们先去镇子看看。”魏溢林小心翼翼地将地图收回地图包中,对于这份地图他可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这东西可是他们一行人的一只“眼睛”呢。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章 万尸空巷 镇里的景象比起那条小村落更为触目惊心,腥臭味也更为浓烈,地面上一条条凝结的紫黑色血流宛如网络般流向四面八方,其中不乏残肢、软组织及各种各样的杂物。 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停满了车辆,其中有几辆已经因为严重的撞击而变形,还有几辆或许是因为速度过快,来不及闪避忽然出现的障碍物而侧翻,其中一辆侧翻的轿车的副驾驶座玻璃已经被击碎,露出了半截男性躯壳,但这躯壳明显被“蹂躏”过,血肉模糊不说,后脑勺都被踩得坍陷了下去,溢出的脑浆引来了不少苍蝇,而那伤痕累累的伤口更是长满了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的,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要知道,这段路可一点也不短。可怜的柏韵莲被吓得黄胆水都要呕出来了,不光是她,就连钟文峰也干呕了几下,其他人也无不皱眉,捂鼻。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路边的一间五金店中,有个黑影忽然一闪而过。 “咚”这一定是什么物什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时发出的碰撞声,若放在平时,定不会引起人注意,但放在现在这个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且静得瘆人的时候,这声音就如雷贯耳了。 魏溢林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冲锋枪,双手的肌肉也因过度用力而鼓了起来,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间五金店。他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警惕,不过他们并没有将注意力都放在五金店上,而是以魏溢林为中心,背靠背地围成了一个圆圈。唯一没在圆圈中的,是柏韵莲。此刻她正站在五金店前的一处下水道口旁,刚刚那声“巨响”她自然也是听到了,但她可远没有其他人那般镇静,惶恐与惊慌已经溢上了她的脸颊。 “韵莲,别慌,慢慢退回来。”魏溢林低声叫道,同时举起右手轻轻一挥,众人心领神会,一点点地向着五金店的方向移动。 柏韵莲刚刚抬起右脚,向后退了一步,但就在这时,她忽然整个人都直了,接着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因惊慌而大喊大叫,魏溢林连忙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双脚都抖得非常厉害,他立刻将视线移到五金店上,但五金店却恰好背对着阳光,而且门口堆积的塑料软水管、拖把、扫把、鸡毛扫等恰如一道门帘,将那所剩无几的光线全部挡在门外。 魏溢林轻轻拍了拍秦天武的肩膀,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向前一挥,秦天武会意,快步赶上前,无论如何他都要抢在五金店中的东西出击之前,将吓得几乎不会动的柏韵莲拖开——至起码不能让她继续呆在门口。 “汪”然而就在秦天武抬脚的那一瞬间,五金店里面忽然传出一声狗吠,音量很大,甚是吓人,过了一会,一只黑背狼狗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只狗肩高足到秦天武的膝盖,立起的双耳如同两座高挺的山风,红黄交错的犬牙透露出阵阵寒意,粉红色的长舌拉得老长。 “原来你怕狗啊?”秦天武抹了把额角的头罩,用稍显惊讶的语气问身子几乎缩成一团的柏韵莲。 “怕……”柏韵莲尴尬地笑了笑。 怕狗并不奇怪,尤其是狼狗这些无论长相还是性子都流露出一股野性的犬只,在没被拴住的情况下忽地出现在面前,确实挺吓唬人的。 “哦……”秦天武刚想说‘没事了’之类的话。 但柏韵莲双眼却忽地一闪,伸出颤巍巍地手指向那只狼狗的眼眸:“它眼睛……” “汪”狼狗叫了声,弓起的后腿猛一用力,身子如同离弦的箭般,径直扑向身材魁梧的秦天武,它真是个聪明的家伙,知道柏韵莲看出了异样,但她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并不敢主动对自己发起攻击,亦知道秦天武胆大如牛,但他却没看出不对,因此直奔对自己威胁大的而去。当时狼狗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米,秦天武也没有保持持枪姿势,枪口是自然下垂的,因此即使是他想抬枪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眯起双眼,两只眼球宛如两部雷达,死死地盯着狼犬的移动轨迹,右手放开突击步枪握住刀柄,迅速抽出军刀,这军刀都不知饮了多少血,被阳光一照,便发出邪恶的寒光。 或许是这只狼狗太过老奸巨猾,又或者是军刀的寒光吓住了它,它竟然在腾空而起的那一霎转了个弯,直扑柏韵莲!要知道这可是成年的狼狗,体重比四十千克是只多不少,尽管它不是全速冲刺后跃起,但就现在这冲击力,扑倒体重跟它差不了太多的柏韵莲可谓不在话下。 更为重要的是,狼狗的犬牙本就是为捕猎而生,咬穿人毫无防护的脖颈是真不要太简单。这一系列动作,看起来复杂,但只发生在转瞬之间,秦天武的军刀已经按照他的预判划出,就是想急改刀锋,也来不及了,而柏韵莲就更不必说,跟个木桩子似的,形势可谓危急到了极点! “哒哒哒”冲锋枪的咆哮突然响起,那只狼狗就像驰骋的骏马忽地被绊马索绊了下似的,整个在空中打了两个跟斗,跌倒在地,数十滴暗红色的血液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洒出,或溅在两人身上,或在砖石地上摔碎。 这个三连发并没能致狼狗于死地,只见它蹬了两下腿,便站了起来,朝着柏韵莲扑去,只是这次它的步伐不再如刚才那般矫健了。秦天武可不会再给它机会,飞起一脚踹在狼狗的脑袋上,狼狗“咕”地一声,倒在地上,“砰”子弹,击碎了它的脑壳。 秦天武又踹了狼狗两脚,见它彻底没了声息,这才松了口气,端详起这只狼狗,他发现狼狗的左肩胛,缺了一块肉,伤口虽已结痂,但那残留的齿印,依旧在无声地述说着当时伤口的严重性。但此刻又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五金店内,竟然传来金属物品被撞击的声音,吓得秦天武立刻举起枪,以为又来了只黑背狼狗,但当他看清楚后,又立刻将枪放下了。原来就在柜台后,站着个人,看身材是个男的,但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辨认不出年岁。 “你好。”回过神来的柏韵莲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但身子却往秦天武身后挪了挪,刚才的事可令她印象深刻,她现在只恨自己没能站到众人后面去。 中年人没有回应,但却向前走了一步,这么一来,他的下半身都暴露在阳光之中了,他穿着一双旧的棕色皮鞋,一条棕色休闲裤。 “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柏韵莲再次试探性地问了句,但中年男子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是继续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的胸脯以下部位都暴露在阳光当中了,秦天武和柏韵莲一看,不由得头皮一麻,原来这个男子的灰色长袖上,竟然沾了不少血迹! “你需要帮助吗?”秦天武也问了句,但同时手中的枪已经微微抬了起来。 这次中年男子有了回应,但却是“吼”地一声,而且他加快了速度,猛地朝两人扑来。 “站住!再过来……”秦天武下意识地举起步枪,呵斥道,没想到中年男子压根不等他话说完,狂吼着扑了上来,双臂舞得“呼呼”生风,那排凹凸不平且黄中带红的牙齿更是触目惊心,而且他的嘴里还散发着一股带着恶臭。 “砰”中年男子的左腿立刻多了一个碗口般的血窟窿,鲜血汪汪地往外冒,中年男子一个踉跄,速度慢了下来,秦天武两人乘机后退几步,与它拉开了距离。 “站住!别过来!”秦天武威胁到,但中年男子却对这警告置若罔闻,拖着尚在滴血的左腿,又挥舞着两条铁臂冲了过来。秦天武飞起一脚,踹在男子的小腹上,中年男子应声倒地,但不到两秒,他便挣扎着爬了起来,“吼”地一声,扑出好些血沫,随后又冲了上来。“砰”男子的胸口多了个指甲般大小的洞,好些血珠从他后背那碗大的洞口滴落。“咚”男子的身躯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红褐色的血液一点点地从他背后涌出,渐渐地在他身躯四周形成了一方湖泊。 “呼”秦天武吹了口气,放下了枪,他正打算用脚踹一踹这个中年男子,没想到就在此时“吼”“吼~”小镇中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吼叫声…… 六人扭头一看,但见眼前的大街上、小巷中,多了无数黑簇簇的人头,这些人无不脚下生风,目标只有一个——呆若木鸡的六个活人!这些人的脸都像涂了层碳似的,黄色的大板牙上,沾满了污物,有的缺了半张脸,有的眼珠子就悬在嘴边,有的拖着折了的腿,有的拉着松垮垮的手臂,但更多的是四肢健全,唯独那双眼珠子像着了魔似的,闪烁着瘆人的红光……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章 尸海逃生 “站住,再过来就开枪了!”王明君呵斥道,握住突击步枪的双手青筋暴突,脸色也微微发黄。 然而这些个人就像刚刚那名中年男子一样,丝毫不理会王明君的警告,依旧低吼着朝几人扑了上来,别看它们跑起来跌跌撞撞的,但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队长,怎么办?”钟文峰连续瞄了两三眼站在身边的魏溢林,双脚不时的跺几下。 魏溢林一咬牙扣下了扳机,早已跃跃欲试的子弹瞬间在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胸口上砸出了一个大洞,那个人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顺着惯性向前跑了几步后,脚一软便倒了下去。 但其余的人却丝毫没有被这个人的倒下吓住,朝众人冲击的速度丝毫不减。且就在此时,“吼”魏溢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魏溢林一惊回头一看,双眼登时直了,原来他后方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竟然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这些人如同钱塘江的潮水般,朝他们涌来。 “天,这……这是人是鬼??”王明君的上下牙互相掐了起来,致使他的声音都变得不清不楚了。 “九点钟方向!”乔武忽然叫道,魏溢林用余光一扫,心登时悬到了嗓子眼上,原来左侧那条顶多宽三米的小道上,也密密麻麻地聚满了面目狰狞的人! 眼前,是愈发密集的“人”群,耳边是令人心烦意乱的低吼。此两者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六人的视觉、听觉神经。怎么办?魏溢林只觉得呼吸越发急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了一般,脑袋乱成一团。 “队长,怎么办?”乔武猛地换上了一个新的弹夹,他的面前已经堆积了不下十具尸体,但这与那黑压压的“人”群相比,仍是杯水车薪。 “我们就要被包围了!” 不行!冷静!冷静!魏溢林猛地深吸了两口气,砰砰直跳的内心这才稍微平复了点。他快速检索了一下脑袋中关于这个街区的记忆,他们的正前方是通向镇子中心的主干道,他们后方则是该镇子最大的一条村子,左侧的那条小路则是回到他们来的那条村子,但现在也堆满了人,唯一可能的出口就是右侧的这排店铺了,但这排店铺后则是一片居民楼! “去死啊!”王明君一脚揣在一个趁着自己换弹夹的间隙扑倒自己面前的“人”,这个人的脸与其说是脸,还不如说是一块粘上了好些肉块的破布更为合适,也不知道感染前是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 “快!往三点钟方向撤!”魏溢林终于拿定了主意,“老秦,拿霰弹枪殿后。” “是!”秦天武立刻扯下了背上的那把霰弹枪,对着扑上来的四五个“人”,开了一枪,这几个“人”的胸口都立刻多了好几个血窟窿。秦天武又开了一枪,冲到面前的“人”又倒下了一大片,但即使如此,还是没能阻止那些“人”的脚步,仅仅只是迟滞了一下。 魏溢林趁着这个机会,一把抓起仍在发愣的柏韵莲,飞也似地朝五金店跑去,这个家伙到现在都还愣在原地呢!这间五金店也不大,最多只有五米见深,里面有前后两个货架,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五金货物,直达同样堆满了货物的阁楼,看起来这间店铺即使在有灯的时候也是昏暗非常。 “吼”就在魏溢林一步跨过两个货架间的空隙时,两个货架间的那堆货物忽然活了。 “啊!”紧跟在魏溢林身后的柏韵莲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面罩前就出现了一个狰狞的面孔,这是一张臃肿的脸,上面还落着直达口腔的发丝,那口腔中的牙齿之间满是红色的残渣,尽管隔着厚实的面罩,但柏韵莲依旧感觉到一阵浓烈的腥臭味。就在这时,脸的眼睛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跟她四目相对,这是一双血红的眼睛,就连眼白也布满了血丝。 柏韵莲差点没被这眼睛吓得双脚一瞪,咽过气去。但这绝不是她的幸运,因为就在眼看着这面孔的口腔要咬到柏韵莲的脖颈时,这面孔就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猛地向后一昂,紧接着一道寒光一闪而过,“嘶”从脸孔的脖颈上喷出的鲜血直接帮柏韵莲的面罩换了个颜色。随即柏韵莲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待柏韵莲再次接过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时,众人已经逃出了包围圈。“哗啦”一桶水不由分说地浇在柏韵莲的面罩上,紧接着是一块破布的蹂躏。 “文峰,她没事吧?”听这声音像是秦天武。 “估计是吓过头了。”钟文峰放下了抹布,抹了抹柏韵莲脖颈处的防化服,“还好没破。” “你算走大运了。”秦天武笑着踢了踢脚下的泥土,“要被那东西咬一口,都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 “谢谢……” “哎,还会说‘谢谢’,她没吓傻!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怎么听着就觉得有点丧心病狂呢? 柏韵莲想着一把扯开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时扫了周围一圈,这看起来是一个工业区,四周都是两、三层高的厂房,一个没什么特点的人正站在一栋有外置逃生楼梯的厂房顶上,看起来像是王明君。 在这栋厂房下方,停着一辆深黑色的皮卡车,皮卡的左侧玻璃已经被敲碎,挡风玻璃上似乎还沾着些血迹,竖起的引擎盖下,乔武与魏溢林正在鼓敲着什么,他们黑色的作战服上有的地方颜色特别地深,想必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刚才的恶战几乎在所有人的身上都留下了痕。幸好他们包裹得还算严实,感染者的啃咬能力也不强,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比身上的痕迹严重得多的,是在众人心中所留下的创伤——漫山遍野的“人”群,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扑来,要将自己撕成碎片! “他们是人是鬼?”乔武把玩着一把大扳手,看似毫不在意地问了句。 “应该还是人,有些像感染了狂犬病的狗所展露出的症状?”柏韵莲的语气中更多的是不肯定,“要确诊,最好能……”后半句话因为她自己的恐惧而说不出来了,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建议去缚住一个力量无穷的感染者,再去抽它的血啊? “我们会想办法。”魏溢林毫不犹豫道,接着话锋一转,“我们的弹药消耗过半。得赶快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可以联系上其他小组吗?我们抱团说不定会好很多。”钟文峰插口道。 “不是抱团的问题,是它的问题。”魏溢林点了点放在双膝上的冲锋枪,“它太吵了,幸好那些感染者追不上这辆车。” “队长,我觉得如果小柏只是需要给感染者验血的话,我们也没必要走太远。这个工业区,感染者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且适合隐秘,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 “韵莲,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柏韵莲一个劲地点头,对于秦天武的提议她可是求之不得呢,她才不愿意再享受一次刚才的感觉呢。 乌云遮住了太阳,将灰暗洒在大地上,也为所有置身于这末世中的人蒙上了一层阴霾——苍茫的天地,迷茫的未来。阳光消失后,来自北域的冷风立刻开始肆虐,气温在转瞬间便降低了好几分。 柏韵莲摩擦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看着残破的厂房,心中竟然泛起了一丝悲凉之感,自己的家乡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它们的力气很大,生命力也很顽强。我们能逃脱,是因为武装到了牙齿,但如果是一般的人,很难。”魏溢林摇摇头,他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时地前倾或后仰,这应该是他的习惯吧,“除非手边有大斧子,开山刀什么的。” “但如果能找到幸存者,说不定我们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帮助,例如感染者的习性、弱点、说不定这些感染者还会进化呢。” 这几个家伙竟然根据文学作品来揣测这里的感染者!真令人难以置信。柏韵莲弯了弯嘴角,摇了摇头。 “最好不要。”魏溢林摇摇头,“苦难磨练人性、灾难改变人性。在没有完全弄清这里的情况之前,先不要跟他们接触——何况,还不一定找得到。” 他的话宛如一支饮饱了了墨水的狼毫,在所有人的脸上绘上了一层沉重的色彩。天空布满了阴霾,那自中午起便时断时续的朔风,此刻似乎得到了加强,“呼呼”地在众人的耳边咆哮着。时候不早了,无论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现在都应该动身了。 魏溢林双脚一蹬,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拉了拉衣服,他先是习惯性地举起了枪,但忽地眉头一皱,又将其放下,接着他从武装带上掏出那把寒光闪闪且有着两道血槽的多用途军刀,但在下一刻,他又将匕首收了回去,左手搭在枪上,右手靠在匕首柄上,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 “秃鹰请求支援,位置紫金西路53号……”耳机中忽然传来的呼救让六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秃鹰,是第三小组的代号,他们索降的位置虽是城西,但紫金西路离六人现今所处的位置却并不远——单兵通信器的极限距离是五千米。 “秃鹰请求支援,位置紫金西路53号……”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章 袍泽殉国 六人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耳机中那夹杂着许多杂音的呼救声便再次传来,且呼救人的语速也比上一次着急了许多。 “队长,怎么办?”这一次包括站在楼顶的王明君在内,都将目光投向了魏溢林,那一霎魏溢林忽地觉得自己的身躯就像被什么灼了一下似的因 为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如何去救援,而是如何避免去做这个决策!魏溢林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四人,最后他甚至将目光放在王明君身上,他在等待,等待着他们帮自己作出决策。但这个念头却很是荒唐——暴力机关强调的是服从,近乎绝对的服从。 就在这犹豫不决之中,呼救声再次从通讯器中传来,这次伴随着呼救声传来的,还有那清晰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 众人的目光变得愈发灼热,魏溢林觉得自己的作战服已经冒出了白烟,他的五脏六腑都开始沸腾,心脏也随之“砰”、“砰”、“砰”地跳起来,大脑也开始发胀、发热。魏溢林开始祈祷,希望自己能在这时承受不住,双眼一白晕死过去。 第四次呼救令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因为这次从通讯器中传来的杂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人的声音,魏溢林就听清楚了一个词“抛弃”,一个字“活”。 第五次呼救在呼救者的惨叫中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令人抓狂的噪音,就在众人忍不住要扯下自己的耳机时,“砰”,登时,所有人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中一样,僵在原地。 魏溢林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的,当他回过神后,通讯器已经恢复了宁静,他看了一眼众人,秦天武正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步枪、乔武那鹰一般的双眼正在与那寒光闪闪的匕首互试锋芒、钟文峰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双手却如闪电般将一块块钢件拼装成一把手枪。柏韵莲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肩一颤一颤地,她已经摘下了手套,白皙的手背印在魏溢林漆黑如墨的眼眸中。 “或许,我们应该生死看淡。”乔武凝视着自己的匕首,声音就像朔风一般,寒冷噬骨。 “没用的,乔武。”说话的是钟文峰,说话间他已经抬起头,但眼睛分明是盯住魏溢林的,“我们的良心会谴责我们一辈子。” 秦天武颇为轻蔑地“哼”了声。 “走吧,我们去看看。”魏溢林忽然来了句,“去看看他们。” 众人出乎意料地安静,没人赞成,也没人反对,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柏韵莲放下了挡住脸的手,看着众人的目光有些胆怯。魏溢林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角竟有些红肿。 秦天武扭了扭脖颈,站了起来,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径直朝皮卡走去:“我来开车。” “我当射手。”乔武说着,抓着皮卡车的栏板,一翻身跳上了车斗。 “我也是。”刚从三楼下来的王明君一手抓住皮卡车的右前车门的上框,双脚站在供人上落的踏板上。 钟文峰是在柏韵莲之后站起来的,不过他并没有去后座,而是一翻身跳上了后箱,背贴着秦天武。魏溢林则抓住了皮卡的左后车窗框,左手单手握着冲锋枪。这么个乘车法,就是为了在遇到危险时,能第一时间跳车逃生。 皮卡车慢慢地转出了工厂,驶上了一条东西向的双向四车道公路,这条公路上也乱七八糟地停着许些车辆,有不少发生了碰撞,幸运的是,汽车残骸的密度还不至于令道路完全阻塞。一个感染者病恹恹地倚在一辆还没有熄火的汽车旁,他双目迷离,两边嘴角上有一行深色液体流过的痕迹,当皮卡车从它面前不远处驶过时,它猛地跳了起来,眼神中的迷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凶狠。 不过感染者与皮卡车之间的距离还是远了些,直到它落下时,离皮卡车还有接近一米半的距离,当它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时,皮卡车已经驶远了,扬起的灰尘、留下的尾气喷了它一脸,感染者悻悻地叫了几句,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弋。只用了五分钟,他们便来到了紫金西路97号。这也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不过路上的汽车密度大了许些,有好几处,秦天武不得不撞开道路中间的栏杆,驶到对面车道去。 奇怪的是,这些汽车残骸中间并没有哪怕一个感染者的踪迹,街边的商铺中也没有感染者露头,或许是它们早已习惯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又或者, 它们是秃鹰小组的枪声所吸引?想到这,魏溢林不禁头皮一麻。当门牌上的数字变成60时,秦天武将车停了下来,根据经验,这里离53号也不过是数百米之遥了,再近就是在侮辱感染者的嗅觉、听觉、视觉了——尽管谁也不知道感染者此三觉是否还在正常工作。 越往前走,众人的眉头也渐渐变成了“川”字型,道路上躺满了尸骸,有些失去了手臂,有些失去了头颅,还有些身上便硬生生地挖出了四五个大窟窿,一辆大客车横亘在道路中央,客车两侧都堆满了轿车的残骸,看起来这里曾经发生了一起惨烈的汽车事故,大客车的玻璃窗上洒满了血迹,已经看不清车内的状况。 它两侧的小汽车大多已经变形,玻璃碎裂,有的内部空空如也,有的还卡着一两具尸骸。魏溢林靠近了一具卡在汽车内的尸骸,尸体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瞳孔上布满了血丝,皮肤上是灰白色的,看起来也已经被感染,但奇怪的是,当魏溢林试着靠近他时,他却没有丝毫反应,而他的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创伤。难道,它是被饿死的? 但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绕过了公共汽车,却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公共汽车背后,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好些尸骸,尸骸之中还有几个鹤立鸡群的感染者,不过浓浓的血腥味似乎干扰了它们的三觉——它们对近在咫尺的几人似乎视而不见。 乔武按住了钟文峰已经抬起的枪口,后者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了,而且枪口也在不停地颤抖着,看起来紧张得很。紫金西路53号是一间烟草店。烟草店门口放着一只双门冰柜,冰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饮料早已被一扫而空,跨过重重的尸骸,店铺内一左一右两排柜台,柜台中放满了名贵的香烟,货柜后是镶入式货架,货架上堆满了大众化的香烟,以及红酒、白兰地、百年糊涂等。只是这些昔日的享受品,在如今的环州已经彻底失去了市场——起码它们至今仍好好地待在货架上。 专卖店中堆满了尸骸、其中正对着大门的那个柜台前,倚着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他的面罩上满是血迹,但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尽管附近的感染者没有对众人作出反应,但魏溢林也不可能愚蠢到去“挑衅”它,经过观察,他发现,这间烟草店右手边是一条小巷子,巷子中还分出许些岔路,其中应该有能够绕到烟草店后门的,而如果秃鹰组还有幸存者的话,巷子中的岔路也是他们逃生的必经之路。 魏溢林将冲锋枪背到身子左侧,右手抽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左手取出了手枪,轻声道:“不到生死关头,严禁开枪。” 众人点点头,纷纷学着他的样子,取出了手枪与匕首,只有柏韵莲关掉了手枪的保险,看起来,这家伙对自己的自控力没什么信心——尽管,要求她表现得与其他人一模一样,确实是在强人所难。 不出魏溢林所料,烟草店是有后门的,这是一扇绿色的铁皮门,半掩着,但这很明显不是它的意思——一具尸体倒在铁皮门与门框之间,硬生生地挡住了铁皮门的轨道。当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这具尸体身上时,他们的脸色又是一沉——白色的防化服、黑色的突击步枪。尸体是倒伏在地上的,看不见他的脸,但从他后脑上的那个孔洞来看,他的脸估计也没了吧……恨意,忽地从钟文峰脸上掠过。 王明君轻轻地打开了铁门,阳光驱散了门后的黑暗,这是一个小房间,靠墙的地方,横着一张弹簧床,弹簧床旁边还有一张小茶几以及三张塑料小凳子,茶几上放着两只已经落满了灰尘的茶杯以及一个插了五六根烟蒂的烟灰缸。小房间的另一面横墙上,开着一扇单面门,这是一扇常见的棕黄色木门,也是敞开着的,门口卧着两具尸体,侧边的墙上还有一具脖颈几乎被割断的尸体。 王明君转过身,用满是疑问的眼神看了眼魏溢林,后者点了点头,于是王明君打头,乔武断后,两人踏入了小房间,钟文峰和秦天武则留在屋外警戒。魏溢林蹲下身,轻轻地将那个殉国的袍泽翻了过来,他的脸果然已被子弹削去了一大截,面罩早已不见踪影,残存的脸部及脖颈部都布满了伤痕,他左手的手套也不见踪影,无名指和尾指都不见了,中指只剩下最靠近手掌的那一小节。 魏溢林硬地将悲伤咽了回去,伸手在袍泽的脖颈上摸索着,很快他便摸索到了那条细细的银链,轻轻一扯,难以想象,它竟然没有被疯狂地感染者咬断。 于是魏溢林小心翼翼地将它从袍泽脖颈上取了下来,链子的两侧都沾满了尚未凝固的鲜血,这些鲜血顺着链子一直往下流,已经染红了拴在链子上的牌子。魏溢林在袍泽的防化服上轻轻地抹干净了银牌上的血迹——周昭桓 B型血 第九空中机动旅三团二营 番号后还写着籍贯,但由于血迹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缘故,已经辨认不清了。 “韵莲,带他回家吧。”柏韵莲的那只大箱子中,除了必备的医疗工具外,还有一只小小的用开合处安有磁铁的纸盒,这盒子是干嘛的,柏韵莲一直没有说,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答案。 只见柏韵莲轻轻地打开了这只盒子,这只盒子中间横亘着一道“栅栏”,“栅栏”左边松散地塞着几张小纸条,取出一看,纸条的一侧印着六个方框,前面三个印着几只五号黑色,由上到下分别是“姓名”、“生卒年”、“原因”。 “只有五张?”魏溢林眼尖,询问柏韵莲的声音除了疑惑外,甚至还有些“早就知道”的味道,果然不待柏韵莲回应什么,他便自言自语了句,“也是,一直如此。” “队长,里面只有只发现了三个。”不等柏韵莲或魏溢林再说些什么,王明君的声音便从烟草店中传来。魏溢林闻声皱了皱眉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进去。柏韵莲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上去。转过那扇木门,迎面便是卖七匹狼的柜台,这个柜台左侧有一道隔板,供人在柜台前后走动只用,现在隔板已经被冲开,一具身穿防化服的遗体就半倒在隔板后的柜子边上,遗体的双手都血淋淋的。 另一具遗体则伏在柜台上,他的下半身还留在柜台外,脚部的防化服已经被抓得支离破碎,碎片无不染上了斑驳的血迹,覆在柜台面的背部被不知什么东西烙上了十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印子之下,血肉之中,有什么正散发着瘆人的白光。这具尸体的脑袋上有一个拇指般粗细的孔洞,孔洞中还不时滴出混杂着红白两种色彩的半凝固体,第三具遗体倒在门口,他身上还积压着五六具感染者的尸骸,遗体状况暂时还不清楚。 “这是什么东西?”魏溢林指着那趴在柜台上的遗体背脊上的伤疤问,这伤口太过诡异,魏溢林也被一只感染者撕扯过,但那只感染者却只是给防化服造成了一些褶皱,除了破坏了它的观赏性外,就再也没留下什么了,但这具遗体的防化服却是被撕碎了!而且看痕迹不是被众多爪子,而是被一双爪子撕碎的!这得多大的力度?爪子得多锋利? “韵莲,记录下来。”魏溢林自顾自道,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得到回应,不知怎的他心中竟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六章 出师未捷 没得到回应的魏溢林猛地抬起了头,一看,却是又喜又怒,喜的是,身后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怒的是柏韵莲正蹲在那具靠在入墙式货架旁的遗体旁,跟没有听见他的命令似的。 魏溢林本想换上强硬的语气再叫一次,但在话语即将出口之时,他又转念一想,柏韵莲在听到求援请求时的反应就是六人中最激动的,说不定那具遗体生前是她的好友呢,既然如此,就让她们多待会吧。于是,魏溢林转过身,检查那具埋在“尸山”中的遗体去了。 而此刻柏韵莲盯着的,是遗体身边的那行血字——风萧萧兮易水寒 青年报国兮死何惜 写这行字的手指停在了“惜”字右下方那一横上,这手指上沾满了已经凝固的鲜血,这些鲜血顺着遗体的手指一路滑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形成了一方小小的湖泊,湖泊的尽头是一只银白色的箱子,跟柏韵莲的那只一模一样。遗体的护目镜右侧有一块小小的凹陷,防化服的帽子仍完好地戴在头上。 柏韵莲轻轻地摘下了遗体的护目镜,几条黑色的发丝旋即落在遗体脸颊两侧,这发丝上有什么正在闪烁着微弱的亮光,柏韵莲定睛一看,似是水珠,又像汗珠,遗体的脸颊还保持完好,只是已经失去了血色,且已微微扭曲,脸颊上亦铺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柏韵莲盯着遗体紧闭的眼睛,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与死者建立某种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柏韵莲似乎成功了,那张脸忽地轻轻触动了一下,脸上的水雾也泛起了涟漪,柏韵莲微微一怔,微微发红的眼眶对准了这张脸,恍惚之间,她还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不,这不是错觉!“遗体”竟然睁开了眼睛!这是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那双眼眸就像两方深深的湖泊,清澈而宁静,透过其可以直窥遗体那颗纯净的心灵,但此刻这方湖泊最深处的中央,有一团红色的薄雾正在缓缓升起,随着时间的推移薄雾越来越浓,颜色也越来越深,渐渐地浓雾铺满了整方湖泊,就在此时,遗体的眼白忽地裂开,那纵横交错的血丝彻底打碎了湖泊的纯净。 “吼”遗体叫了声,张开了樱桃小嘴,她长着一口洁白的牙齿,这是纯碎的白、不沾一丝杂色,但这白也是没有生机的白。柏韵莲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慑住了,但感染者可不管这些,两只沾满鲜血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了她的脖颈,紧接着那张小嘴便扑向了柏韵莲的脖颈。 “咔”白色的牙齿狠狠地撞在面罩上,这巨大的冲击力令柏韵莲身子向后一昂,或许就是这一动,令柏韵莲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她立刻双手抓住感染者的脖颈,死命地往后推,同时脑袋朝着感染者的面门狠狠地一砸,感染者似乎也没有料到她回来这么一下,触不及防之下,竟然松开了手,身子往后一昂,撞在货架上发出“砰”地一声。 “怎么回事?”直到现在,前面那三个“没有听力”、“反应迟钝”的家伙才发现了身后的异动,连忙回身。 这时感染者也回过神来,猛地向前一扑,这次的力量比上一次大了不少,柏韵莲冷不防地被她扑倒在地,肩膀恶狠狠地砸在柜台上,感染者双手抓住了柏韵莲双肩,那张嘴又一次袭向柏韵莲的脖颈。 柏韵莲左手撑着地,以免腰部承受过多的载荷,右手对着感染者的脑袋就是一拳,感染者触不及防地挨了这么一下,身子一侧,摁着柏韵莲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柏韵莲猛地一翻身,双手抓住感染者的脖颈猛地往地上一推,已经失去平衡的感染者立刻倾倒在地,柏韵莲举起右拳对着感染者的面门就想砸下去,但她却在此刻犹豫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感染者一骨碌地爬起来,又像上两次那样来抓柏韵莲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忽地飞过了柜台,接着一只大手抓住了感染者的帽子,随后猛地往后一拉,感染者的衣服被这么一扯,身子在习惯性地向前冲了几厘米后便向后一退,下一刻,一道寒光已经刺向了感染者的眼睛。 “别!”然而还是迟了一步,王明君的多用途军刀精确地插入感染者的右眼,差点捅了个对眼穿,感染者叫了两声后,便停止了挣扎,身子慢慢地软了下来。 “她被感染了。”王明君解释道。 “我知道。” “那你想干什么?” 柏韵莲不作声了,但双手却没有闲下来,她先是打开了感染者身边的箱子,箱子中的血液保存袋仍是空的,看起来秃鹰小组在有所收获之前便遭到了灭顶之灾。 柏韵莲打开了自己的箱子,抽出一支小试管以及一根连着针头的软管,用军刀割开感染者的袖子,也不涂酒精,直接对着白皙的皮肤之间那抹显眼的青绿色一扎,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地涌入那拇指般粗细的试管当中。 “队长,后门有情况。”秦天武的声音忽地从耳机中传来,“发现疑似秃鹰小组幸存者。” 这个信息犹如一个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心头炸起来一朵欢乐的火花! “明君,警惕前门。其他人跟我去后面看看。”魏溢林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了后门,“哪呢?幸存者呢?” “那边。”秦天武伸手指了指左侧,魏溢林立刻朝他所指的方向一看,那里确实有一个身穿银白色防化服的身影,正一步步地往这边走着,魏溢林刚刚举高左手,正想通过通讯器联系他,但就在这时他僵住了,因为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这个幸存者的双手并没有放在那本应被他紧握的步枪上,而是在身体两侧一甩一甩地。 魏溢林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消失,只见他缓缓地举起了冲锋枪,透过上面的瞄准镜观察了一下这个幸存者,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沉重起来。身边的三人也受到他的影响,一股紧张与不安开始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 “怎么样了?”柏韵莲那清甜的声音算是给众人拧开了解压阀,释放了一丝压力,但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因为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也看见了那个越来越近的“幸存者”,不安与恐惧也在这一瞬攻占了她。 “你是不是需要一个活体感染者?”这话就像往拉姆拉错中扔了一个重磅炸弹一般,魏溢林话音未落,耳机中便传来一丝吸气声。 “不。我建议我们应该撤退!”这是柏韵莲第一次在行动方面提出建议。 “我同意。”接话的是乔武,那时那个“幸存者”离大家只剩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了。 “我们不能丢下他。”提出反对意见的是钟文峰。 “他死了。”王明君毫不客气地将这句话顶了回去。 夕阳下的环州城,五彩斑斓,色泽纯美,一棵棵三十年树龄以上的树都张开了树冠,通过那尚算浓密的枝叶,吸取着残阳所带来的最后的养分,好为接下来的慢慢长夜做准备。这是一片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居民区,区内多事九层高的楼房,其中一栋绿白色外墙的居民楼下,有一个停放大型车辆的停车场,这个停车场后面有一块面积过千平方米的荒地,荒地中生满了一人高的灌丛,灌丛中间立着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屋,这屋子已经被拆掉了一半,一根断梁从二楼垂下,吊在半空中。荒地北侧是一个通信基站,长长的天线直指残阳似血的天空。荒地西侧隔着一道两米高的带铁门的围墙便是横贯环州城的霸西河,河水深约两米。底下满是淤泥,但铁门外有一个码头,码头上拴着一条长五米的木船。而河的对岸便是占地面积达一千亩的环州货场。 “灰狼呼叫狼穴,即将汇报情况。重复,即将汇报情况。”魏溢林爬上了一辆高大的高压清洗车的车顶,他手中拿着一台天线拉到最长的卫星电话。 离这台清洗车二十米远的地方,是一个供人休息的双层活动板房,板房二层有三间房间,其中两间房间中,铺满了灰尘,但中间的那一间却相对干净许多,给人一种不久前还有人在此生活过的感觉。钟文峰站在板房廊道的东侧尽头,举着望远镜不安地监视着这条进入停车场的唯一道路。 “刚刚那个,是你朋友吧?”王明君的话,打断了柏韵莲的动作,此刻后者正借着天边的夕阳,处理着箱子中的物什。 柏韵莲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了那只小盒子,王明君扫了眼,心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一般——五块裹着白纸的军牌。柏韵莲摘下了橡皮手套,两只手指灵巧地夹起一块亮银色的,冰凉的军牌,递给王明君。 “林秋雪。好名字。” “我不怪你。”柏韵莲将军牌放回盒子当中,“只是有些不舒服。” 王明君的嘴唇不停地蠕动着,他好想说些什么,来表示一下,让双方的关系回复到这件事发生之前,但俗话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任凭他怎么磨烂了嘴唇,但就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意思明确的话。 “咚”、“咚”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三人几乎同时扭头一看,原来是魏溢林,三人这才将仍带有惊愕的脸转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我恳求你不要对我产生隔阂。” 柏韵莲似乎被王明君这话逗笑了,她笑起来时样子很甜,虽然这并不是舒心的笑容:“我不是小女孩了。” “坏消息。国家队输了,二点五比零。”魏溢林站在中间的那间板房的门口,通过通讯器在所有人耳边说道,“好消息,我们都没事。” 霎时间,除了放哨的钟文峰没有转过头外,其他所有人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将目光投向魏溢林,他们的眼神或惊讶或悲伤或迷茫或恐惧,众人耳边,不知体恤人情的寒风又开始了呼啸,犹如挽歌的乐音。 “伊洛魁明早七点半到,它会给我们带来补给。并带走我们采集到的样本。”魏溢林抿了抿嘴唇,“就凭这几根试管,我们每个人都将获得勋章。”后半句,他没说,但大家都知道——如果我们有福消受的话。 吃饭的时候,房间中静得出奇,除了细微的咀嚼声外,便只有屋外那“滴、滴”的滴水声。夕阳慢慢地隐没在西山之后,天际的晚霞也愈发暗淡,厚重的黑云慢慢地给大地盖上了一个厚厚的盖子,置身这个盖子之下的众人,虽不觉沉闷,但胸口却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般。 乔武似是承受不住如此压抑的气氛了,猛地咬下一小块压缩饼干,开口道:“队长,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秃鹰没了。”魏溢林轻轻地饮了口水,冷水的刺痛感,令他清醒了不少,心情也平复了些,“灰熊组在确认牛鲨组殉国后便失去了消息。” “那贾先生的意思呢?” 魏溢林摇了摇头,又灌了口冷水:“三点。一、找到最早的发病点。二、确认爆发具体时间。三、活着。” “真是轻松。”钟文峰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这间屋子右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本被撕掉了大半的日历,这是那种两页为一张的日历,通过它可以很方便地确认屋内的人离开的时间——17、18。一旁的垃圾桶装得满满的,里面不乏日历纸的身影。秦天武拍了拍手掌,重新戴上了橡胶手套,细细地翻找着垃圾箱,并不时地检出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日历纸。这些日历纸都有一个特征,背面被涂得满当当的,细看之下方能发现,那原来是一幅幅画,画是用圆珠笔画的,很是别扭,需要花很大的气力才能辨认出,那是一幅幅稀松平常的生活情境,画作上的人都有条不絮地做着自己的事。 “队长,最早的那张是十一月二号。” 魏溢林点了点头,这个时间跟今早听到的信息非常吻合,但如果最终报告,就显得不负责任了。魏溢林也知道,要想得到精确地数字,他们必然要面临超乎想象的困难,最后的结果也很有可能像其他三个小组那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但这个世界上,有的东西是不能用“利益”来衡量的。真的如此吗?刚想到这,魏溢林的内心便在第一时间反问道。魏溢林微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多想无益。” “韵莲,这方面你懂,你有什么主意?”钟文峰忽地问道,他这么一说,众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呀,专业人士就在自己隔壁,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八只眼睛就如八盏大功率探照灯,一并打在柏韵莲身上,照得她下意识地拱了拱手,以试图挡住自己的脸。但众人此刻又岂会轻易饶恕她?盯着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其实柏韵莲又怎会没有主意,但这些在以前,或者说安全区域在正常不过的主意,在现在,每完成一个小步骤,可能都需要付出血与泪的代价。柏韵莲虽然与面前的这群人相识不过大半月,但他们毕竟是同一个系统出来的,也大概知道“没条件,创造条件上。”这句话的含义,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表态。 “呵呵,你该不会也没有主意吧。” 这话在柏韵莲看来分明就是嘲弄,只见她咬了咬牙道:“环州警察局接警中心、环州市中医院。” “韵莲,夜晚很长,啰嗦点没关系。”说话的是魏溢林,他说话时,还不断地摩擦着双臂,“这地方太恐怖,需要点人声来压惊。”他本想通过这种方式达到幽默的效果,以缓和一下气氛,怎奈,现在的气氛,确实搞笑不起来。 “感染者在病发后会主动攻击正常人,因此接警中心里一定会接到关于‘疯人’袭击的报警电话,找到最早的那一条记录,便能大致确认时间、地点。相应的,医院中的就诊记录也能给我们提供大量咬伤者出现的一个时间范围,以及伤者变异所需的大致时间。” “可以,很轻松。”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七章 破落之城 令人期待的阳光,直到伊洛魁的轰鸣声从乌云中传来时,都还不曾出现,看起来,今日的环州将见不到阳光了。这放在平日或许还没什么,但要放在这每一秒都可能面临着生离死别的时刻,就非常残酷了。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喜光的,光能带给人类希望,能让人“硬气”起来。失去了阳光,对于仍在成千上万感染者中挣扎的幸存者来说,不知增加了多少绝望。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收走了柏韵莲的箱子,并交给她一个正面印着红色十字的银箱,这箱子比昨天带来的那只要重上一两千克,按照白大褂的说法,这箱子里多了些急救药品。对他的好意,韵莲嘴上说“谢谢”,心中却在抱怨。 直升机还给大家带来了很些补给品,具体多重呢?将装备全背上的那一刻,那五个壮汉都被压弯了腰。至于柏韵莲,不等她“幸灾乐祸”,也不知是魏溢林建议,贾先生允许,还是感染者海“建议”,经魏溢林“慎重考虑”,再到贾先生批准,总之,一把乌黑的冲锋枪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伊洛魁很快便在一阵扬尘中缓缓升空,“突突突”地在停车场上空打了个转,抛下一句“东侧发现大量感染者,速离。”后便消失在乌云当中了。 钟文峰优雅地一昂头,对着直升机飞离的方向竖了个中指,骂了句脏话。 对于直升机会引来感染者这一事实,六人早有准备,他们立刻按照计划,翻过围墙,用枪打爆了荒地围墙铁门的门锁,从码头跳上船,他们的目标是离这里十多里水路的西宜县。 现在正值顺风,小船不一会便将昨晚的落脚地远远地甩开了。河流在此转了个弯,弯后河的右岸是一个很大的工厂区,据地图显示,这是环州铸管厂。 左岸是一个八九十年代的小区,共有八栋九层建筑,住宅楼的部分墙壁上,铺了层绿色的青苔,九层的一个雨棚上,还长着一株高度接近一米的植株,另一个雨棚上,也长出了一株矮矮的小植株。看起来,不久之后,这楼房变会被绿色所吞噬,一丝破败荒凉之感,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 “在想什么?”作为唯一的女生,柏韵莲总是能成为别人关注的对象,但众人这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态度,却又令她觉得有些厌烦。说来可笑,人就是这样,被冷落时想被关注,被关注时又想被冷落。 柏韵莲扭头一看,是魏溢林。后者已经摘下了橡胶手套,双手捧着一份略微发黄的地图,看起来似是有些年岁了。 “没什么。”柏韵莲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应道。她的意思魏溢林看出来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们要去哪?”不过柏韵莲也没让魏溢林白来一趟,尽管这很可能是在给魏溢林一个台阶下。毕竟,整船的人都在看着呢,魏溢林 如果是想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找谁都行,除了柏韵莲,但魏溢林偏偏找了她,这其中意思只要肯去想一想还是不难明白的。 “吼”、“吼”魏溢林还没有来得及发话,一阵嘶哑的吼叫声便刺穿了众人的耳朵,六人的身躯无不一震,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河上架着一座桥,但此刻,桥护栏后,黑压压的一片脑袋,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刚才的嘶鸣定是从这些挤得动也动不了的感染者当中传来的。桥的护栏上,还架着一道三米高的铁丝网,原本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河用的,但禁不住岁月的侵蚀,这片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一旦被无数的感染者挤压,能撑多久都是个问题。霎时间,除了王明君和魏溢林,其余人都举起了枪。 “枪放下,动静小一点。”魏溢林仔细观察了一会后,果断道,因为桥上的感染者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所以它们的动作仍旧是迟滞的、懒洋洋的,即使有个别撞在铁丝网上,那也是因为密度过大,被同类挤上去的。 就这样,小船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桥,过了桥后,又拐了两个弯,便到了横涌水道,顺着这里往上游走,不用半柱香功夫,便到了分宜县县城。 环州下辖四个区、六个县,而西宜县则是六个县中,面积最大、也最为繁华的一个,其中最为主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西宜县与环州城区距离适中,因此许多原本在城区中,但近年来却因各种原因而被迫迁走的产业都转移到此处。 另一个原因是,环州其中一所高校——环州大学也坐落此地,数万名学生的消费能力是不容小窥的。县城中的楼房多在五层以下,一楼为商铺,二楼以上或住人或改成了厂房,这些房屋的楼龄多在十年以上,但不知是不是缺少了人的维护,这些落满灰尘的楼房看上去都苍老了很多。 小船停在高速公路进出口旁的河堤上,这个高速出入口是在后来才加上去了,从这里到高速路主桥要经过一条长达两点五千米的引桥,这倒不是因为出入口开太远的缘故,而是因为一座百十米高的山,不偏不离地横亘在高速路与出入口之间。 高速路收费站共有八条车道,一侧四条,出口方向的车道在收窄成两车道处,被三排水泥墩挡住了,前面的那两排水泥墩都有不同程度的撞损,三几辆汽车卡在水泥墩当中,它们后面还有一长串的汽车残骸。 而入口方向则更是混乱,收费杆早被撞飞,四个岗亭前的防撞带都损毁严重,一辆黑色的吉普的车头甚至与收费亭“公开接吻”,右侧那两条收费通道则被一辆厢型货车长而结实的车身挡住了。 货车后面还有五六辆小桥车、suv、吉普车的残骸,这些残骸之间还有数名感染者在游离着。其中一名长头发的感染者后,侧翻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防暴水炮车,这车是被暴力撞翻的,撞翻它的是一辆重型半挂车,这辆车的车 头已经严重变形。 驾驶员被困死在里面。防暴车旁,有一具身穿蓝色制服,黑色防刺衣的遗体。防暴车前大约五米处,有好些被撞开且已变形的铁马,铁马线后倒着好些遗体,既有防暴警察的,也有收费站工作人员的,还有逃难的居民,铁马线前,也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遗体,就连黑色的路面也被浇上了一、层黑褐色的血,几辆撞毁在护栏、中间分隔带上的汽车的风挡、保险杠上,一个个或黑或白的弹洞清晰可见。 “他们试图封锁这里,但失败了。”收费公路与河堤之间,有一片数百米长,五六十米宽的草地,由于长期缺乏打理,这里的野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恰好为六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隐蔽所。 “如果能有序些,说不定有些人能够走出去。”钟文峰说着,指了指路边的几顶帐篷,这几顶或被撞翻、或凌乱不堪的帐篷上,都印有红十字,其中一顶下还贴着几张纸,纸上用大黑字写着:健康检查点。 “你觉得这里还有没有幸存者?”秦天武忽然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柏韵莲的手臂。 “这个县县城有近六十万人口,按理来说是有的,但感染者数量这么多,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坚持下来。”柏韵莲摇了摇头,似乎还轻轻地叹了口气。 “六十万人,就算只有一半成了感染者,剩下的人估计也够呛。” “走吧,我们先进去。” 虽说这条连接路上有不少的感染者,但它们大多集中在公路上,而公路右侧则有一大片废弃的荒地,荒地上的杂草少说有一人高,足以将众人完全隐藏。这块空地呈一个梯形,梯形最左边便是连接路,最右边则是一片夹杂着工厂的居民区。 “我们要找一个安全屋。将我们不需要的东西放下,然后制定一个精密的计划。”可以想象西宜县中医院门外的情况定不会跟收费站前相差太远,若不减轻负重,众人定无法从医院全身而退。 一个合格的安全屋必须要满足三个条件:不起眼、有退路、视野广。不起眼意味着附近的感染者一定不会多,而且也不会被可能存在的幸存者第一时间注意到;有退路,这个不需多言;视野广,方便观察周围的动静,以免错过行动(撤退)的最佳时机。 而这片居民区中,就有这么一栋楼。这栋楼位于居民区的东侧,背靠着霸西河的一条分叉,左右两侧均有三四栋楼房,楼高五层,但楼顶还有一个高一层的储水池,储水池旁是比它还高一层的电梯房,也就是说只要爬到电梯房顶,便能一览众山小了。 这栋楼在末世前,还处于施工阶段,楼外围着一圈蓝色的铁皮,里面的工人在末世之初便已离开,但当众人推开虚掩着门时,却惊讶地发现,这栋楼房已经有了主人…… (本章完)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八章 观念冲突 在众人开门的那一霎,一条黑色的东西一骨碌地滑进了草丛中,魏溢林赶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蛇!他这才松了口气,四下环视一圈,居民楼的一层已经爬满了杂草,青苔亦裹住了台阶,这环境无疑是滋养一些生物的温床,如老鼠、蚊子。 众人最终在四楼找到了三个房间,一个大一些,应该是主人房,另两个小一些,应该是客房或书房。主人房中有一个大通铺,上面放着四床沾满了白灰的军绿色被子,通铺旁还放着好几只塑料瓶,瓶中的水体已经不再透明,充斥着白色的悬浮颗粒物。令两间客房中的布置看上去也跟主房差不多,这里应该是工人们休息的地方。 大家夹手夹脚地将那些床铺收拾了一下,将杂物都堆到门外。之后,众人又迫不及待地脱下了束缚了自己一个上午的防化服,凡事都有两面性,这种能够给他们提供保护的衣服也限制了他们的行为,同时它的密封性,也令众人出现了头晕、重心失稳等一系列不良反应。 环州的深秋,朔风呼啸,且由于连日的阴天及冷空气来袭,气温骤降。这一点众人在脱下防化服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除了防化服外,众人只穿了一套灰黑色的作战服,虽然是纯棉的,但仍顶不住那刺骨的寒气。 “到谁站岗了?” 气氛忽地安静下来,一时间众人面面厮觑,从昨天至今,他们一共站了四班岗,没站过岗的只剩下魏溢林和柏韵莲。 “我。”干脆利索的回答,众人纷纷寻声望去,是站在角落里的柏韵莲。只见她扎上了白色的帆布武装带,手枪挂在右腰、匕首悬在左腰,那把“大块头”冲锋枪则背在背后,右耳上垂下一圈圈黑色的通信线,看起来,即使魏溢林不问,她也会主动去。 “……”王明君张口欲言,但却一时间找不到措辞,他本想说,是他去。但又不知在这种环境下,让柏韵莲变成被“照顾”对象,是否合适。 “不用你,我去。”钟文峰心直口快道,同时不忘撅了王明君一眼。 “什么叫不用我?”柏韵莲看起来有点急了。 “男人还在。” “看不上女生?”奇怪的是,说这句话的是王明君,而不是柏韵莲。 “不是看不上,而是不像某些人一样。” “你什么意思?” …… “别吵了。”众人闻声都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魏溢林。 其实在现在的环境中,几人刚有吵架的苗头时,魏溢林便应该开口制止,以免伤害大家的感情了,但他刚刚却被柏韵莲所吸引,武装带能让人身体更像“Y”型,充分特显英武、威仪。而柏韵莲扎上后,但见蛮腰纤如纸、酥胸傲如峰。魏溢林也是人,目光怎能不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其实除了吵嘴的三人,其他人都这么做了。但问题就出在,那三人偏偏连一弹指的时间都不肯“赐予”魏溢林,真是一群吝啬鬼。 但现在,抱怨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只见魏溢林将冲锋枪上的光学瞄准镜拆了下来,递给柏韵莲:“有效距离一千米。” “哦。”在众人如超新星一般明亮的目光中,柏韵莲接过了光学瞄准镜,转身就往外走。 “走,我们也上去看看西宜县。”还没等柏韵莲走出两步,魏溢林手一挥,带着众人跟了上去。 灰色成了世界的主流,天空是灰色的,河流是灰色的,柏油路是灰色的,就连那本应色彩鲜明的房屋也成了灰色,在这一望不到头的灰色中,一具具灰白色的,皮肤轻度腐烂的行尸走肉正在漫无目的地游弋着。 柏韵莲调皮地将光学瞄准镜对准了一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男性感染者,这个感染者应该是某间公司的职员,梳着与样貌颇配但却布满污垢的西装头,身穿一套被撕得蓝一片白一片的西装,拖着一双沾满了血污的皮鞋。 不过如果将西装还原、皮鞋擦干净的话,变会惊讶地发现,这身西装是格罗尼雅牌的,左边袖口之下,还带着一只银色表链、蓝色指针的真力时手表,想必被感染前定是个谈吐不俗、英俊帅气的青年。只是病毒让他彻底变了样,他的皮肤白得跟纸一样、面颊上长满了色斑,两只鼻孔下,悬着两条黑褐色的已经“结冰”的“河流”。 这只感染者往前走了几步,撞在一辆公共汽车的A柱上,不知怎的它突然摔了一跤,只见它脑袋慢慢地转向身后,但仅仅过了一秒,它双手便想抓住柏油马路,同时身体拼命往前拱,这动作像极了人被自己所恐惧的东西袭击后的反应。 抓住它的东西力道却不是一般地大,这只感染者还没有往前蠕动多少,便被抓住退了回去,它又挣扎着往前爬了几下,但身子移动的方向却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小莲、小莲。”正当柏韵莲看得愣神时,秦天武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扯了回来,秦天武似乎没有发现柏韵莲的异样,见她有了反应后,便道,“你的意……” 柏韵莲刚刚压根就没有听另外五人在说什么,现在更是一点想知道的意思也没有,她打断了秦天武:“快看,你们快来看!”一边说,她还一边朝几人招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秦天武离柏韵莲最近,见她这样,便站了起来,接过柏韵莲手中的瞄准镜,朝柏韵莲所指的方向看去,但由于距离原因,他花了些时间才找到那只感染者的位置。 但这时,那个感染者已经死了,杀死他的是一个如小山般结实的感染者,秦天武亲眼看见,壮实的感染者将西服感染者的喉咙咬得血肉模糊。就在壮实感染者即将进行下一步动作之际,钟文峰将瞄准镜“夺”了过去,一声惊呼紧接着传来,他已经顾不得众人的责怪了,因为他亲眼看见,壮实的感染者将西服感染者的左臂掰了下来,接着一口啃了下去,将好些血肉及衣袖的残片扯了下来。 瞄准镜依次经过乔武、王明君之手,最后交到了离柏韵莲最远的魏溢林手里,但当他在王明君的指点下,找到正确的地方时,西服感染者已经被十数只感染者围得严严实实。因此,魏溢林只能通过前五人的讲述勉强,将事情的经过还原——一只强壮的感染者扑倒了弱小的西服感染者,吃了它,且惊动了周围的感染者,结果,那只西服感染者被分吃了!一时间,众人脸色都展露出了不同的神色,有的惊悚、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恍然大悟。 “看来,它们也需要通过进食来维持生命。” “这跟电影上的倒是很不一样。”钟文峰接着乔武的话说道。 “它们也会展露出缺乏维生素C的种种特征。”柏韵莲补充道,随后脸上泛起了一丝喜悦之色,“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它们会不会都饿死或死于自相残杀。” “如此最好,但……”秦天武讲到这,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事。 “怎么了?”王明君抢在所有人前问道。 “它们会不会迁移?嗯……就像智人当年走出非洲那样。” 秦天武有些懊恼,因为没等他话说完,魏溢林便用一句:“有幸存者!”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型的幸存者群体,有四个人,都是青年男性,手中握着形式各异的武器,有木棍、铝制水管、菜刀。他们面容憔悴、邋遢,精神略显萎靡,背着空空如也的黑色背囊,估计是断粮后才出来的。 其实断粮是必然的事,这个不是敢不敢出门寻粮的问题,而是现在的城镇,每日所需的口粮大都依赖产粮地运输,烈性传染病爆发后,这种运输很自然地中断了,当然各超市、粮店中会有存粮,但这些食物,在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后,也大都变质,不能食用了,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饮用水上,只是饮用水的保质期稍长于食物摆了。因此刚刚的小会,便是讨论下午去哪找备用的食物与饮水。 这群幸存者非常不幸,因为他们遇到了与他们同样在饿死的边缘挣扎的感染者,也不知是不是有一个幸存者因为慌乱或精神涣散而发出了一丝声响,一只离他们有数十米的感染者忽然“吼”地叫了一声。 这声音非常大,就连远在两百米开外的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吼,整条街,不数条街都沸腾了,那些前一刻还病恹恹的感染者都来了精神,嘶吼着朝四个幸存者所在的地方扑去,宛如一条条奔腾的大河,大有席卷一切之势。 那四个幸存者明显慌了神,但他们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依靠马路上的汽车残骸,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绕开一波波感染者的攻击,并不时放倒一两只感染者,但奈何感染者越聚越多,且成合拢之势。 这一点想必那四人也有察觉,但他们却被那条街上原有的感染者纠缠着,跑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对付已经扑倒面前的感染者。而且他们手中的武器除了那根铝制水管能够一下将因钙流失而骨头变得脆弱的感染者放倒外,其余的仅能起到阻遏作用。 两把菜刀看上去虽威力不俗,但因为长度有限,往往在砍中感染者的时候,感染者那长而锋利的指甲也会抓到幸存者的皮肤,感染者的指甲早已被染成了深红色,且积满了污物,要是被抓一下,即使走大运不变异,伤口也会因缺医少药而溃烂,轻则截肢,重则丧命。 幸存者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的一切,充分利用了身边的一切工具、地形,但禁不住那感染者海过于汹涌,牺牲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那是一个拿菜刀的幸存者,他被一只男性感染者扑倒在地。 他的同伴们自然目睹了这一切,握铝制水管的那个立刻迈出脚步,舞起水管,眼看着就能帮同伴脱险,怎知,一只女性感染者忽然挡在他面前,龇牙咧嘴地就要品尝新鲜的“野味”,待他回棍敲碎这只感染者的脑袋时,他的同伴也被咬穿了喉咙。 “不!”惨戚戚的叫声令在场的所有正常人都竖起了鸡皮,柏韵莲甚至有一种要泪目的感觉,魏溢林和秦天武则轻轻地扭过了头。 忽地,一声枪支上膛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钟文峰已经将突击步枪那黑森森的枪口指向了幸存者们所在的地方,且已经闭上了左眼。 秦天武抢前一步,一把抓住钟文峰的右手往外侧一拉,王明君、乔武也分别从钟文峰左、右侧抄上去,一人夺枪,一人抱着钟文峰往后拖。 “放开我!你们干啥子?!”钟文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众人。 “你疯了?”王明君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吹!你嘴巴放干净点。” “别吵了!也不看看这围了多少感染者,你杀得过来吗你!”乔武没有魏溢林的身份,因此他的话不但没有说服力,反而激起了钟文峰的怒火。 “一群胆小鬼!见死不救,还有理了?”钟文峰已经憋了很久,自昨天开始,他便展现出强烈的“救世”情绪。 “钟文峰!”魏溢林的语气中充满了官长的威严,“服从命令!枪放下!” 钟文峰就像一只胀鼓鼓的气球,突然被人捅破了一般,迅速萎了下去,他挣开了乔武的双手,“咚”地一声,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幕看起来复杂,但从钟文峰拉枪栓,到泄气,也就半分钟的时间,半分钟很短,短到几乎不能做什么,但对那三个幸存者来说,却又是一次生死之别。拿木棍的那个幸存者,被一只身强力壮的感染者抓住了手臂,接着两只身形较小的感染者从左右抄了上去,围住了这个幸存者。 这一幕后面的感染者自然看在眼里,于是也呼呼啦啦地冲了上去,转眼便将这个幸存者围在中间,数十只手臂宛如数十条铁鞭,将幸存者抽得鼻青眼肿,皮开肉裂,而那如喷泉般涌出的鲜血,又正好勾起了感染者的欲望…… 剩下的两人,虽欲救援,但亦有心无力,只能且战且退,最后退入了一栋漆黑的住宅楼中。几分钟后,安静下来的感染者慢慢散去,或许,它们是嫌太过拥挤了?街道又恢复了宁静,只是多了十来具森森的白骨。 “贸然开枪,除了多几具白骨外,什么也得不到。”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九章 买一送一 直到下午,乌云依旧没有丝毫要散去的意思,没有阳光,就没有升温的可能,没有升温的可能,就没有希望。饥饿带来寒冷,而寒冷,带来绝望,是绝望驱使那四个年轻人外出冒险,并最终丧命。 下午二时,五个一身白衣的人出现在几个年轻人早上丧命的地方,此时路上已无多少感染者,在五人目视范围之内的,只有三只,但它们大都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今早的大餐,似乎已令它们丧失了捕猎的冲动。 魏溢林轻轻地挥了挥手,领着众人蹲了下来,他们脚下是落满单叶的人行道,右侧是一辆处于停泊状态的白色轿车,轿车上也落下了不少金绿色的叶子,似是在厉疾失控前,便已在这里停了好久了。 五人出来的目的,是要活捉一只感染者,没错,活捉!因为只有活捉,方能得到足够的可用作病毒检测的血液。昨天柏韵莲下意识地阻止王明君杀死林秋雪,一来是两人的交情,二来是因为人在死后,随着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会停止流动便逐渐凝固。在这种情况下,要想通过正常办法获得足量的体内血液,是不可能的,因此今早直升机带回去的血液样本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柏韵莲抢时间抽出来的,这些血样被装在一根小指般粗细的试管中。而大血袋中的血浆,则是通过放血的方法获得的!这种方式,残忍而低效。柏韵莲流的眼泪甚至都比放出来的血要多,而且还无法保证血液的纯净度。 “04号呼叫01号,周围一百米,安全。目标距离20米,无异动。”留在电梯房顶的王明君报告道,现在他就是五人的眼睛,他发来的一切信息,均关系到捕捉行动的成败,乃至其他五人的安全! “01收到。” “弟兄们,我们的目标,是要确保那只感染者活着,并制服它。”魏溢林转过身,这时乔武和钟文峰蹲在他左后方,秦天武则在轿车的车头盖上架枪。 柏韵莲弓着腰,站了起来,近距离端详着那只被选为目标的感染者,它应是女性,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着黑色西服,黑色的短裙下还蹬着一双高跟鞋,它脑后梳着一条单马尾,手指修长,手掌的皮肤虽然肮脏,但看得出仍富有弹性。单凭感染者的外貌,便可确认两点,一、它很年轻,身体各项机能应正处于高峰期,二、它在变异前很健康,血液中掺杂其他病菌的可能性较低。正是基于这两点,柏韵莲才选择了它。 当然另外几个家伙“鼎力支持”选它的理由与柏韵莲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的理由只有一点:好抓!要是柏韵莲真给他们选了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两百斤的壮汉感染者,这群人肯定有一万个理由,来威逼利诱她改变主意。 众人藏身地之后,有一间大门敞开,门口落满树叶,柜台上铺满灰尘的渔具店,得益于其商品的特殊性,渔具店在厉疾暴发后并没有受到“洗劫”,因此店面也很是整洁。渔具店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是纵深三米的店面,后半部分是仓库,分为上下两层,下层的地面比水平面低一米,上层的地面比水平面高两米,上层的面积约为下层的一半,一条狭窄的楼梯缩在墙角,供爬上二层之用。 渔具店内几乎能找到所有类型的渔具,包括钓具、网具及配套用品,魏溢林要找的是钓鱼钢丝线,这种线很细也很结实,不易挣断,利于捆扎。另外,他们还需要挑一张合适的网,魏溢林对网具的要求是,对角线在四米上下,绳子要结实,且每只角都要带上沉子。 这种网是比较难找到的,因为带沉子的一般是长度在百米以上的大网,这种网是在渔具店中根本施展不开,不过没有不要紧,可以自己做。选来选去,他们选择了一张供娱乐用的小粘网,圆形的,直径在五米左右,乔武从一张拉网上插下十二个金属沉子,并将它们一一拴在粘网内部的线上。 他们的计划是先将感染者引致渔具店,当感染者走到下层左侧时,躲在上层的人将粘网洒下,将感染者罩在网中,随后将感染者敲晕,然后再抽取它的血样,并对比分析它的面貌跟健康人的不同之处,以提供筛选病患的初步依据。 渔具店的下层左侧,堆着数十根长长的钓鱼竿,右侧是一纵一横两排货架,其中打横的那一排,倚着店面的地板,刚好挡住了下层的大部分,这是个好消息,因为其他人的人可以躲在打横的货架后,必要时替充当“诱饵”的人提供掩护。 “文峰,去将那个感染者引进来,不要伤了它。”魏溢林命令道,“乔武、韵莲,你们俩去楼上,准备施网。” “是。”矮个乔武和柏韵莲毫不犹豫地应道,并且以极高的执行率完成了准备动作。 “是。”第一个被点名的钟文峰则到最后一刻才应了声,心中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钟文峰走后,魏溢林拉着秦天武一并缩到打横的货架后面,魏溢林抄起一把刚被拦腰锯断的钓鱼竿,秦天武则握着一把踹掉头的地拖杆,这些玩意自然是给那只“倒霉”的感染者准备的——几人身上携带的都是致命武器,要想确保感染者的安全,就只能如此凑合了。 没过多久,众人便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魏溢林竖起耳朵,秦天武则握紧了地拖杆,而且还深深地吸了口气。此时脚步声也逐渐清晰,众人可以轻易辨认出,这是两种不同的声音,前者是平底鞋踏在地面的声音,后者则是高跟鞋特有的“咯咯”声。 众所周知,穿着礼服及高跟鞋跑步是纯属的作死行为,因此为了让这只感染者能安全地抵达伏击点,钟文峰可谓煞费苦心,两次放慢速度,以便感染者跟上来,但即使如此,这只感染者还是在从柏油马路踏上人行道时,因为太过着急,而自己绊倒了自己,摔了个鼻青眼肿。 钟文峰一见,乐了,转过身跑到感染者面前,一脚踏在感染者的脊背上,将正要爬起来的感染者踩在地上。 “吼”感染者心有不甘地叫着,沾满灰尘的双手撑着地,不停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怎么还不来?”另一头,缩在货架后的魏溢林看了看腕表,分针已经跳到下一个数字上了,“怎么只剩下感染者的叫声了?” 秦天武隔着两层密实的布料,挠着脑袋:“不知道啊。” “老魏,你说他该不会?” “瞄一下。” 秦天武费力地将自己魁梧的身躯压低,并悄悄地将半只眼睛露出货架,货架外是一片白茫:奇怪!于是他将整只眼睛伸了出去,哦,原来这白茫是一件挂在货架外侧的白色冲锋衣——这家渔具店除了渔具外,也兼受一些跟钓鱼有关的物品。 “老魏,他将感染者抓住了。”秦天武回过头,对“趴”在自己身后的魏溢林道,“踩在脚下了。” 魏溢林走出去一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原来钟文峰左脚踏在感染者的背上,感染者挣了几下见挣不开后,便舞起双臂,来抓钟文峰的支撑脚,钟文峰一惊,往外一跳,失去了束缚的感染者便乘机爬起来,但钟文峰哪里肯?一脚将它踩在地上,感染者又去挠他的支撑脚,钟文峰又跳开,感染者又试图爬起来,钟文峰又给它一脚踩下去…… 几轮下来,感染者后背的西服被踩得邋遢不堪,它原本还尚算干净的马尾辫也被踩得满是尘土,感染者彻底被钟文峰激怒了,想发疯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双臂就跟扫帚似的,在地上扫来扫去。而钟文峰就像一个跳竹竿舞的好手,不停地跳来跳去。 “喂喂喂,你这跳舞呢?” “不是……我制服……不了它……”钟文峰一分心,左脚便被感染者扫了下,尽管感染者的力气不大,但也弄得钟文峰一个踉跄,身子狠狠地撞在马路旁的一辆汽车上。 “呜呜呜~”怎料,这汽车的警报器还在工作,刺耳的笛声在整个街区上空飘荡。 “快,将它拖进去。”魏溢林当机立断道,秦天武立刻扑了上去,一个擒拿手,膝盖顶着感染者的后背,将它顶在地上,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感染者纤细的手臂,一用力,将它们反剪在感染者背后,魏溢林则闪到感染者右侧,拉紧一条拇指般粗细的麻绳,往感染者张得老大的嘴中一套,再狠狠地一拉,感染者的叫声登时小了许多。 “吼”、“吼” 两人赶在那些被惊动的感染者赶来之前,将这只女性感染者扯进了渔具店。 “快,将门关上。” 渔具店的门有两扇,一扇是装饰意义较大的玻璃门,另一扇是防盗用的卷闸门,卷闸门一直处于收起状态,放下来不仅费时费力,而且会弄出巨大的声响,反而更容易暴露行踪。 “快,把锁拿来。”柏韵莲朝愣神的钟文峰喊道,“快,它们快来了。” “哦。”被猛地惊醒的钟文峰连忙左手撑着柜台,左脚一用力,如同一只猎豹般翻过足有一米多高的柜台。按照经验,店主人一般会将门锁收在自己的座位附近,一来方便寻找,二来也可起提醒之效。 但这间店的主人却偏偏是个异类,钟文峰将柜台底翻了两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他急起来,拉只一只抽屉猛地一拉,怎知用力过猛,“哗”地一声塞满了东西的抽屉被他整个儿拉了出来,抽屉里的物品也因抽屉突然失去平衡而跌落在地,这些可是金属的罐盒! 要放在警报四起的刚才,这些声音真的可能连店门口都飞不出去,但问题时,现在警报声已经停了!因此这“哐哐哐”的声音就像……在夜深人静之时点燃了一串炮仗似的,响彻整个街道之余,也为可能已经迷途的感染者指明了方向。 “咚”、“咚”、“咚”感染者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章 欲令智昏 “找到没有啊!”柏韵莲都快要跳起来了。 “等等……”钟文峰应付着,一边双手如风掠过一个又一个抽屉、柜门,他自然听见了“吼”“吼”的吼叫声,因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索性放开手脚,将东西翻得满地都是,这可真是炮仗一响,绵延不绝! “你就不会拿个鱼竿先插着吗?”渔具店二层,正在跟感染者“肉搏”的秦天武抽空吼道。 “砰”就在第二根鱼竿刚刚插好的那一霎,一只感染者也恶狠狠地撞在渔具店的玻璃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木板般粗细的玻璃竟然被感染者撞出了一朵怒放中的“花”,四开的花瓣延伸了近五十厘米! 感染者后退几步,晃了晃脑袋,身子微微弓起,似是在准备发动第二轮进攻,借此时机,众人看清楚了它的容貌,这是一只与秦天武比肩的感染者,糟蹋的脸下是鼓起的肉块,两只被挤成一个小点的眼睛宛如两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他披着一件蓝色的工衣,工衣破碎的袖子下,健硕的臂膀异常引人注目。 “砰”劣质的玻璃店门发出痛苦的呻吟,两条插在门把之间的鱼竿也在强烈的冲击下伤了腰杆,门上的花不见了,透明的水晶洒了一地,有些刚好能将感染者眼中的红茫漫反射到六人的眼眸之中。 “队长,怎么办?”钟文峰轻声问仍在跟马尾感染者“肉搏”的魏溢林,这只马尾感染者可真顽强,尽管已经被人完全压在地下,但就是不肯就范,每一刻每一秒都在剧烈地挣扎着,令束缚工作变得更加艰难,当然它也嚣张不了多久了,再多一分钟,它就会被完全制服。但……那扇门,能顶一分钟吗? “拖住它!” “砰”更多的水晶掉在地上,两条鱼竿也被弄折了腰。工衣感染者再次后退几步,弓身、蹬地、冲刺“啪”两根鱼竿应声而断,残骸无助地掉落在水晶之中,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玻璃门被工衣感染者一脚踢开。“吼”工衣感染者怒吼一声,似乎是在表达自己对魏溢林这伙人“强抢”民女的不满,同时宣布自己要主持“公道”。 “该死。”柏韵莲摘下身上的药箱及冲锋枪,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一楼。 “喂!你干嘛?”钟文峰抬着沉甸甸的钢枪急切地喝道。 然而,直到柏韵莲消失在他的视野中,钟文峰都没能得到回应。 工衣感染者似乎被五人的傲慢激怒了,“吼”,声波几乎要将货架上的商品都震落下来。只见它再次弓起身,用脑袋瞄准一点,然后猛地一冲,同时双手往前一探、一抓一扔。 “砰” 一道白影以不小的速度撞在一边的货架隔板上,货架登时被撞得移了位置,一头与铺面的右壁“吻”在一起,另一头则砸在楼梯上。而那白影则慢慢地滑到在地,宛如一团柔软的棉花。 感染者扔掉了手中的钓鱼竿“吼”地叫了声,加快脚步朝白影走去。 “突”钟文峰在慌乱之中扣响了扳机,然而工衣感染者却像没事人似的,继续扑向那道白影。 “西侧发现感染者!十数只!距离两百。东侧!天!我数不过来……”王明君的警告令那三个刚结束“肉搏”的人再次捏了把汗。 “谁叫你开的枪!”秦天武更是怒不可遏,粗壮的脖颈上,青筋凸起! “呃……”楼下,似乎传来了一声人被捏着脖颈时发出的声音。 “快,布置绳网!”魏溢林飞也似地扑向楼梯,话音未落,便响起“咚咚咚”的碰撞声。 “乔武,去帮老魏。” “好。” “愣着干啥!过来!” 一层铺面中,感染者双手死死地掐着柏韵莲的脖颈,将她整个儿拎了起来,而且由于两人之间巨大的身高差,柏韵莲连脚尖垫地都做不到,感染者的力气大得出奇,才不过一刹那的功夫,柏韵莲的双眼已经几乎全白,头颅也微微向后昂,樱红色的嘴唇中,似乎有什么正一闪一闪的。尽管她的右手还死死地抓着工衣感染者的脸,但手背却也贴着她自己的脸了! 感染者正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不过因为它的力量主要集中在双手的原因,它一时也挣不脱柏韵莲的手,无法完成最后的啃咬动作,不过这种情况注定不会持续很久。 魏溢林猛地刹住脚步,鹰一般的目光在工衣感染者与柏韵莲身上扫了转,他在想该如何令感染者松手。杀死感染者的方式有很多种,一、枪崩,二、刀割。三、勒死。 枪崩是最爽的,但也就一时而已,毕竟渔具店外还有三几十感染者呢,要是真将它们引了过来,王明君就等着替这五人收尸吧。刀割,要摸准感染者的颈动脉,一刀毙命,但这可不容易,一来感染者比魏溢林高很些,二来它的脑袋摇晃得太厉害,三来柏韵莲的手正盖在感染者的脸上,只要稍有不慎,落刀点稍有偏差,一刀下去划掉柏韵莲的手腕也不是难事,而且割喉后,感染者那泉涌的鲜血定会喷柏韵莲一脸,这就要失去意识的家伙会不会被血“灌醉”仍有待商榷。 勒死,倒是没有前两种方式的烦恼,但勒死有个很大的特点——被勒人有大约一分钟的挣扎时间,因此更可能是感染者没断气,柏韵莲就已经先咽气了! “唔呃……” 这声音就像一束高压电流,电得魏溢林头晕脑胀!只见他猛地抽出了绑在右大腿上的多用途军刀,寒光在工衣感染者及柏韵莲的脸上一闪而过精确地砍向感染者……的手臂!多用途军刀很是锋利,尽管尚不足以一刀切断感染者的骨骼,但切断筋肉还是卓卓有余的。“吼”感染者的吼声中多很些痛苦,右脸也不自觉地抽搐起来,血红色的唾沫从它嘴中喷出。 “咔嚓”感染者的另一只臂膀也遭到了同样的攻击,它的两只手臂登时如同两条枯枝,无力地下垂,被它拎在半空的柏韵莲则“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吼”感染者倒退两步,满脸的横肉挤在一块,想要裂开似的。这时乔武也绕到了感染者的身后,飞起一脚踹在感染者的脚弯,感染者一下失去平衡“咚”地倒在地上。 乔武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抓住左手手表上的第二个把头,用力一拉“哗”地一声,拉出一条足有五十厘米长的细钢线。犹豫了一秒钟后,便猛地套在感染者的脖颈处,右腿一弯,顶着感染者的脊背,压在感染者肩膀上的双前臂同时用力,将感染者的身子一点点地往下压。 六人佩戴的都是专供特情人员使用的特种手表,这种手表咋看之下跟普通手表没什么两样,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它的表盘上有五个把头,其中一个连着一圈五十厘米长的细纲线,这种钢线非常锋利,可以说,就是为暗杀而设计的。而且钢线使用完成后,只需连续拧动第四个把头,钢线便会一点点地缩回表盘。 感染者极力地挣扎着,但因为它双臂的筋已被砍断,动作幅度也小了很多,不出意外,再过多半分钟,感染者便会咽气。然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在确认柏韵莲无大碍后,魏溢林“嗖”地一声站了起来,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感染者,忽地他双眼腾起一股杀意,接着他举起手中的多用途军刀,如同一头敏捷的猎豹,扑到感染者跟前,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叫你掐她!叫你掐她!叫你掐她! 每一刀都扎在感染者身上肉最厚的区域,每一刀都拉起一条血线,每一刀都引起一声惨嚎,刚开始感染者还在极力挣扎,但乔武岂会容它挣开?双前臂是越压越低,钢线甚至也在他厚实的手心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十余秒后,感染者头一低,身子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吼”、“吼”店门外,远远地传来感染者的鸣叫声。 “老魏!” “老魏,死了!”秦天武右手如同一只老虎钳,死死地钳住魏溢林仍在重复统一动作的前臂,并用力往后拉。两人身前,那只工衣感染者的前胸已是血肉模糊,蓝色的工衣也变成了渗人的暗红色。 “死了。松手,松手。”秦天武左手搭着魏溢林的肩胛,右手一点点地滑到魏溢林的手腕处,轻轻地撬开魏溢林的手掌,慢慢地取下他手中的军刀,“它死了,它死了。” 秦天武是豫源豪杰,无论身形还是体格都比魏溢林壮实得多,因此要控制近乎“疯狂”的魏溢林,还是比较容易的,不一会,魏溢林便在他的搀扶下走到横排货架后面,乔武则在秦天武示意下,架起仍未喘过气来的柏韵莲,慢慢地上了楼。 魏溢林的胸脯起伏得很厉害,两只鼻孔隔一会便喷出一口粗气,他的眼神就像凝固了似的,冰冷冰冷的,黑曜石般的眸子上,一层红色的蜘蛛网格外醒目。要不是秦天武知根知底,定会觉得魏溢林也染上了厉疾呢。 “啪”、“啪”秦天武毫不留情地给了魏溢林两巴掌:“醒醒,醒醒!” “呼,唔。”当秦天武第三次挥掌时,魏溢林才有了反应,他的身子很明显地怔了两下,随后凝固的眼神才一点点地发散开来。 秦天武用手臂扫了扫魏溢林身边的地板,然后与魏溢林并肩而坐:“老魏,知道你刚才干了啥?” 魏溢林尽管已经恢复了理智,但表情依旧木讷。 “你的眼睛,红得跟感染者一个样。” 魏溢林“嗯”地应了声,头往后一歪,靠在货架的隔板上,良久才问了句:“真的?” “在克钦时,都没见你这样。” “天武,你试过突然之间对一个人有一种……唔,怎么说呢?”魏溢林挠着脑袋,同时眼珠子不自觉地向上瞄。 “跟她相关?” “谁?” 秦天武竖起左手食指,轻轻地指了指二层的楼板。 魏溢林身子就像触电似的弹了一下,片刻才迟疑地“唔”了声:“我不知道。” 秦天武心中已然了了,他先是意味不明地一笑,接着无声地拍了拍自己的双手:“别想了。再过几天,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魏溢林盘起双手,放在自己竖起的双膝上,用左前臂撑着下垂的下巴。 “门当户对听过吧?人家可是正经大学生出身,能跟我们这些赳赳武夫聊到一块去?” “你说什么呢,我好歹也是有本科学位的!”魏溢林就像被踩着了尾巴似的,一条条刺儿都竖了起来,当然,他的音调还是压得很低。 “老魏,就你那也好意思跟人比?人家那好歹是排得上号的。你那是不出成绩都不知道原来有这学校。能比吗?” “有这么夸张吗?” “老魏,你现在是主心骨,别情迷心窍了。” “吼”门外,感染者的吼叫声越来越密集……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一章 暗箭难防 感染者的记忆细胞似乎也受到了病毒的攻击,记忆力严重下降,有两只明明已经到了门口,但却站住了,张开的嘴也慢慢合上了,似乎已经忘记自己为何来此。但二层的那只感染者就不乐意了,它一直在挣扎着,拇指般粗细的麻绳竟将它牙齿深深地镶嵌在自己体内,感染者身子的摆动幅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乔武扭过头,看着这形象全无的感染者,心中很不是滋味。 “01号呼叫04号。完毕。” “04号收到,请指示。完毕。” 由于感染者就在门口的缘故,大家交谈时,都将音调压到了最低,因此王明君的话从耳机中传出时,耳机中的电流声甚至都盖过了他的声音。 “引开渔具店门口的感染者。重复一遍。完毕。” “收到,引开渔具店门口的感染者。完毕。” 魏溢林点点头,抬起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要多久?” 片刻的沉默之后,王明君才用中气不足的声音道:“十分钟。” “好,小心。” “是。” “轰”王明君应该是引爆了一辆汽车,这是个非常大胆的决定,要知道今早的四个幸存者不过是稍有差池,便引来了整个街区的感染者!而现在王明君却是策划了一场爆炸!如此“低调”的作风,又怎能不受感染者群的“爱戴”?只怕跟王明君要签名的感染者要满两条街! “他可真大胆。”秦天武不禁替王明君抹了把汗,“人生地不熟的,才要十分钟。” 魏溢林微微一笑:“后生可畏啊。” “要我弄这个规模,我至起码要半小时。” “快,该干嘛干嘛。”魏溢林三两步就跳到二楼,“文峰下去帮天武。” “是。” “队长,就在这?” 魏溢林点点头,瞄了眼仍挣扎不已的感染者:“赶紧,别到时候感染者群又回来了。” “帮我拿着相机。”柏韵莲将调成录像模式的相机递到半空中,随口说道,她并没有明确说谁拿,因为她还有一件事,一件能让这两人变成大木头的事要拜托他们之一做呢。 乔武主动接过了相机——这种事难道还要领导做? 渔具店的二楼有一半的面积被开辟成了休息去,墙角放着一架饮水机,饮水机上还有半桶矿泉水,饮水机旁的窗户上搭着一块抹布,应该是打扫卫生用的。柏韵莲用饮水机中的水弄湿了早已风干的抹布,随后一只手抓住感染者的脖颈,轻轻地将它的脑袋拉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过程中感染者竟温顺得出奇,不知是不是见挣不开,就放弃了,还是已经折腾够了? 随着感染者脸上的泥污一点点褪去,三人第一次看清了它的样貌,它长着一张瓜子脸,丹凤眼,样子十分俊俏。柏韵莲逐个逐个将它身上的口袋摸索了一翻,但只摸出一张环洲通以及一台碎了屏的手机,这张车卡的正面是“环洲通”的标准封面——一朵盛开的玉兰花,背面则贴着卡贴,是一个篮球巨星扣篮时的抓拍。手机的套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非常可爱的卡通猫。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发现了。 柏韵莲摇了摇头,没有找到能够证明感染者身份的信息,那就只能再委屈一下它了。 “找个人来配合一下。”看着一脸问号的两人,柏韵莲狡黠一笑,补充道,“为了给所有专家一个直观的对比,得找个正常人来配合。” “哦……乔武,端着相机挺累的,我帮你。” “队长,我不累!” “去!” 矮个子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但碍于魏溢林的“淫威”,只好照办:“是。” 柏韵莲不禁“嘿嘿”一笑,低声喃了句:“霸道。” “呃……不,乔武是自愿的,对吧小乔?”魏溢林“笑里藏刀”道。那淫贱的笑容令乔武简直想抽他两巴掌——如果打得过魏溢林的话。 柏韵莲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分别搭在感染者左眼的上下眼眶上,轻轻一撑,将感染者的眼眶拉到最大,眼眶中那颗绚丽的红宝石登时暴露无遗。一脸不情愿的乔武则在柏韵莲的示意下摘下护目镜,用没戴手套的左手使劲地撑开自己的左眼,露出一颗纯色的黑曜石。接着柏韵莲又依次隔开了感染者双袖上的衣服,露出一双原本白皙但现在已布满灰斑的手臂,乔武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脱下防护服,并拉上了作战服的袖子。 这时,大家总算对这种厉疾有了初步的认识,一、它会令人的瞳孔易色,二、它会令人的肌肤结上灰黑色的斑块。 “这就完了?”魏溢林意犹未尽地看着乔武的“表演”。 恬不知耻!乔武在心中大声骂道,因为再继续下去就要……脱衣服了! “脉搏111次每分钟。”柏韵莲放下了戴着手表的左手,接着将一根水银测温计塞进感染者的臂膀,随后再用一根细纲线将它的臂膀捆结实——感染者虽然停止了大幅度的挣扎,但小幅度的挣扎还是时断时续,尽管它的身子已经因此被钢丝线勒出了许些血口子。 十分钟后,体温计的水银柱上升了一点一摄氏度:“38.1摄氏度。”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老调重弹了,抽!不过由于感染者还活着,因此不免要废些力气,比如乔武要将它摁得死死的,以免它挣脱了针头,抽了满满两血袋后,柏韵莲还采集了感染者的唾液样本。 一小时后,静谊的街道上多了五个人影,而那只倒霉的感染者则四脚朝天地晕死在地上,五人并没有往落脚地走,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根据早上的观察,在离居民楼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型停车场,这个停车场是一旁的公园的配套设施,停车场上还停着数十辆落满枝叶、灰尘的汽车。 西宜县虽然面积不大,但奈何人的速度有限,如果什么都靠步行的话,六人恐怕一个月都完不成既定任务,因此魏溢林决定寻找一辆汽车。最好是皮卡,或者大面包车,不然他们就得搞两辆汽车了——六个大人根本不可能塞进一辆五座轿车上,即使是五座SUV恐怕也塞不下,除非完全不考虑舒适度。 而这个小型停车场中,恰好就有一辆皮卡,皮卡的左车门上漆着所属单位的名字,不过由于当时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从它通体油着黄漆这一点来看,它一定是属于公家的。 要去停车场,就得经过一栋居民楼,这栋居民楼的后面便是公园的一部分,前面是纵向的马路,左侧是一排与它模样无二的居民楼,不过这排楼并不是沿直线建的,而是沿四十五度线倾向左后侧,这是因为,道路在这里转了向。路过它身前时,魏溢林瞄了眼它的外墙,它的外墙是灰色的,且布满水迹,两条匐在外墙上的排污管底部,都爬满了苔藓。 这应该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盖起来的职工宿舍,采用的还是当时颇为流行的底商布局,不过这些底商大都已经放下了卷帘门,唯一看着的,是供住户上落的楼梯口,原本拦在那里的深绿色铁门不知为何门户大开,大门后,黑森森的楼道正不停地喷吐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 魏溢林和秦天武两个一合计,三两下手势便打着了皮卡车的发动机,看着他们轻车熟路的样子,柏韵莲甚是觉得他们早与“良善之辈”这个词绝缘了。或者该他们倒霉,仪表台被拆得面目全非的皮卡车刚刚驶到居民楼下,“砰”地一声,后车胎竟然爆了!乔武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连直线都走不了的皮卡车停了下来,这时皮卡车的后轮正对着居民楼的楼梯口。 “像是被扎爆的。”魁梧的秦天武将自己的身躯缩到最尽,以求能更好地检查爆胎的原因,另一边,乔武正和钟文峰夹手夹脚地将一只原本“埋”在车斗树叶中的备用轮胎抬出来,乔武用力捏了捏,还好,气还很足。工具箱也被柏韵莲从副驾驶座下翻了出来,箱子中的工具不多,但换个轮胎足够了。秦天武让开了位置,乔武和钟文峰一左一右蹲好,一个摆好工具,一个动手卸下爆掉的轮胎。 “救命……”忽地一声尖锐的女声从几人头顶传来,吓得负责警戒的秦天武和柏韵莲齐刷刷地抬起手中的枪,其他三个人也停下手上的活计,纷纷抬起头,但居民楼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奇怪了。”秦天武瞄了眼魏溢林,见后者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只好继续搜索着居民楼临街的窗户。 “救救我们……”尖尖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秦天武看清楚了,是在居民楼的七楼,左手边第四个窗户,那里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左手撑着窗台,大半个身子贴在防盗网上,尽管天气寒冷,但她的衣裳似乎很单薄,男士外套下,是敞开了的衬衣,这衬衣就像一扇虚掩着的门,透过它竟可看见女人的两个“山东大包”! “长官。救救我们。”一把稚嫩的声音忽地从阴森的楼道中传来,柏韵莲连忙压下冲锋枪,枪口的阴冷似是吓住了开口的少男,只见他话也说不利索了,“别……别……长官……求……” “出来。”魏溢林轻轻压低了自己的枪口,同时向柏韵莲打了个眼色,后者也压下了枪口。 一阵脚步声后,楼道中竟然走出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嫩。年纪大的已双鬓染秋,年纪小的脸上还挂着青春痘。当然也有正值壮年的,那是三个民工打扮的人,长相憨厚,他们的皮肤均因连日的户外劳动而变得黝黑。 “长官……求求你们……帮帮她……”那个少年又开口道,与此同时楼道中闪出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的眼角还带着泪痕,男人胸前的衬衣上,沾满了鲜血,女人的怀中躺着一个年纪应在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双目紧闭,嘴唇发白,对着五人的左臂上扎着从父亲衣服上扯下来的衣袖,但这并不能阻止鲜血穿过单薄的衣袖一点点地往下流。 乔武拉着钟文峰将脑袋转了回去,继续手头上的活计,秦天武的眼神还停留在七楼的窗户上,倒不是因为他贪色,而是那里又多了个眼角已经泛起鱼尾纹的老女人,老女人的衣着要比刚刚那个女人要正常多了,而且她是抱着一个小“蚕茧”出来的! 这时那对男女也看到了背着药箱的柏韵莲,他们就像快要淹死的人忽地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不由分说地越过前面的人,女人在前,男人在后地奔向柏韵莲。柏韵莲扭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魏溢林。 魏溢林看了眼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又看了眼柏韵莲,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因为他在潜意识中觉得这伙人似乎不太对劲,但他又无法说出哪里不对,而且那个小女孩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要是他再一次见死不救,军心可能就散了。妇女在柏韵莲面前蹲了下来,将怀中的小女孩放在地上,柏韵莲粗略打量了一下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还夹着一只橙色的发夹,小脸圆滚滚、圆圆的小脸上似乎还有两个小酒窝,微张的嘴唇中,露出几粒还没长成的小米粒。 柏韵莲轻轻地松开了扎在小女孩左臂上的衣袖,一条血河瞬间形成,柏韵莲心都碎了:这得遭多大罪啊? “长官,我是修车的。要我帮忙吗?”一个约四十岁上下的民工从人群中挤出,并识趣地在离汽车一米远的地方。看样子,他是在问乔武或钟文峰。但后两人并没有回应,他又问了此。这次钟文峰意识到有人在问自己,于是转过身,向魏溢林打了个眼色。 “怎么弄的?”柏韵莲一点点地、轻轻地揭开小女孩的衣服。 “那天,楼……楼塌了。钢筋……划……了下……”女人已经泣不成声,“大夫……你……你可一定要……救救薇薇啊……” 小女孩的衣服已经被早先凝固的血黏住了,柏韵莲只好用剪刀一点点地将它剪开,但小女孩的伤口却令她大吃已经,伤口的肉已经外翻,外翻的肉中间,是一条整齐且触目惊心的伤口!这哪里像钢筋划的啊,反而有点像……刀伤! 柏韵莲抬起头,看着女人的眼神由疑惑变成猜疑,女人似乎也感觉到了柏韵莲不对劲,只见她哭得更卖力了:“求求你……大夫,一定要……” 柏韵莲狐疑地看着她,眼睛轻轻往上一瞄:咦?她老公呢?刚才还在她后面的! “啊~”一声惨叫忽地从柏韵莲左边响起,这可吓了她和女人一跳,两人先后扭头一看,只见魏溢林左手钳住一个民工的右手,这只手上,竟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爪子刀!民工的脸则扭曲得跟苦瓜干似的,这是刚才询问是否需要修车的民工, “别动!”这两人左手边,另一个刚才还在人群中的民工已经站到了正在修车的乔武和钟文峰身后,他两只手竟各握着一把手枪! 柏韵莲大吃一惊,右手一松,“哐”剪刀滑到地上,然后她的手便向自己右腰摸去,然而就在这时,后脖颈处却传来一阵透心的冰冷……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二章 危在旦夕 形势非常不乐观,钟文峰和乔武是背对着楼道上的人群的,因此民工掏枪时,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进行反应,同样的,柏韵莲也是因注意力一直在受重伤的小女孩身上,因而被女人的丈夫偷袭得手,一时间,魏溢林这边能动的就只剩下两个人! 但另一边,那个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民工竟从背后掏出了一把乌黑的冲锋枪!枪口直指在最后一瞬放平枪口的秦天武。同时楼道中竟又闪出数个身穿迷彩服的男人,他们手中都拿着火药武器!他们一出现便粗暴地踹开那些堵在前面的老幼,并排成一条弧线,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魏溢林及秦天武。 魏溢林心中大叫不妙,他虽然还能自由活动,但也因民工的偷袭而失去了最宝贵的举枪机会,现在的情况是,秦天武一把突击步枪要对抗对方四把冲锋枪!秦天武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看着那些纷纷抱头蹲下的老小,魏溢林终于知道了自己刚刚觉得不对劲,但又无法说出为什么的原因。就是因为这群人太杂乱了,要是刚刚出来的都是这些身强力壮的人,他就是脑子抽了,也不会傻到让乔武和钟文峰继续修车。就是因为这群人里有老人、妇女、甚至受重伤的小孩,魏溢林才会放下戒心。 有时候,成败往往就在这一瞬间,现在多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放下枪!”其中一个迷彩男喊道,他说的虽是雅言,但却很不标准,有非常重的口音。 就在对峙之时,居民楼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开窗户的声音,魏溢林眼珠稍微向上一瞄,心不由得凉了几分,原来他们正上方的三扇窗户已经被打开,里面齐刷刷地伸出五根黑色的枪管,每根枪管后都站着一个身穿迷彩服的男人。这几个男人跟一楼那四个迷彩男一样,脸上都涂着野战迷彩,且手上都戴着半指作战手套,看起来真的不是一般人。 “04号呼叫01号,收到请回复。”忽地一个声音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是王明君!这次他说话的声音比上次大了很多,估计他已经摆脱了追击的感染者,且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因为他说话时,并没有喘气。 “告诉他!没事!没事!”刚才开口的那个迷彩男又叫道,这么近的距离他自然听得见开放式耳机中漏出的王明君的声音。 魏溢林瞄了眼秦天武,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说话的迷彩男,端着枪的双手稳如铁铸,只要他愿意,这个迷彩男下一刻便能脑袋开花。但他同时也被四把枪指着,真打起来,也没有存活的可能。 魏溢林又看了眼乔武和钟文峰,两者的脑袋都被一支枪指着,一旦打起来,他们俩是必死无疑的。接着他又瞄了眼柏韵莲,这可怜的家伙正被人用一把爪子刀抵住后脖颈,尽管有防化服的保护,但也仅是死亡时间长短的问题。 最后魏溢林将视线收束至正前方,他前面共有三把枪指着自己,头顶也有三把枪指着自己,尽管他手上的民工可以帮他挡些子弹,但仍不能保自己毫发无伤地退到皮卡后。也就是说,硬拼,对方最多只会付出两个人的代价,而自己则是全军覆没。 当然凡是总有例外,没错,就是王明君!如果他能出其不意地在远方干掉……唔……单独控制乔武和钟文峰的那个民工,形势或许就能有所改观。 “04号呼叫01号,收到请回复。”见许久没有回应,王明君明显急了。 “喂!说没事!”领头的迷彩男挥了挥手中的手枪,命令道,“没事!没事!” “01号收到,我们在公园旁的居民楼下,车子爆胎了。我们都很好。” 通信器那头的王明君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过了足有五秒,他才吼着回复道:“04收到,弟兄们已经安顿好了,请队长放心!” 魏溢林眉毛一挑,王明君的表现是真的出乎他意料,赞许之余,魏溢林也在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看错人。魏溢林瞄了眼领头的迷彩男,后者的额头果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薇薇!薇薇!薇薇!”忽地那个女人尖叫起来,双手不停地摇着小女孩的肩胛,“大夫求求你……快救救她……” 柏韵莲一脸憎恨地撅了她一眼,抱在后脑勺上的双手一动也不动。 “求求你,让她救救她!求求你了!”女人扑倒在柏韵莲身后的那个男人脚下,双手拉着他的右腿,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身躯。 女人突然起来的动作着实吓了男人一跳,他的身子下意识地随着女人的动作往右侧一倒,爪子刀的尖儿轻轻一挑,“嘶”地一声,那不算单薄的防护服竟被它划出了一道口子,仅仅一秒钟,这道口子便被鲜血填上了。但爪子刀也在这时被男人身躯的惯性扯开了,背后的寒气刚消失,柏韵莲便一侧身,身子乘机向左后方一倒,同时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尚未被收缴的配枪,上膛,开保险一气呵成。 “别动!” 原来,马路离楼梯口之间,隔着一条四米宽的人行道,而人行道又比马路高约十厘米,且人行道上每隔五米便栽有一棵绿化树,每隔四棵绿化树便,便设有一个双桶垃圾箱,这种垃圾箱有近五十厘米宽,一米三四高。 当时女人因为过于心急,竟将柏韵莲截在马路与人行道的交界处,而且这个地方又刚好有一个垃圾箱。柏韵莲刚刚是蹲在马路上替躺在人行道上的小女孩检查伤口的,再加上她这么一倒,垃圾箱恰好将她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就算楼梯口的那群人反应过来,想要将枪口对准她,也来不及了。 男人愣在原地,用柏韵莲听不懂的语言骂了句什么,一脚踹开了抓住自己右脚的女人,但这只能是泄愤罢了,他,已经被控制! 经女人这么一折腾,魏溢林的压力登时小了许多,原本被六把枪指着的他,现在只被四把枪指着,起码……留个全尸是稳了。 见己方又被控制了一个人,迷彩男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他的喉结动了两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止住了,接下来,他竟然自顾自地退回楼道的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些人就像一只只雕塑般,纹丝不动,谁都不敢大声喘气。其实迷彩男们倒真不是怕死两个人,他们怕的是,一旦贸然开枪,会惊扰不远处的感染者群! 迷彩男们的据点是在居民楼的七、八、九三层,如此的高度,不说远,方圆四百米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魏溢林等人不知道,顺着他们所在的马路向公园的方向一直走下去,竟有一个黑压压的感染者群! 感染者群的绝对数量虽然不大,但淹没这么点人还是卓卓有余的。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感染者群正一点点地远离公园,也就是说只要耐心等上几个小时,感染者群便会自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迷彩男们便打消了带着这么多人转移的念头。但没想到,等待的过程中,竟然遇上了不明就里的魏溢林一行人。 其实迷彩男们一开始也没打算对魏溢林等人动手——不然一开始干嘛要放他们经过?之所以后来还是动手了,就是因为七楼的那个老女人,她当时正被几个迷彩男摁在窗边,玩成人游戏。很不巧,她看见了楼下正在修车的几人,而魏溢林等人的装束,也让她产生了能获救的错觉! “砰” 枪声宛如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响,那些个老幼哪里惊得住枪声?纷纷尖叫起来,几个胆子壮的,也顾不上迷彩男们的枪口了,纷纷落荒而逃。那么这一枪是谁开的呢?王明君,原来他已经摸到了居民楼对面马路的一栋写字楼的三楼,并且悄悄地瞄准了用枪指着乔武与钟文峰的那个民工。 这一枪打得非常准,民工的后脑勺被炸飞一大块,他一声没吭就昂面朝天地倒下了,早有准备的乔武登时向左一滚,并在后背贴地的那一刻,抽出了腰间挂着的手枪向着二楼的迷彩男开枪。 魏溢林也猛地一扭左手,将那个民工的右手拧得“啪”地一声,接着将他的身子往自己身前一拉。同时手一松,身子往后一倒,脖颈用力一挺,“咚”地一声,双肩同时着地,但脑袋离地还有十余厘米的距离。 “啊~”民工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胸口多了两片血花。背脊上多了两个碗大的洞,好险,要是再迟一步,魏溢林估计也要胸口开花,与民工共赴黄泉了。 “咻”、“轰”一颗枪榴弹竟在对面写字楼的三楼炸起,写字楼蓝色的玻璃外墙登时炸裂,白色的窗框也被熏成黑色,而橙红色的火头从碎裂的玻璃外墙里喷出。这是二楼的一个迷彩男的杰作。 奇怪的是,枪榴弹发射完毕后,那些个迷彩男就像集体得到指令一般,相互掩护着朝居民楼内退去,不一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躺在地上的乔武和钟文峰连忙滚到皮卡车左侧,取出长枪,枪口在居民楼的各个窗户上来回移动,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闪到皮卡车侧身的秦天武则以皮卡的发动机为掩护,瞄着楼道入口。 仅仅半分钟的枪战,楼道口便多了六具遗体,四具是被流弹误杀的老幼,一具是迷彩男另一具则属于被自己人打死的民工。这些人的死况都很惨烈。因为双方用的都是威力不俗的枪械,距离又如此之近,只能说没被打成筛子就已经很幸运了。 “吼”、“吼”、“吼” 冷汗,溢满了几人的额头……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三章 被困孤岛 魏溢林将视线落在柏韵莲那边,那个女人早在枪响的一霎,就扑倒在小女孩身上,尽管她的身子抖得非常厉害,臀部的裤子也湿了一片。劫持柏韵莲的男子则倒在地上,刀尖沾血的爪子刀丢在一边,双手捂着自己的左大腿,黄色的手部肌肤已经泛红。 魏溢林刚想站起来给这个男子一枪,远处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他转头一看,不禁吓得冷汗直冒,原来马路的上,竟不知何时积了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车子怎么样?”魏溢林一边问,一边挣扎着爬起来,赶到正捂着自己右脖颈的柏韵莲身边,后者手上的那层白布竟也变成了骇人的红色! “前轮爆了。后轮胎刚卸下来。”乔武简洁地回答道。 “我们也进去!”魏溢林看着离几人不过百十米的正在高速移动的感染者群,心一横,同时伏在柏韵莲耳边轻声问,“怎么样?还能走吗?”后者点了点头,于是魏溢林扶着她站了起来。 迷彩男们似乎已经走了,秦天武连着小心翼翼地转了三个楼梯拐角,都没有发现埋伏的迷彩男,于是他胆子也大了点,一步两级地往上爬,其实这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感染者已经涌到大门口了!那些个新鲜的尸体极大地刺激了它们的神经,它们就像一只只饿狼围着肥美的羔羊大块朵颐,不过这也减缓了它们追击的速度。 “救救……薇薇……求……”五人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竟阴魂不散,柏韵莲回头一看,那个女人竟然抱着小女孩一瘸一拐地艰难地爬着楼梯,她身后,一只硕大的灰黑色的手已经快要抓到她的腰带。 “哒、哒”女人愣在原地,突然响起的枪声令她不知所措。 “快!”柏韵莲吼道,放下还冒着青烟的冲锋枪,一边使劲地向她招手。 “谢……谢。”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有多危险,连忙一个劲地道谢。 “孩子给我。快!” 减轻负重后,女人的步伐总算快了起来,而且由于那只健硕感染者的死亡,紧随其后的感染者也被迫停下来——健硕感染者的尸体很占地方,其他感染者要废不少的劲,才能越过它继续前进。 “突突突”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枪响,秦天武身子下意识地一蹲,双目紧张地看着通向六层的楼梯。 魏溢林左手搭在秦天武的脖颈上,作了个手势,后者点了点头,魏溢林左脚一跨,一口气上了三级台阶,旋即侧身,短小的冲锋枪已经对准了六层的楼梯门。秦天武立刻弓着腰,迅速地闪到五层楼梯的拐角,随后一点点地摸上六层,他身后,魏溢林也迈开步子,两人相互掩护很快便上到第七层。 忽地,楼上传来几声吆喝声,两人互换了个眼神,秦天武轻轻地掩上了七楼楼梯间的门,魏溢林则朝着跟在身后的钟文峰打了个手势,后者点点头,第一个登上通向八层的楼梯。居民楼一共有九层,外加一个天台,天台的铁门敞开着,门外竖着很些供住户晾衣服的铁杆,铁杆上,挂着许些大大小小湿淋淋的衣服,铁杆左侧的一部分,被九层的住户开辟成一个小花园,右侧则晾嗮着几盘谷物,但现在这些谷物都已发霉。 这些谷物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靠着天台入口的一侧,放着几盆盆栽,靠着街道的一侧,则架着一条逃生梯,这不是常见的连通地面的那种,而是一座“天桥”,桥的另一端,是后面那栋居民楼的天台。逃生梯的构造也很简单,两条一米半的铁杆,算作扶手,下面是三条纵向铁杆,铁杆上铺着一块木板,算作路面。 “轰” 魏溢林等人赶到天台时,刚好是最后一个迷彩男通过天桥,然后他竟然……炸掉了天桥! “不!”钟文峰一下没忍住叫了起来。 那个迷彩男似乎听见了声音,扭头看了这边一眼,他先是吓了跳,随后竟然脱下裤子,用光秃秃的臀部对着几人,扭了几扭,完了还竖了个中指,口中还不停地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话——当然,这绝不是赞美之词。 钟文峰骂了句,举起枪,对着那个迷彩男,吸气、瞄准,那个迷彩男慌了,抬脚就跑,毕竟两者的距离只有三十多米,这个距离要是再打不中,就是纯碎的智商问题了。当然迷彩男之所以感如此嚣张,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站的地方离那栋居民楼的楼顶水池也是咫尺之遥,只要跨几步,钟文峰就永远也打不到他了。 “砰”枪响了,迷彩男的身子就像触电般,晃了晃,停在离水池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随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快!”秦天武一把抓住女人的左臂,将她拉出阳台。随后一把抓住铁门的把手,这时,赶在最前面的那只感染者也已经冲出了楼梯口,张牙舞爪地扑向秦天武,秦天武一咬牙,猛地一拉铁门……铁门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秦天武低头一看,原来为了防止铁门自动合上,大楼的住户们找了两块大石头,放在门边,顶住了铁门。这平日方便进出之举,此刻竟成了七人的索命符!秦天武举起长长的突击步枪“砰”,最前面的感染者的脑袋就像西瓜一般炸开,颅内的物什溅了一墙壁。秦天武借此良机,猛地扑向顶住门的石块,飞起一脚…… “哇~”疼得他抱着自己的脚直跳。 “快!搬开!搬开!”魏溢林单手举起枪打出三个悠长的点射,另一只手狠狠地推了矮个子乔武一把。 这石头看上去不过西瓜般大小,但没想到是真的沉,身材瘦小的乔武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连续喊了两遍“一、二、三”才将它搬开,好了只需……再搬一块,大门就能被关上了。 但就在这时,楼梯口后的感染者也跨过了前面的尸体,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它们的数量非常多,就像浪花一样,后面的一股脑地推着前面的,因此“潮水”上涨的速度是越来越快。 “快啊!”魏溢林连连开枪,一边急不可耐地吼道。另一边,钟文峰和柏韵莲也加入了扫射的行列。 秦天武也咬着牙关,帮乔武推开了剩下的石头。 “一”、“二”、“三”两人费尽全力才将那因年久失修而转动困难的铁门拉动。 另外三人也停止了扫射,枪声一停,感染者们便又扑了上来,不是它们不想分食眼前已唾手可得的鲜肉,而是因为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排的感染者就算是想停下,后面的也会推着它们不停地往前走!“吼”一只大手抓住了小个子乔武的衣袖,衣袖立刻皱了起来,乔武抬起脚对着那感染者一蹬,两蹬,但那手就像生根了似的,怎么也踹不开。 “救我!救我!”乔武大声叫着,一边还死死地将门往后拉。 旁边的魏溢林连忙抢过他的左臂,搂在怀中,并扎好弓步,使劲往后拉,就这样一人一感染者展开了拔河竞赛,只不过绳子是……乔武! 一只、两只、三只……不知多少之手搭在没能及时关上的铁门边缘上,它们同时用力将门往相反的方向拉。俗语云:双拳难敌四手,秦天武纵然膀大腰圆、力大如牛,但又怎敌得过如此之多的感染者? 钟文峰见不对劲也想挤过去帮忙,但一只手却忽地搭住了他的肩膀,他一惊刚想扭头反击,却在最后一刻发现,搭着自己的是柏韵莲,后者不等他说话,便在他耳边嘀咕几句,随后也不待他回复,便跑到秦天武耳边,踮起脚尖,朝他吼了些什么。 秦天武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松开了抓住门把手的右手,并抽出腰间的军刀,随后飞起一脚,踹在铁门上,铁门立刻顺着他的劲力及感染者的拉扯,向楼梯间里涌,这么一来,就像拔河中,其中一方忽然放手一样,感染者们齐刷刷地往后倒。如此一来,铁门的半径范围内,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秦天武抓紧机会,冲上去一刀,砍断了抓住乔武手臂的感染者,随后猛地转身,双脚一蹬,闪到天台外,墙壁后。同时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体,也被掷入铁门后的楼梯间中。 “轰”断臂残肢夹杂着水泥碎屑从门内飞出,差点将刚刚因一端拉力瞬间消失而随着惯性扑在地上的乔武及魏溢林给活埋了。 秦天武立刻扑入楼梯间,“砰”地一声,将铁门拉上了。其实按门锁的结构,关上后,从楼梯间,可以不靠钥匙打开门,但在天台却必须通过钥匙打开铁门。也就是说,众人其实是被铁门“锁”在了天台外。 “一!” “二!” “起!”四人夹手夹脚地将压在魏溢林身上的乔武给拉了起来,这时众人才惊讶地发现,乔武的左手上竟然还挂着一只血淋淋的大手! “韵莲,快!给他看看!”秦天武着急地叫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指着乔武手上的那只大手,但就是不敢去给他掰开。 剩下的三人又将魏溢林给拉了起来。秦天武连续拍了好几下魏溢林的背脊,魏溢林才咳几声,慢慢地睁开眼睛。 柏韵莲一点一点地揭开那只大手,乔武的衣袖已经被大手弄得肮脏不堪,幸好,大手还没脱离“人”的范畴,并不能抓穿防化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忽地众人身后传来“咚”、“咚”、“咚”的声响,众人吓得慢慢地将脑袋转向楼梯间,只见那古老的铁门不时地发出“咚”、“咚”的撞击声,看起来,感染者并不会开门,但如果任凭它们这般撞下去,铁门顶不顶得住还真是个问题。 “快……堵……咳咳……堵门……”魏溢林断断续续地命令道,一手搭着秦天武的肩胛,就要站起来。 “大夫……我……我去……求你……救救薇薇……救救她……”女人一把扯住了柏韵莲,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柏韵莲看了看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已成泪人的女人,点了点头。 “谢……谢谢……”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扣了个响头,接着飞也似的跑向另一边的小花园,那里除了植物外,还堆着很些空花盆、铁架子、木板、砖块等闲置品。很快,铁门外就堆起了一大堆的物什,其实众人大可不必如此惊慌,因为铁门是内开的,也就是说,除非将铁门连框撞倒,否则感染者还真冲不出来。 让大家原地休息后,魏溢林独自一人来到阳台边缘,此时天色渐黑,但居民楼下的街道上,依旧挤满了感染者,它们都是被首批感染者引来的。那辆橙黄色的皮卡车孤零零地漂泊在感染者的汪洋中,随时都有被淹没的危险,其实,天台上的七人又何尝不是这般处境呢?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四章 难眠之夜 魏溢林又来到天桥边,天桥的断口在中部,约有三米长,而本应铺在上面的木板也不翼而飞,不知是被炸碎了,还是被迷彩男扔到楼下去了。这伙迷彩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厉疾爆发后才集起来的乌合之众。 想到这,魏溢林心中打了个寒颤,如果这群人真的是属于一个组织的,那这场厉疾的起源……魏溢林摇摇头,驱散了这些越发越散的思维。他又踮起脚尖,极目远眺,隐约中,他似乎看见在另一座居民楼的水池左侧,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天桥,连通后一栋楼:这群人可真是准备十足。 “天武,你过来一下。”正在给柏韵莲端手电的秦天武闻声,将手电筒递给乔武,随后才走到晾晒谷物的地方。 魏溢林站在天台的边缘,双肘枕在水泥护栏上,双眼一闪闪地看着正在举着手电筒的乔武和那个女人,手电洁白的光束之下,是小女孩的手臂,柏韵莲似乎正在给小女孩动手术。 “老魏。” “我们被围了。”魏溢林直言不讳道,“天桥断了,楼下全是感染者。” “可以叫直升机吗?” 魏溢林摇摇头:“看,水池离大楼的边缘只有几米,隔壁那楼挨得又近。直升机下不来。” “该死的!”秦天武一跺脚,撅了眼迷彩男们消失的方向。 但片刻,秦天武忽然兴奋地叫道:“明君不是还在外面吗?” “叫过了,没反应。”魏溢林说完,伤感地看了看对面写字楼的三楼,那里明火已经熄灭,但仍不时有浓烟飘出,一缕缕的,像极了冤死的鬼魂。 秦天武扯掉了头套,背过手去拉开了防化服,他已经闷了一整个下午了,早已大汗淋漓。 “抽吗?”秦天武从作战服中抽出一包香烟,“不多了。” “还有多少水?”魏溢林背过身去,刻意地避开那边的人的目光,其实他大可不必,因为柏韵莲正低头忙着,根本没时间看他。 “多了两张嘴,最多两天,或许明天。”秦天武替魏溢林点燃了香烟,“我点过了,只有十包饼干,其他的全落安全屋了。” 十包饼干,每包四块,也就是四十块,分给七个人吃,就算再怎么省,也撑不了一个星期,然而就算够一个星期,楼下的感染者也未必见得会散去。魏溢林吹了个花圈般大小的眼圈,瞄了眼那边的五个人,又看了看身边的秦天武。 “或许可以让直升机,清干净楼下那些怪物。”秦天武将几点火星弹落在阳台外,但这些火星轻飘飘的,似乎根本下不去。 “技术上没问题,但不能。”魏溢林简明扼要道。 “为什……”话已出口,秦天武才想到了答案,他连忙将后半句咽回肚子,“一架也不行?” 魏溢林呼了口气,烟雾随着气流从鼻孔涌出:“那叫屠杀。到时候,谁去海牙?” “又是这套说辞。”秦天武一拳砸在水泥护栏上,这次由于准备充足,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一丝痛感。 “我们或许有办法逃走,但有的人走不了。”魏溢林在水泥护栏上掐灭了烟蒂,“来。” 两人来到居民楼的另一边,从这里可以看见不远处公园中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星辰的湖面静悄悄的,不见一丝异样。居民楼下有一条被当作停车场的小路,小路后便是公园的围墙,而小路则由于地处偏僻,故并没有被感染者群所占据。 “进了公园就安全了。” “索降!”秦天武一拍大腿,旋即眼中的希望之光就无情地熄灭了,“但我们没带那种绳子。” “先歇会,够累了。”魏溢林离开了天台边缘,走到那几人旁边,此时小女孩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成,女人拉着柏韵莲是千多得万多谢。 “好了吗?”魏溢林打断了女人的纠缠。 “嗯。” “脱掉防化服。”魏溢林蹲下身子,将手伸到离柏韵莲的脖颈三厘米远的地方,无不怜惜道,“你满脖颈都是血。赶紧的,让我给你包一下。”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家伙,该不会真将生死置于度外了吧? 其实魏溢林早就想给柏韵莲包上了,但后者一直在给小女孩疗伤,因此也就不好意思打断,虽然仅是皮外伤,但毕竟,看着也心疼,于是他才一直拉着秦天武满天台逛。 “要含着吗?可能有点疼。”尽管只是轻轻地划了下,又有防化服的阻挡,但那毕竟是爪子刀,皮开肉裂是逃不掉的!伤口虽不大,但却比较深,一抹碘酒上去,准能令柏韵莲跳起来。 柏韵莲听话地咬住了多用途军刀的刀柄,尽管她非常怀疑这玩意的卫生程度。 火辣辣的刺痛感立刻从脖颈处传来,柏韵莲光洁的额头也挤出了一个大大的“川”字,笔劲之犀利,用入木三分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觉得紧就说,别把自己勒死了。” “哦。”刚应了声,柏韵莲便忍不住“嘿”地笑了出来。 那个女人有点烦人,魏溢林给柏韵莲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就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女儿,哪怕魏溢林多次暗示,她也不晓得走远点,真是不识趣!其实这也怪不得这个女人,毕竟感染者就在门外,她又不敢带着女人独处,而这四个男人又清一色白色防化服黑色头罩,简直比那些个迷彩男还恐怖,尽管知道他们不是歹人,但还是令她毛孔发冷,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待在柏韵莲身边安全,一来两人同性,二来药箱上的红十字确实温馨无比。但这么一来,魏溢林就不高兴了,叮咛了两句后,便黑着脸带着乔武和钟文峰走开了,一来是继续在这里死皮赖脸下去,也不见得那女人会识趣地走开,二来是他们要商量逃脱计划,三来也是男女有别,整天像影子似的跟着,大家都不方便,反正要聊天,以后有的是机会——起码他是这么一厢情愿的。 小摇床, 轻轻摇, 小星星 挂天上, 妈妈唱着催眠曲, 月亮伴我入梦乡~ 女人的音质很是甜美,尽管多时的哭泣已令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嘶哑。 “干嘛骗我?”柏韵莲身子往后一趟双手抱着头,枕在一条离地面约二十厘米高的水管上,这个姿势虽然很不舒服,但在这时,也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他……”女人的歌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幸福之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恐慌,因为柏韵莲冷冰冰的声音,勾起了她对柏韵莲的另一段记忆——那个拎着冲锋枪,毫不犹豫就放倒了一只感染者的人!也就是说,她可以救自己的女儿,但也可能跟那些个迷彩男一样,将子弹射向…… “我……我不是……别……求你……”女人语无伦次道,又想着给柏韵莲跪下。 “冷静点。”无奈,柏韵莲只好坐起来,扶着女人,她实在受不起这女人的“跪”。 “好啦,好啦。”半拉半请下,女人终于肯坐起来,柏韵莲换了种温和的语气问,“薇薇究竟是怎么伤的?” 女人抽泣了好一会,口齿才清晰起来,原来女人和她的女儿薇薇,包括那些个老幼,都是这栋居民楼的住户,环州失去联络前,其实就已经很乱了,大家都不敢出门,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当然楼中也出了些感染者,但都被自己的亲人用各种方式处理掉了。楼内的幸存下来的住户们凑在一起商量下一步的打算,由于这栋楼原是自来水厂的职工宿舍,住户们大多知根知底,因此他们共同推选了曾经当过兵的楼长温先生来领导大家逃生。 温先生组织了一支粮食搜集队,负责粮食与饮水的收集,因为只有在有足够的补给的情况下,大楼中的人才能走出西宜,去寻找可能存在的救援队。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不久前一次,温先生亲自带队外出寻粮,人是回来了……一部分,他的头,被一个迷彩男拎着,这些个迷彩男很是横蛮,他们粗暴地将所有住户驱赶到七、八、九层的房间中,肆意淫掠。 这群迷彩男甚至想对只有六岁的薇薇下手,好在,女人勾引到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地位的人——就是被柏韵莲打伤的那个,他出面,保住了薇薇。但女人自己,则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难眠之夜…… 柏韵莲对这个坚强的女人是又佩服又憎恨。佩服的是,她为了自己的女儿可以牺牲这么多,憎恨的是,她竟然去主动献身给一个品行恶劣的人。 “今天,见你们来了。他们就合计,让薇薇去当诱饵,他……他不由分说就……就拿刀砍伤了薇薇……” 柏韵莲“咻”的一声坐了起来:“这么狠?” 女人只是一个劲地哭,表情也很是痛苦。 “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他们……他们的语言我……我听不懂……” “哎……你去哪?”妇女下意识地扯着柏韵莲的衣袖,两只又红又肿的眼睛中充斥着如同幼兽即将被母兽抛弃时,所流露出的紧张与不安。 “给薇薇生堆火,天太冷了。” “我跟你一起去。” 那只小花园中,有不少植被,还有几堆已经干枯的枝叶,柏韵莲的箱子中恰好有一盒火柴,因此火不一会便升了起来,火光中照亮了薇薇俊俏的脸,火光中薇薇的小鼻子正一上一下的,似是睡熟了。女人趴在薇薇身边,又唱起了儿歌,她的声音很沙哑,但却像抹了蜜一般地甜。 “你也睡会吧。”柏韵莲劝道,“我来看着她,下半夜你再替我。” 女人爽快地答应了,伸手解下自己肮脏的皮夹克,盖在薇薇身上,自己则缩成一个球,头枕着冰凉的地砖,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愿,今晚不是个难眠之夜。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五章 心已狂乱 楼梯间的令一侧,乔武和钟文峰正倚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他们均双臂抱着长枪,头枕在钢制的枪管上,钟文峰已经扯起了鼻鼾。秦天武缩在一棵盆栽下,他可真会委屈自己,一米八的高个占的地方竟然比薇薇还要少,真不知是太冷了还是他习惯如此。魏溢林独自一人倚在墙边,双目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湖泊,那湖泊就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际的嫦娥,将她的美貌呈现在世人眼前,令人如痴如醉。 “队长。”柏韵莲轻轻叫了声,没有回应,她刚想叫第二声,却忽地觉得自己右侧有人正看着自己,扭头一看,只见早该睡熟的秦天武竟然睁开了眼睛,四目相视,后者似乎觉得尴尬,闭上眼睛之余,还转过了身子。 “队长。”柏韵莲走近一步,又叫了声,这次魏溢林终于有了反应——差点没跳起来。 “啊,你还没睡吗?” “呃……没呢。” “薇薇怎么样了?” “睡着了,她手臂被人砍了刀,就是下午拿爪子刀的那个男人。”柏韵莲原原本本地将刚才女人跟她说的话跟魏溢林说了遍。 “早知道,就将他架上来。”魏溢林开始后悔,没将那个男的架上来,要是那样,事情就没那么棘手了。 “我们被围了。”魏溢林也开始将刚才跟另三人说过的事,重新说一遍给柏韵莲听,“明君没了消息。” 柏韵莲的反应要比那三人激烈,毕竟她只是一个外勤,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特情人员——当然再激烈,跟普通人相比,也算得上镇静了。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震惊完后,柏韵莲恢复了常态,小心翼翼地问。 怎料,魏溢林却摇了摇头:“没有。” 柏韵莲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别开玩笑?”魏溢林像是在开玩笑吗?“好吧?”这算什么回复?思来想去,上千种的回复都被她一一否决掉了,最后她只好“哦”了声,权当回应。 “大……大夫……大夫!”那个女人又开始叫起来,听声音甚是着急。 柏韵莲下意识地回过头,但却在最后一刻止住脚步,转而用征求的眼神看向魏溢林。 “去吧。” “是。”柏韵莲这才跑了过去。 月色就在这焦急与瞌睡虫的双重作用下,溜走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魏溢林将所有人集在一块,薇薇也醒了,她在母亲的带领下,向几人连声致谢,她那稚嫩的童音,让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只有两个人例外,秦天武、魏溢林,他们默默地清点着食粮、饮水,似乎是在刻意地回避什么。 早餐非常简陋,每个人只分到一块饼干,小半杯水,薇薇因为年纪小,且昨天流了不少血,因此被允许多喝一点水。但这依旧不能满足她,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金金地看着水壶中的清水。女人自然明白女儿心中所想,于是也禁不住祈求起来。 “水壶给我。”魏溢林看也不看女人祈求的目光,收走了五人的水壶。一并穿在自己的左臂上,其实岂止是薇薇,所有人包括魏溢林自己都已经口干舌燥,因为防化服实在太过闷热,众人昨天自下午开始就流了不少汗,但水却没有补充多少。 “老魏,得想办法,再这样下去不行。”秦天武跟着魏溢林来到花园中,并顺手将那只原本拦住入口的铁架子重新拦在花园的入口上。 “他们都有枪,谁都保不准最后……” 魏溢林转过身,看着比自己高许些的秦天武,后者被他炽热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这条线了吗?”魏溢林转过身,指着花园水泥护栏边缘上,固定着的一条粗长的黑色电线,这条电线是从隔壁的那栋居民楼上拉过来的,长度估计得有几十米。 “索降!”秦天武手一伸,将这条黑色的电话线捞了起来,端详一翻,然后摇了摇头,“有点悬啊。” 魏溢林踮起脚尖,这条电话线一直延伸到另一栋居民楼的最末端,少说也有数十米:“而且,最安全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没有问题吗?”秦天武扭过头,看着那边正在逗薇薇玩的三人。 “乔武和文峰都受过这方面的训练。”魏溢林肯定地回答道,“韵莲也是外勤,索降问题不大。” “不是,我说的是她!那个女的,还有薇薇。”秦天武似乎被魏溢林的故作糊涂逼急了,“别忘了她为了保护女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让他们仨先下去,剩下的事,我们来。” “好吧。” 秦天武伏在天台的水泥护栏上,一点点地调整突击步枪的标尺,并一点点地将电话线的另一端套进准星,他知道,枪声就像是感染者的就餐铃声,枪一响,门外的那些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感染者便会蠢蠢欲动,因此他必须保证一枪即中,因为开枪的次数越多,门外的感染者就越兴奋,留给众人的可能性便越少。 “砰”震耳欲聋的枪声从居民楼的天台传出,那些个楼梯间中的感染者果然开始了咆哮,它们怒吼着,一次次地冲击着铁门,薇薇吓得躲进了母亲的怀抱。 “砰”电话线终于断了,如同一条鞭子,砸入楼下的感染者海中,魏溢林握着电话线的另一端,一点点地往上拉,直到沾着血迹的那小半截出现在水泥边缘。锋利的多用途军刀毫不留情地将这段带血的电话线切断,这截没有用的废线也随之被抛弃。 “我们要走了。”魏溢林对所有人说道,“等会我们几个会降到地面,引开下面的感染者,你再带着薇薇出来,就在那个公园等我们,我们会给你们留一些饼干。” “不……大夫,求求你别走……薇薇她……她……还没好……再等两天,就两天……” 魏溢林没有理睬女人的言语,只见他将手中的电话线对折,跟乔武等人一并将它拉直,然后抓着电话线的一头,猛地一扔,电话线便从一只烟囱的一端飞了出去,那边秦天武在电话线的头下坠的一霎,接住了电话线往另一边一抽,将电话线从烟囱口的另一端拉了出来。随后打了个“双八结”再每一段绳子细细地扯紧,确认无误后,将余下的绳子往湖那边的墙壁一抛,一条极其危险的索降绳就这样做好了。 “文峰先下去,记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是。”钟文峰扯了扯绳子,确认锚点稳固后,又将电线在自己身上固定好,随后便站上了天台的水泥护栏,随后双脚轻轻一蹬墙壁边缘,轻盈的身子便消失在天台边缘外。 片刻后,耳机中传来了钟文峰表示“平安落地,周围安全”的声音。 电线又被一点点地拖了上来,乔武第二个跳了下去,接着便是柏韵莲,但这时意外发生了,那个女人忽然死死地抓住柏韵莲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肯让柏韵莲走。 “怎么办?”秦天武低声问站在身边的魏溢林,“现在动手?” “不,将她拖开。” “老乡,我们等会还会回来的,你冷静点。” “不……大夫求……求你……薇薇……会死的……” 原来,昨天因为手头器材的限制,柏韵莲并不能帮薇薇将伤口缝上,只是帮她消了毒,洒上了止血粉,并绑上了纱布,但这些对于薇薇手臂那条上那条又长又深的伤口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更何况,魏溢林等人一走,还会不会回来,也是个未知数呢!但秦天武并没有要与女人讲道理的意思,双手抓住女人的双臂,一点点地将她拖远了。 “呜啊~不要!放开妈妈……”薇薇“地”一声,哭了起来,冲上前,小手不停地捶打着体型与她完全不成比例的秦天武,似乎这一幕,又勾起了她那幼小的心灵中的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注意安全。”魏溢林挡在柏韵莲与秦天武之间,扯了扯电话线,确认真的拉紧后,手一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下去。” “不!”当柏韵莲消失在水泥护栏外的那一霎,女人突然大吼一声,硬地挣开了秦天武的双臂,飞也似地扑倒电话线那,拉着正一点点往下滑的电话线就往回扯。 “松手!”魏溢林一步上前,钳住女人双手,往后一拉,怎知,那女人忽地一脚跺在魏溢林右脚上,就在后者龇牙咧嘴之时,她又挣开了魏溢林的手,这次她眼中一丝凶光一闪而过,随后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她竟然要去解开电话线! 好在,离烟囱很近的秦天武一步上前抓住女人的手,魏溢林也赶紧拉住了电话线,这才没令女人得逞。 “撒开!撒开!”女人尖叫着,就像一只小母狮般,长长的头发甩得跟雄狮的鬃毛一般,忽地她竟然咬了秦天武一口,尽管秦天武戴着手套,但仍然痛得手一松,女人一见没了束缚,就又要去解绳子。吓得秦天武痛都顾不上了,抢到女人面前,右手变掌一掌敲在女人的脑袋上,女人闷吭一声,身子便软了下来。 “妈妈!妈妈!”薇薇着实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坏了,她扑倒在女人身边,缺了两只门牙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小泪珠子沾满了整个眼眶。 “她怎么可以这样!”秦天武似乎还不解气,抬起拳头恶狠狠地砸在烟囱旁的一盘盆栽上。 “都是那群迷彩男害得。”魏溢林重新绑紧了被女人扯得松动了的绳索,“赶紧下去。” “你小心点。”将绳子套在自己身上时,秦天武还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个仍跪在母亲身边痛苦的小女孩。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六章 疑神疑鬼 下午的环州城,依旧沉寂在一片灰色之中,天气还是那样的冷,朔风夹杂着阵阵血腥打在踏出大楼的四人的鼻孔上,虽说三人早已习惯了这味道,但还是不忍皱眉。这三人分别是魏溢林、秦天武、钟文峰。 自居民楼脱身后,魏溢林如约在公园附近制造了一场爆炸,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然令那些聚在居民楼下的感染者疯狂,它们怒吼着,离开了居民楼。天台上的两母女,算是安全了。然而魏溢林并没有下令回去与她们俩汇合,明显,他被女人的行为恶心到了,帮她引走感染者,在他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了,更何况,众人还有更紧要的是要做。当然,这个决定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小部分人的不满。 “1号,前方安全。完毕。”居民楼顶上,乔武拿着光学瞄准镜,通过通讯装置报告着路面的情况。有了他这只“眼睛”,魏溢林等人可以少冒很多不必要的风险。 瞄准镜中,三道黑色的身影迅速穿过了双向四车道的柏油马路,并蹲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小汽车后,他们三个的长枪都背在背后,手上只握着匕首,这在其他人看起来是何等狂妄。 “一号,十点钟方向,一只,瘦小。完毕。” 乔武话音未落,钟文峰便两步摸上前,左手向前一探,挡住感染者的眼睛,右手轻轻一拉。“撕”地一声,黑褐色的血浆从感染者的喉咙喷出,打在旁边一辆SUV的车窗上。 这只感染者身上披一块、挂一块的,胸前、背后全是黑褐色的血块,它的死亡一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痛苦与绝望程度,定会比凌迟更甚。如果要将“十大酷刑”变成“十一大酷刑”的话,一定非被感染者围殴致死莫属。 居民楼四楼,王明君慢慢地卷起了袖子,露出双臂,他的右前臂有一道约十厘米长的擦痕,是左前臂的二分之三,看起来,枪榴弹的实际威力仍要大于目测。柏韵莲的药箱中没有碘酒,只有一瓶五百毫升、一瓶一百毫升的乙醇消毒液。看起来,王明君得受点苦了。 王明君很幸运,他在枪榴弹射手举枪的那一霎,察觉不对,立刻飞也似地扑进一旁的另一扇门后,并在枪榴弹炸开的那一霎扑倒在地,尽管摔得一身伤,且当场晕死过去,不过命,是捡回来了,但他的通讯器,就没这么好运了。王明君是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的,当他小心翼翼地摸到窗边时,却惊讶地发现,楼下那条双向六车道的马路上,竟然挤满了感染者,喊声震天,不过它们似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如同潮水般涌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才中午,马路便恢复了昨日的平静。王明君赶紧趁此机会,溜了回来。这可将另外五个垂头丧气的人乐坏了。 “含上手电吧。”柏韵莲当然不是瞧不起王明君的忍耐力,而是在现在的环境下,不容得哪怕一丝意外的发生,一旦王明君忍不住叫了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天知道那些感染者的听力究竟有多好。 果不其然,沾满乙醇消毒液的棉花触碰到王明君伤口的那一刻,后者的眉头立刻挤成了“川”字形,要不是咬住手电筒,王明君准会发出猪叫。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里,有点刺痛的感觉。”王明君说着,反过手点了点左背。 柏韵莲蹲着走到王明君背后,当她的目光落在王明君后背的那一霎,她的身子忽地抽了一下——王明君的作战服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且口子周围的衣服的颜色都比其他地方要黑一些,厚一些。 “快,衣服拉高点我看看。”柏韵莲心急如焚道。 王明君照做后,一方红色的“湖泊”出现在他的背脊上,湖泊中间是一道接近纯黑色的深沟,长约三厘米。 “你有……有……” 柏韵莲的欲言又止,令王明君颇为疑惑:“有什么?能说明白点吗?”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说这话时,柏韵莲脑海中拔枪的念头已经浮现。 “有被抓伤过吗?”柏韵莲刻意隐去了“感染者”三个字,一来是这伤口太小,而且只有一处,来自感染者的抓伤通常是一大片,且血肉模糊的。二来,是昨天枪榴弹炸开时,王明君被金属碎片擦伤的可能性远比被感染者抓伤的大。其实柏韵莲心中的第一个想法也是第二种可能性,但残酷的现实偏容不得她往好的方面去想。毕竟,要是在众人休息时,王明君突然变异了的话…… “什么!!!”若不是王明君及时捂住胸口的话,他的心脏估计就要撞破心房,跳出来一堵世界的真容了。 “嘘。”柏韵莲将食指竖在两片薄唇前,“你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但为安全起见,你仔细想想。” “我记不清了,昨天我被抓了好些下,不过防化服没破,皮肤也没受伤,要说可能伤的话,应该是昨天的那枪榴弹炸开的时候,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韵莲,我真的被抓伤了吗?天!我可不要变成那样子啊!”王明君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长着一口带血的尖牙、瞪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逢人便咬时的样子。 “这应该是擦伤。金属片造成的,但金属片已经找不到了。”说话的时候,柏韵莲正对王明君那件破损的防化服做第二次检查,但那防化服左后背的地方,却有不止一个窟窿。王明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得出,刚才他确实吓得不轻。 “你的伤口已经止血了,我给你消消毒,先观察一会再说吧。” “二号,我们发现了一间小超市。警戒外围。完毕。” “方圆二十米,无感染者。完毕。”激光瞄准镜中,魏溢林三人正坐在一辆出租车左侧,这辆出租车的风挡已经破碎,车头盖也因撞击而挤成一团,右侧车门上,沾满了喷洒状的血迹,车门下的血泊中,掉着一只粉红色的单肩包。 出租车的右门,正对着一间连锁便利店,这间店的规模,算是大的,估摸着有八十个平方,里面横横竖竖摆着十多排货架,只是在经过不知多少次洗劫后,这些货架大都已经空了,剩下的要么没有营养的小零食,要么是发胶、沐浴露、防晒霜等“奢侈”品。便利店中,躺着大大小小八具尸体,身上大都有非常明显的利器造成的创口,只有一具身穿便利店工作服的是例外,这名可怜的店员是被活活咬死的,他的左侧喉管被扯了下来,伤口爬满了蛆虫,身体的其他地方亦已腐烂。魏溢林在柜台的地板上找到一卷尚未开封的塑料袋,这塑料袋此前一直浸泡在血液当中,不过撕掉包装以及外面的十几个后,剩下的还是能用的——心理上觉得。 “分散来找,主要拿水。在仓库门前集合。” 这间便利店在城市彻底沦陷前,便已经惨遭打杂,装钱的柜台被撬开,里面的钱币被洗劫一空,柜台后的酒柜上的洋酒、白酒也被取下大半,地上还有不少属于酒瓶的玻璃屑,以及饮料的污迹,一旁的烟柜也没能幸免,原本容得下百十包香烟的柜子,现今只剩十来包孤零零地“守”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同伴们回来。 五分钟后,三人便在敞开的仓库门前集合了,三人手中的塑料袋也是瘪瘪的,秦天武的袋子里装着两包在医疗用品区最里面的那个货架下的地面上找到的未开封的止血贴。钟文峰的袋子里,装着一瓶缩在便利店北侧角落里的一只单门冰柜最里面的矿泉水。魏溢林的袋子里,则装着他从两排被撞翻的货架之下的杂物中找到的未过期的三条巧克力。 居民楼的主人房中,王明君病恹恹地缩在墙角,双目无神,右手把玩着大通铺的一角,口中念念有词,看样子,他不是一个乐天派,而是一个悲观者。柏韵莲坐在大通铺中间,忧心忡忡地看着王明君,她怕王明君会将自己吓死。 “跟我聊一聊吧。别总想着伤口,省得自己吓自己。” “聊什么?”王明君茫茫然地问道,双目依旧无神。 “比如,你为什么要参加缉事总局?” 王明君垂下头,看了眼自己蜷在一起的双脚,无奈一笑:“高中时,觉得邦德很帅。”听语气,如果再给王明君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估计得斟酌上两三年再作决定。回答完毕,王明君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柏韵莲,这种打量是不带任何生理色彩的,纯粹的打量。 “你在看什么?”柏韵莲边说边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她以为是自己身上的某个不寻常之处,引起了王明君的注意。 “你去过南彣矿洞吗?” 柏韵莲微微一怔,慢慢地将脑袋埋在臂弯中,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王明君闻声低下了头,游离的目光打在灰白相间的地板上。 “形象崩塌了,是吧?” 王明君弯起了嘴角,笑得很伤心:“那里面犯人的心情,我体会到了。” “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王明君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我真的感染了,求你,在我变成那样子之前,打死我。”话音刚落,他似乎感到了一丝眩晕。 柏韵莲手脚并用地来到王明君身前,伸手摸了摸他那布满冷汗的额头:“你没发烧。安一百个心吧。” 回答她的,是王明君无声的笑,不冷亦不热。 “丝丝”的电流声忽地从柏韵莲耳边响起,期间还伴随着杂音,都是从柏韵莲身上的通讯器中传来的,过了几秒钟,声音才清晰起来:“一号呼叫六号,收到请回复。一号呼叫六号,收到请回复,完毕。” “六号收到,完毕。” 王明君抬起头,眼睛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接着疑惑之情洋溢在他的脸上,因为柏韵莲的脸上露出了忧虑之色:“怎么了?” “队长让我带着药箱去开宁路23号凯雪莱面包店找他。” 王明君倒吸一口寒气:“有人受伤了?” “不知道。你先休息一会吧,别想太多。”说着,柏韵莲背上了药箱将匕首挂在右腰,右手握着上了膛的手枪,走到房门口。 “等等。”王明君忽地叫住了她,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叫乔武跟你去吧,我给你们放哨。” 柏韵莲轻轻摇了摇头,脑后的马尾辫随风飘扬:“躺下,好好休息。” 王明君的心头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恐慌再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临走前,柏韵莲朝他挥了挥左手。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七章 情真意切 (唔,为了让昨天跟今天的章节能更好地衔接,对昨天的章节作了些修改,并与今天的合在一起了,昨天看过的书友可直接拉至分割线处开始。) 凯雪莱面包店离便利店约有一百米距离,离居民楼则有近一公里,当然这是算上绕路后的距离,直线距离也就三百多米。面包店位于一栋五层高的建筑的第一层,其右手边是通向建筑其他楼层的楼梯,楼梯前有一扇绿色的大铁门,大铁门上有好几处凹陷,不过还不影响使用。 建筑的第三层,凯雪莱面包店正上方,是一间建筑面积八十平方米的住宅,两房一厅一厨一卫结构,厨房与卫生间连在一起,分割线是一堵两米高的隔墙。两间卧室也是连在一块的,中间以一堵高一米八的隔墙分开,大点的是主卧,小店的是客卧。 客厅位于住宅正中间,里面放着一张当做饭桌的大茶几,靠卧室的那一侧放着两张红木太师椅,两张太师椅中间有一张小一点的茶几,南侧窗户下,倚着一张长长的硬沙发,沙发上堆满了杂物。沙发正对面是电视机柜。如此之多的杂物使原本就小的客厅显得更加拥挤,而此刻,客厅中竟然还挤了六个人! 其中一人身材挺拔,背上、腰间、大腿上都绑着武器,是秦天武,另外五人霸占了客厅内唯一的空地,其中四人围城一个圆圈跪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有一个特点,瘦弱,年纪或在六十岁以上,或在十岁以下。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他们之间,三十岁上下,他双手张开,左手握着一只半满的不透明塑料袋,头微微上昂,双目半闭。待众人念完,他才开口念了几句,当他嘴中念出最后一个音符时,众人竟然倒头便拜,拜完后,众人又开始念了起来,如此重复了三次,中间那人才打开了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两瓶未开封的两百毫升矿泉水,一包二十块装的饼干,分给四人。 面包店北侧,是一个栽满榕树的小公园,面包店对面是一个因征地非法而停工的楼盘,工地已经停工了很多年,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两台三十米高的起重机,三栋盖了十层左右的楼房,锈迹斑斑地立在那里。 因此这条路上的感染者远比其他地方要少,即使遇到了绕过去也很容易。因此,柏韵莲没费什么功夫就来到了面包店附近,此时魏溢林一个人倚在面包店门口的立柱上,左手握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轻轻地放到离嘴唇二十厘米的地方,拿开后又作出一个吐气的样子。 跟魏溢林一样,柏韵莲也带着黑色的头套,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如秋天的波浪般静美的双眸。魏溢林虽看不见柏韵莲的表情,但却能从她急匆匆的步伐中感觉到焦虑。 “他没事吧?”魏溢林抢在柏韵莲之前问道,同时丢掉了手中的香烟,再用黑色的军靴慢慢地将其压平。 “没。谁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有就好。”魏溢林的反常反应令柏韵莲颇感意外,但没等柏韵莲再说什么,魏溢林便转身拉开了用一块碎砖头卡住的铁门,这种老式的铁门需要用钥匙开锁,因此即便电力已经断供多时,它还能正常开合,作为生活在楼内的幸存者们的屏障。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入楼梯间,魏溢林转过身,轻轻地踹开了卡门的石头,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地合上了。 刚到三楼,两人便看见秦天武和钟文峰守在一间住宅的门前,住宅的两扇门均已打开,一点微弱的光线从门中射出,门内还不时传来几声细微的交谈声。 “队长。” “队长。” 魏溢林分别向两人点了点头:“胡禄全呢?” “在里面。”秦天武说着,朝屋内使了个眼色,用嘲笑的语气叫了声,“虛陀法王。”然后指了指楼梯口。 不多时,屋内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这个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脸上充满了光泽,写满了自信。 “李队长。”胡禄全微微颔首像魏溢林致意,随后目光越过魏溢林打在后面的柏韵莲脸上,随后往下一扫,很自然地看到了那只银白色的药箱,“万分感激。” 柏韵莲悄悄地捅了秦天武的小腰一下,将声音压制最低,悄悄地问道:“队长的脸色好像不太对?” 秦天武弯低腰,咬着柏韵莲的耳朵道:“还不是钟文峰那小子,队长本不想管他们,但他却偏要去跟他们搭讪。” “这些是什么人?” “不是好人,你自己小心点。” 柏韵莲点点头,再次环顾了廊道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所致,她忽地觉得,这廊道阴森了不少。 “伤员在哪?”魏溢林对胡禄全似乎并不感冒,语气生硬,毫无感情。 “就在那间房子里面。我带你们过去。” “不必了,她自己过去就行,现在说吧。”说着魏溢林扭转头,看了柏韵莲一眼,柏韵莲点了点头,往与胡禄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另一侧,还想说些什么的胡禄全已经被三人围在中间。 “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魏溢林不冷不热地问胡禄全,他知道,柏韵莲没那么快能完事,因此他也不急于直奔主题。 “地狱空荡,恶鬼在世,唯信虛陀,静心忏悔,自揭罪行,早晚三省,方得解脱。”胡禄全说着右手还下意识地竖在胸前,接着条件发射般地念了几句魏溢林压根听不懂的话。 “你们三个养他们四个?” 看着魏溢林猜忌的眼神,胡禄全宽厚地一笑:“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也曾身穿青衫,现今,天降灾年,戾气流行,我只是尽微薄之力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编造虛陀法?” 对魏溢林无休止的质问,胡禄全也不生气,耐心地回答道:“他们信这个。” 魏溢林咬住嘴唇点了点头:“以你的观察,人被咬后多久变异?” 胡禄全微微皱了皱眉头,喉结转了两下才道:“我只见过一次,半个月前,一个瘦弱的老头,九个小时。” “记下来。”这话,魏溢林是对秦天武说的,后者闻声立刻从作战服的口袋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记事本,取下插在上面的原子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它们有什么弱点没有?” 胡禄全耸了耸肩,赔笑一声道:“不知道。” “特点呢?喜光?厌光?喜湿?厌湿?”魏溢林连珠炮似的问道。 胡禄全微笑着摇了好几下头:“抱歉,我不是搞研究的。不过,我倒观察到一种情况,那些感染者,会自相残杀。” 这不是一个新的消息。 “除了撕咬外,你还注意到有其他的传播方式吗?” 摇头。 “那你有见过其他被感染的生物吗?比如狗、猫、老鼠这些?” 胡禄全的眼光中忽地闪过一丝惧色,过了约三十秒他才用稍微有些颤抖的声音道:“有,狗会染上这种病,上次我亲眼见到一只变异的阿拉斯加,它杀了四个人!猫,我暂时还没有见过。” 还是陈旧的消息,魏溢林已经不打算从胡禄全这里再吐出什么话了:“最后一个问题。这场瘟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好能准确些。” “一个月前吧,不过我好像在好久以前就听到其他人说,有人咬人了。” “好久是多久?” “我记不清了,不过绝对在一个月之前,因为这个地方是越来越乱的。” “嗯?” “吼”忽地一声低沉的吼叫,令所有人都将毛孔竖了起来,魏溢林瞬间转向吼声传来的方向:韵莲!接着便拉开脚步如同一支离铉的箭一般,扑向走廊另一端的屋子。 ------------------------ ------------------------ 铁门与木门完全敞开的住宅中,两个人正面对面地站在客厅当中,靠近住宅门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他脚边扔着一根上面钉了四颗指向不同但都锈迹斑斑且夹杂着斑驳血迹的钉子的木棍。青年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脸上挤满了不知所措的笑容,另一人站在主卧门前,背靠着门框,微微弯曲的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枪,手枪的准星之后,是柏韵莲蒙上寒霜的眼眸,准星之前则是青年的胸口!两人相隔四米左右。 这间住宅的结构跟胡禄全出来的那一间没有太大区别,就是肮脏许多,房内的血腥味也浓烈得多,珊瑚橙色的地砖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原本白色的墙灰也为黑褐色的血迹所玷污。 主卧的门上,有大片喷洒状的血迹,地上则是一个红褐色的湖泊,广如苏必利尔湖,深如贝加尔湖。主卧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张苍白的脸上,这脸上垂落着夹杂着些许污物的黑丝,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钉在额头下,眼睛之下是深深地凹陷进去的鼻梁,那两只堆满血污的鼻孔就如两个小黑洞,拱卫着它们下方那个更为巨大的“黑洞”浓烈的血腥味袭面而来。 “吼”这个感染者挣扎着,每叫一声,就吐出数团血沫子,它那灰黑色长满脓包且已轻度腐烂的手臂被几条细但结实的铁丝束缚在太师椅上,而太师椅下,竟然有几条手臂,一具躯壳,两颗头颅,其中一颗瞪着血红色的双眼,嘴角挂满血丝,另一具双目半闭,脸上溅满了鲜血。 “吼”主卧中的那只感染者愈发兴奋,太师椅因它的剧烈动作而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它双腕上的伤口也被铁丝越割越深,红黑色的血液不停地往上涌。 “怎么了?”一个如小山般壮实的黑影堵住了住宅的正门,那急切的声音令青年的冷汗都流了出来,而屋内那只感染者却因这声音而越发兴奋——三顿每餐啊! “你用活人喂养它?”柏韵莲冷冷地问被两人围在中间的青年。 “不……那是虛陀力王的……的……她……她感染了……”青年人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胸前胡乱地比划着,他虽然杀死过很些感染者,或许包括活生生的人,但在自己的生死完全取决于对手的时候,他还是乱了阵脚。 “你先出去吧,我来解释。”胡禄全不知何时出现在魏溢林身后,他身后是枪口微抬的秦天武。 “是。”青年应了声,拱手一揖,口中念了句什么,随后才从门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吼”感染者愈发兴奋,双手都快被铁丝割断了,但自己的鲜血仿佛更加刺激了她的神经,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脆弱的太师椅已经摇摇欲坠。 柏韵莲猛地将枪口对准了感染者的头颅,片刻后,她似乎觉得手枪已经不能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于是将手枪插回腰间,换上了背后的那把冲锋枪。 “别这样!别这样,求你,求你们。”没想到一直不卑不吭的胡禄全在看见这一幕之后,竟然瞳孔急剧放大,双手像他的“信徒”一样,合在胸前,“求你,不要。” “如果它挣脱了,我们都会死。”柏韵莲恐吓道,其实,在枪面前,那只感染者哪有挣脱的可能? “别惹它,让我关个门,关个门。”胡禄全说着,也不等其他人同意,便抬脚上前,柏韵莲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跟胡禄全保持一手臂的距离,很明显,她怕胡禄全突然抢枪。 在胡禄全关上门前,魏溢林悄悄地瞄了眼主卧。 “它是我老婆,跟我结婚二十年了。”胡禄全竖起两只手指,强调着时间,“陪我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 这些话魏溢林并不想听,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胡禄全再怎么说,他也理解不了,不过他也没有打断对方。 “那天,我开完会回家。她跟我说,被一个疯人咬了,手臂缺了一大块肉。那个血,‘哗哗’地流啊……” 在胡禄全的讲述中,两人慢慢地对感染最终爆发的那晚,有所了解。胡禄全马上将妻子送往环州市中医院,但那里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急诊科中挤满了被咬伤的人,整条走廊充斥着血腥味,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蓝色制服上沾了不少血迹的保安不时地架走几个正在乱啃乱咬的疯人,一个个满身是血的人被推进急救室,又推了出来,慢慢地走廊中的疯人越来越多,打斗声、叫骂声、惨叫声也越发频繁,下半夜,警察来了,他们朝天开枪,但无济于事,其中还有两个被扑倒了。 眼看着场面越发失控,胡禄全连忙将妻子抱上了汽车,他决定离开环州。但令他万万没有先到的是,等着上高速路的汽车已经排起了八九千米的长队,胡禄全正在想办法,忽地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的疯人将脸贴在驾驶室的玻璃上,差点没吓得胡禄全心脏病发……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胡禄全带着妻子没命地逃离感染者的魔掌,并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聚集起了一群幸存者,最多时有十个人,但在此过程中,妻子的举动越发不对劲,攻击欲也愈发明显,胡禄全无奈,只好将她锁在椅子上。也就是说,他妻子变异的最后部分,是在这张太师椅上完成的。 当他说完时,面前的两人都作出了明显的反应,当然不是被他一流的表述能力所震撼。柏韵莲想的是,在胡禄全的叙述中,他的妻子自被咬到完全丧失理智足足经历了四天的时间!但昨天林秋雪从被咬到病发的过程却连六小时都不到!这是怎么一回事?而魏溢林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胡禄全用感染者来喂养他的妻子,那他是用什么方法抓住它们,并送到他妻子嘴边的? “说说你抓住感染者的过程吧。”魏溢林决定,只追问对有意义的,同时他还对柏韵莲道,“韵莲,快去帮他的手下看看。” “不不不,他是我的教亲 ,我没有手下。” “他在哪里?” “就在隔壁单元,刚刚是我疏忽了,实在抱歉,令你受到了惊吓。” “我会尽全力的。” “非常感谢。”胡禄全口里称谢,手上作揖。 主卧中的感染者确实叫得没那么频繁了,看起来,视觉对它的冲击还是挺大的。 “其实疯人也没有那么恐怖,只是我们心里上先输了,而且也没有合适的武器。因此,我通常用计谋。,跟我的两个朋友一块。”胡禄全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一个人负责将一只感染者引上二楼的一间民宅中,此时另一个人躲在民宅的门后,等感染者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便朝感染者的后脑来上一铁锤,另一人则拿这跟带铁钉的棍子,如果感染者还能站起来,则给它来上一棍子。” “它就吃这个?其他什么的都不吃?” 胡禄全点点头:“除了吃这个,就只喝一点水。” “你往后有些什么打算?” “你们不是在研究疫苗吗?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妻子能痊愈的。” “是,但我们不一定会成功,现在国步方蹇,能不能撑到那一刻,都是未知数。” 对于魏溢林半真半假的话,胡禄全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怀疑,距环州彻底沦陷至今,已经一个月了,始终始终没有外界的任何消息,也不见任何救援到来,这在他、在环州城中的千千万万幸存者看来,国家机器确实已经停止了运作。 “我会一直等,直到疫苗出来。”胡禄全根本没听见魏溢林的话,只是重复着同样意思的话。 “他们呢?” “和我一样,我和我的朋友会赡养他们,直到这世界恢复正常。” “这附近的商店,都被抢光了吧?”相比起其他,魏溢林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刚刚在那间便利店中,他们找到的热量,还不及他们消耗的。 “是啊,我也在计划迁移了。”胡禄全耸耸肩,笑容颇显无奈。 “想去哪?” “世界这么大,我能去哪?我,我的朋友们,还有那几位老人,都在环州活了几十年。见路就走呗。” 窗外又起风了,秋风包裹着整座环州城,虽削去了许些血腥味,但却无法带来希望,或许这就是阳光不可或缺的原因吧。 魏溢林等人没在住宅楼中作更多的停留,柏韵莲一完事,便提出离开,胡禄全也没有挽留,将众人送到大门口后便回去了。四人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心中似有万千思绪。 “那人伤得如何?” “崴到了脚,喷了点云南白药。” “真是奇怪,他们竟然没要求跟我们一块走。”走在后面的钟文峰满脸疑惑,“很不合理。” 魏溢林一听到钟文峰开口,一丝厌恶便从心中一闪而过。 “队长,你觉得胡禄全关于他妻子的话有几成是真的?” “你学医的,你觉得地上那两具尸身有染病吗?” 柏韵莲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涌现出主卧室的图像,然后慢慢地将两具尸身放大,随后又调出一幅正常人的图像,并将这两幅图像进行对比,片刻后,她忽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发现了些什么可怕的东西。柏韵莲面带惶恐地看了眼魏溢林,却发现后者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柏韵莲就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就差头发没有竖起来了——从魏溢林的眼神中,她竟读出了确定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然后呢?怎么处理他?”看着一时语塞的柏韵莲,魏溢林深吸了口气,正色道:“上级规定,不能将任何人带出环州,以免病毒扩散。” ……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八章 深秋之夜 有些事,是遮不住的。王明君受伤的事,柏韵莲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提起,怕的就是引起不必要的猜忌,给大家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压力。但即使她如此袒护,火眼金睛的众人依旧从王明君的表现中看出了端倪。 “明君,你情绪好像不高呢?”秦天武第一个掀开了“锅盖”。 “没有,就是有点累。”王明君不假思索地以惯用的说辞解释道。 没想到这却打开了钟文峰的“话匣子”:“不可能啊,你休息了一下午,怎么还累?会不会是水土不服,害病了?” “他身体没什么大碍。”柏韵莲眼见势头不对,自作聪明地给众人打“预防针”。 但怎知,俗话都有说:帮忙帮忙,越帮越忙。这话刚进钟文峰耳中,便又从他的嘴中吐了出来,而且还多了句:“没什么大碍?难道是在昨天的枪战中受伤了?糟糕,这里的卫生条件这么差,会不会……” 即使他就此打住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却已在众人心中埋了一颗不好的种子。不知是谁甚至还发出一阵抽气声。 “明君,难道你受伤了?”终于,有位壮士道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呃……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慌乱中王明君竟然连续说了四个“没有”,还配上了头部和手部动作,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可别瞒着啊,真有事,就送你回去,好好养伤。”钟文峰的脑筋转得特快。 看着那三个一片狐疑的眼神,魏溢林不开口也不行了:“韵莲,你给他看过了吧?他究竟怎么了?” “呃……” “究竟怎么了?” 王明君的心虚,柏韵莲的欲言又止,就像两颗重量级砝码,齐齐压在众人心中那半边名为“怀疑”的天平上。 “唉。”柏韵莲偷偷地瞄了眼王明君,后者却索性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他的左腰被什么东西割出了一道小口子,流了些血,不过已经自动止住了。我帮他消了毒,包扎好了。” “哦,这样而已,早说嘛。害得大家心惊胆战的。”秦天武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被什么割了一下?”明显的疑问音调,是从钟文峰口中涌出的,“会不会是被……被抓到了?” “胡禄全说,他的妻子变异用了四天,但半月后,一个老头用了九小时就完成变异。而秃鹰组的成员却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变异。也就是说,病毒是会进化的。不过从明君受伤至今,已经过了……” “快一天了。”柏韵莲连忙接上了钟文峰的话茬,显然,她正努力打消众人心中的猜疑。 “也就是感染的可能已经排除了!”秦天武武断地说道,同时兴奋地拍了拍王明君的肩膀,后者似乎也有所触动,睁开了眼睛,一丝希望之光从他眼中亮起。 “如此最好,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要谨慎些。再看三天。” 秦天武暗中撅了一眼钟文峰,王明君眼中的光又熄灭了,如昙花般短暂。 “我去放哨。”魏溢林裹上了防化服,走了出去,“大家都累了,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夜幕下的环州城,幽深恐怖,腥风呼啸,宛如两只力大无比的手撕扯着人的脸庞,又如同一双铁拳,狠狠地砸在人的胸膛上。魏溢林费力地爬上了天台,盘腿坐在电梯房的水泥房顶上,左手握着光学瞄准镜,右手拿着卫星电话,按了几个键,想了想又将屏幕上的数字一一删除,如此重复了三四次,规定的联络时间眼看着就要过了,但魏溢林却依旧没有按下通话键,因为他还没有想好,王明君的事究竟要怎么向上报。 最安全、最负责的做法是如实上报,但如此一来,王明君便可能永远无法离开环州了,因为这种可怕的病毒已经将每一个可能的感染对象变成了一颗不知何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我真矛盾。”魏溢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能毫无愧疚感地抛下薇薇、抛下那几个老幼,但却抛不下王明君这个同样相识不久的壮汉。 “老魏。”一声叫唤将魏溢林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回头一看,是秦天武,后者也裹上了可以御寒的防化服,半个身子已经出现在电梯房顶。 “坐吧。”对这位从毕业始便与自己搭档的老袍泽的突然出现,魏溢林并不感到意外,以往,每逢自己遇到两难的抉择时,都是秦天武陪伴在自己身边,帮助自己理清思绪,做出最终的决策,久而久之两人便产生了默契,或许正是凭借这份默契,两人才得以逃出了洪门、走出了金三角。 “抽吗?” “感冒了。” “可惜了,这是硬同心。”秦天武说着,左手挡风,右手打着了火机,点燃了香烟。 “捡的?” “还记得新来的那个小杜吗?”秦天武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但这烟圈未及成型便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送的。” 魏溢林点点头,尽管对这个人,他没有什么印象。 “王明君的事,怎么报?”魏溢林单刀直入,联络时间已经过去,电话要是再不打,贾先生或许就要着手准备追悼会了。 “先压着,给他四天。”秦天武又吐出一口烟,这次,烟云将他的脑袋彻底笼罩,“我觉得他是没事的。韵莲不也这么认为吗?” “谁都知道,但我怕这种病毒来个二十年的潜伏期。” “嘿。二十年,二十年。”秦天武说着又吸了一口烟,“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 “先瞒着吧,我们这几天多留意一下他。四天后若没事,万事大吉。”说着,魏溢林按下了拨号键。 对话时,魏溢林刻意压低了音调,就连坐在他身边的秦天武也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对话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电话那头的贾先生想必也松了口气——他的组依旧没有伤亡,他的属下都是最优秀的。 “老魏,你有想过吗?如果有一天,也被抓了。该怎么办?” 自杀。是目前为止,对付这种形式的病毒的最有效的方法,但真到了那时,自己真的下得去手吗?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就连那些跳楼者,恐怕在落地前也对自己轻生的行为充满了悔恨吧? “等着,成为它们的一员。” “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有最基本的欲望?” “活着,起码还有痊愈的希望。”说罢,魏溢林忽然左手拍了拍秦天武的胳膊,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兄弟,如果我真的被咬了,记住,给我这里,来一枪。” 秦天武微微昂起头,看着魏溢林的神色,有些复杂。 “有时候,本能会阻止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这时,就需要兄弟了。” “你小子。”秦天武笑了笑,扭过了头,他很想说:你也要这样。但喉咙却像被沥青封住了似的,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挤不出一个音符。 寒风越发呼啸,整个城区都在颤抖,看来新一轮的冷空气又来了,但这对环州城里一众缺衣少药的幸存者而言,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在西北角的天际,忽地暴起一朵橙红色的云,刺眼的光芒瞬间为两人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白光。接着“噼啪噼啪”的爆炸声才传入两人的耳膜。 “天然气爆炸。”秦天武最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站了起来,手搭凉棚朝橙红云所在的方向看去,“太久没有维护了。” “他们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十九章 医院惊魂 天刚蒙蒙亮,雨墙便从天际垂下,不一会铺满干涸血迹的柏油马路上便汇聚起一股洪流,洪流撕扯着所经之处的一切,似是要将整个世界完全吞噬。 在一个又一个千年里,一个个种族从诞生走向灭亡,一个个帝国从繁盛走向衰落,期间不知有多少激昂、多少消沉、多少辉煌、多少破落,多少欢喜、多少哀嚎,但在暴雨的冲刷下,它们很快便无影无踪,暴雨后,曾经的废墟上,新的生物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文明。 破碎的柏油路上洒着一层白灰,这白灰一直延伸至最近的墙角,又在那干裂的墙角处,摇身一变变成黑灰色的青苔,蔓延在开裂的灰色墙壁上。灰色的墙壁本属于一间颇有名气的酒家,但此刻酒家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辉煌,漆黑一片的顾园内,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顾客与服务员正病恹恹地或倚在七颠八倒的餐桌旁,或坐在早已腐臭的饭食当中,瞪得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是病态的红黑色。但最为渗人的是那如蛛网一般的血丝。 饭店的侧墙上贴着很多新帖上去的纸张,其中有些已经被撕剩边框,有些还能辩出个大概,有的还完好无损,内容大同小异:高价求车、低价卖房、高价买肉。但也有一张只剩一角的语出惊人,开篇第一句即是:松花市神经外科名教授支招,正确服用“疯人”鲜血者,皆可免受此恶疾之扰…… “这是什么异端邪说?”柏韵莲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揭这张纸的残骸。 “当你这种情况见多了之后,就会信了。”钟文峰手指之处,立着一个男性感染者,它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穿着一件沾满了污迹的白色马甲,马甲上写着:环洲防控 四个楷体黑字。 一只湿漉漉的感染者摇摇晃晃地立在分宜县 中医院对面的巷口,无神且空洞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医院门诊大厅那洒满鲜血的玻璃墙,它的嘴巴半张着,似是在呼喊着什么,它的左臂被撕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手臂上覆盖着一层如“铠甲”一般的干涸的鲜血。 “撕”感染者的喉咙正中间忽地长出一只长达五厘米的白角!但这只白角的生长却是以感染者的生命为代价的,因为这只角每生长一厘米,发源自感染者体内的血河便更为汹涌。终于当白角长到十厘米长时,它停止了生长,并缓缓后退,直至消失在感染者的脖颈之中。 当它消失的那一霎,感染者的生命之泉也随之干涸,它的身躯便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倒在了三十厘米深的积水当中,滚滚向前的积水很快便降低了血液的浓度,凛冽的寒风则抹去了血液的最后一丝痕迹。白角也随之被它真正的主人浸入“河流”中,以清洗它身上的污血。这是半小时内,秦天武第五次这么做了,干净利索,丝毫不给感染者反应的时间。 司桥镇中医院有一栋“H”型的门诊楼,高八层,门前是一个四百平方米的广场,广场与马路交界处,有一条长长的中间矗立着一块写着医院名字的石碑的绿化带,绿化带上植满了常绿的灌木,但如今这些灌木多已毁于践踏,部分带尖刺的上面还挂着些衣物的碎屑,本来青绿色的叶子也沾满了斑驳的血迹。门诊楼左、右、后三个方位各屹立着一栋高度不等的建筑,左边两栋是住院楼,右边那栋是传染病隔离楼。门诊楼的左侧部分是挂号大厅,大厅上挂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厉疾可防、可控、可治。横幅下是整排整排被推倒的本来供病患们排队挂号的铁栏,看起来最后一刻这里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瞎扯。”钟文峰吐了口唾液,一脸愤恨。 “它们实在是太多了。”秦天武示意大家蹲下,以免惊扰到马路上、医院门前广场上、挂号大厅内的感染者,尽管经过一段时间的自相残杀,但数量保守估计也在百只以上,如此规模定不是众人能应付的。 “我们要去哪里找资料?” “医务科、业务副院长室。传染病隔离区也要翻一下。” 魏溢林举起枪,闭上左眼,右眼通过光学瞄准镜观察着门诊大楼,行政层位于这栋楼的顶层,以下的楼层则分属于各个科室,感染暴发时所有的幸存者第一反应便是往外跑,因此大楼内应该不会有太多感染者,摸进去并非绝对不可行。 “我们可以借助工具,转移感染者的注意力,甚至将它们引开,然后再进入大楼。” 钟文峰四下环顾了一圈:“怎么引?” 魏溢林指了指离几人只有数十米之隔的一处工地,这个工地估计是属于旧城改造工程,蓝色的一人高铁皮栏板内,露出推土机与钩机的车顶。众人顺着他的手指一看,脑袋灵活的瞬间便明白了,脑袋稍微迟钝点的也在几秒后转过了弯。 十分钟后,随着一声沉闷的咆哮,一辆推土机撞破铁皮栏板冲上了马路,它先是得意洋洋地在马路上转了个圈,撞飞了几只靠上来的感染者,随后排烟管喷出一口浓烈的黑烟,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飙了出去。 驾车的是钟文峰,他是主动要求去的。 “我们分组行动,免得夜长梦多。”魏溢林对围在自己身边的王明君、秦天武、柏韵莲说道,“韵莲、你和我去传染病隔离区,明君、天武,你们去业务副院长室及医务科办公室。对表,九点零七。” “九点零七。” “九点零七。” “九点零七。” “十点钟准时在这里集中,明白?” “明白。”另三人异口同声道。 “遇到危险,宁可放弃任务,也不要伤到自己,明白?” “明白。” 魏溢林伸出两只手,分别放在左边的王明君以及右边的柏韵莲的肩胛上,然后朝秦天武使了个颜色,后者亦将手搭在王明君与柏韵莲的肩胛上,剩下两人也反应过来,伸出双手搭在身边的人的身上。 “我不希望回去时,有谁的位置是空着的。但如果谁被感染者抓伤了,他的同伴一定要给他一枪,是否明白?” “明白。”秦天武不假思索道,而另两人则明显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魏溢林,脸上似乎还写上了疑惑与不解。 “是否明白!”魏溢林压低了声音,语气也严厉了许多。 “明白!” “明白。” “小心、保重。出发!” 秦天武和王明君一前一后先通过马路,经过钟文峰那一闹,不仅马路上的感染者都被他所吸引,就连门诊大厅中的不少感染者都嚷嚷着追了上去,因此现在的马路上只滞留着零星几只因腿脚受伤而失去目标的感染者,且他们大都集中在医院左侧。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一辆拦在路中间的救护车,又翻过五辆“亲密无间”的各式汽车,最终成功来到门诊大楼的右侧,门诊楼的右侧也有一个入口,入口处立着两扇已经破碎的玻璃门,玻璃门内倒着几条被扯到的红色拦绳。 一个身穿防刺衣、头戴黑色头盔的男子倒在墙角,他的脖颈已经被撕开,身下的大滩干涸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当时场面的恐怖,他肌肉松弛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柄一米长的钢叉,钢叉的不锈钢杆子上亦溅上了黑褐色的斑点。 一旁的楼层指引牌也溅上了大片鲜血,不过幸好,“医务科”这三只字因位于指引牌的顶端而“幸免于难”。 指引牌的右手边是两台观光电梯,不过电梯门口都已经拉起了警戒红绳,红绳上还贴着两张A4纸,上书“危险勿近”四只醒目异常的红字。与电梯间一墙之隔,是急诊区,那里的场景更为渗人,米黄色的地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阵阵恶臭的黑褐色与浅黄色混合物!混合物上躺着不少尸骸,尸骸上还立着几只感染者,不过它们都位于走廊尽头,对只是从墙后悄悄探头观察的王明君视若无睹。 “咚”、“咚”、“咚” 两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是军靴踏在地板上才能发出的声音!来人是谁?敌人?朋友? 秦天武慢慢地转过头,发现两人对面那本属于楼梯间的阴影位前,立着一个通体漆黑的“铁”人!这个人头戴防护头盔,整张脸都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之中,无法辨认是否变异,身穿防刺衣,左肩膀上插着一台对讲机,右腰间绑着两个武器包,其中一个露出一把漆黑的枪柄,另一个估计是用来装伸缩棍以及辣椒水的。 “兄弟。我……”王明君试着小声地与他对话,但还没说几个字,便被秦天武打断了。 “他变异了。”话音未落,秦天武已经放下了沉重的步枪、抽出了寒气逼人的军用匕首,“看右手。” 王明君这才发现,“铁”人右手的防割手套已经不见踪影,而且它右手的中间、无名指均有明显的断口。 “解下武装带,快!” 然而不等王明君完成这一动作,感染者便扑了上来,它的声音很是低沉,但坚硬有力,它挥动右手狠狠地朝秦天武的左太阳穴砸去,秦天武左手一格,右脚一缩便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哪知感染者的铁脚来得更快,秦天武柔软的腹部被它硬生生地踹中,感染者的力道大得可怕,秦天武整个向后“飞”出数步,撞在墙壁上,他登时感觉眼前一片白光,腹部翻江倒海。 那边感染者已经扑了上来,左拳挥出,直指秦天武胸口两条动脉交叉点!要是被它打中,秦天武必死无疑。幸好,就在感染者出拳的同时,王明君也完成了卸下武装带的动作,且发起了第一轮攻击,只见闪烁着凛冽的寒光的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是感染者的左臂,怎知感染者拳风一转,左臂像铁棍一样往外一扫,若不是王明君及时左手格在胸前,估计也要被它打飞了。不过感染者的进攻节奏也被打乱,秦天武趁此机会闪身跳出了圈子,两人一左一右,围着感染者。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这只感染者竟然懂格斗!不应该说,它竟然还有感染前的部分本能!而且病毒令它的肌肉更加结实,拳风似刀。仅仅两招便让两名特情分别落了下风。 “一起上!”秦天武没等感染者再次发起攻势,便扑了上去,右手匕首直刺感染者的咽喉,同时左脚暗中畜力,一旦匕首被格开,他便直踹感染者的左膝盖。 感染者身子微微一缩,闪开了匕首的锋芒,同时往后一退、再退、然后再用力一跃,身子足足往后移了一米,彻底躲开了秦天武一连串的攻势,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它这一连串完美无缺的躲闪竟在不知不觉中,让它越发靠近王明君,王明君抓紧机会举起匕首朝感染者后背猛地一刺,同时左脚猛地踹向感染者膝盖背面。 “铛”地一声,感染者的防刺衣挡住了王明君的匕首,而王明君的那一脚虽然踹中,但似乎对感染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见感染者猛地一跃,在半空中使出一个摆连腿,右脚以身子为圆心向外画了个半圆,王明君连忙收回右手护在右脑旁。 “砰”感染者的腿竟然强推着王明君的右手撞向他自己的脑袋,这令头部没有任何护具的王明君只觉得两眼一闪,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退几步,一下站不稳,摔坐在地上。 感染者也不给王明君反应的时间,一个踏步上前,两只砂锅般的铁拳就要往王明君脑袋上招呼。王明君连忙举起尚能运转自如的左手护在脑袋前,“砰”这一下王明君感觉自己的手臂骨都要断了。 “快,割它!”就在王明君迷糊之时,秦天武用相当急躁的语气将他扯回了现实,王明君奋力抬头一看,秦天武右手握着左腕,左臂死死地勒在感染者的脖颈上,感染者的双肘正不停地往后捅,试图挣脱秦天武的控制。王明君咬紧牙关,拾起地上的匕首就要刺向感染者唯一暴露在外的脖颈,怎知感染者忽地抬脚一蹬,王明君眼疾手快,匕首往下一捅,“撕”匕首刺穿了黑色的作战服,扎在感染者健硕的腿部肌肉之中。 剧痛令感染者变得更为疯狂,它挣脱了秦天武的控制!随后如同一头狮子猛地扑向王明君,它的手就如同两只铁钳,只一下便钳住了王明君的双肩将他扑倒在地。随着“咚”地一声,王明君感觉自己身子都要散架了。 感染者压在王明君身上,上半身还不停地往下压,到现在王明君才看清那护目镜后的真容——一双血红的眼、一口锋利的夹杂着许些肉丝的血齿,那汹涌而出的腥臭之气及那不断外溢的唾液令王明君差点窒息! 感染者的脑袋高高扬起,嘴巴张得老大,“吼”叫声低沉稳健、隐约透露出一股王者才配拥有的威严,宛如非洲的雄狮,在进食前发出得胜的吼叫一般。“撕”白角洞穿了它的喉咙,就如马赛人的长矛洞穿了雄狮的咽喉。狮王倒下了,它的最后一声吼叫也随之被永远阻遏在它的喉咙中。 “呼”一只戴着黑色作战手套的手,伸到王明君面前。王明君艰难地抬起右手搭了上去。 “下次,还是用枪吧。”秦天武边说边在感染者的衣服上擦干净了它的血液。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章 科室魅影 两条警戒线蛮横地拦在传染病区门口,它们身后是被三条铁链拴住的大门,大门上贴着四个象征着死亡的“骷髅头”标志,标志之下是两张A4纸,上书:严禁进入 四个大字。两人又沿着这栋大楼转了个圈,发现大楼一层的窗户都关得死死地,有的还被钉上了木板,而四扇可供出入的门 有三扇都被关得死死的,唯独西门,也就是隐藏在医疗废物处理站后的员工通道,门是虚掩着的,而且地面上还残留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你想要什么?”看着处理站中堆得跟小山似的大号黑色塑料袋,以及一些来不及处理的沾满鲜血的破损的一次性医疗防护服,一丝凉意自魏溢林心底油然而生。 “标本存放室、区内办公室、患者检查室。”听柏韵莲的语气,她似乎也不太情愿进入这个地方。这间医院,是环州最好的传染病医院。 “现在里面一定已经混乱不堪,想掌握最详尽的资料,最好能都找一遍。” “你猜里面有多少感染者?” “一百?一千?” “或者都饿死了呢。” 魏溢林微笑着摇了摇头,摁了摁早已戴好的面罩,右手慢慢地打开了冲锋枪的扳机:“要是里面太过危险,我们该怎么办?” 柏韵莲略微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保命为上吗?” 魏溢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心中却道:但有些事,不能这样。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西门后是黑漆漆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大门或紧闭、或虚掩、或索性敞开的科室,这些科室内大都一片狼藉,走廊的中部,倒着两具尸体,它们是仰面朝天倒下的,其中一具压在另一具身上,它们裸露在外的肌肤中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感染了。但是被人杀死的。”魏溢林越说神情便越发紧张,因为他看见了一行新鲜的一直延伸至半污染区的脚印。是谁,会在这种时候,走向死亡之源呢? “是人?”柏韵莲似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傻丫头,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我还以为是电影中的那种……能力超强的……感染体呢……” “棍打的。头骨都凹陷一块了。”魏溢林蹲下身,指了指左边那具感染者的尸体,“尸体没被啃食。不是出于饥饿。” “跟紧我。”魏溢林收起了冲锋枪的枪托,沿着走廊的中线,轻轻地朝半污染区的大门走去。 “吼”、“吼”、“呼”、“呼”、“吼”、“吼”“呼”、“呼”忽明忽暗的污染区走道,时断时续的感染者的吼叫、呼啸不断的风声,不停地刺激着柏韵莲那已不算脆弱的心灵: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病房的门大都关得紧紧的,但透过镶嵌在墙壁上的单面镜,依然可以看见病房内渗人的一幕——一只体型健硕的感染者正龇牙咧嘴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血红色的眼睛里,挤满了对鲜血与嫩肉的渴望,病房本洁白的墙壁上、昂贵的医疗器械上、蓝色的隔光窗帘上,无不染上了斑驳的血迹与小块小块的皮肉,感染者的脚下,躺着四五具残破不存的遗体,有的面目与它一般狰狞、有的满脸惶恐、还有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甚至有一具,脸上竟然刻画着崇拜与渴望。 柏韵莲打起了战术手电,细细端详着挂在病房门前挂着的环州全市通用的病历。病历显示,那名穿着病号服的健硕感染者名叫韦存业,10月17日因被咬伤而住院,22日开始发癫,并逐渐失控。病房门口的封条是在10月27日贴上的。 “咔嚓”、“咔嚓”柏韵莲将这五日的病历都拍了下来,在这五日里,医生几乎尝试了所有办法,只是均未奏效。柏韵莲又查看了另外的几间病房,发现里面的病人的发病时间大都在两到五日之间,唯一的例外是一名四十岁的男子,病历显示他的变异只用了五小时。 特例!柏韵莲的脑海中忽地闪过这个词,一丝兴奋之情不禁自心底油然而生,因为只要找到了特例,往往就意味着找到了治愈的钥匙。但当柏韵莲满怀希望地将目光投向单向玻璃时,却失望地发现房间中只趴着三具业已腐烂的尸骸,一团团黑云正盘踞在它们之上。 “怎么了?”魏溢林关切地拍了拍柏韵莲的背脊,后者此时正靠在墙壁上,头压着靠在墙壁上的右臂,左手捂着胸口。 听见询问,柏韵莲只是摆了摆手,摇了摇头。“咚”忽地一声及其轻微的关门声传入两人的耳朵,魏溢林立刻耳朵一转,举枪、转身、瞄准一气呵成。枪口所指是污染区的北侧,北侧尽头是一扇打开的玻璃窗,柔黄色的窗帘在狂风的撕扯下疯狂地跳着舞,走廊中间有一扇厚重的隔离门,以隔开病房与检查室、治疗室,但那扇门现在却被一辆翻倒的手推车所阻碍,无法自动合上。 魏溢林身后,柏韵莲虽满腹疑惑,但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了枪,两人相互掩护着一步步地走向隔离门。“嗖”就在走廊尽头的那间科室中,似乎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它便消失了。 “你看见了吗?”魏溢林低声询问站在自己右后方的柏韵莲。 “好像有什么东……” 魏溢林忽地举起手,止住了柏韵莲的话,然后轻轻地向前两步,举起光学瞄准镜仔细地观察着前方的走廊,走廊上有两行乍看之下与楼下那些脚印无异的血印子,这些印子时不时地进入走廊两边的科室之中,看起来脚印的主人也在搜寻着什么。 两人步入走廊的上半部分,这里的科室的门全都敞开着,从窗口涌入的冷风不停地撕扯着关上的窗帘,光线断断续续地打在一具倚在电脑椅上的尸体上,这尸体还戴着蓝色的口罩、蓝色的一次性防护帽,它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电脑椅下也已形成了一方深不见底的黑褐色湖泊。 “吼”一只强壮的感染者忽地从两人右手边的科室中窜出,这只感染者的身高在一米八以上,体重估计也在七十公斤以上,它的左脸上有一个明显的肿块,右脚是瘸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它无与伦比的攻击。而它扑出来的时机也恰到好处——魏溢林背对着科室的门,而柏韵莲则刚好走到科室门前。 这个感染者长着一张镶嵌着数十只尖牙利齿的嘴,这如同一颗颗铁钉的牙齿间塞满了肉丝,都不知已经品尝过多少“野味”了,更为恐怖的是,它的牙齿均淹没在一粒一粒的大圆唾液中,这些唾液又拉出长长的丝线,如同一条条触手,随时要“抓”住它们所能碰到的美味。 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转瞬间便从科室中部的试验台后飞到了柏韵莲面前,尽管后者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但更糟糕的是,柏韵莲在感染者发出吼叫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子——面朝科室门,背朝墙壁。她这一退,恰好撞在墙壁上,再也没有了退路。柏韵莲虽然也穿着防化服,但在感染者的尖牙面前,这防化服似乎也显得单薄了些。 突然,一只壮实的裹着白布的手臂横在感染者的铁齿与柏韵莲的脖颈之间,“咔”地一声,白布泛起了皱纹。 “开枪啊!”魏溢林眼珠暴突,一边极力压低声音,一边“吼”道。 “砰”、“砰”、“砰” “去死!” “咚”感染者壮实的身躯顺着子弹跟脚劲的惯性重重地摔在地上,它的胸口、腹部多了三个正不住往外冒血的血窟窿。 “没事吧?” “没事吧?”长吁了一口气的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你傻啊!”柏韵莲迫不及待地抓起了魏溢林的左臂,柔顺了他左臂防化服的褶皱,仔细一瞧,还好,感染者的牙齿虽然锋利,但还没丧心病狂到足以咬穿防化服的地步。 魏溢林心中也是一阵懵,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冒这么大的风险。这种风险对他并不陌生,当年在金三角的热带雨林中,他就冒过这种风险,对象是秦天武,但秦天武是袍泽,是换命兄弟。柏韵莲呢?自己对她,真的只是因为袍泽吗? “吼”、“吼”、“吼”枪声惊动了隔离病房中的感染者,虽然它们看不见两人,但这并不妨碍饥肠辘辘的它们对鲜活血肉的渴望。 “走。”魏溢林抓住这一良机,领着柏韵莲往走廊尽头走去。 在众多治疗室后,是防护最为严密的标本存放室,这间科室的大门后还多设置了一个消毒、更衣室,且大门还罕见地安上了密码锁,只是这锁头现已破坏,大门也被一张电脑椅所阻遏,再也无法履行它原有的职责。 穿过消毒间,标本存放室便露出了真容,它约有一百平米,有八个高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各种试管,存放室最尽头,还有一间玻璃隔间,隔间里面堆着几只铝制箱子,箱子上均贴着封条,封条上还写着什么,不过由于距离太远而看不清楚。 “咚”门在弹簧的作用下自己合上了,发出的声响令两人都微微一怔——刚刚的教训似乎并没能让他们便得更小心。不过所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魏溢林止住了准备打开手电的柏韵莲,示意她这里并不安全。柏韵莲脸露难色,心中颇有点欲哭无泪之感——标本存放室的光线只能用昏暗来形容,要想在这种条件下看清那些小瓶子上那时而如蜘蛛、时而如虾米、时而如水草般的字,简直是强人所难。最终柏韵莲决定暂时放过这些架子上的试管,先将屋子搜一次——就算是掘地三尺的搜寻也比在黑暗中辨认字迹的效率来得高。 意外,往往在你自认为准备充分时发生。就在两人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排堆满纸箱子的架子时,忽地“当”地一声,似是瓶子因滚动而撞击货架所发出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头看向地下,并准备朝对方露出一个责备的眼神,但令他们吃惊的是,两人脚边两步之内均无哪怕一件杂物! 坏了!魏溢林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猛地转身,左臂一横压着还愣在原地的柏韵莲,往墙边一推,“呼”一支黑短硬的物体在魏溢林面前落下,带起的气流声隔着护目镜冲击着魏溢林的双眼。 魏溢林抬起右脚猛地朝物体袭来的方向一踹,但没想到只踹中了柔软的空气。魏溢林另外头一转,这时他才看见原来袭击自己的是一根短棒,握着这棒子的是一个身材中等但非常壮士的男子,他似乎穿着一身平常的衣服,有一双浓密的眼眉,其余的因为光线太暗,无法辨识。 不等魏溢林多加思索,那人便又挥舞着短棒扑了上来,头一棍袭向魏溢林的脑壳,但没等短棍行进到一半,它便突然转向,直敲魏溢林胸口,魏溢林连忙用冲锋枪一格,左腿顺带一踹,和那人的腿在空中相撞,两人都被对方的劲力击得后退几步。 那两个在过道中厮杀时,柏韵莲也没有闲着,她忽地举起冲锋枪一枪托便朝大眉毛的后背砸区,但大眉毛的反应也着实是快,只见他忽地一侧身,同时大喝一声,左膝盖便朝柏韵莲脆弱且毫无防备的腹部袭去,柏韵莲情急之下只能猛地一扯左脚,将左膝护在腹前,以作缓冲,“咚”大眉毛那巨大的劲力击得柏韵莲瞬间失去平衡往后旁边一倒,她左手下意识地往后外方一抓,“撕拉”走廊边那关着的窗帘布竟被她硬生生地扯了下来,“刺眼”的强光毫无预警地刺向大眉毛的眼睛,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档,熟料魏溢林趁着这空挡,一脚踹中了他的腹部,大眉毛倒退两步,脸露痛苦之色。 “咔嚓” 大眉毛显然放弃了继续跟两人纠缠的念头,虚晃一棍骗开了魏溢林的身子,夺路而逃。 “别……追了。” 魏溢林就像中了箭一般,停下已经快到换洗间的脚步,扭头一看,柏韵莲正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刚刚那脚令她很是吃不消,她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直到魏溢林宽厚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谢谢。”短暂的犹豫后,柏韵莲将手搭了上去。 “脚没事吧?” 柏韵莲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看嘴型她似乎说了两个字。 魏溢林看着柏韵莲那微微弓起的腿,喉结不停地颤动着,但发出的音符却都被他封在了喉咙里。 “要不继续……还是回去?”魏溢林像个孩子似的,话也说不利索了。 柏韵莲被他的举动逗得樱唇一弯,习惯性地抹了抹防化服的帽子——被帽子遮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 “当然继续……”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说这短短四个字时,柏韵莲竟然连续咬了两次舌头。 “好,我去门口守着。你有事用通讯器叫我。” 魏溢林走后,柏韵莲打开了手电,惨白色的光照亮了一根根或满或空的试管,通过试管上的黑色字迹,柏韵莲终于看清楚了试管中所装为何物。但直到她推开玻璃隔间的门前,她都没有找到一样令她满意的。 玻璃隔间最中间的那张操控台上,躺着五只已经被锁上的铝制箱子,箱子上都贴着封条,上面的日期是11月4日。 操作台下还有许些血迹,这血迹应该来自卡住玻璃隔间大门的那具穿着一次性医用防护服的遗体,同样的遗体,标本存放室中共有六具。箱子的背面,贴着标签,其中一字箱子的标签的姓名那一栏写着:韦存业。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一章 不容乐观 晚饭时,每个人的脸上都画满了愁容,今天他们可谓收获颇丰——三大箱子的资料,被整齐地堆在众人中间,箱子上面放着一只小塑料袋,透明的小塑料袋中,几面椭圆形的银牌若隐若现。 见众人只是干拿着压缩饼干,钟文峰索性打破了持续了大半小时的沉默,指着那只塑料袋道:“军情局的,领头的叫凤祥曦,这是他的肩章。”说着两块缝着魔术贴的布被扔到了塑料袋上。 “你在哪发现他们的?”魏溢林索性放下了饼干,一把抓过塑料袋,逐块逐块看着里面的银牌,最后,他抓起那两件领章,领章上各绣着一只银色的狮子——上校。 “三源街。”钟文峰双手捂着鼻子,手脚并用地说道,“尸体都臭了。三个人挨在角落里,其中一个背着这只箱子。” “怎么死的?” “被人弄死的。” 魏溢林一听此言,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其余人也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一只只发光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高瓦数射灯,烤得钟文峰热汗直流。 “身上全是伤,刀砍的,斧子劈的都有。” “锁撬开。”魏溢林一声令下,乔武便抽出军用匕首,用力地砸向箱子的锁。不一会功夫,箱子的锁便被砸开,里面的物品与柏韵莲的那只箱子里的大同小异,只是,这只箱子中的试管均空空如也,只有那只盒子不是空的——三块银牌,静静地躺在里面,显示的日期是11月6日。 “明儿全送回去。”魏溢林将数块军牌装在一块,放在“空”箱子的顶上,“连着这箱子。” “扔了?不带他们回家?”钟文峰的反应,甚至激烈。 “你怎么跟人交代?万一他们怀疑人是我们杀的呢?”秦天武呵斥道。 “你又……” “明君,你们找到什么了?”魏溢林丝毫不给钟文峰将话说完的机会,只一句,便将话题带开了。 “一大堆的统计表。10月17日至10月22日,单这个医院就有六千多例。”秦天武脱口而出。 “太多了……太多了……”王明君木讷地重复着。 “我们怀疑,感染者还具有生前的本能。”秦天武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抢在魏溢林将回应送出口之前道,“有个防暴警察,他感染了,但仍会格斗,我们俩都差点打不过他。” “谁说他们已经死了?”一直揉着自己左膝盖的柏韵莲忽地来了句,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在她身上——对头!“专家”在这呢。 怎知柏韵莲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没有注意到众人期待的表情,继续揉自己的膝盖去了。众人脸上的神色也随之变成“鄙夷”:还以为你开口是必有高论呢。 “我们收集到了一些感染者的血液标本,是叫标本吧?”魏溢林脑袋一歪,扫了眼柏韵莲,见她没有反应,只好接着道,“都是10月中旬入院的。从被咬伤到发病,大都经过四天,只有一个例外。” “怎么例外法?”王明君像个好学的孩子,身子往前挪了一大步,若非两只箱子的阻挡,他定会贴到魏溢林鼻尖! “他从感染到发病的时间特别短,只有五小时。” “这么快?” “对啊,昨天好像还说最短是九小时来着。” “这是因为某些人的身体特别适合病毒繁衍。对吧,韵莲?”钟文峰抚着下巴那些刚长出来的胡子拉碴说道。 怎知,柏韵莲根本就没有听他说话,因为这时,柏韵莲满脑子都是:六千例、五小时、最短、九小时、适合。这几个词就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珍珠,散落在地上,就等一条线来将它们窜在一起,形成一条珠光宝气的项链了。 又在装高冷!迟迟得不到回应的钟文峰在心中暗骂道。 “毒王!”柏韵莲脱口而出。 “什么?”剩下的人异口同声道,“什么毒……毒王?” “对,每一种病毒,都会有一小部分的人因身体原因,而特别适合病毒滋长与传播。在研究上,通常用‘基本传播数R’来表示一种传染病的传播潜力。照目前来看,这种病毒是通过相互撕咬来传播的。唔……” 柏韵莲皱着眉头想了会:“由于发病时间由数小时至四天不等,这个过程中,患者可能处于任意地方,所以发病时间长短、在哪里发病,反而不是最值得关注的。” 另几个被说得一脸懵:“那什么才是最值得关注的呢?” “患者在被制服前,能撕咬多少个人。如果它一个人都咬不到,那病毒就传播不出去了。” “那他能咬多少个人,又跟什么又关系呢?”王明君迫不及待地问道,身子也不觉朝柏韵莲的方向倾斜过去。 柏韵莲瞄了眼自己,又看了眼身材魁梧的秦天武:“如果患者跟我一样瘦小的话,估计一个人都咬不到,毕竟,没有人会任凭一个疯子朝自己扑来。但如果它跟天武哥一样魁梧的话……” “那么它咬个十来个,几十个估计也不是问题,而这些人,会在四天左右陆续变异。如此一来嘛……对了,你们不是说,部分患者还具有格斗记忆吗?也就是说,这些人,将更难被制服。” 秦天武立刻被众人灼热的目光烤得熟得不能再熟了,只见他“缩成一团”埋怨道:“干嘛拿我来比喻啊!!!” “什么?”在秦天武说话的同时,王明君整个儿弹了起来,“这么夸张?” “但这些人,也更难被咬到啊?”魏溢林托着腮帮道,“毕竟那时候,感染者还是极少数。” 柏韵莲没有急着回答,只见她打开了秦天武两人带回来的那只箱子,逐张逐张地查看着纸张中的数据。但越看,她的眉头便锁得越紧,其他人的神色也随之紧张起来,一时间,房间中鸦雀无声。 “这医院的第一例疑似病历是在十月初出现的?”柏韵莲几乎是惊叫出来的。 “什么?” “他们以为他疯了,于是送到了精神病院。” “两个月前了。”钟文峰甩了甩脑袋,紧握的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一旁的地板上,“要是当初上点心,也不至于弄成这个样子。” 柏韵莲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沙沙沙”地写下一段话,然后又将它念了一遍:“集中爆发是10月18日左右至10月底,队长,环州也是在这个时候与外界失去联络的吧?” “嗯,最后一条消息是11月1日。” “这就对上了,当时扭送这个人的那些警察,可能就是首批超级传播者。患者会疯了似的撕咬他们,而他们又不能将它打死,只能将它控制,这个过程中,是非常容易被抓伤的。”柏韵莲瞄了眼魏溢林,“这只是一间医院,但环州可有三四十间医院,而且也不是每个患者都会被扭送到医院的。” 钟文峰点了点头:“如果这么说,为了制服这些发病的警察,当局就需要更多更强壮、魁梧的人,比如特警、国家警察和缉事总局的外勤探员。” “这些人就是第二批的超级传播者?”矮个子乔武只觉得额头一阵冰凉。 身子终于“冷却”下来的秦天武插了句嘴:“然后为了制服他们,他们不得不派出了更多魁梧、强壮的人。” “没错,他们打出了最后一张牌。”魏溢林一个劲地点头,道出了贾先生曾要求保密的事,但既然其他人已经在柏韵莲这家伙的引导下,一点点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了,那么保密,便也失去了意义,“家乡保卫团,但还是失败了。” 终于,轮到柏韵莲“总结陈词”了:“它最先击垮的,就是维持安定的机构。而维安的主力军,恰恰都有传播病毒的最强潜力。” “每……每个人……都是?”王明君的声音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慌。 “嗯。每个人都是。” 王明君连忙拍了拍众人中间的那几只箱子,语气中满是惶恐:“那,这里面有没有痊愈的?” 柏韵莲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有研发疫苗的可能吗?”王明君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知道,应该吧。”柏韵莲老实地回答道,在这点上,她可不敢打包票,“但愿时间来得及。” 王明君几乎要摔倒在地,两只眼角均挂上了一滴晶莹。 “还有一件事。刚刚我和韵莲在传染病区收集资料时,有人袭击了我们。” “人?”其余人对此均震骇不已,“难道又是前天那伙?” 柏韵莲接过话茬,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次,最后补充道:“他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人我拍下来了。就是不知道跟前天那伙人有没有干系。” 魏溢林心底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欣喜。其他人的心也安定了下来,样子都拍下来了:还怕查不出你是谁? “难道他也想研发疫苗?”王明君那双本充斥着失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怎么可能,要没有相当的医学基础,像样的实验室。研发疫苗就是痴人说梦。”钟文峰脱口而出,“我倒是觉得,这个人的目的不那么简单。” “你是说他试图获得血液样本后,是另有所图?”秦天武眼珠一转,几层厚重的乌云立刻围着了他的脸庞,他扭头对魏溢林说道,“老魏,这可不是小事,得立马报告上峰。” 魏溢林扫净了箱子表面的杂物,随后将地图平摊在箱面:“我们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点,离这里有一定距离,然后才能呼叫直升机。” 几人立刻将目光投在地图上,七嘴八舌地分析起附近各个可能地点的利弊得失。 “老魏,我觉得我们也是时候转移了。”秦天武忽地打断了众人的分析,托着下巴道,“你们遇到的那个人,身手不简单,而且敢不不戴任何防护便在充满危机的大街、医院中闯荡,还能以一己之力击杀那么多的感染者。” “对,我刚才就是这个意思。”钟文峰抢着道,“军情局的那几个人,就只是穿着常服,而且出发日期远早过我们,所以我怀疑,我们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批了,上峰因为有了经验,才会让我们裹得这么严实。那人穿得那么暴露,而且看兵器也不像是跟我们一锅吃饭的。” “要是他真的为别的势力效力,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秦天武直接道出了藏在魏溢林心底的那句话——情况,是真不容乐观啊。 “先找地点,其他的我等会儿会一并上报。” “这个位置不错。”秦天武用力戳了戳西宜县郊的一块小型方块地,这块地的名字叫万亩瑰园,是一座以玫瑰花为主题的观赏性公园,“现在已经是深秋,玫瑰花的花期是5月到6月,现在那里应该没多少人才对。” 魏溢林取出尺子,细细地量了方块的边长,再一算,这个公园差不多有三点六平方千米,这么大一块地,停下一架直升机是卓卓有余了,且即使直升机的噪音引来大量感染者,这泥泞地也够感染者们走了。魏溢林又将手指放在空地上,慢慢地、仔细地沿着每一条从空块出发的细直线走了一遍,共有三大十九小二十一条道路可供进出,交通这一块也没什么问题。 “就这里了。”魏溢林终于点了点头,“大家都累了,抓紧时间休息吧。”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二章 万念俱焚 环州的天空一如往常地阴沉,几只黑色的鸟儿从乌云下划过,发出几丝刺耳的鸣叫,居民楼的天台上,宛如雕塑般的乔武立在那里,他面前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 这个人歪向左侧的脑袋都快碰到左脖颈了,他的牙齿深深地钉在下嘴唇上,嘴唇溢出的血液在他的下巴上留下了五条渗人的血河,这个人的右腿边放着一把军用匕首,军用匕首上残留着尚未擦拭干净的血迹,他的左手套在一个小袋子中,袋子的口因他右手的挤压而紧贴在他的手臂上。 王明君死了。这消息宛如一道惊雷,差点没将其余五人轰得头崩额裂。 魏溢林轻轻地掰开了王明君铁钳般的右手,袋口随之张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铺面而来,魏溢林低头一看,袋子里全是血,血似乎还渗出了袋子,染红了盛着它的空油漆桶。将王明君左手的血污擦拭干净后,众人看见了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秦天武摁着王明君的双肩,拼命地摇着,“说呀!为什么?” “恐惧。”钟文峰道出了自己的猜测,“精神崩溃。”这话宛如耳边呼啸的朔风,令乔武的双腿禁不住颤抖起来。 “也是,这个吃人的鬼地方。”钟文峰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在跟自己解释。 “他是怕传染我们。”柏韵莲轻轻地举起一张有很明显的折痕的笔记本纸,这张纸的两面均写有字,其中一面涂画甚多,语句也甚是别扭,最后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另一面则工整许些,文通句顺,“他怕我们不忍打死已经变异的他,从而使他伤到我们。” 乔武扯过那张纸,越是看,眉头皱、得越紧,眼角也微微泛红,眼球上泛起了一层水雾:“傻小子!有勇气死,为什么就没有勇气等到明天呢?” “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变异后的自己的。”秦天武抹了把眼角,轻轻地,最后拍了拍王明君的肩头,“好兄弟。” 后面的钟文峰撇撇嘴:自作高尚。 魏溢林心中懊恼不已:要是昨晚记得留人看着王明君就好了。我记性怎么这么差? 柏韵莲轻轻地拉开了王明君的眼皮,她自己的样子立刻倒映在他那黑曜石般的瞳孔上,清清楚楚,更没有一条血线虫来破坏她的容颜。 遗书被递到了柏韵莲手上,它将被用作包裹身份证明的那张纸。柏韵莲看着那封信,心如刀割,因为在她心中,王明君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是她率先指出王明君受伤、是她率先否定了秦天武的结论给王明君套上了精神枷锁、也是她,在昨天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出了诸如“尚未有效治疗方法”、“王明君就是潜在的超级传播者”此类的话。这些看似正确实则也正确的话,却如同一把把利刃,刺得王明君万念俱焚。 “你怎么了?”柏韵莲的突然摔倒在地,真真实实地吓了众人一跳。 “没事吧?”同一时刻,魏溢林已经蹲在柏韵莲身前,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关切之情。 “有……点晕。”柏韵莲举起手,不停地点在空无一物的额头上。 “队长,八点九了。”钟文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提醒道。 “回去收拾行装,十五分钟后一楼集中。”魏溢林拉下袖子,看了看腕上的表,命令道。 “是。” 众人纷纷离去,除了依旧摔坐在地上的柏韵莲以及仍未站起身子的魏溢林。 “不必自责,他是英雄。” “你怎么知道我在自责?”柏韵莲露出恼怒的表情,但语气却分明是疑惑。 “很些事,我们改变不了。”魏溢林摇摇头,伸手摸了摸王明君衣服的口袋,最后从他内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这是一本啡色的证件,证件上半部分正中央,印着一个银色的国徽,翻开第一页,便是个人身份信息,照片中的人年轻、帅气、富有活力,初看之下颇觉前途无量。 “这事,我们在金三角见得多儿了。”魏溢林边说,边慢慢地掀起那一页,“只是,死在那边儿的兄弟,都没留下名字。” 柏韵莲不说话了,静静地蹲在一旁,竖起耳朵,像极了一个正听着祖母说故事的孩子。 “知道为什么吗?”魏溢林放弃了撕下那一页的念头,将整个本子收在上衣内口袋中,“因为,他们的名字,如被世人知晓,国家的颜面和利益将会受到损害。” “忘了他们吧,就像几年前,你不认识他们一样。”念“们”字时,魏溢林特意加重了音调,显然他不是单指王明君。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终于,柏韵莲听出了魏溢林的弦外之音。 魏溢林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在拉下袖子的同时,他叹了口气:“从小穿一条裤子,够好了吧?十年前搬家了,就没信儿了。我跟天武够好了吧?其实刚开始有个比他好多的。” 魏溢林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左脖颈:“挨了枪,在我面前,慢慢地死了。” “你真冷。”柏韵莲双掌交叉地摩擦着双臂,看起来不止是一处冷。 “得适应。”魏溢林摇了摇头,“走吧,时间不多了。” 临走前,两人将王明君的遗体搬进了楼梯间,并将他的防化服,盖在他身上。 几分钟后,大街上多了五个白色的身影,这种纯洁的色彩,在只有灰白的西宜县里,显得格外瞩目——这是希望?还是新的绝望?孱弱地立在连绵不断的雨幕下的大楼,均披上了黑纱,一副送别亡魂的样子。但它们今天要送别的,又是谁呢? 縠城路,是西宜县的示范性道路,双向六车道,路中间有一条宽五米的绿化分隔带,路两旁栽满了高大的乔木。这个路名是有历史渊源的,相传在殷商时期,便有了西宜县,当时它叫縠国,至武王“居岐之阳,实始剪商”时,縠国也在熊熊的战火当中灰飞烟灭,仅都邑以一条村子的形式幸存。 随时时间的推移,村子慢慢扩大成了集镇,并于建宁初年建县,取名西宜。时过境迁,昔日的縠城村旧址已不可寻,但“縠”这个旧名,却得以地名的形式所保留。 而今日的縠城路,却是另一番景象,但见残砖败瓦遍地,墙壁上、橱柜玻璃窗上,满是暗红色的血污,人体组织随意地或躺在落叶之间、或藏在手提包之下、或黏在地砖之上,汽车残骸密密麻麻地挤在出城的路上,更有甚者已全然漠视了交通规则,在另一则的道路上逆行,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没有逃脱被堵死的命运。 堵住它们的,是一排横亘在十字路口上的水泥墩,水泥墩后,停着五辆尘封的藏青与雪白并存的警车,尽管淋淋的雨正试图抹去那些碍眼的灰尘,但奈何这却令那些汽车更显残破,而已经开裂的沥青地面上,野草已挺起了胸脯,只剩街边那“雕工精美”的灯柱,还在默默地诉说着縠城路往日的辉煌。今昔相比,一丝悲凉不禁自心底油然而生。 自己的家乡,亦会如此吗?众人纷纷在心中自问,如果是,自己又当如何想? 万念俱焚,似是唯一的答案。 三源路便是通往万亩玫园的那十九条小路之一,这是一条只有一条车道的单行线,路两旁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盖起的两层房屋,下层商铺、上层住人——当然这只是初衷。 这条路原有两条车道,不过右手边的那一条早已画上了停车格,且停满了汽车。但现在停在停车格上的汽车也已所剩不多,余下来的大多是落满灰、轮胎瘪瘪的“僵尸车”。左手边的行车道上,落满了汽车零件,看起来当时的三源路也并不那么太平。 军情局的那三具遗体并不在三源路的主路上,而是在一条小巷子里,这是一条死胡同,末端堆满了杂物,杂物旁还有一个大型绿色垃圾箱,箱子里堆满了早已腐烂且又经雨水浸泡而臭不可闻的垃圾。 血腥、骇人。这是众人对三具遗体所处场面的第一印象,他们已经不能用身首异处来形容了——几乎是被肢解了,没一具躯体是完整的,密密麻麻的伤口就藏匿在那几乎爬满蛆虫的腐肉之上。 “谁……谁这么残忍?”一道道明显是利器留下的伤口毫不留情地将众人将罪魁祸首指为感染者的勇气击出九霄云外,这分明是人的杰作! “文峰,将东西放回原位。”秦天武一边摁住柏韵莲将要举起照相机的手,边指着钟文峰,嘴唇发颤道,“谁都不许提起这件事,知道了吗?” “为什么?”钟文峰头一个反对,“我们即使不能替他们讨回公道,也应该带他们回家!” 这次,他的话似乎得到了不少人的默默赞同。 “知道什么叫,好心做坏事吗?”秦天武毫不客气道,语气冰冷,“别到了成为千夫所指的时候,再来后悔。” 钟文峰愣住了,他实在想不通秦天武这话的意思,但他却自心底里反对秦天武的这番论调,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到措辞加以反驳。 “文峰,天武说得对,放回去。”僵持了一阵,乔武开口了。 钟文峰将目光,看向“躲”在众人后面的魏溢林,现在就差魏溢林没有表态了,在钟文峰的“暗示”下,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一时间,魏溢林成了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主角。而这次,他又会作何决择呢?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三章 万亩玫园 魏溢林看了看钟文峰,那双漆黑的眼眸宛如两只无底的黑洞,不怒自威,钟文峰才和他对视了一秒,底气便已没了一半。 “放回去。” 三对一,成为千夫所指的钟文峰只得让步,凭着记忆,将他昨天从三具尸体中取出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众人又冒雨行进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一片一望无尽的开阔地出现在视野当中,暴雨已经令这片尚未硬化的土地便得泥泞不堪,泥泞上栽满了墨绿色的植株,植株之下偶有几具倒卧的躯体。 玫瑰园内共有大大小小十多条经过硬化的通道,最大的那条是供车辆行驶的,另外的则是游玩通道,上面或多或少都有些障碍物,园区分三个部分,最大的那部分是露天花场、第二部分是温室、第三部分是游乐、餐饮设施。第二、第三部分建在园区东南角,与露天花场隔着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马路。 不知是感染暴发的时候这里还没开门,还是人们都在第一时刻往外跑的缘故,站在露天花场中间,举目四望竟看不见一个移动的物体。这是吉兆、还是噩梦的开始? “等会,我们跟直升机一起。”摁下拨号键前,魏溢林忽地扭过头,对紧贴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加重语气说道,“回家。” “什么?” “真的?” “太好了!”那几人无不喜笑颜开,“家”这个平日听起来毫无感觉的字眼,现在,竟是这般温暖。 “终于可以刷牙洗脸了!” “可不是嘛,这么多天,澡都没洗一次!” “还可以吃上热饭!哈哈哈哈。” “对对对。”魏溢林用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着他们笑着附和道,“那个,天武,回去给我们做一顿小鸡炖蘑菇,我告诉你们,他不去米其林评星,真是可惜了。” “话说,我们就在这里站着?”钟文峰举起手,接了几滴落下的雨珠,问道,飞机一时半刻来不了,但这雨一时半刻也不会停。 “去温室里避一避吧。”看着几人可怜巴巴的样子,魏溢林挥了挥手,尽管他并不倾向往那种平日人口密度便大的地方走,但他又不能事事违背众意——尤其是危险处于未知或无法明说之时。 “都谨慎点,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魏溢林在背后对着众人喊道。 “是。”众人回应的调子,明显比以往欢快。 温室大棚外被铺上了黑色的纱幔,将里面罩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那原属于门的地方还暴露在雨水之下,但这门却也不似温室原本的门,而是两扇估计是从别处拆来的铁皮门,铁门上拴着两条铁链子,铁链子下都吊着一把单车锁。 奇怪,这门怎么锁得这么严实?众人心中无不泛起那名叫“好奇”的涟漪。 钟文峰轻轻地用手推了推铁皮门,铁皮门却不为所动,不知是因过于沉重还是许多没开过的缘故。他又试着从门的缝隙中往里瞧,但却什么也看不清。 “这间不行就下一间,别琢磨了。”乔武在钟文峰身后说了句,便带头朝隔壁那间温室走去。 “等等。”钟文峰却忽地举起手,眉头也随之紧锁,他似乎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此刻,乔武已经来到另一间大门洞开的温室前,借着不算明亮的光,往里一瞧,却惊得捂住了嘴,过了片刻他用右手指着温室,左手举起招其他人过来。 众人纷纷过去一瞧,无不面色苍白,柏韵莲还甚至扭过身去,喉咙中传出干呕之声。 原来这温室早已不成样子,三条横梁之下,挂了大大小小二十只铁钩,每只铁钩下均挂着或大或小的肉,有的像是排骨、有的像是腩肉、还有的是四肢,但这些肉块,既不像猪肉也不像牛肉,还不似羊肉。温室中原本栽植的花早已凋零,枯萎的花瓣上洒满了黑褐色的血,其间还散落着许多黑色的毛发,花丛之后,温室的一角,一只鼓鼓的塑料袋正约隐约现。 “天杀的!”钟文峰一拳砸在温室的一条柱子上,发出“砰”的声响。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乔武低头沉思道,“凶犯的人数不会少,他们将温室当成工坊了。” “拍下来。” “咔嚓。” “天武、你在门口守着。其他人跟我进去看看。”魏溢林安排道,他想用这招来转移大伙对那个大门紧锁的温室的注意力——那里面定有乾坤,但一探究竟势必会扰乱他们回家的计划。 这个温室约有两百个平方米,中间共有三条田垄,田垄两边是半人高的架子,架子上放满了栽着玫瑰花的花盘。有些花盘之上便是那些挂着的、未经清洗的肉块。 从大门往里走了约二十步,架子上的花盘忽地都被人推倒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两只酒楼用的厚大砧板,砧板上还残留着一大滩凝固的血迹,砧板旁放着一套经过简单擦拭的厨具,银点刨皮刀、蔬菜刀、多用途刀、斩骨刀一应俱全,不知是不是从超市中整套搬来的。 “咔嚓” 雨滴不停地落在花棚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众人继续往里走,光线也越发暗淡,阴森恐怖之感也随之袭来。那只鼓鼓的塑料袋就塞在温室一角的花架之下,下压泥土上撑铁架,从外观上看,里面像是塞满了球状物体,数目在五个以上。 柏韵莲微微用手摁住了嘴唇,试图将不断上涌的腥酸之气压下。 “我来吧。”魏溢林取过了相机,示意柏韵莲转过身去,那边钟文峰已经解开了塑料袋的结,一股腥味旋即冲入众人的鼻子,袋子里装满了爬满蛆虫的球体,蛆虫密密麻麻地,不停地蠕动着、甚至恶心。 “咔嚓”、“咔嚓” “究竟是谁!!!”钟文峰低吼着,青筋暴突、从身上燃起的火焰差点点燃他的衣服。 “病毒令人们撕掉了伪装。”乔武默默地将袋子打结,推回原处,“这种事在环州,不知还有多少。” 钟文峰的拳头越握越紧,牙关也咬得发响,看起来要让他冷静下来,绝非易事。 “只要能研发出疫苗,这里的苦难就能结束了。” “这些人,不配被拯救。”钟文峰狠狠道,“他们应该下地狱。” “突突突突突” 天空中,突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众人凝重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喜色——无论如何,他们就要回家了。 “走,赶紧去空地,准备回家!”魏溢林立刻换上欢喜的语气对大伙说道,除了钟文峰外,其余人几乎都是一步三“跳”地冲出去的。 “这事就这么算了?”钟文峰指着那只鼓鼓的塑料袋,面若冰霜道。 “等你干久了,就知道,案子总是办不完的。”魏溢林右手在钟文峰的肩膀处拍了拍,“尽管我们很想给受害人一个公道,但现实,就是这样。走吧。” 淋淋的碎雨中,一架黑色涂装的直升机缓缓下降,这架直升机上漆的不是航空队的机徽,而是浑圆的国徽。而且,这架飞机上也没有配备攻击武器,只有左侧舱门旁有一挺自卫用的机枪。机枪后,一个年轻的袍泽正微笑着朝他们招手。见到来的是自己人,众人的心情也好了些——起码不像现在的天空那般压抑了。 当直升机慢慢地压垮了一片茎叶后,那个年轻的袍泽便能和众人四目相视了,“嗨,老哥们。”他热情洋溢地朝魏溢林等人作出一个夸张的拥抱姿势,“欢迎乘坐本次航班。” “我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飞机了?”由于引擎的噪音,众人的交谈只能靠吼。 “前几天。听说是特批的。” “好啊,终于不用嫉妒军情局那帮人了。” “可不是嘛,就连国家警察的人都有直升机,偏偏我们没有。” 前排的两名飞行员似乎觉得他们谈得有点久了,纷纷转过身对他们道:“嗨,上来再吹,我们得回去了。” “哦,哦。对头对头!” “这飞机除了武器外,其余的,都跟军方的一样,好着呢。”直升机缓缓上升时,年轻人得以地向众人介绍着,并竖起了大拇指。 “可以,可以。” “哎,老哥。这里的情况怎么样?”年轻人似乎是个活跃气氛的能手,“我听说这种病很厉害,能让人疯掉。” “嗯,都疯了。”钟文峰抢着说道,但这声音又令人几乎听不见。 “咦?嗨,那里似乎有人。”忽地副驾驶手指着右侧舷窗,大声吼道,“还在向我们招手。” “什么人?”驾驶员神经反射般问道。 “太高了,看不太清。” 魏溢林一听,立刻将光学瞄准镜递给坐在门旁的秦天武,示意他看一看。现在直升机刚刚拉起,尚在万亩玫园之中,因此下面出现的人要么是幸存者,要么便是那些“疯人”。 “两男一女。”约莫过了半分钟,秦天武给出了回答,“看样子,没生病。” 瞄准镜中的两男一女,有老有嫩,老的那个男子,约五十岁上下,秃顶、两鬓斑白,另一个男子看起来则年轻许多,约二十岁左右,一头金毛,女子的年纪则在二十五岁左右。 这三个人的衣着都甚是随便,女孩只套着一件男性的衬衣,而且连几颗必须扣上的纽扣都没有扣上,胸前那两个山东大包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之中,随着她的呼吸或动作忽上忽下的,女孩脸上甚至还带着潮红,那两个男的也没有好到那里去,身上的衣服都是临时套上去的,年轻男子的小弟弟又硬又直,甚至穿过了没有拉上的裤链而暴露在雨水当中。 “我们要不要搭上他们?”驾驶员扭过头问魏溢林。 “他们刚做完……呃……”秦天武话刚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柏韵莲的存在,于是便将后半句话改了辞藻,并且隐藏了一部分,“衣服都没穿好……”一定是在某栋建筑物中亲热着,看见直升机才慌忙冲出来的。 “不,我们走我们的。”魏溢林眉头一皱,给了驾驶员一个答复。 “好。”驾驶员应了声,轻轻推动操控杆,直升机缓缓转向,引擎的轰鸣声眼看着就要远离地面那三人。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四章 两难抉择 钟文峰并没有一如既往地责怪魏溢林冷血,或许是他也在潜意识中认为那三人也是“温室血案”的元凶之一吧。直升机离开了万亩玫园后,便一路向东南飞去,过了许久也不见有转向的意思。 “兄弟,我们这是去哪?这方向不太对啊。”乔武一边用细小的手臂挡着机身外溅入的雨珠,一边问那同样正在“沐浴”中的年轻人。这架直升机真是完美继承了军机的缺点,除了驾驶座外,其他地方都没有舱门——为了快速上落之需。 “回我们的基地啊。”年轻人用玩世不恭的语气答道,“这基地刚启用两天。跟你们出去的那个,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出发的。” “我们的基地?” “是啊,听说是个废弃多年的老人家。唉,卑微啊,都是别人不要的才给我们。”年轻人夸张地捂了把脸,作痛哭状。 紧接着,年轻人又如魔术师般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阳光:“不过嘛,龙床不如狗窝。这基地老是老了点,但起码是我们自己的。哈哈哈。” 欢声笑语之中,“喘着粗气”的伊洛魁终于抵达了年轻人口中的那个“老人家”基地。这是一个建在山坳的基地,只有五栋建筑,最高的四层,其余都是三层。其中有两间还是仓库。建筑分布在基地北侧,南侧是一块宽阔的水泥地,水泥地上依稀可见几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十数名地勤正着急有事地跑来跑去,几辆五吨油罐车则横亘在直升机之间,基地外围有一圈八九座高塔,那椭圆形的茅草棚下估计都站着两名哨兵,兴许还配有机关枪——如果徐局长面子够大的话。高塔外约数十米处,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河对岸有一小片草地,空地中偶尔点翠着数间屋子。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年轻人兴奋地吼着。 一阵摇晃后,直升机稳稳地落在停机坪上,引擎的轰鸣渐渐平息,那飞速旋转的螺旋桨也慢了下来。 “到家了。”前排的驾驶员扭过身,向后面的人说道,霎时间,一阵久违的兴奋涌上几人的心头。 “请问是魏队长吗?”魏溢林前脚刚踏在停机坪上,一个穿着中山服的男子便迎了上来,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双手戴着白色的工作手套。 “我是。” “贾专员让我来接你们,他吩咐,要第一时间带你去见他。” “好的。那他们呢?” “我先送你去会议室,其他人我会先带他们去宿舍。” “好,兄弟们。上车了。”魏溢林向着众人挥了挥手,并装着很用力地“踢”了正跟那个年轻人聊得昏天暗地的乔武一脚,“不想睡觉了?” “想想想。”乔武奸笑着朝年轻人打了个颜色,飞也似地逃了。 男子将他们带上了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小巴车:“各位,开暖气还是开窗?” “开窗!都热得冒汗了。”乔武似乎被那个年轻人传染了,夸张地叫道。 “天武,等会带他们先去休息,我要去找贾先生。” “放心,交给我吧。”秦天武说完,便躺倒在客车最后的那一排上,眼看着就能睡着。魏溢林也没管这么多,走到门边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小巴车慢慢地驶离了停机坪,沿着道路开到基地东侧,道路旁边是一圈蛇笼。 这蛇笼足能绕基地一整圈,蛇笼外约十米处是三米高的铁网防护墙,防护墙上开着几个口,都是能供卡车进出那种,开口左边,立着一个岗亭,岗亭下立着一些沉甸甸的水泥墩,开口后,堆着两堆沙包,左边的那堆沙包后,站着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右边的那堆沙包后,停着一辆上面装有一挺大口径重型机关枪的皮卡车。 “兄弟,这是要建军事基地啊?”魏溢林低声问开车的男子。 “可不是嘛。听说是要未雨绸缪。”男子笑着道,放慢了车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等会可以去问问贾先生。我级别不够,知道的不多。” 小巴在四层建筑下停了下来,自动门缓缓打开,司机笑着对魏溢林道:“魏队长412号办公室,恕我不能带您上去。” “好的,辛苦你了。”魏溢林点了点头,下了车。 这栋楼安着一扇自动玻璃门,门后放着一张灰色的桌子,桌子上立着一块红纸水牌:出入登记。牌后坐着一名穿着藏青色服装的口罩男。 “长官,请交出您的配枪。”口罩男边将证件上的信息登记,边道。 交出所有武器后,魏溢林又换下去防化服,并按着指引牌,一直来到412号办公室。这是一间单门办公室,随着一声“进来”,魏溢林看到了办公室的真容——十平方米大小,中间横着一张大办公桌,办公桌上的装饰也是十分陈旧、简朴,绿色灯罩的台灯、白底蓝纹的瓷杯、派克牌钢笔、发黄的文件纸、铁质的文件夹,办公室后挂着一幅硕大的世界地图,世界地图右侧是一幅同样大小的赤县地图,地图上挂着两面旗帜。办公桌左侧,放着一只双门六层文件柜,文件柜正对面,放着两张小沙发和一张配套的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老式电热水壶及四只玻璃茶杯。 “老师。” “溢林啊,你回来了?”贾先生关怀地上下打量了魏溢林一番,“没累着吧?” “没有,没有。”魏溢林满脸笑容道。 “来,先看看这个。”贾先生说着,将一份备忘录放到小茶几上,然后抄起电热水壶,往一只玻璃杯中倒了一杯水,递给魏溢林,“本不想立刻叫你来,但不想时态紧急,我这里,最缺的又是人手。来,先喝口水。” 谢过老师后,魏溢林举起玻璃杯,“咕咕”地灌了几口,他实在太渴了,这几天,为了少上卫生间、节约宝贵的饮水,他就没怎么喝过水!这平日无味的水,现在是多么香甜啊!“咕咕咕”水被他整杯喝光了。 “你慢点。”贾先生关切地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水多得是。” 魏溢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终于有空落在那份备忘录上,从备忘录的时间来看,老师也是刚刚开完会。从备忘录看,这场会议异常地短,只有两项议程: 一、疫情通报:梁河、剑岭两道,截止12月1日,梁河道十二市四十二县均发现疑似病患,除环州外共计发病三千二百零九例。其中以福宁、泗宁、阳川三市最甚,共计达两千例。剑岭道九市三十七县共发现一月内曾逗留环州者两万余人,疑似病患三千四百五十七例,发病两千零五十七例,两道患者均已集中收治,疑似患者均要求医学、居家隔离。目前仍未查明病因,两地公众健康厅均已组织专家组进行研究。 二、散会。 简单直接,毫不拖拉。从会名来看,这是缉事总局的内部会议。 “有什么想法吗?”贾先生估摸着魏溢林也看完了,便开门见山道。 “老师,这病可不能这么治啊,我们调查了西宜县中医院,这间医院就是这种病的指定收集点,结果,都成杀人工坊了……” “哎。”贾先生摆摆手打断道,随后也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双手抱着左膝盖缓声道,“溢林,你难道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吗?” “什么?”魏溢林一时想不明白,老师究竟在指什么。 “当时那个章将军跟你们说,这里面的人都是杀人成性,并且给你们看了近一个月的影视片段,是不?” “那是为了解下你们身上的包袱,让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自卫。要没这个心理暗示,你们肯定将城里那些人,当成一般的疯子了。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损失了好些兄弟啊。” 魏溢林顺着老师的引导一想,霎时恍然大悟:对!我们是接受了心理暗示,潜意识中认为那些人已经不是人了,才会毫无心理压力地开枪的。但这点毕竟缺乏证据,暂时是不能作为官方口径的。 “你说那些个感染者,跟躺在医院里的那些,患其他病的病人有什么区别啊?要是公然下令处死他们,舆论何如说?那民众何是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但,这样终归不是办法啊。”魏溢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些病患,可能九个小时就变了!然后每个都能感染无穷多的人!” “你说什么?”贾先生双目放光,猛地抬起头,看着魏溢林的眼睛。 “我说不清楚,等会我叫韵莲过来给您解释。总之,迟一秒都不行啊!” “唉。”贾先生长叹一声,“溢林,这不是我懂不懂的问题。”贾先生摆了摆左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杯口泛起的白雾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东南亚的那些办法,我们不能用了。” “在医生看来,这些是患者,在法官看来,他们是未犯法的公民。就像我们不能处死埃博拉患者那样。” 魏溢林在老师的示意下,坐在小沙发上,贾先生则走到全国地图前,拿起一条教鞭,指着梁河与兰温的交界道:“昨天我去开会。辞清的兵团七个集团军,五十多万人正沿着梁河与剑岭、山南、兰温三道,剑岭与营赣、兰温、都峪三道的边界展开。一旦部署完成,便等于在梁河、剑岭两道与它道的边界上又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这第一道铜墙铁壁,自然就是环州包围圈了。 “老师,上面的意思是要彻底封锁梁河与剑岭两道?” 贾先生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但五十万大军日耗亿钱,财政耗不起。难就难在这里,我们总不能‘言辞谴责’对他国,‘金属风暴’对同胞吧?” 魏溢林用眼尾扫了眼贾先生,却发现贾先生脸上并没有与之相对的悲伤,他断定,老师一定知道解决之法。 “我们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终南山的老爷们同意使用武装力量的台阶。”贾先生转过身,放下教鞭,做回椅子上,“那就是证明,病毒令它的宿主便得及其邪恶,有它们便没有人类的未来。” “简单来说,就是那些病患是人类的敌人。这样,法令才能通过,我们才能给世界、给国民、给自己一个交代。” “要很久吧?” “这是程序。当然,能治最好。不过现在,我们还有更棘手的事。” 魏溢林抬起头,看着倚在沙发椅另一侧的老师,几日没见,老师的头发好像真的白了。 “民情似火啊。”贾先生又开始了卖弄,“现在,世界这头出了点事,世界那头立刻就知道了。想瞒也瞒不住,当初为了安民心,我们没公布实情,但有些人却以此大作文章。” 贾先生说着,从办公桌上抽出一个档案袋,解开拉住开口的细线,将那如是奖金,定会让人因欢喜而疯掉的袋子摆在玻璃茶几上:“拜血会,到处宣传喝了感染者的血液便能永生。国家警察估计,他们的信徒已有百数万众。近些日,环州的高速路界口拦下不少车,车上的人都是信了这玩意,特意去环州的。” 贾先生说着,又给魏溢林倒了杯水:“它在阳川的负责人让我们抓了,这是案卷。上峰的意思,给她注射她渴望的血液。我们召集了数家知名媒体,全程直播,直到她变异。” “明白,学生这就去安排。” “已经安排好了,我们采集了不少的血液,防疫处那,我打了报告,批了。这样,麻烦一下跟你们去的那姑娘,让她去执行这套程序。”贾先生也举起玻璃杯,“阳川公众健康局的龙发言官会跟着她去,替她挡下所有的提问。” “学生明白。” “唉,但愿这能警醒他们。”贾先生摆了摆手,左手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着额头,眼睛微闭,“辛苦了,去吧。” “是,老师,我想问您个问题。”魏溢林忽地想起,刚刚与司机聊起的那些事。 “什么问题?” “守在路口的那些人是?” “交通总队。”贾先生睁开了眼,思索了一会,一丝笑容浮现在脸上,“新编的,我给争取来的。” “还是您厉害,回来的时候,大伙都因此乐坏了呢。” “哦?是吗?”贾先生哈哈大笑道,精神也好了许些。 “还能有假?老师,学生先走了啊。” “去吧。”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五章 阳川四院 “宋茉莉,剑岭内方人……”柏韵莲刚念完第一句,便捂着嘴打起了哈欠,这可怜的家伙,下车便被自己的导师拖去了实验室,刚汇报完情况,又被魏溢林“押”走了。接着两人又得“兵分两路”——一大堆诸如通行证、工作证、交接手续、批文等的东西正在基地二号楼的各个楼层等着他们去取呢。 可能人手真的紧张到过分吧,贾先生并没有给他们安排司机,只给了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廉价轿车的钥匙,这车经过改装,车内装有警笛,车前盖下装了一红一蓝两盏车灯,若有急事,它也是能秒变警车的。 “丧心病狂。”柏韵莲强压着睡意,将那厚厚的宗卷啃了下来,此时轿车已经在龙发言官的指引下驶出了僻静的山路,开上了刚通车没多久的蜿蜒的道际公路。 “你下得去手吗?” “什么下得去手?”柏韵莲一脸诧异,到现在,魏溢林都还没有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呢。 魏溢林一拍脑门:“看我这脑子。”他从车内后视镜中看了眼后排的龙发言官,后者不知何时戴上了耳罩、眼罩,并将棉大衣盖在身上,看起来已经入睡——上车前,魏溢林便注意到他的眼圈非常黑,看起来也是许久没有休息了。 “听说过西门豹治邺的典故吗?” “嗯,他将巫婆与三老等一干祸害黎元的人扔进了河里。整顿了风气,使邺地的黎民得以安生。” “是啊,老师刚才对我说,关于病毒的谣传现在已经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尤以拜血会为甚。而这个宋茉莉便是那邺城巫婆。” “我们要杀了她?” “不,将计就计。”魏溢林撅了柏韵莲一脸,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不是喜欢感染者的血液吗?我们给她。” “什么,这……”要不是有安全带的束缚,柏韵莲准能将车顶盖撞飞。 “嘘。”魏溢林将食指竖在嘴前,悄悄地瞄了眼龙发言官,还好后者睡得正香,“别激动,听我说……” 接下来三个半小时的车程,魏溢林全在给柏韵莲做思想工作,这让他恨不得自己能像孙悟空一样变出一堆替身——一边开车、一边辩驳他是真的吃不消。 “好吧。”当轿车迎着璀璨的星光驶入阳川市第四医院所在的马路时,“诡辩家”魏溢林终于击败了“雄辩家”柏韵莲——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医院门口排起了一望无际的车龙,每辆汽车上的驾驶员神色都非常焦虑,魏溢林注意到,车上的人,都戴着口罩,不光汽车上的就连街道上的行人也是如此。且医院旁边的多数商铺都已被关门,卷帘门上贴着大大只的停业告示,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医院停车场的进出口前排满了正着急等待的汽车,入口的落栅上贴着一张“车位已满”的告示,收费岗亭前,立着三个身穿黑色警服,手握盾牌与短棍的防暴警察,他们的眼神都紧张异常。 “估计是出事了。”魏溢林喃喃道,“要不,韵莲你跟龙先生先进去?” “不用,亮灯进去就行。”龙发言官不知何时醒了,“将证件拿出来,从出口进去就行。” 警笛开始鸣叫,刺眼的红蓝色警车灯开始闪烁,霎时间街道上的人都不安起来,尤以三个防暴警察为最,他们的神经早已蹦到了极点,听见此声,无不下意识地举起器械。 “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其中一个防暴警察走上前,敬了个礼道。 “阳川公众健康局。”龙发言官说道,他早已示意这种问题由他来答,“这是证件、文件。” 证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红头文件,有了它一切身份上的“谎”都圆了,但出乎众人所料,防暴警察并没有立刻放他们进去,而是拿着三人的证件及红头文件走进了收费亭,看样子他是在打电话,估计是对他们的座驾产生了疑惑,找上司核实去了,但从他接下来的表情来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有给他多好的脸色。 “你们可以进去了。” “辛苦了。”龙发言官对他拱手致意,脸上的表情写满“理解”二字。 车场出口的栅栏缓缓升起,轿车总算进去了。迎面是两辆通体漆黑的装甲汽车,车身上漆着大大的“特警”二字,警车后是一辆通讯公司的应急通讯车,通讯车旁,还有个庞然大物——电力公司的电力保障车,这两辆车足足占了八个车位。魏溢林绕着车场转了一整圈,愣是没有发现一个可以将车子塞进去的空隙地。 “停在通讯车旁边,露出点也行。”龙发言官建议到,“我们拿的是道最高优先级,可以这么做。” 魏溢林这才想起,仪表台上放着一张红色的通行证。但那辆应急通讯车实在是太占地方了,即使黑色轿车足够小巧,也还是露了近半个身子在行车道上,这条路就这样被他们堵住了。 “小姑娘,你裹严实点,要是被人将真脸拍到了,对你以后的生活肯定会造成影响的。”龙发言官边说,边掏出小镜子,对着它那小小的镜面,最后一次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好。”所谓的裹严实点,无非是披上那件密不透风的防化服再加一重口罩罢了,无论是缉事总局还是阳川公众健康局都不是绿林好汉,是要注意形象的,因此它们的雇员在面向媒体时可不能像土匪那样,将整张脸裹得只剩眼珠子和鼻孔。 这间医院很大,也不大。说它大,是因为它单是广场就有五百多平方米,中间立着一块大岩石,岩石上是一位书法名家亲笔题词的院名。说它不大,是因为这广场上的人早已摩肩擦踵。 这些救人心切的人被一道由水马及数十名医院保安、警察组成的“铁壁”所阻挡。铁壁离医院大门约有三米,这三米的距离不知断绝了多少人的希望。他们或许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两天又或者已经一个星期了,总之星光与朔风并没能将他们驱回自己温暖的家。 “亲爱的患者朋友们。鉴于疫情原因,本院近来接诊人数激增数十倍,为防止因人群密集而造成更大面积感染,本院于11月27日起正式实行线上预约挂号制度,已成功预约者,请出示证明,核对无误后方可入内就医,如无证明者,请火速回家,请勿聚集。亲爱的患者朋友们……”门诊厅大门的一条圆石柱下,一只高音喇叭正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段话。 “看来只能绕路了。” 龙发言官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了,他熟练地戴着两人拐过人流异常密集的广场,绕到侧边通道,通道入口外也零零星星地围着百十人,通道上支着铁栏杆,栏杆后站着五名握着盾牌或钢叉的安保人员,他们都戴着头盔与口罩,但粗糙的大手,就这样暴露在寒风当中。形同虚设的防护。魏溢林心中如是想。 “现在阳川最让人头痛的还不是环州厉疾,而是从博阳那边开始的流感,住院部里的人,有一大半是患流感的。” “这种流感致命吗?” 龙发言官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有两具躯壳。” 三人相视一笑。 保安将他们拦了下来,对过证件后,便是测量体温,但这时却发生了意外——柏韵莲发烧了! “38.7℃!”保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等一下,我得先通报。” “先生们,请你们戴上口罩。”另一个保安嘱咐道,同时喝退了围上了的其他人,那些人一有机会便想突破防线。 “你怎么早不说啊?什么时候的事啊?”魏溢林连珠炮似的问道,眉头上的“川”字格外惹眼,“没感觉吗?” “头一直沉甸甸的,我以为只是累过头呢。”柏韵莲轻描淡写道,“估计是这几天淋雨淋多了吧。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 “对了,龙先生,医生们有没有说,环州的厉疾发病前有什么先兆呢?” 龙发言官苦笑一声:“高热、乏力、浑身酸痛,这是流感。高热、癫痛、灼痛、刺痛,这是我们已知的环州厉疾的症状。太容易混淆了,现在我们只能通过身体是否有撕咬所致的伤口来判断,他们究竟患了那种病。” “那我估计是两种都有。”柏韵莲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傻猪,别乱说话。” “哈哈,那医生估计会让你吓死。”龙发言官看起来也不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等了约两分钟,众人才获准进入,医院内部同样人满为患,各个科室前、治疗区中、通道上无不挤满了人,焦虑、不安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人,要不是时不时有一组三人武装到牙齿的警察在人群中开过,估计这里早就没有秩序可言了。 “这里跟环州相比,你宁愿去哪里?”魏溢林忽地问道。 “环州。”柏韵莲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 “环州的感染者起码在明处,这里真不知道谁会突然扑上来,咬我一口。” “哈哈,谁叫你肉那么香嫩。感染者都冲你去了。” 柏韵莲抬手便打。 鲜血溢满了过道,科室的玻璃窗有的崩裂,有的染上了斑斑血迹,一只又一只或耷拉着脑袋,或张牙舞爪的感染者迎面而来,狠狠地撞在自己身上…… “电梯到了。”龙发言官的声音将柏韵莲在狂想中拉了回来,她慌忙定睛一看,蓝色的地板非常整洁,一丝血迹也没有,身边的人虽然大都面露倦色,但没有一人有出现异常。 电梯中的人非常多,就像一听沙丁鱼罐头,连蚂蚁都能挤死,三人被人挤在电梯正中间,有如夹心饼干的夹心,往前一点,脑袋便会撞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往后一点,又会撞到后面的人的前额。 “不知怎的,我老是看见西宜中医院。”柏韵莲轻声对与自己仅隔着一只箱子的魏溢林说道。 “神经太紧张了,踏实睡一觉就没事了。” 电梯刚刚开门,外面的潮水般涌了进来,与里面外泄的洪水迎头相撞,正如《围墙》所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电梯门屡次的自动合上都被人流打断。 不知挣扎了多久,三人才得以顺利脱身,原本尚算宽敞的走廊中,一左一右都被望不到头的车床占据,只在中间留下一条很小的过道,但即使如此,病区也并不混乱,所有人都有条不絮地做着自己的事,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关押宋茉莉的地方与这个病区隔着一道厚重的隔离门,隔离门前站着两名保安,几人又被查了遍证件、量了一次体温,柏韵莲再次被警告体温过高,要不是龙发言官巧舌如簧,她估计会被立刻“拽”到急诊室去。 刚刚推开隔离门,“吼”、“吼”的声音便此起彼伏,这声音立刻引来车床上的病患们的注意,恐慌与不安再次笼罩在他们心头,这几天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看见全副武装的人从这扇门中进去,这门一开,吼叫声便萦绕在他们耳边,如猛兽如鬼魅,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里面究竟发生着什么。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六章 拜血茉莉 隔离门后,站着一排头戴防毒面具,身穿蓝色马甲腰挂大威力手枪的人,他们是国家警察的成员,这群人从隔离门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约有三十人,他们如鹰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两侧的隔离病房,长着小山似的肌肉的双手背在身后,但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在三秒内将枪内的子弹射向目标,并以一秒一发的速度将余下的子弹打光。魏溢林看他们的眼神,多了些敬畏——他们是凶残如缉事总局、蛮横如军事情报局都不敢明面冲撞的存在。 “都变异了。”柏韵莲看着病房中的人,轻轻地摇了摇头,要不是玻璃是单向的,那些感染者早就扑到玻璃上了,不过从它们亢奋的状态来看,它们能够感知到门外的“猎物”的存在。 “这些感……病患怎么处理?”魏溢林压低音调问龙发言官。 “等。” 宋茉莉被关在走廊最尽头的那间隔离病房中,门外早已聚集了十数门长枪短炮,十来名记者早已等到焦头烂额。龙发言官转过身,将两人拦下压低声音吩咐道:“房间中有录音器材,上面蒙了层布,可以略微改变音质,摄像枪会全程对着病房,所以进去后一定要小心、慎言、严格按照程序办事。” “是。” “记者的话,我来回答,你们一句话也不要说。” “是。” “明白。” 三人刚刚靠近那间隔离室,记者们便一拥而上:“你好,请问你们是来执行血液注射的吗?” “你好,请问这样做合法吗?” “你好,请问这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病呢?” “各位亲爱的记者朋友,我是阳川公众健康局的新闻发言官,龙德彰。我会回答你们的问题,请大家让开道路,好吗?”龙德彰挺身而出,挡在两人面前,吸收了所有的闪光灯,颇有“任尔千军万马,吾一人往矣。”之势。 在龙德彰的掩护下、在魏溢林的推搡下,柏韵莲终于得以进入这“敌军围困万千重”的隔离病房。 隔离病房中,身穿蓝白色病号服的宋茉莉正半躺在病床上,枕着两只鼓鼓的大枕头,她真人比案宗照片上的要漂亮,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一张鹅蛋脸上镶嵌着匀称且精致的五官,一头黑发柔软顺滑,保养得非常好。 美得像个魔鬼。这是柏韵莲对她的第一印象。 宋茉莉见有人进来,想坐起来,没想到被子下发出“哐当”的声响,柏韵莲一愣,下意识地要套夹在左腋下的枪,她几乎成功了——要不是她压根没带枪以及镣铐在最后的那一刻露出了真容的话。 宋茉莉的双手被手铐拷在一起,左脚则被铁镣拷在床脚,刚刚的响动便是这条铁镣铐发出的。柏韵莲暗中叹了口气:真是造化弄人,这么美的一个姑娘,真变异了,观众们的第一反应估计是恨我吧。 确实,如果宋茉莉丑一点,或者是个油腻男,说不定真能达到“西门豹治邺”中的效果。但偏偏,宋茉莉是个佳人,虽不致绝代,但绝对令人垂涎。而偏偏,包括贾先生在内的一众大员,这次又决定绝不弄虚作假。 柏韵莲拉过一张椅子,刚坐下,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你是反邪司的人?”宋茉莉居高临下审视着柏韵莲,目光犀利,像个女王。 “不是。”眼帘越发地沉,无力感渐渐涌上心头,看来,是不能坐着了。 “那你是什么人?”宋茉莉的声音在柏韵莲耳边“嗡嗡”作响,弄得她一阵眩晕。 这样下去可不行,观察窗外,龙德彰看得汗流浃背,因为在旁人看来,这一问一答中,柏韵莲已经完全居于下风,仿佛她才是犯人。 “梁河道公众健康厅。” “这么说,我的器官有保障咯?”宋茉莉发出铜铃般的笑声。 柏韵莲似乎缓过了劲,只见她将手上那个档案袋放在病房中的那张新搬过来的案几上,将里面的东西整沓取了出来:“姓名?” 宋茉莉冷冷地吭了声,只用眼尾看着柏韵莲:“你是猪。” “什么?”柏韵莲一时没有听清楚。 “你是猪!哈哈哈哈哈。”宋茉莉高声叫道,“木子李,而是的是,珠宝的珠。” “你为什么要喝感染者的血?”柏韵莲压下怒火,问道,按照程序,在给宋茉莉输血之前,必须回答一大堆的问题,包括许多令她和柏韵莲都觉得无谓的,且又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毫无保留地传播到全国乃至世界的观众面前,所以柏韵莲必须保持仪态——宋茉莉可以对她百般戏弄,但她却不能有任何反应。 “你这是想加入?” “你是拜血会的阳川分站负责人,难道连感染者的血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柏韵莲用起了激将法,“如果真那样,就不怕被人骗了?” 宋茉莉“咯咯咯”地笑起来,举起双手摸了摸自己那因枕在枕头上而乱糟糟的头发:“别老推己及人。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们一样,蒙在鼓里。” “你好像知道得不少啊。” “起码我知道,环州已经陷落。”宋茉莉抬起头,扯了扯眼眉,看着柏韵莲的眼神,写满了得意,“你信不信,单凭这条,我就能从门外那些记者手中,拿到十万?” 柏韵莲觉得心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一般,宋茉莉让她很是疲倦:反击,还是不反击?反击,柏韵莲不知道,宋茉莉究竟还知道什么,不反击,便是默认,宋茉莉及其背后势力的成功。柏韵莲越发觉得贾先生作了一个愚蠢无比的决定。 止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柏韵莲将拷在左腕上的箱子提到桌面,“哐当”地解开手铐,将箱子平放在桌面上。 宋茉莉那双犀利的眼睛中第一次露出希冀的光,但很快这希冀便被她一贯的高冷所取缔。 “你们那,也有不少规矩吧?”柏韵莲将钥匙轻轻地拍在箱子顶上,随后移开双手,背脊也倚靠在椅背上。 “当然,我们,跟你们。”宋茉莉悄悄挺直了腰板,收拢起眼神,刺向柏韵莲的眼眸正中的那一点,“天壤之别。” “那就好,我们也有我们的程序。”柏韵莲被她看得很不自在,下意识移开了脑袋,“说说吧,为什么你要喝这种血?” “它是神的馈赠,是能治愈百病的圣水。”宋茉莉话锋一转,黑曜石般的眼眸敷上了一层冰霜,“不过,它只对虔诚的信徒有效。” “这虔诚,该如何定义呢?” “你就不怕,你的上司以协助我们宣传的名义,将你扔到夹里渠?让你跟风沙过一辈子?”宋茉莉眨眨眼睛,笑容阴险如蛇蝎。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柏韵莲试着汇聚起最后的精力,与宋茉莉对抗,“别推己,及人。”说后半句话的时候,柏韵莲抬起了眼睛,无精打采地眼眸中,勉强泛起一丝得意。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说,前半句。”宋茉莉面露可怜之色,“来吧,给你上堂课。” “君子坦荡荡。谁是君子?坦荡荡?谁能一生坦荡?”宋茉莉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配上她那不染一丝杂色的雪白牙齿,显得甚是迷人,“小人长戚戚。谁是小人?长戚戚,哼,好一个长戚戚。”后两个字,她拖得很长,声音也很重。 “唉,你啊。不要总想着胜过我。”宋茉莉莞尔一笑,“知道我本科学什么的吗?” “汉语言文学。”柏韵莲的声音开始颤抖,不知是高烧引起的剧痛所致,还是她那怦怦直跳的心脏所导。 “我们的文化,博大精深。”宋茉莉那贱贱的笑容惹得柏韵莲很想抽她一巴掌。 “圣水之所以是圣水,是因为对渴望长寿的人,它能带来长寿,对渴望宁静的人,它能带来宁静。它的作用因人而异,它鼓励人们发掘自己的本心,做一个真正的自己,而无需再受这写满了‘吃人’二字的世俗所束缚。” “你是应天大学的高材生,为什么也会相信这种欺世之辞?” “你的信仰,有人见过它实现吗?”宋茉莉反唇相讥道。 口罩下,柏韵莲几乎咬穿了自己的嘴唇,这才止住所有辩驳之词的溢出,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后,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这笑容太乏力、且又被层层遮挡,难以被旁人察觉。 “给,看看你梦想中的地方。”柏韵莲将档案袋中的那沓照片也取了出来,那是他们从环州拍回来的照片,主角多是感染者的遗体,也有活的,全都凶恶渗人。 将照片交给宋茉莉前,柏韵莲先将它们贴在单面玻璃上,这是龙德彰特意嘱咐的。 “累不累啊?为了节目效果,委屈自己这么久?”接过柏韵莲递给她的照片前,宋茉莉用关怀地语气问道。 “要是你能迷途知返,没什么。” “哼,迷途知返?别老自我感动,这对认清事实没好处。”宋茉莉逐张逐张照片看了遍,眉头虽皱紧了两次,但都没如柏韵莲所愿那般露出震惊之色。 “辞藻能引动你的情绪,达到别人想达到的效果。”宋茉莉用的口吻,甚是关怀,“但这,对你何益?” “这,是你们的乌托邦吗?” “照片,是你们拿出来的。同时,你们阻止了所有人进出环州。” 柏韵莲不说话了,她已经不想再跟宋茉莉争了,她真的累了。“哐”锁着药箱的小锁应声而开,这只箱子中除了固定试管的试管架外,还装着一只小盒子。 “一、二、三……”柏韵莲像荷官一样,将小盒子中的硬纸逐张逐张放到宋茉莉面前的那张折叠式就餐桌上,“九、十、十一。”十一张冰冷的纸,十一个不同的人。他们,都曾是一个故事的主角。宋茉莉饶有兴致地看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一闪一闪的。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七章 拜血茉莉(2) 十一张硬纸上,贴着十一张蓝色背景的证件照,证件照上的青年,或意气风发、或神采飞扬、或英俊潇洒、或美丽动人。他们,都是宋茉莉和柏韵莲的同龄人,但横亘在证件纸中部的那个红色方框,却无情地将他们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你要的东西。”柏韵莲没有将这些证件纸贴到单面镜上,她转身从箱子中拿出那支暗红色的试管,“货,真,价,实。” 宋茉莉没有接话,她的眼珠子在微微转动,似乎是在思索柏韵莲这番话的真实性。 “你们的教主也没有注射过吧?”柏韵莲走到宋茉莉床头,调整着那新加装上去的,用来执行安乐死的仪器,按照计划,她只负责将感染者的血液抽进注射器的针管,剩下的便由一名执业医师来进行——这是替官方服务的律师们商议出的最安全的做法。 宋茉莉抬起头,灵动的双眸瞄了柏韵莲一下,捂嘴一笑:“你真可怜,信众的地位是平等的,何来教主?我们不统治人,唯一的希冀便是让众生脱离苦海。” “你不觉得荒谬吗?”柏韵莲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总有一种要说服宋茉莉的冲动,哪怕自己已再无多余的体力与精力。饥饿与高烧已令她接近眩晕的边缘。 “人类劳苦了几百万年都达不到的高度,就凭这点染了病的血就能达到?”柏韵莲微微一笑,“这符合常理吗?” 宋茉莉“唉”地叹了口气,目光怜悯地看着柏韵莲,像是在看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 “说你笨还不服。这是拐点,就像我们的祖先第一次脱离古猿群那样。”宋茉莉将双手放在折叠桌上,“当我们的祖先与古猿第一次有了分别时,你觉得古猿们会不会也认为这群家伙不可思议,是不健康的呢?” “而就像历史上的无数次变法一样,旧势力为了自己的利益,一定会将新的东西描绘成极其恐怖瘆人的。他们会隔离这些出现了新变化的人,并将他们定义为卑鄙龌龊的、极其邪恶的、与人类水火不容的。以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 柏韵莲的脑袋嗡嗡作响,若不是不断地告知自己外面有摄像机,她真的想大叫着撕扯自己的头发——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认同宋茉莉的观点!是啊,谁能肯定这不是某种的进化的开始呢,正如宋茉莉所言,人类与古猿有分别时,站古猿的立场来看,定会觉得人类是一群得了不可思议的怪病的可怜虫。但谁能想到正是这群“可怜虫”,日后竟改变了世界的面貌呢。 不,不!这是异端邪说!这是异端!对,异端!邪说!进化怎么会如此轻易? “怎么不说话了?”宋茉莉很是得意地看着像个木桩子一般的柏韵莲,征服感让她甚是得意。 “注射它之后,你会在两到四天之内,变成这照片上的样子。臃肿、丑陋、嗜血。你水灵灵的眼睛会布满血线虫,你雪白的牙齿会染上血迹,你只能像猛兽那样吼,再也发不出现在这般甜美的声音。你会发疯般攻击你的父母、亲戚、朋友,将他们撕成碎片,然后吞下。你也会被便得跟你一个样的人扑倒,成为它们的腹中之物。” “顺便说一下,现成的例子就在你隔壁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为何要拖拖拉拉地不给我注射呢?如果我真的变成你所说的样子,说服力不是更好吗?” 无可药救。这回轮到柏韵莲用怜悯地眼神看着宋茉莉了,但宋茉莉的神态令柏韵莲真的很想直接给宋茉莉来一针:“为什么?嗯,好问题。因为我们,不想再多让一个人,因任何原因,再受这新型弹状病毒的折磨。” 柏韵莲说着,举起王明君的证件纸:“你知道我们封锁了环州,不错,你还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但你能想象几百个人围着你撕咬吗?你能想象身上多了个不明原因的伤口时的绝望吗?你能想象一个人被啃得只剩骨架时的样子吗?”她的眼眶慢慢发红,薄薄的眼眸令她的眼眸便得朦胧,如果再不止住它,泪水便会打花护目镜。 龙德彰和魏溢林都不禁抹了把汗,他们知道,这是事实,但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龙德彰甚至示意魏溢林可以打断她们俩,尽管这会令直播的说服力大打折扣。 “你会信一个屡次三番骗你的人吗?八年前那次,你们的真面目,我们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跟一个比自己段位高,且蛮不讲理的人过招,真的很累,很累。 柏韵莲点了点头,算是放弃了让宋茉莉迷途知返的念头,声音也随之机械冰凉起来:“你父母同意你接受注射血液吗?” “呸,别提我父亲!”宋茉莉毫无形象地吐了口唾沫,“他就是个魔鬼!” “那你母亲呢?” “多亏了她,我才逃脱了他的魔爪。” “好吧,如果你真想得到这血液,就得按程序来,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开始。”出乎意料宋茉莉竟然整理了一番衣着,神情也随之严肃。 “填表。”柏韵莲将一式三份的申请表递给宋茉莉。 “你总得给我将手解开吧?”宋茉莉举起被拷住的双手,在柏韵莲面前,晃了晃,“还有脚镣。等会会碍着我事。” “你静静躺床上就好,还要做什么?” “切,你们有你们的程序,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怎么?连互相尊重都不懂?” 柏韵莲没有回答,直接打开了隔离病房的门,那群记者立刻将镜头转向她,几个嘴快的已经将问题问出了嘴。魏溢林见状立刻挡在柏韵莲与记者们之间,同时示意龙德彰赶紧过来招架。 “怎么了?”魏溢林的声音听着就让她觉得温暖,“要不,我现在扶你去急诊室?” “我没事。”柏韵莲嘴硬道,“她说要解开她手铐,脚镣,还说注射前,她要先举行他们的仪式。” “手铐可以解,其他的要请示上面。”龙德彰给出了最标准的回答,“先稳住她。” 漫长的等待当中,宋茉莉不失时机地嘲讽官府低下的办事效率,并再三强调这是导致环州陷落的根源。 “我们聊点别的吧。”不厌其烦的柏韵莲索性放下了自己的其他身份,仅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来与宋茉莉对话,“变异后,你打算做什么?” 宋茉莉的脑筋很是灵活,她一定也听懂了柏韵莲的意思,眼神中除那无以名状的狂热外,还多了丝憧憬:“回老家,在白玉河畔,写写诗,作作画。” 多浪漫的活法,柏韵莲也曾经憧憬过,但沉甸甸的现实却令她只敢在梦里遥望。但这种病,真的能令这种憧憬变成真实吗? “这现在也能实现。”柏韵莲轻轻地转动着圆珠笔,“只要你甘守清贫。” “实现不了。来年,茉莉花园就要被推平,建焦化厂。” “你很喜欢茉莉花?” “我们家都喜欢,爹娘跟茉莉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们认为这花有灵气。” 这姑娘确实像茉莉,清纯、质朴,她人不坏,只是太过理想化。想到这,柏韵莲又不禁想起自己,确实,如果不是八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自己也不会在那本应充满憧憬的年岁,被无情地剥夺了想象的权力。 “你有喜欢的花吗?”宋茉莉的姿态也渐渐放平,仿佛面前的人是她的朋友。 “有,睡莲。” “睡莲圣洁、纯美。很好的一种花。” 柏韵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她没能力阻止那些陪伴自己长大的野睡莲被工人连根拔起,从来没有。成长,就意味着失去。 “你是觉得变异后,你便能守护那片茉莉花园吗?”柏韵莲忽地问道,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话宛如一记惊雷,轰在宋茉莉的心头。 “发展的车轮,不会停下,但我们。能让它不那么野蛮,你说呢?” “这也是你们的教义?”这是什么荒谬的言论? “是。” 拜血会,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月上中天,龙德彰终于带回了回复,很简单,一个字:允。 “念一遍吧。”柏韵莲将附着在那沓需要签名的纸张后的遗体捐献申请书翻到宋茉莉面前。 宋茉莉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道:“我自愿将自己的遗体无条件捐赠给医学事业,为祖国的医学教育和提高疾病防治水平,贡献自己最后的一份力量。请亲属遵照我的意愿,支持执行人办理所需手续。” 隔离病房外,龙德彰亮出了那份红头文件,以宣示合法性。 “想好了?一旦注射就没得反悔了。”柏韵莲按照规则,做着最后的提醒。 “想好了。”宋茉莉脱口而出。 柏韵莲点点头,从箱子中取出那根试管:“此血样提取自西宜县中医院,感谢韦存业先生。该病患17日被咬入院,22日发病并逐步失控。血样抽取于10月21日,并于昨日自环州取回,期间未曾开封。”这番话明显是说给隔离病房外的人听的。 “慢着。”就在柏韵莲将要将试管中的血液导入针筒时,宋茉莉叫住了她。希望自柏韵莲心底油然而生:醒悟了?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八章 执迷不悟 然而宋茉莉只用了一秒,便掐灭了这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望。 “你们的程序办完了,到我了。”她神秘兮兮地说道。 “行。你弄好叫我。” “你得先出去。异教徒在会玷污了法坛。” 柏韵莲收起试管,将箱子锁好,重新拷在左腕上,临开门前,她又转过头道:“再想想吧,注射后,你就是照片上那样子。” “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啊?” “咚” 如果柏韵莲有个明星梦,那今晚一定是她圆梦的时候,她忠实的粉丝就守在门外——焦急的记者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大堆的问题,他们早就对龙德彰的油嘴滑舌大为不满,他们需要的是最真实的第一手资料,而不是龙德彰那滴水不漏的,经过律师团精心设计过的回答。 “哇,她……她在干嘛?”不过,这次替柏韵莲解围的,既不是龙德彰,也不是魏溢林,而是隔离病房内的宋茉莉,随着那个记者的惊叫,其他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病房内,只见宋茉莉竟然缓缓地脱下了衣裤露出了一直隐藏的真身,这简直是: 酥胸白如玉,香体浑如银。 软膊赛凝胭,双肩欺金粉。 最喜双峰下,小腹软又绵。 膝腕白又长,三寸金莲窄。 中间一段情,风流令人醉。 单这一手,不知引得多少衣冠楚楚想入非非,惹得多少冠冕堂皇屈尊拜伏,恨得多少鸳鸯血溅厅堂。 “鼻血全闷口罩里可不好受。”柏韵莲用力地锤了魏溢林一下,将他那直勾勾的眼神砸得支离破碎。 “啊……呃,不、不、不,我没看她……我……我是在看,这病房的灯跟隔壁那间好像不太一样,对……不太一样。” “嘻嘻。”柏韵莲被魏溢林逗得捂嘴一笑——虽然她的小嘴外已经蒙了两层布,捂或不捂也没有太大区别。 病房中的宋茉莉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只见她时而高歌狂舞,时而低吟漫舞,时而肃穆静坐,时而嬉笑急动。 “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神经质?”柏韵莲右手摁在单面玻璃上,昂起头,问站在自己左后侧的魏溢林,“总感觉他们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喂喂喂,小声点。”魏溢林轻轻地拍了拍柏韵莲的肩胛,“这么多枪指着呢。” “啊?”柏韵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捂了捂嘴,还好,现场的记者多为男性,仅有的两位女性离他们很远,他们的对话似乎没有人注意道。 将柏韵莲拖开后,魏溢林才放松了神经道:“多亏这样。要是他们的言论,完善到无懈可击的程度,那就不得了了。” “完善到无懈可击的程度?”柏韵莲不禁攒眉蹙额,“应该不会吧?” “太平道就是这样。” “太平道?这个好像是正面的吧?” 魏溢林白了柏韵莲一眼:“这是因为,三张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来完善它,并且间接导致了几年后的群雄割据,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后人去将它美化。这个拜血会,也是同理。” 柏韵莲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细细一想,好像也是这个理,毕竟太平道兴起的背景,就是瘟疫肆虐,天灾不断,枯骨遍地,而太平道的三张就是靠画符治病起家,最终一步步地撼动了东汉的统治根基。想到这,她似乎明白了为何贾忠全等人要如此孤注一掷地给宋茉莉注射含有病毒的血液了——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瘟疫危机,那么就必须在最开始就揭穿拜血会尚未完善的谎言,哪怕做法非常极端。 “你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去买。” “我没什么胃口啊。再说,马上就可以打针了,等打完针再去吃吧。”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魏溢林撅了柏韵莲一眼,将袖子轻轻一拉,露出腕上的手表,“再说了,打完针,不还得盯着她啊。还要抽血,记录变异情况什么的。” “……”柏韵莲瞠目结舌地看着魏溢林腕表上的时间,“十……十二点了?” “还不知道有没得卖呢。” 柏韵莲托着下巴想了想:“随便吧,有碗粥就行,实在不行,买个包吧。” “好,你小心点。” “哎,钱我等会给你。”魏溢林都快迈出五步了,柏韵莲才想起钱的事儿。 “什么钱不钱的,局里给报销。”魏溢林朝她挥了挥手,笨拙地办了个没人看得见的鬼脸。 柏韵莲又捂上了嘴,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挥了几下,回去了。 宋茉莉闹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敲了门,示意拜血会的仪式已经结束,那时她已是香汗淋漓,两颊泛红,喘息不止。魏溢林那家伙更过分,都不是去哪耍了,大有一去不回之势。 试管中的血液被慢慢抽入针筒,执行注射的医师也来了,三两下便装好了针筒,调整好了仪器,宋茉莉拒绝穿上衣服,她表示要心无旁骛、无遮无掩方能彰显虔诚,圣水才会有效,无奈,医师只好顺着她意,将针头慢慢地插入她左臂的静脉当中:“按着上面的调试操作就行。”招呼了声,他便出去了。 “再想想。”柏韵莲将手臂横在显示器前,挡住了那两个按钮,“注射的唯一结果就是变成照片上这样!” “你们的规矩,我没逆着吧?你怎么屡次三番地要阻扰我得救呢?”宋茉莉说着右手便抓住了柏韵莲的手臂,纯论力气,她根本掰不过柏韵莲,但奈何,柏韵莲现在实在太过虚弱。 显示器上只有一句话:您是否同意接受安乐死?1、是 2、否。 “是救赎。”宋茉莉脱口而出,按下了“1”。 “再想想!”柏韵莲不甘心,再次将手臂挡在显示器前。 “撒开!”宋茉莉怒了,猛地用力一推,柏韵莲一个踉跄,竟然跌倒在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趁着这段时间差,宋茉莉连续按了四次“是”,包括两次刻意调换“是”与“否”顺序的。 机器发出“叮”的一声,屏幕上呈现出另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请谨慎选择 1、否 2、是。 “别!”柏韵莲终于回过神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停……停下……” 已经迟了,那筒暗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涌入了宋茉莉健康的躯壳。整个过程中,宋茉莉一直保持着庄严肃穆。 过了好一会,柏韵莲才喘过气来,她要离开这里! “请问,这真的是那些病患的血吗?” “请问,你有何感受?” 刚出门,外面的记者又围了上来,这次,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机会了,他们已经等了一整个晚上了。一场唇枪舌剑,似乎在所难免。 “各位记者朋友。”龙德彰不停地拨开前面的人,以便挤到记者们与柏韵莲之间,“我重申一点,我局工作人员继警方、心理专家后,也已经与宋某进行了长达四个半小时的劝说工作,并如实告知输血的直接后果,但宋某仍一意孤行,且已签下免责书,承诺一切后果,由她个人承担。因此我局工作人员之做法,是合理且合法的。再此,我再次呼吁……” 柏韵莲趁着这个机会,溜出了这段走廊,接下来的工作,暂时就不劳她操心了。令她吃惊的是,隔离门外的走廊依旧人满为患,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不停地穿梭其中。 医院的其他楼层也是灯柱辉煌,人头涌动,热度丝毫不减白天。急诊科的走廊上,亦是坐满了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输液,无精打采充斥着整层楼。陪护的家属只能站在走廊边,或者站到门外的花园当中,否则便会挡着最重要的急救通道。 急诊挂号台就在大门边,这是医院的西门,门外便是一条四车道单行线,只是公路的一半都被汽车占据,公路与大门之间的空地也站了不少人。那些人全被铁马挡在门外,好些防暴警察正在铁栏后列队,几名早已口干舌燥的医院保安正不停地跟患友们解释着,诸如床位早已爆棚,里面的人全都是急诊二级打上,急诊亦需线上预约之类的话。 这个晚上,阳川城只剩下了两种病——博阳流感、环州厉疾。今日的阳川,昨日的环州,明日的赤县,后天的世界。冷汗随着这个疯狂地想法,冒上了柏韵莲火辣辣的额头。阳川无论经济能力还是医疗力量均远不及环州,单对一种恶疾,环州都尚且落败,何况阳川还要同时对抗两种? “你好,我……我想挂个号……” 站岗的保安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柏韵莲,要不是柏韵莲奇怪的装束,他早就将她“劝”出门外了。 “也……也感染了?天啊,都这……这么严实了。”保安大惊失色,左右为难道,“哪……唉,这里里外外的人都……唉,先去量一下体温,我,我帮你去问下医生。”说罢,保安从一只装了半盒液体的盒子中取出一根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柏韵莲。 “好……谢谢……你……”随着肾上腺素效果的消失,足以击垮柏韵莲的疲倦与眩晕开始侵袭。恍惚之中,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真的染上了环州的厉疾。 西宜县中医院取出来的病历,她都看过,患者发病前的症状,她早已耳熟能详——高热、恶心、肌肉酸痛、皮肤刺灼感、浑身无力,或许还会有其余并发症,比如急性呼吸衰竭?总之发展到最后,便是咽气。当然也可能只是昏迷,但无论是哪种,当再次睁开眼时,无论愿意与否都已与自己的过去,自己所属的种族,完成了切割。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二十九章 旧雨重逢 “39.3℃,你的体温太高了。”戴着四层袖套的保安惊叹了声,对好不容易才将沉重的躯壳挪到挂号台前的柏韵莲道,“天,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四……四天没睡……了……”柏韵莲这么说,就是为了让保安安心,因为患者已知的最长发病周期就是四天左右,柏韵莲既然神志还很清醒,那就说明,问题不大——毕竟,环州厉疾会让人的眼睛变红,但眼睛变红的人并不一定都是染上了环州厉疾。 保安吁了口气,额头上的“川”字也慢慢消失了:“病历呢?” “这。呃……但我不是本市的……” “没事,没事。先看,有病历就行,其他的以后再补。”保安打断到,顺手将写着体温的小纸夹在那本崭新的病历上。 “09号诊室,赶紧去,那医生刚做完手术,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去晚了,她就要给别人看了,这么多人,得等到下辈子。”或许,这就是特殊的照顾了。 “谢谢……” 这条走廊可谓是死亡之地,满座的病患中,起码有四分之一是身上带着血色的,他们的眼眸,有的还是纯色,有的已经点上红点,最严重的那个眼白已经爬满了血线虫,胸脯也不停地上下抖动着,他打着吊针的伴侣就坐在同一张椅子的扶手上,疲惫的双眼中写满了焦虑。 柏韵莲暗中摇了摇头,如果这些人都变异了,谁来保证其他人的安危? 09号急诊室位于走廊的中后部,里面有两张桌子,房门虚掩着,门外的牌子上,插着两名医生的名字、职称。牌子下那盛放病历的架子早已被病历压得不堪重负。 “咦?”柏韵莲的眼光锁定在其中一名医生的信息牌上,这名字好眼熟啊! 由于柏韵莲的装束,其余人对她在敲门后便推门而入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意见。要是换了别人,这肯定会引起一场骂战,甚至是激起众怒——能在这里候诊的人,都是经历了千劫万难的勇士,他们岂会坐视插队不理? “咚”、“谁?”柏韵莲巧妙地用关门声,挡住了医生的询问声。 这是一名年轻的医生,但眼角已泛起皱纹,此时她正站在洗手台前,蜡黄色、布满印痕的脸上挂满了水珠。 “师姐……真的是你!”柏韵莲喜出望外,这位年轻的医生不是别人,正是跟自己多年的好友,大自己三届的穆慧文。 “你是?”穆慧文一脸诧异,没认出柏韵莲,这倒不是说她薄情,而是柏韵莲的声音经过两层布料的阻隔,已经变味,而她的脸又隐没在厚实的防化服后。 “我……韵莲啊。”柏韵莲边说,边相当费劲地将护目镜摘了下来,又脱下了帽子,同时摘下了勒得紧紧的口罩。 “莲莲!真的是你!”认出柏韵莲后,穆慧文也是相当高兴,张开双臂,当然也只是做做动作而已,现在这情形,谁都不敢大意,何况柏韵莲还抱着令人冷汗直冒的病历! “你也来阳川了?” “嗯。” “以后慢慢聊,你哪儿不舒服?”尽管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但时间,不允许她们叙旧,“天啊,你怎么烧成这样?” “估计是累坏了……淋了五六场雨,又没怎么睡觉。” “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肌肉很酸,浑身乏力,没胃口。” “有感觉想吐吗?” 柏韵莲托着腮帮想了想摇摇头:“没。” 听诊器那冰冷的金属头旋即被贴到了柏韵莲的肌肤上,那玩意立刻变成一个贪婪的饿鬼,大口大口地吸食着柏韵莲的身上所散发出的热量,弄得她连续打了四、五个寒颤。 “还好,没有湿性啰音。脱衣服。”穆慧文收起听诊器,那语气令柏韵莲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对这个命令早就习以为常了。 “什么?” “这是规定,看你有没有被咬。” “……”柏韵莲甚是诧异,她长这么大,貌似还从未在外人面前脱过衣服,不过不愿归不愿,她还是照做了,当然,牢骚也是要发的,“你连我都信不过吗?” “刚开始,没这规定。后来,有个瞒报的医院没出就发病了,咬伤了五六个人。”尽管穆慧文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但从她双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可以看出,这件事远比她的描述要严重。 “有人不服从吗?”柏韵莲边问,边将长裤脱到脚踝,露出光滑的大腿。 穆慧文捂嘴一笑:“当然有,有个闹了个把小时,还打人,结果你猜怎么着,外面等的那些人给他来了一顿打。” “臭小子,你什么时候染上不洗澡的毛病了?”穆慧文边捂着鼻子,边挠了柏韵莲的咯吱窝好几下,惹得柏韵莲左闪右避,肉麻不已。 “我……我也不想……啊……” “啪”话音未落,柏韵莲的臀部便挨了一下,那里的肉!也随着这一抽而上下跳动, 穆慧文一定是故意的!她怎么能这么调皮呢! “肠胃型感冒引起的高热,吊针吗?”穆慧文可没给机会柏韵莲“追究”这件事,已经在电脑前忙碌起来,“吊针就快点,光吃药搞不好要复诊。” “吊!”柏韵莲杀伐果断道——她才不愿再来这里一次! 打印机旋即开始鸣叫,不一会便吐出一张黄色的上面印着蓝色小字的纸张,穆慧文将它用浆糊黏在那崭新的病历上。 “给,回去注意休息。” “好,谢谢。” 穆慧文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时间:01:50 ,唉,休息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不到了——这欠揍的笨蛋! 但这该死的柏韵莲却并不急着离开,反而神神秘秘地靠了过来:“师姐,裹严实点,我……看外面……有几个已经……快要发病了。” “你说什么?”穆慧文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妹。 “看他们的……眼……血丝越多,就……越危险……”柏韵莲似乎也知道时间不多,也不管穆慧文是否请得懂,将自己所知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听谁说的?真的吗?”穆慧文的表情告诉柏韵莲,她对环州厉疾确实了解得不多,起码,没有真正意识到它的危险性。 柏韵莲急得直跺脚,但这事,又偏偏不能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因此,她只好将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千万……别被咬……或抓,千万!” “好,我记住了。”穆慧文点点头,重新戴上护目镜,拉紧了调节带,“你也小心点。” “嗯。” 人们用自己的行动,充分地将人满为患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输液区早已座无虚席,不论是固定椅、临时凳,还是能够站人的空地,都塞满了人,输液区后是一个大花园,花园中有两条大的石板路,一条通向东门,一条通向住院部。花园中间,立着几把遮阳伞,遮阳伞下,放着些椅子及吊着输液瓶的铁架子,即使如此,还仅是勉强能安排下所有的人。 “啊……”突然想起的《蓝色多瑙河》吓了柏韵莲一跳,半晌,她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手机铃声,掏出来一看,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喂,你好?” “韵莲,你现在在哪里?” “你是?”电话那头的声音跟魏溢林在柏韵莲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因此她一时半刻还没反应过来。 “魏溢林。你现在在哪里?” “东区……一楼……输液区,准备输液……” “好,我现在过来。拜拜。” “拜……” 那只魏溢林,绝对是不靠谱的典型,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回来时只提着一只白色的小塑料袋,这袋子还是半瘪的。 “你买……面包买……到泗宁去……了?” 魏溢林一脸不服气地看着柏韵莲:“你去试试?真离谱,这阳川都处都是检查站,我被查了八次,还因为曾经去过环州而差点没被人强制隔离。”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两人说着来到配药室前,交了药单。 “联系了我们在阳川的袍泽,将我领了出来。”魏溢林抹了把额角,“来趁热吃吧。粥粉面档都关了,转了半个阳川才买到的。” “谢谢。”柏韵莲结果那个仅存一丝热气的馒头,但却没有急着吃,“送你来……的人呢?” “早回去了。听他们说,阳川都快翻天了。” 此时,护士叫了柏韵莲的名字,于是两人停止了交谈,打针的地方就在配药室前,针头插好后,两人便一前一后来到输液去外的花园里,靠在过道下,这里也竖着好些输液架,但没有供休息用的塑料凳,因此站在这里输液的人也不算多,聊起天来也可以肆无忌惮些——而且,这可是难得的独处时间啊! 魏溢林强压下心中的林林种种,用正经不已的语气问道:“医生怎么说?” “肠胃型感冒引起的,事不大。”柏韵莲右肩靠在石柱子上,打量了一下输液管,软管虽然长,但还是不能供她坐在地上。 魏溢林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去环州前你没吃抗生素吧?” “没有啊,我又没事,吃这个干嘛?” 没想到魏溢林竟然笑了起来,笑容很是嘚瑟,整张脸上写满了“欠揍”二字! “防疫处是真不会怜香惜玉啊。”魏溢林叹了口气,一脸的惋惜,“我们每次出任务前,都要注射定量的抗生素。” “为什么?” “你看看我们这四天,居无定所,吃的都是什么东西,个人卫生更是一塌糊涂,如果在野外,条件只会更差,不生病才怪呢。注射抗生素,就是为了增强抵抗力,别到时候,任务还没开始,人就倒下了。” “但这样滥用是会有副作用的!”柏韵莲觉得魏溢林他们的行为简直是不可理喻。 “所以啊,我们大都三十多就开始令谋出路了。毕竟不是政要保卫局的那帮人,用命换钱。” 柏韵莲的好奇心算是被魏溢林激了起来,这群身材高大、威武雄壮的人,都不知俘获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呢:“他们也打这些?” “不一样,他们注射促红素。以保持神经兴奋,增加人体耐力。” “这长期注射是会出人命的。” 魏溢林点点头,对柏韵莲的回答,他并不感到惊讶:“连续半月保持警惕,谁顶得住?” 柏韵莲耸了耸肩,摇了摇头,举起那只比她脸还大的馒头,轻轻地咬了一口,但却感到无法下咽。 “龙先生呢?” “还在上面,拖着记者。” “给她注射了?” 这话似乎击中了柏韵莲的痛穴,她低下头,神色浓重,良久才:“嗯。”了声。 “别往心里去。是她自找的。” “当然是她……自找的了!她就该死!”柏韵莲狠狠道,这突然起来的声音令附近的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章 雨夜谈心 “嘘。”魏溢林连忙赔笑着看着其他人,直到那些同样无精打采的人移开视线。 “自己找死,苦口婆心,叫她不要打,偏一股脑地全按了个‘是’。真是好心遭雷劈。活该,该死。” 看来,宋茉莉是踩中柏韵莲尾巴了。 魏溢林耐心地等着柏韵莲怒气平息,但柏韵莲鼓起的腮帮还没瘪。“吼”一声令两人浑身发冷的吼叫便传了过来。 柏韵莲手中那白胖胖的馒头差点没有掉地上,魏溢林反应更快,右手已经搭在挂在右腰的手枪套上,帐篷中也有人抬起头寻找着吼声传来的方向,但更多人早已失去了探求的性质。又或者,他们早已麻木。 “走廊中有好几人,眼已经红了。”柏韵莲似乎缓过了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跟那么多人在一块,胆子也壮了,语气竟也平和下来。 “希望我们能在这之前离开。”魏溢林摇了摇头,也放下了搭在手枪上的手,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他看见,三个戴着厚实棉袖套及防毒面具的警察已经朝“吼”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病房里这么多人了。”柏韵莲顺着魏溢林的目光一看,脑海里忽地想起一件事,当初她就觉得奇怪,不过后来这件不重要的事被她忘了,现在这一幕,又将这件事“勾”了出来,并给了她答案。 “这里的病房?” “西宜医院的隔离病房。”药水慢慢起了作用,柏韵莲说话也利索多了,“一间房里,有四五个人。我当时以为是家属,但总觉得不对。” “这样也好,总比放出去外面好。” 柏韵莲摇了摇头,无奈一笑:“有水吗?” 一瓶还没开过封的矿泉水被递到柏韵莲手上。 “可惜,没热水。有的话,你能好快点。” 柏韵莲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的魏溢林,当她昂视的眼神与魏溢林俯视的眼神相撞的那一刻,一道电流击中了她的心脏,她那苍白的脸蛋也随之微微泛红:他……真…… 手机忽地响了起来,这是柏韵莲设置的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柏韵莲轻轻地咬着了那只馒头,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点了屏幕好几下,一旁的魏溢林看见,她的双眼忽地射出光芒,一丝惊讶浮之于脸上。魏溢林耐心地等待着,直觉告诉他,柏韵莲一定会告诉他,这消息的内容。 果不其然,半分钟后,柏韵莲开口了:“我同事说,这次的厉疾是由一种病毒引起的。” “什么病毒?”魏溢林也两眼一亮,不过这是因为他武断地认为,防疫处已经找到了解决疫情的办法。 柏韵莲的病症看起来轻了很些,饥饿感也上来了,只见她连续咬了四五口馒头才开口道:“一种顶部半球形,末端呈五角形的病毒,长度约156纳米,直径85纳米。导师分析它属于弹状病毒科,极有可能是一种新出现的病毒。他们正在查阅资料,寻找它的蛛丝马迹。” 魏溢林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他虽不懂医学,但也猜到,这离疫苗的研发,还差很远,但厉疾,真的能给阳川,这个时间吗? “吼” “吼”~ 远处又传来几丝隐约的吼叫,这是变异的征兆。 “韵莲,你有信心吗?” 柏韵莲怔住了,拿着馒头的手愣在半空,脸上那因兴奋而起的笑容也慢慢凝固,良久,她放下了手:“我不知道,导师说,我们还无法对这种病毒展开全面的研究。因此确定易感人群的进程也受到很大影响。也给判别是否患病的技术的研发带来很大的难度。” “是技术不够吗?” “不,因为它尚未出现死亡病例。”柏韵莲摇摇头,对着馒头的缺口吹了口气,“没人敢活体解剖。”不解剖,关于这种病毒的林林总总,便无法知晓。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在环州背个尸体回来。” 柏韵莲狠狠地瞪了魏溢林一眼:“滚!” “不过,宋茉莉身上,或许能有转机。” 魏溢林身子一颤,头一抬:“你们往那血里加了东西?不会吧?” 柏韵莲摇摇头,一脸莫名其妙:“才不会。韦存业变异的时间,是22日,这筒血,是在他变异之前抽的。而且静脉注射跟撕咬也不一样。” “你们该不会拿她人体试验了吧?”魏溢林语气平静地问道,似乎这也不是一件多大不了的事。 “我们只是给了她,她梦味以求的东西。当然,根据协议,我们可以每天给她抽一次血,量三次体温,还可以推她去照个X光,这才是我说的‘转机’,别整天想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哈哈哈哈。”魏溢林差点没发出通古斯卡般的“微笑”,“诡辞欺世。” “哼。”柏韵莲将脑袋甩向另一边,丝毫不怜惜自己拿纤细的脖颈是否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叮咚”这回,轮到魏溢林的手机响了,他也将手机掏出,但与柏韵莲不同的是,他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是愈发地沉。 “怎么了?”柏韵莲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见魏溢林看了大半分钟也没有开口的样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找到了。西宜医院袭击我们的那个人。”魏溢林收起了手机,“猜萨的儿子,堪扎。” “听着不像赤县人?” 魏溢林昂起头,看了看铁架上吊着的输液袋,还有一袋零一大半:“确实不是。想听吗?” 柏韵莲就像一只好奇的小猫,连连点头。 猜萨,九十年代末金三角的后起之秀,在九十年代初,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在风韵荡漾的九六年,却硬是异军突起,在群雄并立的金三角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们要强大,就不能让邻国统一。而在暹罗,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代理人,巴曼。”魏溢林抬起头,看着那被走廊的灯照得通体雪白的雨滴,似是看见了当年的枪林弹雨。 猜萨是个善于将自己的梦想升格为集团共同奋斗的目标的人,也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手,而且他还极具智谋,分化离间、远交近攻、驱虎吞狼,全用上了,将对手耍得团团转。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短短数年之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成为一个在金三角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而有了稳定经济来源的猜萨,野心也随之膨胀。他盯上了一山之隔的巴曼,两次激战后,巴曼被手下枪杀。猜萨吞并了巴曼的地盘,但猜萨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巴曼与北方强邻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联。 猜萨不知道的是,他搅了别人斥钱千万,费时三年才布好的局。少年得志的猜萨,不屑于寄人篱下,他以为单凭自己的力量,便可以成为金三角的埃斯科巴。而他对来使的傲慢,更是惹怒了邻居。 颜面尽丧的巨人,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人挑衅自己,该怎么办?答:传首长安。 “第一次,失败了。去了八个人,殇园中多了八棵柏树。”魏溢林低下头,看着石板路上不时溅起的水花。 愤怒令猜萨变得疯狂,而胜利则令他变得自信,他加快了掠夺的步伐,吞并了两支毒枭势力,也因此得罪了更多的人,关于猜萨的情报,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巨人的耳朵,甚至有人,主动替巨人披荆斩棘。 “第二次,十六人。回来俩,我跟天武。”魏溢林的眼角,多了滴晶莹,“漏了个人,他大儿子,堪扎。” 惨遭灭门的堪扎,在二十世纪最后的两年里,彻底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但巨人却从不曾忘记他。 “消失五年后,他出现在曼谷,打进了黑拳前三。”魏溢林的右手食指不时地弹着中指,仿佛这能帮助他唤醒某一段记忆——或者忘却某一段故事。 “贾先生怀疑,他投靠了某个敌对国。” 确实,如果堪扎真想复仇,眼下,便是他最好的机会。 “对不起。”柏韵莲低下头,一脸的歉意,“当时,我不该挡着你。” “不,幸好你叫住我。”魏溢林嘴一弯,露出雪白的牙齿,“不然我就死了。” “说什么呢你!” “我打不过堪扎。”魏溢林很坦诚,然后手脚并用地解释道,“他这种人,训练量不比政要保卫局的要轻。每一拳都是往这、这、这,打的,很难躲开,要被打中,当场就玩完。” “我怎么感觉你在变相吹自己?”柏韵莲用馒头的残骸捂着嘴,笑得连肩膀都带着动了,魏溢林在环州露的那几手已经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跟你说件事,当年,我们队里最强的那个,想在政要保卫局的人面前逞能,一拳将一个两百斤的沙包打得转了个圈。” 柏韵莲露出不可思议地神色:“这么厉害?” “结果人家,一拳打飞了个五百斤的沙包。他当场就跑了,比兔子还快。” “有没有这么夸张?” 魏溢林耸耸肩:“但人家就是这么厉害。跟人家比搏斗,就是班门弄斧。” “那堪扎现在找到了吗?” “天武没说。” “吼” “啊……救命啊!” 两人都像触了电似的,将眼睛投向那乱糟糟的输液大厅,那里两个人正扑倒在地,下面的那人正极力挣扎着,而上面的那个正死死地咬着他的肩膀。旁边的人全都缩了起来,看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 “别!”柏韵莲一把按住魏溢林的右手,抵住他拔枪的动作,同时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魏溢林扭头一看,三个戴着厚实袖套的警察正从远处赶来,打头的那个一把抓住感染者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扯了起来,另两人则一人一边死死地抓住感染者的双手,往它背后一反剪,“哐”地一声,给感染者戴上了手铐。抓起感染者的警察则迅速后退,再绕至感染者身前, 抽出封箱胶,“嘶”宽阔的胶带不由分说地贴在感染者的嘴上,接着是第二重、第三重。然后不顾感染者家属的求情,将它押走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魏溢林抬起手抹了把额上的汗,“阳川哪有那么多警力?” “这种病毒跟其他的都不一样。它有类似于BSL-4病毒的极高危险性,但在致命性方面,却引起很大争议。”柏韵莲又啃了一口那个硬邦邦的“石块”,“我的导师和他的同事们,都一致否认这些感染者的死亡。但防疫处的官员们,却坚持认定感染者已经死了。” “哈哈,这就有趣了。”魏溢林叉起双手,“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们更像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些感染者或许不恰当,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差错,同样无法理喻的动作、同样不知所云的言辞,或许唯一不同的,便是只有极少部分精神病患者具有攻击性,且被攻击者也不会染上同样的疾病罢了。但这些感染者,全都具有。 “贾先生也说过,这种情况,令他们很是为难。所以,为了其他地方的安全,他们才暗示不能带走一个幸存者。” “他们倒是干净,却让我们的手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柏韵莲摊平了插着针头的左手,看着那苍白的手掌,但在她眼里,这只手掌,是血色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表里如一地冷血。 “别这样。”魏溢林连忙叫道。 然而柏韵莲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倒溢出来的血,一点点地将药液逼回输液瓶。 “这样挺好……不止一处痛……” 魏溢林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就像当年,将猜萨灭门后,队长也无法回答“稚童何罪”的质问。 “你是怎么说服自己的?”柏韵莲将手掌翻了过去,输液管中的鲜血,也随之回流。 “忘却、正视。” 忘却你曾经做过这件事或者正视你曾经犯下的罪行。前者,是逃避,后者,是忏悔。 柏韵莲摇摇头,叹了口气。忘却,她做不到,正视,她缺乏勇气。 “别去想它,时间会冲淡这一切。”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一章 自作自受 四天下来,柏韵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脸上也重新焕发出红光。与之相比,宋茉莉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如今的她,蓬头垢面的,曾经白皙的皮肤也洒上了黑色的煤灰,还结起了一块块的黑痂,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保持着昔日的笑容。 “还没采访完吗?”龙德彰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那个正在里面跟宋茉莉谈话的记者,他得到了许可,入内采访宋茉莉。但为了防止宋茉莉突然发作,她的脚重新戴上了脚镣。 “三天,十九小时,五十二分钟。”柏韵莲拉下了衣袖,她的穿着比国家警察严实,但比里面那个穿着防护衣的记者要大胆。 不知是谁出的主意,魏溢林接到命令,称他们必须以最低限度的防护,去与宋茉莉接触,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正常衣着也能保证不被感染的话,那最好就不要穿防护衣。 更为可恶的是,那个龙德彰竟然“诡辩”道:这是为了让民众安心,不去哄抢那些他们并不急需之物。 “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一个记者对另一个记者说道,他们的眼睛也一只紧盯着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并没有因连日的直播而疲倦。 “啊~”里面的那个记者忽地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续向后窜了几步,撞在墙壁上。 其他人立刻“扑”在单面玻璃上,都想第一眼看见病房中的情况,并首先将这一情况传达给观众。就在刚才,宋茉莉忽地吐出一口黑色的脓血,这血毫不留情地染红了原本白色的被褥,她那原本绝美的双眸也首次破裂,两条血线虫出现在她的眼白上。 “我得进去了。”柏韵莲戴好了一次性橡胶手套,现在她黑色的作战服外仅披着一件白大褂。 “小心。” 那个记者显然被吓得不轻,当柏韵莲挽起他时,他还猛地一颤,身子都快蜷成一团了。 “哈哈哈,这是进化的先兆。”宋茉莉高声笑着,高音在病房中来回震荡。 “我扶你出去。”柏韵莲轻轻地将腿已经发颤的记者挽出了病房门,不知在这一刻,他是否还觉得来这里目睹变异之全程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怎么,今天穿这么少?”宋茉莉看起来已经缓过了劲,笑嘻嘻地看着柏韵莲问。 “有什么感觉没有?”柏韵莲例行公事般问道,她已经不奢望宋茉莉如实回答了。果不其然宋茉莉又在重复她那套老调,什么血脉通了,身子感觉更轻了,更加精神了之类的,似乎真给她吃了仙丹似的。 “冷吗?”柏韵莲掀起被子,想盖在依旧一丝不挂的宋茉莉腿上。 “热得很。” 柏韵莲心中已然了了——宋茉莉的躯体,很是滚烫,看起来这烧得不是一般的厉害:活该! “量下体温。” “你别天天搞这个行不?”尽管早有协议,但宋茉莉依旧对那几乎无休止的抽血与量体温感到不满。 “不记录下来,怎么向你的朋友们证明,这血液确实有效呢?”柏韵莲可不愁没有借口说服宋茉莉,几天下来,她学会了抛弃当初的愧疚,完全是以看戏的心态来看这件事。 “这倒是。”宋茉莉一听,一如既往地乐了,伸开了臂膀。 十分钟的时间,很快便过去,柏韵莲取出了探热针,对着光一看,随后故意大声道:“卓有成效了呢,三十八点九,高了三分。” “你们给我的究竟是不是纯净的圣水?”宋茉莉忽地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怒火,这夹杂着血线虫的怒火,很是骇人,隔离室外的记者都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当然。”柏韵莲用非常严肃的语气道,对于这用他们的泪水与鲜血换来的东西,她自然不会儿戏——哪怕是跟一个被她当作笑话看的人。 “那为什么要这么久?”宋茉莉估计是烦了,毕竟这过程确实有点长了。 柏韵莲站了起身,放下探热针,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的床头柜旁,俯身凝视着宋茉莉那逐渐浑浊的瞳孔,半晌,她从口袋中掏出那面从龙德彰手中要来的小镜子:“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真让人心痛。” “哈哈哈哈,你懂什么,这是解开束缚前,必须经历的考验!”宋茉莉的叫声有点癫狂,柏韵莲注意到,她那原本雪白的牙齿,已经网上了血丝。 “谁在考验你们?” “我们举行仪式时,会在屋子里放七尊雕塑,分别代表‘前世’、‘今生’、‘未来’、‘天’、‘地’、‘物’、‘人’,后四者共同审视一魂灵之‘过往’、‘现在’、‘未来’,善者可脱去束缚,恶者即被拷上枷锁。”宋茉莉正色道,咬字非常清晰,她意识到,一个向更多人传教的机会来了。 “天雷轰顶,方脱凡身、地火锤炼,方成仙骨,人物为证,方去束缚。” “那你现在正在哪个阶段呢?” “我身体里现在就像升起了一团火。”宋茉莉得意洋洋地笑道,“是二阶段!” 隔离室外的记者纷纷抢着补上解说词,隔离病房中的那只麦克风瞬间被拆线,房间中的声音也传不出去了,宋茉莉的希望自然也落空了。柏韵莲也没有闲着,将宋茉莉所说之词全记了下来。 “你是在小本子记仇吗?” “嘻。”柏韵莲合上笔记本,“好好享受。”语毕便出去了,她知道,病毒已经侵入到宋茉莉的五脏六腑。 当天子夜,宋茉莉忽然“哗”地一声,吐出一口混杂着未消化的视食品的呕吐物,接着她就像开砸放水似的,将晚餐全部吐了出来,接着是中午的,再接着便是黄疸水。 “她现在开始呕吐,这是发病的前兆吗?”有个记者抱着极少的希望问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柏韵莲,今天下来,他们已经不指望能从她口中“扣”出一句话了。 “现在,宋某开始吐血!”一个记者抄起麦克风,蛮横地用自己的声音“掐”断了宋茉莉的呕吐声。 血,大口大口的血,弄脏了被褥,染红了病房中雪白的地砖。当宋茉莉再次抬起眼睛时,她那原本秀美的眼帘,已经烙上了红色的血印。嘴角两侧,似乎出现了两只“犬”牙。 “吼!”这声功力不浅的吼叫,吓得几名记者包括龙德彰都魂飞魄散。“咚”还没等众人震惊下来,宋茉莉便如一架被忽然关闭了发动机的遥控飞机般,撞倒在床上,但她并没有昏迷,她的眼睛依旧张得老大,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泛黑的胸脯一颤一颤地。 这是最后一次进去了。柏韵莲打开了房门,宋茉莉闻声,下意识地转过头,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她的眼已被血线虫占据大半。 “现在感觉怎么样?”碍于满地的污物,柏韵莲也不好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仍未被污物玷污的地方。 “很……轻……”宋茉莉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后又喘了好一阵子气,“快了……快渡完劫了……” “面目全非了。”柏韵莲摇了摇头。 “放弃吧……”宋茉莉忽地“吐”出几个字,那痛苦不堪的脸上,竟浮浮现出狰狞的笑意,“你们……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宋茉莉举起颤巍巍地,指甲已经发黑的手,指着那面镶嵌着单面镜的墙壁,嘴中又吐出一口血沫,随后头一低,没了声息。那个曾经的宋茉莉,消失了。 “咚” “请问,宋某现在是什么情况?” “请问,宋某已经死了吗?” “请问,以这种残忍且痛苦的方式杀了她,你们的良心会痛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龙德彰一步抢上前,掷地有声道,“你知道我们的医护人员,每天不间断地工作多久吗?你知道就在此刻,还有多少研究员,冒着生命危险,在环州收集至关紧要的血样、数据吗?你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在这次对抗疫情的战役中,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了吗?但里面的宋某,却在到处宣传:厉疾病患的血能治愈百病,以愚弄民众,严重扰乱社会秩序。我们,现在就将” “先生,请问,这种做法是否过于偏激?”一个从未开口的记者问道。 “先生,只是这样的做法,是否不太人道?” “吼”病房中,宋茉莉忽地重新抬起头,本已紧闭的眼睛再度张开,只是这一次,镶嵌在她眼眶中的,已不是黑曜石,而是玫瑰红宝石,“吼”血线虫开始在她曾经雪白的牙齿上爬行,几丝浓浓的血沫从她的口腔中喷出。 在场的记者都吓了跳,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下意识地后退数步,仍然坚持站在原位的,也都双腿发颤。 粗短的铁链被宋茉莉挣得“哐”“哐”作响,布满污秽的被子也被她掀倒在地,就连那沉甸甸的铁架床,似乎也被她所带动。“吼”、“吼”宋茉莉的叫声似乎引起了其他感染者的共鸣,一时间,走廊上充斥着凄厉的叫声。 “啊~”不知是谁尖叫道,这声音引起了绵羊效应,其他人也纷纷抱头尖叫。与记者们的尖叫同时响起的,是国家警察们齐刷刷的拔枪声,他们真不愧是精英,电光火石之间便完成了由站岗姿态到射击姿态的转换,若非时刻留意,还真会产生,他们一直是拿着枪的错觉。 待记者们叫够了,龙德彰才摆摆手道:“大家别慌张,它们都被锁在床上,挣不脱。” “此等狂徒,就是要让同胞们都变成这个样子,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龙德彰往前两步,指着玻璃后仍在不断低吼、挣扎的宋茉莉,青筋毕露道。 没有人会说或敢说“能”,哪怕是那些永远持反对意见的人。 “请问,对于昨天高教授健谈发文称:‘新型弹状病毒可能导致人类文明之终结’,一事,你有何看法?” 一个男记者壮了壮胆子问道。自厉疾暴发以来,世界上便出现了不少持这种论调的人,包括一位西方病理学界的泰斗。 这次,记者们将柏韵莲围在正中间,十多个麦克风离她的嘴唇仅有一寸之遥,他们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刚刚龙德彰的离开,恰恰给了他们机会。 柏韵莲盯着龙德彰,试着从被挤到圈外的他的眼神中得到些许暗示,但龙德彰却是一脸无计可施的表情,碍于身份,他无法开口替柏韵莲说一句话,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将被等同于梁河道公众健康厅的官方说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出于同样的原因,背着手枪的魏溢林也不能强行拉开记者,否则明天一早,各大媒体定会送上一则名为《梁河道公务人员武装驱赶记者》的报道。 “在我们倒下之后。”在龙德彰接二连三的摇头之后,柏韵莲终于不得不开口道。 出乎意料地,铁桶开始出现缝隙,接着便“轰”的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赤县,”一个男记者高声喊道,“加油!” “赤县加油!” “赤县加油!”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二章 情伤离别 “亲爱的市民朋友们,根据梁河道公众健康厅最新研究表明。人群聚集地是流感传播之最理想温床,因此,为了确保广大群众之生命健康,请大家切勿聚集,尽快归家。亲爱的市民朋友们……” 尽管寒夜阴森,且细雨连绵,但医院门口仍是聚集了大量的候诊人群,他们都是登不上医院挂号平台的那“小部分人”,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个星期,但从下午开始的广播,却无情地剥夺了他们最后的希望。顶着大喇叭的面包车又一次远离阳川四院,驶向雨幕后的远方,它已经是第十二次路过这里了,但医院门口集起的人群,却仍无丝毫减少的迹象。 “现在,就差一个火星了。”医院高层住院楼,楼梯间的窗户前,龙德彰双手插在裤袋中,脚尖不停地踮起又放下。 “但愿,我们能在这之前离开。”魏溢林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广场中,少说也有上千号人,而拦着他们的防暴警察,只有不到三十人,即使加上医院的保安,总人数也不满半百。 龙德彰索性转过身,纯黑色的罗蒙西装直接靠在那常人也不会去靠的墙壁上,他面前,那队国家警察正有条不絮地从电梯撤离——他们已经完成了保护直播记者的任务。 “他们走了,这里面的人怎么办呢?”刚才,宋茉莉那可怖的形象可是深深地印在龙德彰的脑海里。 “不是第一次见了。”魏溢林没有转身,依旧看着那拥挤不堪的广场,“大家都不够人手。” “唉,但愿科学院的专家们能尽快找到治愈之法吧。”龙德彰叹了口气,作为新闻发言官的他,自然在缺乏人手的方面,比魏溢林有更深的感触。 “不过,我听刚才小姑娘的语气,情况……”龙德彰习惯性地咽下了后半句,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魏溢林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乐观吗?” “我不知道。”龙德彰没有说实话,也没有说假话,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有过多的个人看法,否则极易说漏嘴,影响部门形象事小,影响自己仕途事大。 魏溢林也有同样的顾虑,但不同的是,他没有那么多的掣肘:“我们刚从环州回来,感觉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 “说实话,她的答复不那么好。”龙德彰还在不停地踮着脚尖,头盯着地面,“悲壮有余,乐观不足。” “我们刚从环州回来。” “我知道,是那帮记者的行动太快。”龙德彰怎可能不懂魏溢林的意思。 “要怪也得怪高教授,谈什么不好?偏谈这个。”魏溢林似乎对高健谈很有意见。 “高老是环州人,虽然早搬走了,但毕竟根在那儿。”龙德彰耸了耸肩,努了努下嘴唇,也算是赞同了魏溢林的观点,“高老的言论确实不稳重了些,但还是可以理解的。” “哎,小姑娘干嘛去了?”龙德彰从领口中掏出烟盒,他的烟瘾不小,但由于这几天在医院,所以他一直强忍着,烟盒都没碰一下,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取出烟盒,抛了又抛。 “这里的一个医生,是她朋友。”魏溢林盘起双手,“呼”地吹出一口气,“前天一小伙,被确诊博阳流感,在医院外排队时,被人咬了一口。审讯时,他说他博士刚毕业,而且眼看就要结婚了,一时没忍住。” “造化弄人。”龙德彰,敏捷地抓住落下的烟盒,并将其收好,“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算了吧,那里面的人,要知道你的身份,非撕了你不可。” 龙德彰无声大笑。 隔离病区的楼下,原本是心血管科室的病房,但现在,它们都被征用了,里面住满了被咬伤的人,病房区的大门都被铁链反锁,仅有送餐时会打开,这里的医护人员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每次巡查时,都会有三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跟随,以免感染者会突然扑上来。 这个病区有大大小小五十六间病房,其中四十间是六人间,八间是单人间,八间四人间。现在已全部爆满,除此之外,走廊上也排了两行车床。“吼”、“吼”一声声来自幽冥的咆哮,充斥着整个走廊,惊得那些尚未变异的人浑身发颤、冷汗直冒、蜷缩在一团。 “求求你……杀……杀了我……”一个中年大叔使劲地那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的嘴,想叫住从床边走过的柏韵莲,他每次见过有人从床边经过,都会这么说,刚开始还有人会安慰他,但渐渐地,人们已经不想理睬他了。 四十六号病房外的车床上,拷着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的男生。这个男生戴着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右眼角下,挂着一串泪珠,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已有很些天没洗过了,他露在被褥外的左手上,缠着带血的纱布。这张车床后,一道隔离门将走廊拦腰砍断,隔离门后,便躺着被他咬伤的人。 穆慧文的防护服已经被人从领口处撕开,口罩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差不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的绷带,这些绷带上,似乎还有血迹在不断地渗出。听见有人走来,穆慧文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一条显眼的血线虫立刻印在来人的眼帘中,这是一条极为粗壮的血线虫,但它一个,被占据了宋慧文二十分之一的眼眸。 柏韵莲蹲在穆慧文床前,泪水慢慢地溢出,两人的手隔着一厚一薄两层布料轻轻地握在一起。 “三姐。” “烧……退了……吗?”或许是因为多时未曾开口,一向伶牙俐齿的穆慧文,竟便得张口结舌。 “退了,退了。” “你……来这……干……干什么?” “来看看你。”柏韵莲别过头,另一只手抽出一张卫生纸,轻轻地拭去眼里的泪水。 “我有什么……好看的?”穆慧文似是生气了,嘟起了嘴。 “别灰心,会好起来的。” 穆慧文无声地笑了笑:“不用这么安……慰我。” “还好你跳了出去。”穆慧文终于能将话说利索了,“这几天,你干嘛去了?” 柏韵莲举起手,指了指天花板:“楼上。” “你去那种地方干嘛?”穆慧文轻轻地将脑袋拧了过来,尽管这样会压到伤口。闻声,柏韵莲又扭过头去,将脸埋在臂弯之中,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穆慧文描述这件事。 “谢谢你,还能来看我。”这回轮到穆慧文扭过头去了。 “我不急。” “我急。”穆慧文提高了音调,她的声音,终于引起了旁边那些病恹恹的人的注意,她们纷纷抬起头,向穆慧文投来羡慕、嫉妒的眼色。得益于直播的效果,患者们的家属,纷纷放弃了探视的意愿。 “我现在看东西,有一半,是红色的……” 这话在柏韵莲听来,真是字字如刀,句句剖心。 “挺羡慕那些能遗体捐赠的人的。” “嗯?……”柏韵莲握着穆慧文的手,更用力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别赶我走,好吗?”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友的柏韵莲,实在不想再失去一个,毕竟,人生又能有几个真朋友呢? “读博时,导师曾说过一句话。”穆慧文轻轻地抬起手,摸了摸柏韵莲的帽子,“敬重生命,看淡死亡。” 闹心。柏韵莲紧紧地抓住胸口处的防化服,紧咬着牙关,相应地,抓住穆慧文的手,也增加了分量。 “傻丫头。”穆慧文笑着道,同时,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白色的枕套上。论心情,她比柏韵莲更加难受,因为她现在,除了失去亲朋外,她还得直面,那未知的异境——那即使是庄周,也不知是否会畏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可能再无九万里的天空,再无一望无际的北冥,再无相互攻伐的诸侯,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无意识。 “再不走,我可保不准不会咬你一口。”细长的手指在柏韵莲的脸上轻轻弹了弹。 “嘻”柏韵莲捂着嘴,露出了笑容,带泪的笑容。 “你恨他吗?”柏韵莲捂着嘴的手,忽地握紧了。 穆慧文翻了个身,同时脖颈一用力,顶起了脑袋,如此一来,她便不会压着自己脸上的伤口。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柏韵莲的拳头,拳掌相触的那一霎,那只手便慢慢地用力,一点点地撬开了柏韵莲的拳头。 “谈不上。” “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事后也懒得去想了。” “走吧,我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穆慧文轻轻地松开了撬开柏韵莲拳头的那只手,身子也慢慢地转了回去,“我感觉很冷,很饿,很想吃……” 穆慧文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字,柏韵莲知道,也亲眼见过。 “吼”、“吼”离她们五个床位的车床上,那个被捆住的感染者正在不停地低吼着,将铁链挣得“哐哐”响,而她隔壁床的那个人,早已麻木。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穆慧文深深地吸了口气,摇了摇头。与柏韵莲紧握的手,也开始挣扎。 “走了。”柏韵莲拉住了那只手的食指与中指,背过去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 “嗯。”哽咽声,慢慢地传开了,不止是她们,还有其他的人。 “保重。”穆慧文猛地一抽,挣脱了柏韵莲的手,随后身子完全地背过去,脸朝墙壁。 “我会尽快回来。”柏韵莲握着车床的栏杆,一用力站了起来,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咚”隔离门无情地关上了,穆慧文这才翻过身,艰难地支起身子,怔怔地看着厚重的隔离门。此刻,她似乎隐隐地听见了门后的低吼。 “莲莲,小心。”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三章 三战必死 出了医院后,龙德彰便与两人握手告别。今天的阳川,似乎已经成为了死城,乌灯瞎火的各式店铺、空无一人的公共交通、一望到底的娱乐广场,无不诉说着这座城市如今的落魄与曾经的辉煌。 双向六车道的主干路上,一台白色小面包车正孤零零地行驶着,车顶的那只大喇叭正不停地重复着奉劝人们尽快归家的话语。忽然,一旁的林荫之中,冲出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上坐着两个人,正是魏溢林和柏韵莲。前者正专心致志地把控着方向盘,后者一直侧着身子,落在阳川市第四医院住院部大楼上的目光,久久不曾离去,直到住院部大楼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天际线上慢慢地出现了一道栅栏,这是一个检查站,横亘在出城的道路上,距离检查站还有五十米的地方,立着一块黄色的告示牌:停车检查 。告示牌后,是一大堆迷宫般的铁马,将马路完全阻断,右侧的两条车道上,一辆六轮警用装甲车正傲视着远处驶来的小蝼蚁,它身前还停着四辆蓝白色的正闪烁着红蓝色的警车灯的轿车。 即使亮出了缉事总局的证件,两人也被盘问了十分钟,才被允许放行,看来现在的形势真的已不容乐观,那些个警员眼中,也满是焦虑。 “八年前,我也跟他们一样,守在火车站上。几十人,挡着眼前那一望不到头的人海。”过了检查站后,魏溢林忽然开口道,“当时,谁的心里都没底,生怕他们真的会冲过来。” “背着枪吗?”对于当年的故事,柏韵莲有比魏溢林深刻得多的感受。 “不,警棍。”魏溢林轻轻侧过头,用眼尾扫了眼柏韵莲,“就隔着一道铁栏杆,连风都吹得倒。” “物是人非罢了。” 魏溢林点点头,以表认同。 “跟你说件事。”魏溢林降下了车窗,左手肘枕在车门上,只用右手控制方向盘,“据我们调查,直播确实起到了一定的震慑效果,很多人醒悟了,自动脱离了拜血会。” “这不挺好的吗?”听见这话,柏韵莲松了口气,多日的辛劳,看起来是值得的。 “但却让悲观蔓延开了,承认环州陷落,并没能如上头所愿挽回公信力,反而被责骂是掩盖不住才不得不公开。”魏溢林话锋一转,又在柏韵莲心上压了块大石头,“更严重的是,有人开始宣传,官府会用这手段惩治所有不合意的人。据警察总署统计,暴力抗捕的比例比直播前增长了百分之两百。 ” “我不相信高层会没料到这后果。” “我也不信。”魏溢林耸了耸肩,按下了应急灯,拉响了警笛,亮起了红蓝色的警车灯,远处检查站口那名刚刚站定的交警,立刻将“停止”的手势换成“放行”。 “话说,天武他们这些天在干什么?” “劳工。”魏溢林笑了笑,变了道,从最左侧那条刚刚清理开来的车道上驶过检查站,当车子与那个独自守在检查站上的交警擦身而过时,魏溢林微微侧过身,朝交警敬了个礼,“你敬晚了。” “我第一次坐警车嘛。”柏韵莲撅了魏溢林一眼。 “你说什么?天武他们在干苦力?” “天武说贾先生买了一大堆油、面、米、盐,一卡车一卡车地往基地拉。这不,紧缺的人手成稀缺了。” “突然觉得,出这趟任务也挺好的。”柏韵莲脸上露出了不厚道的笑容。 “你导师那边有新消息吗?” “唉,还在烦无法解剖的事,只能研究血液。”柏韵莲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导师是谁?” “郑泌煌教授。” “听说过。”魏溢林皱了皱眉头,“说是个工作狂,七十多岁了还跟年轻人一样拼。” “可不嘛,刚阿余还跟我说,老教授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一直呆在显微镜前,比对各种已知病毒。她还让我也去劝劝他,让他注意休息。” “高教授不是说,这是个新型病毒吗?” “导师说,既然现在很多实验无法进行,那就再对对,万一成功了呢。”柏韵莲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他倔强得令人敬佩。” “我听天贾先生说,徐局长怀疑这是他国的生化攻击。尔彦调查室的人正在查。” “不好说,世界上至少有三十二万种能感染哺乳动物的病毒,其中大部分都是我们闻所未闻的。要是真有一个国家发现了这么一种致命病毒,并提前进行研发,这确实可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但如果真是生化攻击的话,我们就要以死谢罪了。”魏溢林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丝愁容,“发生了这么大件事,我们竟然一点预警都没有。” “国家警察和军事情报局也没有发出预警吗?” 魏溢林摇摇头:“没有,听贾先生说,正因如此,三个局长都被批了一顿。” “希望不要在这个时候追究。”柏韵莲也学着魏溢林刚刚的样子,将右手肘支在车门上,“话说回来,这种公然挑衅国际法的行为,应该没人敢吧?” “国家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排除一些邪恶组织会这样干。” “你是说堪扎?”柏韵莲的脑海中,堪扎那凶神恶煞的脸不请自来,吓得她为之一颤。 “一切皆有可能。”魏溢林抬起手,挠了挠脑袋,“刘秘书刚刚还问我几点能到,好安排开会时间。” “唔?真就一点休息时间也不给?” 魏溢林长叹一声:“人手不够。本来还想跟你在仁安尝尝口水鸡呢,现在好了,只能吃白面馒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柏韵莲笑得嘴都合不拢,“早知道就应该先在阳川大吃一顿。” “阳川的饭店、酒楼都关了,你去哪吃?”魏溢林甚是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有外卖啊。菜都一盒盒地放在酒楼门口呢。”柏韵莲也不甘示弱,学着魏溢林的样子回敬他道。 “你不早说。”魏溢林的神色更是鄙夷,“现在都快到绥阳了。” “哼。”柏韵莲又将头一甩,别过脸去,“睡觉。” “你想闷死我啊?还有五个小时车程呢!” “睡醒了再理你。”柏韵莲一脸得意,末了还办了个鬼脸。 今晚的天空,繁星似锦,皎洁的月光高悬在天边,柔亮的光照在凹凸不平的水洼之中,再通过反射来为来往的汽车提供那仅有的光亮。在崎岖之中前行了三个小时后,一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建筑物终于出现在魏溢林眼中,这边是基地的主楼。 “快到了。” 柏韵莲捂紧了嘴,打了个哈欠:“都快九点了。” “嗯,你要去找你的导师吗?” “要啊。”柏韵莲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右手拍了拍怀中的那只箱子,“阿余说,这东西,导师盼得脖颈都长了两寸呢。” “看来,你的‘任务’还没有开始就失败了。” “是啊。”柏韵莲故意将调子拖得老长,“我们今晚也别想睡了。” 防疫处人员的居住和生活区都位于四号楼,大楼是钢筋水泥结构,据说都是按照军用标准建筑的。地面部分是生活区,地下一层则是办公室休息室,地下二层是研究室,共分为五个大隔间,其中三个分给了由三位教授挂帅的研究团队,另两个隔间一个是会议室,另一个是储存室,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罐、箱子。下面两层,则还处于清理当中。 郑泌煌团队的办公室位于楼梯间入口右手边第二个区域,约有八十平方米,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仪器,最里面的书架上则塞满了资料,书架旁的那张桌子上,立着一架电子显微镜,书桌后的椅子上,满头白发的郑教授正举着放大镜仔细地查阅着大腿上放着的那本巨无霸。 “郑教授。”柏韵莲轻轻地叫了声,同时敲了敲没有关上的门。 但郑泌煌实在是太过投入,竟然没听见。柏韵莲又用力锤了锤薄薄的铁门:“郑教授?” “哦,莲莲,你回来啦?”郑泌煌抬起头,挥了挥手示意柏韵莲进来,同时放下了几乎黏在手上的放大镜,“血样拿回来了?” “嗯,还有各种能做的测试的登记表。” “辛苦了。”郑老那紧锁的眉头竟随之舒展,“等下面的地下室一完工,我们就可以动手实验了。” “嗯。郑教授,话说其他人去哪了?” “吃饭去了。”郑老举起手指了指天花板,“如果你没吃的话,就赶紧去吧。吃完,就抓紧时间休息会,明早再来报道吧。” “好。”没等柏韵莲应声,郑泌煌便又举起了放大镜,仔细地对照着巨无霸中的图画以及那张被放大后印在一张A4纸上的病毒。 “郑教授。”柏韵莲有些迟疑,声音也吞吞吐吐的,“您……” “怎么了?”郑泌煌抬起头,端详了柏韵莲一下,忽然,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看穿一切的笑容,这笑容温暖又慈祥,“哦,肯定是来劝我睡觉的。” “呃……您怎么……知道的?” “那帮野孩子逐个劝了我一次,就差你啦。” 柏韵莲的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像个被人揭穿了谎言的孩子似的,不好意思道:“大家这不是担心您嘛。” “我今年七十四了。”郑泌煌掐了掐手指头:“当年,我刚毕业,就跟疟疾干了一仗。八年前,又跟流感打了场。这是第三场了,古人云:三战必死。现在正是以死报国的时候,没什么好遗憾的。倒是你们年轻人,更应该保养好身子,将来,还要接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班呢。”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四章 诺亚方舟 五十平方米的会议室中,端坐着二十个人,他们面前的大方桌上,均放着一只蓝色的上面印有国徽的文件夹,文件夹旁,放着一只盛满水的大瓷茶杯。房间东侧的窗户开了三扇,因此来自深山的风能肆无忌惮地撕扯着方桌那浅黄色的绣花桌布。 “咚”基地钟塔上的那只起码有四十年历史的石英钟敲响了九点半的钟声。会议室的小门准时打开,贾先生和刘秘书一前一后地从那里面走出。 “各位久等了。”贾先生边说边坐在方桌前段的那张椅子上,面向所有人,刘秘书则坐在贾先生身后靠架子的那张椅子上。 “今天把大家叫来,一是让大家对这个基地有清晰的认识,二是要商量、决定一些大事。各位都是各处室的一把手,有什么需要的、有什么建议、有什么难处,就在这个会议上,一并提出来,大家一块想办法解决。刘秘书,开始吧。” “是。”刘秘书站了起来,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捧在手中,“首先宣读徐局长的命令。兹因厉疾猖獗,我局积极响应总政院文件之号召、秉承文件之精神,特复设赤西南专员公署,管辖郝山基地全体人员、并梁河、兰温、巴阳、剑岭、昆仑四道调查室之全员,及本部防疫处之一部。以贾主任忠全任专员公署特派专员。全权负责郝山基地及五道调查室之工作。” 两分钟的停顿后,大会进入了下一项议程。刘秘书示意大家将文件翻页,尽管这次的会议也应贾先生的要求而极力压缩议程的数量,但依旧持续了约半小时,才进入到讨论环节,紧接着讨论环节的,是发言环节,不出意料的,各个处室一把手的口径非常统一——缺人、缺经费、缺设备。 “下面进行会议第四项,请贾专员忠全作总结陈词。” “各位想必都对目前的情况有一定认识了吧?”贾忠全坐直了身子,伸出右手点了点文件夹,“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尽管我们决不相信高教授健谈的言论,但也要正视他提出来的这种可能性。” 贾忠全站了起身,转过去,伸出整个手掌,指着悬在墙壁上的两面旗帜道:“一些西方人说,我们是没有信仰的民族。他们的说法正确与否,我不评论。但关于信仰,我要在这里重复一点,在你迷惘时,信仰就是灯;在你无助时,信仰便是你坚强的臂膀。因此,我们必须团结在一个具体的存在之下,信仰它,爱护它,保护它。这个存在,就是这两面旗帜。只有它们,才能团结起我们,因此我们必须反对安那其主义者的痴语疯言。” “请讲。”贾忠全点了点头,示意举手的那人说话。 魏溢林扭头一看,是思政处的黄处长。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着鸡蛋似的光头,光头下是沟壑纵横的额头,撑着额头的,是饱经风沙的脸,大而长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度数颇高的银框眼镜。 黄处长站了起来:“专员。说实话,我们在座的,都非常赞成您的话,但难就难在,我们的部属,这几天我们做了次问卷调查。”他非常老练 地省去了后半句话,仅以轻微的皱眉来代替。 贾忠全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后他背过身去,两只手背在背后,昂着头,看着两面旗帜之间的那幅画像:“黄处长,我们无法强迫他们去爱某样东西。毕竟他们成长的年月,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特别是魏溢林,他很替老师过火的言谈担心。 “告诉他们一句话,国将不国,何以为家?”贾忠全转过身子,毕竟是多年的老情工了,掏心窝子时,竟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仿佛自己完完全全是一个旁观者。 “告诉他们,记着这句话,不要问,先去做。等他们像我们这般年纪了,再去回味,这句话究竟对不对。” “是。”黄处长应了声,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划动。 “不要将他们当部属。要将他们当孩子。”贾忠全在众人背后的过道上边走边道,“尤其是行动队和交通总队的孩子们。多跟他们谈谈心,谈顺了,人家才肯给你卖命,不是吗?” “是!”正在“胡思乱想”的魏溢林慌忙跟着应了声,“是。”当时发声的共有四个人。 “今天就到这吧,没找我单独聊过的人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贾忠全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挥了挥手。 “议程第五项:会议结束,散会。”刘秘书用例行公事的语气宣布道。 十八个人离开了房间,房间中就剩下了四个人,贾先生、刘秘书、魏溢林以及另一个生分人。 “士蒙是吧?”贾先生并没有先招呼魏溢林,而是对着那个坐在右侧第三张椅子上的中年人道,这个人尽管眼角有了纹痕,下巴留了发白的胡子,但依旧可以看出,他年轻时是个帅气的美男子。 魏溢林将脑海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哪怕一条,关于这个叫“士蒙”的人的信息。于是他只好用最老土的办法——观察,来给这个人画像。这个人身子很结实,双目炯炯有神,应该是个练家子,开会时,他坐在会议桌右侧第三位,按照“兵事尊右”的传统,可以推断出,他是个外勤,且地位比自己还高两位。 “属下柳士蒙,见过专员。” “你们俩先去外面等会,我跟士蒙单独聊聊。” “是。”刘秘书跟刚被打断思路的魏溢林一并应了声,从座位上站起来,退出门外。 “魏队长,请。”关上门后,刘秘书将手掌指向一排放在会议室门口的椅子,这些椅子明显是供等候的人休息用的。 “请。” “魏队长辛苦了,刚赶回来又要来开会。”刘秘书笑着坐在魏溢林旁边的那张椅子上。 “饭都没来得及吃。”魏溢林从口袋中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烟,“给,老前门,好容易在阳川给你找着。” “哎呀,承蒙魏队长厚爱,我这随口一说,你还真放心上了。”刘秘书拱了拱手,才笑着接过烟,放到鼻子下一吸,脸色甚是享受,“老久没闻到这熟悉的味道了。” “老师最近有什么烦心事没有?” 刘秘书微微敛起了笑容,悄悄地看了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多得去了,这个基地才交到我们手上不到一周,许多东西都不完备,都需要贾先生去统筹呢。” “哎,就连建筑图,我们都没有,更别说周边方圆十里的地形地势了。” 魏溢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但表情却很是随意,仿佛正在跟人唠家常似的。 办公室的门恰在此时打开,柳士蒙夹着文件夹自门内走出,他的脸色有点阴沉,眉头也轻轻鼓起,脚步也很是沉重。魏溢林朝刘秘书打了个眼色,走进会议室。这时,贾忠全正站在自己的椅子后,双眼紧盯着那副新定制的尚未找到悬挂地方的地图。 “老师。” “溢林,来。”贾忠全将魏溢林叫了过去,他指着地图道,“你是那些人中唯一去过环州的,你觉得这场疫情有哪些疑点?” “老师,环州疫情的失控过程实在有点蹊跷。环州的疫情是在五到八天之内突然爆发的,此前疫情的规模一直不大,跟现在的阳川、福宁、泗宁非常相似。”魏溢林摘下白色的手套,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在环州抓拍到的照片,上面的人叫堪扎。” “堪扎。”贾忠全面无表情地接过照片,看了眼,又将它还给了魏溢林,“是谁?” “猜萨的儿子。” “哦。”直到这时,贾忠全的脑海中才终于对堪扎有了点印象,“是他啊。” “老师,当年,我们没做干净。” “不必自责。”贾忠全竖起了手掌,“都说斩草除根,但这根哪能除得尽。杀了堪扎,还有其他人。” “是。” “这是一个疑点,且牵扯面太广,我会上报,还有呢?” “一伙神秘的迷彩服男子。”魏溢林补充道,“他们有枪,训练有素,而且讲着一种很奇怪的语言,不知是不是跟堪扎有关联。” “很有可能。我会提醒他们注意。”贾忠全点点头,“还有呢?” “拜血会。” 贾忠全双眼一亮,微微地转过身,平视着魏溢林道:“说下去。” “阳川的医院,早已爆棚,就连看急诊也得上网预约,阳川四院外面就围了近千人。如果这时,拜血会的人再大肆宣传,那么确有可能达到一周陷落的效果。” “确实,拜血会的教义,说到底就是四个字‘为所欲为’!”贾先生放下了伸出四只手指的右掌,“鼓励人们放纵内心中的恶,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为先。” 魏溢林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正是这个意思。 “跟你去的那个小姑娘呢?她动摇了吗?” 一道惊雷在魏溢林的头顶炸响,贾先生这突如其来的一招,令他很是想不透,老师这么问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于是他搪塞道:“她对总局是一如既往地忠诚。” “不错。”贾忠全点了点头,似乎刚才的话也只是他随口一问,“宋茉莉的妄言,我听了,要是我年轻三十岁,我也会心动。” 年轻三十岁?这不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吗? “老师,我观察了她四天,她没有一丝一毫变心的迹象。” “我说的是我,你小子。”贾忠全心中阴阴一笑:小子,露狐狸尾巴了吧? 魏溢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几天呢,总务处拟了份要采购之物什的汇总表。”贾忠全转过身,示意坐下说,“涉及柴米油盐酱醋茶,及枪、子弹、汽油、发电机、螺丝钉还有织布机等等一大堆的东西。” “这是要打持久战啊?”尽管外头的言论早已传疯了,但魏溢林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最坏打算。”贾忠全哈哈一笑,“但我看不够完备,你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魏溢林皱起眉头,眼珠子轻轻地向上移,瞄着雪白的天花板,一会,他才用不那么自信的语气道:“这终究是买,不是造,我们需要机器、工人。” 怎知,贾忠全还是摇了摇头:“要是真的全境陷落,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回到削竹为枪的年代,没了工业燃料,机器什么的就是一堆废铁。而抗体的研发,恰恰需要大量的燃料。” 魏溢林一个劲地点头,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考虑到。 “前些天,我们在军方内部的兄弟报告说,军方已经派遣舰船前往万里石塘的每一个钻井平台所在地。维龙道的油井附近,亦多见军方侦察兵的身影,军方想干什么?” “我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文官需要我们作为‘剑’以配合他们的胡萝卜来制衡军方这头巨兽。” “老师,这是不是扯得有点过了?” “什么叫过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最极端的情况,如果全国变成环州那个样,军方这头巨兽将不得不被放出笼子。一旦出笼,它定会控制它所能控制的一切,工业原料、军火这些,我们想都不要想,那时候我们就只能困死在这深山巨谷之中。这点你想过没有?” “老师,您是打算那时跟军方谈判?” 贾忠全点了点头,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我是你们的长官,就得尽我所能保证你们能活下去!” “据我估计,即使实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军方也能保有至起码五十万的地面武装力量,这足够他们控制鱼米之乡都峪道,并运用那里先进的科研机构,便利的交通条件、接受可能的援助,研发抗体。而都峪,就是那时的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圣经中人类最后的希望。但现在的局势,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五章 未雨绸缪 魏溢林端详着那副巨大的全国地图,看着上面的各种标注,矿产、森林、农田、海洋,望着那一条条如血管一般通向全身各个部位的铁路网,以及它们共同的起始点,他是第一次感觉到,这平日看起来再平淡不过的地图,竟能带给他这般的震撼,他是从未想到,赤县竟然这般的大,她的各部分之间又是这般地胶似漆,难以分割。 “确实是个好地方,往上就是营赣粮仓,但它的人口实在太多了。”魏溢林很兴奋,因为都峪,就是自己的家乡,如果它能被军方选中,那么。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家人的安危,也就有保障了,但他又担忧起来,因为都峪的人口,实在太多了,甚至乎,远超它的人口承载极限。 “但外来者跟土著之间总是有矛盾的。”贾忠全笑里藏刀道,“而且,既然名编壮士籍,既不得中顾私了。所以,还是这里好,没那么多烦心事。” 魏溢林一时语塞,贾忠全的话,令他额头浮上了一层冷汗。 “溢林,这个基地,一旦脱离了外界的支持,用不了半年,就会完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样才能让军方愿意跟我们谈判呢?” 魏溢林的眉头越邹越紧,想谈判,就得有价码,但根据老师刚才的一通分析,他们根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真的没有吗?军方难道就真的什么都具备吗? “原发病例。”贾忠全失去了耐性,手指“咚”地一声钉在地图的一个小点上,“找到它,我们就能得到许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这些资料,就是我们谈判的资本。”贾忠全指着的那个地方,正是环州。想要得到军方的眷顾,就必须知道得比军方多。 “这是第一点,第二,要研究病毒,就得需要人才,大量的人才!”贾忠全背着手走向开在会议室墙上的小门,魏溢林迟疑了下,才抬脚跟了上去。 “防疫处给我们派了三个专家,他们非常优秀。”贾忠全竖起一只大拇指,以示自己此言绝无第二意思,“但三位教授均已年迈,最年轻的那个也已是古稀之年了。他们带来的学生,就算只是放在国内,也算不上一流。我们不能这样。” 说着,两人已经穿过那条长约二十米的充斥着昏黄的灯光的走廊,来到一间单门办公室前,贾忠全从口袋中掏出古老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开门后,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魏溢林定睛一看,办公室比起四天前显得更为杂乱,小茶几上除了茶具还多了好些报纸、书籍,大书柜旁,放着一张折叠床,小沙发上正卷着军绿色的铺盖。 “来。看看这个。”贾忠全从办公桌上那堆得老高的书薄中取出一本厚厚的书,以及一个瘪瘪的档案袋。 魏溢林接过来一瞧,吓了一跳,原来那本书竟然是《高考志愿填报技巧与指南》。 “军字号的别指望了,前八的也别想了。”贾忠全也不等魏溢林反应过来,自顾自道,“其他带‘医’字的,给我逐个逐个查,对,找个防疫处的研究员跟你一块看,然后将名字列在档案袋里。明天中午前,交名单。” “中午……?” 贾忠全佯怒道:“老子都三天没合眼了,你小子还敢睡觉?”随后收起怒容,露出笑容:“要么去找名字,要么明早去环州,二选一。” “是。”魏溢林慌忙抢着应道,“属下这就去找。” “这小子。”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贾忠全笑着拍了拍双臂,伸了个不合身份的懒腰。 资料查阅室位于这栋楼的四层,是一间约五十平米大小的房间,里面配有三十台电脑,这些电脑都是主机足有膝盖高的老型号,显示屏也酷似大水牛,而且上面还落满灰尘,一看便是多时未曾使用了。 资料查阅室的窗户大都敞开着,但这依旧难以掩盖空气因多年未曾流通而造成的霉味。信息处的人一见面便一脸地抱怨,并且打趣道,这些电脑能不能开全靠“信仰”。逗得众人都发出足以震聋整层楼的人的笑声。 “报告打上去了。”信息处的小伙道,他戴着一副厚镜片的眼镜,“你们什么事啊,这么急?” “现在什么事都急,这不,专员连休息时间都给我取消了。” “哈哈哈,你们忙,我就在隔壁,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眼镜小伙关掉了测试时打开的页面,让出了位置。 “好,麻烦你了。” “哎,老魏,你这可不厚道啊,我这搬了一天,刚躺下,你就揪我起来!”秦天武揉着“挣扎”时弄疼的胳膊。 “我这连续一天一夜没睡觉了,你起码今早还睡了会。”魏溢林将秦天武“摁”在机位上,“来,今儿个满足你上大学的愿望。” “去去去去。”秦天武钳开了魏溢林的手,但眼珠子却发出惊奇的光,“《高考志愿填报指南》?你小子拿这本书干嘛?” “来,我先跟你讲讲规则。”魏溢林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秦天武身边,“贾先生想多找几个医学专家,协助抗体研发,他让我们现在这上面找几个教授,一旦疫情有失控的征兆时,便将他们接过来。” “这不应该叫防疫处的人找吗?他们更熟悉这方面。” 魏溢林戳了戳秦天武的脑袋:“什么脑子?要是贾先生要我们找个可以代替我们的人回来,你会用全力吗?” “也是。” 一时间,偌大的阅览室中便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两人的效率很是惊人,不一会便将一间大学医学院的所有教授、教师的档案点开了,电脑屏幕上,一时间挤满了页面。 “老魏,这些个专家但看简历,可都是栋梁之才啊。”秦天武的眉头皱得非常紧,“总不成每个都请吧?” “我跟你说啊,老秦。”魏溢林接过鼠标,打开第一个页面,“简历都是光鲜亮丽的,不可信。所谓的实验项目,很一部分,只要钱够、设备够,其他人也不见得做不出来。” “你这么一说,我更没头绪了。” “看一个人,就是看出生、学历、经历、关系。”魏溢林将页面往下拉,拉到人物简介那里,“看,得了那么多的荣誉,这种人的关系不简单,弄不好得吃瘪。再看看这个,年纪也差不多了,要来没用。而且啊,荣誉多的人,看上的人也多,我们也开不起高价。” “老魏,这选专家怎么也这么多学问啊?” 魏溢林挠了挠寸头:“也多亏老师指点,不然我也就专挑名头大的去了。” “那我们究竟该怎么挑啊?” “挑些名头低点的,你看这些人的毕业院校,大都差不多,不就是出生晚了几年嘛。”魏溢林打开了排在第六的那个页面,上面的人是一名副教授,“这个,瞧,当了五年副教授。还有这个,四十了,还是讲师,这些人到现在都没有机会独自领导一项课题,接到我们的邀请应该会很高兴的。” “老魏,你觉得这情况,真的会失控吗?” “不知道。”魏溢林摇摇头,右手手肘枕在桌子上,“贾先生的意思,即使情况变得严峻,我们也可以倚靠自己的力量存活。” “老魏,听这意思,上峰那时就不管我们了?” 魏溢林狐疑地瞄了眼阅览室四面的窗户,再三确认没有人在偷听后,才低下头道:“一旦交通网瘫痪,他们就是想管我们,也没办法。” “也是,最近的铁路远在仁安,何况铁路线那时一定崩溃了。” “所以,只能依赖空运。” “军方?” 魏溢林点点头:“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军方证明,真到了那时候,我们也是有用之人。” “我倒希望,现在的这活,都是白干的。” “谁不是呢。”魏溢林抬起头,看了眼阅览室的后墙,那里悬着一副赤县地图,“我的家,就在都峪。” “我的家在豫源。”秦天武叹了口气,在表格上写上一个名字,“如果守不住,青霞都不知会怎么样。” 秦天武这一提青霞,便勾起了魏溢林心中的那件他放不下的事:“她不怪你吧?”至今,魏溢林还记得,自己从电话中通知秦天武,他们要调走时,电话那头的反应,有多么大。那时,秦天武应该正在一间饭店里,双方的家属正在洽谈婚事,那纸调令,就如同一枚深水炸弹,令两家人同时炸了锅。他们炸锅的对象,非常统一——秦天武。 一时之间,秦天武成了众矢之的,当时,魏溢林还天真地要让秦天武开免提,让他跟双方家长解释,但秦天武没有同意。事情后来的发展,证明秦天武的判断是对的——他被女家“赏”了一脸唾沫,又被父母揍得鼻青眼肿,是夹着尾巴逃到机场的。 “哎,怎么会呢?人家可懂了,跟我说什么‘匈……匈奴灭,何处为家’?” “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魏溢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难得啊,这么体谅你。” “青霞是个好姑娘。当时,要不是她拼命护着我。我能让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秦天武不无感慨道,“如果环州守不住,我就立刻回去,帮她挡下所有感染者。” 魏溢林空出左手,轻轻地拍了拍秦天武的肩胛:“放心吧,只是未雨绸缪,这雨真不一定会下。”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六章 冤家路窄 山区的空气远比城市的清鲜,新鲜的等离子顺着呼吸道进入人的身体,舒缓人的神经,同时也让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薄纱笼罩在群峰之上,遮住了那本应和暖的朝阳,挽留住了昨夜的寒气。也是,凡事有利有弊,既然选择了山区的清鲜,就得忍受山区的寒意。 “嗡嗡嗡嗡” 离二号楼不远的停机坪一大早便开始了运作,四个巨大的螺旋桨掀起粗野的气流,扯得站在二号楼下的人都睁不开眼,无奈之下,大家只好躲到大楼背面,这才得意避开巨风以及噪音的骚扰。 魏溢林踮起脚尖,从“放风”的人群中向从另一边走来的柏韵莲招了招手:“这边。”后者见状,加快了脚步迎了上去,接着从怀中掏出两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给。” “谢谢啦。”魏溢林不停地将馒头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这么热,你都受得了?” “我怕冷。”柏韵莲白了他一眼,“又一晚没睡?眼圈连熊猫都自愧弗如了。” “有那么夸张吗?” 说完,两人都看了对方一眼,不知是谁先“噗嗤”了声,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柏韵莲皱着眉头道:“实验室还没有弄好,郑老教授就让我们一遍遍地比对病毒。” 实验室还没有弄好,这就意味着距离研究的开始,还有好一段时间。如此一看,贾忠全的抉择确实不是杞人忧天。 “你知道那个什么原发……唔,原发病例是什么吗?” 柏韵莲“唔”了声,用略微惊诧的眼神看了眼魏溢林,片刻才道:“通常是指第一个患有某种传染病,并开始扩散传播病毒的人。不过有时,首个病毒携带者人不一定会发病。因此还有“一号病人”的说法,标记的是第一个出现症状的病人。” “那找到他有什么意义吗?” “大得去了。”柏韵莲边跺脚边道,“通过对他的调查,有助于锁定传染源、传播方式,与动物是如何接触的?这对抑制或治愈性药物的研发都有很大帮助。就拿环州厉疾举例,找到原发病例,再调查他的生活轨迹,就可以大概知道,这病毒是从何而来,又是怎么进入人身上的了。” “怎么了,忽然打听这个?” “昨晚会议上说,要再派人去环州查‘原发病例’,我就顺口问问。” “还要去啊?” 看着欲哭无泪的柏韵莲,魏溢林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又不是让我们去。” “但防疫处在这里没多少外勤了。”柏韵莲昂着头看着被薄纱遮盖的天空,眼神很是迷离。 “没那么急,我让乔武查了排班表,我们还能休息一个星期。” “哎,对了,你们宿舍那边吵吗?” 魏溢林苦笑一声:“我还不知道睡哪呢,贾老头就是个‘剥削’的主。” “你那里很吵吗?” “楼下一直在开电钻,那停机坪一晚上没停过。” “要不,我等会给你买个耳塞?” “这里有得卖?” “去镇子瞧瞧。” “你可以出去?” 魏溢林点点头,神秘一笑道:“公办,不过挤出一点时间还是可以的。” “那,谢谢你啦。”柏韵莲说着,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十分钟就这样在闲谈中溜走了,“我得赶回去了,拜拜。” “拜拜。” 贾忠全当年若不是入错了行的话,绝对是个家财万贯、臭名昭著、员工恨不得生啖其肉,但又期望他能长命百年的企业家。魏溢林刚将辛苦了一宿加一上午才准备好的表格递给他,他一把接过,看也来不及看,便递给魏溢林一本小本子,外加一个稍微有点厚度的信封。 “带上几个能干点的弟兄,将这方圆三十里摸一遍。四天够了吧?” 魏溢林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怔在那里,竟然忘了回应。 贾忠全似乎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放下笔,将那已将桌子彻底埋没的文件扫开,露出暗红色,沟壑纵横的桌面:“很有年岁对吧?” “这个基地,比你大,跟我同龄。”贾忠全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什么都要修,什么都要重新来一遍。我一天三大会,上面的,两小会,对下面。末了,还有这么大堆文件等着我。” 魏溢林没有任何表示,脸上依旧是沉沉的倦意,这倦意是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收也来不及的那种。 “溢林,官大,不只意味着权力大,还有责任。”贾忠全随手从办公室左侧抽出一份尚未批示的文件,“每一份都很繁琐,钦原调查室请求拨款四百万,以作调查拜血会与境外反赤组织联系之经费。重要吧?再看这个,梁河调查室请求拨款两百二十万,以购买疫情防护装备。你觉得哪一份重要?” “都重要。” “这不就对了嘛,但问题是,向你要钱的,除了梁河、钦原外,还有剑岭、营赣、都峪、郝山基地,哪个不是十万火急?但钱就那么多,怎么给?” “先调查,再判断。” 贾忠全在心中舒了口气,两只手弯在胸前,形成牛角状:“这不就对了嘛,士蒙今早去了环州,小刘替我去了钦原,黄处长在实验室凿木头,大家都有事做,所以你得替我将这附近考察一次。这个基地不安全,它得有棱角,互相呼应,知道吧?你总不希望哪天一觉醒来,感染者扑你脖颈上了吧?” “好好好。”拗不过老师,魏溢林只好答应,尽管还是一脸的不愿意。 听着走廊中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贾忠全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啊,真不如我们这些老家伙。” 对魏溢林来说是“苦差事”的考察,对乔武等众来说,便成了求之不得的“肥差”,尤其是一个叫苏平金的年轻人,来报道时,还带着如刑场死囚忽逢大赦时的兴奋——轻装走山路总比扛一天百来斤的麻袋轻松得多,不是吗?当然不是,如果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的话。 “水壶、干粮、望远镜、绘图铅笔、笔记本、被褥。齐了吧?”几个人边念叨着,边将这些物什一一塞进行军包。 “差不多了,出发。” 有句俗语叫:看山跑死马。离基地最近的那座峰,初看上去也就百十步的距离,高 也不过百来米,但当众人真正开始朝那座山走去后,麻烦便接踵而至,首先便是横亘在基地门口的那条河,这河约有七八米宽,近岸的地方布满了嶙峋的怪石,越往河中心走,水流越湍急,深度也越大。魏溢林打开了地图,仔细地寻觅着地图中的基地,以试图找出这条河的水深。 就在魏溢林的眉头皱得能供鸟儿筑巢的时候“泾南江”这三个字才肯进入他的眼帘,这是一条发源于高原的河流,奔腾至此已有数百千米,但这依旧不减它自高原带来的豪迈与狂野。但地图上却没有标注水深,因而众人也不敢贸贸然地渡江。 “我们主要负责基地的东部,向东一直走十五千米。”魏溢林说着顺着水流的方向瞄了眼,“沿着河往下走,找到渡口再渡河。” 河边的路不宽,只有两车道,而且都是泥泞的黄土路,要是站在高处俯视这条路,一定会被那星罗棋布的水坑所震撼。山区多雨,往往水坑中的水没来得及干涸,新的雨水便接踵而至,因此这些经年不涸的水坑变成了许些生物的家园。 “早知道就搞辆摩托车,在这种路上飙车的感觉一定不错。”颠簸不已的轿车中,坐在后排的苏平金道,然后缠着一旁的乔武,“老兄,你玩摩托车吗?” “你一定是那种在陡坡上玩死飞的疯子。”乔武抓紧了车顶上的握把,笑着回敬道,“我不玩摩托,我玩汽车。” “有钱啊小子。” “净听他吹,这小子连漂移都不会。”前面的魏溢林松开了握着拨杆的右手,“这小子,上次去,刚上两百就吓尿了。” “去去去,队长,咱不带这么损人的,好吧?” “兄弟,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四轮自行车适合你啊。” “头给你锤爆。” 如果有人问最能消磨时间的方法是什么?答案之一便是:行进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中,几人颠簸了近一个半小时,两侧的山崖才渐渐地拉开距离,泾南江也在此忽地变宽得宽且深,从公路往下看,已经看不见嶙峋的碎石了。而脚下的道路也在此由泥泞的黄泥路变成被一层厚厚的泥巴所保护的柏油路,道路边上还多了一道水泥护栏,护栏下是用混凝土加固的河堤,从此处起,便是牛栏川水库的储水区。牛栏川水库有近三十年历史了,隔断了泾南江上下游的交通,不过也为它下游的数个县市带来了电力与财富。同时这条水坝可以说是文明与野蛮的边界,再往后便是那些向往自然的驴友以及国家机器才会深入的地方了。 灿烂的晚霞映在深不见底的水库上,泛起绚丽的涟漪,几只叫不出名的鸟儿在空中盘旋,几尾肥美的鲜鱼不时冒头,或在水下呼出一个个气泡,这些气泡一升上水面,便形成自己的涟漪,给那绝美的水库晚景图填上了一丝灵气。几个来自平原的年轻人无不拜服在山区的美景之下。苏平金甚至觉得,如果能在这里活一辈子,也不见得有多坏。 “队长,那里好像有村子。”乔武点了点魏溢林的肩胛,指着右前方的那座山。 魏溢林放慢了车速,待汽车停稳后,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细细一看,那浓密的森林之下,似乎却有几丝炊烟,正袅袅升起。 “走,去村部看看。”魏溢林加快了车速。 水坝上有一条单车道的通道,以供车辆、行人穿过湍急的河流,现在正值枯水期,水坝两侧的河流水平面相差甚巨,约有四十米,而且地水面那侧的河流已经可以依稀看见其水底那嶙峋的石头。村子离水坝约有五千米,位于半山腰的一块平地,约有四十户人家,靠马路的是红砖屋,后面那排则是水泥砖屋,再往后便是真正的瓮牖绳枢之家了。 村子的东边,有一户拥有一个大花园的大户人家,这家人的院子旁边,是一栋两层高的屋子,屋子前立着一根三层楼高的旗杆,旗杆上的旗帜正迎着晚风飘扬。屋子的正门旁,挂着两块牌子,表明这是村里商议公事的地方,屋子的门还开着,走廊的白炽灯已经打开,屋子门口停着两辆棕绿色的越野车,越野车旁还拴着几匹棕色的骏马。 “我想起来了,等会记得问哪里有马卖。”汽车在魏溢林的控制下慢慢停了下来。 苏平金一听此言,眼睛一亮:“好啊,我好久没试过策马狂奔了,那才叫真正的风驰电挚。” “下车别乱跟人搭讪,我们问完话就走,今晚在水坝过夜。” “好。”尽管心有疑惑,但两人还是点了点头。 小楼前面,立着两块告示牌,其中一块上面写着“公告栏”,另一块上面贴着“新闻栏”,公告栏上贴着三张告示,一张是财政公示,两张是关于环州厉疾防治的,另一边的新闻栏上贴着今早的晨报,头条的三号黑铅字格外引人注目:阳川市公众健康局局长孟长君,阳川市食品药品安全监督局局长胡少兰因涉嫌酒后驾驶,于今日被捕。 一楼的过道很是狭窄,左手边尽头是卫生间,左边第二间是档案室,右边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拐角位亮着一盏白炽灯,将不大的拐角位照得通亮,楼梯是木质的,踏上去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二楼是一条六米长的走廊,开着三扇门,分别是两间办公室、一间接待室,三间房的门都关着,不过第二间房屋拉上的窗户中却露出一丝白光。 “咚咚咚”魏溢林敲响了这间办公室的门,乔武站在他后面,苏平金则站在最后。然而就在敲门的那一霎,魏溢林的右眼眉毛却忽地一跳,他的心脏也随之“咯噔”一下。 “进。”未等魏溢林多想,门内便传来一声略微嘶哑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听起来也是有些年岁了。 魏溢林轻轻地拧开了房门,随着房门缓缓打开,办公室的全貌也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一间十平米的房间,后窗下横着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右侧放着一只大铁皮柜子,铁皮柜子前……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七章 月黑杀人 一只巨手忽地从魏溢林背后出现,掌劲如刀,狠狠地看在魏溢林的后脑壳上,魏溢林尚未来得及作出一丝反应,身子便如断线的风筝,“咚”地一声,摔倒在地。后面的乔武一惊,瞬间身子一侧,贴着内开的房门,左拳护在胸前,右手就要掏出手枪,怎知不等他的视线看见窗后之物,窗后的人便右手猛地向前一砍,左手有如一把铁钳,钳住乔武握枪的手,猛地向上一拉,接着左膝盖向着乔武的柔软的腹部猛地一顶。 “唔”乔武的脸色立刻由黄便青,几滴唾沫不自觉地从他嘴中涌出,同时握住枪的手也因为剧痛而松开,但这还不算完,那人又趁着乔武的身躯因惯性而前倾的瞬间,一掌砍晕了乔武。如果魏溢林没有那么快就被击晕的话,他一定会异常吃惊,因为攻击他们的,不是他人,正是堪扎。 堪扎这一套的攻击快得令人瞠目结舌,一分钟不到,便放倒了两人,而后面的苏平金见势不妙,刚想转身逃跑,怎知他背后的那扇门已在不知不觉间打开,两支黑森森的枪管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枪口所指之处,正是苏平金的胸脯。 天空慢慢替自己蒙上了黑色的薄纱,微凉的风慢慢地从伏满灌木的山坡中升起,“呼”~“呼”地从人们的耳边掠过,不等人们回过神来,它便没入在夜色当中。魏溢林独自行走在茫茫的原野之上,四周只有一望无尽的齐膝高的野草,这些野草也随着耳边的“呼呼”声,而左歪右倒。 忽地,一个黑影从他眼前不远处掠过,魏溢林一惊,抬脚追了上去,但这个黑影很是调皮,他向前一步,那个黑影便向后两步,魏溢林觉得追击无望,刚想停下,但没想到那个黑影放慢了速度,魏溢林见状又加快了速度,但怎想脚下忽地一滑,身子下意识地一抽…… “呼”手上的束缚感狠狠地刺激了魏溢林的神经,令他登时清醒了不小,他定睛一看,周围的环境甚是漆黑,只能依稀看见几个物什的轮廓,他眨了眨眼睛,这次周围的环境总算光了些,这些光来自一根立在房间中间的柜子上,但它所提供的光尚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借着蜡烛脆弱的微光,魏溢林依稀看见乔武和苏平金背对背地被捆在一块,两人的身子各向前倾,要不是那条将他们俩捆在一起的绳子,他们俩定会因自身的重力而倒在地上。 “醒啦?”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忽地响起,魏溢林一惊,慌乱中就想扭头没想到“砰”地一声,跟另一个同样坚硬的物什撞在一块。 “抱歉。”眩晕过后,魏溢林才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 这个声音的主人原来是跟自己捆在一起的,捆扎的办法是,先将两人分别捆绑,接着再用一根粗麻绳将两人的身体紧紧地捆扎在一起,而且为了防止逃跑,袭击者脱下了所有人的鞋子。 “你们是谁?怎么也进来啦?”声音的主人听起来似是叹了口气,不知是在痛恨还是在惋惜。 “我们是市里的,来找村长,怎知,刚走进大楼就被打晕了。” “我就是。”声音的主人苦笑一声,魏溢林忽地觉得,他的声线跟那声“进”有本质的不同,那声音是嘶哑,他的声音是苍老之间夹杂一丝雄浑。 魏溢林一听,心脏登时“咯噔”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反正也要死了,说了也好,省得憋着。”老人喃喃道,过了会才道,“绑我的人,是我堂弟。二十年前,道里决定要建牛栏川水库,水库的储水区恰好将原来的村子淹了,本来说好了,县里给地,建安置区,没想到水库建好了,领导换了,开发商却跑了。我们无奈,只好在这安家。” 老人说着,声音竟然哽咽起来:“地没了,村民们只好另想办法,有人就走上了冰,我堂弟就是他们的头,闹翻了,现在又听闻什么环州厉疾厉害……” “嘿嘿!干嘛呢?”一束亮光忽地打在魏溢林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这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很是年轻,估计也就二十岁上下。 “安子,你们现在正在将自己逼上绝路,知道吗?”老人似乎与唤作安子的年轻人很熟,仅听声音便认出来人。 “叔,您当年才是将我们逼上绝路了呢。”安子一副玩世不恭的语气,“现在,你还有脸说我们?” “安子,你知道你四哥是在跟谁打交道吗?” 安子甚至轻蔑,“切”了声,继续用玩世不恭的语气道:“知道,但我更知道,跟四哥混,有钱花、有冰溜、有妹儿玩。” “兄弟,这些都是犯法的。”魏溢林帮了句嘴。 安子蹲下来,那只手电筒拿得更近了,刺眼的光芒照得魏溢林眼前红彤彤一片的。 “啪”安子的劲头非常大,打得魏溢林的左脸火辣辣的,像极了一只熟透的大红苹果。 “法?老子的巴掌就是法。”安子的飞沫溅到了魏溢林脸上。 “安子,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非法拘禁。”老人的声音沉了很多,似是一头发怒的雄狮,在做攻击前的最后警告。 “叔,你当初跟县里的人狼狈为奸的时候,想过今天吗?”安子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蹲了下来,手电筒的光同样照得老人睁不开眼,“全村人都反对,硬给你说成全票通过,你有想过我们这些人吗?” “胡扯!当年的投票,完全公开透明!” “好,那你说说,为什么今天全村人都反对你?”安子用平淡得出奇的语气道,随后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胛,“算你走大运了,还有几个人陪着上路。” 门被人“咚”地一声关上了,房间中又恢复了宁静。 “这是哪?”门刚关,魏溢林便抓紧时间问道。 “我家地下室。”老人叹了口气,“没想到,最后一晚竟在这过。” “你堂弟跟谁打交道?” 老人长叹了声,半响才道:“这里没地,大家出去找工作,我堂弟去了金三角,过了三五年吧,就穿金戴银地回来了。有次,他喝醉了酒,称跟一个叫朗明的人走冰。” “朗明是谁?” “就一个壮汉,眉毛很浓,听说什么拳……对泰拳打得很好。” 泰拳?大眉毛?莫非他是堪扎?魏溢林心中暗自吃惊,这里离边境线不远,如果真是堪扎,那有没有可能是他要控制这个村子呢? “你是一村之长,他们杀了你,不怕吗?” “哎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空管这个?” 魏溢林的眉头越邹越紧:要真是堪扎,那么他控制这个村子要来干什么呢?会不会是环州?环州?难道堪扎也在研究环州的厉疾?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也在研究环州的厉疾? “他们约有多少人?” 老人“嘿”地笑了声:“没用的,村里人都帮他们,你怎么逃得出去?” “他们打算几时行刑?”老人的话,魏溢林似乎没听见,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道。 “明儿个一早,后山林子里解决。” 魏溢林一听,原本已经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忽地来了精神:“这不舍近求远吗?” “唉,我在这村里,多多少少还有威望,但也仅此而已了。” “后山是什么个情况?” “年轻人,你不会还想着逃吧?”老人似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又似是在嘲笑魏溢林的狂妄。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溢林吹了口气,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柏韵莲娇小的身影:我必须得活着!或许是天意,乔武和苏平金这两只睡得跟猪一样的家伙此刻终于醒了过来,两人也在魏溢林的示意下留心听着老人对地形的描述。 三更刚过,铁门便传来转动的声音,两束刺眼的光毫不留情地打在魏溢林及乔武的脸上,两人的眼睛瞬间被白芒覆盖,接着是一阵碎碎的脚步声,听起来似有四五个人。 “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这声音,跟在办公室听见的非常相似,应该是同一个人。 “嗯?你说什么?” “哦,懂了,你是想让我靠近点,好咬我耳朵,报个仇?想都别想!” “你们俩,带去后山,毙了。” “是。” “是。”这个声音听起来,是安子。 四个人立刻被提了起来,排成一列,安子带头,第二个是魏溢林,第三个是乔武,接着是苏平金,跟在他们三后面,另一个人则押着队尾。他们四人被一条粗麻绳拴在一块,这也防止了他们中有人逃跑。借着天边那朦胧的月色,魏溢林上下打量了安子一番,他一头红橙色的杀马特,打着耳钉,穿着一条布满洞洞的牛仔裤,踢着粉红色的鞋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右肩上背着一把折叠托突击步枪。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脚下的路越发崎岖,海拔也逐渐升高,两旁的灌木也渐渐浓密,越远前走,人的痕迹便越少,自然的痕迹便多。安子的手电筒不时往两旁照,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啊~”走在最后的老者不知是心慌意乱还是怎的,被路边的石头绊倒在地,这一下可不得了,另外三个跟他拴在一起的人也被他拉倒在地,一时间惊叫声在幽谷中回荡不止。魏溢林是被人扯着往后倒下的,不偏不离全压在乔武身上,乔武则大半个身子压在苏平金身上,苏平金则一脊背压在老人双腿上。 “利索点,走!” “安子,年纪大了……”老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挥了挥被捆住的双手,“歇……歇会。” “不想走了是吧?那就这儿吧。”安子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他拉枪栓的样子倒甚是熟练。 “哎哎哎,兄弟。这里离村子不远,枪一响,人准能听见。”魏溢林连忙阻止道,同时双手撑着地,蹲了起来。 “听见了又咋的?” “兄弟,你四哥要真不怕人听见枪响,他会让你押我们这么走吗?你要是逆了他意,恐怕也不太好吧?” 安子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闭嘴!这里我说了算,走,快点!”后面跟着的那个人也开始吆喝,并且一把抱住那个老人将他抱了起来。众人又沿着山路往上爬了好一会,左侧的山慢慢地低了下去,右侧的山慢慢地升了起来,成了山峰左边则成了山沟。山沟中似乎还有细细的流水声。 “就这儿吧。”安子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额角的汗珠,“跪下。”说着就将子弹推上枪膛,对准了魏溢林的背心。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八章 两世为人 就在安子准备开枪之时,老人忽地夸张地深吸了几口气,将安子的注意力给引了过去:“安子,算我求你,给我解开。我不想跟人拴一块死。” “行。”安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解开。” “好。” 魏溢林扭过头,朝乔武使了个眼色,乔武微微颔首,又朝苏平金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默数三秒,随后竟然上半身往前一倒,在身子倒下的那一瞬,猛地拉起被捆住的双手试着护着头部,三个人就这样“咕噜噜”地往山崖下滚。 安子惊慌地叫着,举起步枪就往下面扫,子弹不时在三人身边炸起好些泥尘,片刻后,另一人也加入了扫射的行列,同时一个黑影伏倒在地上,黑影的头部和颈部悬在半空中,瞪得老大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下面的山谷。 蔚蓝的天空下,矗立着五千刃的雪峰,雪岩上,一只单翼单目的鸟儿正立在群峰之巅,俯视着脚下的大地,这白皑皑的大地一望不到尽头,那不知来自何方的狂风从背后吹拂着这只鸟儿,仿佛在跟它说:飞起来吧,快飞起来吧。但鸟儿明白,它现在还不能飞,它在等,等它的伴侣。等它克服上山路上的千难万重,一如自己当年所经历的那样。 终于当朝阳不知第多少次升起时,伴侣爬了上来,见到对方的那一刻,双方无不露出灿烂的笑容,两只鸟儿比在一块,迎着那迎面而来的狂风,同时张开了巨大的翅膀,两团狂风从它们翼下升起,托着它们飞向九万里的高空,举着它们奔向灿烂的朝阳,这一刻它们便是自己的凤凰。 它们飞过巍峨的山脉、划过奔腾的长河,俯视着时而银装素裹,时而琼林玉树的大地,心中是那样的欢乐,幸福从它们的眼角溢出,如甘雨般洒在地上,给大地添上了更浓重额色彩。 “咻”一支金色的长箭忽地从大地的一角蹦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中了左侧的比翼鸟,那只鸟儿一声没吭便一头栽了下去,另一只鸟儿登时发出痛彻肺腑的哀鸣,在徒劳地挥动了几下单翅后,也跟着坠入了那万丈深渊之中。 “啊~”柏韵莲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来,四下一看,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宿舍里,其他人也睡得正香甜。“呼”她吁了口气,倒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脑袋,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如烟花般扩散开去:这是个怎么样的梦呢?又是什么意思?会变成现实吗? 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柏韵莲索性起身,披上大衣,蹑手蹑脚地走出宿舍,顺着走廊走到卫生间的窗户旁,这里的窗户开得老大,从山巅倾泻而下的风,咆哮着,撕扯着柏韵莲的外套、头发乃至双臂,大有不将她撕成碎片誓不罢休之势。今夜的月色甚是姣好,远看就如一只玉佩,白莹莹的,美极了,估计广寒宫中的嫦娥,也是这般样貌。 同一束夜光下,魏溢林睁开了眼睛,皎白的光透过丛丛植被,斑斑点点地照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却又是那般醉人,令人一时间竟无动弹的冲动。过了约五分钟,魏溢林才鼓起了劲头,撑起了身子,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锋利的石块,带刺的树枝勾得破烂不堪,没有任何遮挡的双脚也被画上了十数道还渗着血的伤口,好些豆大的蚊子正贪婪地吮吸着新鲜的血液。他左手边约五米处,伏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背脊上湿了一大片,湿润的中间有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窟窿,窟窿中仍在不停地溢出温热的液体。 魏溢林连忙手脚并用爬到那人面前,费劲地将他翻了过来,捧起他的脸仔细一瞧,是苏平金,他的脸还是热的,但已没有了脉搏和鼻息,视线再往下,魏溢林便彻底死了心,苏平金的胸口有一个碗大的洞,里面的器官已经被炸成了碎片,组织残骸正浸泡在溢出的血液之中。平金的表情很安详,看来是在翻滚下山崖时便被击中,当场毙命,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疼痛。 魏溢林开始羡慕苏平金了,因为自己的左腹忽地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恨不得找口铁钉来盯紧自己的嘴,以免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待神经慢慢适应痛苦后,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自己的左小腹处竟被打了个对穿,两端的口子都如拇指般粗细,从那里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他衣服的下摆,将他的衣服弄得湿漉漉的,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周围的环境。这不是件好事——血会激起肉食性猛兽的欲望。 山崖下,有好些从上面滚落的石头,有的呈球形,有的是放行,有的则是不规则的形状,魏溢林找到了一块菱角分明的石头,双手一举一套,双手分别放在那凸出的菱角的两侧,然后一点点地磨着那粗实的麻绳,这注定是个艰苦的过程,因为如用力不足,则会徒劳无功,用力过猛双手便会猛地从菱角上滑落。 “嘶嘶”魏溢林被这突如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一股凉飕飕的感觉自后背一直延伸到头壳,他觉得自己的上下牙已经开始打架——这是过山峰的声音!魏溢林强忍着心中的不安悄悄地转过身,不转不知道,一转吓一跳,原来离自己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一条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影中的过山峰已经立起了上半身,脖颈长得老大,猩红色的信子一伸一缩,那双浑圆的眼珠里,尽是对被入侵的愤怒! 该死!魏溢林有种想要问候安子十八代祖宗的冲动,平心而论,他并不真怕过山峰,在金三角的时候,他就和队友干掉过一条,但那时,他的手没被捆上,鞋子也没被脱掉! 但辱骂归辱骂,当务之急还是保住狗命!命都没了,谈其它的又有什么用呢?魏溢林尽量压住心头的一切情绪,收拢起目光,借着寒气将它们凝结为冰冷的剑,直指过山峰,随后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着它,再一点点地,慢慢地站起身。 遇到过山峰时,最好的办法是缓缓后退,并由低至高地发出吆喝声,这样便有很大几率下走它,但魏溢林现在却不能叫,因为他不确定安子等人有没有下来找他们,也不确认自己现在是否已经远离了村子,别到时候将过山峰吓走了,将安子招来了,到时候就不是品“琼浆”了,是尝“佳肴”了——不禁是管够,说不定还能享受“双倍快乐”。 然而,魏溢林的逐渐后退却没能让过山峰平息领地被侵占的怒火,它吐信子的频率越来越快,而且扭动着身子缓缓跟了上来,这个过程中,它的脖颈一直长得老大,宛如蝙蝠的双翼。随着过山峰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出,魏溢林得以看见它的真容,它体长约三米,身体呈现棕黑色的身体上不时点缀着一个白色的斑点。 过山峰即是鼎鼎大名的眼镜王蛇,它们的攻击并非一击脱离式,而是更为恐怖的连击,即是说即使侥幸躲过了它比猎豹的速度还要迅猛的惊雷第一击,你还得应付它速度不亚于前者的第二下、第三下,而过山峰的每次攻击,都会注入200至500毫克含有心脏毒素的神经毒素,但如果它发出的是全力一击,毒液的注入量将会达到七毫升,如此巨量的毒素,足以令一头成年亚洲象命丧黄泉,更别论体型瘦小的人了。 死神朝着魏溢林张开了双翅,似乎带走他仅是时间的问题。 “不,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不能死在这!”魏溢林低声喃喃着,一边加快了后退的脚步。过山峰也旋即加快了追击的速度,魏溢林的心脏开始“砰砰”地跳着,终于他耐不住性子了,转过身撒腿就沿着“Z”形跑了起来,这是迅速脱离毒蛇的最好办法,因为蛇类的转身比较困难。但这也会带来一个严重的问题——毒蛇会很可能会因此认定你是可口的猎物,而非陌生的、实力不明的入侵者。 大约跑了二十余米,魏溢林停了下来,因为他双手被捆住,不仅难以提速,而且甚难保持平衡,还容易摔倒。身后的毒蛇竟也慢了下来,并且再次抬起了身子,这次它立起的部分足有五十厘米高,猩红的信子如蜻蜓点水般抖动着,脖颈几乎要张破,这是它发起攻击前的最后警告。 魏溢林轻轻地蹲了下来,双手捧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心中慢慢地计算着与过山峰的距离,过山峰的身子也挺越高,已差不多要和魏溢林相当了,同时它微微后仰,以获取发动连续攻击的弹力。 魏溢林抓紧时间,猛地举起石块朝过山峰脑袋砸去,过山峰被它冷不丁地这么一砸,登时晕乎乎地瘫软在地,身子扭来扭去的。魏溢林呼了口气,站起身,慢慢地往后退去,直至一脚踏在湿润的河滩上,他才松了口气。 怎知,魏溢林双脚忽地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待眼前的花白慢慢散去后,他看见了晴朗的夜空中那漫天的星辰,以及被它们簇拥在中间的冰轮,刹那间,两世为人的感觉涌上魏溢林心头。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离开金三角的时候。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三十九章 狭路相逢 魏溢林躺在河滩上,吹着冷凉的山风,听着潺潺的水声,看着满天的星辰,他感觉自己连日来的焦躁正被慢慢地抚平,一股阔达慢慢涌上心头。天空是那样的辽阔,大地是那样的广袤,天空是那般的清幽,大地又是那样的静谧。 这天地之间、走过熊熊的烈火、走过冰凉的海水、走过渗人的恐龙、走过壮实的巨蜥,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大海成了陆地、陆地成了海洋、现在成了历史、未来成了现在。万千年后的物种,不知又会如何看待这段往事呢?它们是会惊叹一个辉煌的物种竟在无声间陨落,一如今人看待恐龙,还是无所触动,一如人类看待戈氏鸟? 当我们的祖先与古猿第一次有了分别时,你觉得古猿们会不会也认为这群家伙不可思议,是不健康的呢?宋茉莉的言论忽地出现在魏溢林的脑海中,着实吓了他一跳,或许今夜的环境太适合思考哲学了吧。 人们在看待历史人物时,往往会犯一个错误,就是拿着已知后果去指责前人,但这明显是不道德的,因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洞悉未来,即使是最熟悉历史的人,也不过是能预测到历史的大概进程而已,如果今天,真的是进化的前夜,那么这一大潮将是不可逆转的,疫苗的研发也会是徒劳无功。但,谁能确定今天便是进化的前夜呢?又该如何证明呢?或者说,这种事,除了历史,还有别的证明方法吗? 魏溢林咬着牙关,爬了起来,走了几步,跪倒在一块河边的碎石上,又开始了漫长的征程,这绳子实在是太结实了,直到东方的天边吐出了鱼肚白,绳子才出现了一个缺口,但这,已经足以令魏溢林兴奋一阵子了。 终于在魏溢林几乎瘫倒在地前,绳子断了,他双手顺着惯性猛地往外一岔,身子也旋即失去平衡,魏溢林再次肩膀着地,躺在地上,温暖的朝阳抚摸着他的脸庞,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自由的感觉,真好。 过了约五分钟,魏溢林终于缓过了劲,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先是检查了下身上的伤口,擦伤不少,但好在,都不深,他又拍了拍几个口袋安子等人搜身搜得非常彻底,除了衣物外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动之前,魏溢林先在脑海中将晕倒前的事回想了一遍,他们离开基地后是一直往东走的,在被押上路时,他留意了眼周围,发现河流在他的左后方,也就是说,他们是被押往东南方,且约莫行进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到了上面的山崖,而且他们还听见了细细地流水声。 这流水声可能来自泾南江的一条支流,也就是说,跟着这条支流往下游走,便能找到泾南江,顺着泾南江往上游走,便能回到郝山基地。 在森林中求生,有两样东西必不可少,一、指南针,二、匕首。后者是不可能找到的了,但前者是有可能的,魏溢林记得苏平金腕上的手表,还戴在他手上——他必须回到崖底,找到它。 树林中有不少枯枝,但它们大多都一折就断已经不能用了。找了好一会,魏溢林才找到一根约一米长的,顶端分叉的树枝,这树枝上还带着水分,摸了摸还比较结实。 过山峰已经不见踪影,这是个好兆头,魏溢林没遇到多少障碍,便回到了苏平金所在的地方,魏溢林跪倒在他身边,斑斓的阳光照亮了苏平金的遗体,他的脸上、手上、腿上都有不同形状的伤口,忽地,苏平金身体的黑影中,窜出几只黑影,一溜烟地跑到不远处的石头下,不见了。 “兄弟,别怪我。” 魏溢林摘下了苏平金右腕上的那只廉价电子表,塞进自己的口袋后,又伸手脱下了苏平金的两件上衣,一左一右地套在自己的脚上,并将两个袖子打结,扯紧,形成了一双简陋的“鞋”,尽管很不美观,但起码,双脚不会再添新彩了。 带指针的手表,是一件不错的辨别方向的工具,将其放在地面上后,再用时针指着太阳,随后将时针与12点之间的角分作两份,这便是南北线。而苏平金的电子手电,刚好便是有指针的,现在的时间是七点五十六分。这条河是西北流向,也就是说,顺着它走,便能回到泾南江。 在亚热带的树林里,顺着河流走永远是最省力、省时的办法。但这条路似乎也太省时了!魏溢林刚走了没多少步,前面便忽地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红色的外套,布满洞洞的牛仔裤。这可将魏溢林吓得不轻,他撒腿就往林子里跑,随后身子一缩,躲在灌木丛后。安子并没有发现他,那两个人一并从两人前面走了过了去。 “呼……”魏溢林刚刚松了口气,心脏便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惊得提到了嗓子眼上,原来这两个人只是小部队,他们身后约七八米处,又跟着四个人,这四个人装束都跟安子差不了多少,也是杀马特加红红紫紫的衣服、脸上也是玩世不恭的神色。 但这四个人身后,却跟着数个气质完全不同的人,这些人身材虽不高大,但却壮实非常,身上的腱子肉跟小山似的,身上披着迷彩服,脸上甚至也涂着墨绿色的迷彩装,他们簇拥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魏溢林很是眼熟,正是当天在西宜医院打过照面的大眉毛堪扎! 这几个人身后,还跟着六个年纪较大的,披着迷彩衣、蹬着黑布鞋的人,他们两人一组,扛着一个大大的黑木箱,箱子的开口处钉着一条厚木条,将开口封死了。除了这六个人外,其余人都提着把折叠托突击步枪。 堪扎忽然用魏溢林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停!”登时队伍停了下来。 魏溢林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在魏溢林忐忑不安的目光中,堪扎蹲了下来,似是在研究地面上的什么。魏溢林连忙极力远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原来堪扎正看着的,不是什么,正是他留下来的脚印!河边的泥土湿润且厚,每一脚下去,都会留下一道深深地印子,不被发现才怪呢。 魏溢林觉得自己的头皮都麻了,双腿也忍不住抖了起来。 “搜。”堪扎很明显对这些奇怪的脚印起了疑心,指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说了句,那几个迷彩男立刻举起枪,慢慢地往前走,这时走在前面的那几个杀马特也回来了,加入了搜寻的行列,他们足有十个人,如果魏溢林在他们面前露面,只怕会被打成筛子。 魏溢林深吸了口气,后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往丛林深处退去,这片树林离山崖不远,只有二十米,迂回之处非常少。因此魏溢林待退后了十来步后,便撒开腿就往河流下游跑, “谁?”果不其然,没等魏溢林跑两步,便有人发现了他,旋即一梭子弹便呼啸而至,魏溢林只觉得身子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不等他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身后的吆喝声便近了好几分,又一梭子弹打了过来,魏溢林旁边的那棵树登时皮开肉裂。 怎么办?照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打碎的,我该怎么办?魏溢林绞尽脑汁地想着脱身之计,一边身子一闪,隐没在一棵两人围的大树后,就在这时,他看见那条支流就在自己前面不远处,且由于这里是斜坡,支流的地势比这里低了近一米半。子弹“嗖嗖嗖”地打在大树上,大树被它们巨大的动能撕扯得左右摇晃,发出“沙沙”的痛苦呻吟。 跳就跳吧!魏溢林一咬牙,忽地从树后探出身,双手握着树枝,猛地加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支流,快到时,他还身子一躬,双脚猛地一蹬,踏起好些水花,又一轮子弹朝他射来,有的打在水面上,弹起一连串的水花。血,一点点地飘散开来,染红了好一片水域。潺潺的河水,推搡着这突然而至的重物,一点点地流向远处的泾南江。 “Boss.”几个迷彩男放下了端平的枪,对刚走到河边的堪扎点了点头,“他死了。” 堪扎眯起眼端详了一会,才挥手道:“走。” 堪扎不知道,魏溢林也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这个人不是别的,正是乔武!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乔武并没有一路滚到崖底,而是被一棵从山崖上长出的树的树枝挂着了,当他挣扎着将自己翻倒树枝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棵树的位置离地面还有近二十米,而在它的枝丫上,恰好可以看到那条支流,甚至还可以看见那条在雾气中若影若现的泾南江。这棵树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离崖顶有约十五米,正是不上也不下的位置。 乔武正在考虑该如何脱身,远处便传来了枪声。尽管乔武没有看见后来发生的枪击,但单凭枪声,以及这伙人的着装,他便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而他也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跟上去。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章 不祥之兆 一束圣洁的白光从魏溢林微张的眼帘中渗入,刺激着他多时未见光线的视网膜,随时时间的推移,这光束也越来越亮,魏溢林的眼帘也被它强行撑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输液架,输液架之上,是布满水印的天花板。 “队长,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魏溢林的耳膜,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映入他的眼帘。 “天……武?”魏溢林气若游丝地叫了声,此时一条红色的管映入他的眼帘,这是一条输液管,输液管的一端连在一只墨绿色的上面漆着红色十字的铁盒子上,铁盒子的另一端,是另一条输液管,这条输液管则连接着躺在隔壁床的人的手臂。 “这是……是……哪?” 秦天武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头:“仁安,你身上被开了两个洞,在江上漂着,算你小子命大,被一个打鱼的老人救了起来,听他说,要是再晚一点,你就被冲到泾南江去了。” “哈哈哈……”魏溢林一高兴,气就跟不上了,“咳咳咳……” “悠着点,老魏。”秦天武对着空气拍了拍,“等会好好谢谢人家,要不是人家献血,你小子早挂掉了。” 魏溢林点了点头,压低了音调:“他是谁啊?” “护士,这医院的血库,干两周了。”秦天武也压低了音调,同时伸出一只手挡着自己的嘴,“环州的厉疾,害得无偿献血都停止了。” 过了约半小时,输血完成,魏溢林再三向护士道谢,待其他人都出去后,秦天武便关紧了门,坐回椅子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其他人呢?” “平金死了,乔武不见了。”魏溢林将左臂从左手抽出,露出腕上的电子表,“这是平金的表。我们遇见了堪扎。” “堪扎?” 魏溢林点点头,将手臂缩回被子里:“他跟牛栏川水库旁的那个村子的村民相勾结,杀了村长。” 窗外,日影西斜,一天就快过去,堪扎等人沿着河流,来到了一处河漫滩,这河漫滩的尽头是十余米高的山崖,山崖下是米余高的灌木,灌木中,立着几间茅草屋,看起来,这条路线已经存在很久了。 乔武找了块凸起的石头,蹲在后面,他的双脚虽然没有魏溢林那般磨损得那么严重,但经过一天的疾行,也疼痛不已。所幸,堪扎等人也没有夜间行进的意思,简单吩咐了几句后,堪扎便入屋了,其余人也分作两部,走入另外两间屋子。那三只大木箱,则放在离乔武最近的那间屋子外。 留在外面的,一共四人,两个是穿得红红紫紫的杀马特,两个是穿着迷彩服的人,那两个杀马特分别往营地的西、东两边走去,两个穿迷彩服的则分别站在堪扎所在屋子的两端。乔武蹲下身,蹑手蹑脚地走进灌木丛,杀马特并没有走进灌木区,只是沿着边缘行进,直到河漫滩的尽头,也就是离乔武埋伏的地方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杀马特明显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装人员,他刚就位,便蹲了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甩向空中,再伸手接着,手腕一抖,一根烟的烟蒂便露了出来,他再用口叼着烟蒂,将烟抽了出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吐出,表情甚是享受。 河漫滩上有不少石头,小的约指甲大小,大的则有拳头那么大,乔武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另一只手拿起一粒指甲大小的石头,朝着杀马特轻轻一抛,石子落在杀马特脚边约一米的地方,怎知,那杀马特竟毫无反应,依旧陶醉在自己的烟雾当中。 乔武又扔了一粒石子,这次直接扔到了杀马特面前,杀马特吓了一惊,站了起来,左手拿着香烟,右手抓住枪柄,步履轻浮地朝石子扔过来的方向走去。乔武蹑手蹑脚地沿着灌木丛的间隙离开杀马特的正面,杀马特将香烟叼在嘴里,猛地一吸,再缓缓吐出一个直径五十厘米的烟圈,杀马特又吸了第二口。 好机会!乔武猛地跃起,一石头砸在杀马特的左脑上,杀马特“唔”了一声,叼着的烟,从嘴里滑落,乔武趁着这机会一把捂着了杀马特的嘴,接着又往杀马特头上砸了第二下,第三下……刚开始杀马特还在挣扎,但没两下,他的动作便慢了、软了下来,然后就没了气息。 乔武立刻脱掉了他脚上的布鞋,随后抄起杀马特的枪,呈蹲姿往营地摸去。那两个迷彩男正倚在茅草屋的两条柱子上,吹着烟,聊着天儿,好不换了,另一边的那个杀马特则干脆没了影,不知是去解手了,还是在“溜冰”。 “啊哈哈哈哈哈哈~” “来来来,干一个!”离堆着箱子的那只茅草屋还有段距离,乔武便听见屋内传来阵阵笑声,还有酒瓶相撞时发出的声音,屋内的人似是在摇色子,声音直冲云霄。 乔武悄悄地靠近了那三只箱子,三只箱子并排堆在茅草屋的东墙下。乔武轻轻地拨开连在枪上的刺刀,轻轻地撬着木箱,一下、两下、三下,刚开始他还有所顾忌,总抬起头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但后来,他发现,屋内的人声音是越来越大,简直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一只钉子松动了,月亮爬上了山头,柔和的银光洒满整个世界,这又是一个宁静而安详的夜晚。另一只钉子也松动了,终于木条被撬开了,箱子的盖子也被缓缓打开,血的味道铺面而来,乔武定睛一看,不禁吓得倒退两步,原来,箱子里竟装着一只感染者!这只感染者的嘴被一团布塞得紧紧的,双手双脚都被粗麻绳捆着。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一见到活人,它便来了精神挣扎着就要扑出来。 乔武立刻合上了箱盖,再将撬开的木条,小心翼翼地合了回去。直到此时,他才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乔武又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第二个箱子,这只箱子中,装着十来只装满暗色液体的袋,以及一大沓薄,乔武抄起一本来仔细一瞧,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但一个红底白字的“十”却仍可辨认。乔武又拾起第二本,上面亦印着一个同样的“十”。 病历!乔武大吃一惊,将这两本病历插在后腰,压在腰带下,同时拿起一个袋子仔细一瞧,这是装血浆的专用袋,里面装着的估计也是血浆。乔武定了定神,撬开了第三个箱子,这里面竟也藏着一只感染者!不过与第一个箱子中塞着的那只不同,这只的头发很长,而且胸部有明显的女性特征。 他们想干什么? “哎,安子,去,把华子换回来。” “好嘞。” 屋中传来的对话,就像催命符一般,将乔武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催得“砰砰”直跳,“嘶”,刺刀刺穿了女性感染者的喉咙,接着乔武以最快的速度,将刺刀刺向一只只血袋。 “谁……唔……” “有人!”那两个迷彩男被突然往后倒的安子吓了一大跳,用乔武看不懂的语气吼道,乔武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跃到屋后的树丛中,然后猛地蹲下,举枪“砰”、“砰”、“砰”率先冲到安子倒下位置的迷彩男的胸口立刻泛起三朵血花,他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缓缓倒了下去。 “嗖”、“嗖”子弹打在乔武身边,两棵灌木立刻被拦腰截断,乔武立刻身子往左一倒,连续打了三个滚,然后,左腿用力,猛地一转身,枪口已经指向开枪人所在的方向,“砰”第二个迷彩男倒了下去。 “冲啊!砍了这个兔崽子!”箱子旁的那间屋子里的喝酒声这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喊杀声,接着两个杀马特拉开门,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他们喝了不少的酒,路都走不直了,但却叫得十分大声,手指紧紧地扣着扳机,也不管枪械的后坐力会将子弹送到天上去。 一朵血花忽地从一个杀马特的腹部弹起,这人被子弹的惯性击得向后一倒,但嘴里的叫声却没有停下,花花绿绿的肠子,被血液簇拥着,一条条地往外流。很快,第二个愣头青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反观堪扎的人,他们就明显专业多了,出了屋门后,便迅速冲入灌木丛中,弯着腰,相互掩护着向乔武所在的方向推进,转瞬间便将乔武压得抬不起头,只好慢慢地向河漫滩的边缘退去。 迷彩男越逼越近,那些个杀马特也受到带动,纷纷舞者枪追了出来,枪弹纷纷落在乔武脚下,或者从他耳边擦过,其中一枚幸运儿,还划破了他的手臂。 “拼了!”乔武深吸一口气,抱着枪,终身一跃,坠入深可末胸的河水中。 “嘿,收拾!赶紧上路!”堪扎发出了命令,扯回了已经赶到河边,正举枪对着河水扫射的迷彩男们。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一章 输血风波 魏溢林想不到的是,给他输最后一次血的人,竟然会是柏韵莲这个家伙,别说长达半小时的输血了,就是柏韵莲进门的那一霎,魏溢林便觉得脸上热热的,本来令人舒心的灯光也成了折磨,他身子一缩,将脸埋在被子阴影之中,他不想让柏韵莲看见他现在这样子。 魏溢林的小心思,将柏韵莲逗得忍俊不禁,但笑的冲动,很快便被那暗红色的血所冲刷干净——这得伤得多严重啊? 很快,身材高大的医生关上了房门,偌大的病房中,只剩下了两个人。魏溢林依旧微缩在被子里,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此时,从柏韵莲身上抽出来的血浆,正一点点地沿着接在魏溢林左臂上的输液管往前推进,只要再有不到十秒钟,两人的血便会融合在一起,永生永世,再不分开。 “你没事吧?” 魏溢林摇摇头:“没事。”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挨了两枪,血差点被放干。 柏韵莲点点头,侧过身去,半个背脊倚在床边,过了会,她又将左脚盘起,压在床上,不依不饶道:“你也不知道小心点,是不是又遇上堪扎了?” “你怎么知道的?”魏溢林差点没有弹起来,这事他可只跟秦天武提起过啊,但秦天武向来是守口如瓶的,怎么会做出这种违反保密条例的事呢? “我猜的。因为我就知道这里有个堪扎。”柏韵莲白了魏溢林一眼,“而且,好像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将你弄成这样吧?” 魏溢林的脸,登时变成苦瓜干似的:你这是什么话嘛? “对了,那个什么病毒,有头绪没有?”魏溢林开了口,将话题一下子引得老远:决不能再让这家伙问下去了! “确实是一种首次发现的病毒。”柏韵莲轻轻地捏着医生塞给她的那只橘红色小橡胶球,输液管的颜色也随之变深,“五十摄氏度下一个半小时灭活,六十摄氏度七分钟,100摄氏度一分半钟灭活。其他的,还有待研究。” 天,聊死了。在这个专业知识如此强的问题上,魏溢林跟柏韵莲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的——行内人跟行外人聊专业,是聊不了的。 “对了,天武让我将这个交给你。”柏韵莲说着,摸了摸外套的两个口袋,并从右口袋中取出一个棕色的上面封了蜡的信封,红色的封蜡上,有一个方型印章的印子,“我没动过。” “你我还信不过吗?” 柏韵莲低下头,嘴角微微一弯。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魏溢林的眉头竟越皱越紧,手中的信纸,也被他逐渐用力地手捏得皱巴巴的,眼看着就要到抓破的边缘。柏韵莲索性头一昂,倚在厚厚的枕头上,抬头看着布满水痕的天花板,以压制自己不恰当的好奇心——她级别比魏溢林低,这封信的内容,她是没有权限看的。 信纸上的内容,正是乔武那晚的发现,很是骇人。 “咚咚咚”房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接着这扇被漆成白色的木门便被人不由分说地推开,下一刻,一个身穿藏青色中山服、头戴黑色文明帽的壮实男子已经挤进了门,接着是一个披着青灰色大衣,头戴鸭舌帽,面戴白色口罩,发丝、胡须均已斑白的人,这个人前脚刚走进房间,先进来的那个男子便一转身,右手握着门把,将门关上了。 柏韵莲着实被这场面吓了一大跳,刚想大声呼叫,但就在呼声接近嘴唇的那一霎,她又觉得似有那里不对——这两人虽然令人不安,但进来前,是敲了门的,如果真是如堪扎那般的强人,定是直冲进来,在打照面的那一刻,便举枪了,但这两人都没有,相反的,打头的那个明显经过训练的人在进门后,便退到墙边,上前的反而是那个老者。 当然,最直截了当反应出问题的,是身边的魏溢林——这家伙的身手她是知道的,这群人要真是不怀好意之徒,没等自己反应过来,他就开枪了,他到现在都没反应,就证明来者非恶。 “贾专员。”魏溢林叫了声,语气很是敬重。柏韵莲又是一惊,过了半响脑子才转过弯,连忙放下脚站起身:“贾专员。” 贾忠全点了点头,应了声,又让柏韵莲坐下,接着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魏溢林的情况,得到答复后,他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不再作声。病房中的气氛登时便得尴尬起来,贾忠全显然不是纯粹来探人的——他没这个时间,但柏韵莲的存在又令他不得不将准备好的言语暂时压下。 柏韵莲则更是战兢兢的,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失言。处境最尴尬的是魏溢林,要不是他,贾忠全跟柏韵莲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根本就不会照面,他跟贾忠全说得上话,跟柏韵莲也说得上话,但这并不等于贾忠全跟柏韵莲就说得上话。 有趣的一幕出现了,房间中的人都巴不得输血能快点结束,但柏韵莲心脏的“功率”又偏偏不是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可以调节的,于是几座冰雕就这样形成了。要是安排行程的刘秘书知道了这件事,保准也会加入冰雕的行列。 贾忠全想离开,但不行,一来,这会显得他薄情,有悖形象、二来,总不能让自己白跑一趟吧。柏韵莲也想离开,以免忍受这不应有的煎熬,但无奈输液管将他们俩拴在了一块。魏溢林更想逃,他受不了这种欲言不得的环境——跟贾忠全谈公事吧,保密条例又不允许,跟柏韵莲说私事吧,将上司晾在一边,跟别人打情骂哨?怕不是活腻了! 在极其尴尬地气氛中,输血终于完成,柏韵莲穿好衣服,跟两人道别后,便一溜烟地跑了,直到楼梯间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瞄了眼病房,房门外,跟着贾忠全的那个黑衣黑帽的男子正如松柏一般立在那里——他是跟着柏韵莲出来的。 病房中,贾忠全将椅子搬到魏溢林床头:“信看了吗?” “看了。” “如果堪扎真是这伙人的头,那你觉得他究竟想干什么?” 魏溢林双手撑着不软不硬的床垫,将自己撑了起来:“我觉得,他们想研究病毒。” “说点我不知道的。”贾忠全对魏溢林的回答非常不满——这不显而易见吗? “堪扎狼子野心,但研究这种病毒,需要实验室及专业人员的支持,堪扎拥有这两者的可能性存疑,如果取得病毒是另有人授意的话,我以为,这种病毒是人为的可能性就比较少了。” 贾忠全点点头,弯低了身子,将右手肘压在右膝盖上,因为与魏溢林的距离变近,所以他的声音也细了许些:“乔武带回来的病历表明,堪扎的人将环州市的医院搜了遍,居心叵测。先不说这个,你这趟有什么发现没有?” “牛栏川水库的蓄水区,水面之下,原本是田地,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拆掉水库,重新耕作。另外,学生以为,我们需要准备一些马匹、骡子。” 贾忠全眼珠微微一转:“理由?” “这里山势崎岖,若无助力,我们寸步难行,且一旦燃料供应中断,我们的汽车、直升机也将失去作用。” “说得对,我回去就让黄主任去办。”贾忠全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溢林,如果我们也抓一对感染者回来基地,你看有难度没有?” “这个……”魏溢林一时语塞,抓感染者的想法,他曾在柏韵莲有意无意的言辞中感受到,当时他就觉得柏韵莲定是精神错乱了,但没想到,现在竟在自己一向敬重的老师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念头…… 贾忠全当然能感受到魏溢林心中的不愿,于是他伸手摘下了文明帽,喃喃道:“防疫处的人非说患者血液能提供的信息极其有限。” “我服从您的命令。”魏溢林将皮球不露声色地踢了回去。 贾忠全抬起头,看着魏溢林的眼神,有点复杂:“我怎么教你们的?不要唯上级马首是瞻。” “但……这事,我真的不太懂。不过,堪扎可以活抓,我们也能办到。” 贾忠全身子向后一昂,靠在椅背上,忽然,他笑了,他笑自己愚蠢,竟然觉得魏溢林能帮他分担这种足以压垮每一个人的责任。 “防疫处的三个老教授都说,不解剖尸体,很多必要的实验数据便无法获得。”贾忠全“哼”了声,“二十个负责人,全投弃权票。” “老师,这孟长军和胡少兰的例子不明摆着。”既然贾忠全已经将话说破,魏溢林便再无转弯抹角的必要,也只有他,会这样对贾忠全说心里话。 “溢林,我问你,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贾忠全的弦外之音是:个人仕途与职业使命之间起冲突时,该何去何从。 “我的老师没来得及跟我讲。”不等魏溢林出言搪塞,贾忠全便戴上了帽子,“好好养伤,早点回来。”语毕,起身而去。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二章 再访环州 在医院躺了近两个星期,魏溢林才被获准出院,刘秘书亲自将他接回,并“押”往贾忠全的办公室,跟前两次相比,贾忠全的办公室更为杂乱,折叠床并没收起,上面铺着乱成一团的被褥,而原本放置被褥的地方现在则被一大沓书籍所取代。 这些五颜六色的书,都是精装的,以地缘政治、历史、哲学这三种类型为主。贾忠全读起书来贪得无厌,因此熟悉他的人,总会以各种借口给他送几本。这些书原本是放在办公室左手边的柜子上的,现在那里已经被文件所占据,这些文件原本是摆在桌子左前端的,而现在桌子的左前端又被一红二黑三部电话占据。 “溢林,康复得如何?”贾忠全也不放下手上的文件,一边看一边问。 “承蒙老师关心,全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贾忠全点点头,左手摘下老花镜,右手单手合上文件夹,并用它的尖端指了指身后那块挂在墙壁上的小黑板,这小黑板上,用四块磁铁吸着一张环州地图,“两周来,我们排查了环州的二十八间医院中的二十七间,就剩下这里了。” 魏溢林将视线投向文件夹尖端所指之处——环医一院(环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这间医院位于环州的老城区——吴口区。 “三百零一十七平方千米的面积,两百一十七万人口。”贾忠全抄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串数字,“卫星显示,这里的感染者与其他地方的不同,它们以集群行动,一群少则数百,多则过万,最大的那一群,占了一整条马路。” 魏溢林听得身上的汗毛都一条条地竖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感染者群的可怕,这排山倒海的感染者,就像掠过庄稼地的蝗虫群,所到之处,什么也不会剩下,而且最为瘆人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根本就不是这“蝗虫群”的敌手。 “记住了,外面要将它们当人,里面,就不要这么认为了。”贾忠全例行公事般说道,这几个星期,他每隔几天就要说一次这句话,只是有人能用到前半句,而有的人却再也用不上了。 魏溢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怕了?”贾忠全抬起头,双眼看着魏溢林的脸,右手抓起一支笔,在一张文件纸上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但却并没有急着交给谁,因为他看见,魏溢林眼中丝毫没了第一次进环州时的义无反顾,而多了很多顾虑与不愿。贾忠全知道,这种眼神,今后他将越来越多地遇到。 “不怕。”毫无底气的回应。 “去吧。”贾忠全将文件递给魏溢林,“他们都看着你。” 五号楼是郝山基地的计划制定中心,楼顶竖着一架架天线,三层最大的那个房间,是指挥中心,里面有一块一面墙那般大的屏幕,可以将目标地区的卫星影像投在上面,两侧的十多台电脑,可以同时胜任各部联络、目标定位、追踪等工作。二层是宿舍、一层则是会议中心以及供本次行动执行人员休息的宿舍。离它约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间面积达两百平方米的单层仓库,这个便是整个基地的军火库。 “兹因核查厉疾原发病例之需,经缉事总局本部会议通过之决议,以绝对之多数同意往环州派遣直升机及必要之调工、特情人员。故命你部立刻行动,以早日消灭厉疾,勿负国民。”魏溢林念完后,便将这张印有缉事总局、缉事总局防疫处、缉事总局赤西南专员公署印章及负责人签字的命令交给余下四人一一传阅。 “明天,我们将再一次前往环州,调查环医一院。”不等第一个接到文件的钟文峰看完,魏溢林便开口道,“晚上八点前,你们可以自由活动。” 说到这,魏溢林转过身,拍了拍放在木桌上的木箱子:“八点一到,将你们觉得重要的物什,包括你们想对家人、朋友说的所有人,放进这只箱子。然后去军火库拿长枪,” 待命令查阅完毕,魏溢林便让大家散了,众人的心情也是各不相同,秦天武是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人,神色很是平静,脸上看不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乔武在经历过于堪扎等人的枪战后,似乎对生命也有了新的认识,虽然还做不到像秦天武平静,但也比第一次去环州时要好多了。 与乔武相比,钟文峰的表现就差许多了,他跟乔武都是在环州厉疾爆发前不久才从培训班毕业的,上次去环州便是他们俩的第一次任务,但跟乔武相比,他又缺少了真正的枪弹的考验,因此他的眼神很是涣散、喉结也在不平地上下翻动,嘴唇不停地开开合合。魏溢林知道,他是在自我安慰,给自己壮胆。 “韵莲。”魏溢林叫住了最后一个从自己身边经过地人,“你觉得核查这个原发病例,还有意义吗?”魏溢林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他也没有转过身去看已经快走到门边的柏韵莲——他在逃避她的目光。 “唔……”柏韵莲一愣,一时间,她还没有搞懂魏溢林此言的意思。 “有意义吗?”魏溢林重复了一次,语气依旧阴沉。 “有。”柏韵莲点点头,她明白了魏溢林的意思,“虽不大,但有意义。” “有就好。”魏溢林终于转过身,将脸露在从窗外射入的阳光之下,他的脸是健康的古铜色。 “怎么啦?你的样子不太对劲。” “他们派了好多人去环州。”魏溢林半坐在桌子上,右手撑着桌角,“一半的人没有回来。” 士兵的最佳年龄是十八至二十二岁,因为这个年纪的人不惜命,热血往脑子一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敢给你闯一回。但特情们不同,他们大部分都毕业自高等学校,或者来自军队的劲旅,然后还要经过两到三年的学习,待出来时,很多人都已二十有五,都已经学会惜命了。 当然,这绝不是说,他们会跟上司讨价还价,而是他们会思考这个命令是否合理,要是此命令不合理,比如现在寻找原发病例对于抗病药物的研制是可有可无的,那么下达寻找原发病例命令的人,是要被追责的——因为他的草菅人命。 “他们都在等我们的药物。”这话,像是别人灌输给柏韵莲的。 “最近,我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宋茉莉的话,我被它弄得心神不宁。”魏溢林并不打算就此“放”走柏韵莲。 “哪一句?”柏韵莲的右眼微微闪过一束光,一束惊奇的光。 “当我们的祖先与古猿第一次有了分别时,你觉得古猿们会不会也认为这群家伙不可思议,是不健康的呢?”语毕,魏溢林连忙手脚并用地解释道,“我知道这话是错的,但就是不知道它错在哪。” 柏韵莲转了转狡黠的眼珠:“我问过郑教授,他说,真正的科学必然是经过无数的实验,有严谨的证明过程。而伪科学是没有经过实验、没有严谨的证明过程的,尽管它看上去跟科学一样。如果将两者都比作高台,那么真正的科学,你是可以通过它的台阶一步步地走上去,但如果是伪科学,它是没有台阶的供你攀登的,因为它的一切都来自臆想。” “明白了,谢谢。”魏溢林如释重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我先走啦。” “记得去打抗生素。” “知道啦。” 一夜无话,次日凌晨,值夜的人员便敲开了两间宿舍的门,提示他们该准备了。众人一咕噜地爬起来,整理内务、收拾行囊。有时候,有经验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比如,大家都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比如配发给他们的面罩被换成了普通的口罩,防化服的质感似乎也比上次低了个等级。 “这……”钟文峰举着蓝色的一次性口罩,欲言又止。 “证实了不会空气传播。”魏溢林帮钟文峰理顺了连体防化服,“这够用了。” 钟文峰没再说什么,套上了口罩,将耳机挂好,魏溢林则帮他将帽子戴上,再拉紧了帽子的松紧调节带,随后又帮他将护目镜压紧,并且拉死了松紧带。其实除了口罩外,他们还有一个选择——头罩,但头罩的缺点亦很明显,它留出了眼睛及嘴巴的部位,尽管,这两个部位与感染者的血液接触的可能性都很小,但常言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接着是穿戴携行具,这些平日一个人便可完成的工作,现在因为多了防化服的掣肘,需要两个人帮着做了。 柏韵莲摘掉了帮着头发的橡筋,捋顺了头发,然后才拉上了防化服,防化服刚刚拉到脖颈处,一双手边从后面抓住了防化服的双肩,柏韵莲回头一看,是魏溢林。 “谢谢。”说着,柏韵莲身子一缩,将双手伸进了防化服的袖子里。 “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嗯,不会很丑吧?” 魏溢林微微一笑,帮柏韵莲拉好了防化服:“不是光头就好。” “嘻,他们还没形式到这样。”柏韵莲莞尔一笑,戴上了口罩,并将护目镜调整到令自己最舒服的地方。 “真不要犹豫了。”帮柏韵莲戴上帽子前,魏溢林咬着柏韵莲的耳根说道,“这玩意一抓就破。” “什么?那你刚刚还跟文峰说……”柏韵莲的话被突然盖下来的防化帽给打断了。 “不知者不畏。”魏溢林叹了口气,“保护好自己。” “你这是区别对待了?”柏韵莲的语气没有责怪,反而好似有几丝不可名状的兴奋。 魏溢林帮柏韵莲扣好了携行具:“东西你自己放好,别乱了。” “突突突突突” 前一架装满箱子的直升机刚刚停止轰鸣,后一架直升机便开始了咆哮,这架直升机昨天才经过检修,是几架直升机中状态最好的。它的尾翼上涂着一串白色数字6103-81200106,除此之外,机身上就只有那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国徽不是黑色的了。 “没有人来送我们?”钟文峰瞧着停机坪上行色匆匆的各人禁不住来了句。 “同一件事,做多了就厌了。”秦天武拍了他一下,“走吧。” 五人中,秦天武、乔武、钟文峰拿的是突击步枪,柏韵莲和魏溢林携带的则是冲锋枪,五把枪下都挂着战术灯,除此之外,五人还各带了一把随身手枪、一把多用途匕首,除柏韵莲外,他们每人还背着两枚闪光爆震弹。这种投掷物据柳士蒙汇报非常有用,可以较方便地引开感染者群。 “6103-81200106呼叫塔台,请求起飞。6103-81200106呼叫塔台,请求起飞。” “塔台呼叫6103-81200106,允许起飞。塔台呼叫6103-81200106,允许起飞。” “安全带绑好了吧?”前排的飞行员回过头,问坐在地上的几人道,这架直升飞机乘员舱中的座椅全被拆掉了,因为这可以装下更多的货物、人员。 “扣好了。” “突突突突突突”引擎的轰鸣忽地变得震耳欲聋,从螺旋桨下生出的气浪撕扯着以直升机为圆心,一定半径范围内的一切,而沉甸甸的机身也在这气浪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抬起。 “睡会吧,还有一小时安静。”魏溢林说着倚在直升机的后舱壁上,其他人也纷纷找个地方倚着,乘员舱中的机枪手似乎也是出过几次任务的老手了,或许也见过多次生离死别,心也麻木了,也没有主动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魏溢林和秦天武都是说睡就能睡的人,但另外三个就没这么好运了,直升机的颠簸、螺旋桨的咆哮、对未来的担忧,无不如一条蛇,在他们的心头翻来覆去。弄得他们坐又坐不安,睡也睡不着。说起来好笑,在兵营中,睡觉也是一门学问,它还可以分为在野地中睡觉、在颠簸嘈杂的载具中睡觉、在步行军中睡觉等几个境界,几者中,以在步行军中睡觉为最高境界,在许多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许多老兵都达到了这最高境界。若以此标准,魏溢林和秦天武则是第二境界,其他三人则刚刚入门。 睡不着就要找乐子来打发时间,钟文峰的方法是跟机枪手聊天——反正后者也无聊。但聊着聊着,钟文峰便发现,这天不能聊了,因为他跟机枪手聊的话题,实在是大动摇军心了。 “有一次,我们刚将人放下去,一大群感染者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我扳机都快掰断了。”机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涣散,不知是第几次复述着这个故事,“它们太多了,太多了。” “要不是阿飞拉得快,我们也要死。” 机关枪的火力对任何单个个体而言都是恐怖的,但如果对着的是如浪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种群,那就另当别论了。 “或者我该庆幸,要是这飞机是全武装的,我会更加寝食难安。” 钟文峰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正靠在驾驶员座椅后的机枪手:“为什么?” “你们是兄弟,下面的是同胞。”机枪手瞄了钟文峰一眼,自嘲地笑了笑,“手心跟手背,打哪都疼。” “你说它们要是毒犯、是敌特、是分离什么的该多好?偏偏都不是。” 钟文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无论它们是什么,自己的心早已被剑刺得千疮百孔了。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三章 银杏中学 老城区跟城乡结合部相比,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便是没有多余的空地,是的一点也没有,因为老城区就必然是城市的中心,是城市的中心,其土地便是寸土寸金,因此,它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被遮盖的,毕竟每多一米的空余便少了好几万真金白银。 不过,这并不是说,吴口区就没有能供几人落地的空间了,其实能供五人降落的地方很多——带有停机坪的现代摩天大楼、宽敞的主干道等等,不过前者结构复杂,会对地面小组造成很多的麻烦,后者,感染者的熊抱只会令地面小组白白送命。但俗话说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魏溢林在昨晚便找好了降落点——拥有一个标准足球场的银杏中学。 银杏中学,梁河道一级中学,有近百年的历史,师资雄厚,状元辈出,因此很受重视,新电脑到了,第一时间批给它,哪怕它的电脑还是八成新的;新石材到了,第一时间批给它,哪怕有间小学校已经申请路面硬化申请了十年,凡此种种数不胜数。也因为教育局对它的厚爱,它成了环州第一间拥有十一人足球场的学校,真没想到,它的大球场竟然在这种时刻,派上了用场。 银杏中学共有六栋大楼,四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一间五层体育馆及一间饭堂。占地六万多平方米,室内空间非常之多,尤其是体育馆,当作临时落脚点是再好不过了。魏溢林选择它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它离环医一院只有两千米的距离,且离最近的感染者群又有近六千米,比备选的落脚点——云海公园要好得多。 “三分钟后降落。”机长喊道,副驾驶员也随之忙碌起来,直升机的起降可不是拉控制杆那么简单,它需要两名驾驶员的默契配合,机长负责控制飞机,副驾驶则负责各种仪表的操作、与塔台的联络、对地面的监事等。这些都是起降所必不可少的。 “左翼安全。”机枪手仔细观察了一会后报告道。 “右翼安全。”副驾驶报告道。直升机开始缓缓下降,随着高度的降低,螺旋桨带起的强劲气流拼了命地撕扯着操场边的树木、球场上的塑料草、塑料胶粒,将它们扫得老远。 “保重,兄弟们。”机组道出了自己的祝福,机枪手还朝五人竖起了大拇指。五人也向他们挥手告别。待五人退到安全区域后,直升机又缓缓升起,并朝最近的感染者群飞去,它要将它们尽可能地带远,以尽可能减少地面小组可能受到的攻击。 但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要带着感染者跑,就不能飞太高,飞太快,高了感染者听不见声音,低了,在高楼林立的城区中低速低空飞行本就危险,况且个别埋伏在高楼中的感染者还极有可能一跃而出,攻击直升机——尽管可能性不大。 “对表,7点45分。”魏溢林抬起左臂,瞄了眼戴在防化服外的手表。 “7点45分。” “7点45。” “7点45。” “7点45。” “检查通讯。”话音一落,五人便各自后退三步,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1号呼叫2号。” “2号收到,呼叫3号。” “3号收到,呼叫4号。” …… 五秒钟过去了,没有人回应,乔武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钟文峰和柏韵莲,嘴中不自觉地“流”出一句话:“怎么回事?” 柏韵莲摇了摇头,眼睛有意无意地瞄着乔武和钟文峰之间的空地,他们俩之间的空隙确实比其他人之间的要大一些。乔武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是自己的通讯器坏了,动了动喉结:“3号呼叫4号。3号呼叫……” “别叫了。”钟文峰打断道,他这话是喊出来的,因此没有在众人的耳机中响起,而是直接传入了众人的耳膜,“4号是王明君。” 寒气登时从乔武心底泛起,一点点地抽走他的体温,凝固他的血液。 “1号呼叫5号。”耳机中传来魏溢林的声音,“1号呼叫5号。” “5号收到,呼叫6号。” “6号收到,呼叫1号。” “1号收到。” 众人又围成一个圈子,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刚才的插曲,但大家都清楚,自己的心头已经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岩石。 “进体育馆,注意警戒。” 话音刚落,秦天武和钟文峰便一前一后呈“人”字型奔向体育馆,体育馆及游泳池都在操场的北侧,与操场之间,隔着一个一层高的观众台,而观众台又被两条进入体育馆的通道分为三个部分,两边是观众台,中间是主席台。同时,左边的观众台的左手边,还有一条进入篮球场的通道,这个篮球场的右手边即左侧观众台的正后方,便是体育馆。秦天武和钟文峰便是从篮球场这个入口跑向体育馆的。 其他三个人比他们要从容得多,他们采取的是快步走的行进方法,之所以不跑步行进,是因为秦天武两人就是去探路的,如果令三人也跑,那么探路的意义就没有了。 环州的天气就没有好过,一直是灰蒙蒙的,仿佛这几个月来所发生的种种,已经刺痛了羲和的神经,令它不忍再视。它的离去,带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即使是白天,建筑内的能见度也很低。这在无形中增添了恐怖与阴森。 “2号呼叫1号,体育馆一层大门被反锁,是否检查二楼?” “1号收到,撤退。” “2号收到。” 从体育馆的大门往里看,一层被分为两个部分,前面部分是廊道,廊道右侧是通向二层的楼梯,廊道尽头则是一层的剩余部分,不过它被一堵开了两扇门的围墙所阻碍,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不过要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有办法的。 在体育馆与观众台之间,有一条两米半左右的走廊,这条走廊位于体育馆二层的飘台下,终日不见阳光,也难被风雨影响,走廊靠体育馆的那一侧,放着十来套桌椅,是供人休息,这些桌椅旁的墙壁,都被开成了装着防盗网的大窗户,从窗户中便可清楚看见体育馆一层余下的部分。一层的余下部分是一个标准篮球场,球场内很是整洁,更看不见一个活物,如此看来,球场的门应该是在末日爆发前便已经关上。 “进去吗?”秦天武问,“还是去二楼看看?” 众人要找的不仅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而是一个能提供足够的储存空间,能观察四周情况,且进可攻退可守的“生”地,就这栋体育馆来看,最符合这三种条件的地方是二楼,因为二楼的飘台旁,便是观众席的顶层,必要时从这里跳窗跑也可以,且二楼的视野也远较一楼开阔。 “乔武,绕去后面看看。”魏溢林打开了战术灯,照了照体育馆另一侧的窗户,窗户外是围墙,围墙外是居民楼灰色的身躯,但围墙与体育馆墙壁之间,应该还有一点空间,因为那里有很些盆栽的身影。 乔武很快便探查明白,体育馆与学校围墙之间却有一条小石板路,石板路的左手边满是种植在花盘中的植物,顺着石板路往里走,约二十步,围栏的拐角处,似有一扇小门的身影。围墙外,是一排几乎比这所有之物都要年长的树,这些粗壮的乔木有十多米高,且其中一棵的粗枝离体育馆更是只有咫尺之遥。 “去二楼。”魏溢林作出了决定,两条逃生通道,不比一层小的空间,更好的观察视野,决定了二楼才是最好的选择。 “上锁了的。”钟文峰轻轻推了推二楼的门。二楼的结构与一楼稍有不同,它只有一扇门进入除廊道外的其它地方。 “莫非,里面有人?”乔武喃喃道,“我们能想到,别人也有可能想到。”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打在魏溢林身上,他们在等他的决定,不是开不开门,而是如果发现里面有活人,该怎么办?叫直升机飞回来接人?将他们赶走?留下人看护他们? “不可能还有活人。”魏溢林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然后静心听着里面的动静,如他所料,里面没有反应。这当然不是魏溢林有能透视的眼睛,而是因为“常理”,环州陷落至今起码有两个月了,就算里面有人,要么已经饿死,要么已经离开。而离开的人是不会再返回的了,毕竟,都有出门的勇气了,那干嘛不走远点以求生机呢?而且都两个月了,附近的食物、饮水纵使没被掠夺一空,也早变质了,留在这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门,被乔武与钟文峰合力破开,随着铁皮门的褪去,门后的世界露出的真容。白森森!堆得跟山包似的白森森!凄惨骇人,这白森森屹立在暗红色的海洋之上,宛如海中的冰山!一大堆的飞虫、蜚蠊目动物、啮齿类动物正围着森森的白山大块朵颐。靠围墙侧窗户的防盗网已经被拆开,窗户旁边,竖着一个固定羽毛球网的桩,桩上绑着一条长长的用窗帘捆成的绳索。阴阴的白山四周,还“漂浮”着许多食品包装袋、用过的卫生纸、脱下的衣服、鞋袜、丢弃的书包、文具、纸张。 “我以为,金三角已是地狱。没想到……没想到……”秦天武一个踉跄,撞在一根立柱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唔~”魏溢林一掌盖在自己嘴上,迅速跑到窗边,再轻轻扯下口罩,右手倚着墙壁,左手捂着胸口。 面对眼前的炼狱,两个老兵尚且如此反应,何况三个新兵呢?银杏中学,注定成为他们余生的梦魇,直至他们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亦或大限的到来。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四章 环州医大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里面的人要么是纯真无邪的少年,要么是师德高尚的老师,可吃人,这个黑暗的辞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忍住强烈的呕吐感,众人开始检查这座白森森的山,这些白骨的头部都还粘着皮肉,骨架的身躯部分也有或多或少的组织残留。 最多的那一具,足有半个骨架还被组织覆盖着,但这些组织均已严重腐烂,烂肉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宛如银色的浪潮。而最少的那一具,只剩下五分之一的皮肉。它白森森的手骨上,满是蛆虫的烂肉中,有一条铁链子的身影,这铁链连接着另一端的羽毛球桩。 “他们越来越老练。”秦天武轻轻弹了弹血迹斑斑的铁链,“早先的是打死再吃,而这个,是活剥。” “活剥?”仍趴在墙边的钟文峰一听,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脸正在迅速变色——由不亚于白骨的苍白变成青紫色。 “死了肉会腐烂生虫,活着,还能保鲜。” 秦天武点点头,应是认同了柏韵莲的说法。 其实这一幕,众人都不应陌生: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没错这就是这历史上重演了无数次的场景,但现在,真的到了这地步了吗? “拍下来,然后去医院。”魏溢林转过身,走出了这瘆人的炼狱。 从银杏中学到环医一院,有两条大路,不计其数的小路。但碍于吴口的感染者全是聚堆行进这一点,魏溢林放弃了便捷的大路,选择一条自银杏中学后门起,经过两个社区,穿过环州医科大学,最后到达环医一院的小路,这条路仅需横穿一条双向六车道的马路便可,其余的全都是横街窄巷。 吴口区跟环州的其他地方相比,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静,出奇的安静,除了不时响起的鸟鸣外,便再无一点声音。要不是地上不时出现的血迹及业已腐烂的尸骸,五人定会觉得,自己已在恍惚间,回到了正常的环州。 乌云越聚越多,碎碎的雨滴开始落下,打在几人肩胛上、行装上、护目镜上。为了不弄花护目镜,几人加快了脚步,以图在豆大的雨滴落下前赶到环州医大。冒雨行进了几分钟后,环州医大那醒目的校门出现在五人眼前。 大门前围着一圈雪糕筒,雪糕筒后还有一排不知从哪块工地上搬来的铁栏杆,这些东西将医大的门口封了个严严实实,铁栏杆后,停着四辆蓝白相间的警车,警车车头朝着马路,车尾对着大学的广场。 这个广场上围着三条植物带,错综复杂的植物带中间,立着扁鹊的铜像。大门的右手边室一条笔直的,两边栽满高大的玉兰树的柏油马路,马路上落满了枯枝败叶,顺着这条路往里面走,再绕过一栋五层高的教学楼,便是环医大的操场,操场上,依稀可以看见支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尽管有不少已经倒塌。 魏溢林轻轻朝后面摆了摆手,秦天武和钟文峰再次两马当先,绕过大门口的障碍,走进校园。乔武则轻轻拉了拉左手边第二辆警车的门,车门没锁,他便顺势钻了进去,打开仪表台下的储物柜,翻找起来。 “十月十七日出车的。”乔武边翻着日志,边将看到的信息念了出来,“他们征用了环州医大的操场、校舍改成应急治疗中心。” 魏溢林点点头,现在他知道为何环州医大的门口塞满了各种车辆了。但下一秒,他就不得不捏一把汗了——应急治疗中心,那里面得有多少感染者?这根本就是形成感染者集群的理想天堂。 俗语云:好的不灵丑的灵。魏溢林的担心在转瞬间成为了现实,耳机响了起来,报告的是钟文峰,但声音却细弱蚊蝇,而且还存在杂音的干扰,根本就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也不用听了,要是那个操场中真的是一片太平,那钟文峰也没必要自说自听。 “撤回来。” 其实要去环医一院并不一定要穿过操场,从大门口的学校平面图来看,前往学校西门的环医一院就有三条路,一条是穿过操场,一条是从左边的教学区过去,一条是走右手边的教职工宿舍区。根据地图的描绘,左边的道路稍微长一些,离操场也远一些。 “走,穿过教学区,再从东门出去,绕去医院。” 五人再次排好队形,秦天武和钟文峰先行探路,另三人远远地呈“品”字形吊在后面。脚下的柏油路铺满了绿、黄相间的叶子地毯,很柔软,踩在上面很舒服。“啪”不知是谁,踩断了一条藏在地毯之中的树枝,这声音甚是清脆,甚至还引起了回音。 “不好。”耳机中忽然传来钟文峰的声音,这明显是他在下意识中发出的——没有说明跟谁通话。 “1号呼叫先行小组,何事?” “2号呼叫一号。过道被占,大量感染者。重复,大量感染者!” 意思很明白了,教学区之间的道路也被改成了应急治疗中心,用以收治病患。 “穿过教学楼!”魏溢林仔细观察了地形后,作出了决定。这栋教学楼是“H”型的,而满是感染者的过道位于“H”的左侧,“H”型的中间地带,还是可以通行的。五人形色匆匆地穿过了教学楼,来到“H”型的顶端。 “吼” “吼” 感染者的吼叫不绝于耳,秦天武探头一看,吓得身子都抖了:“密密麻麻,离我们十米,有一道铁栏杆相隔。” “我看看。”魏溢林蹲下身子,探头一看,这栋教学楼外,有一个宽三米的花坛,花坛中栽满了灌木,这些灌木可以阻挡视线,花坛长约十米,尽头立着一排蓝白色的铁栏杆,栏杆上贴着很几张经过过塑的纸,纸上标着“请勿靠近”的字样。 铁栏杆后是一顶顶绿色帐篷,帐篷中铺着几张大通铺,通铺那原本雪白的床单、被褥早已变得脏乱不堪,不计其数的感染者帐篷内外驻足,偶尔发出几声低吼。这栋教学楼对面,是另一个院系的教学漏,是椭圆形结构,两栋楼之间相隔十五米,不过有六米左右,属于花坛地带,有灌木作掩护。 “说好的,没有感染者群呢?”魏溢林抬起手,刚想抹护目镜,幸好在最后一刻停止了动作,不然他的护目镜就花一片了。 “他们骗了我们。”钟文峰喃喃道,“骗了我们。” “我们分……”魏溢林生生吞下后半句,转过身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四人,再说道,“分三组过去。” “天武、文峰。你们俩先过去。”魏溢林伸出两只手指,指了指秦天武和钟文峰,随后指锋一变,指着乔武和柏韵莲,“你们俩第二批,我最后。记住,到了的人,要掩护后面的人。” “队长,如果前面的人被发现了,这你就过不来了。”秦天武不等魏溢林的话音远去便反驳道,“你不能殿后。” “天武哥说得对,你不能殿后。” 附和声出乎魏溢林所料地多,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 “好吧,你们几个,百米跑多少米?”魏溢林作出了让步,轻轻拍了拍手掌,“还记得吧?” 柏韵莲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背过了头,躲开魏溢林的目光——肉体凡胎的她,怎么能跑得过这几位神仙? 在听了几个非人类的数字后,魏溢林作出了新的安排,他自己和钟文峰第一批过去,乔武和柏韵莲第二批,秦天武殿后,这三批人中,短跑的速度由快到慢再到快,为什么这么安排呢? 因为第一批人过去后,还要快速探明那栋教学楼底层的情况,别到时候大家都过去了才发现,椭圆形教学楼的一楼冒出了数千粉丝。而且第一批人过去时,另三人可以在“H”型教学楼这一侧为他们提供掩护,第二批人过去时,秦天武还可以在“H”型教学楼下掩护他们,而不必让已经肩负起搜索任务的第一批人分心。而待速度较慢的第二批人过去后,感染者估计是会被惊动了,这时秦天武的速度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而且第三批只有他一个人,感染者的目标自然也少得多。 魏溢林对着乔武比了个“OK”,乔武则回以竖起的拇指,两人点了点头,登时两团寒风从两人脚下升起,两人犹如两道白光从“H”教学楼,射向椭圆形教学楼。 “吼”一只感染者本来侧视着这条通道的感染者叫了声,转过了头,直直地看着空荡荡的支路。它的叫声引起了其它同伴的注意,有两三只扭过了头,发出几声瘆人的怪叫,它们的叫声似是引起了牧群效应,更多的感染者开始朝这边聚集,本来静谊的校园登时变得嘈杂。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刚冲过去是冒险,现在冲过去就是歧视感染者的视力及嫌命长了。 “该死!”钟文峰锤了锤身边的石柱,“我们被分割了!” 秦天武虽然脸上很是镇静,但却硬是没有说出哪怕一个解决方法。 “试试这个。”本来一直蹲着的柏韵莲忽然站了起来,伸手指了指秦天武挂在携行具上的闪光爆震弹。昨晚她还好跟魏溢林讨论过这种新颖的玩意,医学出身的她,对于能干扰人的神经的物什都很是敏感,因此也就记住了它的作用——使人短暂丧失视觉、听觉,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秦天武顺着柏韵莲的手指一看,登时眉开眼笑,对于闪光爆震弹的用处,他自然比道听途说的柏韵莲要熟悉,只不过他们通常不带这玩意出任务,因此没在第一时间想起它。 “2号呼叫1号,五秒后打闪光爆震弹。2号呼叫1号,五秒后打闪光爆震弹。”秦天武说着,从携行具上解下这个圆柱体,“转过去,捂着耳朵!” 五秒后,闪光爆震弹的噪声响彻云霄,夺去了不计其数的感染者的听力,那在千分之一秒内炸起的强光,登时夺去了所有能看得见它的感染者的视力。那暴起的声音是“砰”还是“轰”?分不清了,也不重要了。 “过!”闪光爆震弹固然有效,但是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像一点火星,落入干燥的火绒之中一样,霎时间整个校园内,没有受到闪光爆震弹冲击的感染者都沸腾了,它们吼叫着、争先恐后地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因此而相互践踏致死的不计其数。 “跑!”耳机中,魏溢林的声音相当着急,“西门集合!跑!” 然而没等众人跑几步,魏溢林的声音又在他们耳边响起:“跑,回去,回刚才那楼。” 众人无不大吃一惊,以为魏溢林是不是疯了,但军令如山,他们纵使觉得魏溢林荒谬,但还是得照做。所幸闪光爆震弹的有效时间是半小时,因此路口的感染者尚未回过神,众人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了“H”型大楼下。 “跑。从校门……去宿舍区……”落后了三人几个身位的魏溢林喘着气道。 “吼”、“吼”感染者的声音追上了魏溢林最后的几个字符,将几人的耳膜震得快要破裂出血。 在不要命的狂奔后,五人总算抵达了大门,这时他们的队形已经打乱,钟文峰和乔武冲到了最前面,秦天武在中间,魏溢林和柏韵莲在最后。这是因为,柏韵莲跑得慢,乔武很容易便超过了她。 如果魏溢林不减速,他也是能轻而易举地超过她的,但魏溢林没这么做,反而伸出一只手,抓住柏韵莲的左臂,拉着她跑,这么一来,魏溢林的速度降了下来,而柏韵莲的速度则升了上去。 秦天武则是减了速的,原因很简单,他刚刚是亲眼看见椭圆形教学楼的另一侧,如潮水般涌来的感染者的,他要掩护后面的人! “呼~” “呼~” “天武!你没事……扔什么爆震弹!”魏溢林气都没有喘顺,便责备秦天武道。其实这也不怪秦天武,谁都没有想到感染者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它们的数量竟然多到连“令人发指”都形容不了的地步。 “是我的……主意……”柏韵莲双手撑着膝盖,边喘着粗气边道,戴着口罩跑步是真不好受,“刚才几……只感染……者看着这边,我以为……这个能……” “天武!她不懂你还不懂啊,我们差点就让感染者给埋了!”魏溢林的反应大得出奇,吓得柏韵莲下意识地往后缩,怎知也不知是她动作太急,还是被魏溢林吓得心慌意乱,竟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我也不知道,它们反应这么大……” 出乎柏韵莲所料,魏溢林竟然完全无视了她刚刚的境况,就连一个安慰的眼神也没有,这无异于一盘冷水浇在她头上,令她那原本迷迷糊糊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在几秒钟的心理斗争后,柏韵莲低下头道:“对不起……” 怎知魏溢林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毫不领情,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柏韵莲的声音,只见他转过身道:“从宿舍绕过去,乔武,探路。” “是。” 要说刚才的爆音完全没有坏处,也是不对的,因为正是这枚能瞬间发出175分贝噪音的闪光震爆弹,将整个校园内的感染者都惊动了,它们立刻从校园的四面八方涌向噪音发出的方向,也就是说,除了那两栋教学楼附近的空地外,其他地方的感染者可谓是少之又少,因此,五人没怎么费力便穿过了环州医大。 环医一院,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五章 环医一院 环医一院明显要比西宜县中医院要气派,大大小小八栋大楼呈环状矗立在近四万平方米的院区中,医院共有前后两个广场,六个大小不等的花园,但现在这些地方亦多被临时增加的帐篷、遮阳伞所占据,只是经过近两个月的风吹雨打,人为冲击,这些帐篷、遮阳伞多已破损、翻倒。 医院的大门口前亦停满了车辆,部分车辆旁,还立着一个输液用的铁架子,一辆泥头车飞过了隔离带,冲进了这群正在等待进入停车场的轿车中,它已经翻侧,满载的黄泥不知已经掩埋了多少辆轿车,几截肿胀、发黑的残肢露在泥堆外,很是吓人。 “竟然没有感染者。”乔武的声音很是惊讶,他踮起脚尖,再次看向广场,然而广场中还是不见一个活动的影子。 “估计都被引到环州医大了。”钟文峰应了句。 五人绕过广场来到门诊大楼前,尽管现在是白天,但乌云却没有施舍哪怕一点光给住院大楼,不过离门口米余,光线便消失了。其他地方虽不能用不见五指来形容,但能见度也绝不超过五米。而且隔老远便能闻到阵阵令人作呕之气。 “我们的目标跟上次有所不同。”魏溢林并没有急着命令大家进去,“我们要将医院机房中的服务器硬盘带回去。” “但我们不知道它建在哪一栋楼的中部,所以,我们要每栋门诊楼、住院楼都要搜查一次。”魏溢林拉高袖子看了眼腕表,“下午搞定我们就下午回去,明天搞定,我们就明天回去,明白吗?” “明白。”众人一并回答道。 “分组去还是一并去?”秦天武见魏溢林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开口问道。 魏溢林的视线在众人身上徘徊了好一会才道:“乔武、你跟文峰留在楼下,警戒四周。其他人跟我一栋栋地找。” “是。” 这个分组是经过思量的,住院楼内的光线比起外面只有更黑,而且根据环州四院的情况来推测,住院区中应该锁着很多感染者才是,而且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危险。 在这个时候实战经验就非常重要了,魏溢林保护自身安全问题不大,但如果要分身照顾柏韵莲,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而秦天武是从贡榜密林中杀出来的人,有他在身边帮衬着,压力也小很多。而警戒的工作,乔武跟钟文峰已经足以胜任了。 他们首先找的是住院部一号楼,这栋楼有二十层高,按照机房建在中层的标准,他们得先爬八层楼,随后再开始搜索。住院楼一层的所有入口,都围着铁栏杆,铁栏杆后才是闸门,闸门后又立着一排两米高的铁丝网,这些铁丝网均是被铁钉固定在地板上的,暗红色的血迹在微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暗色的光泽。铁丝网上原本贴着不少的告示,但它们多被血液所覆盖,难以辨认字迹。 魏溢林打开了战术灯,惨白色的光束照亮了门口到墙壁的路途,住院楼本来的装修很是温馨,从地面起至两米高的地方,贴上了仿木贴纸,再往上则是柔黄色的墙灰,但现在这些装修之上要么满是斑驳的血液,要么已布满霉点,魏溢林缓缓抬高枪口,惨白色的灯柱旋即打在水迹遍布的天花板上。 在魏溢林的手势示意下,秦天武慢慢走了进去,首层非常黑,除了窗边,以及战术灯能够照到的地方之外,其余地方均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要想不借助外力看清这些地方的东西,就必须让自己的眼睛对此有所适应,这个适应的过程也是因人而异的,秦天武就用了三分钟才适应,但柏韵莲就有点困难了,她胆小,也怕黑,迟迟不敢到这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去。 “要是真剩你一个人,你怎么办?”魏溢林关掉了战术灯,光明顿时退却,黑暗再度袭来。 “……”柏韵莲的神色登时变得复杂,但这复杂也是转瞬即逝的,待脸上恢复平静后,她点了点头,走进了黑暗,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她听懂了魏溢林的弦外之音,犯一次错不打紧,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就是问题了。 战术灯其实是一件比较鸡肋的挂件,因为它能照亮它正对的一切,但同时也会暴露持灯者的方位,这么一来,本来还有机会平等竞技的双方,便会因为战术灯的存在,而变成一方在明、一方在暗,对持灯方是非常不利的。 过了约五分钟,大家都可以仅凭目力看见漆黑区域物体的轮廓了,那是四五排供人休息的椅子,椅子正对着的地方,是办理出入院手续的窗台,现在窗台的玻璃多被污迹覆盖,已极难看清里面之物。 铁丝网蜿蜒曲折,足足转了四个圈,它的尽头是曾经的上楼通道——电梯间。而现在的上楼通道——逃生楼梯,则在右侧缴费窗台前约五米的地方,它只有一扇门,紧闭着,表明它身份的,是一块深绿色的荧光牌。 铁丝网之间躺着不少的尸身,不是被打死的,而是被咬死、践踏死的,这些尸身经过差不多两个月的自然腐化,早已与湿泥没有区别,踩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的,远未干涸的尸液随着步伐而不停地溅在三人的鞋套上、防化服裤腿上,被惊起的蝇虫不时撞在众人脸上,那薄薄的口罩虽阻挡不了浓郁的臭气,但却可以将已涌上喉咙的呕吐物阻挡在口中,让人更加难受。 数十米长的路程成了纯碎的煎熬,三人不仅要跟恶劣的环境对抗,还要跟自己的身体反应对抗,几乎每动一下,胃部便会涌出更多的固液混合物,这些混合物不用多久便能将狭窄的食道填满,众人除了锁死牙关外似乎别无应对之法。 恍惚之中,一只大手抓住了柏韵莲的脚,并用力一拉差点,柏韵莲一下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扑,她右手下意识地一抓,抓住铁丝网的格子,但口腔中的呕吐物却也冲破了牙齿的封锁“哗”地一声喷在口罩上,呕吐物非常多,一点点地溢满了口罩与面部间那狭小的缝隙,涌入了她的鼻孔,还有的从口罩的下沿溢出,落在防化服上、尸身之上。她连忙扯掉了口罩,但还是没能阻止住那近乎窒息的感觉。 跟在后面的魏溢林见状连忙上前拍了拍柏韵莲背部的胃俞穴,但没想到他的动作急了点,刺激到了自己本就极度不适的胃部,他也跟着吐了起来。前面的秦天武听见声音不对,连忙回过身,然而没走几步,口腔中也感到一阵酸意,接着呕吐物便如潮水般冲破了两道堤坝,倾泻在尸液之中。所幸,这层楼内并没有感染者,不然就凭他们三弄出来的动静,定又要引来一场血雨腥风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人恢复过来,拉着铁丝网站起身,声音孱弱道:“走……” 步履蹒跚的三人相互搀扶着,撞开了逃生楼梯的门,跟外面相比这楼梯间已经算得上,温馨、舒心了,布满霉点的墙壁上只有少量的血迹,楼梯台阶上只有一条瀑布,一具尸身倒伏在楼梯的转角位,快要爆开的眼珠子悬在眼窝外,就像圣诞树上悬着的彩球,附在他身上的黑云见有人来,立刻一哄而散。 “还有……口罩吗?”秦天武找了个尚算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他的口罩刚才不慎撞到了带血的铁丝网,已经不能用了。 “有……”柏韵莲喘着气,尚在发抖的手胡乱地摸索着药箱,她在找药箱的扣子。 “但……用处不大了……”柏韵莲轻启的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她的嘴角还挂着些白色的颗粒,只是她没有注意到罢了。 魏溢林轻轻地喝了口水,并用它漱了漱口,随后将这口水都吞进了肚子,水不多,每一滴都不能浪费,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问道:“为何?” “外面……那简直是滋生病菌的天堂。”柏韵莲抬起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楼梯上的尸身,“一个月了,什么都能造出来,这破玩意没用。” “怎么个没用法?”秦天武握紧了本来一直抓在手里的口罩,语气中似乎仍有些不甘。 “跟你穿轻型防化服去修泄露的核反应一个样。”这种事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比如著名的切尔诺贝利。 魏溢林打开了战术灯,照亮了医药箱的扣子:“只要不是环州厉疾,其他的,能治。” 柏韵莲没有抬头看他,伸手打开了扣子:“我信你。” “我也信你,老魏。” 柏韵莲摘下了手套,接着战术灯惨败的亮光,从箱子中翻出一包棉花,沾上酒精:“手套都扔了。” 刚才,三人的手都碰到了铁丝网,因此他们的手套也沾上了包括尚可能存活的厉疾病毒在内的众多病菌,因此自然是不能用了。另两人当然知道这一点,没有说话,都照做了。第一团棉花,柏韵莲递给了坐在上面的秦天武,第二团,她才递给魏溢林。 “擦擦嘴。” “这管用?”魏溢林看着手中的棉花团,一脸难以置信。 柏韵莲终于肯抬起头了,不过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这够用了。”她将魏溢林忽悠钟文峰的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 “没有红区与绿区,一切都是白搭。” 红区与绿区是传染病防治的关键,红区是受到病菌污染的区域,需要做好严密的防护才能进入,而绿区则是安全区域,是经过层层消毒后才能进入的地方,两者之间必须有严格的缓冲区域。但明显,在环州,没有。 戴上口罩的过程,比想象的还要繁琐,要先将护目镜摘下来,再掀开帽子,然后才是戴口罩。之后便是扎紧防护帽,戴上护目镜,如此一来,暴露在红区中的身体面积将会更多。 “我后悔带你俩来。”语毕,魏溢林扯紧了秦天武护目镜的带子,然后自顾自地往第二层走去。 等魏溢林走远了,秦天武才转过身,去帮柏韵莲扎紧防护帽的松紧带,也是在这一霎,他瞥见,柏韵莲的脸很黑,下嘴唇有一块白斑,这是樱唇被挤压的最好证明。 “不是骂,只是疼。”秦天武说着,扯紧了柏韵莲的护目镜,“他失去过太过兄弟。” 柏韵莲点点头,声音似乎已有几丝哽咽:“我理解。” “开灯吧,跟上去。” “能开了?”上次的教训还深深地刻在柏韵莲的心头。 秦天武打开了战术灯,粗壮的光束登时照亮了阴风阵阵的楼梯,那成片的霉点与偶尔夹杂的血迹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半封闭的不怕。”秦天武显然要老练得多,况且这种地形,不开灯确实不好走,万一被绊倒了,前面又刚好有一具感染者的尸身那岂不是自掘坟墓? “走慢点。”楼道上方,传来魏溢林的声音,他声音本不大,但由于逃生楼梯几乎是全封闭的缘故,因此显得很震耳。 “嗯。”有了光,柏韵莲的心也踏实多了。但这踏实,来太早了。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六章 命悬一线 八层楼的高度说高不高,但说低也不低,本来,三人都是正处于身体巅峰期的年轻人,爬八层楼不在话下,但今天,情况有所不同,三人先是被体育馆的白森之峰吓得吐了一轮,又被如潮的感染者驱赶了一阵,刚刚还被大堂的惨象吓得几乎肝胆俱裂,腹中之物更是全部吐净,体力均已处于透支的边缘,因此八层楼,三百二十级台阶,他们足足休息了四次。 “先吃点吧。”在打开八层的防火门前,魏溢林停了下来,八层楼梯间的环境尚算可以,没有感染者的尸身,尽管墙上布满霉点,空气中虽仍满是霉味,但至少不像大堂那般驱人作呕了。 后面二人刚想去掏自己的干粮包,魏溢林却已经将一个带着塑料包装的扁平体递到他们面前,秦天武见过了两秒还没人去接,才伸手接过,并递到柏韵莲的战术灯下一看,包装袋立刻泛起刺眼的紫色,紫色左边是暗淡的棕色,右边则是白色。 “巧克力?” 巧克力的益处有很多,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补充热量,而且口感也远比硬邦邦的压缩饼干要好得多,当然,缉事总局是不会发这么昂贵的东西给他们的,所以这必定是魏溢林自己买的。 秦天武撕开包装袋,掰下一小块,然后将剩下的交给柏韵莲,他懂魏溢林的小心思。秦天武不喜甜食,这点魏溢林怎能不知?既然知道,还提议吃巧克力,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因此,这条巧克力只能是递给柏韵莲的,但柏韵莲明显是闹情绪了,虽嘴上不说,但她不为所动的表现就很说明问题了。秦天武虽学历不及这两人,但他比这两人都要年长,阅历也自然更丰富。且魏溢林是上级,作为副手的他,自然不能令魏溢林难堪,于是便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掰了一小块,随后将巧克力的主体部分都递给了柏韵莲。 不,是塞,因为柏韵莲直到巧克力已经躺稳在她手心时,才有了反应:“谢谢。”“啪”巧克力被她拦腰截断,然后微张樱唇,咬着断开那截的尾部,剩下的则递给魏溢林。 魏溢林也没有推辞,接过剩下的巧克力,随后微微侧过身,面向秦天武,雾气慢慢泛起的护目镜后,那狡黠的眼珠已经泛起笑意。秦天武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欠揍!要不是他心中已有青霞,魏溢林保准要享受那来自单身汉的熊熊怒火。 待某对狗男女“玩”够后,三人再次踏上征程,不过在出门前,秦天武将突击步枪背到身后,抽出了手枪,这是因为突击步枪的枪身非常长,几乎是另两人手中的冲锋枪的两倍,而医院走廊的空间狭小,要真有什么事,是很容易出现转不过来的情况的,因此还不如手枪实在,当然如果是在宽敞的街道上,那自然是突击步枪比冲锋枪要好用,因此他们才会携带两种不同的长枪。 在魏溢林的示意下,柏韵莲走到了门边,身子尽量贴近门后的墙壁,右手搭在金属门把手上,秦天武则呈蹲姿蹲在防火门的左边,魏溢林则退后一步,站在防火门的正前方,且已经举起了枪。 柏韵莲竖起了三根指头,另两人同时点头,并且微微加大了握住武器的手的力度,柏韵莲放下了一根指头,秦天武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的习惯,柏韵莲又放下了一根指头,秦天武呼出了气,并将重心慢慢放到左脚上。 柏韵莲放下了最后一根手指,同时右手猛地拉开门,在门从秦天武眼前掠过的那一霎,秦天武猛地用力,右脚一蹬,身子立刻原地旋转180℃,手枪直指走廊。 这走廊也很黑,但能看见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正从走廊的窗户处射入,这对三人非常不利,因为三人的眼睛无法同时适应微光与漆黑两种环境,这会阻遏他们的进度,增加他们被突袭的可能性。 秦天武蹲着走了出去,然后贴着左手边的墙壁,慢慢站了起身,他站起身的同时,魏溢林也从防火门后走了出来,贴着右侧墙壁,柏韵莲是最后出来的,防火门在她身后顺着惯性缓缓合上,柏韵莲用手肘顶了它一下,减缓了门关上的速度,因此它在合上时只会发出及轻微的声音。 “开灯。”魏溢林在吩咐柏韵莲的那一霎,点亮了枪管下的战术灯,惨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半条走廊,血,妖艳的红色花朵爬满了柔黄色的墙纸;墨绿,成片的霉点秀满了白色的天花;铁,一行车床自防火门后,一直延伸至走廊的尽头;骇人,车床上,或躺或伏,满是眼珠瞪得大大,嘴巴张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的感染者,它们浑浊的眼珠在惨白色的灯光中,不时泛起玫瑰红色的光泽,尽管它们早已死去,但依然让人觉得,只要有一丝不慎,它们便会再次醒来。 两行血迹斑斑的车床之间,尚有一点五米宽的过道,但这并不足以让几人安心,因为一旦哪个感染者醒来,它只需一伸手便能抓到走在过道中间的人,再一用力便能将他搂在怀中。 “注意两侧。”魏溢林将枪口对准了左边的那列车床,柏韵莲则将枪口对准了右边的车床,两束惨败的光芒从一具具尸身上掠过,宛如仁慈的天神在超度这些并不瞑目的亡魂。 两人看着沐浴在光束中的尸身,心中也是各有感触,魏溢林仿佛看见了被削去了半个脑壳的猜萨,被打成两截的猜萨小女孩,被炸成肉块的猜萨夫人,柏韵莲则仿佛看见了那个被她杀死的死囚,他的脸已经因愤怒而扭曲到极点,他的眼睛也如这尸身,布满血线虫。 “吼”一具尸身忽然活了过来,它原本是趴在另一具尸身上的,它的嘴角还挂着带血的肉丝,它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扯得撕烂,再也遮挡的原本高挺的山峰崩掉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暗色的血已然凝固。它的脸上尽是血污,它的双眼亦成了纯碎的赤色,双手的指甲都已长成了带血的短刀。 “哐”、“哐”、“哐”将它拴在车床上的铁链因它的挣扎而被弄得“哐哐”作响,这有如敲响了进餐的铃声。 “吼” “吼” “吼”零星地吼叫声从八层的各个角落传来,但这声音也恰好暴露了感染者的数量——不足十个,根本无法与众人之前所经历的任何一次相比, “它靠吃别的感染者的肉,活了下来。” “故意杀人且辱尸,死刑。”魏溢林喃喃道,似乎是在给中气不足的柏韵莲打气。 “袭击执勤人员,亦可视情况击毙。”后面的秦天武补了句,“我们从来没杀错人。” 这次来环州,他们都没开过枪,自然没有打死过感染者,因此很明显,秦天武是在为上次的行为再次找解释,毕竟上一次,大家都开了枪,打死了不少感染者。 若论月黑杀人,风高越货的能力,缉事总局估计能排到世界第五——前四自然是那四个全球知名的情报机构。它的外勤队更是“无恶不作”,所犯之罪“罄竹难书”,但这,都是为了赤县的利益,对象亦多是假想敌对国或“邪恶”组织,因此它的特情们也不会有过多的心理负担,但这次情况完全不同!对感染者时,很多人,下是下得去手,但下手后,深深的罪恶感便盘踞在心头。 感染者越来越兴奋,因为它嗅到了新鲜的活物,嗅到了美味可口的食物,但奇怪的是,尽管它一次次地想要扑上来,但每次都被铁链拉了回来,折腾了老半天,硬是没能下床。 “被拴在了床上。”柏韵莲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侧着身子,一点点地从另一边的车床上走过去,当她正对着感染者时,感染者也兴奋到了极点,猛地一扑,“哐”就在感染者的手尖快要碰到柏韵莲的胸脯之时,铁链硬生生地将它拖了回去,感染者狠狠地摔在床上,脑壳撞在夹杂着霉点与血迹的墙壁上,它似乎被撞晕了。 柏韵莲摇了摇头,左迈一步,刚要过去,“扑”一声,斜上方的中央空调通气孔挡板竟然掉了下来,一同下来的,还有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这黑影砸在左手边的病床上,砸在床上的遗体上。柏韵莲连忙将战术灯往那一照,却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小蚕茧,黄色的。此时蚕茧已经慢慢展开,露出胖嘟嘟的小脸,节瓜似的,弹性十足的手脚。这是个婴儿!一个连衣服都没有穿的,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绝大多数女性都是喜欢婴儿的,柏韵莲也不例外,看清“蚕茧”面貌的那一霎,她的戒心便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大半,哪怕这个婴儿是从管道上掉下来的! “原来是个……” 柏韵莲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咚”地一声,她慌忙回头一看,只见另一个婴儿摔在另一张车床上,婴儿的对面,是“弹”到另一边的秦天武,他的右手尚捂着左臂。 两束惨白色的光同时照亮了袭击秦天武的婴儿,直到现在柏韵莲才看见,婴儿的面目非常狰狞,那双小小的瞳孔不仅没有婴儿该有的稚嫩,而且爬满了“邪恶”的血线虫。它微张的小嘴中,“插”满了针一般的尖牙,这些小米粒般的牙齿都已泛起了红光! 魏溢林和柏韵莲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一个“皮球”窜上了柏韵莲的肩胛,这“皮球”说重不重,但说轻也绝对不轻,柏韵莲经不住它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往左跨了一步。 左边车床上,那只早已望眼欲穿的感染者立刻抓住了机会,如同铁钳般的双手死死地钳住了柏韵莲的左臂,将她使劲地拉向自己的怀里,宛如一位护犊的母亲,要保护自己正受攻击的女儿……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七章 虎穴狼窝 另一边,那只婴儿感染者也开始了对秦天武的攻击,秦天武一下没挡住竟被它扑到胸口,那张小嘴径直咬向秦天武全身上下防护最弱的部位——脸的下半部分,那里只有一层口罩。 其实以秦天武的身手,这发育尚未开始的婴儿感染者哪能近得了他身?但他确确实实是被吓懵了,毕竟这是个目测还没满月的婴儿!俗语也云:虎毒不吃儿。作为人的秦天武又怎能例外? 不过婴儿感染者想要伤到秦天武也是不可能的,秦天武虽然没有能痛下杀手,但本能还是令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婴儿感染者并将它扔开了,但同时秦天武也跌在身后的车床上。 如果说这边身材差距悬殊的两个动物的“搏斗”是笑点满满的话,柏韵莲那边就是眼泪流干的节奏了。那只成年感染者已经将柏韵莲扭到了怀里,张开嘴就要“亲”柏韵莲的脸蛋一口,婴儿感染者也不甘示弱,从肩胛滑到柏韵莲胸脯后,便本能反应般开始啃咬柏韵莲胸前的防化服,它一定嗅到了母乳的味道! 这千钧一发之际,魏溢林这家伙又在干嘛呢? 干瞪着。没错,就是干瞪着!因为柏韵莲现在是真的“躺”在成年感染者怀里的,成年感染者的身子弯成了“n”型,它的脑袋正好挡住了柏韵莲身体脖颈以上的部位,如果魏溢林开枪,成年感染者几乎必定能拉上柏韵莲这个可怜的家伙给它垫背。 而且最要命的是,正当魏溢林绞尽脑汁之时,过道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大一小两只黑影! “吼” “汪” 跟阳川四院一样,环医一院在失控前也是有警察驻守的,而且不知为什么,还出动了警犬,可能是因为警犬对感染者特别敏感?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现在驻守环医一院的警员和警犬都染上了厉疾!于是乎,现在它们也做起了自己曾经舍命相阻的事。 且这对搭档似乎都有记忆残留,不仅拥有感染者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而且还保留了相互之间的默契,感染犬弓身一跃,便是三米,随即脚步如风般袭向魏溢林,同时感染者也开始了冲刺,当然护具“当当”响的它,速度要大打折扣。 “该死!”魏溢林一跺脚,放下了枪,因为柏韵莲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车床的高度在一米二三左右,因此柏韵莲现在是斜靠在床上的,也正好挡住了肩胛高在六十厘米左右的黑背狼狗! 魏溢林也猛地加速,冲到柏韵莲身前,一只手钳住婴儿丧尸的脑袋,另一只手钳住它的双腿,将它整个儿从柏韵莲的胸脯上扯了下来,同时左脚向后一拉,准备扎弓步,同时将婴儿感染者朝着已经凌空而起的黑背狼犬那张得大大的嘴一送。 “咔嚓”红褐色的血,一点点地从黑背狼犬的下巴两侧滴落,或滴在柏韵莲白净的防化服上,或滴在地上,而那婴儿感染者则登时没了声气。尽管有这么一道缓冲,但黑背狼犬依旧凭借巨大的惯性将尚未完全将弓步扎下去的魏溢林扑倒在地,它嘴一张,舌头一推,那婴儿感染者便砸在魏溢林胸口。 魏溢林连忙右手变拳,一拳砸在感染犬的左耳上,感染犬像是被打晕了似的,身子“砰”地一声撞在左侧的车床上。这一连串的事,看起来复杂,但其实自第一只婴儿感染者出现到现在,也只过去了几十秒…… “去死!”秦天武用力一踹,将一只正疯狂啃咬他左腿防化服的婴儿感染者踹飞,同时左掌变拳,右掌便爪,“砰”地一声,一只刚窜上来的婴儿感染者便被打得双眼充血,崭新的眼眶多了一道道与血线虫重合的裂纹。 “吼” “吼” 没等秦天武甩下婴儿感染者,他面前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五六只感染者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这些感染者衣着各异,有的穿着防护服,有的穿着病号服,还有的穿着常服。 秦天武举起手中的感染者对着冲过来的感染者群,猛地伦臂一扔,为首的那只感染者被击中胸脯,往后一退,撞在跟在后面的那只感染者身上,感染者群的速度慢了点,秦天武趁此时机,扯过挂在背后的霰弹枪,对着那群感染者扣下扳机。 枪声,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压了下去,撞击声是柏韵莲弄出来的。原来,在魏溢林扯走趴在她胸口乱啃乱咬的婴儿感染者后,车床上的感染者的大嘴也“压”到她面前,它口中的恶臭熏得柏韵莲几乎窒息,柏韵莲情急之下,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感染者的脖颈,另一只手在身上乱摸,想找些什么来抵御感染者的“慈爱”。 终于柏韵莲摸到了一坚硬之物,登时,她就如同一个濒死之人见到了灵丹一样,一把将那坚硬之物抢在手中,凭着记忆对着那感染者大概的要害一捅,同时双膝猛地一弯,下坠的身子终于脱离了感染者的怀抱。 这时,那只身着护具的感染者恰好赶到柏韵莲身前,不过它似乎没有注意到柏韵莲的存在,而是径直奔向更前面的魏溢林,柏韵莲来不及多想,伸腿一绊,感染者一下没把持住平衡,便一头栽在另一边的车床上。 如果是平常人,这一下怎么说也得楞上半分来钟才站得起来,但这个感染者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戴了头盔的缘故,竟然像没事人似的,双手一摁床边,就要爬起来,而那双闪烁着贪婪色泽的眼睛,已经锁定了正跟感染犬扭成一团的魏溢林! 就在这危急端头,柏韵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一步跳到感染者背后。那感染者只觉得脑后忽然传来一种金属飞速转动的声音,正要回头,一条细长的钢线已经套住了它的脖颈! 然而,柏韵莲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样!这只感染者的体型确实跟乔武勒杀的那只无二,但她自己的体型却比乔武差远了,而且乔武那时,还有魏溢林帮忙吸引感染者的注意力,但现在,这只感染者却只需专心对付她一人! 只见感染者怒吼一声,左脚就如一把大铁锤“咚”地一声跺在地板上,整条走廊似乎都被震得晃了两晃,接着感染者竟一点点地站了起来,随后它两只手猛地从脖颈处往后一抓,如同两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柏韵莲纤弱的手臂,随后猛地往上一提,身子轻轻一弯“咚”地一声,将柏韵莲猛地甩了出去,不偏不离,正好砸在车床上的那已露出白骨的腐尸之上。 那一边,魏溢林对着身子略微僵滞的感染犬的鼻子又是一拳,感染犬躲闪不及,“呜”地一声,身子狠狠地撞在车床上,发出一声很大的巨响。魏溢林一咕噜爬了起来,抽出腰间的多用途军刀,“嘶”红色的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感染犬的脖颈中倾泻而出。 “吼”护具感染者从丹田中爆出一声怒吼,猛地一扑,将刚站起来的魏溢林扑倒在地,随后两只手死死地钳住魏溢林双腕,张开血盘大口就要用魏溢林的血来祭奠它死去的“兄弟”。 魏溢林拼命地挣扎着,怎奈,那感染者坐在他的大腿上,而它壮硕的双臂更是将魏溢林的双手摁在地上,一时间,魏溢林惶恐地发现,自己除了脖颈外,全身上下竟然无一处仍可自由活动的肢体。 魏溢林那明澈的双眸此刻只剩下了绝望与惶恐,感染者口中喷涌而出的臭气已令他几乎窒息。照这样看,只需再有几秒,感染者便能享受到几十天来的第一顿鲜肉。 忽地,一道白影从魏溢林眼前一扫而过,白影带起的风令魏溢林双眼下意识地一闭,当他再次挣开眼时,却惊讶地发现,那感染者的脑袋已经从眼前消失,而锁住自己双腕的手也松了些许,魏溢林连忙腰部一用力,同时双手往上一顶,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感染者重重地撞在右手边的车床上,头盔上,似是多了个脚印。原来,秦天武在最后一刻,猛地使出了个后旋踢,这一脚不偏不离,正打在感染者的脑门上,强劲的脚力很自然地将感染者“摁”向了另一边的车床。 不过秦天武能做的那只有这么多了,因为……他前面的那些个感染者趁着这一空隙,又扑了上来,且这次大有破釜沉舟之势。 魏溢林跟感染者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这感染者跟其他的似有些不同,别的感染者虽然也会用手脚攻击,但这主要是配合嘴部的撕咬而来,但这感染者却有所不同,它的攻击方式与魏溢林相差无异——举起沙窝般大小的拳头,对准对手要害,猛地一锤。 两个的嘴中同时吐出几滴液体,只不过,感染者口中喷出的,是带血的白沫,魏溢林口中飞出的则是普通的唾液。 “砰”、“砰”两个的脑袋又各跟对方的拳头“吻”在一起,半红半白的碎齿被感染者吐出口腔,而挡住魏溢林口鼻的蓝色口罩,也有一块被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感染者抓住了魏溢林的上臂,魏溢林也抓住了感染者的上臂,两个几乎同时昂起脑袋,“砰”两个的额骨狠狠地撞在一块,如同北美草原上争夺配偶的野牛。但护目镜毕竟没有头盔坚硬,在猛烈的撞击中,它反被头盔推着“压”在魏溢林的下额上,魏溢林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松,感染者趁机发力,“砰”地一声,将他狠狠地抵在车床上。 “吼”直到这时,感染者才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它将魏溢林摁在车床上,但由于车床的宽度不够,魏溢林的背脊弯成约四十度,后脑勺枕在车床旁那布满霉点的墙壁上。因此,感染者并不能对他形成泰山压顶之势,獠牙“推进”的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 似乎,还有机会?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八章 钱塘大潮 柏韵莲只觉得脑袋胀得很厉害,身子骨就像散了架一般,要不是因为身子重心在床外的话,她估计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张床了,虽然她现在离开的方式不甚优雅——头朝地地滑了下来,且双腿差点没因惯性反搭在双肩上。还好没搭上,要不,就她这老胳膊老腿的样子,还真爬不起来了。 那边,魏溢林已经被感染者压到了身下,两个的眼睛中也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神色,前者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后者则除贪婪外,似乎还多了丝……享受? 柏韵莲连续摔倒了两次,才终于爬了起来,此时她就像一个醉汉般,连直线都走不了。待她捂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到感染者身后时,感染者都快“撬开”魏溢林的口罩…… 就在感染者口中那条粗又壮的“黑蛇”即将得逞的那电光火石之间,柏韵莲终于“撞”到了感染者身后,她左腕上那条血迹斑斑的银蛇,轻巧地一弓、一跳,毫不费力地在感染者的脖颈上盘了两圈。蛇头搭在感染者的右肩上,柏韵莲用力一拉,银蛇的便缠紧了身子。 “吼” “吼……”感染者的叫声便硬生生地封死在喉管中,这银蛇很是贪婪,才不过数秒功夫,感染者的脖颈上便渗出了血迹。 魏溢林死死地抓住感染者不停往回抽的手,并拼命往自己的身体这边拉,以免感染者能集中全身力气来对付柏韵莲。感染者就像蚯蚓一般蠕动着身子,有几次它几乎要成功了——所幸,柏韵莲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将银蛇多缠了两圈。 现在,血已经将感染者的脖颈变成了瀑布,只不过这瀑布上倾斜而下的,是感染者的生命!感染者的挣扎强度越来越低,两只肩膀再无大幅度的动作,很快,它双手也停止了活塞运动般的抽拉。 终于,感染者低下了头,双手幅度很小地抽了两下后,便没了声息。血,慢慢地在感染者身体周围形成了一方很大的湖泊。银蛇一点点地松开了身子,并从感染者的脖颈上落下,随后就像失去了生命般,无力地“吊”在半空中。 “没事吧……”柏韵莲抓着魏溢林的双手,脸跟感染者一样,几乎要贴在魏溢林的脸上。 魏溢林摇摇头,算是回应,随后他瞄了眼秦天武,后者已经将围过来的感染者清理得一干二净,此刻正在一具尸身上擦拭着自己的军刀。 “呼” 三人背靠背地“倒”在地上,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泛起了两三层汗珠,贴身的衣衫也已湿透。这场恶战,令他们几乎虚脱。 “没被弄伤吧?”魏溢林微微昂起头,问身后的两个人。 “不知道……”秦天武喃了句。 “这该死的,将我打得满口血。”魏溢林轻轻踹了踹那只跪倒在车床边的感染者。 “你没事吧?”柏韵莲“咻”地转过头,左手撑地,脑袋一下子就探到魏溢林面前。也不怪她着急,因为这病从目前来看,就是通过血液传染的,那么,有伤口的魏溢林也一定是高危人群了。 “我是不能摘口罩了。”魏溢林摇了摇头,左手轻轻地摁着柏韵莲的额头,慢慢地将她推开了,“离远点,这不知道沾了多少毒。” “嘿。”柏韵莲左手手背捂着嘴,轻轻一笑,“我们都成毒王了。” “小莲,那毒王真有那么厉害吗?”秦天武揉着被感染者抓得酸又疼的手臂,身材魁梧的他确实在打架方面占尽优势,但……不代表能无伤通关啊! “你看这家伙,都将我弄散了。”柏韵莲自嘲一笑,瞄了眼感染者那不亚于秦天武的魁梧身躯。 对于这只感染者的战斗力,魏溢林是服气的:“你一个人干掉了七八个,但我跟韵莲却差点都被它干掉了。” 魏溢林右手举起冲锋枪,用插在上面的战术灯照了照自己的左臂,防化服是脏了些,但尚无被撕烂的迹象:“或许没那么糟,这衣服厚实得很,何况我们里面还有两套长袖。” “哈哈哈哈,总算没有白闷着。”秦天武低声大笑道,头一偏,却发现柏韵莲正跪伏在地上,左手握着冲锋枪,右手不停地在摆弄着什么。她身下的地砖,则笼罩在战术灯惨败的光束中,“哎,小莲。你在干嘛?” “唔……这似乎是一个不好的消息。”那边的柏韵莲喃喃道,手中的活计却没有停下来。 “走,看看去。”魏溢林拍了拍秦天武的肩头,站了起来,走到柏韵莲身边,蹲下一看,原来,她正在研究一只尸骨尚算完好的婴儿感染者,这小家伙的身体还是红红的,脑门光光的,短小的手脚胖嘟嘟的,样子倒是十分可爱——要不是那双血红的眼睛及长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尖牙的小嘴的话。 “怎么了?” “你不觉得,它年纪也太小了吗?”柏韵莲见魏溢林来了,手一伸,将冲锋枪交道魏溢林手中,“能帮忙拿着吗?我要照张相。” 魏溢林仔细地端详了这具尸体一会,它最多只有二十五厘米长,撑死了也不满季,想到这,魏溢林不禁一惊!是啊,这要是正常的人类,恐怕才刚会翻身吧,但它,却已经学会了攻击! “小莲,你是说,这……这……它们还能生育?”秦天武一拍额头,“这下完了,演变成拉锯战了。” “这倒不一定。”柏韵莲将这具尸体抱了起来,随后一边向窗口走去,一边给秦天武“喂”定心丸,“这小家伙的母亲怀上它时,肯定是健康的,但很不幸。它没能等到婴儿出生的那一天。但这仅是分娩,还不能算繁衍,而且也不排除是出生后才感染的情况。如果发现它们还能像健康人那样繁衍后代,那才有可能是持久战。” “不会,它们饿起来可连同类都啃。”魏溢林的语气就像是终于算出了函数题答案的孩子那般兴奋,真不知道他这么急于下定论究竟是为什么? “是吗?”柏韵莲微微地侧过头,撅了他一眼。 秦天武拍了拍魏溢林的肩胛:“老魏,暴露了吧?回去,赶紧复习《资治通鉴》去。要考!” “哎,你小子。” “哎,等等,你们这是干嘛去?”魏溢林刚抬起头,却发现另两人已经走远,连忙抬脚追了上去。 “解剖。” “什么?” “比起那个小硬盘,专家们更在意这个。” 魏溢林挠着防化服的帽子,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是这个理,毕竟安全区中尚未出现死亡病例,而现在,恰好有七八具刚死的病尸,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不过我说那些人也真奇怪,什么事都只告诉我们中的某一个人,就不能明白地跟我们说明吗?”秦天武不满地嚷嚷道,健硕如牛的他现在被当成了苦力一般使唤——将一具重达七十五千克的男性感染者遗体拖到窗前。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幸福。”魏溢林说着,将一具年轻女性感染者遗体平放在紧邻窗户的那张车床上,而原本呆在车床上的那具腐尸,则被他对折,塞到了床角。 “我们从来不会在征得家属同意前解剖逝者。”柏韵莲说着,就想打开药箱,但在手碰到药箱扣子的那一霎,一道闪电却击中了她的脑袋,“但它们总自相残杀,这些脏器,就是在自相残杀的过程中,掉下来的。” 秦天武嘴张得大大的,但笑声却压得很低,随后用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诡辞欺世。” “我得去找点可以作手术的工具,但……” “我们陪你去。”魏溢林不假思索道,中心手术室不在这一层,他是知道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柏韵莲摇摇头,伸手指了指窗外,“环州医大离这里不远,刚刚又开了那么多枪……” 魏溢林的心就像被高压电流狠狠地刺激了一下似的:“糟糕!我怎么给忘了!” 秦天武一脸窘迫地看着两人,因为刚刚只有他一人在杀得兴起时开了枪。 “01号呼叫03号、05号。01号呼叫03号、05号。完毕。” “03号收到,请指示。完毕。” “05号收到,请指示。完毕。” 但魏溢林却停住了,他本想叫那两人赶紧上来,但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将全队置于死地了吗?他又想叫那两人先行返回银杏中学,但……如果猜测属实,那个大感染者群应该就在两人的去路上! “03号、05号收到,请指示。”通讯器另一端,钟文峰又重复了一遍。 “加强警戒,环州医大方向。完毕。” “收到,加强警戒,环州医大方向。完毕。” “老魏,其实我们可以让他们上来,等小莲解剖完后,直接上顶楼,然后顺着两栋楼之间的电线,爬到隔壁楼顶上,那上面有停机坪,我们完全可以在那里离开。”魏溢林一下完指令,秦天武便急不可耐道。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众人都带上了最简单的攀岩装备,因此爬过三十米长的电线,也不是不可能。 “老秦,你是这么想的,其他人难道不是?所以停机坪附近,一定挤满了感染者。” “呃……”秦天武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05号呼叫01号!05号呼叫01号!完毕!”通讯器中,钟文峰的声音很是着急。 “它们来了。”魏溢林喃了句,“01号收到,请讲。完毕。” “环州医大,大量感染者。大量感染者!完毕!” 刚汇报完毕,钟文峰便一把抓起脑海中一片空白的乔武,扯着他飞也似地往与感染者潮相反的方向跑去。 “干嘛!我们不能抛下他们!放手!”乔武挣扎着,双脚一蹬,就想在水泥地板上落地生根。 “你疯了吗?没看到黑压压一片吗!”钟文峰急不可耐地叫道,“走啊!” “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没听见队长的话吗?赶紧走!”来自钟文峰的拉力越来越大,瘦小的乔武终于被他一点点地拉动了。 “它们会将他们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的!” 钟文峰停了下来,拍了拍乔武的双颊:“听着,现在谁也救不了他们,我们必须活着,懂吗?活着,才有希望!” 乔武一个劲地摇着头:“不不不,我们可以将它们引开。” 钟文峰一把按下了乔武的枪,一如当初乔武制止他开枪“救”那几个幸存者时那样:“傻!这周围几万感染者呢!你引得开吗?你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走!”叫你之前面不改色地抛弃那么多人,今天,我也要让你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大楼中,魏溢林三人挤在狭窄的窗户旁,他们身下的街道上,一条黑色的巨龙,正从天际线的那段翻腾而来,像极了钱塘江的大潮……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四十九章 氤氲使者 “滴答”、“滴答”手表一刻不停地响着。秦天武倚在其中一张车床旁,双目无神地看着布满霉点的墙壁,他右手边,魏溢林正俯身看着楼下,那挤满了整个大院的感染者就如同狂热的粉丝,正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自己的偶像现身,然后一拥而上…… 魏溢林身边,柏韵莲正弯着腰站在那张刚清理出来的车床旁,右手拿着一把手术刀,左手套着一把小剪刀,对着那小感染者的遗体,忙个不停。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感染者群却好像已经忘了自己为何来这里似的,全挤在那,一动不动地。若不是偶尔传来低声高昂的吼叫,楼上的人还真可以忘记它们的存在。 “小莲,你就是全剖了又有什么用,他们也不可能看见了。” 柏韵莲头也不抬道:“不是还有电话吗?” “你就真的一点不怕吗?” 柏韵莲不耐烦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秦天武:“秋雪能做到,我也能。” 秦天武的脑海中,林秋雪的那句诗很自然地浮现出来,但他却颇为不屑:“年轻时,我也这么热血沸腾过,但现在看来,那叫傻。” “天武。”魏溢林转过头,不满地瞄了眼秦天武。 “我们可能会被饿死在这。” “不是还有乔武和文峰吗?”柏韵莲驳了句。 “嘿,两个。”秦天武竖起左手两只手指,又竖起右手的两只手指,“两万。”他将两只手撞在一块,左手很自然地被右手压在下面。 “但我们好歹死得光荣。” “光荣?”秦天武冷笑道,“平时百般不待见,事到临头,一句‘光荣’,就将我们往前面顶,你还不能有一句抱怨。” “天武!”魏溢林怒目圆瞪地走到秦天武跟前,“说够了没有!” “韵莲,你继续,不必理他。” 柏韵莲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做她的事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死定了?我们上次不也脱险了吗?这次也可以。” “上次那才多少感染者?还不够今次的零头!”秦天武站直了身子,俯视着比自己矮好些的魏溢林,“而且上次,它们只围着了屋子的三面。这次,围得跟个铁桶般。” “你先冷静点,好不好。”魏溢林双手举高,搭在秦天武的肩胛上,“至起码,它们没有攻上来,我们手上还有些吃的。我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就有机会!” “其实,这次,他们或许真不会如此决绝。”柏韵莲从感染者颅内摘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器官,这器官就像黑水晶般。在昏暗的走廊中,散发着纯黑色的光泽,只惜它并不如真正的黑水晶那般坚硬,就像一块海绵般,一用力,就会瘪下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魏溢林瞠目结舌地指着那个器官。 “延脑。”柏韵莲将这个器官放在车床上,并仔细地从数个不同的角度,将它拍了下来。 “病毒跟狂犬病很相似。首先攻击肌细胞。然后攻击神经末梢,最后突破脑屏障,进入被上帝保护的大脑。”柏韵莲边说,边用手指沿着病毒入侵的路线走了一次,然后她蹲了下来,对着病体的口腔摆弄了好一会,这次她每一刀都非常小心,有几次甚至连着换了五六个观察角度,才下了一刀。 “怎么了?”魏溢林耐心地等柏韵莲下完最后一刀,才问道,这时病体的脸已经被她弄得面目全非,快成骷髅头了。 “看到这些黑点了吗?”柏韵莲用脱下了左手的小剪刀,并用手指轻轻地指着,那细长而略扁的器官。 魏溢林和秦天武凑过来一看,都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这哪是黑点啊,这简直就是一块纯黑色的墨条好不好! “这是舌下腺。”柏韵莲解释道,“但它已经完全变了色。这黑色应该就是造成这次厉疾的元凶。” “这些就是病毒?”魏溢林一脸的难以置信。 “可以这么说。”接着柏韵莲又小心翼翼地将病尸的腮腺、下颌下腺给剖了出来,这两者也如前者那般漆黑如墨。 “只要皮肤一破,它们就会通过宿主的唾液大量进入另一个宿主体内,并在新宿主体内繁殖,待入侵新宿主的大脑后,它们便会干扰或改变宿主原本的意识。” 秦天武的心脏狂跳不已,只见他指着那三个漆黑的器官道:“但这……这得有多少病毒?” “跟环州的人口持平吧。” “什么?” “它的直径就几十纳米,但现在已经肉眼可见了。”稍微有些生物知识的魏溢林替柏韵莲解释道。 “看不清楚的话,我还可以割个大的给你们看。”柏韵莲阴阴嘴笑道。 秦天武看了看伏在地上的那只护具感染者,连忙道:“清楚了,清楚了。” 魏溢林又走到窗边,低头一看,那些狂热的粉丝虽已冷静下来,但依旧不肯离去,他又抬头一看,天空正逐渐暗淡下来,看起来,不用多久,黑夜便会来临,他试着与乔武和钟文峰联络,但通讯器中,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老魏,你说是被困在这里艰难,还是困在外面艰难?” 魏溢林被秦天武逗笑了:“哈哈,我们可以呼叫直升机,但却走不了,他们走得了,但却没法呼叫直升机。都一样。” “哎,小莲,你还没剖完啊。” 柏韵莲抹了抹罩住额头的防化帽,眨了眨眼睛:“唉……没有足够的筹码,他们会跟我们谈判吗?” “哎呦,你这家伙啥时候也这么成熟了?” “刚刚。” “我还是希望你天真些。”窗边,魏溢林下意识地喃喃道。 “其实,他们不会跟我们谈的。”秦天武将声音压得非常低,以至于柏韵莲几乎完全听不见,“死五个人跟死五百个人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一个数字。所以,我们只能先想办法走出去,再呼叫救援。” “我联系不上他们。”魏溢林摇摇头,“他们还年轻,没经验。” “我们今晚怎么办?”秦天武回头看了眼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这楼内不知道还有没有感染者。” “韵莲,你还差多久?” “现在不是久不久的问题了。”柏韵莲把玩着右手的手术刀,看着平放在地上的两具病尸,“我想,应该去医院的解剖室找找看,如果能找到光学显微镜以及福尔马林,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地方……好阴森的吧?” 魏溢林拍了拍秦天武的肩膀:“那地方才干净呢,起码不会躺满腐尸。” 秦天武托着下巴,看了看摆满走廊两端的车床,又想了想解剖室中可能见到的画面,内心也慢慢地同意了魏溢林的说法。 “但我们该怎么将……它们俩搬过去?” “车床啊。”柏韵莲拍了拍身边的车床,没想到这一拍,那腐尸下竟然露出了一个淡黄色的湖泊,令人窒息的气味也更浓了些。 魏溢林用手术灯照了照车床上的腐尸,它的腿被一条很短的铁链拴在车床上,这铁链又小指的一半般粗细,要想砍断它,绝非易事。魏溢林对着腐尸,深深一鞠,随后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砍断了腐尸的脚踝,腐尸的骨质流失得非常严重,因此不怎么费劲就将它砍断了。 解剖室位于太平间旁,约六十个平方大小,如魏溢林所料,里面很整洁,墙壁也较其它地方干爽,各种工具也都安安静静地呆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且大都完好,只需稍微清洁一下,便能使用了。 “我想吃点东西,透透气。”魏溢林坐在解剖室最外面的那张桌子上,孩子似的叫道。 “要不,我们去空中花园?”秦天武建议道。空中花园,位于十二楼的夹层,是医院康复中心的一部分,它是个露天的平台,在那里透透气,吃点东西估计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错。”魏溢林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我头好晕。” “臭小子,你刚刚可吃了半条巧克力!” “早消耗完了,又是肉搏又是搬抬的。”魏溢林只觉得,自己的唾液腺已经停止了工作,喉咙干涸得快要龟裂,那如砂纸般干燥的舌头,正不受控制地在伤口旁捅来捅去,试着让伤口再次出血,好品尝到如甘露般的鸠酒。 “让我靠会。”魏溢林说着,沉甸甸的脑袋,不由分说地砸在秦天武的胸膛上。 “老魏,老魏!哎哎哎,别闹了。”秦天武拍着魏溢林的背脊,但魏溢林却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别动。 秦天武放弃了推开魏溢林的念头,伏在他耳边轻声道:“要是我们真被感染了,该怎么办?” “送她出去。”魏溢林没有抬头,但音量却大了些,因为,他现在正贴在秦天武的胸脯上,不大点声,声波传不出去。 “我说的是我们。” “我会自杀,你……我不勉强。” “自杀?”秦天武的语气表明,魏溢林的说法,令他很是诧异,对于一个经历过无数生与死的老兵来说,自杀或许早已被从他的字典中删去了。 “明君做得到,我也能。”魏溢林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我不能是毒王……不能……” “放心吧,它们撕不穿。” “小莲,你学过心理学吗?”将魏溢林“催眠”后,秦天武来到一直忙个不停的柏韵莲身边,后者自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停过,真不知道她那么瘦小的躯壳内,是怎么储存如此之多的能量的。 “学过些皮毛,怎么了?”柏韵莲习惯性地捋了捋防化服的帽子——那里曾经是她披肩的头发。 “老魏的心理压力很大。”秦天武自觉地退到另一张操作台前,这样,他就不会打乱柏韵莲的节奏,“五个人的命全担在他肩上。我怕他撑不住。” “你是想让我跟他聊聊?”柏韵莲罕见地脱下了两手的装备,抬起头,转过身,走到秦天武面前,护目镜后那布满血丝的眼眸,不自觉地瞄向正躺在一张操作台上呼呼大睡的魏溢林。 “外面有两万感染者。我们就三个人,谁跨了都不行。”秦天武叹了口气,就连脸上的口罩也被他吹得鼓了起来,“我是个莽夫,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我的心理压力也大啊~”这小莲是真不乐意,还是耍起了小性子? “我知道,但……”秦天武笨拙地挠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想拼出一个简单的,能将意思表达清楚的句子。 柏韵莲被他的傻样逗笑了,于是直接道出了原委:“他是上级的上级,我怎么给他聊心?” “哎,你这思想可不对,见外了啊!”秦天武立刻摆出了说教的嘴脸,“人无贵贱之分,怎么就不可以了?” “何况。”秦天武靠近了一点,他的可比柏韵莲高了一个多头,要不是他特意压低了腰,曲起了脚,可就真如泰山压顶一般了,“你们不是一个系统的。哪来高低之别?” “嘿。”柏韵莲捂嘴一笑,“你可真能说会道。” “怎么样嘛,小莲?”秦天武这话怎么听也贼别扭。 “好好好,等他醒了我就去。”柏韵莲说着又瞄了眼睡得正香的魏溢林,“哼,哪有什么事?睡得跟猪一样。”接着就回操作台去了。 柏韵莲身后,秦天武差点没乐得跳起来:老魏,这撮合之功你怎么也得请我喝顿吧?哈哈。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章 进退维谷 时针紧随着分针的步伐,站在数字“12”之上,旧的一天依然远去,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柏韵莲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大箱子,随后将它小心翼翼地锁在一只做了标记的铁柜子里面。 做完这一切之后,柏韵莲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早已湿透的防化帽,这一刻,她竟然觉得眼前飘满了白色的雪花,要不是她及时地撑住了桌缘,准会失去平衡。 “上去吧?”那边,秦天武已经拍醒了魏溢林,正在征询柏韵莲的意见。后者点了点头。 午夜的楼道与白天相比,更为阴森渗人,似乎总有一阵细细的声音在三人耳畔响起,像是呻吟、像是哭诉、更像哀怨。也是,这栋楼里,不知游荡着多少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两条惨白的光柱不停地上下摆动着,并最终在墙壁上如同一个被神赐福的光圈,笼罩在三人三上,助三人驱散那些索命的亡魂。秦天武跟柏韵莲换了把枪,三人中,他的状态最好,因此他打头,柏韵莲背着沉甸甸的突击步枪走在中间,魏溢林殿后。 算他们走大运,一路上只遇见两三个感染者,大都是拴在床上尚未死透的,它们已经虚弱得几乎连爬起来攻击的欲望都没有了,秦天武放过了它们,从它们身边绕了过去。 只有一只正值壮年的男性感染者是个例外,它摇摇晃晃地立在走廊中间,秦天武示意两人蹲下,轻轻地抽出锋利的多用途军刀,随后如同猎豹般轻盈地一跃,转瞬间,刀锋已经刺穿了感染者的喉咙。 三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空中花园,花园中栽满了各式各样的植被,只惜因长期缺乏照料,它们早已失去了令人赏心悦目的功能,那丛生的态势,跟心乱如麻倒是十分匹配。 空中花园中,倒是有很些椅子,但这上面大都沾满了血迹,这些血迹一直延伸至地上,且这血迹越靠近花园的边缘,就越浓,三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往花园的边缘走。 渐渐地,大理石板上多了些残缺的组织、骨骼、高度腐烂的露出森森白骨的尸骸,最渗人的是一具趴在栏杆上的遗体,整条大腿的裤子被扯得稀烂,大腿只剩下白森森的腿骨,可以想象,那些感染者当初有多疯狂。 “他们被逼上了绝路,有的人跳了下去。”秦天武鼓起勇气,立在一堆腐肉中,凝视着楼下那黑簇簇的感染者群,“但无论哪种,估计都只剩下骨头了。” 魏溢林看着楼下,心中百感交杂,他想起了阳川,那天,阳川四院的广场上,也是这个样子。 三人回到空中花园中部,这里没边缘那么恐怖,丛生的灌木也可遮挡很大一部分的冷气。再次确认安全后,三人扯下了口罩,并用沾了酒精的棉花使劲地浸湿自己干燥的双手,最后才迫不及待地将水壶“塞”到嘴边,甘甜的水流一点点地涌入干涸的喉咙,滋润着早已龟裂的虚体。 “还是别脱了,容易感冒。”魏溢林扯下帽子,感受了一下温度后,制止了大家的念头,因为众人的制服早已湿透,一冷一热的,感冒君还不来,就说不过去了。 “早知道,就穿上尿不湿。”秦天武自嘲一笑,“连这里都不干净。”末了,他用手肘子轻轻地捅了捅柏韵莲的上臂,并朝后者打了个颜色,然后就走开了。 “睡得怎么样?”待秦天武走远,柏韵莲便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道。 魏溢林摇摇头,挑了张还算干净的石凳,坐在上面:“还好,头疼缓解了不少。” 石凳约有一米长,魏溢林只占了左边的小部分,因此柏韵莲如果要坐,还是能坐下来的,而且中间还能隔开足够的“安全距离”。 柏韵莲直接坐在安全距离上,两人的身子仅相隔十余厘米:“你以前来过环州吗?” “当年,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去的贡榜。”魏溢林抬起头,凝视着黑云一片的天空,叹了口气。 “唔……贡榜是怎么样的呢?” “那地方多山,聚居地多在山谷中,猜萨就是当地的其中一个长老,他居住的村子坐落在一个宁静的山谷中,里面有百十户人家,有牛、有马。” “那里的人应该很悲惨吧?” 怎知,魏溢林竟摇了摇头:“你绝对想不到,那里的人,大部分爱笑、热情、淳朴,只是那地里,种的是罂粟。猜萨的家,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房,他有两个可爱的女儿。那天,他穿着一件格子衫,牛头裤,脖颈上带着条粗金链。”魏溢林捂着脸,“我们冲进去时,他吓得茶杯都摔碎了。” “不能吧?他好歹是个毒枭啊?” 魏溢林右掌托着额头:“他第一反应是张开双臂,试图护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而不是去取一边的手枪。” “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但他,就是猜萨。” “他死了,手下的武装分崩离析,那个村落也遭到了浩劫。”魏溢林的眉头皱得很深,“其他势力开始蹂躏它,才半年,它就完完全全变了样,变得行尸走肉。” “跟这里一样?” 魏溢林点点头:“他们逼迫村民吸毒,好予以控制。” “好残忍。” “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轮回?”魏溢林忽地抛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命题。 轮回? “不是,如果是那样,不列颠早遭天谴了。”柏韵莲一个劲地摇头,“但,他们还活得好好的,这就是一场瘟疫而已,别想太多。” “嗯。” “小莲,怎么样了?”秦天武这家伙肯定是在附近猫着偷听,柏韵莲刚离开石凳,他便跳了出来,差点没将柏韵莲吓得心脏病发。 “你钻哪去了?”柏韵莲锤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吓死人了。” “就在这后面啊。”秦天武扭头指了指几乎密不透风的植被“墙”。 “他又想起了猜萨的事,不过他已经暂时放下了。”柏韵莲瞥了不远处的魏溢林一眼,“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吧。” “好。”秦天武应了声,“哎,等等,等等。” “你又想干嘛?” “要不,你也给我做一下心理辅导?”秦天武奸笑着道,看起来若比欠揍程度,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滚!就你个乐天派,还心理辅导?” “哎,你怎么可以偏心呢?”秦天武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更绝的是,他竟然真能让人产生一种他是被委屈的那方的感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柏韵莲咬着自己干裂的嘴唇,蜡黄色的眉头皱成“川”字型:“你……” “哎,好孩子可不能动手啊。”别看秦天武壮得像头牛,但动起来却灵活得像只猴,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柏韵莲的踢腿。 “喂,今晚我们要睡在这吗?”柏韵莲一脸厌恶地看着这布满污秽的地板、石凳,这种地方,她以前可是一见就跑的。 “放心吧,我跟老魏在你旁边守着,安全。” “啊……这……这不太好吧?” 秦天武微微一笑:“有什么好不好的?小莲,我跟你说啊,我们不知道要在这呆多久,而人的热量啊……” “白天多晒晒太阳,全天躺着别动,可以最大程度地节省热量。”柏韵莲直接替半桶水的秦天武将话说完。 “嘻嘻……”自觉“班门弄斧”的秦天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对,就是这样,所以,得多睡。” 冷空气似乎没个尽头,寒风不知疲倦地在众人耳边呼啸着,带来阵阵刺鼻气味,偶尔还带来几声低吼。魏溢林背靠着空中花园带血的栏杆,昂着头看着那直达云霄的医院顶层。 顶层背靠着天空,今晚的天空,被一团无边无际的白云所覆盖,看不见一颗星星,也看不见那总令人浮想联翩的夜光,这团白云,就像一只巨 大的穹盖,将环州死死地扣在里面,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想啥呢?老魏。”秦天武粗暴地拨开好些拦路的枝叶,随后将地上的白骨踩得“噼噼啪啪”响。 魏溢林眨了好几下干燥且发红的眼睛:“我在想,明天要不要上顶楼看看,万一能停下直升机呢?” “唉,还以为你想什么呢?明早,大伙陪你一块去。” “但按理说,我们要先自我隔离八天。还不算可能遭遇攻击后,要再重头算。”魏溢林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掌则托着下巴,“但我们的补给只能撑五天。” “小子,脱光了给看一遍不就成了。”秦天武“哈哈”大笑道,在他看起来,“大老爷们的,怕什么?” “明君的事,你忘了?”魏溢林撅了他一眼,“抛下他还是看着他死?” “哎,小莲不是说,他们缺病体来做研究嘛?”秦天武这脑子,净出馊主意,“写个证明书,要是变异了,躯体无偿捐给国家,哎,别说,还挺不错的。当然,绑着回去也行。” 说白了,就是死也不想在环州死。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一章 子夜谈死 过百万的幽魂在夜空中飘荡,有意无意地引着数百万的感染者在环洲城中游荡,呼啸的鬼风、刺鼻的尸味、挥之不去的幻影,笼罩在环洲城中每个幸存者的心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酣睡的,恐怕只有心已狂乱之人。 “小莲,你怎么来了?”秦天武一眼便看见了在灌丛后面探头探脑的柏韵莲。也不知她是因为地上的骸骨还是不忍打扰聊得正起劲的两人才止步不前的。 魏溢林朝她挥了挥手:“站那,我们过去。” “你们在聊什么?”柏韵莲抱着双臂,双脚跺个不停,估计是湿淋淋的衬衣开始干燥所致的吧? 魏溢林贴心地站在风口位,替柏韵莲挡下那足以折断树枝的狂风。 “对月论生死。”秦天武与魏溢林稍微拉开了些距离,这样,他便能看见柏韵莲身后的小路。 “什么?”柏韵莲一脸诧异。 “哎,这昔有曹刘二公煮酒论英雄,今有我们三人,对月谈生死。不错,不错。”魏溢林打趣道。 “尽吹吧你们。今晚哪儿来的月亮?”柏韵莲指着那团白云,嫣然一笑。 秦天武沉了沉脸道:“小莲,有件事,我觉得越早说明白,就越好。” 柏韵莲一愣,秦天武那严肃的脸色令她颇为诧异,她不自觉地看了眼另一侧的魏溢林,却发现,后者也是一脸地严肃。 “什么事啊?天武哥。” “不知你发现了没有,我跟魏队长的眼睛,很红。”秦天武说着,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故意挤出那几条血线虫,另一侧的魏溢林也配合着这么做了。 就在柏韵莲张口无言之时,秦天武又接着说道:“你的也一样。” “那没事了。”柏韵莲出乎另两人所料,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过度劳累,很正常啊,哪用大惊……小……小怪的……” 不懂装懂是迟早要穿帮的,懂了再装不懂,也是一样,柏韵莲笑着笑着,就捂上了嘴,黑色的眼圈,一点点地浮上红晕。 “三战必死,可……这才第二次……” “我无权命令你们自杀,或者在这鬼地方里待八天。”魏溢林放下了抱着的手臂,沉声道,“只要我们呼叫,贾先生就一定要派直升机来接我们。我唯一要说的是,上周四,有一个人,刚下机就变异了。” “那我们可以用最靠谱的方法啊,给他们检查一遍就好。”如两人所料,柏韵莲也是这种看法,“没关系的,我承受得住。” “小莲,当初要是明君求你杀了他,你能下得去手吗?” 柏韵莲再一次陷入张嘴无言的境地,她那脆弱的心理防线,是着实经不起上一次的煎熬了。 现实,是这般残酷,尽管三人都说自己的防化服结实得很,准没事,但事实却是,三人都没有仔细地检查过自己的防化服,哪怕是看,也不敢看一眼。骗别人,很容易,但骗自己,却永远是这样地艰难。 “我能不做这个选择吗?”柏韵莲抱着膝盖蹲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 没想到,这话就像一桶油,浇进了秦天武早已火爆的内心:“来不来不让我们选,回不回去却让我们选!他们,他们就只会享受鲜花,而将良心的谴责,抛给我们!” “要不这样。我们先聊点浪漫点的。”魏溢林弯下身,举起手,拍了拍柏韵莲的背脊,“你们,唔……有想过自己百年以后,想将骨灰洒在哪吗?” “哼,生不过七尺之躯,死不过一棺之土。我就是不想死得这样窝囊。”秦天武的话,说得很是直白。 “你呢?韵莲。” 柏韵莲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哽咽了几声才道:“我想将我的骨灰,洒进大海。” “为什么?” “它恬静,纯洁。” “你呢,老魏?” “这里。”魏溢林轻轻地跺了跺脚,“我们的祖先,曾在这片土地上,平建宁、伐六诏、定麓川。我曾经很想参加一次那样的大战,但我知道,再也没有机会了。不过,能在守护这片土地的过程中倒下,跟他们葬在一起,也挺好。” “你比宋茉莉还能发梦!” “好了,天色不早了。明天再吹吧。”秦天武拍了拍手掌,“我站第一班哨,谁第二?” “我!”柏韵莲连忙举手道。 “你的任务就是睡觉!”另外两人异口同声道。 在医院的西北方,约四千米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被一堵通透式围墙所封闭,只留下一前一后两个出入口,出入口处的汽车闸门升得老高,闸门前围着四圈蛇笼,蛇笼后堆着沙包。蛇笼上挂着很些残缺的肢体,沙包上,掉落着很些器械,有枪、有防爆盾、有钢叉。 乔武和钟文峰缩在一楼大堂的接待台后,白色的地砖上,摆着两只水壶好几只食品包装袋,两人的额上、下巴上都挂满了正在迅速失去热量的汗珠,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两人的眼睛却始终以复杂的神色盯着对方——他们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你就那么怕死?”僵持了不知多久,乔武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绝望的沉默。 “没有我,你早就死在那儿了。”钟文峰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我不需要你救我!”乔武怒不可遏,要不是他尽力压低音量,这怒气估计能掀飞屋顶。 “去,我不拦你,去!杀他个片甲不留!”钟文峰一把举起乔武放在地上的钢枪,举到乔武面前,“去啊!” “怎么不去了?有勇无谋!”钟文峰将钢枪轻轻地放回地面,骂了句。 “那你有什么谋略?”乔武质问道。 “感染者将医院围得跟铁桶一样,这点你认吧?”钟文峰并不着急回答乔武的问题,而是拐弯抹角道。 乔武点点头,这是事实,他虽对钟文峰的行为非常不满,但终归没到钟文峰说什么,他就反对什么的地步。 钟文峰解下携行具上的一只闪光爆震弹:“这玩意只要一响,什么结果你也知道吧?” 乔武还是只能点头。 “这个也是。”这次钟文峰拾起的是一把枪。 “吴口区的感染者都是成群结队地行动,这点你也知道吧?” “嗯。”乔武依旧只能点头。 钟文峰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知道,乔武已经中了套,因为他问的这些个问题,都有意无意地强调感染者群的数量之多,他们两人的能力之弱,几个问题下来,乔武在潜意识中,已经认可了钟文峰当时的做法。 “先睡吧,休息好了,才能干事。”钟文峰伏着桌缘,站了起来,“我去站岗。两小时后叫你。” 说着,他穿过敞开的玻璃门,来到大院里,这个大院比起街道,要干净些许,没有散发着恶臭的腐尸,地上的血污也因连日的降雨而不甚清晰了。院子两侧各栽着一排茂盛的玉兰树,玉兰树下,划着白色的停车线,共有十六道。 左侧的停车位上一辆白色的丰田落满了叶子、树枝,右侧的停车位上,一辆福特全顺的风挡被砸出了朵小百花,驾驶座上满是血迹,车门下,落着一只鞋跟塌陷的皮鞋。钟文峰检查过这辆车,它的钥匙还插在钥匙孔里,要发动它不要太简单。 钟文峰倚着福特全顺的车门,点燃了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后吹亮了烟嘴的小火星。他抬起头,看着笼罩着天空的那团白云,他知道,医院中的那三个人,也在看着这片白云——如果他们还活着。 “队长,问你件事。”钟文峰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雾,“你抛下那对母女时,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呢?” 庞大的云团一点点地往南方移动,风声从钟文峰耳边呼啸而过,但却没有带给他答案。 钟文峰狠狠地抽了口烟,并将烟雾一直吸至肺的最底端,良久才缓缓吁出:“天武哥,你有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跟那对母女一样?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如果你想过,那你,还会支持队长的抉择吗?” 云团继续移动,风,依旧呼啸,钟文峰要的回应,依旧没有到来。 钟文峰弹掉了大半截烟灰,将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塞回嘴中,却不急着吸食,而是抱起双臂,闭着眼,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韵莲,我知道,你并不真的赞同他们俩的做法,但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你难道不知道,沉默即意味着赞同吗?” 烟烫着了钟文峰的嘴唇,钟文峰嘴一松,将烟吐在地上,踩灭后,他又给自己点了根,也是只叼着,不吸也不抽。 “乔武,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还可以去做更多的事。疫情总会过去的,我们还年轻,我们还要传宗接代还要……”钟文峰狠狠地抽了口,再猛地吐出一个直径五十厘米的烟圈,“其实,你也知道,这么多的感染者,就是一个一脚泥,也能把他们三埋了。我们回去,只能是送死。” 不知不觉中,新点上的烟已经抽完,钟文峰又换了根新的:“再往北走,一百千米,便到家了。往南三千米,是地狱。乔武,你不傻,对吧?” 最后一根香烟,被钟文峰踩熄在脚下:“天一亮,我就和你,回家。”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二章 百米尸路 今日的天,亮得格外早,钟文峰刚睡下不久,便感觉到眼前一片橙红,他伸了伸双腿,睁开眼一看,白色的云团已经散去,水蓝色的天空在斑驳的树叶中,若影若现。 “醒了?” “嗯。” “走吧。”乔武说完,转身便向福特全顺的驾驶座走去。 “走,回家。” “你说什么?”乔武“咻”地一下,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钟文峰刚伸着懒腰,见乔武这幅尊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摆好姿势道:“昨晚跟你说这么多,全是废话吗?” “是,我们肯定不能硬闯,但我们可以用计,炸掉两个加油站,那声波足够引走感染者群!” “你疯了吧你!”钟文峰一脸地难以置信,“先比说引爆有多难,你引爆后,哦,整个区的感染者都往这边冲,你跑得掉吗?” “你个孬种!自己怕死自己滚!”乔武指着钟文峰的鼻子甩下一句话,随后头也不回地向福特全顺走去,“我自己去。你就等着上法庭吧!” 怒火涌上了钟文峰的心头: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好心提醒你,你还当我是驴肝肺了是吧?哈!越想越气,他竟然举起了手中的钢枪,对准了乔武的后脑勺…… 再说那三个,在血腥味及寒风中修炼了一晚后,已是心力交瘁,虽然已经天亮,却还是病恹恹地靠在对方的背脊上,动也不愿动。是啊,动也只能是白白消耗体内宝贵的热量而已。 工业化终于露出了它残酷的一面,大自然虽说险恶,但至起码它不会“绝”人之路,但工业化却不同,在水泥与钢铁的世界中,几乎没有可以果腹之物,可饮之水。 “我们不能干坐着。”魏溢林的话语已近乎呻吟,“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 另两个只是沉默,并不做话,他们的思维几近停滞,他们都已经将近一天没有补充热量了,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断粮,事实上,他们还有一大半的补给没动,他们是不敢吃,因为他们想撑得再久一些,等到快要眩晕时,吃一口,然后等待下一次的眩晕。 “一晚上了,它们动都没动。” “小莲,说句话。”秦天武用手肘捅了捅背后的柏韵莲。 “唔?” “别闹了,让她睡会吧。”两人侧身,魏溢林取出了地图,并将它在地上摊平。 感染者们其实也没有将他们的视野完全占据,站在栏杆旁,极目远眺,便不难发现,在这些感染者身后,约一百米,最多一百五十米,便是空空如也的柏油马路,这马路上有汽车、有自行车,马路一直延伸至天地的尽头。只要能突破这一百来米,便能逃出生天。 这就像一道几何大题,只需解开第一步,后面便是一帆风顺,但,这第一步却是无法逾越的崇山峻岭…… 一百五十米长的尸路……就是沿途的感染者一个只咬一口,也能将一个大活人啃成森森的白骨,就是一个只抓你一下,也能抓干净人的五脏六腑,一百五十米长的尸路……就是奈何桥的第三层,一踏上去便会耐不住脚下的滚烫,落入游满铜蛇铁狗的忘川河…… “闪光弹还有用吗?”秦天武喃喃道,“往空地一扔……” “扔不了那么远。”魏溢林瞬间便打消了秦天武的幻想,他们最多将闪光爆震弹扔数十米,然而这个距离,闪光爆震弹只会在感染者群中炸开,远处的感染者就是听到声响,也会因同伴的阻遏而无法移动。 “如果能确定它们是靠什么来区分我们与它们同类的,我们或许就能走出去。” “小莲,你忘了吗?它们可连同类都吃。” 柏韵莲摇摇头,右手抓着一旁的一条横长出来的树枝,摇了摇道:“不一定,上次在居民楼里,那些感染者就只追我们,并没有啃食地上的尸体。” “这至起码说明,同类只是它们菜谱上最后的那一道菜,而不是主食。” “韵莲,你昨天弄了七八个小时,有什么线索吗?” “它们的视网膜高度病变,不知道是不是原因之一。” “但它们的外形跟我们没有太大区别啊。”秦天武遥指着远处那林林总总的感染者,它们可谓千奇百怪,任你再挑剔,都能找到一只完全合意的。 “这可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柏韵莲放下了摇着树枝的手,“说不定,它们是通过视觉、听觉、嗅觉三者共同作用的呢。” “能不能确定一点啊?” “这医院中的仪器几乎都不能用了。”柏韵莲白了对面的墙壁一眼,“而且,我也才刚毕业啊!哪里会这么多。” “也是,人外有人嘛。”魏溢林烦闷地合上了地图,他已经想出了不下十个逃生计划了,但每一个,都被第一步——一百五十米的尸路挡住了! 双向六车道的出城干道上,一辆银白色的福特全顺正极速狂飙,它粗狂的引擎声惹来了些许感染者,但这些精打细算的感染者无一不在追了五六步后便匆匆放弃——它们可不会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上耗费过多的体力。 “钟文峰,你给我停下!停下!停下!”福特全顺的副驾驶座上,双手双脚都被捆住的乔武怒发冲冠地吼着,身子在宽大的椅子上不停地上下摩擦,很是能折腾。原来,钟文峰在砸晕乔武后,便拆开了两人的手表,将里面的钢丝线扯了出来,将乔武的手脚捆得扎扎实实。 “闭嘴!我是在救你懂吗?” “老子,不需要你救!”乔武怒吼道,“队长,只是让我们先躲开,你这是干嘛?” “我在带你出城!找支援,只有那样,我们才可以救出他们!” “你傻吗?他们不会来的!贾专员的话,你全忘了?”乔武挣扎得越来越厉害,“懦夫!放开我!要走你自己走!” “你救不了他们!”钟文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硬是开出了一百公里的时速。 眼见两旁的建筑物一栋栋地飞也似地后退,乔武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他知道,再晚一点,钟文峰便会带着他,离开环州。 血慢慢地从乔武的手掌中溢出,滴在皮椅子上,浓浓的气味,浸满了整个车厢。 钟文峰鼻急手快,左手搭在窗户升降控制器上,猛地一拉,正副驾驶座的窗户便缓缓地关上了,那对感染者而言,如同兴奋剂的味道,也被锁死在车厢中:“住手乔武!你会将你的手割断的!” “叛徒!懦夫!”乔武歇斯底里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恨队长见死不救吗?你这是报复!你就是个小人!你给我停下!” “嘶”柏油马路上,多了几道长长的刹车痕,一股橡胶烧焦的味道,从福特全顺底盘下蔓延开来,乔武和钟文峰都不自觉地身子往前一倾,两人的脑袋都差点没撞在仪表台上。 “你再说一遍?”钟文峰直觉脑袋胀得很厉害,眼前一片血红。 “开枪啊!有种你打死我!”乔武猛地一扭头,将自己的眉心抵在手枪的枪口上。 “啊~”钟文峰被乔武的举动吓了一跳,蒙住双眼的血红这才褪去,周围的一切这才重新映入眼帘——他竟然抽出了手枪,而且正抵着乔武的眉心! 钟文峰就像触电一般,扔下枪,身子缩到驾驶座的角落,惊慌失措的双眼盯着自己的双手:“不……不,不是这样的……一定……一定不是这样的……” “文峰,如果你就这么跑了,那你、我,跟队长还有什么区别?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谴责队长?”乔武那瘦小的身躯越来越大,都快能跟秦天武比肩了。 “他是抛弃,我……我只是去求救,懂吗?我只是想找人去救他们,何况……何况我们连他们是否活着都不知道。” “对!你也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活着,那你又如何说服贾专员派人去救他们!!!”乔武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现在被捆着的人不是他,而是钟文峰这个可怜虫,“文峰,303、307、402、406这些宿舍空了这么久,你知道那里面的人去哪了吗?你有听说过,贾专员,有派过哪怕一个人去找他们吗?” “那我们能怎么办!”钟文峰举起双拳“咚”地一声砸在仪表台上,“我们就两个人,那有两万感染者呢!怎么救?怎么……救?”他抱着自己的脑袋,两滴晶莹在不知不觉中溢出眼眶。 “我们五个是兄弟。如果连我们都抛弃他们了,那他们就真的死了,文峰!你懂吗?”乔武似乎消了点气,身子也慢慢缩了回去,“我们可以去医院附近呼叫他们,要是还有回应,我们再想办法!” “要是没有回应呢?” 钟文峰就是随口一问,怎知乔武就像被人点燃了的炸药桶般“轰”地一声,炸响了:“不可能!他们一定活着!!!!!” “好吧。”钟文峰解开了乔武手上的绳索,调转方向盘,福特全顺在一片不甘的声响中,一点点地驶向地狱。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三章 逃生之路 “03号呼叫01号,收到请回复。03号呼叫01号,收到请回复。完毕。” 福特全顺停在一条狭窄的单行线上,从这里,透过重重叠叠的树影、楼影,可以看见不远处环医一院那高高的白色的住院楼,以及那个已经暗淡下来的红色十字。 “乔武,问你件事。”钟文峰左手搭在汽车方向盘上,右手摁着自己的大腿,“没别的意思,如果我们因此而死,你后悔吗?” “我后悔的事多了。”乔武卸下了手枪的弹夹,瞄了眼里面的子弹,然后又将弹夹插了回去,“但人的一生,不能只有后悔。” “那你究竟后不后悔?” 乔武又呼叫了一遍,完了,他右手枕在车门框上,双唇咬着自己的右手食指,过了好一会才道:“跟踪猜萨时,我什么也没有想,直到中了枪,躺在医院时,才有点后怕。” “但我们不会一直那么好运。” “什么事,都有代价。”乔武侧过头,看着钟文峰,良久说出了心里话,“功利点说一句,卫星电话在队长手里,所以,我们不能自作主张地撤退。” 抛弃袍泽,这在缉事总局,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救他们,不一定会死。”乔武敲了敲车门框,“不救他们,至轻也是一生的冷板凳。” “原来你也这么功利。”钟文峰笑得很是放肆,“还以为你有多正义。” “每个人的动机都不单纯。”乔武瞄了钟文峰一眼,转了转裹着纱布的手腕,“你绑我走,不也可以解释为自私或冷静吗?” “那你会在队长面前怎么说我?” “我们是兄弟。”乔武正过脑袋,神色复杂的双眼看着钟文峰道。 “01号收到,你们现在在哪?完毕。”耳机中,魏溢林疲惫的声音终于传来。 “不远。”钟文峰抢先答道,“我们准备策划两场爆炸,掩护你们撤离。完毕。” 乔武的脸上,一丝喜悦之情慢慢升起:“你同意了?” “你想好了吗?”钟文峰捋了捋袖子,将手枪插回腰间,“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有时,回头路其实比前路更为凶险。”乔武说着,又转了转手腕,“因为,它只是看似存在。” 空中花园里,笑容洋溢的魏溢林将另两人弄醒,并让他们围着地图坐下。 “这里附近有两个加油站,分别是位于恒福南路及广环路。离医院四百五十米、一点一千米。完毕。”魏溢林开着通讯器,同时用手指着地图,那边,乔武和钟文峰则用捡来的笔在城市地图上圈了两个圈。 “我们计划先引爆恒福南路油站,感染者群便会向西方移动,再引爆广环路油站,便能将感染者引向西北方。完毕。”钟文峰看着地图道,通讯器将他的话传给每一个人。 “我会向郝山申请,卫星地图支持,以协助你们避开其他的感染者集群。完毕。”魏溢林边说,边从携行具的其中一个格子里掏出卫星电话,“嘟嘟嘟”的拨号声传得很远很远。 “02号呼叫05号,完毕。”趁着魏溢林通话的间隙,秦天武插嘴道。 “05号收到,完毕。” “你们打算如何引爆两个油站?完毕。” 这话问道点子上了,钟文峰和乔武对视了一眼,乔武露出自嘲的笑容。秦天武耐心地等待着通讯器那端传来回音,他知道,那两人,并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 钟文峰拍了拍大腿,用轻松的语气道:“我们要去横琴二路的特警大队,去那里搞些炸药。完毕。” 谈何容易?要知道那些身强力壮的特警,在变异后,格斗能力是只增不减,钟文峰和乔武两个,尽管训练量不比特警们小,但他们,毕竟年轻,经验、胆魄均有所不足。 但秦天武又不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因为他也是无能为力,这已经是目前来看,最好的办法了,但愿,这两个后生不会碰到他们昨天所碰到的情况吧:“祝你们成功。完毕。” “03、05号。崇山路一带有大批感染者聚集,你们去广环路时要格外注意,安置完毕后,我们回银兴中学集合。完毕。” “03号收到,完毕。” “05号请问,第二集合地位置。完毕。” “你是不是问得有点多了?” 钟文峰颇为轻蔑地瞄了乔武一眼:“你以为,我们就能百分百地赶回银杏中学?这路别看多,几辆汽车就能将它堵得死死的。而且,还不算上那潮水般的感染者群落呢。” “金湾体育场。”钟文峰话音刚落,那边便传出了魏溢林的声音,“03号,听从05号指挥。是否明白?完毕。” “啊~”乔武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差点没有将钟文峰今早讲的话,一股脑地倒给魏溢林。 “03号,听从05号指挥,是否明白?完毕。” “03号收到,完毕。” 魏溢林刚刚关掉通讯器,秦天武便迫不及待地插嘴道:“老魏,文峰的实战经验可不及乔武啊,而且,文峰似乎不太……” “来。”魏溢林径直走到空中花园的栏杆边,朝秦天武招了招手,后者迟疑了一下,才跟了上去。 “看见了吗?感染者群的分布并不是平均的,西边的多,东南侧的相对少。连续在西边制造两场爆炸,大量的感染者便会闻声而动,赶向西边。”魏溢林说着,掏出自己的闪光爆震弹,“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第一次爆炸后,第二次爆炸前,往西北方掷一枚闪光爆震弹,让它的声响吸引东南方的那些感染者。” “但这会不会让那些已经离开的感染者折回?” “不会,群体的移动就像浪潮,第一声爆炸后,最西边的感染者定会涌向那边,它们的密集度便会降低,个体的移动空间相对增大,我们算准时机,扔闪光爆震弹,便能吸引后面那些,之前动不了的或听不见的感染者往西边赶,它们的数量绝对比听声而返的感染者要大得多。” “然后第二声爆炸响起,便能将感染者群最大限度地调离环医一院?” “嗯。”魏溢林点点头,“所以时机很重要,我们不能过早扔,以免没有足够的空间供后面的感染者移动,也不能晚了扔,毕竟第二声爆炸的地点远,声波传过来时音效肯定比闪光爆震弹低。别到时候,抵消了第二声爆炸的效果。” 秦天武连连点头称是:“但老魏,这第一声爆炸,会不会也引得广环路的感染者群向油站的方向跑啊?” “只能赌。”魏溢林背过身,不再去看楼下那令人闹心的感染者群,“他们如果失败了。孟婆汤,我们陪他们喝。” “但文峰……” 魏溢林不耐烦地竖起了手掌:“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说实话,有时候,他真觉得秦天武就是个高大衰——点不醒的那种。 “制定这个计划的,是钟文峰!”魏溢林抱起双手,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狠狠一扯,扯下一块龟裂的嘴皮,卷进口腔,嚼了好几下道,“就算他想杀了我,我也得用他,乔武不行。” “你得祈祷,他们没遇上别的幸存者。”秦天武点点头,微微地踢了踢脚边的什么东西,“否则……” “我的错。”魏溢林叹了口气,“当天,我就说,后悔带了你上来。” “但我心存侥幸,没有当时就将你撵出去,换乔武上来。”魏溢林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秦天武的肩胛,“连累你俩了。” “但要不是带了你,我和韵莲,可能昨天就死了。”昨天的那场遭遇战,魏溢林一想起就心底发毛,婴儿感染者、黑背狼狗、感染了的防暴警察、七八个感染者,将他们围在五米长、一米多宽的走廊中。 “小莲就是心太软。”秦天武瞄了眼柏韵莲,那家伙此刻又在灌木丛后探头探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偷听家长们商量如何“惩罚”她。 “她应该继续读博士、过规培,然后去做一个真正的医生。”魏溢林摇了摇头,挪开了自己的余光,“信缉事总局的邪,毁你一生。” “死老魏。”秦天武笑骂道,用力捏了捏魏溢林结实的肩胛,“或者,人家也有难处呢。像我妈,就连我上大学的钱都凑不齐。何况,这硕士、博士、规培的下来,等于要投资三十年才能见到回报啊。” 魏溢林哈哈大笑,丝毫不担心,这笑声会惊扰了下面那狂热的粉丝。 “老秦,等这事过了。跟我去蒲析市警局,咱俩过个清闲日子,怎样?” “贾专员肯放你?”秦天武摆出一张鄙夷脸,“肯的话,到时候,我再将青霞接过来,那就完美了。” “老师快六十了。”魏溢林竖起右手的拇指与小指,“无论是功成还是身退,我都攀不上了,是时候作算了。” 远处的公路上,一辆银白色的汽车忽地冲出,在两声短暂、有力的咆哮后,冲向不远处的横琴二路,这咆哮,似乎为几只感染者所捕捉,只见它们“吼”地叫了声后,竟抬脚朝那快要消失在另一条道路上的福特全顺冲去……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四章 艺高胆大 钟文峰打开了车窗,放掉了溢满车厢的血味,同时收一抬,摁着了音响,不出意料,收音机中只传来一阵不知是“滋滋滋滋”的电流声还是“沙沙沙沙沙”的忙音。 “你干嘛?”乔武一脸惊慌,左手几乎是贴着钟文峰的手指摁在音响的开关上。 “你不觉得,玩命时加点摇滚乐很嗨吗?”钟文峰边说,边摇着身子,随口唱了起来。 “哎哎哎,打住。没看见后面一群跟着吗?”乔武连连摆着左手,右手则指着倒后镜,倒后镜中,确实有很些黑色的人影。 “它们再快,快得过汽车?”钟文峰不以为意,左脚一踩离合器,右手一推,踩着油门的右脚微微加力,引擎声又粗重了些,福特全顺登时如脚下生风般,飙向远处的横琴二路。 “你知道弹药库在哪吗?”乔武扯开了话题,毕竟比起后面的那些感染者,这事要严重得多。 “脚在路下。” “你疯了!”乔武差点没有从椅子上弹起来,“我们就这么撞进去,要找多久?” 钟文峰“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过了片刻,才道:“每一层楼都有紧急疏散图,图上一般会标明每间科室的位置。” “当然,很可能在你拐过一个角落时,会突然蹦个感染者出来,咬你一口。哇~”钟文峰的表情、动作随着他的言语而不断变化,到最后,甚至流露出一丝恶搞之意。 乔武刚想说些什么,但钟文峰猛地一摆方向盘,汽车转进了一条双向六车道的主干路,当四只车轮完全进入行车线内时,乔武那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语就像忽然碰到了空气墙似的,被死死地锁在喉咙中,只剩下那张嘴还张成“O”型。 “你干嘛!快回去啊!”乔武指着风挡的手不住地颤抖,但钟文峰却依旧镇定自若,不知他是真的这么冷静,还是已经被吓得连惊慌都做不到了。 “喂喂喂!醒醒醒醒!”乔武的瘦小的身躯不住地撕扯着安全带,他裹着黑色纤维的双手不停地在钟文峰的右耳边制造出“呼呼”的声响。 然而钟文峰就像一个石头人似的,一动也不动,福特全顺的车速不降反增,呼呼作响的引擎不停地截下三五串远方传来的音符,以免它们对自己的驾驶员造成干扰。 十、九、八钟文峰在心中默数,同时一推拨杆,右脚一点点地加力,只见那表示速度的指针越升越高,眼看着就要“月上中天”,七、六…… 乔武的眼珠子瞪得如黑石榴般大小,几乎将可怜的眼眶撑破,他像患上了失心疯似的,疯狂地叫着,双臂不停地撕扯着安全带,但奈何这安全带过于结实,任凭他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五、四、三钟文峰牙关一咬,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稳如铁铸,右手轻轻地握着手刹,同时双脚也各就各位,这时风挡外传来的声响已经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这声音杂乱无章但铺天盖地,听得人毛骨悚然的,就如千万厉鬼的嘶鸣。 乔武的心脏已经跃上了口腔,眼眶中的黑石榴也成功地挣脱了束缚,仅剩最后几条脆弱的神经死死地拉扯着,这才没有掉在他的肚子上。 高速旋转的一侧轮胎,忽地被狠狠地刹死,福特全顺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左侧一甩,整辆车瞬间转向,同时车身的左侧,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及“乒乓乒乓”的击打声,红色、白色的液体、黑色的固体如同颜料一般,被一个狂傲不羁的画家泼洒在银白色的“画布”上。 在地上留下两行长而深的刹车痕后,福特全顺的引擎又爆出一声咆哮,四只轮胎飞速转了两个圈,接着就像拉紧的弹弓一般,将轻巧的车身恶狠狠地往前一抛,五秒钟不到,汽车便消失在铺满黄绿色地毯的单行线上,只留下不少卷起的树叶,如同明星的飞吻,留给那些心有不甘的粉丝…… “狂夫!”感染者群已经消失一分钟了,乔武的嘴里才缓缓涌出一句话,真不知他的反射弧是不是到了足以围绕地球三圈的地步。 “我玩车的。”钟文峰得意洋洋道,“太刺激了。”钟文峰边说,还学着电影中的主角,来了个炫酷的手势。 “你换条路会死?”回过神的乔武怒火中烧,“我们差点就给它们埋了。” “我就会这一条路……”果然……帅不过三秒。 “什么!!!” “还有你,整天就知道囔囔,也不会给我多找两条路!”真是天道好轮回,这次,轮到乔武挨“骂”了。 所幸,这里离目的地也不远了。 特警大楼高八层,左边还有一栋三层高的副楼,一堵两米高的上面带玻璃刺的高墙将这两栋楼三面包围,剩下的那面,通过九级台阶与人行道相连,人行道外,是三车道的马路,这条马路没有画停车位,但这并不妨碍两辆通体漆黑的依维柯停在那里。 这两辆车都完好无损,车门上了锁,雨刮上积了好些接近全黄的单叶,风挡上也蒙上了一层薄灰,因为前些天刚下过雨的缘故,车身还算干净,尤其是车门右后侧的那只老虎,依旧双目有神,眉宇之间,流露出一股霸道之气。 “猛虎突击队。”钟文峰念出了老虎头下的那行小字,然后敲了敲车身,“这车不错。” “都是经过加固的,当然不错。”乔武喃喃道,“估计对付百十感染者不是问题。” “没叫你撞过去。”钟文峰戴好了口罩,拉上防化帽,然后替乔武戴好护目镜,并确保防化帽、护目镜、口罩这三者之间没有一点空隙。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钥匙。” 待乔武帮自己弄好后,钟文峰摇了摇脖颈,“哗啦”一声,将子弹腿上枪膛:“要是能找到微声冲锋枪,那就完美了。” 微声冲锋枪,是一种在一定范围内枪声很大,但超过这个范围,枪声就会减弱许多的枪械,它的这一特性,使它成为特种部队或杀手的座上宾,但它不菲的造价,又令许些机构望而却步——就是缉事总局,也只有很小的存货,且都集中在总想搞个“大新闻”的那帮人手上。就是不知,猛虎突击队的境况会不会好运些。 “有了它,就不怕惊动外面的感染者了。”乔武解释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一高一矮的两人先后,进入大楼,大楼中很是阴暗,且阴风阵阵,尽管穿着密不透风的防化服,但两人还是感到阵阵刺骨的冰冷,不知是环境真的如此,还是这大楼特有的气场。 乔武轻轻地点亮了手电,刺眼的强光有的扑到钟文峰身上,有的从他身子右周倾洒开去,滴在米色地砖上,直到这时,钟文峰才惊讶地发现,这地砖也并不如感觉上的那般干净,因为它上面总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液滴。 钟文峰忽地蹲下身,伸手从地上捡起什么,眯起眼观察了一会,然后又将它放回地上,随后轻轻一挥手,让乔武蹲在他身边,并咬着乔武的耳朵轻声道:“他们开过枪,但没有尸体。” “后背交给我。”乔武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对不起。”钟文峰微微侧过头,伸出自己的右手,“兄弟。” “兄弟。”两只干燥而温暖的手,透过两层厚实的黑色纤维,握在一起。 大楼的墙壁很是洁净,只是偶有几个小指指甲般大小的弹孔,弹孔中还镶嵌着早已“冻结”的金属弹头,看起来,当时要么就是入侵的感染者太过凶狠,要么就是大楼里的人并不多。 但这两种猜测,很快都被钟文峰否认了,因为前者,纵使你敏捷如猎豹,也绝无可能躲过子弹,而后者,似乎也不太可能,毕竟,这栋楼也属于重要建筑之一。那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靶场、器械库,负一层。”钟文峰借着战术手电的光线,逐个逐个念着楼梯口的楼层索引。 乔武关上了战术手电,地下一层,注定黯淡无光,战术灯在那里,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区域,而人的眼睛,又恰恰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但凡有一点光,便看不见周围的黑暗。 两人站在楼梯口,耐心地等到双眼足以看清周围之物,随后,乔武打头,钟文峰殿后,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一层与负一层的楼梯之间,本有一扇大铁门,但现今这扇铁门早已变形、倒塌,原本笔直的门身,此刻布满了坑洼。 乔武发现,左手侧的墙壁,被抹上了一层两米长、三十厘米宽的深色涂料,形如河流,且下端还有大大小小十余条细细的溪流,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至墙灰与瓷砖的交界处,方才停止。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倒塌的钢门,以免发出一丝声响,楼梯的底部,仰躺着一名身着藏青色制服的男子,男子胸前有非常明显的爪印,半张脸已被撕烂,本是喉咙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它的身上,流出很些墨绿色的液体,臭不可闻。两人刚一靠近,便引起一阵骚动,骚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告一段落。 两人捏着鼻子,一点点地绕过遗体,继续往里走,楼梯间后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左侧是一堵贴满白色瓷砖的墙壁,墙壁后,便是靶场。右侧是一行隔间,器械库估计也在其中。 乔武刚想往走廊上走,却被钟文峰一手拉住,并拖至墙边,乔武扭过头,却发现钟文峰竖起了食指。随后指了指墙壁,乔武点点头,身子紧贴着墙壁,轻轻地将探出脑袋……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五章 逃出生天 那边也是一片漆黑,见不到一丝生灵的影子——或许,这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影子的一部分,乔武低下头,看着另一端的墙根,墙根还算干净,但尽头似乎有丝许凸起,乔武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些,但失败了,那凸起始终隐秘在一层朦胧之后。 两人交换了手势,乔武轻轻跨前两步,躺平了身子,竖起双脚,右手握着手枪的枪柄,左手托着右手,钟文峰则一寸一寸地抽出了腰间的多用途军刀,银白色的寒芒一点点地溢满了整个楼梯间。 三、二、一。乔武双脚猛地一蹬,身子旋即飞速滑向墙壁的另一头,楼梯间带着钟文峰的影子飞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墙壁的另一面,随着滑动距离的不断增长,乔武的瞳孔也猛地扩大,这是惊恐的标志…… 原来,墙壁的另一端,贴着一个人……不!是人状物,因为人的眼睛绝不会发出这玫瑰红般炫目的光! “吼” “砰”子弹钻进了这人状物的胸脯,但这人状物仅是顿了顿,便双腿猛地一蹬,扑向躺在地上的乔武。 “砰” “砰” “吼” “砰” “吼” “砰” “咚”人状物重重地压在乔武身上,钢盔“轰”地一声,砸在冰凉的地砖上,这人状物很是沉重,以至于乔武几乎不能将它从身上掀开。 “吼”、“吼”~ “怎么回事?”刚从楼梯间中闪出的钟文峰大吃一惊,他几乎被“吼”的声音所包围,听声音至起码有十数个!这怎么可能?!但他很快便强作镇定,将军刀插回腰间,左手解下闪光爆震弹,右手举起了长长的钢枪,朝墙根后一看,这似乎是一间仓库,里面有好些货物架,但货物架中,数十盏玫红色的灯泡正一眨一眨的。 闪光爆震弹被掷入仓库,钟文峰立刻往前一扑,将乔武扑倒在地,同时捂住自己的耳朵,并大叫道:“捂耳、张嘴!” “轰”如昙花般短暂的强光将整个仓库照得通亮,几个离爆点近的人状物当即被震倒在地,口吐鲜血。 “快!找炸药。”钟文峰猛地扯起乔武,一步跨进仓库“砰”、“砰”两枪将两只离门最近的人状物打得头崩额裂。突击步枪的威力可不是手枪能比的,纵使这些家伙身穿厚实的护具,只要打中眉心,也是脑浆迸流的命。 有了闪光爆震弹的帮助,两人可以说是没怎么费劲便将那些“玫瑰红”灯一一打灭,自打初次跟感染者交手以来,似乎还没有哪次如这般轻松过——他们显然过于乐观了,因为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个被汽车声吸引来的感染者,正在“呼朋引伴”。 因此,当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来到大楼门口时,却远远地看见,远处的十字路口,聚着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空中花园中,三人正围在一张石凳前,合着冷水啃食着冷冰冰、硬邦邦的饼干。这种饼干非常难吃,口感跟石头没什么区别,若在平时,估计除了无聊至极的吃货,没有人会打它的主意。 就在刚才,三人去了趟十楼机房,将服务器的硬盘带了回来,有了它,便能更精确地锁定厉疾的发源地,进而找到中间宿主或病毒的起源。现在万事俱备,只待乔武那边打响第一枪。 “多吃点,等会还要赶路呢。” 这话,是对“娇生惯养”的柏韵莲说的,她脸上,已经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厌恶之色。 “是不是不舒服?”魏溢林关切地问道,“上次,也没见你样。” “没。”柏韵莲欲言又止了三五次,才摇摇头道。 秦天武着急地看着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转了两圈了,但钟文峰那边,还是不见一丝动静,其实两个小时也不算长,但他已经坐不住了:“老魏,他们不会……” “别乌鸦嘴!”柏韵莲像被针刺了一般,几乎没有一手掌“压”在秦天武的嘴上。 “咦?反应怎么这么大?”一旁的魏溢林立刻不怀好意道,只见他狡黠的眼珠微微一转,脸上便生出了坏笑,“哦,我懂了。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是不是看上谁了?” “唔?”不仅是柏韵莲就连脑袋一向在某些方面特别灵光的秦天武都没有反应过来。 魏溢林接着道:“乔武呢,其他方面都不错,就是矮了点,思绪不够缜密。文峰嘛,就是容易走极端,且没有天武那般……。” 秦天武可不会给魏溢林时间,让他去找形容词:“老魏,你这是做媒呢?” “啊啊啊~我拍死你!”榆木脑袋的柏韵莲经秦天武这一点拨,才姗姗来迟地举起手掌。 空中花园的气氛,一时间活跃起来,对钟文峰等人的担忧,也被众人抛却脑后。然而,就是魏溢林再怎么鬼才欺世,也挡不住因时间而带来的不安再度侵蚀众人的心境。 “三个小时了。”秦天武喃喃道,左腕不停地抬起又放下。 “也许绕了点路。”魏溢林掏出地图,右手食指点在特警大楼上,随后一点点地往加油站移动,第一条,是经崇山路——联大路—恒福南路。这段路约三千米长,太近了。 第二条路要长些,经联大一路,上内环线,直至恒福北路,随后沿着恒福路一路往南,这条路约八千米,似乎还是太近。 第三条路就要复杂很些了,起点是横琴二路经横琴三路,转广宁街接清河路入朝云街驳祥安路连恒福北路,全程有将近十五千米,且多是横街窄巷,若没有熟人带路,就算没有感染者阻拦,陌生人估计也要迷路。但也只有才真真的要走那么久。 若钟文峰和乔武真的敢走这条路,他们不是天纵奇才就是心已狂乱。对这一点,魏溢林非常确信。 “不会跑了吧?”秦天武这个家伙,话不是一般的多。 “唔?” 魏溢林“唉”地叹了口气:“不会的。” “为什么?”一直将脸半埋在臂弯中的柏韵莲闻声“弹”起脑袋。 “我相信他们,或许只是遇到了感染者群,绕了点路。”魏溢林不会说,环州已经被“锁”了起来,军方会摧毁一切从环州出逃的载具——除非它能对上口令。而这个口令,连魏溢林也不知道。 天色渐渐阴沉,看来今天,太阳公公是不打算露面了,那嫦娥姐姐呢?它会如约而至吗,还是也打算跟太阳公公一样,自我隔离八天? 早上咽下的饭食已经消化干净,几人的肚子又敲响了战鼓,以提醒它们的主人,不要总忽视它们的需求。 “来点?”魏溢林捅了捅身边的人,并递给她一包撕开的饼干,“把它想象成巧克力?” “嘿。”柏韵莲抹了把眼角,“好吧,巧克力。” 另一包饼干被扔到雕塑一般的秦天武的脸上:“你最爱的耗子肉。” 秦天武无精打采地瞄了魏溢林一眼,捡起来,撕开,咬下“石块”的一小角。 “来,韵莲,将你的左手举起来,慢慢地。” 柏韵莲疑惑不解地看着魏溢林的脸,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张开的左手,一脸茫然。 “你手没事。按我说的,慢慢地举起来。” 柏韵莲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魏溢林,但还是照着他的话,慢慢地举起手。 “张开手掌。” 尽管不明所以,但柏韵莲还是张开了手掌,将“风头”抓入掌中。 “恭喜你,为自己放了个烟花。” “切。”秦天武一副被耍了的表情。 “举起你的右手。对,慢慢举起。” “张开。” “轰”远处忽地爆起一团橙红色的云朵,橙色的光照亮了大半个吴口区,夹杂着碎屑的黑色热浪差点没有击中环医一院。秦天武“嗖”地一声站了起来,手搭凉棚一看,片刻后他不无惊喜道:“小莲,你还来真的?” “哈哈哈。”魏溢林捧腹大笑,“瞧,这不就来了嘛。” 柏韵莲被他逗得,差点忘记捂嘴——要真那样,她的矜持形象可就荡然无存了。 楼下的感染者群就像得到了集体指令一般,“吼”、“吼”、“吼”地叫着,如潮水般涌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魏溢林掏出自己的闪光爆震弹,左手食指轻轻地勾着闪光爆震弹的拉环,心理开始默数起来。 “小莲,准备了。”那边,秦天武边收拾着,边道。 “嗯。” 感染者群由密集变得松垮,就像一个被炸掉堤坝的水库,但这大水又明显缺乏后劲,打头的那簇一窝蜂地去了,但后面的那群却没有要赶上去的意思,只是茫然地看着。 魏溢林轻轻地将双手举到胸前,眼睛也慢慢地眯成一条缝:再等等,再等等。 “这管用吗?”魏溢林身后,柏韵莲中气不足地问秦天武。 “扛扛的。” 魏溢林拉开了拉环,右臂轮了两圈,当手臂第三次伸至最高点时,他松开了手,闪光弹立刻飞上半空,拉出一个长长的半弧,在最高点停留两秒后,便一头栽了下去。 “轰” 惊雷带着闪电一并来临,这声音简直令三人肝胆俱裂,更别说楼下的那些感染者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它们的惨状,恐怕只有晴天霹雳这个词可以胜任了。 第二轮洪水夹杂着周围的一切,离住院大楼越来越远……待洪流终于停息时,住院楼方圆五十米内,只剩下零星几只感染者,几具白骨,留在空荡荡的水泥道上。 “轰”第二个火球如约升起,照亮了半个吴口区,感染者群再次沸腾,这次它们奔跑的速度更快,吼声更大,将洪水猛兽的本性发挥到极致,这条粗长的黑蛇足足在柏油路上蜿蜒前行了两分钟,才消失在一栋九层高的居民楼之后,喧嚣了一天一夜的环医一院,终于回归平静。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六章 室内篮球 (新章节) 钟文峰和乔武确实遇到了大麻烦,他们刚出门便遇上了感染者群,为了避开它们,两人驾车左穿右插,好几次险些被堵死在布满汽车残骸的马路上,最后乔武扔掉了自己身上的那只闪光爆震弹,这才勉强支开了饥肠辘辘的“粉丝”们。 直到晚上八点,五人才在银杏中学相聚,见面的那一刻,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最后千言万语均化作紧紧的相拥,有些人还弄湿了眼角。尽管只是两日没见,但在众人看来,已是宛若隔世,所幸,大伙平安,就是都掉了点“皮”。 大伙弄开了体育馆一层的门,这里有好些供人休息的长椅、能关上的窗户,甚至还有十来件件学生们打球时遗留下来的衣服,有外套、有棉袄、有夏天的短袖、有秋裤、有棉裤,尽管都蒙上了灰尘,但用来保暖,是卓卓有余了。只是,清理、分发这些衣服的工作就要劳烦柏韵莲了。 “文峰,你来一下。”就在钟文峰要跟其余人一起去般椅子时,魏溢林叫住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篮球场门口,并排坐在那只背对着门口的篮球架上,他们正前方,刚好就是漆黑的室外篮球场,夜色之下,室外篮球场显得很是幽寂,朦胧之中,那铁丝网外似乎还有什么在一闪一闪。 “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几个。”魏溢林从上口袋中掏出一包软盒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香烟,倒出一根,递到钟文峰手边。 “应该的。我们是兄弟。”钟文峰的语气,很奇怪,给人一种半真半假的感觉,不,应该说有一种谎言中夹杂着真话,真话中夹杂着谎言的意味。 “我跟天武,可能都染病了,到时候,你就是队长,知道怎么样,才能将他们带出去吗?” 钟文峰的眼里,闪过一丝抵触,且这抵触之下,还有更深的情感波动…… 体育馆中的蓝色长椅只有二十厘米宽、一米多长,数量不多,十张。拼起来睡,不够所有人都睡在上面,不拼,睡在上面跟受刑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说,必定有些人要睡冰凉的,湿气重的地板。 “我又可以打地铺了。”秦天武“大”字型地躺在柏韵莲刚刚铺好的那张“床”上,这张床的材料也非常特别——六条长裤,外加两件短袖。但经大个子秦天武这么一压,“床”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上面去。”柏韵莲“霸道”地将小个子乔武赶上了长凳,自己霸占了另一张由两件外套拼成的小床。 “小莲,你怎么睡下面去了?” “我睡觉不老实,怕摔下来……”柏韵莲破天荒地“自揭短处”。惹得那两个发出一阵通古斯卡般的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 “你们几个,这么早就躺着了?”魏溢林的声音忽地从篮球场另一边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什么东西撞在地上又再次弹起的声音。 “什么东西啊?老魏?” “接着。”说着一个黑色的圆滚滚的物体径直“砸”向秦天武。 秦天武吓了一跳“呼”地侧了侧身,同时双手如闪电般从身体两侧探出,将那圆滚滚的物体抱入怀中,再凑近一瞧,原来是一只篮球。 “行啊,老魏。你上哪找的?”秦天武抹黑拍了好几下,这只篮球的气还挺足,就是手感硬了点,不过作为一只训练球,要求它的手感跟比赛用球一样,也是不现实的。 “就那。”魏溢林指了指球场右上角,秦天武顺着他的手指一瞧,那里似乎还真有几个圆滚滚的黑影,“先睡吧。明早,我们来场球赛。” “都会篮球吧?”魏溢林左手抱着秦天武扔回来的篮球,右手指着黑影们道。 “当然!”几人异口同声道。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温暖的阳光终于撕碎了厚实的云层,给几乎冻结的大地涂上了一层别样的金黄。 “砰” “砰” “砰” 那四个打球的都脱下了碍事的长袖,只穿着最内层的黑色背心。惹得抱着一件厚棉袄坐在一边的柏韵莲目放金光——这四个都是妥妥的肌肉男哎。而这四人也是各有特色: 秦天武属于肥壮型的,肌肉厚实而不失弹性,粗看之下,肌肉表面似乎还有一层……肥油……柏韵莲真的很担心,如果他以后一不注意,会不会变成纯粹的“肥”。 钟文峰属于干练型,身子十分显瘦,紧凑的背心勾画出其腹部的马甲线及那如同巧克力块一般的腹肌,腹肌上,是他并不凸出的胸肌,再上面则是两条十分明显的锁骨。 至于乔武……怎么说呢,他应该属于正在长成的干练型,嗯……毕竟他可是连柏韵莲都敢“恬不知耻”地说他“矮小”的存在。总之,只有在乔武用力时,才能看见他手臂上如大馒头一般鼓起的肌肉。 最后就是魏溢林啦~不过判断魏溢林属于哪种肌肉男的过程有点漫长,这主要是因为……球赛开始了! 秦天武是当之无愧的球场霸主,不是因为他球技最好,而是……他太野蛮了,冲刺时的那股蛮牛劲,大有将所有胆敢阻挡者一一“撞飞”之势。而且,他长得又高,玩扣篮那是一个容易,短短三分钟,就进了两球,还失手将躲闪不及的矮个子撞倒在地。所幸,乔武也是练家子,拍拍裤子就站起来了。要换做别人,怕要喊“队医”柏韵莲上场了。 “不行,换人啊!”钟文峰大声叫苦,他是打死不要带着乔武跟秦天武与魏溢林对抗了。 “好吧,乔武,你跟老秦一队吧。”魏溢林似乎也看出乔武并不擅长打篮球,或者说,并不会…… 趁着这个小插曲,柏韵莲终于给魏溢林下了定义——精悍型,他的肌肉线条也太明朗了吧……为什么我看见就想摸他的腹肌啊啊啊~柏韵莲还没有意识到,在她内心深处,一粒早已播下的种子已经长出了细嫩的绿芽。 再讲场上,这回轮到魏溢林与钟文峰受罪了,秦天武依旧是势不可挡,三分、三步上篮、扣篮变着花样来玩,将魏溢林与钟文峰甩得找不着天南地北,当然,也有几次是失败的,但瑕不掩瑜。 最惨的可能就是乔武了,有四次,秦天武都故意将球传给他,让他去投篮,但这几球,要么被钟文峰“横刀夺爱”,要么被魏溢林在他起跳的同时,跳起来用力一盖,生生截断,要么就是扔不中。 “加油哦,乔武!”柏韵莲远远地喊道。 “呦,乔武,都有迷妹了。”钟文峰“哈哈”大笑,“她可没给我们喊过加油。” 另两个也笑着附和道。但乔武的脸,却微微一颤,尽管他很明白,大家都没有恶意,但他心底还是更愿意觉得,这些话就像讽刺,因为,整个场上他一个人至今一球未进,多么丢人啊! 几个又打了轮,但乔武还是一球未进。 “几比几了,韵莲?” “哦……”柏韵莲手忙脚乱地搜索着脑袋,她刚刚一直是用两只手来记分的,但刚刚她给乔武“加油”时,将手拱在脸颊两边了,而且刚喊完“加油”魏溢林就入了球,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空中接力,尽管魏溢林在最后不是像球星一般将球“扣”进篮筐,而是投进去的,但这已经足以俘获柏韵莲的芳心啦~结果嘛……自然是分全乱了。 “哦,算了,就当热身吧。”魏溢林用手臂抹了抹额角溢出的汗珠,双手撑着地板坐在地上,“太久没打了,都生疏了。” “呼,舒服多了。”秦天武拧着脖颈,轮了轮铁棒一般的臂膀,刚刚那几球,他似乎是将这两天的疲惫、恐惧全都甩干净了。 钟文峰用左手捧着篮球,右手轻轻一拨,左手再猛地向下一缩,同时左手食指往上一顶,顶住了正低速旋转着的篮球,随后问柏韵莲:“来啊,一起打。” 柏韵莲双手套在脚弯后,一个劲地摇头:“我不会。” “小莲,哥可以手把手教你哦。”秦天武立刻作出一副猥琐相,甚至还搓了搓手掌。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搜寻补给啊?”为了躲避无聊,乔武压低声问魏溢林道。 “先不说这个,现在是玩的时候。” “哎,对,没错,就这样。”那边,在秦天武和钟文峰的死磨硬泡之下,柏韵莲“屈服”了,学着秦天武的样子,举起了篮球,尽管她的动作比乔武还要别扭得多。 “你之前打过篮球吗?”魏溢林忽然问身边的乔武。 “没有。”乔武摇摇头,老实地回答道,“而且,我这身高……” “来,我教你。”魏溢林拍起手边的篮球,一伸手将乔武拉了起来,“身高不是问题。来。” 二十分钟后,“比赛”正式开始,有了上次的教训,柏韵莲这次上心多了,抱着一件棉袄站到几人投篮的那个篮球架后,这样她的直观感受也会更强些,至于代价嘛…… “啊……”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将篮球当头砸了下来,柏韵莲一下子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差点没有摔个昂面朝天。 “没事吧?”那几个倒好,嘴上关切,脸上却写满了“坏”字。 “哼。”柏韵莲朝他们翻了个白眼,退到角落去了。 这次,秦天武被另外三个孤立了,三个联手“揍”他一个,但尽管如此,球场上还是一片刀光剑影,比分交替上升,很是胶着。当然,这个胶着只是暂时的,俗语云: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现在是六手!因此,几个回合后,比分便被迅速拉开。 “停停停!”秦天武气喘吁吁道,“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文峰,你过来。” “这可不行,他给你了,我们怎么打?”魏溢林连连否认道,同时背着手,将篮球抛来抛去。 “砰”篮球被秦天武拍倒在地:“这样,小莲,你跟哥一队。” “啊……我?”角落的柏韵莲嘴张成“O”型,右手指着自己,“不太好……吧?” “放心吧,哥带你,甩飞他们。” “别听他瞎吹,到时候,球场上可不会怜香惜玉。”魏溢林笑着,拍了拍钟文峰和乔武,后两者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哎,老魏,你这可不厚道了啊,要不你来试试,我们仨打你一个?” “别别别!” 在一轮“唇枪舌剑”后乔武被分到了秦天武那队,一旁的柏韵莲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了。 有了乔武帮忙后,秦天武就像鱼儿得到了水一样,两队比分差距迅速缩小。秦天武这种类型的球员是非常难缠的,因为他不仅高壮,而且耐力极好,正面硬扛吧,没有人扛得过他,打消耗吧,似乎也没有胜算。 “你不去打职业篮球,真是可惜了。”钟文峰抹了把汗,他的心态已经快要被秦天武玩崩了,只要秦天武一拿到球,他们俩能做的,就只剩下祈祷秦天武一投不中了。 “我以前校队的。”秦天武拍着球,虎视眈眈地瞄着篮筐,“但市赛时,被别人虐惨了。” “准备好了吗?” “开!”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七章 幸福时光 六天下来,乔武的球技长进了不少,虽说仍不能跟秦天武完成空中接力,但三步上篮是没有问题了,这一来得益于三人的指导,二来得益于空闲时间实在太多,老话说:熟能生巧,一天天日积月累下来,也是有模有样了。 而且这篮球,还给五人带来了一个别样的惊喜。这事要从四天前说起,那天秦天武和钟文峰又在“抓”柏韵莲打球,至于柏韵莲的球技嘛,准头几乎没有,落点在哪全看天意。 这不,这家伙一个“后仰跳投”直接将球扔到篮球场的右下角去了,那里原有一扇“紧闭”的门,怎知当篮球“咚”地一声砸中门后,这门竟然自动向后退去,让出了身后的空间。 “哈哈哈哈哈哈~”那两个等这一刻已经等到脖颈都长六寸了的家伙立刻笑得直不起腰,“韵莲,你是故意的吧?!!” “哼,才不是呢!” “哎,这回旋球你怎么扔的?要不教教我?哈哈哈!” “哼!”柏韵莲赌着气跑进门去捡球,不久后,她抱着什么出来了,众人一看,好家伙,竟然是一只沉甸甸的大纸箱,纸箱上印着矿泉水的标签。而且,这纸箱还是没开封的! “小莲你……你还真会变魔术啊?”秦天武看着一箱子清澈甘甜的矿泉水,眼都直了,嘴巴也不利索了。 “什么嘛!那篮球不知滚哪去了,我找的时候,被这绊了一下。”说着柏韵莲还“嘟”起嘴,踹了箱子一脚,“害我摔了一跤。” “没事吧?”刚围上来的魏溢林语气无不关切,他甚至轻轻用手撩起了柏韵莲因缺乏梳理,而落在眼前的发丝,以看清她的额头,这举动,弄得柏韵莲的蜡黄色的脸登时红了许些。 “撞到柜台上,疼死了~” 魏溢林这才想起,之前在检查地形时,篮球馆与游泳池之间,确实有一个小卖部,只是这当时个小卖部的门是锁着的,而且还落下了卷闸,魏溢林因此也就没有打它的主意。但没想到,这小卖部中,竟然有如此之多的好东西! 打着战术灯的众人,很快便从里面搬出了四五只大箱子,有水有饮料,还有数不清的小零食、大餐包。总之,这间店简直是银杏中学给他们的 馈赠!就是刻意来治愈他们儿时在学校小卖部前,必犯的选择困难症的——选什么啊,搬就完事了! “啊~为什么都过期了啊。”柏韵莲捏着两包小零食,凑着从窗户中射入的阳光一看,小嘴“嘟”得更长了,她脚边,已经躺着七八包不同牌子的零食了,有牛肉 粒、有小根鱼、有辣条、有棒棒糖。这些可都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啊!!! 她抬头看着那几个正在“洗劫”小卖店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他们就那么高兴呢?是不是他们喜欢的东西都还能吃啊!!! 柏韵莲愁眉苦脸的样子,惹得魏溢林忍俊不禁:“来,瞧瞧这个!” “什么啊……哎巧克力!”柏韵莲的脸立刻雨过天晴,随即一把将巧克力“夺”到自己面前,摸了摸,闻了闻,又看了看,最后才问道,“你在哪找到的?” “就在将你撞得嗷嗷大叫的柜台里啊。”魏溢林一脸“关爱傻子”的表情,手臂一弯,用拇指指了指小卖店的柜台,“那里塞了不下三十条各式各样的巧克力。都是补充能量的极佳品。” “真的?”柏韵莲飞也似地扑了进去。借着战术灯的光一看,果不其然,一条条巧克力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巧克力的保质期在一年左右,但高温会使它融化,并缩短它的保质期,不过由于现在是冬天,而且这两个月来强冷空气不断,因此这些巧克力大都还“硬朗”着呢。 “你说你,怎么干顾着搬那些几毛、一块的,这些好东西却视而不见。”魏溢林在一旁数落道,“真是,强盗也不会当!蠢!” “哼!”柏韵莲一甩脑袋,抱着怀中的巧克力,自个儿乐去了。 “哎,小莲。你不是学医的吗?怎么也这么喜欢吃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啊?”秦天武踢了踢被柏韵莲扔得满地都是的过期小零食。 “我又不是苦行僧!”柏韵莲边将那些挡路的小零食塞回纸箱,边白了秦天武一样,“要是让你戒烟,你受得了吗?” “那得看是谁说了。”魏溢林抢着答道。 “对头,比如你跟老魏说,他肯定戒。”秦天武的大手掌,一下子“拍”在魏溢林头顶,这还不够,他还用力地抓了抓那几条寸余长的头发。 两包小零食,“狠狠”地砸在秦天武的胸膛上。 小卖部中的发现,足够众人吃到直升机来的那一天了,没有了“吃”的困扰,五人的生活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晒晒太阳、跑跑步、打打羽毛球、玩玩篮球、累了,还可以“戏弄”一下吉祥物(柏韵莲),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五人似乎都胖了,脸上也阳光多了,就连银杏中学都被他们传染,有了欢愉的鸟鸣声。而那瘆人的感染者,则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可能被感染的恐惧,也被众人抛之脑后。 今天夜晚,繁星似锦,嫦娥揭开了一半的面纱,皎洁的白,洒满了偌大的足球场,从南方吹来的风,轻轻地拂着跑道旁的大树,不时传出“沙”、“沙”的声响。 柏韵莲披着一件棉袄,曲起的双臂枕在身后的台阶上,昂着头看着那玉色的冰轮。经过数日的修养,她的脸色也不再那般蜡黄,原本的白皙正一点点地反弹。而且,柏韵莲还显小,尤其是披上藏青白的校服外套后,竟然真给人一种正值豆蔻年华的错觉。 一旁的魏溢林正频繁地用卫生纸擦拭着自己布满水珠的脸。黄昏时,他破天荒地允许大家用多余的矿泉水洗澡,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令柏韵莲吃惊的事,本应在这方面富有经验的魏溢林,竟然傻乎乎地举起一瓶矿泉水,将自己由脑袋浇到脚,而不是像她那般,用打湿的纸巾,一点点地将自己肮脏的皮肤擦拭干净。 也许,魏溢林跟别的男生一样,智商在某些时刻,也会突然掉线吧。柏韵莲想着,不禁眉角一张,小嘴一弯。 “以前试过这样吗?”魏溢林终于弄干净了脸上的水珠,若有所指地开口道,语气中,没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仪,有的只是不合年龄的羞涩和腼腆。 柏韵莲“嘿”地一笑,狡黠的眼珠子转了三五圈,良久,才明知故问道:“这样是哪样?” 魏溢林就像一个被揭穿秘密的大男孩,支吾了两句,就不好意思地扭过了头。男生在某些时候其实也是感性的,比如一个男生,往往只对一个类型的女孩感兴趣,这个类型的女孩也往往有一定的共同点,或性格相似,或气质相仿……而柏韵莲,就跟一个女孩非常像。只惜,当初,魏溢林直至高中毕业,都没有机会与她相识。 该不会,今晚,能补上这层遗憾? 那时,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晚自修结束铃响后,约上自己的佳人,在宁静的足球场上,相互依偎,诉说一天的疲惫,分享一天的喜悦。难道,今晚自己就能体验一把这种感觉?魏溢林看了看四周,与当年一样的校园,一样的夜色,一样的宁静,而且,还没有如影随形的生活老师来打扰! 想什么呢!就在脑袋开始发热之际,魏溢林瞧见了正在另一边玩单杠的秦天武等人,刚刚才开始发热的大脑,就像被扔到了南极一般,迅速冻结、萎缩。 一来,柏韵莲是那种总能跟男生玩到一块去的女生……具体怎么形容,魏溢林也不知道,总之,除了一见女性就自动“石化”的乔武,其他人,想跟柏韵莲多“亲热”就能多亲热。 二来,那帮家伙可都有枪呢!有枪呢!有枪呢!撒狗粮可以,即使被FFF团捆一起烧死也挺甜的,但……被愤怒的子弹打成筛子就有点太……太恐怖了吧…… 魏溢林又瞄了眼柏韵莲,却惊讶地发现,柏韵莲也在偷偷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月光的眼眸,格外地纯澈,恍惚之间,他回想起这几天的点点滴滴,如,打完球后,柏韵莲总是将单独攥在手心的那瓶水最后才递给他,总是在他投进三分时忘了计算比分等等…… 难道?魏溢林又开始浮想联翩,这次他没有环顾四周,而是低着头,任凭大脑不断升温,直至突破阙值。 “韵莲,我……”那个青涩的少年,回来了。 “唔?”柏韵莲动了动眉毛,羞答答地看着他,眸光中已满是憧憬。 一声清脆的“砰”声,打碎了柏韵莲的憧憬,也浇灭了魏溢林刚刚燃起的热情。那是一个劲头足球,若不是魏溢林挡得快,足球就砸他脸上了。 “哎呦,队长,真不好意思!”矮个子奸笑着,跑到观众台下去捡球。 另一边,罪魁祸首秦天武正一脸淫贱地朝魏溢林招手:“来啊,老魏!过来一起踢。” “你笑什么?”魏溢林刚想“教训”秦天武一顿,却发现身边的柏韵莲正捂嘴偷笑。 “你们相处得挺好的。” “我们是兄弟,当然得好。” “唔……我之前还以为,你们都是板着脸的。跟那些教官一个样。” “哈哈。”魏溢林被柏韵莲的“无知”逗乐了,“训练场上肯定这样,生活上嘛,大都打打闹闹的。” “为什么?” 魏溢林光明正大地转过身,盘起双腿,手舞足蹈地解释道:“你想啊,你会跟一个永远板着脸的人好吗?所以啊,训练时,我们很严肃,但平时我们都是玩得很疯的。训练时,我欺负他们,平时,他们合在一起欺负我。” “哈哈哈,就像刚刚那样?” “嗯……嗷~”话音未落,足球又一次袭来,而且这次,魏溢林由于侧身对着球场,毫无防备,因此被正中脑袋!干得漂亮! “喂!你们能不能别老踢飞机球?”柏韵莲双手合成喇叭状大声朝那三个喊道。 “遵命,夫人!”不知是谁起哄道。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八章 回乡之旅 快乐不知时日过,八天的隔离日子一眨眼就结束了,当伊洛魁轰鸣着拉升时,众人的眼中的不舍之情竟然比愉悦还要多。秦天武甚至还给了银杏中学一个飞吻,弄得机枪手以为他是因为与世隔绝太久,脑袋短路了。直到他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才直夸他们走大运了。 光阴似箭,眨下眼已是年关将近。贾忠全将行政层全部叫道会议室,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来得特别早,而且脸上,还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他身后的那张椅子上,刘秘书脸上也是一阵难以掩盖的兴奋。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魏溢林偷偷一数,少了两个,他又看了眼柳士蒙,却发现后者的额头上,绑着一圈血迹斑斑的纱布,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了趟环州。 “各位,今天的会议呢。主要是宣布一个好消息。”贾忠全完全忽视了刘秘书的存在,自己抢过发言稿念道,“在这之前呢,让我们先为以陈总长宪源为首的,一众在环州厉疾防治工作中牺牲的同胞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在场的二十多人,无不一惊,只是碍于会场纪律,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后,贾忠全继续道:“根据赤县防控中心通报,截止2月1日,全国各地均已连续二十六天或以上,新增病例为零,新增疑似病例为零,除环州外,所有感染者,均已集中隔离。鉴于此,我中心认为,疫情已经得到完全之控制,各地可酌情解禁。” 刹那间,欢愉涌上所有人的脸,哪怕是平时最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现在宣读徐局长手令:闻知弟等连月奋战,虽劳累而不敢怠慢之,兄甚慰之,今形势已定,且年关将至,弟等可择日还家,与家人共度此佳节矣。兄益之。”贾忠全合上了小纸条,随后手一挥。身后的刘秘书会意,站起身,朗声宣读正式文件。文件内容当然要比手令含蓄许多,且也嗅不出可以放假的意思,但这些,也就是做个样子,毕竟是人都知道,连续工作了三个月,机器人也要坏的。 底下的人又是一阵欢腾,刚刚因袍泽逝世而带来的悲伤一扫而空,也是,人总是记乐忘悲的,要老搂着悲伤不放,那该多累? “外勤的袍泽也都隔离大半月了,还都活蹦乱跳的,是吧?这样吧,大家回去安排一下,分三组轮着休,每组三天。”贾忠全,拍了拍手掌,止住了喧闹,“早的呢,可以赶个团圆饭,晚的呢,也能过个人日。过完年,大家再接再厉,怎么样?” “专员英明!” 归家的信号就像一滴落入清水缸中的墨汁,迅速化开,传遍了整个基地,一时间,除了郑老教授依旧愁容满脸外,其余人都是一阵欢腾,毕竟,天大地大,回家最大! “郑老师,还想啥呢?收拾东西回家抱着孙子喽!”稍微年轻点的秋教授从后面拍了拍跟雕塑似的“钉”在办公椅上的郑泌煌。 “唉,秋老师,你不觉得,他们开心得太早了吗?”郑泌煌合上了厚厚的工具书,抬起头,他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宛如一个小孩穿了件大人的衣服。久不修剪的胡子就像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钢针,插在松弛的下巴上,“我们对它的认知,基本是空白的。” “多大年纪了,郑老师?这没日没夜地熬下去,迟早弄垮自己。”秋教授弯下腰,像给郑泌煌打包票似的,“万幸,这病毒只靠体液传播。封了环州、阳川这几个市,其他地方还是很安全的。听我的,回去抱抱孙子,等过了年,我们回学校了,再开始攻坚,这个鬼地方,真是折煞人,除了蚊虫,什么都缺,听我的,先回家。过好了年,再回实验室,到时候,有的你忙的。” 向来坚持“冲锋在前,享受在后”的贾忠全平生第一次食言,刚开完会,吩咐了副专员几句后,就抱着公文包离开了基地,赶他的飞机去了,一来是他确实在这深山野岭里待疯了,二来是他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赤西南特派专员,这个可是封疆大吏一般稀少的头衔啊,他隐忍数十年,才等来这一天,尽管他不会大张旗鼓地昭示天下,但好歹也要给当年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离了他的干系,你休想出头。”的老父亲看看,自己终于成样了,不然,这口气就白赌四十年了。 有了他的亲身“示范”,下面的人也毫不客气,纷纷按职衔高低或自己好恶来安排回家时间,一时之间,十多个部门的一二把手,走了好大一半——谁不会上行下效?谁不想跟家人一起吃团圆饭,共享天伦? 魏溢林直接拿着放行条去防疫处的地头“押”柏韵莲走,他知道,今天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因为过了年,防疫处的人就会返回各自所属的实验室——那里才是研究病毒的地方,而郝山基地,只不过是当初众多应急预案的一项,但现在“急”的理由已经失效,那也就没必要“应”了。 离开了郝山基地,他们俩之间的桥梁,也就断了,尽管存着对方的号码,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各奔东西后,电话薄中的,通讯录里的,也不过只是一串没用的数字而已。 所以,现在魏溢林将柏韵莲“押”出来,其实就是想再多跟她待一会而已。喷着黑烟的火车慢慢地离开了仁安,在蜿蜒的山脉上,艰难地向东南方驶去,它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袤州。 袤州,都峪道治所,赤南地区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是魏溢林的家,也是一片被妈祖祝福的土地。从仁安到袤州,需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如果算上归程,三天假期已经过去大半,因此贾忠全开了口,放假时间,以实际到家时间开始算起,也就是说,魏溢林可以休息五天,家住豫源的秦天武则是达到了七天!(如果他不搭飞机的话)。 南国的冬天,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上,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绿色,丝毫没有雪花的影子,更不可能有真正的属于北风的怒嚎。因此,生于南方的人,通常比较委婉的……或者,羞涩更好些? 魏溢林浪费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尽管柏韵莲就坐在他对面,但他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两人就像素未谋面的生人,仅因机缘巧合而坐在一起。天色渐渐阴沉,乔武和钟文峰也先后下了车,有的是到家了,有的则是要转车。 一天下来,车厢上的人从未超过半数,尽管春运已经重新开始,但因为他们是从内陆出发前往沿海,而不是相反,因此车厢空得很,尤其是那馋人的软卧。秦天武早溜去那边享受了。魏溢林也想,但他又想多看几眼柏韵莲。 柏韵莲双目微闭、嘴唇微张的样子,很美,她很乖,规规矩矩地端坐了一昼,没有像邻座的大叔那样,将脚搭在对面的空座上,也没有像后座的大妈那样横着身子睡觉。 魏溢林忽地觉得,柏韵莲在看着他,因为,他隐约地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束清澈的眸光。或许,柏韵莲的眼皮,从未真正合上?好像也是,任何人睡觉时,都会或多或少地失态,但柏韵莲没有,甚至连身子都像是“绷”着的,这一切似乎说明,她虽一直合着眼,但从未熟睡。 魏溢林猜对了一半,柏韵莲确实在看着他,不过不是看了他五六个小时——魏溢林远没有帅到那程度,她就是醒来后,偷偷看了他两分钟而已。说实话,魏溢林显老,举手投足都流露出指挥官的镇静与从容,但只要敢于剥开这层外衣,里面的,就是一颗敏感而羞涩的心! 柏韵莲觉得,魏溢林表面强势,但骨子里,他更喜欢将自己当成弱势的那一方,比如那晚,魏溢林挨了那明显故意的一球后,不怒反笑,又比如,在银杏中学的最后一晚,秦天武带头起哄让魏溢林唱歌,魏溢林表面老大不乐意,但却总是让着他们,拖了大半个小时,就是不放狠话,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语气竟然还带有点点“撒娇”的感觉!这是很能激起别人的征服欲的!最后歌自然是唱了,只是堪比呕哑嘲哳。 如果他并不真如外表那般骇人,那我,是不是会有机会呢? 柏韵莲狠狠地甩着脑袋,将这不见得人的想法甩出车厢——她也知道,也许过了今天,两人,便是永别。 繁星渐渐没了踪影,气势磅礴的乌云有如从高原走来的雪峰,五千刃上下的身躯,透露出一股傲然之气。几束白紫色的电光在雪峰之间涌动,“哗哗哗”豆大的雨珠宛如一张无穷无尽的帘子,盖在僵硬的车厢上。铁路两旁的山峦,也慢慢地没了踪影。 好久,没有在剑岭的冬天见过这般的雨水了。 “你在哪下车?”终于,魏溢林打破了几乎持续了一整个白昼的沉默。 “袤州。” “还要转车吗?” “不用了,你呢?” “我也在袤州下。” “住那?” “嗯。” 蓝紫色的电光从万丈高空跃下,同时刺穿了两人的心灵,两人的后脖颈都在同一时刻泛起一丝兴奋的热。两人相视一眼,又闪电般低下头,心中却都乐开了花——或许,真有机会?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五十九章 家在何方 白色的灯管一条接一条地亮了起来,车厢广播中,传出一把略微机械的女声:“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浦州西站。请到站的乘客们检查随身物品,以免遗漏。”浦州是一个大站,东行铁路在这里一分为二,一条北上,一条偏向东南。硕大的月台上,停着七八辆栽满乘客的列车,它们的车身均已湿透,看起来,南面的雨水,比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魏、小莲。”秦天武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他背上,是一只鼓鼓的背囊,也不知塞了多少东西,他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一块,露出那排洁白的牙齿,他挥了挥厚实的手掌,“走了。” “拜拜。” “拜拜。” 两人分别朝他挥挥手,目送秦天武消失在月台上那拥挤的人流之中。 柏韵莲借着暂时亮起的白炽灯,玩起了手机,但她的眉头却不时地皱紧,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有事吗?” 柏韵莲闻声抬起头,眸光在魏溢林脸上与手机屏幕上来回移动,过了一会,这光突然亮了许多,只见她将手机一转,递到魏溢林眼前:“这些个篮球,你觉得哪个好?” 魏溢林鄙夷地瞄了柏韵莲一眼,接过她的手机,尽管他非常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但他还是逐个逐个地看着网页上的简介:“唔……你刚学的话,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吧?” “谁说我要学?”柏韵莲瞄了魏溢林一眼,皱了皱眉,随后狡黠一笑,“咦,那有没有便宜点的?” 魏溢林的心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柏韵莲不喜篮球,他知道,那她为什么突然要买篮球呢?很明显是用作礼物送人,送给谁?他烦闷地甩了甩脑袋:管她呢!也是,像她这么优秀的姑娘,也该有个比我好得多的男朋友。 “唔……我倒有个推荐!”魏溢林非常善于闷声作大死,本来,他是想退到首页,直接输入品牌名搜索,但没想到,这个网页是从链接里面打开的,一退出,便是“随时聊”的聊天页面,而正跟柏韵莲聊天的那人的昵称是“小桢桢”。 这……这么亲热?尽管早就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但当真的“得知”结论时,魏溢林还是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整个人都耷拉了下去。 “怎么了?”魏溢林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柏韵莲自然看在眼里,一把夺回手机一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见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又将手机递还魏溢林,“好了。” 魏溢林对着花样繁多的平台页面,右手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也动不了。 “他多大了?”良久,魏溢林才喃喃道,很明显,他并不真的甘心,乃至于下意识地就想收集情报,接着“反击”。 “有关系吗?”柏韵莲狐疑地问道,“篮球不都一个样?” 魏溢林微微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了,小孩跟大人就不同、新手跟老手也不同、职业跟业余也不同。学问多着呢。” “哦。”柏韵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我想想,他应该八、九、十岁了吧……” “八九十岁!”魏溢林差点没有弹起来,撞穿车顶飞出去,“这……这么大?” “哦,不是不是啦,不是啦……”柏韵莲一个劲地摆手兼摇头,一边还蛮不好意思地红起了脸,“我也忘了他多大了,唔……你就当他九岁吧……” “九岁?这……这怎么可能?”魏溢林一脸的难以置信:你在搞什么!跟个九岁的好上了? 柏韵莲苦笑两声,右手食指轻轻地敲了敲两人中间的那张餐桌,左手捂着自己的脸:“我也很烦的……人家是多了个玩伴,我是多了个儿子。” “他是你弟弟?”魏溢林的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标准篮球。 “嗯,被吓到了吧?我当时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魏溢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想什么呢你!想什么呢你! “今天都年二九了,估计买也要等到年后才有货了。”魏溢林重新点进那个链接,记下了品牌名称,“不如这样,明天我跟你去商场看看,现买吧,桢桢见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好吧。”柏韵莲关掉了链接, 将聊天记录一点点地往上滑,桢桢这家伙,可真是个购物狂,一个月准给她甩三五个链接,“这个月的零食钱,又没了~” “挺好的,你正好减减肥!” “哼,什么话!”柏韵莲翻起了白眼。 “他老找你买东西?” 柏韵莲鼓起腮帮点了点头:“哼,等他上初中了,我就是天天吃馒头也要给他买一箱子《中考真题每日练》,刷死这兔崽子!” “哈哈哈哈!”魏溢林笑得肚子都痛了,“你这过分了啊,不厚道,一点也不厚道!” “哼,给你养,你也一样。” “哎,独生子女就是自在逍遥。”尽管魏溢林也很想要个姐姐或妹妹,但他嘴上却偏要跟柏韵莲唱对台戏,不仅如此,他还添加了动作修饰。 第二天黎明,疲倦的列车终于在一片轰鸣中驶进了袤州站的月台,这里的人潮虽不及早些天那般汹涌,但也足以惹得密集恐惧症发作了。所幸,两人均无此症状。 “这味道,闻着就亲切。”魏溢林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满是新鲜的湿气,湿气中夹杂着阵阵很淡的花香。 “你应该好久没回来了吧?” “我年初走的,刚好一年。”魏溢林弹了弹自己的手指,“还好,变化不大。” 袤州是一座新旧分化极为明显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看见充满科技感的摩天大楼,也可以看见古朴自然的泥砖屋、老骑楼,新旧之间,或界限分明,或相互缠绕,袤州火车站,就镶嵌在一片旧房子之中,它的周围,都是与它年岁相仿的汽车客运站、展销中心、秀梅山老公园。 火车站前,围了大大小小二三十重铁马,每一从铁马之间,都挤满了抱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或站或坐、或躺或卧,这一张张口罩下的脸,或稚嫩、或沧桑、或年轻、或衰老,但脸上无一例外的,都写满了喜悦——回家的喜悦。 “真多人。”柏韵莲就像个初见世面的孩子,一脸的惊奇。 两人几乎成了贵宾——宽敞的出站通道上,只有三俩个旅客,走在高档的大理石板路上,就如同前来视察的大员一般,被栏杆外的人热烈欢迎着,那是三十来个出租车、野鸡车司机、酒店拉客人员。他们一拥而上,围着出站的客人,递上一双双粗糙的手,不停地问着:“老板去哪?”、“拼车走,路费省一半,走吗?”、“住宿吗?五十一晚上。” 当然,他们的热情所换来的,多是失望,因为这个时候出站的,大多,是土著。少数不是的,也多是有亲友相迎。 “老板,价钱好商量,走吗?我车新的,舒服得很!” “老板,价格好说,走吗?”见几人越走越远,两个司机不甘心地作了最后一次努力,他们似乎已在这里站了一整年。 站场外,停着一列四辆,通体漆黑的,风挡前装了铁栅栏的依维柯,警车旁,二三十个重装防暴警察正三三两两地围着圈,他们左手套着一只塑料圆盾,右手握着一根伸缩电棍。 “这就是你说的,二十人,拦一大片?”柏韵莲忽然想起,魏溢林似乎在哪说过这句话。 魏溢林看着那汹涌的人潮,似乎颇有感触:“当年,我就在那。一头一尾,加起来不过一百个。”他指着的地方,是入站口的大门。 “你家人有来接你吗?”临离开站场前,魏溢林忽然问道。 “我想给他们个惊喜。”柏韵莲神兮兮地一笑。 公交站就在火车站隔离,中间只隔着一堵墙,站场入口旁,有一个报刊亭,报刊亭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今天的新报纸,约有七八份,来自不同的出版社,但它们的头条,却出奇地统一,一个大大的“祭”字。 “祭”字后,是一行黑色的铅字:深切悼念陈总长宪源。 魏溢林的目光,落在这标题上,这个人贾忠全提起过,但他究竟是谁,他又想不起来,本来他是想开完会后就去查的,但又忘了。 “买份报纸。”摊主是个秃顶的老头,脸很圆,红光润发的脸上,总是带着不自觉的笑容,这显得他很热情。 “有什么特别的吗?”柏韵莲好奇地凑了过去,这个年代,买纸质报纸的人,不多了。 “原来是他。”魏溢林似乎没听见,双手握着报纸喃喃道。 柏韵莲“钻”进去一看,报纸头版,印着一个穿着大礼服的军人,他有一双深邃而坚挺的眼睛,但脸颊上的皮肤却已松弛,遍布的老人斑也极大地削减了他的威严,只剩胸前的那一排勋章,还在掷地有声地诉说着老人卓著的功勋。 下一版,有两行简介:陈宪源,字辞清,参谋本部总长,陆军上将。于1月30日下午四时在芙州指挥封锁疫区作战过程中,因连月劳累突发心源性休克,于昨日(2月2日)凌晨抢救无效去世,享年59岁。 “还好,疫情已经控制。”魏溢林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要是陈辞清早一个月倒下,形势,可能就会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话说,明君回家了吗?”柏韵莲突然喃了句,“秋雪,你呢?” 魏溢林愣住了,他轻轻瞄了眼旁边的女孩,后者的眼角,正慢慢变红,变得跟雨后的空气那般湿润。 “我以前听人说,人无论死在何方,灵魂都总能找到回家的路。”魏溢林现编现说道,“这么久了,说不定,他们已经跟家人团聚了呢。” “真的?”柏韵莲摸了摸眼角。 “真的,来把眼泪擦了。大新年的,哭不吉利。”魏溢林说着,就想去跟报刊亭老板买包纸巾。 “我自己有。”柏韵莲拉住了他,一边用轻轻拭去眼角的晶莹,一边喃喃道,“到家就好……到家了就好。”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六十章 选择困难 火车站的小风波,很快便被两人抛之脑后。办法很简单——化悲愤为食欲! 两人已经在火车上摇了一天一夜,早已饥肠辘辘,而袤州,又恰恰是一个为吃货而生的城市,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只要你叫得上来的菜品,在这里都能找到,哪怕你叫不上来的,在这里也能查到它的踪迹,正应了一句话: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出。 今天魏溢林可是真正知道了什么叫:选择困难症晚期患者。自上车伊始,柏韵莲的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手机屏幕,她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找吃的。魏溢林本打算,等柏韵莲找好了,下车就能直接一饱口福,怎料这家伙,馋嘴得很,一时想吃面,一时想吃肠粉,一时想吃西餐,一时又想去饮茶。 折腾来折腾去,魏溢林索性客串了一回医生,给柏韵莲下了“病危”通知书,并建议安乐死,理由是:与其让她活活饿死,还不如及早处决来得人道些。 对此建议,柏韵莲自然是高呼抗议!末了,她眼珠一转,恬不知耻道:“不如都吃一遍?” 魏溢林用关爱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柏韵莲:“你的胃有这么大?” “唔……那吃什么好呢?”柏韵莲右手拇指飞也似地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这附近的餐厅,她已经翻了不下十次了。 “快点啦!吃完饭,还要去给你弟买礼物呢。” “要不,你选吧。”柏韵莲索性让出了选择权。 “你确定?别到时候,这不吃那不吃的。” 柏韵莲连连点头:“我要真那样,也省心了!” 魏溢林被她的谬论惊到了:“好像好有道理,但我总感觉,哪不对。” “唯一的不对,就是我说的太对了!哈哈哈哈哈。”柏韵莲彻底将乖乖女的人设演崩,放肆地笑着。 在袤州的老城区,有一条长约三千米的单行线,唤作东华路。东华路两旁,是林立的五层居民楼,这些居民楼的一楼,大都开有商铺,从五金到电器再到大排档,应有尽有,其中有一间专做牛腩面的更是闻名遐迩,它的名字也起得亲切——胡叔牛腩。 老板胡叔是个五十多岁的半秃男人,袤州本地人,常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悠闲衬衣,灰黑色的休闲裤,踏一双黑色的皮鞋,脖颈上戴着一条金链,据说他早年也曾跟风下过海,赚了点小钱,只是后来没能守住公司,只好重新操起锅勺。 面店的铺面不大,最多十个方,四个方是厨房,剩下的,摆了三张圆桌,但这些桌子,对于无数慕名前来的客人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因此牛腩店左手边的小巷道,前面的人行道也被占用,摆上了不下十张方桌。即使是这样,还是经常要排队等位。 面店是家族式生意,胡叔是“大厨”,儿子阿仁是帮厨兼送餐员,胡叔老婆孟姨是收银员。现在,由于将要过年,且城市刚刚解禁,因此面前来就餐的人不多,只有三俩个老街坊,坐在圆桌上,跟胡叔打牙骹。 袤州也下了很久的雨,面店旁的那条小巷积满了水,水中间,飘着几块残破的红砖,这些砖并不稳,踩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的,稍不留神就会弄湿裤腿。魏溢林和柏韵莲,就是在这条“砖桥”上走了十分钟,才来到胡叔牛腩。 “老板娘,一碗大的牛腩面,再来一碗大的姜葱面。”魏溢林瞄了眼菜单,就又点起了自己常点的面食,其实他以前来,都是“胡叔,老样子。”的,这是老顾客与老板之间的默契,不过这也是十年前的事了,皮肤松弛了许些,脸颊也点上了老人斑的胡叔,估计早就将他忘了吧。 “好,坐下先。”孟姨应了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右手熟练地一伸,从面前的机器上扯出一张小白纸。 柏韵莲是个被贫穷限制胃容量的吃货,尽管小时候总要从这附近经过,也早闻胡叔大名,但就是无缘一饱口福,今天可好,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但现在,她又犯了难,原来,阿仁并不喜欢步父亲的后尘,只做牛腩面,自己拜师学了好些别的花样,因此“胡叔牛腩”的菜谱也大为拓展,增加了云吞面、拉肠、艇仔粥等新菜品,当然这些费时费力的花样,他一个是忙不过来的,因此老父亲现在还在为要不要请帮工的事在跟老友记诉苦。 “看好没有啊?”魏溢林觉得自己头顶都长蛛网了,而柏韵莲这个家伙还没有下单。 “你啊,还是天天吃白粥馒头实在。”魏溢林放肆地敲了敲柏韵莲的脑袋,“省得头发都愁掉了。” 柏韵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脸不自觉地红了,心中乐开了花。 “老板娘,一碗小的鲜虾云吞面吧。”思来想去,柏韵莲还是点了个自己第一眼就看中的。 “好,坐下先。” “你吃这么少就够了?”魏溢林看着柏韵莲面前的那只小碗,又想了想她看菜单的时间,心中不禁升起一阵鄙夷,“眼阔肚窄。” “你不懂。”怎知,柏韵莲这家伙大言不惭地反驳道,“一下子吃饱了,剩下的,不就只能错过了吗?” “不对啊,你不是说你的零食钱都给桢桢了吗?”魏溢林自然懂柏韵莲这家伙在想什么,“你哪来的钱去买奶茶什么的?” 柏韵莲眼珠子狡黠地一转:“我就不能有点私房钱吗?” “哦,你提醒我了,我也得赶紧找个地,别到时候有了女朋友,就来不及了。”魏溢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唔……床底下应该不错。” “你还没女朋友?” “我像有女朋友的人吗?” 语毕,两人四目相对,随后“噗嗤”一声,都笑了。 桌子的一面是柏油马路,粗长而不失美感的公共汽车不时穿过,留下一地黑烟,另一面是狭窄的人行道,点着香烟的行人,不时穿过,也留下一地白烟,这些烟气很快便与大榕树的气息融为一体,形成一股一个城市特有的“市井”之气,这气息,在高贵的五钻级酒楼中,是绝对感受不到的。或许,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喜欢露天大排档的原因。 用餐完毕,两人跟胡叔孟姨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面店,他们的目标,是一街之隔的一间大型商场。这个大型商场,位于一栋三十多层高的商务楼中,而这商务楼,又隐藏在一个商圈之中,这个位于老城区中的商圈,就是该区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也是袤州建筑新旧交错的最好写照。 或许是刚刚解禁,人们还没缓过劲来,又或许是连续数月的封禁,刺激了人们存钱的欲望,总之,这个昔日人声鼎沸的商圈,如今,一片死寂,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商圈中心的广场四周,挂满了象征着热闹、喜庆的红灯笼,广场周边,还残留着封锁时用的铁马,不过如今,它们都被搬到了一边,以免阻截不远处那花街的客源。 一辆身躯粗狂且厚实的福特F-550虎踞在广场中间,它周边,围着一圈铁马,就像一个笼子,将这头雄狮关在里面。黑色的车身上,漆着大大的“家乡保卫团”字样,车顶上,还支着一只大喇叭,喇叭中不停地播放着,诸如城市非常安全,居民可放心出行此类的话语。 用魏溢林的话来讲,这是刺激消费的一种手段,但柏韵莲那猪脑子,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体型巨大的装甲车,就能带来安全感? “哎,我问你件事啊。”临近大商场前,魏溢林忽地止住脚步,右手托着腮帮问道,“等会那篮球,是你挑还是我挑?” “当然是你啊。”柏韵莲不假思索道,“我又不懂。” “那就好,你可不许插嘴。”魏溢林已经对柏韵莲的选择困难症有了异常深刻的认识。 “嗯嗯嗯嗯!”柏韵莲一个劲地点头:我干嘛要插嘴?手机不好玩吗? 大型商店的大门口,铺着两条崭新的不染一丝污垢的红色地毯,这地毯一直延伸至门后的手扶电梯前,地毯上空,是数十盏明亮的白炽灯,白炽灯旁,是几只黑色的大音箱,音箱中不停时地播放着热闹非常的迎春乐曲。 与乐曲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商场的人流量。要放在往常,大门附近的空地总会被一些场内的店铺借用,以售卖促销商品或五色糖、花生、瓜子等与春节相关的小零食,但今天,这块地空空如也。守着门的那个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正握着电蚊拍,拍着不存在的苍蝇。 大门旁,竖着一块告示牌,牌上写明:入内需测量、登记体温。安保人员慵懒地用测温枪对着魏溢林的手背“啪”地打了下:33.5摄氏度。 “这么低?” “是啊,从来没超过35摄氏度。”安保人员说着,就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这么儿戏?”待走远了,柏韵莲才捂着嘴笑道。 魏溢林耸耸肩,打量着销售人员比顾客多两三倍的商场,现在,每个敢于出门的顾客,都能享受到法式的尊贵“VIP”服务,哪怕你只是去买双袜子。 “话说,你弟怎么老找你买东西?”魏溢林双手用力地挤了挤手中的篮球,又拍了拍试了试它的弹性。 “他妈不给他买的东西,他就一股脑地塞我这。”柏韵莲无奈一笑,面露愠色,“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觉得我就一定会给他买。” 魏溢林露出了雪白的门齿,心中道:因为你就是个弟控啊。 “哎,这个怎么样?限量版,不贵五百多。” “你家里有矿吧!”柏韵莲差点没有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魏溢林捧腹大笑,接着抓起另一只稍微便宜点的:“这个吧,跟链接上的一模一样,职业篮球训练也是用这只。” 柏韵莲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眼标价,黄中带白的额头不禁微微皱起,这只篮球也不便宜折后价299元……柏韵莲咬着自己的薄薄的嘴唇,拇指猛击手机屏幕,敲出一行字,看了看,又全删了,如此重复了三两次。 “要不,这个?”魏溢林贴心地抓起一只手感差好些的深灰白篮球,这只篮球的价钱,只有前一只的一半,“就是过把瘾,没必要买那么好的。” 柏韵莲按熄了手机屏幕,右手食指和拇指分别捏着手机的屏幕与后背,转了两圈,然后像是下决心似的,咬了咬牙,双目一闭一睁:“就这只吧。” “不是,真的。这只就够了,也挺好的。”魏溢林不知怎的,开始心疼起柏韵莲来。 没想到,柏韵莲还是摇摇头,脸上的笑容中,有甜蜜也有愧疚:“他喜欢就好,四年没陪他过生日了,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他今天生日?” “不是啦,他十二月哒。” 十二月,一个注定让他们几个头皮发麻的月份,因为那个月,他们在环州,经历了一场场的生离死别。 或许,每个人的性格都存在矛盾的一面,比如,柏韵莲在选自己的东西时,总是摸不定主意,但在给桢桢买东西时,却不是一般的杀伐果断。除了篮球有点小风波外,其他的都二话不说地买了,不到半小时,魏溢林手上就多了两只大纸袋——他“抢”过来的。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六十一章 长姐如母 “你会不会太惯着他了? ”魏溢林看着那沉甸甸的纸袋,一脸的羡慕,这些东西可都不便宜,加起来得有五六百。 “三个月的加在一起,是多了点。”柏韵莲没有听出魏溢林语气中的羡慕,以为他只是在抱怨,“当然啦,游戏我是不会给他买的。” “你对桢桢真好。”魏溢林由衷道,“唔……快相思成疾了吧?” 哪知,柏韵莲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哼,我才不想见他。一天到晚烦我。” 魏溢林用手掌挠了挠脑袋上的头发:“怎么说?” “哎呀,怎么说好呢……”柏韵莲的心中登时涌出千言万语,但到最后,却硬是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唉,总之就是很烦啦。” 两人边走边笑,很快就来到了地铁站,古言道:伴君千里终有一别。这里就是两人千里之行的终点了。 “给我吧……”柏韵莲伸出手,羞涩地抬起头,看了眼魏溢林的脸,又快速将视线挪开,“前面公交站有108。” 一丝不舍同时浮现在两人脸上,一天加一朝的时间,很是漫长,漫长到,两人之间,除了“拜拜”外,再无一句可说之言。但它又是那样短暂,短暂到像是有一个贼,将时间偷走了,否则,它不应只有这么短。短到两人心中,似乎都有万语千言,来不及与对方相诉。 “要不,逛会花街?”在将两只袋子递出去之时,魏溢林瞄了眼身后那逐渐热闹起来的花市。 柏韵莲抬起头,看了眼这镶嵌在黄砖灰瓦间的街道,看了看两旁屹立的大叶榕,最终摇了摇头,随后用尽全力挤出一丝笑容:“不了,得回家帮忙了。” “好吧。” 这世上总有太多太多的事,就像葡萄酒一般,需要时间,来一点点积淀,性子急的人,往往无法享受那份独属于陈酒的醇香。 电车“呜呜呜”地驶过袤州的大街小巷,这些街巷,虽说也很是冷清,无法与往年的热闹繁华相提并论,但跟早上相比,已经多了很些人气,相信到了明天,大年初一,它们就又会恢复到往昔热闹非凡的状态。 看着正在零食档前,正在选购的一家三口,看着步行街上,正在散步的一对老夫妻,魏溢林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这就是我们誓死守卫的。”也是在这一刻,他首次觉得,环州之行,是值得的。 柏韵莲的家,位于袤州北郊,那是一连片的,从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九层居民楼,居民楼之间,零星地散落着几个货场、几个仓库、几个工地,白昼,这里尘土飞扬,夜里,这里喧闹不堪。在这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住房里,电梯是绝对的“邻家女孩”,房产证的“普及”率刚刚超过一半。 这片土地,就是连续五六年,蝉联袤州“堵车之王”的和心围,三点三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塞了三十万人,二十五年来,只有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马路将它与市区相连。十年前,一条打着“便民”旗号的地铁线在此破土动工,自此,居住在这里的人,都成为了真正的“土著”,无论你身世几何、身家几许,只要你敢在这马路上暴露一分钟,你就是实打实的“土铸之人”。 果不其然,才刚下车,柏韵莲就被溅了一头灰、一身泥,若不是她提早折起了两只纸袋的口子,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就全被灰尘玷污了。她嘟起嘴,一边抱怨着,一边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家。没想到,刚到小花园门口,就遇上一个出门的中年人,他将防盗门拉得老大,柏韵莲趁机“钻”了进去:嘻嘻,真好,不用弄脏自己的爪子。 待她兴匆匆地穿过栽着一棵桂花树、一棵细叶榕的院子后,却发现又有人给自己打开了第二道门——一个送牛奶的小哥,用一把公共拖把,抵在门前,让这扇防盗门也时刻维持开启的状态。更绝的是,那永远“停”在九楼的电梯,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停在了一楼:我的命好起来了耶! 就这样,柏韵莲傻笑着来到阔别已久的家门口:咦?这个单元号,怎么好像很特别?其实,不是单元号特别,而是人在某些时候,总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刻注意到某样以前天天见到的毫不起眼的物品,进而觉得它很特别。 柏韵莲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外面的防盗铁门及里面的木门,门后是玄关,玄关的另一端,还有一扇不透明的玻璃木门,不过这木门现在关得紧紧的,柏韵莲皱了皱眉:怎么这门也关上了? “谁?”就在此时,半开着的木门后忽然传来一声略带惊恐的声音,这声音很是稚嫩,也很是熟悉。 “桢桢?”柏韵莲轻轻地从开了一条缝的木门边探出头,往木门后一看,不看则已,一看就来气!原来这个小淘气又惹着妈妈了,而且还被训哭了,两只红红的眼角到现在还挂着一串长长的小珍珠。 但柏韵莲并不是因为妈妈如此粗暴对待弟弟而生气,而是因为,妈妈为了不让柏维桢偷偷溜回去,就一定会将玄关的门锁死!这样一来,自己还怎么进去?难不成要跟这小淘气一起罚站??? “家姐!”小桢桢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二话不说,直“扑”入姐姐怀中,别看他只有九岁,却已经长到了姐姐的肩膀,体重虽比不上姐姐,但……还是成功将柏韵莲“撞”到了一旁的吊柜上,“你怎么才回来啊~” “打住,打住!”柏韵莲弯起手臂,将桢桢挡开,随后脸色一沉道,“哎,终于不叫我莲藕片了?” “家姐,你听谁说的!”桢桢鼓起腮帮,大言不惭道,“我怎么会这么叫你?我顶多叫你莲藕丝。” “我……”柏韵莲真的想将那只篮球连同那些吃的一起扔出去喂魏溢林!是五十杯奶茶不好喝,还是十个芝士蛋糕不好吃?老娘真是瞎眼了,给这兔崽子买这么多吃的!!!! “家姐,试下这个。”就在柏韵莲准备伦臂的时候,小桢桢忽然从踮起脚尖,费力地打开鞋柜上的吊柜,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被报纸层层包裹着的盒子,然后非常小心地一点点地将那被透明胶胡乱封住的报纸撕开。 “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听人说,很好喝的,想给你试试。”随着桢桢的动作,那三层报纸一点点地褪去,露出来的,是一只贴着快递标签的纸盒,这只纸盒同样被透明胶毫无章法地粘着。 经过两分钟的折腾,小桢桢终于将这只纸盒彻底破坏,将里面的瓶子取了出来。柏韵莲将手中的两只鼓鼓的大袋子放在鞋柜上,再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瓶价值十五元的饮料。柏韵莲拧开盖子一闻,眉头不禁一皱。 看着柏韵莲狐疑的眼神,桢桢那剥壳鸡蛋般的小脸“扑”地一下涨得跟个红苹果似的,只见他左右手食指指尖不断地相互碰撞着,低声道:“呃……我实在忍不住,尝了两口,不过两次味道都不一样。怪不得卖这么贵呢。” 一股浓浓的暖意,自柏韵莲心底升起,迅速浸满了全身,好一会,她才说道:“嗯,谢谢。桢桢,家姐也有些东西要给你呢。” 傻弟弟啊,这是因为这饮料已经放坏了啊~ 柏韵莲握着饮料瓶的手轻轻一缩,缩到自己背后,再轻轻一插,插在大背囊边上——这玩意得找机会偷偷地倒掉。 “什么东西啊?”桢桢似乎已经猜到柏韵莲给他带的东西在哪了,一转身就要去翻那两只鼓鼓的大纸袋。 “等等。”柏韵莲终于体会到了身高的好处,双手在桢桢头顶一伸,将那两只袋子提了起来,“先告诉家姐,老妈为什么将你赶出来?” 怎知,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就跟要趴了桢桢的皮似的,桢桢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就是不肯说。 “老妈现在在干嘛?”柏韵莲可没本事让桢桢开口,只好退而求其次——总不能让她跟这淘气鬼一起罚站吧!!! “睡着了。”这下,桢桢总算坦诚相告。 “公公婆婆呢?” “都睡着了。” 柏韵莲点点头:“这么说,你是不肯睡觉了?” “谁说我不想睡?我就说,给我打完这局我就睡!但老妈就是不肯!”说着,桢桢竟撇撇嘴,又想哭了。 哎,老妈以前就是太纵容他了。柏韵莲想着,翻了翻白眼,当初,她就极力反对让桢桢过早接触智能手机,但老妈却总是以“手机给你玩”为理由,将桢桢打发走。现在可好,基本上自己每次回家,都能听见他俩因这事吵起来。 “桢桢。”柏韵莲轻轻地关上了铁门,但却将木门彻底打开,如此一来,走廊中的光线便能射入玄关,逐走那烦人的黑暗,而且玄关中的空气也能及时更新,不用时刻闻着那从鞋子中散发出的特殊气味。 “你还记得,上次你是怎么答应家姐的吗?”柏韵莲索性坐了下来,将装着篮球的那只纸袋放在门边,另一只则抱入怀中,“我们还拉过勾哒。” 桢桢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不时地擦着从眼角滚落的泪珠,他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盘腿坐下:“要听妈妈的话。” “那你做到了吗?” 桢桢抬起头,嘟起嘴,不高兴地看了眼柏韵莲,他知道,姐姐又在替老妈说话了,于是,他决定,跟姐姐来场“辩论”,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我说了,打完一局就去睡的。” “那在这之前,你玩多久了呢?”桢桢的小把戏,柏韵莲自然一眼看穿,因为这些,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 “三小时!”桢桢握紧了小拳头,似乎在他看来,这点时间,也不长。 “看看看,刚还说什么来着?”柏韵莲抬起右手,轻轻地敲了敲桢桢那小脑壳,“但妈妈说过,你每天最多只能玩一个小时。” “但她也不能硬抢!还扇了我几巴掌!看,我嘴角都破了。”桢桢用手指着自己被撕裂的右嘴唇“哇”地一声又哭了。 柏韵莲的心也是一惊,妈妈下手也太重了吧? “妈妈也有妈妈的难处。”柏韵莲忽地发现,今天自己的耐性竟然好得出奇,要换在以前,她估计直接就一巴掌过去了——对弟弟嘛,能动手就别动嘴。当然,如果弟弟长大了,就必须“以理服人”了。 “她能有什么难处?”桢桢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就是想骂我!” “知道家姐为什么那么久没回来吗?”柏韵莲轻轻地用自己的右掌,摸了摸柏维桢的后脑勺,小桢桢的后脑勺一如从前般滑溜、圆滚,但柏韵莲那纤柔的右掌,却已结出了硬邦邦的枪茧子。 柏维桢摇摇头,他也曾好几次问过姐姐,但柏韵莲却一直搪塞他,始终不曾正面回应,就像妈妈回应他“爸爸去哪了?”时一样。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六十二章 爱的谎言 “哎。”桢桢的脑袋忽地一缩,似乎是被什么顶到了一般,柏韵莲的手也像闪电般缩回,“家姐,你的手很硬哦。”桢桢抢过姐姐的手,他那粗圆且柔软的手指很快便摸到了姐姐的指骨末端,那里有几个小小的如蚕茧一般的小包。 “桢桢,家姐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总觉得妈妈这里烦,那里烦。”柏韵莲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桢桢握着自己手掌的手,“直到长大了,才发现,妈妈一个人,有多不容易。” “妈妈有多不容易?”桢桢的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身子一侧,小脑袋干脆倒在姐姐怀里,倒在这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之中。 “你三个月没出门了吧?”柏韵莲轻轻地拿走了原本躺在怀中的纸袋,以让桢桢躺得更舒服些,“知道这三个月,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淋雨说,外面有大疯子见人就咬。”淋雨是碧江电视台的主持人之一,姓梁名羽,但由于当年桢桢并不会读“梁”字,“羽”和“雨”又是谐音,所以他就一直管他叫淋雨。 “那你知道,妈妈是干什么的吗?” “妈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柏韵莲点点头,对于所事职业,妈妈向来是守口如瓶,仿佛这是关系国家安全的大秘密,直到后来,她才想明白,原来,爸妈这样做,是不想让他们在这点年纪,就学会攀比。 一包五彩纷呈的彩虹糖,忽然出现在柏维桢面前,小桢桢眼睛一亮,两只小而有力的臂膀一伸,一拢,但他用的力似乎猛了点,柏韵莲“哎呀”一声,叫了起来,小桢桢立刻扔下糖,两只小小的手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姐姐的大手掌合住了:“家姐……你……你的手怎么破成这样?” 原来,这三个月里,因为工作的缘故,柏韵莲几乎一直都要戴手套,而手套中又洒满了滑石粉,这导致每次脱下手套后,都要在那冰冷刺骨的水里泡很久,但她那娇嫩的手背又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一来二去,原本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就成了粗制滥造的山寨品了。 柏韵莲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一点点地撕开彩虹糖的包装袋,再将桢桢的小手弯成“拱”形,很快,桢桢的手上就集齐了七粒不同颜色的糖。 “尝尝。”待桢桢一把抓起黄、蓝、紫三粒糖果塞进嘴里后,柏韵莲柔声问道,“好吃吗?” “嗯嗯,太好吃了。这简直是我吃过的最甜的糖!” 看着桢桢那张洋溢着快乐与幸福的小脸蛋,柏韵莲弯了弯嘴角:“但这甜,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啊?”思维还停留在“没钱啊?去银行取啊。”的桢桢,自然不知道自己嘴中的美味,竟然是通过“摧残”姐姐白皙的手背而得来的。 “这就是代价。”柏韵莲点了点自己“残破不堪”的手背。 “不!是不是那个叔叔欺负你了,家姐?”桢桢就像一只小刺猬“咻”地一声,从柏韵莲怀中“立”了起来,蛋壳上仅有的几条毛“咻咻”地竖了起来,颇向一只愤怒的小刺猬,“我要去揍他……” “没有,没有……”柏韵莲被桢桢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急忙摆手兼摇头道,“我只是想说,有些你认为随手可得的东西,其实并不易得,只是有人,替你承受了其中的艰辛。” 这么深奥的话,柏韵莲并不奢望柏维桢能听懂,但她又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说,才能将这话说俗。 “那我以后就不吃彩虹糖了!家姐,这样,你的手就不会破了。”桢桢的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他认为,他已经找到了解决之法。 “你对我真好。”柏韵莲的身躯,再次被一股暖融融的气流所占据,仿佛这天也不那么冷了。 “我以后一定要听家姐的话!” “可你想过没有,不止是这彩虹糖,你身上的毛衣、棉裤,包括这双你喃了好久的运动鞋,也是要用钱买的。”柏韵莲说着,轻轻拉了拉桢桢套着的那件橘红色的毛衣,又看了眼那双大牌子运动鞋。 桢桢摆出个“哦”地嘴型,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似的。 “这些又是谁给你买的呢?”柏韵莲趁热打铁道,“还不是妈妈。” “可妈妈的手背也没有破啊?” 柏韵莲一掌盖在自己的脸上,尽管她一再提醒自己,要耐着性子开导他,但桢桢却总是给她一种“我就是脑残”的感觉! “但妈妈的脖颈、腰、手肘经常性地酸痛难忍。”柏韵莲翻开了装着篮球的那只纸袋,从袋子最左边抽出她给妈妈准备的礼物——缓解关节酸痛的膏药。自那件事发生后,为了喂饱这两张永远也吃不饱的嘴,体格柔弱的妈妈不得不打起了两份工,这没日没夜的辛劳,不仅夺去了她犹存的风韵,还让她原本很好的身体落下了一身的病痛。 “发作时的感觉,不比你那次轻。”桢桢喜欢打篮球,有一次,他跟一个高年级的同学撞到了一块,右眼缝了三针,留下了一道长约两厘米的疤痕,从此以后,他的眼角就多了条龙(妈妈跟姐姐安慰他)\蛇(同学们嘲笑他)。 “那确实疼。” “那你以后,要不要听妈妈的话呢?”柏韵莲也吃了粒彩虹糖,她相信,桢桢的内心,一定会有所触动。 “要!”果然,桢桢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虽然以前他每次都是这么说,又是那样做的,但这次,柏韵莲相信,他是真心的。 “家姐,你能告诉我,爸爸究竟去哪了吗?”不知怎的,桢桢又问起了这个令柏韵莲内心一震的问题,“亲子运动会上,同学们都笑话我是孤儿!” 看着眼眶再度泛红的桢桢,柏韵莲的双脸颊不禁升起了一团火:都怪家姐没本事,不能留在袤州工作。 “桢桢,别管他们怎么说。你有爱你的公公、婆婆、妈妈,还有家姐,怎么会是孤儿呢?” 桢桢一激动就抽噎起来,一抽噎,口齿就不伶俐了:“他们说……我……我爸妈就……从来没……没……接过我……亲子……运动会……也……只有……我……我一个人……” 柏韵莲轻轻地抚摸着弟弟的脊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眼角,也一点点地红了。 桢桢半躺在姐姐怀中,眼泪顺着他的眼眶,划过眼角,最后落在姐姐的衣袖上,过了好一会,他才止住抽噎:“家姐,妈妈不是说,爸爸是个天使,当时他只不过是去帮助其他更有需要的人了吗?那你可不可以让他回来啊?我现在比别人,更需要他!” 柏维桢的话,一点也不错,虽然他并不知道,在这持续三个月的封禁中,妈妈供职的两家企业,一家无限期停工一家已经倒闭,虽然他也不知道,如果那遥远的厉疾一旦在袤州暴发,像他们这种缺少顶梁柱的家庭,肯定是最先遭遇灭顶之灾的。但他知道,无论是为了身体每况愈下的公婆、为了早已直不起腰杆的妈妈,还是为了正在塑造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自己,爸爸都确实应该回来了。 柏韵莲偷偷地瞄了眼玄关的门,又静静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七分,这个点,妈妈估计还有好一会才会睡醒。 “桢桢,来,起来。”柏韵莲边说,便轻轻地抱起桢桢,将他在地上放稳后,柏韵莲又将那两只纸袋连同背囊一并放到鞋柜上,然后将桢桢领出了家门,径直往天台走去。 这栋居民楼的南侧,是一个大型的仓库,仓库的南面,是一条百余米长的水泥路,水泥路上,桃花与康乃馨正在互相攀比,牡丹与百合正在互比姿色,它们之后,是一间间卖“福”字符,卖对联。卖鞭炮的档口。它们之间,数十百的人正在驻足挑选,热闹非凡,果然,新年带来的喜庆终究胜过了厉疾带来的凄凉。 海风将夹杂着人声的花香送入两人的嗅觉神经,这浓醇的香气不禁令人精神一振。 “你对爸爸,有印象吗?”看着那热闹非凡的花市,柏韵莲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身子一转,眼睛也随之避开了那热闹与奢华。 “没有。”因为逆风,桢桢稚嫩的声音过了许久,才传入姐姐的耳畔。随着声音一并侵入的,还有些许凄凉:父亲走的时候,桢桢还没能学会叫“爸爸”。 “那你觉得,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柏维桢轻巧地跳上一条三十厘米高的粗水管,如此一来,他也能看见那远处的花市,与姐姐不同,他的眼神中更多的是向往,他喜欢热闹,他喜欢待在人群中,因为只有这样,桢桢才会觉得,自己并不是异常的个体,自己并不孤独,哪怕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曾经目光投向这个小孩。 “我听妈妈说,他是个利欲熏心的骗子。”桢桢毫不犹豫道,而且说出了一个明显超出他学识的成语,这只有一种可能——妈妈经常性且不自觉地在他耳边重复这句话。以至于,都成条件反射了。 而且,桢桢还下意识地模仿了妈妈的神情——皱着眉,瞪着眼,一脸厌恶。他这样一来,右眼角的那条龙似乎活了,龙嘴微张,喷出一团火球——桢桢满是恨意的眼珠。 看起来,妈妈对爸爸的思念,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淡,反而越发地浓,以至于因思成恨——她恨他,为什么要别妇抛雏,远赴他乡,去帮助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她恨他,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匆忙,以至于连最被看重的团圆夜,也不肯多留。她恨他,为什么当初那么信誓旦旦,说什么要和她长相厮守,结果到头来,却抛给她四个百病缠身的老人,两个永远只会喊“饿”的累赘。 天使,骗子,两个一褒一贬的词汇,同时用来概括爸爸的一生,却竟然一点也不令人觉得违和。 “那你想知道,为什么爸爸既是天使,又是骗子吗?” “想。”桢桢明显也被这两个形容词所吸引,一边,摩擦着自己的双臂,一边饶有兴致地点着头。 一件并不比他体型大多少的外套,被披在他肩上:“坐下吧,家姐都告诉你。”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六十三章 情深缘浅 “呼”、“砰”一声巨响后,机身晃了下,随即稳稳地降在高标准的柏油跑道上,两侧机翼上的挡风板随之升起,很快,飞机便慢了下来,十分钟后,这架身形修长的双引擎客机终于安全抵达此行的目的地——1A10值机通道口。 秦天武费了好大的劲头,才将自己那几乎卡在两排狭窄座位之间的身躯“扯”了起来,“咔嚓”,他咬紧牙关,轻轻扎起弓步,用尽全身力气拉了三下,这才将那只体积跟他一样巨大的背囊从行李箱上取了下来,他旁边的乘客立刻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沉甸甸的背囊竟然没被要求托运? 但秦天武可没管邻座乘客的目光,小山似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推搡着前面的人流,将他们一点点地推出机舱门,前面的通道一变得开阔,秦天武的双脚下,也升起了一团“风”,这风推着他飞快地“飘”出连廊,直奔机场出口。 秦天武刚到出口,便下起了雪,几片六角形的雪花打在他脸上,登时令秦天武睡意全无,只见他轻轻地伸出厚实的手掌,接下一片雪花,这雪花冰晶晶的,六只角上,似乎还带有柔然的绒毛。 “天武哥!天武哥!”时光飞也似地倒回到十多年前,青霞扎着两条短短的麻花辫,戴着一条红色的围脖,穿着一件绿色碎花外套,手中捧着一片比她的手掌大得多的雪花,飞快地从秦天武身后追了上来,“天武哥,看,多美的一片雪花啊。” 秦天武放下肩头上那沉甸甸的麻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一看,青霞手中的,是一片完美的六边形雪花,六只大触角上,都“拉”着一条条小“绒毛”。 “看,它在动!”青霞那被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地拨弄着雪花的一角。 “让哥看看。”秦天武小心翼翼地从依依不舍的青霞手中接过雪花,假意对着阳光一看,这来自天空的精灵立刻被注满了阳光,变得冰灿灿的,也更具活力。但秦天武的心思却全不在此,而是手一扭,另一只手轻轻一拉青霞的围脖,不由分说地将那片雪花“塞”进青霞的脖颈。 “啊!”也不知是雪花冻到了她,还是因为秦天武如此糟蹋这美丽的“精灵”,青霞叫了起来,“哼,讨厌!”说着,身子一转,气嘟嘟地跑开了。 “糖葫芦呦,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呦!”小河边,那个永远黑色外套,灰色帽子的老伯伯又一次握着一个用今年新割的稻草扎成的冰糖葫芦棍,带着一大串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溢满糖分的光芒的冰糖葫芦,朝村子走来。 秦天武“鼠”目一转,飞也似地从口袋中抽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铁玩意,跑上前,跟老伯伯换了一串,追上青霞,左手往青霞的眼睛方向一盖,右手将冰糖葫芦塞到青霞鼻子边。 “噔噔蹬蹬,闻闻,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秦天武的身子架比同龄人都要大些,因此他那庞大的手掌几乎盖住了青霞大半张脸,自然也包括那精致的小红鼻子。 “什么呀,哥,我闻不到。”青霞委屈地抗议着。 “对哦,忘了你没有嗅觉。”秦天武不失时机地损了她一把,放开了手掌。 见到冰糖葫芦的那一霎,青霞的眼不由自主地放到两道金光:“哇!” “走,哥带你抓鱼去。” 两人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已经结了很厚一层冰的小河走去,这一天秦天武是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的,只是,有些“晚节不保”——“说!你是不是又将牙膏盒拿去换糖葫芦了!还将牙膏弄得满地都是!!!” 光阴似箭,十多年了,两人都已由懵懂的孩提,长成了明白的大人。 秦天武笨拙地伸出另一只手掌,试图去抚摸这细绒,怎知,手指刚抬起,这雪花就已被掌心的热量所融化。 “青霞,我们很多年没有冰钓了吧?走,过两天我就带你去。” 登上回去的班车前,秦天武特意在市区逛了圈,买了几捆不同色的上好棉线,两条细长的木棒针,青霞想织一条围脖,但家里的老式木棒针她妈又总霸着,且家里棉线的色泽又过于单一。最后他还去了趟银行,取出了自己多年的积蓄——八万块现金,这是他准备送给未来丈人的礼物。 秦天武和姚青霞是青梅竹马,两人已经谈了好多年,私下里的山盟海誓都不知已经许了多少回,双方父母对这段感情也没有太多意见,本来秦天武是准备在去年十一月中旬的吉日正式定亲的,媒人、亲友都通知了,日用衣料、石块、咸盐、葱、发面酵子、小贴都准备好了,但怎知,一纸调令彻底搅黄了两个家庭的计划,本来,婚姻大事,都是求个好彩头,但这凭空而来的调令,怎么看也不是吉兆……换小贴都一波三折,更何况以后的人生路…… 电话中,姚青霞已经带着哭腔。 年三十正午,风尘仆仆的秦天武终于回到了村子,但,还是迟了一步。姚青霞家门口,停着一辆香槟色奔驰,虽然它的表漆已经显旧,车门上也沾满了泥垢,但这一切都难挡它的气派。 “不!”秦天武狂叫着,盖在嘴上的口罩也因为他的大动作,而走了位,像环州的感染者一般,扑倒大门前,有力的右掌,使劲地拍打着绿色的大铁门,将这大铁门敲得“兵兵乓乓”响。 “来了,来了。”屋里闻声走出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俏的青年男人,这个男人身着笔直的蓝色西服,手腕上带着一只金色的手表,他就是青霞说的那个,姓卢名紫光的男人。 “请问你找哪位?”阿光开了门,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秦天武,他的鼻音很重,不知是不是也患上了正在全国肆虐的流感。 秦天武上下打量着这个人,他约莫二十八九岁,柔软的头发打了发胶,保养得不错的脸上长着一只精巧的鼻子,这鼻子从鼻梁到鼻尖都是一条直线,也看不见豆大的鼻孔,他的牙齿很白,与微红的嘴唇很是般配,但有一点,让秦天武觉得十分渗人——阿光的眼睛!这两只流露出自信、沉稳的眼眸中均似有一条短短的血线虫,正在随意遨游! “哦,你是小霞家的亲戚吧?来,请进。”卢紫光非常有礼貌地让开了门,作了个“请”的手势,“他们都在里面呢。” “等等,你是姚家什么人?”秦天武的心中,一把无名之火已经燃起,尽管卢紫光的言行非常客气。 “哦,我是小姚的未婚夫,上个月刚换了小贴,今天,是来他家帮忙的。”看样子,卢紫光还不知道秦天武的身份,还单纯地认为秦天武只是姚家的一个表亲。但他不知道,他的这番话,正一点点地点着了秦天武内心的火药桶。 “胡说!我才是她的未婚夫!你是哪门子来的?”秦天武那老鹰一般的双眼“咻”地射出两道吃人的寒光,同时手臂上的肌肉,也一点点地鼓了起来。他的怒容,着实吓了卢紫光一跳,一来,秦天武是肥壮型肌肉男,卢紫光只是个高瘦个,他体格上就落了下风;二来,秦天武是行伍出身,多年的训练使他不怒亦有三分威,而卢紫光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挣钱买大奔可以,打架可不行。 “你这个人,光天化日,你可别讹人啊!”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卢紫光很快就回过神来,一来,他已经跟青霞换了小贴了,是名正言顺,二来,现在是讲道理的时代,靠拳头的人,早就进监狱了。 “要撒酒疯,别处去。” “你才疯了呢!”秦天武一把推开卢紫光,径直朝屋里走去,一边高声朝屋里喝道,“青霞,别怕,哥回来了。这人是不是欺负你了啊?” “哎哎哎,你可不能进去。”卢紫光挺起胸脯,挡在秦天武面前,双手向昆虫的翅膀一般,挥来挥去。 “滚!”秦天武一把揪住卢紫光西服的衣襟,轻轻一甩,卢紫光便整个儿“飞”了出去。 “住手!”一个声音很尖的女人听见小院子里头的动静,也走了出来,这个女人,长相十分厉害,她那因年龄而乏了生机的眸光中,至今仍带着几分狠辣,可知,她当年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她就是青霞的母亲,有名的河东狮吼,好在,青霞的性格,与她懦弱的父亲非常相似,否则,秦天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青霞好那么多年的。 秦天武被这女人一呵斥,身子骨登时融了不少,他怯生生地看了眼未来的丈母娘,却惶恐地发现,她的眼中也有两条赤线虫正在游离。 “你给我出去!” “伯母,我来看你了!”秦天武赖着不走,“伯父看病的钱,我也给带来了。” “哦,原来你眼里,还有我们啊?”姚母的眼眸中也冒出一团火焰。她眼中的那两条赤线虫,也在怒火的衬托下更为引人注目,“我问你,我们好不容易定好了日期,全村上下都通知了,结果你呢?说走就走,不说别的,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家霞儿?” “我不是,我是……” “行了!”姚母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姚家,跟你们秦家,早就一刀两断了。你走!往后,别再来打扰我家霞儿。” 这声音,就似一道惊雷,炸得秦天武头崩额裂,他愣了许久,才挤出几只字:“伯母……这……我跟青霞,好二十多年……了,怎么说断就断了呢?” “切,就你还有脸,说好二十多年?”卢紫光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又再次挡在秦天武面前,这回,他没了刚才的教养,脸色也有些发青,“那你为什么三个月都不回来看他们一下?” “我这是有任务在身!我又不是诚心要跑!” “任务!任务,你就知道任务!我家霞儿,等得你是那叫一个苦啊!生生从一个黄花大闺女等成半老徐娘了都!”秦天武这话不讲则以,一说就像给姚母烧得正旺的心火浇了一桶油似的,“不说这个,就说前阵子,霞儿他爸,病得死去活来,要进……进那个什么CU,一天得小一万呐,这时候,你小子去哪了?还不是人家紫光,又是送钱又是伺候,最后医生都说他不行了。又是人家紫光,找了位神医,三两下就给治好了!你说你,你哪一项,比得上人家紫光?” 神医?三两下治好了?这句话听得秦天武一愣一愣的:“伯母,这神医怎么治的?” “他拿个针头……” 姚母还想继续说,但卢紫光却抢先一步,躲过话茬,同时厉色瞪了姚母一眼:“这位先生,请你立刻离开我们家,否则我们将会报警。” “你滚开!”秦天武再次吼道,“伯母,你说清楚,他拿个针头怎么了?”秦天武也听魏溢林说过拜血会的事,因此他一听“针头”二字,就立刻起了疑心。 “请你立刻离开!” “对!滚!”姚母似乎对卢紫光很是言听计从。 “让我进去!青霞,你在里面吗?青霞!”秦天武一边被卢紫光推搡着向后退,一边还大声叫着。 “死穷鬼!给我滚出去!就你这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想必,卢紫光对行为粗野的秦天武也是早就一把火了吧。 “你说什么?”秦天武一把揪住卢紫光的衣领,右手已经举起了砂锅般大小的拳头,“说,你到底将伯父怎么了?” “你给我撒开!”卢紫光大声呵斥,“你再这样!我喊了啊!” “威胁我是吧?”一丝阴寒忽地从秦天武眼中闪过,只见他松开了自己的拳头,伸手从上衣内口袋中一掏,掏出那本只印着国徽的啡色证件,“看清楚老子是谁,说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此话一出,包括姚母在内,那两人都是一颤,姚母是真的被吓着了,她那双厉害的眼珠子中,第一次有了慌乱,但卢紫光却是脸色一阴,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右手忽地一缩,再从腰间一抽,抽出一个带血的针筒,对着秦天武的肩膀猛地一刺:“去死吧!”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六十四章 舐犊情深 “溢林,你都多大了啊,怎么还没有找到女朋友啊?我们还等着抱孙子呢!”魏溢林的头比早上胀了一倍有余,不是病了,而是因为他爸妈一直在他耳边唠叨。 “哎呀,妈,都等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再等一会吗?”魏溢林再次将厚颜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等?我都快六十了!再等,我可没精力给你照顾孙子!”妈妈就像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咆哮着,“要不这样,我叫你姨再给你介绍一个?” “哎,别别别!”魏溢林整个儿从木沙发床上弹了起来,他姨是何方神圣?名震八方的八卦,主业是媒婆、副业是街道工作人员,她已经给魏溢林推荐过四个人了,但魏溢林都没看上,一来、他是在豫源工作,难道要让人家正值大好年华就空守闺房?二来,谁心中没个白富美梦呢? “这可由不得你!”妈妈不由分说道。 “不是,妈,过两天我就要回豫源了,没时间……没时间……” 一个白眼不由分说地“甩”在魏溢林的脸上:“总之,下一次你如果不带个女朋友回来,你就睡楼梯口去。” 妈妈说着将一个削好的苹果递到魏溢林手里:“溢林啊,妈知道,你还在不高兴,怨我当年拆散了你们俩。不过这也是为你好,你那时候就应该认真读书,不是谈念爱的时候,但现在不同了……” 眼看着妈妈又要自说自话上半个小时,魏溢林连忙举手打断道:“这事就别提了,让我清净会,可以吗?” “怎么能不提了呢?”妈妈又炸毛了,刚刚的和颜悦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这人生大事,怎么能说不提就不提呢?” “呃……妈,跟你说件事,其实我有看上的了。”满脸不耐烦的魏溢林忽地眼珠子一转:韵莲,你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别怪我! “谁啊?”妈妈的脸立刻由阴转晴,“哎,叫什么名字啊?哪里人啊?做什么的?关键是,心地如何?” “哎呀妈,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说了,我不就认识了吗?说出来,妈给你参谋参谋。” 魏溢林本想搬出老套的说辞:她袤州本地的,跟我在同一个单位,人挺好。这套说辞他已经用来搪塞妈妈好多次了,反正只要挨过这三天,他就能“快活”一整年,至于明天春节,一句“分了”就完事了,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耳朵失去五六天的清闲。 但这话刚到嘴边,就又被魏溢林咽下去了,因为他忽然觉得,这样对柏韵莲,似乎不太好。不知怎的,一提起柏韵莲,他的心就像压了块石头似的,久久不能释怀。 “哎,妈同你讲啊,阿妈虽然也都希望你能找个好的。但,差距若实在太大,就算了。虽然现在说自由恋爱,但这婚姻,无论你认还是不认,归根到底,讲的还是门当户对,别眼高手低的,对自己,对人家,都不好。”真是知子莫若母,妈妈只两句话,就将魏溢林内心的那点小心思全抖了出来。 就在魏溢林一时语塞之时,他的摆在茶几面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妈妈拿过来瞄了眼,是固话,于是递给儿子:“单位来的,你啊,不如跟单位结婚算啦。唉,我去煮饭了。” 看着妈妈那佝偻的背影,一丝无奈忽地涌上魏溢林的心头:“喂,你好。嗯,我是……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被魏溢林突然加大的音量吓了一跳,缓过神后,他立刻重复了一遍:“秦组长报告称,刑溪南乡县西河庄村发现疑似拜血会人员,并有感染者一人,疑似感染者三人。” “你这样,立刻汇报宣主任,我这就赶回来。” 那边的人看起来也很是着急:“队长,宣主任昨天回老家过节去了,电话打不通。” “那刘队长在吗?” “他还在EICU里。队长,今天只有总务处的胡无忧副处长在,但他说他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提供协助。” 胡无忧这话,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管后勤的他,确实对这些耗心费力且不容得一丝差错的事知之甚少,他要是硬出头,只会越来越糟。其实按规定,调查室是绝不可能松懈至此的,尤其是节假日期间,更是要求时刻保持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员在岗,包括三位以上的高级工作人员。但有时,规定真的只能是规定,特别是在,连续上紧了三个月的发条之后。 “这样,你立刻给宣主任打电话,直到接通为止,在我回去或有人来接手之前,指挥权交给秦组长,另外通知休假的兄弟们,中止休假,随时待命返岗!” “是!” 魏溢林的拇指已经点在结束通话的红键上,但就在这最后一刹那,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句话鞭打灵魂的话:“队长,我们要不要通知警察?” 这个问题,太重太重,重到能将魏溢林压成粉末,为何?因为一旦以缉事总局豫源道调查室的名义通知刑溪市警察局,警方一定会如临大敌,并且逐级上报,这过程牵扯到太多太多的环节,稍有不慎,就会走漏消息,而消息一旦走漏,防控中心那“赤县很安全,可以恢复民生经济活动”的论调便会不攻自破。 况且一旦豫源再次出现大疯子的消息传出,势必会引发新一轮的恐慌……但现实却是,赤县,已经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恐慌了,长达三个月的封禁,不仅耗尽了国库过去五十年来所积聚的一切财富,更欠下了不敢公布的外债,要再来一次……到时候,上峰一定会发疯似的封锁消息,并且严肃处理第一个发出这种呼声的人…… “队长?喂,队长,你在听吗?”很明显的,电话那边的人,也急了。 “嘟嘟嘟”魏溢林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拇指便“砸”在结束通话的红键上,待他反应过来时,通话早已结束。 “呼”魏溢林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已被汗水浸湿,这汗珠,很是冰冷。 “妈,我今晚不在家吃饭了。”魏溢林跑到厨房门口,对着正在厨房中准备年夜饭的妈妈喊了声,然后飞也似地奔向自己的卧室。 “溢林,你才刚回来,又要走啊。”母亲的话,远远地从后面传来,在坚硬的门板上,撞得头崩额裂。 房间中,魏溢林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面上的钱包、钥匙、工作证等物什,一时间竟然忘了回答妈妈的话。 “溢林啊,吃了饭再走,行不行啊?”妈妈不甘心,又说道,“我买了只大剦鸡,你爸听说你回来,特意跑到黄沙买竹节虾去了。都是你最喜欢吃的。” 魏溢林扯开了衣柜,取出三套干净的衣服,又从床底下翻出一只小旅行袋:“妈,下次吧。对了,你们俩多囤点吃的,最近不要出门了。”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改口道,“不,回乡下躲躲吧。对,回乡下。” “溢林啊,是不是又出事了?”妈妈的蜡黄且苍老的脸上,又升起一块块愁云。 “妈,听我的,跟爸爸一起,回乡下躲几天。”魏溢林说着掩上了门,火速换上衣服,将随身物品一一戴好,又将替换衣服装进旅行袋,一分钟后,他重新拉开房门,却发现,矮自己一头的妈妈,正站在自己房门口。 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儿子,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的红色塑料袋:“仔,我知道你忙,这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挨坏了。” “妈,我有钱。”魏溢林连忙摆手拒绝,并且下意识地要将妈妈的手推回去,但怎知,妈妈的手就像铁铸的一样,无论他如何使力,就是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看着苍老的妈妈,却发现,妈妈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与严厉。 “好。妈,记住跟爸回乡下,今晚就走,唔……先躲个半个月吧。”魏溢林将塑料袋塞进中山服的口袋中,那里立刻鼓起一大块,看着就像生了个肿瘤,“记得,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知道了,你就别操心我们俩了。”妈妈说着,张开双臂,再一次将魏溢林搂在怀中,就像二十多年前一样,“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魏溢林犹豫了会,才张开手,也抱住了妈妈:“妈,你跟爸一定要小心。” “嗯,安心工作吧,你爸啊,上过越南,我们会没事的。”妈妈也拍了拍儿子的脊背,随后猛地一用力,将魏溢林推开了,“你走吧,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已经走到玄关的魏溢林应了句。“咚”木门轻轻地关上了,阻断了妈妈的视线,“咚”铁门重重地关上了,又一年的朝思暮盼,拉开了帷幕。 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家,又火速冷清下来,魏母呆呆地站在玄关前,过了好一会,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用比百米健将还快的速度赶到窗户边,左手抓住防盗网的一格,望眼欲穿地看着楼下的小花园——这是由居民楼到柏油马路的必经之路。 怎么还不来?难道已经走了?魏母的嘴唇颤颤巍巍的,眉头也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真的过去了吗?魏母的双眼,忽地罩上了一层朦胧。忽地,朦胧之中,传来“唔呀”、“唔呀”的婴儿啼哭之声,这声音由弱至强,由低到高。“看下,这是儿子还是女儿?”医生的话忽地从魏母脑海中闪过,二十多年了,连音调都没有变。 朦胧之中,那个小蚕茧一点点地变大,先是到自己膝盖,然后是大腿,接着是腰、胸脯……当年的小树苗,如今已是参天大树,终于,小蚕茧消失了,楼下的小花园中,只剩那棵小小的大叶榕,孤独地守望着。今年的团圆饭,又吃不成了…… 第一卷:末日前夜 第六十五章 危机四伏 姚青霞家门口,围着好些人,他们或举着手机录着,或握着手机打着,一个个电话、一则则短视频,借助过百兆的网速,在转瞬之间,便将这在地球仪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上所发生的事,传遍了七大洲五大洋。 原来,姚家门口的吵杂声,早已引起了邻居的注意,不过由于他们都认识秦天武,所以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在意,直到两辆漆黑且硬气的SUV驶入村子,停在姚家门口。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就更让村民们吃惊了,车上下来的,除了一身藏青色,手执热武器人外,还有几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人,这种着装,可是太扎眼了,虽说这是个比较闭塞的村子,但大家都知道,一旦出现这种着装的人,就一定意味着,出大事了。 于是有人为了村庄安全而报警、有人因为好奇而拨通了刑溪行政官热线、有人为了一百块的爆料费而叫了记者。这样一来,这个雪球越滚越大,停在姚家门口的汽车也越来越多,香槟色的奔驰、黑色的通勤车、蓝白色的警车、红白色的救护车、黄色的采访车,将本就狭窄的村道塞得满当当,以至于最后赶到的国家警察的白色通勤车和防控中心的银色商务车都只能停在村口。 最后,这夸张的一幕甚至惊动了家乡保卫团,他们派了辆五吨卡车,咆哮着驶来,然后非常霸道地拦在村口,随后车斗挡板一松,二十六名 身穿迷彩服、面戴口罩、肩背防毒面具的持枪兵士便敏捷地跳下卡车,在村口架设路障。 魏溢林刚赶到机场,宣主任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地一顿骂,骂他处事不周,以至于现在事情捅上了天,他还无不夸张地说,上面还在讨论是否应出动陆地武装力量的坦克。 魏溢林一脸地惊讶,连忙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拍胸脯保证说,自己仅是将指挥权临时下放给秦天武,绝无向其他机关通报此事,更不可能通知记者。宣主任想想也是,一来,魏溢林的话,胡无忧都能证实,二来魏溢林远在袤州,且离开豫源也这么久了,怪他好像也没什么道理,于是在甩下一句:“立刻回来。”后,就挂断了电话。 贾忠全提着公文包,骂骂咧咧地跳下面包车,证件一甩,就让那些保卫团成员搬开路障,随后大踏步赶进村子。他虽然已经高升,但当时因时间紧急,未来得及与宣主任交接,因此,现在他还是事实上的豫源调查室一哥,况且宣主任也不会主动捡这个烫手的山芋,称自己仅是“代理”,一切还要请示贾大专员,于是一来二去,电话打到了贾忠全家里。当时,贾忠全正在跟已到杖朝之年的老爸炫耀,一听到这电话,立刻恼得脸都青了。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不好意思,请让一下。”机要秘书兼警卫兼司机刘孝义费力地走在前面,替贾忠全拨开密不透风的人墙,这短短的一百米路,两人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但,造成行进缓慢的原因,还不是人多,而是……车太多,仅能供两辆车出入的村道现在塞满了汽车,村民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见缝插针地往里挤,这样一来,路自然塞死了。 “这帮家伙!就不知道将车停在公路边吗?”贾忠全一脚踹在黑色通勤车的后车胎上,这种车拉风是拉风了,但问题是,现在不是拉风的时候!本来,他还在骂骂咧咧,一定要严惩涉密者,现在看来,不用惩罚了,泄密的不是调查室的人,而是被他们惊动的村民! 姚家的大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后,架起了五六台摄像机,摄像机前,记者们正将一个个话筒隔着铁门递向站在门口的警员,试图从他们口中,获得蛛丝马迹。刘孝义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长枪短炮“挪”开,然后护着贾忠全从敞开的铁门中钻了进去。 姚家的小院子里,也是挤满了人,防控中心的人及救护车医生并排坐在院子角落的木凳上发呆,这里其实最没有他们什么事。临近房屋门口的地方,家乡保卫团的指挥官正和南乡的警官谈天说地,他们是第二闲的人,玄关处,秦天武和国家警察的巡官正激动地争论着,他们俩身后,几个身着防化服的人正在客厅中忙碌。 “怎么回事?”贾忠全接过刘孝义递来的防毒面具,戴在头上,如此一来,他的声音便沉了很多,“你,给我说说。”他指的是秦天武,不说名,是因为他并不知道秦天武的名字。 秦天武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遍,原来,卢紫光右手一动,早有防备的秦天武就顺势一脚,将他踢飞,随后又一脚踹在卢紫光的膝盖上,卢紫光嘴一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秦天武再次飞起一脚,踹正卢紫光的胸脯,卢紫光喷出一口唾沫,便昂面朝天地倒下来,那只针筒也脱了手,秦天武赶忙一脚,将它踩得粉碎。这时姚母已经回过神来,赶忙跑进客厅,关上房门,秦天武也不敢追赶,生怕中招,于是就通知了调查室。怎知调查室的通勤车刚到不久,门口就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村民。 贾忠全不禁摇摇头,这么一闹腾,真是连遮羞布都给扒下来了。客厅中,躺着一个青年男人,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血液,额头上布满汗珠,脸颊旁的地面上,似乎还有好些呕吐物,离他不远处的一张软沙发上,姚母已经戴上了手铐,那双厉害的眼里,如今只剩下迷茫与惧怕。她面前的那张木桌子上,放着一只开着的盒子,盒子中有六个槽位,左边的三个槽位,放着三根装满血的试管,右边的两个槽位,放着两根针管。 姚父被锁在二楼的一间卧室中,已经变异,他被几条粗麻绳绑在一张太师椅上,排泄物流得满地都是,他一见人就张开大嘴,要去啃咬,每张一次嘴,定要洒下好些带血的唾沫。 姚青霞缩在三楼的大房间里,这间房布置得非常女性化,应该就是她自己的卧室。一米八的大床上,摆着一只五十厘米的毛绒玩具,毛绒玩具旁,缩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她的头发又湿又凌乱,脸颊上四条温热的河流正不停地滴落。她已经疯了,一见人就大喊大叫,要是靠近一步,她就会抓起手边的一切朝来人砸去,哪怕来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天武哥哥。 贾忠全刚将屋内的情况摸清,屋外便又嘈杂起来,原来国家警察分管豫源道的主管来了,他的行头跟贾忠全一样简单,一身老旧的灰色中山服,斑白的两鬓,自己夹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个年轻高大的秘书兼警卫兼司机。两人刚客气地握过手,还未来得及唇枪舌剑,门外就又是一阵嘈杂,进来的,是个扎着斜皮带,军官打扮的家乡保卫团成员。 不同于正规的武装力量,家乡保卫团的成员一般在左领章标注部队番号,右领章标注职务,臂章则标注所属的道级行政区。比如这个人,左领章就写明:豫源总队。右领章则写着:参谋长。臂章上的一大半被一个图案占据——一匹四蹄腾空的骏马,马背上驮着一个正拉满弓弦,箭尖直指天狼的健儿。这个图案正上方,是八个呈半弧形排列的字:豫源道家乡保卫团。 这不是个好消息,因为凡是惊动到道级人物出面,就预示着此事已经上达天听。盖,是无论如何都盖不住了。 “何事啊?”尽管已退役多年,但参谋长依旧保持着行伍时的风格,就连语气,也不曾改变多少,很可能,他在行伍时,就是参谋长,或者团长。 “我们以为,所有的感染者都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但怎料,这里竟然又多了个感染者,还是个拜血会的信徒。” “拜血会?”参谋长呃眉毛微微一挑,走到客厅中一看,登时什么都明白了,“这说明,我们对隔离区的封锁并不彻底。” “又或者,安全区中仍有漏网之鱼。”国家警察的区域主管补充道。 “不,我觉得,这件事,还有些蹊跷。”一直默不作声的贾忠全忽然放下托着下巴的右手,“你们看,这个卢紫光双眼已经有很明显的血丝,但我们却未曾在他身上找到一处伤口。” “哦?”参谋长手一挥,跟他进来的两个卫兵立刻换上防毒面具,将卢紫光架了起来,再将他身上的衣物一一脱下,参谋长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一会,才发现确实如贾忠全所说,卢紫光呃肌肤很完整,虽有几片红斑,但并无一点伤口。 “你,跟感染者接触过?”隔着一层白布,参谋长顶着卢紫光的下巴,将他抬了起来,“喝了血?” “未曾。” “确定?” “确定。” “那你说,你的眼是什么回事?” 卢紫光一脸地惶恐,口中不停地重复着他是健康的,他根本就不会傻到去注射什么感染者的血,至于他眼睛有红丝,他坚持是被秦天武打伤的,但问题是,秦天武根本就没有碰过他的脑袋,而且更令众人觉得奇怪的是,姚母和青霞的双眼,也有红色的血丝,但无论是姚母还是卢紫光,都否认自己曾经注射过感染者血液。唯一不同的,是姚母是准备注射,但因秦天武的突然闯入而中断, 防控中心的工作人员被喊了过来,三个大员异口同声地让他给个解释,看着这三个那副凶巴巴的模样,工作人员有点腿软,他就是个打杂的,这些病毒学上的事,他跟三个大员一样,连皮毛都不懂,更别说解释清楚了。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六十六章 束手无策 下午四点整,豫源道首席行政官召开紧急会议,与会的人很多,但发言的人非常少,因为事发太过突然,谁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是毅然中断“重振经济!恢复经济!发展经济!”的国策?还是仅将它当成小概率事件去处理。这个紧急会议,通过网络,同步传送给整个豫源道所有达到一定级别的行政机构。 会议开始了好一会,魏溢林才赶到沽州。调查室的会议室中已经聚了五六个人,他们都是离得近的,一收到风就赶来了,但更多的人或还在来的路上,或仍躺在ICU中。会议室中的气氛跟屏幕中的一样沉默,宣主任默默地坐在头位,看着屏幕中正在发言的官员,眉头皱得非常紧。 “你们认为,这事该怎么办?”宣主任忽地将转椅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如此一来,他便面向着众人,背对着投影屏幕,“是大概率事件还是小概率事件?” 底下的人面面厮觑,一如屏幕中的那些大员,他们中,谁都不懂病毒,懂病毒的人,又不在邀请的名单上。 宣主任似乎失去了耐性,正打算点人,这时恰好魏溢林这“愣头青”敲门而入。正好,“枪打出头鸟”,只见宣主任清了清嗓子:“溢林,说说,这事,你怎么看?” 魏溢林就像被雪住了一样,半弯着腰,微抬着手,惊讶冻结在脸上。但宣主任可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因为这事,就是他手下的人弄出来的,虽说现在已经查明,报警、叫记者全是村民所为,但在宣主任看来,要是秦天武不那么多事,偏要缠着姚青霞,这烫手的山芋,是怎么也丢不到自己手里的。 眼看着宣主任的眼神越来越炽热,魏溢林的内衣也一点点地被从毛孔中钻出的冷汗打湿,无奈之下,他只好用极不自信的语气低声道:“这流行病学上的事,属下不好下定论的,但属下以为,无论概率大小,补充人员都是第一要务。” 这话虽不致滴水不漏,但也赢得了在座其他人的赞同,因为沽州虽与环州相隔四千余里,且病例也只有两百左右,但调查室可一点不敢怠慢,抓毒犯、逮拜血会、捕走私,总之,凡是可以和传播感染者血液有瓜葛的,都筛了个遍。本来,这些都是日常工作,调查室的人力也是足以应付的,可问题是贾忠全去梁河时,还借调走了过半的工作人员。他是方便了,可这样一来,留守的人就苦了,不仅没有假期,而且个个得以一顶三。这饮鸩止渴的行为,很快就产生了严重的不良后果——三个月来,外借加留守的,总计因公殉职二十有九人,因公负伤六十有三人!而豫源十三市所有的外勤加起来,也才不过一百六十人。 宣主任额头上的“川”字,算是“入木三分”了,因为在他看来,魏溢林的话,不仅没有建设性,反而极具破坏性,因为他提点了其他人:建制几近崩溃这一事实。如此一来,他等会要是有任何举动,其他人的第一句就一定是“人手匮乏”。虽说,暴力机关是要求“没条件创造条件上”,但也得分情况,现在要求他们创造条件,估计不用多久,一百六十人就能全给报销了,到时候,要真再出什么事,自己可真就束手无策了。 同样束手无策的,还有屏幕中的那位首席行政官,他的额角,已经布满了汗珠,而长桌两侧的官僚,在“充分了解”形势后,出人意料地一致选择了沉默,即使被点名征询意见,也总能将金球奖得主的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正是“眉头紧锁忧苍生,忠言可令诸葛羞。问君可有平良策?高谈有余行不足。” 一来二去,一个小时过去了,首席行政官面前的丹色话机也响了,登时所有人,包括会场中的,屏幕后的,无不瞪大了眼睛,并用尽全身的感觉细胞去观察他的神色。 首席行政官的脸色越来越差,但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不减,最后还非常客气地挂了电话,将话筒放回原位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起身就走,但没走两步,却忽地身子一晃“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屏幕中登时一片混乱。屏幕后的人也纷纷站起来,一个站得比一个高,大家都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宣主任用遥控器关掉了屏幕,心中喃了句:老滑头。 “胡无忧,说说意见。”宣主任像抽签似的点着人,右手不合身份地甩着派克金笔,他面前的虽然放了笔记本,但却没有打开,似乎也没打算记笔记——或者,他根本就不指望面前这群太极高手能道出值得他去记的点。 “呃~呃~呃~”怎知,他话音刚落,胡无忧就像被诅咒了一般,无因自病,而且还病得不轻,胸脯就像调了震动的电话似的,高频率地晃动着,嘴角也涌出了白沫。旁边的两个人连忙赶过去搀扶他,眼看着,就要将他送出会议室门口了。 “站住。”宣主任忽地叫道,“别想溜。扶他坐下!” 见出逃不成,那两个只好将胡无忧扶了回来,“塞”回椅子上。 “魏溢林,你也晕是吧?”宣主任将金笔狠狠地“插”在桌面上。 “确实……有点……”魏溢林怯生生地看着宣主任,左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他就算有胡无忧的演技,现在也不好使了。 “好啊。”宣主任手一伸,从一边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小文件夹,“我看你们都晕。也是,这么久没开荤了,这样,去地下室,我给你们一人上一百零八道菜!” “别别别!主任,我们好着呢!”大伙纷纷求饶,强作精神抖擞,就连“病得很重”的胡无忧,也轻轻地抬起了头,并抹掉了嘴角的白沫。 “没那个修行,就别演那个戏。”宣主任打开了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文件夹,“徐局长手令。”其他人立刻正襟危坐,竖起离宣主任最近的那只耳朵,他们当然知道,徐局长的消息有多么灵通。 宣主任瞄了眼大伙,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昔扶桑寇肆虐,大有将赤县亡国灭种之势,然吾等祖辈,知难而上、抬棺出阵者数以万万计,十年峥嵘,终使得扶桑凋零。今厉疾肆虐,还望弟等,牢记先辈抬棺出阵之决心,且修遗书一封,以明报国之志。切勿因私忘公,上辱祖辈在天之灵,下羞妻小在家之心。兄,益之。”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若他们再年轻些,定会被这席话引得热血沸腾,但现在,不同了,一来,感染者不是当年的扶桑寇,二来,这不是知难而上,而是强人所难了。 “主任,如果还是按照之前的强度,我们需要六倍于现在的人手,或者一个人负责三个街区。”一个对豫源情况比较熟悉的人开了口,“除非家乡保卫团或国家警察能匀些人给我们。” “让他们匀些人?他们还跟我要人呢!”宣主任厌烦地摆摆手,豫源的情况,他又怎能不知?事实上,不止豫源,整个赤县,都是如此。 “算了,这会,等贾专员回来再开吧。”宣主任烦躁地将桌面上的文件夹、笔记本、钢笔一股脑地塞进公文包,随后挪开了位置——这座位,现在还不真的属于他。 卢紫光被火速押回沽州,随即被关入由国家警察严密监视的看守室,从这一刻起,等着他的,是无穷无尽的审讯。看守会想尽办法让他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以免浪费审讯者过多时间。他比宋茉莉,要悲惨得多。 “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我什么都说了!还一遍遍地问!烦不烦啊!”此刻的卢紫光,头发凌乱,西装破损,之前所持有的教养,荡然无踪。他面前,坐着两个头戴防毒面具的人,左边那个,是贾忠全,右边那个,是魏溢林,他们是第三批获准审讯卢紫光的人。 戴防毒面具的建议,是秦天武提的,因为是他最早发现,卢紫光和孟母也有疑似症状,虽然尚无医学证据表明他所言属实,但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听取他的建议——他们都已经过了逞英雄的年岁,而且,现有的权位也让他们失去了冒险的冲动。 “老师,他不像在撒谎。”魏溢林盖上了钢笔的笔帽,审讯桌上,有两份上两组人留下的审讯记录,三者相比,便能确认卢紫光究竟有没有可以隐瞒什么。三分记录的说辞,大同小异,卢紫光不仅供出了上级,还供出了拜血会的一处小工场,这工场远在他道,且位置偏僻,要确查,还需要点时间。 “嗯,那依你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空气传播。”在郝山的几个月里,魏溢林一有机会就跑去跟柏韵莲扯东扯西,因此对这种病毒,知道得也要多一些,期间柏韵莲曾不止一次表示,幸好这病毒不能通过空气传播。魏溢林也问过她,如果能又会如何?他清楚地记得,当时柏韵莲的脸都白了,她给出的答复是:比八年前更恐怖。因为,八年前的病人,不咬人。 “这话不能乱说。”贾忠全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我今年五十七了啊。”听语气,老师是想保平安了,保平安,谁不想呢?但谁能保呢? “等吧,过四天,就都明白了。”魏溢林对厉疾的发病周期,早已烂熟于心,“我们有三个疑似病患,可以证明一些事了。” 怎知,贾忠全忽然竖起手掌,否认道:“不,不止三个。” 魏溢林很是惊讶:“为什么?” “姚母和姚青霞,确定没接触过别人?”贾忠全的话,就像一道惊雷,惊醒了魏溢林,也惊醒了那些躲在隔壁听录音的人,“那个工厂里的人,确定没接触过外人?全国确定只有那一处工场?” 不确定的事太多,太多了,况且每一个点都只是一条葡萄藤,而葡萄藤下,还连着一大串的葡萄,刹那间,一股无力感,盘踞在众人的心头,这是指数级增长的数字,前一秒,还是一只小蝼蚁,下一秒,就是一只大象……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六十七章 山雨欲来 “根据交通总署往年的数据,我国的铁路在春运期间,平均单日旅客发送量,为五百五十万人次,今年的春运,开始得晚,但发送量却比往年要大,据我们估计,年二十八至今两天时间内,起码发送了一千三百万人次!直到现在,还有数百万人挤在铁路上。”社会调查科的人,语气僵硬地念着一份匆忙整理出来的表格。 贾忠全的脸色,很不好,就算不用防疫处的专家提醒,他也能从这天文般的数字中,听出端倪了,如果环州病毒真的能够通过空气传播,那现在的赤县,就是一艘龙骨上装了定时炸弹的巨轮,而且还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随时都可能爆炸沉没。拥挤的车厢,给病毒提供了足够的宿主,而四通八达的铁路网,又成了病毒传播的加速剂。 “郑老教授,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曾经,贾忠全烦死了郑泌煌,因为这个老疯子整天在唠叨新病毒有多么恐怖,惹得大家都不安乐,但没想到,现在,这老疯子的“胡思乱想”竟然正一点点地变为现实。 “希直误国!”郑老教授的语气,不无愤怒、不无得意。愤怒的是,自己的苦口婆心,竟一再被当成胡诌乱道,得意的是,方希直终于声名狼藉,再无资格跟他斗了。自古文人相轻,郑泌煌和方希直自读书时起就是死对头,两人的观点经常相撞,发表的论文也时常针锋相对,总之两人斗了一辈子,互有输赢。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同,就是方希直遇上了知己,而郑泌煌却只能自绝于同行,屈身于声名狼藉的缉事总局,靠着总局那少得可怜的“施舍”,来继续他的事业。 “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我是来问,如果真的出现极端情况,郝山那个破地,能满足你的研究需求吗?” 郑泌煌一听,立刻从摆在桌面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表格,递到贾忠全面前:“贾先生,郝山说实话,没有实验室。如果要在那里研究病毒,就必须做如下改变。” “这什么?B……SL,这是什么东西?”贾忠全戴上老花镜,看得眉头紧皱。一旁的刘孝义立刻给他解释这是生物安全等级,实验室只有达到何种要求,才能研究何种病毒,而郑泌煌希望建造的实验室,是BSL-4,他列出来的表格,包括为何要建造,如何建筑,需要什么设备,及设备的报价等。其实郑泌煌也知道,贾忠全不可能满足他,不说钱,就说时间,病毒的潜伏期是四天,要在四天之内建成一座最高规格的实验室?想想也不可能。 贾忠全对这些都不敢兴趣,他的关注点只有一个——钱!于是刘孝义立刻帮他翻了好些页,并在表格的最后,指出了总数。贾忠全的表情,由不在乎变成惊慌,再由惊慌变成疑惑,良久他才用疑问的语气道:“小刘,是不是忘了打小数点了啊?” “专员,在这呢。”刘孝义立刻将位于最末端的小数点指了出来,“前面的数字太多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一亿五千万!还是美金!老花镜,无声地从贾忠全的鼻梁上滑落,砸在表格上,再顺着表格落到他的膝盖上,要不是刘孝义闪电般地出手帮他兜着,这价值数百元的眼镜就要在地上磕花了。 “拿开,拿开!至于吗?”贾忠全烦恼地挥挥手,示意刘孝义取走眼镜,“郑老教授,你没报大数?” “贾先生,价钱,网络上都可以查到的,绝对经得起核查。” “最多三百万!”贾忠全将表格推了回去,心中一阵郁闷:我要有一点五个亿,还要是美金,我弄个东宁议员,去享清福不好吗?我还留在这管这摊破事? 郑泌煌还想争辩,但抬头却看见刘孝义正给他使眼色,无奈,只好不再作声了。 “咚咚咚”会议室的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敲响,刘孝义开门一看,原来是机要科的人,声称徐局长来了手令,刘孝义接过传真,将他打发走了。 “专员,这是徐局长的手令。” 贾忠全接过一看,表情由烦闷变得震惊最后变得颇为无奈:“看来,大家伙又要跟我回郝山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脸的不乐意,郝山是个什么地方?古代流放犯人都嫌远的僻壤,好不容易才出来,现在又要他们回去?但最不高兴的,是坐在右侧首位的宣主任——他都快成光棍司令了,现在上面不仅不提补充,还要继续抽他的人!那他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然而,贾忠全没有心思去体谅宣主任的苦楚,只见他抬起头,看了坐在左侧次位的郑泌煌一眼:“老教授,实验室的事,你捻着挑吧,剩下的,以后再说吧。” 调令很快下达,根据徐局长的指示,缉事总局位于各道的调查室纷纷向五个专员公署的特别基地撤离,本部防疫处下属的实验室,也被要求疏散,而且为了将工作人员染病的风险降至最低,所有工作人员均被要求无论身处何地,都要立刻戴上未使用过的具备独立包装的医用口罩,且不准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前往办公的地方,而是改由各调查室的通勤车统一接送。 “老师,这么个集中法,万一……”离开会议室的走廊上,魏溢林一脸不解地问贾忠全,因为这种将所有人集中起来的做法,不仅会导致很多地方的地下势力因失去压制而疯狂滋长,且万一集中起来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感染,那对整个基地来说,都将是个大灾难。 “有些事,只能赌。”贾忠全自然知道学生在想什么,因此没等魏溢林说完,他便道出了答案,“区别只在于,你的赌注是什么。” 魏溢林愣在原地,冷汗涌上了他的额角,老师的话就像一道魔咒,萦绕在他耳边:你的赌注是什么?那龙首原的赌注又是什么? 太阳逐渐西斜,自东海而起的夜色,有如一只长着血盘大口的饕餮,一点点地吞噬着陆地:营赣娄阳发现感染者三人,疑似一百二十七人!兰温道三地发现感染者二十六人,疑似一百零三人!龙中翰州发现感染者十九人,疑似感染者两百一十一人、钦原六地发现感染者五十七人,疑似感染者一千两百五十九人…… “砰”、“砰”、“砰”一束束烟花,从公路两旁的村庄中升起,在天狼星旁炸开,绽放起一朵朵血红,“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串接一串的炮仗被点燃,炸响,红色的纸屑飞满整个天空,与烟花一起,驱赶着那名为“年”的怪兽。一串串大红色的灯笼,被高高悬起,寓意喜庆吉祥。三牲饭菜被毕恭毕敬地放在屋门口,恭候着循声而来的先人;三茶五酒,迎候着,下凡的神明,人们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先人及神明对自己一年的庇护和保佑的感谢。 那一晚,是喜庆与哀嚎共存的时刻,是华章与挽歌并奏的时刻。贾忠全关掉了没句好话的收音机,放下了椅子,将大衣盖在身上,通勤车的天窗没关,通过它,他可以看见天上的天狼星,那颗久不露面的恒星,今夜格外地亮,似乎正在高调地对天下宣布,它,才是夜空的王! 天狼亮,干戈至。 柏韵莲没想到,学生时代只敢想想的事,在今晚竟然变成了现实——暗恋对象给自己来电话了。但魏溢林可不是来跟她倾诉相思之苦的,而是来“折磨”她的。 魏溢林的头一句就是:“袤州没事吧?” “事?什么事啊?”得益于春运的缘故,袤州的三街六巷空了一大半,如此小的人口数量,自然也大大降低了厉疾大规模传播的机率,而且由于袤州是赤南重镇,一直受到上至龙首原,下至越光阁(袤州行政官办公室)的重点关照,因此感染者一直出人意料地保持在个位数。而且贾忠全在局内频道听到的内容,柏韵莲更是不可能在电视机上看见,因此她对现在局势的了解,还是停留在“一切安好”之上。 但电话那头的魏溢林,似乎已经失去了解释的兴趣,又问了句:“通勤车到了没有?” “没有,都不知几点来,害得我觉都不敢睡。是不是出事了啊?” 猪吗?现在才反应过来! “让家人做好准备吧。”说完,魏溢林急匆匆地挂掉了电话。 “喂?喂?喂!” “什么嘛?”柏韵莲嘟起嘴,报复性地重重地按了下手机屏幕。她从窗边转过身,接着不远处路灯的微光,打量着眼前的客厅,小小的客厅中,塞着五六件家具,最大的是一张堆满了废旧报纸、工具箱、香烛等物什的木沙发床,第二大的是一张拉床,淘气的桢桢正躺在上面望天打卦,他死活不肯回书房跟妈妈一起睡,硬要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如此一来,柏韵莲一动,他就连带着醒了。 “家姐,领导又找你啊?”桢桢一咕噜地爬了起来,“妈妈的领导也总爱晚上找妈妈。” “不,不是领导。”柏韵莲微微一笑,坐回拉床上,跟桢桢并排坐在一起。 “那是谁?” “桢桢,如果家姐跟你说,家姐要像爸爸当年一样,去……”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离开我!”桢桢那稚嫩的瞳孔迅速被恐惧所占据,他一手捂着柏韵莲的嘴,另一只手不停地捶打着她的胸脯,“家姐!不要!” 傻弟弟,难道我就想离开你吗? 柏韵莲摁亮了手机屏幕,在随时聊中翻出跟魏溢林的聊天界面,那里只有一行字“我们已经是好友啦,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她“嗒嗒嗒”地输入几个字,但想了想,又删掉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魏溢林说,又或者说,她知道,就算她跟魏溢林说了,对方也帮不了她,毕竟,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 爸爸,你可以回来吗?柏韵莲抬起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双眼,看着“咚咚”作响的窗外,那逐渐变红的天空——这是风雨来临的前奏。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六十八章 亡羊补牢 第二天一早,各地发现感染者的消息就涌上了各大电视频道,沉默数日的街头广播再次响起,广播除了让民众将自身包裹严实外,还建议大家尽量减小出门。然后就是听得人耳朵起茧的“若发现身边有人有疑似症状,请立刻上报。”当然,广播的最后,还免不了对拜血会劈头盖脸一顿骂。没错,是有辱斯文地骂! 但现在,木已有成舟之势,单骂两句又能如何呢?而且反作用很快出现,被通报发现感染者的地方,出城的道路立刻被汽车堵得严严实实,大伙儿都一窝蜂地往医疗条件好的、治安条件好的、尚未出现病例的地方跑。 这要是放在三个月前,还尚能应付,因为那时,经济尚可,有钱,什么事都好办,但现在就算将所有东西拿去榨汁,也弄不出多少资源了,没了钱,自然什么事都难办了,而且,现在又正值陈将军宪源新丧,军方一时群龙无首。家乡保卫团的首脑虽说还在,但他们无论是人数、装备还是体力、意志都远无法与军队相提并论,要想维持秩序,更是难上加难。 中午十二点,龙首原有了消息:紧急动员令颁布。龙首原和终南山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大大地吸纳不安定因子,同时增强维稳力量,以保证最基本秩序。但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病毒的魔爪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伸到了海外,下午一点,本来一直风平浪静的海外多国,几乎同时通报发现病例,这些国家,大都是旅游胜地、交通枢纽、金融中心! “四个月前的事,正在快速重演,不过这次的地图,是七大洲四大洋。”傍晚,贾忠全托着自己沟壑纵横的脸,仪态全无地用老牛声念道,他身后,那架收音机正时不时地传出一两个令人诅丧的消息,他面前的会议桌上,坐满了戴着口罩的人,他们的配枪,都放在桌面上,上了膛,只关着保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怕不知哪个人突然发病。 “专员,属下以为,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打破了瘆人的沉默。 贾忠全无力地抬起脑袋,他经过一天两夜的舟车劳顿,现在的脸色很差,本来尚隐藏在黑发中的银发,短短两天之间,竟成了主流:“溢林,那你认为呢?” “属下以为,我们应该想办法,保证仁安的安全!”魏溢林脱口而出,其他人都纷纷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魏溢林定了定神,强行放慢因紧张而加快的语速,“一旦失去了外界的支持,郝山撑不久,只有保住了仁安,我们才能撑得更久,更好地完成徐局长的任务。” 台下的人,一时间议论纷纷,不过,不是点头称是,而是连连摇头。魏溢林很是难受,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自愿当众道出自己的观点。 “魏队长,你可知道,我们无权命令仁安的行政官?” “魏队长,这样做,往小了说,是越权行事,往大了说,有割据之嫌啊。” …… 魏溢林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他急不可耐地向老师求援,但贾忠全却一脸愁容,对学生的求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被孤立的无力感,再一次萦绕在魏溢林的心头。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仁安变成第二个环州,我们能顶多久?”求助无望,魏溢林只能“吃自己”了,还好,他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且,仁安也在专员公署的管辖范围内,我们是去协助维持治安!” “仁安可有近三十万居民啊,我们就这么点人,还不是蚍蜉撼树?” “对啊!对啊!” “不会的,仁安的外来人口非常少,它的支柱虽是旅游业,但已经关停三个月了,而且当地的居民也会帮助我们的。谁愿意自己的家乡被淹没?” “魏队长,你这想法是纯粹的结寨自保,小家思想!”一直默不作声的黄处长忽然开口,且一开声就戴帽子。 “我支持魏队长的观点。”忽地,一把沉稳的男声,从魏溢林耳边响起,这声音有如黑暗中的一抹阳光,让魏溢林看见了希望,他连忙扭头一看,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柳士蒙! “专员,交通总队四大队全员三百二十八人支持魏队长的意见。”柳士蒙站了起来,扫视众人的目光阴森而冰冷,“交通四大队加行动队共四百五十员,长枪三百六十八枝,重机枪十二挺,短枪七十一把,诸位,难道这还不够维持仁安的治安吗?” “柳队长,你这思想很危险!”黄处长拍案而起,“这是搞什么!都还没发生呢,你们就想着脱离组织了?” 黄处长的话,铿锵有力,但他的支持者,却寥寥无几,因为柳士蒙的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要知道,柳士蒙加魏溢林,可是控制了郝山基地的所有武装,要是病毒真的变得不可控制,他们,只不过是祈求保护的可怜人而已。 “大家都消消气。”见势头不对,贾忠全终于开了口,“诸位,在座的,只有两位队长亲自去过环州,感染者有多可怕,他们最清楚。”话说到一半,贾忠全就打住了,因为再说,就要表态了,但他还没想好,因为魏溢林说的话在理,黄处长的人的顾虑也不假,尽管现在一切都在朝失控的方向发展,但万一出现转机了呢? “专员,靠我们当然不够,但宁山还有一个中队的家乡保卫团,我们可以先将他们调过来!等后天,一切真相大白时,我们再将他们还回去,或者将建远的中队也调过来。” “你疯了!”黄处长再次拍案而起,“不可理喻!” 贾忠全也是一抹冷汗,事关整个专员公署,只有他和他的机要秘书刘孝义两人,有权调动一百二十名军警,但也不能一次调两支中队,魏溢林这么一说,就是逼他违规! 好在,贾忠全还算冷静,将魏溢林的话重复了一次,魏溢林很明显是给他留了后路的,要是后天,只是虚惊一场,那他们只要将这支中队还回去,就万事太平,即使上面责怪,自己大不了提前退休。但万一不是虚惊,这可就是切切实实的保命之法了!事实上,魏溢林今天的提案,也是在他一步步的影响下成型的! “我同意,仁安的中队肯定会拼了命地维持本地秩序,所以,我们并没有动用他们,我们动用的,只是宁山的一个中队而已。”刘孝义之所以能做贾忠全的秘书,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会揣摩贾忠全的心思,懂得什么时候给贾忠全做什么势。 “好吧,小刘,你现在就去调宁山中队,告诉他们,载具满油,仓库中的,能搬的都搬上。” “是!” “柳队长、魏队长。” “属下在!” “立刻调动交通四大队、行动队的兄弟,全枪全甲。仁安行政官一发布邀请,就立刻行动!” “是!” “柳队长,多谢相助。”刚走出会议室,魏溢林变向柳士蒙伸出手。 “不用谢我,我也是在救我自己。”两只满是枪茧的手,握在一起,“和我手下的兄弟。” 贾忠全一回办公室,就亲自给仁安行政官去了电话。其实,仁安远没魏溢林说的那般安全,其一,它离环州只有两三百公里,离阳川等重灾区也近,其二,魏溢林知道它外来人口少,且这些天均无新增感染者,但难道其他人就不知道?要知道,赤县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人多是什么意思?就是一个点子,人口基数少的时候,可能就只你一个想得到,你就是第一无二的,但在人口基数多的时候,可能就有两个、三个甚至十个人都跟你想一块去了! 因此,正在替可预见的事而焦头烂额的仁安行政官立刻同意,并表示会亲自到城郊十里亭迎接缉事总局的车队。对此,贾忠全当然是婉拒的,晚上八点整,十多辆由皮卡、卡车组成的车队就浩浩荡荡地离开郝山基地,与从宁山出发的家乡保卫团一并,向着仁安驶去。 仁安是环浦线的其中一条支线的终点站,交通便利,但这个交通便利,现在却成了仁安行政官洪才俊的梦魇,他的双眼几乎一刻不敢离开列车到站时刻表,生怕一不留神就有一趟载着数千人的列车驶入月台。说实话,他也想封了火车站、挖断进出公路,但他不敢,因为建平的首席行政官就是这么做的,结果下午刚签行政令,黄昏就暴病而亡了,尽管请愿帖上的哀悼者千千万,但又能如何?堂堂二品大员尚且如此,何况他这个不入流的小蚂蚁? 但更令洪才俊担忧的是,仁安的民意也如同泾南江的滔滔江水般,越发迅猛,现在的他,就是热锅上的蚂蚁,坐又不成站也不得。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丑时,来自宁山和郝山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十里亭,惨白的灯柱将整个十里亭照得通亮。 “哎呀,辛苦辛苦!”洪才俊顾不得清理满身的露水,也不等随从打开雨伞,就扑入被车灯照亮的连绵雨墙之中,那身影,甚至渺小,凄凉,“可终于将你们等来了。” “洪行政,您太客气了。”柳士蒙下了汽车,上前与他握手,“都是为赤县办事,谈何辛苦?” “是是是。”洪才俊满脸堆笑,“请上车,我给你们带路。” “不了,洪行政。”柳士蒙摆摆手,“南安阁我们就先不去了,先说正事,火车站、出入城公路,封了吗?” 洪才俊那两只小小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不知多少倍,难色渐渐地涌上了他的脸:“柳先生,你知道的,上头没指示,我也不好办啊。” “七点十分,就有一趟列车要停在仁安。”柳士蒙看似只是在说事实,但洪才俊知道,他是在威胁,要知道,仁安的居民,可已经将车站给围了! “哎……哎……” “不必担心,洪行政。”就在场面陷入僵局之时,两人身后的货车车门一开,魏溢林敏捷地跳入雨墙中。 “这位是?” “这位是魏队长,我的同僚。”柳士蒙替魏溢林介绍道。 “你好,你好。” “你好。”礼节性地握过手后,魏溢林继续他被打断的话,“仁安城内,还有三十个感染者,对吗?” “是的。” “请问洪行政,他们是怕什么,才涌来仁安的呢?” “啊?”洪才俊虽然不多才,但脑子也不慢,一听这话,眼珠子又是急剧扩大。 “洪行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柳士蒙恰如其时地给洪才俊试压,“切莫因一时优柔,致使追悔莫及。”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六十九章 不自量力 仁安是一个由三个大聚居地,十数个小聚居点组成的城市,聚居地之间有质量较好的柏油马路相连,但聚居点与聚居地之间、聚居点之间的道路就非常难行了,一来它们是年久失修的黄泥路,二来连日的降雨也令它们变得十分泥泞,这一切均大大地阻遏了人们的出入。因此,封锁的重点被放置在唯一的一条道际公路及铁路上。 对这两条让洪才俊愁秃头的路线,魏溢林是山人自有妙计。拂晓时分,两辆皮卡一辆五吨卡车几辆依维柯稳稳地停在位于小河门聚居地的仁安中心医院正门前,这是仁安唯一的一家甲等高级医院,而那三十个感染者,也都被拴在它的传染病区内。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魏溢林和秦天武带着人赶到时,这医院里出现了年后的第一例感染者,还好,当时巡诊的医生年富力强,而且是练短跑的,一推,往外一窜,再反手将门一关,就将那感染者关在检查室内。但发现感染者的消息还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整个医院,一时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医院的各栋大楼,但就在他们快要逃出医院时,却惊惶恐地发现,医院大门口,两辆皮卡正霸道地头对头停在那,皮卡上,两架结实且霸气的煞星正不停地散发着阵阵寒意。 “老秦,没事吧?”魏溢林烟盒中倒出一根香烟,递给秦天武。 “你说呢?”秦天武接过烟,往打着的火机那一凑,“我跟青霞好二十多年了。” “能治。” 秦天武显然不信魏溢林的鬼话,况且,他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这几个月里,在姚青霞身上发生的这林林种种。 “她跟了别人。”秦天武猛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一个小小的烟圈,这烟雾没飘多远,便被淋淋的细雨压在地上。 “那就再找一个。”魏溢林拍了拍秦天武的脊背,“总之,别陷进去。” 烟抽完了,秦天武戴上防毒面具,魏溢林帮他穿好防化服,戴好携行具,他们俩身后,钟文峰和四十多名家乡保卫团的兵士,也已经换装完毕。路灯透过淋淋的雨墙,在他们身上,洒下一片昏黄。 一声令下,兵士们浩浩荡荡地穿过蹲在地上的人群,向医院内走去,医院住院楼的门口也挤着些人,他们都是见外逃无望,而退回来的人,毕竟蹲在屋檐下总比在外面淋雨好。 “你过来。”秦天武并不怎么客气地点了个缩在墙边的人,这个人穿着被路灯染成黄色的一次性防护服,大半张脸被遮住,身材很是矮小。 那人怯生生地站起来,艰难地往前挤了两步,前面的人纷纷让开,有的甚至“掉”入一旁的花坛里,他们不是怕这个人,而是怕面前这几十个蒙面持枪的壮汉!就连那个被点到的人,也在走了两步后就不敢往前走了。 “大家不要害怕!”秦天武身后,钟文峰上前一步,双手离开武器,挥了挥,“我们是家乡保卫团的,来这里处理些事。请让开通道。”防毒面具令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反而更透露出一股恐怖之色。 秦天武见那人不敢上前,便自己上前一步:“医生?” “不是,护士。”那人开了口,声音很是轻柔。 秦天武点点头,抬起头看了眼眼前的住院部大楼,数了数,一十三层,虽说比不上环医一院的住院楼,但放在仁安,也算是数一数二高的建筑了,这么大栋楼,没人带着,必然会事倍功半,于是他低头问道:“知道那些人在哪吗?” 秦天武比这姑娘高了一个多头,两人离得又近,小姑娘不仅要昂起头,还要将纤细的腰板往后弯许些才能跟他“对视”,这么一来,她的气场就更弱了。她想说不知道,但她的着装已经出卖了她,更何况,这防护服后,就写着她的名字和工作的科室! “刚刚发病那个,也在这?” 面带惶恐地点头。 “怕那些人吗?”秦天武又问了句,如果说前面的话是不带感情的命令,那这一句,就是带着人情味的关心了。小姑娘怯生生地点点头,心理不停地祈祷秦天武能“开恩”放过她。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只见秦天武,手一挥,对那些蹲在走廊上的人道:“去那边蹲着。”那边,是门诊大楼的挂号厅,里面虽然也塞了些人,不过再塞下这些人,问题也不大。而且由于枪支的威慑,那些人的动作都快了几分,很快住院楼前就只剩下了小姑娘和秦天武等众。 “口罩摘了。”秦天武说着从携行具中掏出一卷巨大的封箱胶,这种封箱胶,很是结实,是用来封住感染者的嘴吧的最好选择之一,因此洪行政特意提供了五六箱,后面的四十多人,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卷。 “唔~”小姑娘刚刚摘下口罩,就措不及防地被秦天武封住了嘴,就连这声“唔”都被堵了一半在口腔中,但更过分的是,秦天武还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一只比她脑袋还要“沉”的防毒面具,被不由分说地“砸”在她脑壳上。 “带路吧。”秦天武看也不看她幽怨的眼神,手一挥道。 住院楼的走廊,都还亮着白炽灯,这灯光很是刺眼,照在身上时,准会吸走很些热量。两个兵士在前面探路,秦天武和小姑娘跟在他们俩后,大部队则吊在他们后面,住院楼里有数百张病床,都分布在四楼打上,底下三层,是十多间各种检查室。两部可以搭载十五人的电梯静静地停在拐角位,电子显示屏还亮着灯,看起来,它们还在正常运作。 “它们在几楼?” 小姑娘停了下来,歪着脑袋想了会,才举起右手,先伸出三只手指,“三”接着弯起食指,收回其他手指,“九”然后竖起左手食指,右手握成拳头“10” ……秦天武沉着眼看了她好久:三十个人,分了四层楼??? 或许是秦天武的虎躯太让人畏惧了,又或者是他隐藏在防毒面具后的眼神太过冰寒,总之,小姑娘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哐”地撞在一张空的车床上。她一下站不稳,就要摔在床上,还好秦天武反应快,拉了她一把。 将小姑娘扶回原处后,秦天武扭过头,对后面的人道:“让电梯下来。一班、二班上九楼等着。三班跟我来。” “是。” 几人顺着楼梯一点点地上了楼,说实话,这间医院里的气氛,比环医一院好多了,它的墙壁很是白净、地面也是新铺的,廊道上的空气,也很是清鲜,丝毫没有环医一院中的那股霉烂味。忐忑不安的感觉也一点点地从秦天武和钟文峰身上退去。 小姑娘站定在一间治疗室前,抖着腿向秦天武点了点头,防毒面具下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这念头刚起,嘴上的胶布便用一阵撕裂感来提醒她,她已经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你到后面去吧。”秦天武当然看不见她的脸色,只是摆摆手,随后轻轻敲了敲治疗室闭紧的门,随后将自己的耳朵贴了上去,“吼”没想到,耳朵才刚贴上去,治疗室中就传来一声怒吼,接着那扇脆弱的门上就多了个凹陷。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刚得到“大赦”的小姑娘更是必须扶着墙壁才能站稳,封着嘴的胶布,第二次让她感受到撕裂的痛苦。 秦天武向后面的两个兵士挥了挥手,后两者立刻抽出随身的伸缩电棍,在几个月的“交手”中,人们发现,电棍才是对感染者的最佳利器,虽然刚开始,也有人抗议说这并不人道,但随着感染者所带来的恐慌感日益增加,这种声音也渐渐地销声匿迹了,甚至还有个别激进者,在请愿贴上公开表示应该打死感染者,而且支持者甚多。 秦天武一手握着门把手,轻轻地向下压,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因为事发突然,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弄清楚,里面的感染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嫩,是体壮如牛,还是骨瘦如柴。秦天武有点后悔,过早封了那小姑娘的嘴了。 “咔嚓”就在锁芯后退的那一霎,秦天武猛地一脚,踹在门上,门登时打开,接着秦天武往旁边一跳,让开道路,两名兵士立刻扑入房间中。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打斗声,战斗在一刹那中就结束了……以一名兵士被“扔”出房间的方式! 秦天武大惊,凑到门前一看,不看则已,一看也是吓一大跳,这……这……原来,房间中站了个身高两米余的铁塔一般的感染者,它的两条铁臂上长满了黑森林般的汗毛,一双红宝石般的瞳孔,如果引魂灯般一闪一闪的,可以想象它那隐藏在口罩下的铁齿,定如同两排尖刀,散发着不亚于干将莫邪的寒气。 “上!电它!”秦天武对着后面的人大吼一声,剩下的人包括钟文峰在内都立刻举起手中的电棍,一窝蜂似的扑向小山般的感染者。 “吼”那感染者大吼一声,铁臂一挥,砸在第一个人的脑袋上,那人当即闷吭一声,倒在地上,还绊了后面的那人一下,接着铁手一张,抓住另一人举起的手腕,只用一用,便听见“咔嚓咔嚓”的腕骨粉碎声,接着脚一踹,正中另一个人的胸膛,那人当即被踹飞数步,直到腰撞在治疗台上才缓过气来。 感染者那红宝石般的眼中,泛起了笑意,似乎是在嘲笑这群人的不自量力。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七十章 驱虎吞狼 剩下的人将感染者团团围了起来,但这只感染者却满不在乎,将被抓住手腕的那人往自己面前一拉,张口就要品尝每餐,要不是它的口罩挡住了它的嘴,众人就要痛失战友了。 “拦住它!”不知是谁吼了句,所有人一起舞起电棍就要往感染者身上招呼,但那感染者却对此充耳不闻,因为它已经被这“咬”不穿的美味弄得勃然大怒,只见它猛地一踹,那个可怜的家伙便向前一扑,撞在两个同伴舞起的电棍上。 “啊啊~呃呃呃~” 就这样,包围圈出现了缺口,那感染者立刻双脚一蹬,两百斤打上的身躯竟然腾空而起,转瞬间便来到治疗室门前,那里只剩下秦天武一个人!好在秦天武虽然被感染者的一连串动作震撼住了,但也在下一刻回过神来,抽出腰间的伸缩电棍,右手一摁棍体上的按钮,抬脚就袭向感染者。他虽然比其他人都要高壮,但跟感染者比起来,就确实有点以卵击石了。 治疗室中的动静越来越大,就连那厚实的墙壁都要被撞翻了,惨叫声、呻吟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小姑娘想跑,但那双细腿却像灌了铅、生了根似的,怎么也动不了,恐惧一点点地将她吞噬,她很想大声喊叫,以减轻恐惧,但那胶布却就是她的嘴角扯得冒血,也不肯退开一点。跟着恐惧一起肆虐的,还有深深的无助感,防毒面具的面镜一点点地花掉,眼前的走廊也随之变得朦胧,最后只剩下一片不透明的白光。 不知过了多久,从防毒面具目镜那射入的白光闪了闪消失了,小姑娘无助地闭上眼,失声的喉咙中绝望地叫着:妈妈! “呃呃呃呃呃呃呃~”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夹杂着蓝紫色的白光再次从目镜中射入,刺得她的眼睛都有点发痛,她伸出手摸着镜片,试图让它变得清晰起来,但目镜是从里面被蒙上的, 小山似的感染者停在离小姑娘两米的地方,蓝白交错的电流就像一张网,罩在他身上,但接下来的一幕,却出乎秦天武所料,原来,那感染者竟一点点地转过身,就像一头雄狮,被一只野狗无辜挑衅一般,双目喷火“吼”!吼声震天,声音中充斥着一股独属于它的威严,令整个走廊上的人都为之一震,感染者轮起了铁臂,猛地一击,秦天武连忙往后一跃,好容易才躲开了攻击。 “别让它逃出去!”不知谁喊了句,接着又是一场刀光剑影,不断地有兵士加入战斗,不断地有兵士被打飞,有的落地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而能爬起来的,便又捡起电棍扑了上去。钟文峰捂着胸口,站在诊疗室门前。他刚挨了一脚,现在胸口又痛又闷,握着电棍的右手震得很厉害,不知是电棒太沉了,还是他的身子被感染者打得吃不消了。他防毒面具下的眉头,越皱越紧,因为他发现,这只感染者,电不倒! 是电击棍的电压太低?还是位置不对?他闭上眼,不停地检索着脑海中的关于电击棍的知识。感染者没有痛感,这点他知道,那会不会它们也不会感到麻木、无力?如果是,电身躯就失去作用了。想到他,他昂起头,看着感染者那高高在上的头颅,它留着一头到耳垂的长发,而那脆肉的后脖颈,就暴露在空气当中! “电它后脖颈!”钟文峰用尽全身气力喊道,同时双脚一蹬,就要去偷袭,但感染者那脚,真的太重太重了,他才跑了两步,就感觉胸口火烧般地疼,他想咳嗽,但气流却挤在喉咙中,硬是出不来,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呼”感染者的铁臂就像一根棍子般,抡向秦天武,秦天武将脑袋轻轻一侧,同时左手闪电般抽出,如同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感染者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感染者的手腕被他生生拧折了。感染者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秦天武抓住机会,身子往感染者的废手那一侧,同时电棍从腰间探出,准确地点在感染者的颈动脉处。蓝白色的电光再次“网”住了感染者的身躯,另一个兵士也挣扎着从后面赶了上来,踮起脚,将电击棍点在感染者的后脖颈上。 感染者硬扛了将近二十秒,才轰然倒地。 “呼”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长吁一口气。 天边,吐出了一抹鱼肚白,连绵了许久的雨墙,终于收了,夹杂着阵阵寒意的山风,从敞开的窗户中灌入走廊,在带来清鲜的空气之余,也送走了许些臭气。 “他怎么样?”秦天武用电棍撑着墙壁,一步步得走到治疗室门口,那里横卧着一个兵士,他全身都被遮盖,咋看之下,似乎跟常人无异。小姑娘正跪在他身边,裹着白布的手指,正点他的脖颈上。 小姑娘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治疗室内,又指了指治疗室对门处躺着的那个“飞”出来的兵士,竖起了三根手指,随后又一次摇头,秦天武的眼睛随着她的手指一一打量了一下那三人,目镜后的眼神,多了丝悲凉。 离开住院部时,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显得神情肃穆,没了来时的欢笑与“张狂”,兵士们站在两边,都执着电击棍,中间,是被一条粗麻绳拴在一起的,戴着密不透风的头套,双手被铐住的感染者,绳子的尖端,在一名体格不亚于秦天武的兵士手里,他走在最前面,就像拉着一群骡马,而那个两米高的感染者,则被两名兵士像拖一个石磨似的,一点点地往前拖。 队伍的最后,是那三名阵亡的兵士,他们的四肢各被自己的战友握着,沉甸甸的头颅呈最大角度下垂,光洁的目镜后,是倒映着灰白色云层的瞳孔。队伍路过门诊大楼时,那里蹲着的人纷纷起来,先是对着那些个感染者指指点点,然后又在议论那三个死去的兵士,场面一时变得嘈杂。 但这嘈杂,并没有持续多久,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提议,大伙慢慢安静了下来,终于,有个两鬓斑白,已是围脖,已是风烛残年的老者摘下了自己头顶的棉帽,接着一个中年汉子也摘下了头顶的斗笠,慢慢地所有戴帽子的人都摘下了帽子。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公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开始是,声音很小,而且还有些中气不足,但很快,另一把声音加了进来,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当第一缕晨曦,洒在小河门上空时,歌声,已经飘荡在整个仁安上空: 公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仁安中心医院,恢复了平静,暂时的。 “魏队长,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洪才俊抹了抹额角那豆大的汗珠,现在的他,对眼前的这群人,是又敬又怕。 “我们需要仁安。”魏溢林边说边挥了挥手,几名穿着防化服的兵士,开始将那些个被拔了牙、撬了手指甲的感染者往囚车上装。 “再犹豫不决,下一个失去控制的,就是仁安。”虽然隔着防毒面具的目镜,但魏溢林双眼却依旧像刀锋一般削得洪才俊“遍体鳞伤”。 魏溢林说的不错,自豫源发现变异的姚父的消息传开后,就像推到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似的,各地接二连三地报告发现新增病例,开始还是几十几十,然后是几百几百,再到后来,连数字都统计不出了,直接是某地某镇失去控制,某道某市失去控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七十二个小时之内! 登时,末日的传言不再是空穴来风,拜血会的言论也不再被批为邪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以前只在和电影上才能看到的一幕,正在慢慢地变成事实。恐慌的人们,无所不用其极地搜集物资、逃离家园,奔向传闻中的伊甸园。 无论是地瘠人稀的桐阳、尔彦,还是崎岖不平的巴阳、兰温、亦或瘴气丛生的建平、地气蒸溽的都峪、黄沙漫天的龙中、大漠茫茫的维龙、地处苦寒的幽辽,与世隔绝的东宁,甚至是雪域苍茫的昆仑,总之无论地处何方,无论史书上曾经如何评价,现在都有千军万马往那头奔,这场景,就连非洲草原上的动物大迁徙都要自叹不如。 如此大规模的迁徙,自然极大地方便了病毒的传播,也加速了那些本来安全的地方的陷落。同样的情况,也在那些发现了年后感染者的国家发生,一桩接一桩,这方唱罢,那方登场,总之,只要换个地名,就是最货真价值的报道。 “洪行政,要是仁安也失控,您的大皮椅,还能坐稳吗?”洪才俊想得太多太多了,以至于柳士蒙已经失去了等他想通的兴致,抛下这句话后,手一挥,示意车队出发。很快,中心医院外的空地上,就只剩下洪才俊那孤零零的身影,站在尚未熄灭的路灯下。 这些个感染者,除被拔掉牙齿,戴上口罩外,还会被撬去手指甲,一部分放到道际公路口那个刻意制造的交通事故现场中,装扮成变异的汽车司乘,另一部分则将被换上工衣,放到铁路那新塌方的现场,伪装成变异的施工员,相信,不用多久,仁安陷落的消息便会通过仍在正常运转的网络,传遍五湖四海。 “先生,贾专员有请。”不知何时上前的随从递来一只手机,手机的屏幕正发出森森的白芒,照亮了洪才俊那苍白的脸。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七十一章 积谷防饥 南安阁位于荡蛮屯聚居地东侧的一座小山坡上,高八层,每一层都有四五十个房间,从大楼的一楼,落到地平面,要经过三条汉白玉台阶,每条之间有一段九米长的铺着文明石的连廊,下面两条台阶,每条三十三阶,上面那条则有二十九阶,合起来一共九十五阶。因此,人们都戏称:过了这条道,便是九五之尊。 洪才俊总想在台阶旁修个手扶梯,以免每天都要饱受“登极”之苦,但当真的举起电话时,他又总过不了自己内心那关,毕竟他才四十岁,还有二十年的机会呢,万一真的腾达了呢?要是自己真因忍不了这点小苦,抹了好意头,而错失了飞天的机会,那可真是要悔青肠子了。 待他气喘吁吁地爬到五楼会议室,却惊讶地发现整个仁安的管理层,都来齐了,而且还多了许些他并不认识的人,导致有的人只能坐在临时加上去的塑料凳上。真是煞风景,要知道这会议室中的一切,可都是千百元起步的! 贾忠全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右首,旁边是他的副专员,副专员左手侧面,是三个身穿迷彩服的人,最右侧的那个,左领章写着“仁安中队”,中间的那个则写着“宁山中队”,最左边的那个则写着“建远中队”,右领章上都写着“中队长”,臂章则标注着:梁河道家乡保卫团。 魏溢林很聪明,知道作为梁河道治所的环州,也必是家乡保卫团梁河总队所在地,而厉疾爆发后,这个机构也随之覆没,并且还没有来得及重建,因此分驻各地的中队基本处于群龙无首状态,在接到调令时也无法找上级核查,只能乖乖从命。 事实也如他所料,这两个中队长一看是赤西南专员公署的公函调令,也不敢多话,不多久就按照命令带人赶到了指定地点。见到如此顺畅,贾忠全甚至还为此懊恼:怎么当时就不敢再大胆些,多调几个中队过来,这样仁安就更安全了,自己手上的牌,就更多了。 洪才俊忐忑不安地坐在主位上,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惧怕众人的目光,此刻的他是多么希望贾忠全能够“不懂礼节”地坐在他的位置上,替他挡下这一道道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 “老魏,你怎么不进去?”同层的一间卫生间外,一身大汗的秦天武将粗实的手臂“压”在魏溢林的肩膀上,差点没将后者的脊梁骨压断。 “去去去。”魏溢林费力地“掰”开秦天武的手臂,理了理身上的中山服,“还不够级呢。” “哎,那你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吗?”秦天武转过身,坐在窗台上,掏出香烟盒就要点烟。 这话问得好,因为今天的议程,魏溢林不仅知道,而且还是“始作俑者”之一——这可是他年前忙活了十多天整理出来的方案呢。说到底,这一件都要怪贾忠全,他总是“放”着好好的刘孝义不用,而对魏溢林吆三喝四的,还恬不知耻地美其名为“栽培”。 魏溢林打开了话匣子,反正这会结束后,议程也要公之于众,只见他用略微得意的口吻道:“你想啊,人要生存,首先就要解决‘衣食住’,这其中,衣跟住是次要的,至于‘食’就是大问题了。毕竟,工业时代了,人口比起农业社会是指数级增长的。” “唔。”秦天武不懂装懂地点着头,其实他到没多少兴致去听魏溢林讲原理,他就想知道方案是什么。 “不过不要怕,我们之前去上游的牛栏川勘察过了,只要拆了水库,那露出来的地,以前都是田,得有个唔……”魏溢林挠着脑袋,眉头皱得有点紧,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道,“两千多亩!对,加上周边原有的,养活近三十万人就不是问题了。” “但这会影响到仁安的电力供应。”会议室内,水电局的负责人举手抗议道,“仁安的电,百分之六十来自泾南江水电站,剩下的约百分之二十二来自象鼻岭水电站,只有百分之十八,源自本市的老电厂。但这电厂所需的煤,本地并不产。” 象鼻岭,在永 康,也就是说,照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象鼻岭的电,很快就指望不上了。 “我们可以不要电。”黄处长摆摆手,“电发明不过百来年嘛,在那之前,难道人类就不能生存了吗?” “接下来,就是医院。” 秦天武一听此话,不由得张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医院有什么重要的?” 魏溢林微微一笑,用手指点了点秦天武结实如岩石的胸膛:“这好歹是家甲等高级医院,它里面有一家BSL-2级的实验室,这可比郝山那个四不像强太多了,所以这医院,我们是必须保证安全的,而且,现在医生可宝贵了呢,无论是其他病,还是医好这厉疾,都得指望他们了呢。” “你说什么?现在医院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医护?”副专员一拍桌案,差点没有指着洪才俊的鼻子来骂,“你知道他们对我们有多重要吗?我们的希望可全在他们身上了!” “哎呀,我……我……哎呀!”洪才俊双手“啪”地打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脸地苦闷,像极了个吞了黄连的哑巴。 “尤副专员息怒,这不怪洪行政,前些个月,营赣昭州流感横行,市里派了三批人去支援,所以才剩下这么点人。”左手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连忙替洪才俊解围。 “你充什么大头鬼!你这医院里的人够不够用你心里没个数?你怎么不将你自己也派过去!” “呃……哈哈……尤副专员,息怒……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继续说回吃的。这个可以稍微慢点,不过也很急迫。”秦天武就像只巨型木偶,被魏溢林提着绕来绕去,“这要以前,每家每户的猪、牛、鸡、鸭、鹅都是自己养的,长得慢,所以一年嘛,也只有几个大节能吃肉,但这几十年来呢,各种工业化养殖,导致它们产量大增,我们也能天天吃肉了。” 就在秦天武点头点脑的时候,魏溢林画风一转:“但照目前的趋势,我们很快就又回到农业时代了,所以,我们必须将所有的牛羊、鸡鸭鹅全部收集起来,由农牧局统一饲养,以免它们被吃绝种了,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没肉吃了。” “哎老魏,这么说,会不会连我们也只能过年才吃肉啊?” 魏溢林托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肯定的,仁安本地的警力,连同家乡保卫团及我们的人,估计有两千,这不是个小花销。” “那可不行,我可一餐不吃肉,就浑身没劲!”秦天武抗议道,“这要是手头没劲,怎么干活?” “这个你放心,我们请教过专家,有碗米吊着,就死不了。” “老魏,你这是站哪边的?我们到时候可能还要往外跑,去给那些书呆子收集这,采集那的!这不吃肉,能行吗?” 魏溢林收起了笑容,瞪了正发毛的秦天武一眼:“难道我就有肉吃?贾先生这么做,就是为了我们以后,每年都能吃几顿肉,而不是只能画饼充饥!何况,这说不定,过两天,局势就控制住了呢!” “哎哎哎,你生什么气啊,这不聊天吗?” 魏溢林这才收起“怒”容,继续补充道:“还有一个,就是骡马了。” “骡马?” “嗯,我们会收集所有的燃料,只供贵署及仁安的要害部门使用,因此,往后的交通主要就靠驴子、骡子和马匹。这些我们虽然早就想好好了,就是不知道,现在才去找,还来不来得及。” “这个不是问题,这骡马,仁安附近也有不少,我们这就派人去将它们都收集起来,统一交由公用。”交通局长拍着胸脯保证道,敏锐的他已经意识到,不久的将来,他的上司,将由洪才俊变成贾忠全,因此他要及早在新上司面前露露脸。 “骡子不用,主要是马,务必要好的。”贾忠全第一次开口,这方面,他决定亲自抓,因为郝山离仁安,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在限时通讯的情况下,要再没了马,他势必有一个地方要委与他人,但很明显,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接下来,说说拜血会的事。”贾忠全站起来,跟着那排拉开的红木水牛皮靠背椅子,挨个地在那些人后脑勺后走过,“诸位,形势之所以这么快失控,除了病毒可能发生的变异之外,就数这个拜血会‘居功至伟’,” 一提到拜血会,众人无不闻之色变,因为就是这么个组织,害得人心惶惶。 “我们以前,就是太宽容,发现了,要搜证,搜证完了,才去抓,抓完了,要审,还要给时间他们诡辩,这直接导致,我们始终难以将他们彻底捣毁。”很些人点头,他们也觉得,这拜血会的猖狂,确实跟效率太低有关。 “有句老话叫做,宁可杀错三千,绝不放过一个!”贾忠全忽地提高了音调,这话语就像一阵来自朔北的寒风,冷得那些人身子直抖,“日后,凡是有一点嫌疑的,无论他是何人,全部立刻、当街、乱棍、打死!”最后那三个词,贾忠全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已经不是一个宦海多年的人该有的语气了,反而像是一个受害者的哭诉! “然后将他的头颅,悬在十里亭之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叛国者的下场!” 那些人的额角,都挂上了一层冰晶,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贾忠全的做法太残忍,而是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会被贾忠全的手下的人冠以这种罪名!毕竟,缉事总局以前是什么东西,太家都心知肚明。 大家的心思,贾忠全自然知道,只见他缓了缓语气,换上笑容道:“往后,我们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家人是什么?就是患难与共,有福同享的。毕竟,仁安安全了,大家回家,才能睡得踏实。”话音落时,贾忠全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旁,朝洪才俊伸出手:“你看呢,洪行政?” “啊……哈,对!对!仁安安全了,大伙心里,才踏实。”足足过了两秒,洪才俊才反应过来,慌忙站起,一粗糙一细滑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贾专员,我代表仁安全体公职人员,向您保证,我们一定竭尽全力,配合贵署工作,保,仁安永远平安!” “这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贾忠全说着拧开了小收音机,在一阵嘈杂后,一把女声传了出来,大伙一听便认出,这是长安电台那位声音很甜美的播音员,但今天,她的心情,似乎也很糟糕:“根据统计,目前共有一百七十六地市失去控制,防控中心估计感染新型弹状病毒人数已超七千万,并且仍在呈指数级增长中。据此,执政官于一小时前签署特27号行政令,内容如下……” 这命令很简短,只有五条,每条也就百来字,但会议室中的人,听着听着,脸上便蒙上了厚重的乌云,那一直占据大半张脸的侥幸,竟然在转瞬间,败下阵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望,各地行政官能坚守岗位,尽力拯救灾区同胞,履行自己竞选时的诺言,切莫因私废公。相信疫情一定会过去,春天马上就会到来!” “站着说话不腰疼!都这么严峻了,还要我们接纳从外面涌来的人!”一个人率先发难道。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洪才俊想拍桌子让他们安静,但又发现,贾忠全似乎并没有要他控制现场的意思,于是右掌就这样,悬在半空,收回也不是,拍下去也不是。 贾忠全要的,就是这些人一致请求封路,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做法才是顺应民意,而不是独断专横。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七十二章 肝肠寸断 千百年来,赤县人可以不爱财、不惜身,但不能不顾家,因为对于赤县人而言,家,就是根。但现在,这根,断了。贾忠全机关算尽,却偏偏漏算了“家”!他忘了,宁山和建远家乡保卫团及交通四大队、行动队的队员,包括他的幕僚们,绝大部分都不是仁安人!这些人的家,如同打碎的水晶,散落在四面八方。 “豫源失去联系……剑岭失去联系……桐阳失去联系……”一个月来,黑色的老式收音机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总要蹦出几丝罪恶,每吐一个字,郝山基地中就多一阵哭声。刹那间,整个基地,父哭其子、子哭其父、兄哭其弟、弟哭其兄、孙哭其祖、祖哭其孙,哀嚎遍野,泪流成河。 “巴阳失去联系……营赣失去联系……”替换下女播音员的男播音员继续念道,但没念几句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建平失去联系……东原失去联系……”念东原时,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气声顺着电波,传遍整个赤县。 一天黄昏,贾忠全将大伙召到直升机场上,飞机场的四侧,都支起了巨大的投影屏,投影屏的放映机,与电脑相连,因此可以收看到来自他方的网络电视直播,这四只屏幕之中,密密麻麻地坐了近千人,颇有点八十年代,看公众电影时的味道。 技术处的人开始操作机器,在换了三五个台后,满是雪花的屏幕终于恢复了正常,这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在工作的电视台,因为它是卫星的,且台址远在维龙,听主持人说,今天的节目全是由这些天的无人机航拍实景剪辑而成,都是真实场面。负责解说的是一把雄浑的男声,估计是个黄土上长大的汉子。 第一帧,是在东原的无人机,只见它下面,黑簇簇的脑袋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东面,据说那是洛州的方向,看感染者的阵仗,这座十朝古都是凶多吉少了。 第二帧,是在桐阳的无人机,迎面而来的是一条笔直的铁路,一列长长的绿皮车,四分五裂地躺在铁路周边,发电车还着了火,浓浓的烈火已经吞噬了两节车厢,那两节车厢旁,躺着好些“蚂蚁”大小的黑东西,无人机继续往前飞,后面的车厢也是一片混乱,许多人尖叫着四处乱窜,有的被自己绊倒,有的被从后面扑倒,有的丈夫正在拼了命地保护妻子,有的母亲正将孩子死死地搂在怀中,任由背后的“人”肆意啃食自己娇小的身躯。但亦有几个人,将手中的行李箱砸向与自己并肩奔跑的人,以便让被砸倒的他(她)替自己拖住紧追不舍的感染者。 第三帧,是在建平的无人机,高低起伏的丘陵之间,数不清的汽车挤在数条主要公路上,这些汽车多是从北方而来,准备从这里,渡海去东宁,但汽车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宛如一条五彩斑斓的龙,从云雾中来,到大海中去,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数不清的黑点正在燃烧着的汽车残骸中奔跑、跳跃,他们在喊,他们在吼,他们在叫。他们身后,左右两侧,是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感染者,所到之处,片瓦不全。感染者就像一群狼,幸存者就像羊,群狼一点点地扎紧了包围圈的口袋,将十数万只亦或数十万甚至过百万只羊围在中间。气氛一时变得安静,就连那向来迅猛的冷空气,都止住了脚步,似乎也被这即将到来的一幕所吸引。 无人机慢悠悠地转了个圈,看得出,无人机的操纵者,也想看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解说员也停下了解说,屏幕后的众人,则纷纷将身子前倾,眼珠只恨不能瞪得再大一点。太阳公公粗暴地扯开了挡住自己的黑云,将自己的使者派到狼群当中,将它们照得通亮,他想干嘛?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想说情。太阳公公平静地回复道,他以自己五十亿年的阅历,劝诫下面的生物,自相残杀,只有死路一条。对于自己的理由,他有数以千万条的论据,每一条的后面,都是血粼粼的教训,也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地球上都不知有多少个物种称王称霸,如,靠着身体征服陆地大海与天空的恐龙,靠着智力将目光方向星辰大海的智人。但同样的,又不知有多少个王霸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只留下数不尽的谜团,等待后来者去挖掘它们曾经的辉煌,如恐龙又如大西洲古文明。 但他的使者,被无情地斩杀,因为无论他如何苦口婆心,下面的生物,就是不信!见劝诫无效,太阳公公长叹一声,从海边扯起几块乌云,遮住了自己的双眼,他,厌倦了也麻木了,因为地球上的霸王,无论它是何种物种,都永远是长不大的孩提,愚蠢、自大、天真。 雄壮的狼王一声令下,数百万的军团齐声高吼,震得山摇地动,圈中的绵羊,早已吓得四肢发软,口吐白沫。当然,羊群中也有些牧羊犬,他们吼叫着,鼓起肌肉,勇敢地扑向见不到尽头的狼群,但它们毕竟太少、太少,就如同一道沙堤,一冲即垮。惨烈的屠杀开始了,羊群四下乱窜,或死于狼口,或死于自相践踏,或死于同类相残,没错,同类相残。 无人机继续往东边飞,或许,有些幸运儿,已经到海边了呢? 不错,确实有少数幸运儿,成功到达海边,温暖的海风,夹杂着阵阵盐味,拂在幸运儿们身上,蔚蓝色的海面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如同一条桥,一点点地向远方延伸,无人机稍微飞高了点,这样,屏幕后的人便能看见金桥的另一端——天门岛! 天门岛,意为天堂之门,只要登上它,便能进入蓬莱仙境——永远没有痛苦,永远没有灾难的东宁!而天门岛与这些幸运儿之间,只有短短的二十里金桥!仿佛只需轻轻一跨,就能过去。幸运儿们沸腾了,短暂的修整后,无数的大船小舢一并出海,这些船舶上,全是黑压压的幸运儿,由于严重超载,它们的甲板大都已与海平面相平。 大船小舢后面,是一根根木头、一个个轮胎,一个个泳圈、一个个塑料罐,幸运儿或抱着它们,或套着它们、或抓住它们、或绑着它们,一下一下地,朝天门岛游去,这些人后面,还跟着一批什么都没有的人,他们,已经找不到可以借力之物,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自己的体力,这些人之后,还跟着一批不会游泳,又找不到借力物的人,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大海,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眼前的金桥,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自己,可以在它上面,平平稳稳地走过去! 旱鸭子的后面,则是幸运儿中的背运者,他们或是行将入木的老人、或是身患残疾的人、或是半大的孩提、或是没有勇气下水的旱鸭子、或是腆着大肚子的妈妈,他们的脸上,最是平静,或站或坐,或躺或匐,三三两两地,围着圈,聊着天、唱着歌、跳着舞,似乎他们只是来度假,而不是来逃难。 “轰隆”、“轰隆”、“轰隆”天门岛上空,忽地升起数朵金色的烟云,驶在最前的那艘渡轮周围,立刻溅起数朵几十米高的水花,待水花散尽,屏幕后的人才惊讶地发现,那渡轮竟然已经倾斜,浓浓的黑烟、从它身子中部“喷”出,不一会便遮住了半个天空。 “轰隆”、“轰隆”、“轰隆”金白色的烟云接二连三地升起,将整座天门岛笼罩在圣光之中,而圣光之下,那金桥已然断裂。 长时间的震惊之后,解说员才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连忙补充道:“根据军方今天凌点二十二分所发之通告,东宁道、维龙道、幽辽道之全境皆为军事禁区,公民请勿擅自私闯。军方将击落一切靠近之空中飞行器、击沉一切靠近之海面船舶、击毁一切靠近之地面载具,望公民相互传达。” 第四帧,来自在曾被贾忠全寄予厚望的“伊甸园”——都峪道上空盘旋的无人机。当看到袤州城那熟悉的镇海楼时,魏溢林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坐在他身边的柏韵莲也是身子一紧。无人机很快便绕过了镇海楼,飞向三五千米外的越光阁。忽地一束浓烟涌入镜头,浓烟之下,似乎还有一层涌动的火焰,解说员的声音,开始染上了不同于悲伤的悲壮。 无人机渐渐降低了高度,并悬停在木棉树的顶上,从这里可以看见正熊熊燃烧的越光阁,六层高的越光阁,宛如一支火柜,给袤州的夜空,画上了浓郁的通橙色。越光阁前,有一个五六十平方的停车场,停车场的出口处,堆满了沙包,沙包前,围上了五六圈的蛇笼,蛇笼上,横七竖八地挂满了感染者的遗骸,红褐色的血液,顺着停车场口的斜坡,汹涌而下。 显然,镇海楼,并没能镇住那汹涌的墨潮,听解说员说,在袤州的最后时刻,当地的行政官拒绝搭乘直升机离开,这个天命之年的老人,选择用自焚的方式,来向那曾经相信他的数百万公民谢罪。 柏韵莲已经哭成泪人,半个多月来,她一直拒绝开启手机,也拒绝去听收音机,为的,就是让魂牵梦绕的袤州,继续岁月静好,但现在,无情的现实告诉她,这个痴梦,是时候醒了。醒还不够,耳畔,那个烦人的解说员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都峪即将沦陷,估计全部居民都将成为感染者此类的鬼话。 “不!”柏韵莲忽地扭转身子,两只肉嘟嘟的爪子使劲地捶打着魏溢林岩石般的胸脯,平心而论,她的力气很小,但魏溢林却觉得,自己的胸膛已经碎裂,胸膛后的那颗心脏,也被锤打得濒临碎裂,“为什么!为什么!” 眼泪,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魏溢林的脸颊,一点点地往下滑。或打在衣服上、或落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纵使魏溢林早已预见,也提醒父母早做准备,但他,还是轻视了病毒的威力,现在,纵使父母早已返回老家,也无济于事,因为那里,也已被解说员“宣布”陷落。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为什么我要来这个该死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七十三章 何去何从 噩耗接二连三地传来,当看见自己的家乡陷落时,大家都只是哭泣,但还未至失控,因为人有两个“家”,一个小家、一个大家。前者是家庭,后者是国家。前者没了,人会失落、惆怅、哀伤,但还不至于迷茫,因为他们的潜意识还会安慰他们,不要怕,国家还在,一切还都能变好。 但那第五帧,却彻底让众人的潜意识,闭上了嘴。因为这第五帧,摄于长安。 龙首原上,黑云压城,龙首原下,火光冲天,火光之中,不计其数的红宝石正在炼成,这些来自幽冥的使者,汇在一起,便成了一支势不可挡的军团,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它们追着着溃逃的人们,一点点地逼近赤县的象征——天祥宫。天祥宫,取天下祥和之意,是几千年来,这块土地上哺乳出的人们的最高追求。 天祥宫前,十八面代表赤县十八道的旗帜正簇拥着中间的主旗,挺立在阴冷的朔风中,这些旗帜下,青年军破虏团的三百玄清死士正在列阵,作为唯一一支留守龙首原的作战部队,他们将保卫赤县联邦的旗帜,直到生命的最后。 无人机给了其中一名士兵一个脸部特写,这士兵很高,长着一张帅气的脸,狂热的脸上还残留着几粒青春痘,看得出,他当上“大人”的时间,还不长,但肩上,却已经压上了远沉于泰山的重担。 风萧萧兮易水寒,青年报国兮死何惜? 魏溢林缓缓地举起颤巍巍的手,轻轻地拍在柏韵莲的脊背上,后者的身子仍在不断地抽搐,袤州的陷落,已经令她的神经变得极为脆弱,如果,再让她看见龙首原的惨状,不知她还能否撑得住?魏溢林真的很想回到十年之前,回到那段狂热的岁月,去跟屏幕中的人一起,抱起枪,死在天祥宫前,一了百了,再也不用,“享受”活下来的煎熬。 熊熊的烈火,终究爬上了气势磅礴的天祥宫,一如当年攀上阿房的火焰,而那名年轻的士兵,也早已消失在汹涌的幽冥使者当中,一如几千年来,那无数守护长安的先辈,破虏团,终归为虏所破。熟悉历史的人,想必早已释然,因为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后面的节目,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因为一切都已经结束。贾忠全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保住了赤西南专员公署上下八百余员,也保住了仁安三十万黎元,但除此之外,他也什么都没能保住,包括他自己的家人。他的心,跟其他人一样,满目疮痍、支离破碎。 长安的故事结束了,但郝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贾忠全默默地站起来,理顺了身上的藏青色中山服,这衣服是崭新的,今天,他是第一次穿。在他的示意下,技术处的人卷起了四块荧屏,同时将几只音响,搬到投影屏原来的位置,这样贾忠全的声音,便能最大限度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贾忠全踏上了半米高的主持台,用力地咳了声,下面的人,这才慵懒地抬起头,他们的眼角,无不挂满晶莹,很些人的表情,都已麻木。也难怪,毕竟古人云:家亡倚国,国破归家。但现在,家和国,都不在了,他们就像一群没有了巢穴的小鸟,在茫茫的夜空中,漫无目的地飞着。 “我的家,在东原。”贾忠全沉声道,“我有个老父亲,八十岁。有个爱人,五十一岁。” 场下的人纷纷安静下来,有的不自觉地抬起头,他们的眼神很飘,这表明,贾忠全的话,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贾忠全接着道:“我有个儿子,四年前娶了个媳妇儿,年三十那天,他媳妇恰好怀胎三十九周整,要没这事,我已经抱上孙子了。” “徐局长曾经跟我说,可以将我的家人,接去东宁道。”贾忠全很善于调动众人情绪,说到这,除了极个别人外,大部分人,都已经竖起了耳朵,在听着。 “我说不!”贾忠全用力地一摆手,神色坚定,“徐局长问我,为什么?难道你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吗?” “我说,我当然担心。但是!”贾忠全的右手食指,用力地“砸”在面前的空气上,“赤西南专员公署,上下八百余弟兄,他们的家属,难道都能去东宁吗?” “贾老头真是个疯子。”秦天武轻轻地捅了捅魏溢林的手臂,“连家人都可以不要。” “他要的是人心。”魏溢林轻轻地拍着柏韵莲的脊背,下巴不自觉地在她的脑袋上,摩擦着,柏韵莲的头发,很是柔软。 “好些天前,家里跟我断了通讯。”贾忠全摊开双手,眼角,两滴泪水,不自觉地往下流,他的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现在,我们都一样了。” “我们可以就这样沉沦下去,直到老死。”贾忠全话锋一转,既然情绪已经调动,那么就到了灌输自己观点的时候了,“但你们愿意吗?难道你们就不想重新跟家人团聚吗?要知道,他们只是得了病,没有死!只要能研发出疫苗,就能治好他们。” 有些人点了点头。 “我们救下了六个教授,带来了两个科研团队。加上防疫处的,我们有八个教授,有学病理的、有学细胞的什么都有,疫苗的研发工作,随时都能开始。难道你们一个个的,就打算这样沉沦下去?无所作为,直到老死?”贾忠全猛地一跺脚,指着原本放着屏幕的方向,“要知道!你们的学弟,都已经能保卫天祥宫了!而你们呢?一个个的,都在这里耷拉着脑袋!都干嘛呢!”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吓了一大跳,纷纷坐直了身子,柏韵莲也从魏溢林的怀里抽身,抹着眼角,怯生生地看着那远处的人。 “我告诉你们,安史之乱时,大唐也丢了长安,但最后,不是也夺回来了吗?没错,我们现在是失去了长安,但我们还有维龙、幽辽、东宁、昆仑!赤县还在!”贾忠全的脸上,青筋暴突,他的声音,也随着扩音器,而飘荡在山谷之中,“黄处长,把旗升起来!” 恢弘的国旗歌缓缓响起,那面象征赤县的旗帜,也随着人们的歌声一点点升起,不一会便染上了西垂的夕阳留下的,最后一束金光。 旗帜升到顶了,国旗歌也结束了,贾忠全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只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了沉声道:“孩子们,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赤县的公民,先生的袍泽!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无论以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你们要做的,就是用生命,来捍卫这面旗帜,只要它还在,赤县,就还有希望。” 魏溢林确信,老师说了这么久,就只有最后这两句话,是真真正正的肺腑之言,因为,天下大势,合则治、分则乱,故而,保住赤县,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老魏,你信贾老头吗?” 还在为柏韵莲的抽身而懊恼的魏溢林老久才反应过来,秦天武是在跟自己说话。 “干嘛,吓一大跳的。”秦天武鄙夷地看着魏溢林。 “老秦,在仁安找个牵挂。” 秦天武有点吃惊,不过当他看了魏溢林一眼后,就明白了——魏溢林和柏韵莲,几乎成连体人了。秦天武“悻悻”地笑了两声,扭过头,不再说话,在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他的姚青霞,尽管对方,已然不在。 “我不骗你,老秦,不相信贾先生,就赶紧找个坚持下去的理由。”魏溢林那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地摸着秦天武笔挺的脊梁,“我的后背,还要交给你呢。” “就算特效药出来了,他们也回不来了。”秦天武抹了抹眼角,或许,这是他自出世至今,第一次留下男儿泪。也是,要想将几万万只感染者一一束缚,并注射特效药,怎么想也是得不偿失或天方夜谭,因此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等这些感染者自然老死,然后军方再去收复失地——如果军方决定强势反攻,那估计也就没特效药什么事了。 “但你还在呢,找个伴,还能继续你们老秦家的血脉。”这,或许才是大伙原因相信贾忠全的真正理由。不过这么一来,反而让贾忠全在众人心中的形象,高大了几分——他,年事已高,生育能力也已几近于无,也就是说,无论疫苗研发成功与否,他几乎必然绝嗣。或许,这就是贾忠全刻意营造的人设——我,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光明坦荡! “谁愿意跟我?”秦天武像是在问魏溢林,但更像在问自己,“青霞等我,从懵懂少女,硬地等成了半老徐娘。我现在再找,要万一哪天我回不来了,她怎么办?” “实在不行,将这,戴在无名指上。”魏溢林点了点中山服胸口的徽章,“戴上了,就是死,也不能将你们分开。” “就像那些学弟一样?” “对,学弟能做到的事,你当学长的做不到?”魏溢林刻意挤上了笑容,试图将秦天武从悲伤中拉出来。 秦天武侧着头,看着那即将消失的夕阳余晖,内心不知,掀起了几多波澜。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七十四章 任重道远(一) 贾忠全将柳士蒙和魏溢林连夜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那里与几个月前,又有很大不同,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地图,有仁安市的、小河门的、荡蛮屯的、平梁乡的、宁山的、建远的等等大大小小有七八张,且每张旁,都贴了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小“蜘蛛”。 那张小沙发上,则堆着更多的东西什么书籍、铺盖、食品盒、茶叶应有尽有,总之不留一点空位。贾忠全指着唯一空着的过道道:“做吧,这里太乱了。”接着自己就先盘腿坐下,手一伸,从茶几上抽出一张大一点的地图,好像是梁河道全图。 那两人面面厮觑,无奈只好一个向前半步,一个退后半步,侧着身坐了下来,见他们坐定,贾忠全才摊平了地图,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这是仁安,它就像一叶孤舟,落在偌大的梁河道上,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洪才俊昨天给了份物资表我,仁安的燃油,只能支撑到五月份,我说的是只供军用的情况下。”贾忠全说着,右手在茶几的纸堆上摸了好几下,翻出一份大得多的全国地图,另两人连忙接过地图的两只角,并一点点地将它们拉开,“刚刚,徐局长来了消息,本部及龙首原、终南山都已迁往东宁道。除了维龙、昆仑、幽辽外,其他十三个道划分成九个兵团管辖区,郝山地理上属于纪柱石兵团辖区。” 接着魏溢林又从茶几上抓起一份档案袋,取出里面的物什后,将这袋子往地图中间一丢,魏溢林伸长脖颈一看,名字那栏写着“纪柱石”,职务那栏写着“第一零三集团军中将司令员”。 “我不能说他是个庸才,但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能耐能在两三个月内恢复补给网络。并在其他部队中树立自己的威望。”贾忠全将那沓厚厚的履历放到两人面前,“找你们来,就是想跟你们说清楚,我们在未来可见的时间里,究竟要做些什么。” 给了两人五秒钟的缓冲时间后,贾忠全竖起第一只手指:“首先,是思想,你们必须配合黄处长的工作,稳定大家的心。” “第二,是安全问题。”贾忠全折起了全国地图,以免挡住下面的梁河道地图,“这仁安,共有大大小小十二个聚居地点,它们之间相隔也有段距离,这段路迟早是个隐患,感染者也好、其他人也罢,很有可能会翻过这周围的山岭、阻断仁安各聚居点之间的联系。” 这是个好问题,地广人稀是仁安的优点,但同样的,地广则意味着要防守的点更多,防守的点一多,兵力就不可避免地分散,从而容易被各个击破。 “仁安的中队长建议说,可以让各个聚居地点结寨自保,但这只能挡住一时,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安全问题。” “老师,属下认为,我们可以效法古人,用甬道来解决这一问题。” “甬道?”贾忠全眉头一皱,似乎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 一旁的柳士蒙连忙解释道:“甬,原指可以装十斗米的大桶,这甬道,就是在道路两旁修有围墙。巨鹿之战时,秦军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运输粮食的,但这种道路,修建费时费力,而且也不好防守。” “我们可以用集装箱来代替围墙。”魏溢林连忙替自己的观点辩护,“这仁安有个货场,上面堆了好多集装箱,这些集装箱,首尾相连,上面开凿一个通风口,就能当简易的甬道使用。当然,这些都是权宜之计,真正一劳永逸的,还是要养精蓄锐,直到我们能收复整个梁河。” “哎哎哎,别太发散啊。”贾忠全拍拍手,“怎么。还真把自己当征南将军了?” “属下不敢。”尽管被贾忠全一语中的,但魏溢林还是笑着否认道。 “好了,下一个问题。解药的研究。”贾忠全应该是采纳了魏溢林关于甬道的建议的,因为他拿出了笔记本,并在上面“沙沙沙”地留下几行字。 “教授们一致认为,在解封后的那几天里,一定是有什么因素,促进了病毒的滋长、并令它们的传播速度比以前更快。但具体是什么,他们争论不休。” 魏溢林跟柳士蒙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教授们有分歧,就要去用实验数据来证明孰是孰非,但仁安的感染者,除了那几个当门神的,其余的早被挫骨扬灰了。因此,要想继续研究,就只能出去外面抓,但这究竟有多危险,两人是心知肚明的。 “这些天里,我们杀得泾南江的水都红了,但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正染了病的,谁都不知道。”贾忠全长叹一声,脸上写满自责,“但郑泌煌教授说,如果能研究出一种能分辨出感染者与健康人的仪器或试剂,这种杀戮,就是可以避免的。而要研究这种技术,就得不断地解剖病尸。” 也就是说,他们又得带着防疫处的那群人满疫区跑,如果分到的,是防疫处的外勤那还好,最怕的是,分来的,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书呆子。 “老师,如果我们受伤了,怎么办?”魏溢林抱着自己的双膝,银杏中学的事,至今还萦绕在他耳畔,作为一个多年的老特情人员,他知道,没有人,能够永远幸运下去,“我们没有勇气,对自己的袍泽开枪。” 柳士蒙点点头,脸色也慢慢变得浓重,因为上一次,他的团队就发生过这种事,有一个组长,替自己的组员隐瞒伤情,将他带了回来,结果刚下直升机,那人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所幸那个时候,人在完全丧失理智之前,有五至十分钟的昏迷期,但现在,这个昏迷期到底还在不在,大家心里,都没有答案。 “先生告诉我们,不应相信天意的存在。因为世间万事,所遵从的只是客观规律。”贾忠全开始收拾地上的地图,“但这世上,又有哪个人,能说得清楚,这客观规律,究竟是什么?它又有何德何能,值得万物去遵守?” 难道,赤县的未来,真的只能靠天意来定夺? “沥江,一个风景宜人的旅游都市,当然了,你们没这个旅游命。”贾忠全站了起身,从乱糟糟的办公桌上抄起一条教鞭,“两万多平方千米的面积,一百多万人,怎么样?比环州友好多了。” 这一点也不幽默,因为只要有百来个感染者抱团,对于只有五六个人的调查小组来说,往往就是灭顶之灾,更何况,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着走着,就被暗角里头的感染者抓了下。 “我们除了去解剖病尸,还有一个任务,勘察沥江的机场是否还有使用价值。”贾忠全用教鞭,在七子镇上画了个圈,然后又在城郊的鸣沙镇上点了点,“这里有个直升机场,如果我们能收复这两个地方,往后我们跟外界,就又多了一条联系通道。” 贾忠全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人,这一点魏溢林非常清楚,毕竟,没有野心的人,是断然不会在这般年纪,如此决绝地抛下至亲的,但老师究竟想干什么?甩开纪柱石,自己单干?取代纪柱石,成为梁河道亦或整个赤西南的一把手?前者他已是有实无名——纪柱石就是想管他,也没有这个精力和能力。如果是后者,那也是天方夜谭,毕竟,无论是想控制梁河道还是整个赤西南,就算仁安那三十万人,全是训练有素的军士,也还是远远不够。 带着这个疑问,魏溢林悄悄地问了秦天武和柏韵莲,前者说,贾忠全或许是想出国,毕竟,世界上的大部分地方,还是安全的。后者说,他是想尽快跟维龙、幽辽和东宁恢复航空交通,以便得到物质援助或分享病毒的最新研究成果。 开始时,魏溢林觉得柏韵莲的想法太单纯,但夜里,辗转几次后,又忽地觉得,或许老师这次,是真的只想尽好自己的职责,为郝山基地,为仁安,做些实事,但向来做事一步三套的老师,这次真的就心无杂念?魏溢林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唉,不想了。揣摩人,太累了,要不是不揣摩不行,他也懒得去想。 贾忠全需要的东西,多得令他自己都发指,一来是赤县人口与工业社会特性的双重加持下的结果——任何一个像样的城市,都远无法自给自足。二来,是他尚未向任何人提起的狂妄计划,而要将这个计划变成现实,就要满足许多条件。 首先,他要收复机场、要找到一架能飞的客机、找到能驾驶飞机的飞行员,甚至还要一帮能维修飞机的技工。飞行员,他有,因为在将那几个教授“请”回来的过程中,特情人员们就顺带“逮捕”了两个飞行员回来。 但技工就没那么容易找了,一来,修好一架飞机,需要的人太多,逐个逐个“请”,人手不够,二来,能将一帮技工聚齐的地方,只有机场,可一群人开着卡车、拿着枪去机场“绑”人的事,大片可以拍,现实中几乎不可能,除非能抓住时间点,早了,驻守机场的军警会将绑人的人全部打死,贾忠全自己也洗不干净,晚了,去“绑”人的人会不会被淹死在感染者的海洋里都还是个问题。 第二、他需要更多的医护人员,至起码要将仁安中心医院的编制人员给补齐。因为这医院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医护在吊着,而甲等高级医院的病人,又是出了名的多,就算患者都是文明人,不伤人,也不会突然变异,医护们也禁不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四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要是真鞠躬尽瘁了一两个,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况且在未来可预见的时期内,要想补充一个医护,难度绝对比补充一个特情人员大得多——特情人员的培训周期是两年,但在必要时,两个月就够了——体能可以练,只要不是弱智残疾,所有年轻人都可以担任。至于医生嘛……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现在物流网断了,医院库存的中药、中成药、西药不用多久便会用光,中药或许还可以采,但见效快的西药可不行,那么没了药以后,患了病该怎么治,还得靠这些人来想办法。 第二卷:末日来临 第七十五章 任重道远(二) 第三、他需要经济学家,因为现在的仁安,名义上属于纪柱石兵团辖区,但同样焦头烂额的纪柱石是对他们不管不问了,所有的事,都要自己解决,先不说感染者,就说仁安的三十万人,他们要活下去,就得吃饱穿暖,而要吃饱穿暖就得通过劳动,去与别人交换自己所需,在个把月前,这都不是问题,因为有非常完善的交易制度——以钱易物。 但现在,行不通了,因为,仁安的支柱是旅游业,它百分之六十打上的人口,都是从事旅游业及其相关产业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人,是能产粮的农民。虽然这些从事旅游业的人口可以去从事畜牧业、渔猎业、从军、从工(拆大坝、垦荒地、建甬道、盖寨墙)配上靠暂时还有的救济粮以养活自己,但他们相互之间,还是得互相交换劳动产品吧? 那么,怎么个换法才是公平呢?而作为仁安的统治者,又该怎么去制定税收标准,在满足防务需求的同时,又不至于弄得仁安百业凋零呢?贾忠全心中始终没个底,而仁安统计局的那群人研究风水球这方面是在行,但对如何确保交易的公平性、避免财政入不敷出方面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思来想去,贾忠全还是觉得,去拥有高校的沥江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救几个懂经济的教授出来靠谱点。 其实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沥江境内,有梁河道的三个大粮仓之一的小北河粮仓,要是能将那里的粮食取回来,当作央行的“储备金”压在仁安粮库内,无论是对提升他个人的威望,还是稳定仁安那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民心,都是有意义的。 总而言之,沥江,是一定要去的,关键是怎么去,何时去,多少人去!贾忠全的态度是赶早不赶晚,因为晚一点,无论是仁安还是沥江,都会多几分变数。但他又担心,一旦大军出动,仁安会不会又乱了,所以,他将目光投在魏溢林和柳士蒙身上——两位骨骼惊奇,将来必成大器,现在,先去沥江探路,完成第一个考验! 魏溢林“顶”着苦瓜干般的脸回到队长室,将几个基层干部拉到一起,交代几句,然后——开练!毕竟,那么重的担子,没点体能储备怎么行?而且,还得加倍地练——天知道贾忠全会不会忽地心血来潮,要他们将整个沥江背回仁安。 魏溢林将小黑板推倒队长室中间,将沥江的地图用四块吸铁石吸在上面,然后朝秦天武挥挥手,示意后者过来:“我们要去沥江玩一个经营性游戏,简单地说,就是不断地招募当地的幸存者,当然,前提是确保能控制住他们,直到有实力去控制机场。” 关于“招降纳叛”,贾忠全是有明确要求的,最好是家室还在的壮年男子,因为这些人,只要将他们的家室带回仁安,他们便大多会死心塌地地替自己守护沥江的机场。当然,热血沸腾的单身青年也是多多益善的,至于什么黑道老大,当地的家乡保卫团残余之类的,前者一律不要,后者,除非确实如青年军般狂热,否则,当即一刀两断,因为——流兵即为寇,败兵即为贼。 由于任务如此繁重,标准又是如此模糊,所以贾忠全让柳士蒙和魏溢林抽签,抽短签的那个去招人,长签的那个去勘察粮库。至于寻找幸存的医护及经济教授之类的杂事,叫他们俩的手下人去就是了。魏溢林手气差,抽了短签。 “这得多久。”秦天武听得一头汗,这个任务,光是捋顺它的思路就耗时又费力,何况去执行?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魏溢林似乎早就看穿秦天武心中所想,“现在的仁安,不足以支撑三十万人。发生了这种事,短时间内,日子是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了,忘掉以前吧。重新开始。” “行吧。”秦天武抱着右手的手肘,张嘴咬着右手的拇指,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才皱眉道,“我们得带多少东西去?” “唔,这么说吧,我们相当于要玩一场‘开局一双手,打下一座城’的游戏,你就想象一下,控制这个机场约要五十人吧,而要凑齐符合条件的,少说几个月。” “那我们起码要带十天吃的,而且还要不停地收集吃的、喝的。”秦天武两只手的手指动了几动,算了下,“那估计得有三十千克以上的负重了。” “这次是真得找辆皮卡了。” “哎,上面对感染者的态度是什么,杀还是不杀?” 魏溢林转过身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翻找了好一会,翻出一张被压在下面的文件纸,这是机要室发给各个部门的通告复印件,魏溢林快速瞄了眼,确认对题后,将它递到秦天武手上:“执政官签署了特31号行政令,宣布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公民可以击杀感染者,而不需负任何责任。暴力机关工作人员可以击毙任何可能威胁自己安全的人,而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这等于是让我们自生自灭了啊。”秦天武握着文件的手,不停地抖着。 “将我们扔去贡榜时,不也是这样吗?其实这些感染者,跟猜萨,也没多大区别。” 山里的天,总是比平原冷,一到晚上,更是寒风似刀,这种天气,恐怕只有温暖的被窝,才是唯一适合人待的地方,但人嘛,虽说贵为万物灵长,但却总是身不由己。 这不,柏韵莲又又又不得不强压下回去睡觉的念头,跑到操场上去忍受折磨。原来,自贾忠全下决心派人去沥江“搜刮”以来,为了保证调查小组成员的安全,所有被选上的人,都必须每天进行双倍于以往的强化体能训练,以确保其体能储备能应付只有危险没有救援的“搜刮”,而作为防疫处为数不多的外勤之一,柏韵莲自然也得上阵了,不过她的体能……确实不怎么好,因此加练变成了家常便饭。 “感觉还好吧?”魏溢林走到蹲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的柏韵莲身边,一伸手,将她强行“提”了起来,“走走先,别那么快蹲。”但令魏溢林没想到的是,他刚松手,柏韵莲的腰便又不自觉地向下弯去,这一弯,她背上的那只鼓鼓的大背囊便露了出来。 “怎么这么沉……”魏溢林费了好大劲,才将这要命的玩意从直不起腰的柏韵莲身上解下,“咚”地一声,背囊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还……还不是你……”柏韵莲没好气地看着魏溢林,“什么……三十千克……负重……负重跑……” “好啦,好啦。”魏溢林拍着柏韵莲的背脊,等她气喘顺后,才从裤袋中掏出那条从仁安买回来的丝滑巧克力,“给你补补。” “我没……没胃口……”柏韵莲白了魏溢林一眼,抓住他手臂的手并没有移到他手掌上。 “那我自己吃了。”魏溢林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装模作样地就要撕开巧克力的包装袋。 “哼!” “哈哈,给你。”魏溢林放肆地拉开柏韵莲训练服的口袋,将巧克力硬塞了进去。 “你……你找我什么事啊?”柏韵莲似乎还没喘顺气,或许是她还不想喘顺气? “这次去沥江,可能有点久。”魏溢林将前臂保持在上倾状态,以免柏韵莲的手臂,“不慎”滑落,“或许,又有些日子,不能洗澡了。” “要是特效药能早日研发出来,不洗澡,也没什么。”说这话时,柏韵莲的脑袋,一点点地下垂,她不想,让魏溢林觉得,她是个爱哭的女孩。 “会的,一定会的。” “对了,我们在袤州的袍泽,还有消息吗?” 看来,这丫头,还是不愿相信无人机拍摄的那一幕。也是,谁愿意相信,好端端的家乡,说变,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曾经我也设想过,我会怎么面对父母的离去。”魏溢林抬起头,看着天际也隐隐约约的繁星,深山中的天空,清澈、明亮,哪怕是蒙上了薄纱,也可以看见,它后面,那灿烂的星辰。 “但我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魏溢林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轻轻地拉高上衣的下摆,从那里,抽出自己的配枪,并将它,慢慢举到两人面前,“但起码,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什么,不是吗?” “你是说……他们……他们没……” “不是。”见柏韵莲越想越偏,魏溢林连忙将她打住,“如果我们没有从军,现在,除了担心朝不保夕外,还能做什么呢?” “韵莲,这场仗,要打很久,你现在看到的人,或许都会在某一天,突然离你而去,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记住,你在先生面前许下的誓言。”魏溢林将枪,放回枪套,“因为它,才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希望。” 那一霎,柏韵莲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贾忠全要他们,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唱一次国旗歌,宣一次誓。因为,活人,终究会离去,唯有赤县才是永恒的存在,因此只有将它,真正变成自己的信仰,才能抵住,绝望的侵蚀,熬到特效药问世的那一天。 第三卷:末世挣扎 第七十六章 雪山之下 “我们带这个玩意去有什么用?”秦天武举着一只黑色的过滤式防毒面具,这种防毒面具,最多只能用一个小时,但他们要在沥江呆的时间,怎么看也比这个长得多。虽然,这个防毒面具不重,但也占地方。 “有些地方,比如医院、隧道什么的,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就能用得上它了。” 两架直升机缓缓升起,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往沥江飞去。今天的郝山主峰,就像一位隐藏在薄纱后的仙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容貌几何,全由游人猜想。直升机顺着起伏的山势,在峡谷之中蜿蜒前行。耳畔除了引擎的轰鸣,还有泾南江的怒吼,眼下,除了满眼的草绿,还有白色的江水。 小个子乔武缩成一个球,躲在直升机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双眼,呆呆地看着下面的江水。听钟文峰说,乔武在读书的时候,就说过要带父母去沥江旅游的,但怎知,造化弄人…… 柏韵莲的情绪似乎比前几天好些了,她趴在舱壁旁,黑曜石般的眼眸上点满了笑意,她应该,是被这风景迷住了。也是,梁河本来就是个山水秀美之地,工业的魔爪,还尚未来得及将它大范围玷污,不过听说大规模开发它的计划,也已被提上议程,或许从环境保护者的角度来看,这场厉疾,说不定是一件好事——用不了多久,自然,就将修复那些曾被玷污之地,那时候的梁河,必定是山温水软,不染一丝异物。 “知道郝山被当地人称为什么吗?”魏溢林不知何时“滑”到了柏韵莲身边,用仅能供两人听见的声音道。 “什么?” “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昆仑语意为心中的日月,也就是赤县雅言中的世外桃源,这个地方,意味着圣洁,不带一丝世俗的污秽。 “还真是,一点不假。”柏韵莲回过头,银铃般的笑声,极具感染力,就连那几乎石化的乔武,都被她所感染,抬起了头,眼中的悲伤,也少了许些。 在梁河与昆仑的交界处,有一连串巍峨的山脉,硬生生地将梁河与昆仑切断,这山脉的群峰,终年积雪,宛如一条条银龙,盘踞在上,因此这山脉在沥江的那一段,便被唤作银龙雪山。每年春天,雪山融水便会浩浩荡荡地汇入玉带河的上游,与那些真正来自雪域高原的雪水一并,滋养着沥江的人们,也将那雪峰上的灵气,染在沿岸的花木之上,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人们心中的日月。 与五人同行的,还有六名家乡保卫团的成员,他们将和另一架飞机上的十多人一起,控制鸣沙直升机场,并将那里,开辟成郝山在沥江的第一个据点。鸣沙直升机场是一个新建的民用直升机场,也是梁河道唯一一个直升机培训和考证场地,因此这个机场的油库,常年保持在满载状态,要是能将它据为己有,半年之内,直升机的燃料是不用愁了。 伊洛魁一点点地“爬”过银龙雪山,然后缓缓下降,伴随着“咚”的一声,直升机稳稳地停在停机坪上,机上的人当即跳下飞机,并迅速拉开距离,随后这架直升机缓缓拉升,悬停在二十米左右的空中,而五十米外的另一架,则留在原地。这么做,是为了防备突然出现的危险——在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可以通过机载重机枪居高临下地打击敌人。而万一众人不敌,也可以快速跳上留在机场上的直升机,以脱离战斗。 直升机场位于鸣沙镇北侧,占地一两千亩,但却只有六七栋建筑,其中两栋是面积达数百平方米的机库,这两个机库一个大门紧闭,另一个大门敞开,露出塞在里面的一架小型直升机,这架飞机已经装好了轮子。停机坪就位于这两个机库前,约有一千平方米,上面用黄色油漆画了好几个大格子,有两只格子中,各停着一架四座直升机,其中一架,通过加油管与一辆十吨加油车相连。 而另一架直升机的客舱门都还开着,驾驶座上,似乎还有涌动的人影。魏溢林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他想听听是否有异常,但两家伊洛魁实在太不安分了在他耳边“嗡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无奈,他只好举起枪,一点点地摸向那家黄色的小直升机。 “砰”、“砰” “怎么回事?”突然响起的枪声,吓了魏溢林一大跳,他连忙回头一看,开枪的是家乡保卫团的兵士,开枪的士兵很年轻,撑死也不过二十岁,估计是直接去家乡保卫团服役的,而不是常见的,由军队转过去的。他连枪都没摸过几次,更不可能杀过人,因此,现在,他的双唇,还在打架。 “那里有疯人!”另一个年长很多士兵替他回答道,同时伸手指了指机库的方向。 魏溢林扭头一看,只见机库门口,倒着一个人,这个人穿着蓝色的工服,刚刚那两枪,估计是打断了他的一条腿,但尽管如此,它依旧挣扎着向几人的方向爬,他的嘴张得老大,左脸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满是血污的右脸,无力地“搭”在头骨上。 “干掉他。”魏溢林向着他们俩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就继续往鲜黄色的直升机走去。 这架直升机的驾驶舱内,确实有一个人,不过它似乎也害了病,一见到有人靠近,就躁动不已,但它身上的安全带,却一点也不肯放松对它的束缚,因此它的脑袋,不停地撞在左侧的驾驶舱门上,不时发出“砰”、“砰”的声响,不一会那玻璃便被砸出了一朵血玫瑰,那人干净的容颜,也因此带上了污秽。 “砰”突击步枪的怒吼,终于在一瞬间,压下了直升机的轰鸣,黄色直升机的风挡,闻声而碎。而那感染者也立刻安分了,静静地坐回驾驶椅上,脑袋一点点地耷拉下去,血,慢慢地从它前额新凿的那个洞里溢出,很快,便让它身上的飞行服易色。 “韵莲,可能你要……唔……”魏溢林看着扭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柏韵莲,吞吞吐吐道。 “我知道。”柏韵莲将枪背回去,就要往前走。 “等等!”魏溢林下意识地喊住了她,因为,他并不想让柏韵莲去给这感染者检查躯体,不是怕她受不了——早在环医一院时,柏韵莲就连续解剖了三具病尸,她有这个心理素质。而是,魏溢林本能地不愿意,他不愿意柏韵莲当着他面,去看另一个男性的裸体。 “怎么了?”柏韵莲闻声止步,回过头,仅露出的眼睛里,忽地闪过一丝不一样的光——让我小心点,快说啊!快说啊! 或许,他们俩真该有一段缘吧,总之当两人双目一对后,魏溢林那早已在脑海中过了上千次的话语,就变成了:“小心点,它可能没死。” “嗯。”柏韵莲满心欢喜地点着头,迈向直升机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乔武,去帮帮她。” “是。” 直升机场中的感染者并不能算多,这一方面,是直升机场过于偏僻,另一方面是因为历经了三个月的封禁后,沥江的空中观光服务尚未重开,而又因大爆发时正值年关,直升机学院也已经放假。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更为重要——在赤县,会驾驶直升机的人,不多。因此,半小时不到,他们就肃清了整个直升机场。 “共计击杀二十三名感染者。我方伤亡,零!”这是个好消息,也为以后的行动,带来了一个好的开始。 又过了四五个字,十二具感染者的尸身,被搬到停机坪上,一字排开,这些都是死况较好的,起码还能辨认出样貌,其他的,要么被削掉了脑袋,要么被打成了筛子。 “除了枪伤外,共有五具尸身没有发现其他伤口。”很快,柏韵莲给出了和另一个防疫处外勤一样的猜测,“病毒,很有可能是通过别的方式进入它们体内的。” “那你认为,他们是怎么患病的?”才不过大半月功夫,除环州外感染人数就由不足一万增致数以亿计,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已经不能单用可怕来形容了。虽然,方主任希直的观点,是一个关键的推力,但归根到底,还是这种病毒,太具欺骗性了。 “传染病的传播途径主要是呼吸道传染、消化道传染、血液传染、体表传染。在环州时,它的传播方式是体表传染,主要通过与病毒的直接接触来传播。所以那时的感染者,身体上都会有伤口。”柏韵莲边说,边指了指其中一具身上有明显咬痕的感染者,“但有的患者身上并没有伤口,这有两种可能,一,这是一种新的病毒,但症状跟环州的很相似;二,我们之前的结论出错,这种病毒真正的传播方式,仍需进一步的研究。” “什么?”尽管魏溢林并不是太懂柏韵莲的意思,但有一点,他非常明白,那就是确实如郑泌煌所说的那样——方希直误国! “喂,可明明之前也是你们说的,传播方式已经查明,怎么现在又变调了呢?”一直跟在柏韵莲身边的乔武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罩满了阴云。 “什么叫是你们说的?”柏韵莲一听,似乎来了气,皱起眉头,语气不善道,“我们说的话哪有人听!从头到尾就是方希直和高健谈两个人在唱对台戏!” “哎哎哎,别吵架,伤了和气。”出乎意料,以前的“来事能手”钟文峰,竟然性格大变,上前分开了两人。 “哎,老魏,看小莲这态度,似乎对高和方,很有意见啊。” “她的老师向来就与高、方有隙,他们这些做学生的,自然会耳濡目染。” 哪知,秦天武这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听魏溢林这么说,立刻给他来了一肘子:“那你跟着贾老头,是不是也耳濡目染啦?” 魏溢林作势要打,没想到却被早有准备的秦天武一把抓住了手腕,不仅如此,自己的脑袋还被后者“拍”了一下:“虚了啊,老魏。” “踹死你!” 棉花般柔软的云朵,一点点地染上了墨汁,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 第三卷:末世挣扎 第七十七章 沥江旅者 雨后的沥江,空气中染上了一股清鲜之色,但若细细一品,却又惊讶地发现,这清鲜似乎并不那么纯粹。魏溢林登上了直升机场的塔台,从这里,他可以遥望远处的七子镇。雨后的沥江,就像一幅油墨画,灰白色的软云中,开了一个洞,从这个洞里,可以窥见蔚蓝洁净的天空。软云之下,则是几近透明的群峰,群峰之中,倚着古韵十足的七子镇。 “据说,这玉带河,以前并不从七子镇过。以前这地叫北坪村,它跟南边的南坪村,共用十口井的水,但这水总是不够用,两村之间的人,经常为水而打架。后来呢,这两村人就想了个办法,支了口油锅,油锅中放十枚铜钱,并决定,两村各派一名勇士,下油锅去捞钱币,谁捞了多少个,这井,就分这个村多少口。” “这么说,这镇子还挺有意思的。”秦天武双手撑着塔台边缘的铁栏杆,从雪山脚下来的风,不住地拉扯着他身上的灰色雨衣,“后来怎么样了?” “这北坪村,下去了一位勇士,那个油“噗噗噗”地冒着泡啊,但这小伙,一口气就从里面捞出了七枚铜钱,结果北坪村就得了七口井。”魏溢林放下了望远镜,用手指指着七子镇的左边,那里是玉带河现在的河道,“那十口古井,就在那边。” “是条汉子啊。” “可惜啊,那油锅,将他生生煮熟了。”魏溢林的目光,不无惋惜之意,此情此景,不禁又令他想起王明君,想起这十多年来,为了袍泽,而舍弃自己的人,“家里他排行老七,没有名字,后来村民们为了纪念他,就将村子的名字,改成了‘七子’。” “老魏,你跟我们讲这个干嘛啊?”秦天武看了看身边正听得入迷的三人。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来旅游的。”魏溢林转过身,笑着拍了拍乔武的肩膀,“来旅游,当然要做好攻略。” 乔武的身子禁不住他这么一拍,不禁退了两步,满脸的迷惑中,不禁多了些伤感。 “不管以往如何,现在我们都一样了。”魏溢林张开臂膀,左臂搭着乔武,右臂搭着秦天武,“我听老人说,双亲,是能通过儿女的眼睛,继续看这个世界的。而我们以后,还要去好多地方,哎,这不正好吗?恰好带父母,去看一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这时那两人也将手臂搭在了另两人身上,很快,五人就紧紧地抱在一块了。如此一来,大家都不用跟冷风较劲了,魏溢林说话时,也不必吼了。 “所以,都振作点!不然,怎么带着父母,去全国旅游?” “都听清楚了吗?”秦天武立刻帮衬道,他的声音,天然比魏溢林要粗狂,因此,也更能入耳。 “听清楚了。”后三人的语气,也都染上了悲伤。不过,表现出来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负面情绪压在心里,久了,就会发酵。 “这次的任务,比较特殊。”尽管将手臂同时放在珠穆朗玛峰(秦天武肩头)和死海陆地(乔武肩头)上很艰难,但魏溢林依旧咬着牙坚持,他不放手,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将手松开。 “鉴于病毒的不确定性,我们不能将感染者带回仁安或郝山基地。因此,我们的第一任务,是配合韵莲,这方面,大家一直都做得很好,不多说。第二任务,由于时间问题,我们没能要到沥江的纸质军事地图,因此我们得先借助这个。”他终于放下了搭在珠穆朗玛峰上的手,从作战服的口袋中取出一台装在防水塑料袋中的手机,“这个,不是用来砍水果的。你们发现了手机店,就说一声,我们好去找多几个充电宝、电池什么的。” “当然,我们不会永远依靠它,我们要找书店,去那里取地图。”魏溢林见众人搭肩膀搭得已有倦色,于是便将另一只手也撤了下来,“解救”了他们。 “另外,我们还需要尽可能地多‘拉拢’,年富力强的幸存者,将他们带到这,人多力量大嘛。”话音未落,魏溢林的双眼忽地换上了鹰一样的目光,“这种情况,《二十四史》中没有记载,教官也没教过我们,我们也不知道,那些幸存者是怎么想的,他们中会不会有拜血余孽。” 一提到“拜血余孽”这四只字,除了秦天武,另三人都露出厌恶的神色,这是本能,也是要求,因为贾忠全曾下令,但凡对拜血会有一点同情的,无论何人、身居何职,一律处死。因此,一时间所有人人人自危,对拜血会,是忌讳莫深。一听人提起,都是一副巴不得跺两脚的态度。 “我的标准肯定会有错,但是!我不希望你们来矫正我,因为,我的经验比你们,丰富得多!”这是明晃晃的独断专横。 “明白!”钟文峰第一个开口道,相比起在环州时,他确实,改变了许多,也不知那晚,魏溢林究竟跟他说什么了——或许,他们俩摸着黑,打了一架? “明白。”乔武第二个应道。 在秦天武的逼视下,在乔武的手肘子下,还停留在震撼之中的柏韵莲才如梦初醒般,一惊一乍道:“明白。” 有句话说得不错,恋情,是要经过时间的磨练才能变成爱情的。因为只有接触多了,对方的神秘感才会降低,对方的优缺点才会毫无遮拦地摆在自己眼前,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大脑也会慢慢降温,这时候,也真正有机会,去思考,对方,究竟适不适合自己。 现在的柏韵莲已经过了最初的头脑发胀,开始全方位地大量魏溢林了,但现在的她,却忽地发现,魏溢林似乎太过强势。作为小队的领袖,这是或许好事,但要作为相伴终身的倚靠,这就值得考量了。 “嘿!小莲,走啦!”秦天武的声音,将仍在“胡思乱想”的柏韵莲给拉了回来,她连忙“哦”地应了声,一步两跳地往地面赶去。 “这小莲,在想什么啊?这么入迷。” “估计是想桢桢了,她就是个弟控。”魏溢林无奈地耸耸肩,“也不知多久,她才能走出来。” 怎知,秦天武一听这话,便又媒婆附身了:“哎,那你可得多陪陪她,说不定,就能到手了呢。”说这话时,他不仅眨着色眯眯的双眼,还将不停地一抓一和的双手“靠”向魏溢林肩头。 “去去去,你一天天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魏溢林赶紧跳开两步,以避开秦天武的魔掌,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失去青霞后,秦天武是不是连性取向都变了。 手机很快就连上了军方的网络,通过军用卫星的高清摄像头,整个沥江的现况,一览无余。赤县的军用卫星侦查技术,虽尚做不到看清地面上的行人那般高超,不过发现密集的人群还是不难的,然而沥江的感染者,与吴口区的又有不同,它不是汇成一群群,数量动不动就过万的,而是有大有小,大的可以填满一条街,小的,估计是数十只,当然也不排除有形单影只的,但或许是碍于摄像头的清晰度,看不见罢了。 很快,魏溢林设好了导航,并将手机固定在作战服左前臂下侧那个专门为单兵计算机准备的槽位内,他们的着装,跟在环州时又有所不同,从防化服加作战服,变成了雨衣加作战服,一来,是受最近的天气影响,二来,穿着防化服着实有许多不便。 不过,这对五人来说,仍不是一件好事,因为,防化服成了行装的一部分!再加上三只水壶、五日的干粮,防毒面具、长短枪子弹、多用途军刀、一个闪光爆震弹、指南针、睡袋、单兵救急包。另外,每个人还根据分工的不同,有不同的“加料”,魏溢林多了一个造价不菲的夜视仪,两枚塑料炸弹。秦天武仍是老样子,多了把霰弹枪。 乔武多了把弩机,这是因为,根据诸多调查小队的反应,枪声往往更容易引来感染者的注意力,因此,无声的远程打击兵器——弩机,便被列入标准装备,为此,乔武还加练了许久。弩箭共四十支,分成两袋,一袋十支在乔武背上,另一袋三十支在钟文峰背上,除了弩箭,钟文峰还多带了两根电棍,这也是研究病毒的需要。柏韵莲的“加料”则跟之前一样——足有数千克重的药箱。 现在,众人的负重,是真的超过三十千克了,看起来,之前的魔鬼训练,还是缺了点火候。不过,众人这次是走大运了,直升机场旁,有一辆越野车,车子的钥匙,就在其中一只被打死的感染者身上。 “要不,我们就将这辆车当成安全屋?”有时候,太高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秦天武就废了老大的劲,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坐姿。这一次,他们并没有选择“挂”在车外,一来,路程太远,这么做太累人,二来,这辆车没有车斗,沥江的街道也没有环州那么宽敞,挂在车外的话,万一被汽车残骸勾住了,或遇上大规模的感染者群,是相当危险的。 “这车太小了,要是能换辆大的就好了。”坐在驾驶座后面的魏溢林答道,现在他和乔武正一左一右地在后排车床上架着短小的冲锋枪。至于柏韵莲嘛,个子小就要有承担个子小的“觉悟”,抱着庞大的突击步枪缩到两人中间就好。 “那你们帮忙看看。”开车的钟文峰应道,“有就叫我停下来。” 就这样,底盘压得非常低的越野车,一头栽进了灰蒙蒙的沥江,只是前方等着五人的,只有彻底打碎香格里拉之名的血雨腥风。 第三卷:末世挣扎 第七十八章 人心难测 这辆越野车很安静,它的引擎并不像一些同类那样,天生便带有一股粗狂之气,因此即使钟文峰“胆大包天”地将它驶入七子镇,并兜了半天,越野车后面,也只是聚起了三三两两的感染者,且它们见赶上无望后,便当机立断地停下脚步,去寻找更唾手可得的猎物去了。 沥江的总面积超过两万平方千米,常住人口却不足一百三十万,这比起赤县东部的大多数城市,人都不是一般地小,也是,人声鼎沸的地方,又如何能称之为世外桃源呢? “我一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秦天武咬上了香烟,“现在更是如此。” “所以这地方,我们来对了。”钟文峰应了句,“抓个落单的,敲捣一顿,就完事了。” “喂,怎么不动了?”钟文峰双手使劲地瞧着方向盘两侧,双脚不停地踏着离合器的油门,末了还弄了两下拨杆,然而,这汽车就是毫无反应,而且听声音,它连发动机都停机了。 “没油了?”秦天武那庞大的身躯往仪表台一压,立刻将钟文峰压“扁”了,“你怎么不检查一下呢?” “开车时它就是满的,我刚刚留意了一下,它都没动过!” “这啥人啊,油量表坏了都不知道修一下。”秦天武一掌拍在仪表盘上,“老魏,看来要换腿走了。” “咚咚”怎知,秦天武话音未落,副驾驶的车门便被人敲响了,接着,魏溢林的大头从窗户中伸了进来:“用你说,还不赶紧下来!” “吼” “吼” “队长,它们追上来了!”乔武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来车子进入城区后,速度就慢了下来,感染者虽然还是追不上它,但汽车也甩不掉感染者,因此汽车后面约一百米的地方,还是聚了一小群,二三十只感染者。它们奔跑的速度与正常人无异,再加上秦天武这一折腾,几人与感染者之间的距离,便缩减了三分之一。 还在车上的那两个,立刻像被针扎了一般,恨不得连车顶都拆开,好从上面跳出车厢。 “该死……东西……带太多了……”柏韵莲不知怎么的,才刚走两步,就气喘如牛了,而且还一脚深一脚浅的,似乎只需一个不注意,就能摔倒在地。但她的窘况,并没有被另外几人注意到。 几人旁边,有一间面积达两百个平方米的商铺,商铺上用五个金色大字写着“福来珠宝店”,珠宝店的大门敞开着,迎门的那行柜台,已经被砸碎,里面的珠宝首饰,也被抢夺一空,高脚椅子倒了一地,散落的玻璃上,有的还沾满了血迹。 “快,先进去躲躲。”魏溢林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随后退开一步,举起枪瞄着已经快要跑到越野车旁的感染者。 “快,把门堵上!”秦天武抄起一把扫帚,横插在两扇门的把手之间,乔武和钟文峰则各取来一把地拖,也是插在门把手上,刚插好,“砰”、“砰”两声,两张血淋淋的脸,就贴在玻璃门上,那扇门,也被推得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快,上二楼。”魏溢林知道,像这种店铺,一般都会有前后两个门口,它的后门,一般就隐藏在员工工作区内,不过目前做要紧的事,还不是抽身,而是先让门口那些感染者安静下来,毕竟要是放任这些感染者叫下去,珠宝店门口围个一两万感染者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要让感染者安静下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消失在它们的目光中——去二楼避避,一来可以通过二楼的窗户,观察后门的动静,二来,如果发现店铺后面没有威胁,那么将这间珠宝店,作为安全屋也是不错的选择——聚在前门的那些感染者就是最好的守门人和报警器。 二楼的光线,十分昏暗,不过楼梯口的应急灯,还亮着,看得出,沥江的电,没有断太久,魏溢林打开了战术手电,惨败的光柱,从血迹斑斑的墙壁上扫过,这些血迹多是溅洒上去的,因为地上,还散落着三五条断臂,肢体的断口非常整齐,应该是被利器一下砍断的。 “吼”二楼走廊的尽头,忽地传来一声怒吼,接着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传入魏溢林的耳畔,魏溢林连忙将手电往那个方向一照,一只脸部血肉模糊的感染者引入眼帘,它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一只眼球碎成数块,断裂的血线虫随着它跑动的动作,一上一下地,它那口血牙,右边的已踪影全无,左边的门牙,则断成两截,其中一截,仅通过一点牙质,与另一截相连。 “乔武,射死它。”魏溢林说着,战术手电往感染者的眼睛一照,身子往墙壁边一闪。“咻”黑色的弩箭从他眼前飞过,箭羽轻轻地扫过护目镜,带走了很些尘埃。 感染者发出“唔”地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脖颈处一捂,身子就像被人踹了脚似的,倒退几步,随后“咚”地一声,昂面朝天地倒在地上,而那黑漆漆的弩箭,已经没入了它的脖颈,甚至有一半,从它的脖颈后穿出,且随着感染者身躯的重力,在染上了血迹的白色地砖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这只感染者,伤成这样,就意味着,它已经失去了研究的价值,不然,出击的就是握着电击棍的钟文峰了。 “它脸上的伤,很奇怪。”然而,细心的柏韵莲还是从感染者的伤口中,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警戒。”魏溢林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同时手一挥,乔武立刻抢前一步,弩机同时对准了感染者冲来的方向,钟文峰则身子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瞄着楼梯口,秦天武则身子往左侧墙壁一靠,长长的突击步枪已经对准了右侧墙壁上那扇虚掩着的门,这扇门的位置,很不好,因为这感染者,就倒在门口,要是门里面有什么突然扑出,很容易将队伍一分为二。 “怎么个奇怪法?”等大家都就位了,魏溢林才蹲下来,左手撑着自己的左膝,右手指了指感染者的脸部,“伤口怎么了?” 柏韵莲脱下了腰间的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包未开封的湿纸巾,随后一点点地拂去感染者脸上的血污,随着她的动作,感染者的脸也一点点地清晰起来,魏溢林定睛一看,心中不禁升起一阵寒意。原来,感染者脸上的伤口,是一排笔芯般粗细的孔洞,当然,孔洞附近的皮肉,都已外翻,肌肉组织和骨骼都清晰可见。而这孔洞,刚刚又恰好被血污所遮盖。 “这不像是人的牙齿、手指能造成的。”柏韵莲给出了自己的结论,不过对于伤口是由何种原因造成,她也没有结论,“太恐怖了,半张脸都烂了。” “这是狼牙棒的伤口,这种棍子,棍头全是粗铁钉,人挨一下,准皮开肉裂。”魏溢林拧开战术灯,对准那张脸上外露的骨骼,定睛一看,果然,伤口下的骨骼,已经碎成碎块,就像草鱼的刺一样,插在红白色的肉中。 柏韵莲点点头,从腰间抽出多用途军刀,一点点地划开那人的衣服,如果它脸上的伤,并非撕咬伤,那么就要好好地检查一下它身上还有没有其它伤口了。 “乔武,进屋子搜索一下。老秦,顶替他的位。” 两人点点头,交换了位置。乔武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踹,踹开了房门,这门“砰”地一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这个房间有窗户,光线也还算明亮,见到这样,魏溢林和乔武都放松了很多。 “队长,空的。” “看看下面是什么。” “是。” “这人身上有旧伤。”柏韵莲用刀尖点了点那人的满是腿毛的小腿,魏溢林循声一看,只见那人的小腿外侧,密密麻麻地“镶”满了小口子,一条接一条的。这是或许是曾经从事农活所致,因为在收割作物时,稍有不慎,就会划伤自己,从而弄伤自己。 “新伤只在脸部、咽喉。”咽喉的伤,是弩箭所致,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因为被感染者咬伤而患病。 “这能证明,这病是可以通过空气传播的吗?”说这话时,魏溢林下意识地压了压口罩与鼻梁的接口位。 “不能,也可能是狼牙棒上,残留着感染者的血液。”柏韵莲说着,瞄了眼钟文峰背上的箭袋,然后举起了手上的多用途军刀,“我们使用过的刀和回收的弩箭,如果不擦拭并消毒,也很可能有这种病毒的残留。” 其实柏韵莲这句话,大可不必说,因为早在他们去环州之前,上峰就再三叮咛,一定要勤于擦拭刀具,否则,病毒很可能会残留在刀具上。不过出于各种原因,魏溢林还是说了句:“我会提醒他们。” 柏韵莲抱着自己的膝盖,出神地看了那个伤口一会,忽然“嘿”地一笑:“这个人挺聪明,也挺狠的。” 魏溢林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脑海中将柏韵莲重复了一遍:“嗯,狼牙棒沾上感染者的血后,无论是敌人是谁,只要挨了一下,就再无幸存的可能。够毒的。” “我们的防化服,能挡住这狼牙棒吗?” 魏溢林笑了声,伸手摸了摸柏韵莲的脑袋:“不能。这棍子,连盔甲都能打穿。” 柏韵莲顺着魏溢林的“劲力”往后一避,躲开了他的手掌,无论她这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魏溢林看来,透露出的讯息都再明显不过了:两人之间,火候未到。 “都听到了吧?”魏溢林抬起头,对正在前后两侧警戒的秦天武和钟文峰道,“这里的人,已经知道用感染者的血,作为武器了,以后,一定要万分小心,宁可杀错,也不能心软!” “是!” “是!” “是!”第三声,是柏韵莲应的。 “打伤它的,有可能是拜血会的人。”这是秦天武的声音,看来,他的脑筋并不只在撩骚方面转得如计算机般快,“这群疯子,真不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 “队长,窗子离地面约三点五米,但窗户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可供正常上落。路宽四到五米,对面是底层为商铺的居民楼,目测有四具尸体,两只感染者。” 魏溢林一听,眉头轻轻一皱,先是低头道:“再看看它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不对。”然后站起身,跟着乔武走进屋子。 这个房间,似乎是经理室,里面有一张宽阔的办公桌,办公桌后,放着一只沉甸甸的文件柜,两者之间,是一张廉价的转椅,转椅上,仰躺着 一个西服被撑得鼓鼓的人,两条绿色的“小溪”正一点点地从他的鼻孔中流出,他千疮百孔的头骨上,黑色血块正死死地揪着白色的脑浆不肯放开。 “老板,又来了一个。拿着枪。”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某个房间内,一个络腮须,看上去没什么异样的壮汉,扭头对房中的人说道。 第三卷:末世挣扎 第七十九章 敌暗我明 魏溢林通过冲锋枪上的瞄准镜,仔细地观察着那四具尸体,除了有一具因为角度问题外,其他三具的状况,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有一具的脖颈动脉,被咬断了,血,就洒在他周围,但另外两具,不仅脸或手部有伤口,而且胸脯的衣服,也已被打烂,混杂在血肉当中,似乎死前不止受到了一次伤害。 “有人洗劫了珠宝店,然后从这里逃了出去。” “嗯,但他们,为什么要抢珠宝呢?”钟文峰托着腮帮,双眼不停地在转椅上的尸体与楼下的感染者之间徘徊。 “或许他们觉得,趁乱捞一把,等疫情结束后,就可以享受了。”秦天武说着,摸了摸自己腕上的手表,坏笑道,“我们也可以这样。” “不!我们不能做这种事。”钟文峰立刻板起脸道,似乎以前的那个愣头青般的他,又回来了。 “我们已经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回应钟文峰的,不是秦天武也不是乔武,而是柏韵莲,只见她将手伸入雨衣中摸索了一会,从里面取出一条巧克力,“在银杏中学时,我们都吃了那小卖部里的东西吧?” “呃……”确实他们的行为,在法律上说,是盗窃,虽不及抢劫珠宝店严重,但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了。 “有时候,红线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越过了。” “好啦,先说正事,你们觉得,这个地方用来做安全屋,安全吗?”魏溢林摆摆手,制住了他们的谈话。 “我觉得,安全屋最好还是未完工的居民楼为妙,毕竟那个地方,感染者几乎没有,而且居高临下,可以提前发现哪里不对劲。” “更重要的是,解剖时,散发出的各种味道也不会引来其他感染者!”柏韵莲补充道,她是打死也不愿意再去一次疫区里的医院了,毕竟有了环医一院的经验,她对自己及魏溢林等人的斤两,已是掂量得一清二楚的了。 “你不会又想要我们抓个活的给你吧?”钟文峰嚷嚷道,尽管他们有过成功抓捕的例子,但那次,也是几乎将命搭上,而且常言道:打鱼的死在海里,打猎的死在山里。他们这么一次次地去“挑逗”感染者,终归是要“作”死自己的。 “嗯……”柏韵莲托着自己的下巴,嘴唇微张,也不知是在笑什么,那边,四个人都已屏住了呼吸。 “算了,当我没说。”柏韵莲调皮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你们怎么安全怎么来。” 四双白眼一起打在柏韵莲身上:抓感染者的事,有安全可言? “那就先去书店吧。”魏溢林见他们也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索性重新设置了导航,“说不定,我们可以在书店落脚。” “要是能去大超市就好了。”乔武喃喃道,“超市的大仓库,估计很安全。” “但那里,说不定挤满了幸存者。”钟文峰仔细地端详着经理的头骨,良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他们的头,不会是好人,能在这世道活下来的,都不是善类。” 此话一出,房间中,又多了几丝吸气声,事实总是在不经意间从某个人口中道出。确实,旧秩序的崩坏,就意为着新秩序的建立,但在这等时刻,有能力有资源建立新秩序的,除了幸存的军警,就是有一定组织性的各种团伙! 说实话,他们五个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们,就属于幸存的军警,但同时,他们又是不幸的,因为他们的家人,是无力的平民。他们本有可能保存家人,但现在,却又不得不坐视家人一个个地或离去或任人欺压,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不是这个问题,大超市,人一定多,感染者也不会少。”魏溢林非常巧妙地引开了话题,他知道,大家的注意力,不能放在家人身上太久,“走吧,看看这货车能不能动。” “一、二、三、四、五。”居民楼三,络腮须逐个逐个地点着从珠宝店二楼跳出来的人,“老大,你说他们是警察?还是当兵的?” 络腮须旁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人,他有两只海一般深邃,但又像冰一般坚定的眼睛,国字脸上,画着两条入木三分的剑眉,形如悬胆的鼻梁端正而挺拔,鼻梁下的双唇不厚也不薄。但只惜,一条起在眼角、终于下巴的刀疤将他的左脸一分为二,毁掉了他的盛世容颜,不过,这倒也给他添了几丝杀气,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教父,而非单纯的混混老大。 “我要他们的枪。”教父背着手,语气平缓而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倒也流露出几丝教父该有的气质。 “这恐怕不容易。”络腮须虽然长相粗鄙,但心却细得很,他知道,凭借他们现在的实力,要与这几个人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们对沥江、不熟。”教父微微一笑,“准备充足,恰好说明,他们是初来乍到。”教父说着,摆摆手,络腮须连忙弯低腰,毕恭毕敬地将耳朵“递”到教父嘴边,教父厚薄适中的嘴唇一开一合,络腮须则连连点头,脸上也一点点地露出了笑容。 “老大英明,我这就去办。” “02号呼叫01号,道路安全,完毕。” 魏溢林等人缩在一辆公交车后,他们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那里一辆拖挂车的货架已经翻侧,巨大的货箱压扁了两辆旁边车道的小轿车,也彻底堵死了整条马路,蓝色的车头则“吻”在一辆公共汽车上,而公交车的车尾则“甩”入了一旁的餐饮店中,带血的碎玻璃洒了一地。而秦天武就在餐饮店中。 “我们现在过来,完毕。”魏溢林摆摆手,身后的乔武、钟文峰便依次冲出公路,并分别从左右两侧绕过三辆撞在一起的小汽车,随后身子一闪,消失在汽车残骸后,过了约两秒钟,一只灰色的手臂从汽车残骸后伸出,并朝餐饮店的方向挥了两下。 “走。”魏溢林拍了拍柏韵莲的脊背,随后两人一并从公共汽车后现身,快步走向马路的另一边。但没想到,他们俩刚走到路中间,耳边就传来“吼”地一声,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令两人背后一凉,好在,他们俩的反应都不慢,立刻身子向外侧一转,然后各自后退一步,背靠背地举起枪,仔细地搜索着道路两侧。 “03、05号,有什么发现?完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情况,令魏溢林忧心忡忡。 “03号没有发现,完毕。” “05号没有发现,完毕。” 魏溢林眯起左眼,将右眼贴近冲锋枪上的光学瞄准镜,然后再一次搜索着自己面前的道路,然而那边除了挤成一团的汽车残骸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他低声朝身后的人说了句,然后迈开右脚,像只螃蟹一般,一步步地朝餐饮店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等他走几步,又是“吼”地一声,这次,几人都听清楚了,是在魏溢林右后方,也就是十字路口的南侧!大家纷纷将注意力投在那上面。南侧的马路上,靠近人行道的地方,停着一列小汽车,路中间的两条车道上,两辆公交车撞在一起,就连路中间的栏杆,也被它们撞坏了一节,而不宽的人行道上,则横着一辆只剩下焦黑的车架子的皮卡车。 众人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勘察情况,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爬上皮卡车,但他刚爬上车顶,就一个踉跄,栽了下来,“吼”他的身影刚刚从皮卡的车头盖上消失,车头盖后,就“挤”上了三个正龇牙咧嘴的感染者。而更令众人吃惊的是,这些感染者,只愣了一秒,竟然就也学着刚刚爬上车盖那人的样子,双手一撑引擎盖,也要爬上来。 “救……救命……救命……”掉在地上的那个人也看见了四人,一边挣扎着向十字路口爬,一边伸直了肮脏的手臂。 “03号,解决感染者!完毕。” “收到!完毕。” “咻”话音刚落,最左边的那只感染者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右眼窝上,插着一支箭羽还在抖动的弩箭。 “咻” “咻” 街道,恢复了宁静。 “安全。”钟文峰在皮卡后架起枪。 魏溢林端详着那个刚刚挣扎着站起来的人,这个人约四十上下,头发乱糟糟的,衣衫上落满了泥尘,还擦破了好几处,他的双手像刚从煤灰中取出似的,肮脏不已,但这灰黑之中,竟然几丝暗红,几丝正在涌动的暗红。 “谢谢……”男人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口中,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可能被抓伤了。”魏溢林悄悄地对身侧的柏韵莲说了句,“离他远点。” “嗯。” “兄弟,我……咳咳……能求……求你们一件事……吗?”男子的眼神飘忽得很,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胆怯,“我……我没救了……但……但我儿子……还……还小……” 这话就像春雷一般,在魏溢林和柏韵莲心中炸响,柏韵莲更是情不自禁地将脑袋“甩”向魏溢林,远山下,那双清澈的眸子,正一点点地泛起涟漪。她想起了薇薇,以及那个为了自己的女儿,可以出卖自己的一切的妈妈。而眼前的这个爸爸,很明显,也是为自己的儿子,付出了一切。但柏韵莲却清楚地记得,魏溢林当时,是如何做的。那现在,他也会如此吗? 第三卷:末世挣扎 第八十章 善恶有报 “他没感染吧?” “没……没没没……健康……健康得很……”男子的脑袋转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两只手舞得跟个大风车似的,眼珠子也蒙上了污浊水珠,水珠之下的神色,已是哀求。 “带我们去。”魏溢林不等男子说完,就开口问道,“要喝点水吗?” 听见魏溢林这么说,柏韵莲“呼”松了口气,眼眸中泛起的涟漪,也一点点地趋于平静,她看着魏溢林的身躯,竟然傻傻地笑了起来。 男子见魏溢林答应了,满是泥巴的嘴弯了弯,只见他摆摆手道:“不用了……谢谢……” 男人的“家”,离餐饮店约两百米,在一栋毫不起眼的居民楼里,这栋居民楼,有底商,不过大都大门紧闭,卷帘门上,也没有镶嵌招牌,为数不多的几家有开门的,有一家是山寨电冰箱的翻新部,有一家是堆满了废旧家具、电器的小仓库,还有一家,是一家带有夹层的发廊。 男子的家就在发廊中,店面比水泥路面高半个手掌,得益于此,黑褐色的“河水”并没能漫入店面。发廊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理发的地方,后半部分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似乎是个小卫生间和小厨房、上层隐藏在紫色的玻璃纸后,用途未明。 “周修平,周修平。”男子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上臂,小声叫了两句,随后耐心地等了两秒,没人回应,他的乌黑的眉头上,忽地多了个笔力雄厚“川”字,他立刻上前两步,“修平,你在吗?修平!” “你们住在哪?”说话时,魏溢林轻轻地扬了扬手,跟在他身后的人立刻拉开了距离,并一人守住一个方向。 “二……二楼。” 魏溢林摁了摁脸上的口罩,掏出了腰间的手枪:“站这别动。这病可能会通过空气传播。” 连接一楼与二楼的,是一条铝制楼梯,单薄得很,人踩在上面,即使小心翼翼,也会发出轻微的“蹬”、“蹬”、“蹬”声,魏溢林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停下来听一听二楼的动静,然而二层很是安静,似乎并没有人在。而楼下的男子,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一听见魏溢林的话,就立刻扯起了自己的外套,捂着自己的口鼻,并自觉地退到店门口,双脚就像站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似的,不停地跳着。 魏溢林轻轻地推开了半掩着的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空间,迎面是一张圆木桌,桌子上放着七八只矿泉水瓶,不过已经空了,水瓶下,压着一些塑料袋,塑料袋周围,散落着一些食品包装袋、揉成一团的卫生纸,桌子后,放着一张折叠床,折叠床上,是一个被窝,被窝的边缘,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小脑袋。 魏溢林一点点地往床边走去,终于他看清了小脑袋那稚嫩的脸,圆圆的、滑滑的,就像一只剥壳鸡蛋,只是这只鸡蛋上,有一点小瑕疵——小男孩的左眼眼角,有一条弯弯的疤痕。小男孩睡得正香,呼吸匀称,嘴角,还泛着一丝笑意,也不知,是不是梦见了妈妈。 “睡着了。”魏溢林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等快到店门口时,才低声道,“我们可以带他走。” “呼”男子情不自禁地吁出一口气,遮着半天脸的外套也跟着气流鼓了起来。 “……长官……”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谢谢……我就知道……就知道……国家还在……你们你们是不会丢下我们的……” “哎,别别别,起来,起来。”魏溢林连忙蹲下身子,阻止道,但却并没有试着将男子扶起来,因为他知道,男子的体内,病毒正在疯狂地繁殖,稍有不慎,自己也会遭殃。 男子起来时,原本白色的地板上,已经抹上了一点血红。他又吸了好一会气,才平静下来,坐在一张摆在店门外的供客人等候用的木椅上,一点点地,说着自己这些天的经历。 这发廊,并不是他的家,事发的那天,他准备带儿子去市场,给晚饭加点菜,怎知,才刚走一半,就遇上了见人就咬的感染者,他抱着儿子,慌不择路地跑到这间空无一人的发廊里,父子俩紧紧地抱在一起,躲了一天一夜,他们亲耳听着外面的喧嚣,一点点地消失,直至最后,满世界都是可怖的寂静。 “我的手机,逃跑时弄丢了,联系不了孩子他妈。也没办法求助警察。”男子轻轻地挪开满是污血,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发黑,黑色的血液正沿着手臂的血管,一点点地向他全身蔓延,“我在楼下的小厨房,拿了把菜刀,又去那边的仓库里,找了卷封箱胶,将菜刀捆在拖把柄上,然后就去小超市找食的了。” “有用吗?” 男子苦笑一声,摇摇头:“没用,刚刚是第一次面碰面,多亏了你们。” “其实,打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终归也要变得跟它们一样的。”男子的身子猛地一抽,他的右掌上的血管,已经由青变灰、再变黑,“但我始终放不下修平和楚楚。长官,您的大恩,我只能下世再报了。”男子说着,又是深深一揖,男儿泪,一滴接一滴地自眼角滑落,落在他的双肩上。 “长官,容我问一句,你们准备带修平去哪?”作为父亲,最关心的,果然还是孩子的未来,而不是,自己的身体——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依从本能,请求柏韵莲给他查看伤势。 “我们在鸣沙镇,建了个小基地,准备救助沥江的幸存者。不过,他们都得先隔离八天。” “太好了,太好了……”男子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这一刻,他仿佛又看见了香格里拉,它是多么美丽、多么纯净,“感谢,感谢……咳咳……” “咳咳……咳咳……”尽管男子一直用外套捂着自己的口鼻,但从他咳嗽的幅度来看,他似乎已经咳出了血。 “长官……我,我想跟修平道个别,你们,你们能给我一个口罩吗?”男子抬起头,看着魏溢林的双眸里,第一条血线虫正从瞳孔最深处冒出,并一点点地,变长、变粗。 “韵莲。”魏溢林将柏韵莲叫了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后者先是猛地抬起头,面露惊讶之色,随后才点点头,跟着男子一步步地走上二楼。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秦天武靠在社区办公室的墙壁前,搓着双手,眼里满是不解,“上一次,你可不是这么对做的。” “我们先去拿地图,然后找辆车,送周修平回鸣沙直升机场。”魏溢林看着手臂上的手机,在心中算了算路程和时间,“上次,我是没得选。这次,就当是替我们的家人积德吧。” “嗯。”秦天武点点头,确实,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在逃难过程中,能遇到善良的军警呢?既然如此,那么就从自己做起,说不定,一直俯视着芸芸众生的天帝,真能给他们的善行以善报呢。 正说着,男子已经回到发廊门口,一见到魏溢林,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长官,请问……咳咳……你们贵姓大名?我……我到了那边,好……好恳求……咳咳……神灵保佑……保佑你们一生平安呐……” 魏溢林和秦天武相视一眼,两个人都微微弯了弯嘴角,推让一下后,魏溢林吸了口气道:“真见到神灵,就请他让这个世界,早日回归正常吧。” “好……好……”男子拱手作揖,“修平……就……咳咳……就拜托各位了……” “放心吧。” 男子捂着自己的左臂,一瘸一拐地往社区口走去,直到这时,魏溢林才发现,他的左腿,并不利索,似乎早已有伤。 “等等,你要去哪?”叫住他的人,是秦天武。 “我……我想回家……”男子停了下来,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西方,那里,是银龙雪山的方向,也是玉带河的方向,“家门口……是……玉带河。” “爸爸!”忽地一声稚嫩的童声,从男子身后传来,男子已经抬起的右脚,刹那间愣在半空中,魏溢林循声一望,只见小不点似的周修平正被 柏韵莲曳在门口,他正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再次拥抱自己的父亲。但奈何他的气力实在太小,再挣扎,也挣不开柏韵莲如同铁钳般的右手。 男子的身躯开始颤抖,他尚红的右眼角,不知何时,又挂上了一粒珍珠,“吸”、“吸”他哽咽了,都说父子连心,他表面就是再淡定,但内心,又怎可能对幼子,没有一点挂念呢,虽然魏溢林明确表示,会保证周修平的安全,但这世上,除了父母,又有哪个,会真正舍了命地,去保护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呢? “爸爸……”周修平的声音,也开始哽咽,他另一只手,用力地掰着柏韵莲的虎口,试图弄开这该死的铁钳。 “修平……答应爸爸一件事……以后,一定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好吗?”男子的脸,挤成一团,黑色的泥污,一点点地褪去,露出来的,是一张红苹果似的脸,“答应爸爸……答应爸爸!” “爸爸……我……我答应你……我最听哥哥姐姐的话了……” 男子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魏溢林和秦天武,深深一躬:“周某……”大恩是无法通过言语来感谢的,男子脑海中,纵使有千万句感谢,但到头来,他却发现,无论他说什么,此时此刻,都是那么地单薄,最后万语千言只能化成一句话:“各位,珍重……” 语毕,抬脚而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周修平一眼。 第三卷:末世挣扎 第八十一章 惨遭算计 周修平很快就止住了哭闹,不知是因为记住了父亲的叮嘱、还是因为他被这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家园吓住了 ,或是因为饥饿,哭不出来了。也是,承平日久的赤县,人们似乎都忘了,饥饿的滋味,也忘了,人的本性。 “你能自己走吗?”柏韵莲蹲下身子,昂视着周修平,一直牵着周修平,令她无法保持持枪姿势,这要是遇到危险,队伍的反应速度、火力一定会大受影响。 不知是不是因为性别的关系,周修平对柏韵莲,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排斥,虽然,他还是不敢跟柏韵莲说话,但起码,他愿意粘着柏韵莲,而其他人,只要靠近一点,他就会面露惧色,双腿发颤。小修平点点头,松开了紧紧攥着柏韵莲的手。 导航的终点藏在一条四米宽约两百米长的步行道里,书店店面约两百平方米,卷帘门上,挂着一块木质牌匾,牌匾上,是几个用金粉写的楷体毛笔字:新赤书店。苍劲有力,严整飘扬、犀利飞动,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这是一间百科全书式的书店,从一丝不苟的工具书、到老小皆宜的欢乐读物、大到名家典籍、小到地摊文学,一应俱全,而作为了解一座城市的必不可小之物——地图,更是被摆在了收银台的显眼位置。 书店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积了不少枯枝败叶,落了不少尘埃,最靠着门口的那排书架,被撞得离了位置,上面的书卷,掉了一地,书卷上,倒伏着一具身穿蓝色书店马甲的尸体,它的左脖颈动脉被生生咬断,如喷泉般涌出的血液,喷了一点,沾污了不少崭新的书卷。书店里面左侧的窗户边,似乎还有一个黑影,在一晃一晃,也不知是窗帘,还是感染者。 “小心点,我们拿了地图就走。”魏溢林低声对其他人说道,尽管武装到了牙齿,但他还是一点也不想,惊动周围的感染者,因为这些感染者,虽不抗打,但就像飞蚁一般烦人。 “老大,他们进了书店。”七子镇有两个特点,一是房屋多是平房,二是道路狭窄,且乱拉的电线特别多,也就是说,只要你胆子够大,对自己的身手有点信心,便能在屋顶上畅行无阻。教父就是这么个人,别看他文质彬彬的,但真动起来,却一点也不输于街边的跑酷人士。 这次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材中等,双眼有神,但却患有兔唇的青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左耳还打着一颗耳钉。 教父点点头,双眼一刻不停地盯着步行道另一头的巷子,那里,络腮须正带着几个人悄悄地往书店靠去,这几个人中间,有一个半大的男孩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少妇。这两人,是教父特意挑选出来的诱饵,因为他亲眼看见,魏溢林救下了周修平。 “通知秃头,准备放鞭炮。”教父的语气,不紧不慢,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也是,在明知巨大的声响会引来海量感染者的情况下,还敢用鞭炮的人,又怎是一个“狠”字可以解释得清的? 两百米的步行道,只有一前一后两个大出口,中间虽然三条岔路,但三条都是七弯八拐的窄巷,若非本地人,一旦贸然闯入,便极有可能如走入迷宫一般,绕到天旋地转,也不见得能绕出来。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忽然响起的爆竹声,着实吓了魏溢林等人一跳,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第二反应是有危险! “哇塞,反应真快!”看着下面已经摆好阵势的五人,兔唇忍不住赞叹道,但旋即,他的脸色就变了,语带惊慌道,“难道……被他们察觉了什么?这接下来,还怎么整啊?” 教父一听,脸上的刀疤便微微一皱,露出厌恶之色,他不喜欢说话不经过脑子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世道,没脑子的人就是害群之马,他之所以还留着兔唇,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手头的人太少,摆在面前的选择不多。 “愣着干嘛?赶紧走!”魏溢林匆匆地将勉强合意的地图收入携行具中,一边呵着像几根木桩一般立在掩体后的几人,现在他们要做的,是撤退,而不是跟感染者硬碰硬!爆竹声是从步行道的西南侧入口传来的,那个位置,一定会如磁铁一般,迅速聚集起大群感染者,因此,魏溢林带着众人往东北侧出口跑,书店离那个出口约八十米,只要速度够快,是有很大把握能在感染者围起来前脱身的。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巷口,要经过一个小拐弯,小拐弯前,有一棵一人围的古树,挡住了好一部分的视野。因此,打头的乔武几乎和从古木后闪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啊!”这是把尖锐的女声,虽不大,但却很刺耳。 乔武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妇人,她脚下的地面,散落着一堆鼓鼓的食品包装袋,她抱胸的双臂中,还夹着好些食品袋。她身后是一间小卖店,小卖店中,还残留着好些货品,一个半大的男孩正抱着一箱子水,正打算窜出零食店。 “你……”妇人上下打量了乔武一眼,当她看见乔武雨衣后那套熟悉的黑色作战服后,眼中的神色立刻由惊讶变成惊喜、接着两行热泪便顺着她的额角流了下来,“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正说着,她后面的那个男孩看出了乔武的身份,连日的惊恐与委屈也一下子爆了出来,涕泪俱下地恳求着。教父很聪明,他没有告诉这两人,他们将遇见什么,只是让他们必须搬回他们几乎搬不动的食品、饮水,否则就要将他们如何如何,可想如此这两个人受尽恐吓的人,在见到国家的人员后,会是什么表现。 这种情绪,是发自内心的,不需多加修饰,甚至不需多加一词,便胜过最炉火纯青的演技,因为它,真实。也只有真实,才是最好的演技,才能骗过最为警惕的观众。 “吼” “吼”几人身后,感染者的吼声正越来越近,它们虽然是循声而来,但它们那灵敏的嗅觉,不一会就嗅到了人的味道,食欲被一瞬间勾起,它们就像一头头愤怒的公牛,不要命地朝几人狂奔而来。 “快!跑!”魏溢林推搡着乔武,“脚别停!” “哎……等等我们……”少妇女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甩掉怀中的食物,“拉”开双腿,赶了上去。 与步行道东北侧出口相连的,是玉带河,它在这段的河面很宽,约二三十米,深约四米左右,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河这边是七子镇,河对岸则是永德县。这两镇之间的河面上,横架着一座钢筋混凝土桥梁,这座桥就在步行道出口左侧不远处,也是除轮渡外唯一的过河路线。 “呜呜呜呜呜”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一架白色的无人机忽地沿着河滨道飞来,机腹两侧的支撑架上,缠着一条已经被点燃的大鞭炮,这鞭炮就像下垂的柳丝,在风中荡来荡去,那一块块炸开的红纸,就像天女洒下的花瓣,随风飘扬。 “吼” “吼” 就在乔武用力地拍打着落在身上的花瓣时,河滨道的尽头,忽地传来一阵咆哮,接着河滨道竟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抬头一看,真是不看犹自可,一看连下巴都惊掉了,原来那河滨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谁在陷害我们!”秦天武破口大骂,一边举起沉甸甸的钢枪,对着那正在空中盘旋的无人机“砰砰砰”地射出一发发愤怒的子弹。 “快!去桥那边!”魏溢林猛地压下秦天武的手臂,“别打了!走啊!” 几人横穿过没有栏杆的马路,干掉两只从汽车残骸中探出头的感染者,大桥就在眼前!但众人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原来,这栋桥梁已经被封锁,上桥位,架起了铁马,铁马前,铺着拦路钉,铁马后,停着一辆防爆水泡车,这要放在平时,足以震慑所有人了,但 在这秩序崩坏的时刻,人们为了活命,不顾一切地或徒手、或驾车冲撞封锁线,先是五六辆小轿车,铆足了劲撞向铁马,但没等它们靠近,就被路障钉拦住,四辆翻侧,两辆撞毁,有几辆还烧了起来。接着是两辆体型庞大的公共汽车,但它们同样没能突破路障钉,不过它们的残骸却将道路给堵死了。 人们见冲撞无望,竟然自制了燃烧 瓶,纷纷掷向隔离站,这些劣质的武器,烧毁了两个帐篷,甚至还引燃了那辆防暴水炮车。当然,众人赶到时,大火早已熄灭,但它遗留下来的一地狼藉,却成了阻遏众人逃生的最大障碍。 钟文峰骂了句,背起步枪,从两辆公共汽车之间走过,并费力地爬上一辆烧成架子的小轿车,然而就在这时,轿车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钟文峰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砰”地一声,他便被那黑影撞得跌下小轿车,并“咕噜咕噜”地滚下桥梁。 直到不再滚动后,他才看清,撞在自己胸膛上的,竟然是一只黑背狼犬!但这狼犬的眼睛,却闪烁着如同鬼魅般的红光! 第三卷:末世挣扎 第八十二章 生离死别 更雪上加霜的是,钟文峰滚落的方位,离从滨江道上涌来的感染者非常近,他心一慌,推开感染犬就要爬起来,但怎知这感染犬正值壮年,肩胛上、大腿上全是隆起的腱子肉,“咔嚓”一声,感染犬那有力的下颚竟然活生生地将自己的犬齿,钉进了钟文峰的皮肉! “文峰!”乔武大叫着,弩机“咻”地一箭,黑色的箭羽蛮横地“撕”开了感染犬的脖颈,锋利的尖儿甚至在感染犬脖颈的另一端露出了小脑袋。 “该死!”钟文峰吐了口唾沫,单手撑地,艰难地爬了起来。 “吼”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了他的脖颈,一阵血腥之息,从右侧涌入他的鼻梁。 “去死!”钟文峰头也不回,右手就是一肘子,有力的手肘撞在感染者的肋骨上,听声音,它的肋骨,似乎裂开了。 “吼” 另一只手,抓住了钟文峰的左上臂,他的左下臂,本就吊着那只沉甸甸的狼犬,现在再被感染者这么一拉,钟文峰一下站不稳,就朝后面倒去。 “吼” “吼” “结束了吗?”听着越来大的粗吼,感受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恐惧、无助、愤怒一点点地涌上了钟文峰的心头,而身上那旧伤新创所造成的痛感,却反而一点点地消失了。 “给爷死!”就在一张大嘴“咔”地咬在钟文峰的脖颈上之时,钟文峰忽地从丹田中爆出一声呐喊,接着右手猛地一伸一拉,将携行具上的闪光爆震弹扯了下来,右手食指熟练地插入拉环中,一挑,接着双脚一蹬地,身子一转,直视着身后那汹涌的人潮,右手一轮。一个圆柱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轰”刺眼的光芒犹如东升的旭日,刹那间,爆点周围的感染者都停止了动作,愣在原地。但钟文峰身边的那几个感染者,却没受什么影响,动作也仅仅是迟缓了数秒,由此可见,在它们心中,活人比巨大的噪音,更具吸引力。 “文峰!”秦天武点掉了三个离钟文峰最近的感染者,“快!往这边跑!” “嘻……嘻,没用的……”一阵阵针刺般的感觉,不断地从他左臂、肩胛处传来,同时他还能感受到,有千万只手,正在自己身上摸索,它们在寻找,那“砰”、“砰”跳动的心房,并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别放弃!阿峰!过来!”乔武一个劲地扣着扳机,一束束金光或从感染者群的头上发过,或一头“栽”进感染者群中,但那乔武幻想中的金刚罩,却始终没能在钟文峰身边汇聚起来。 钟文峰的嘴角,一点点地浮起了笑意,只见他慢慢地将伤痕累累的右手,伸到背后,用力一抓,再猛地往前一掷,数支黑色的弩箭,化作一阵流星雨,落在乔武跟前。 “活下去!”钟文峰只觉,自己的嗓子像是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喉咙也是火辣辣的痛,“替我!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 两只铁臂,搭上了钟文峰的双肩,它们同时用力,向后一拉,钟文峰一下子失去平衡,昂面朝天地跌在地上,他的视野,灰白色的天空立刻被数十条铁臂遮得严严实实…… “文峰!”乔武声嘶力竭地喊着,抄起步枪就要往钟文峰消失的方向扑去,然而就在此时“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却忽地从他背后响起! “吼”一只土狗,猛地从桥边的一家小店中冲出,就像一股狂风,“刮”倒了那个少妇人,待被土狗卷起的烟尘散去之时,那个少妇人已经倒在血泊当中,她的脖颈上,鲜血正如缺堤的洪水般,往外喷,将土狗棕黄色的短毛,染上了瘆人的朱砂色。 “啊~”跟在少妇人后面的半大男孩,估计从未见过如此惨状,吓得捂着耳朵,大声叫了起来,双腿也颤抖得非常厉害,且再也不肯听大脑使唤。土狗闻声抬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咕噜”一转,喉咙一颤,“吼”这声音震天动地,同时它后腿一蹬,血盘大口说时迟那时快,已经吻上了半大男孩的脖颈! 不过前后不过三十秒功夫,滨江道上,就多了两个倒在血泊中的人,且更骇人的是,这两人都尚未死去,他们的喉咙虽被咬穿,但那“丝丝”的气流声却从未停止,半大男孩甚至还挣扎着举起肮脏的手,递向正从后方赶来的小修平,那嘴巴,微微地开合着,不时地喷出一点血沫。 爸爸身上的血、感染犬、血、濒死的人、这一幕幕就像一部按下了快捷键的电影,接二连三地刺激着小修平的脑海,就连一丁点的反应机会,都不肯留给他!如果说,此前,他一直在极力忍着的话,那么半大男孩的濒死的求助,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一道白光忽地从他眼前闪过,“咚”地一声,河滨道的人行道台阶,将他绊倒在地。 小修平无意识地一翻身,左脸便暴露在阳光下,眼角的那条疤痕,格外地醒目。 “桢桢?”这条“龙”就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柏韵莲的颅骨,鞭策着她的神经,甚至将几条互相平行的神经连在一起,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脑短路! “韵莲!快!别管他了!过来!”魏溢林歇斯底里地叫着,举起冲锋枪“哒哒哒”地掀开一个快要将柏韵莲扑倒在地的感染者的头骨。 “快!” “吼!”那只正在大块朵颐的土狗闻声抬头,但由于它是背对魏溢林,面向柏韵莲的,因此它首先看到的,自然是柏韵莲,及刚被她扶起来的小修平!那两人被它一吓,都不禁后退数步,如此一来,他们和另外三人之间,便拉开了十五六米的距离,而步行道的出口,又恰恰在这段距离之内! “吼” “吼” 真是祸不单行,那些从步行道上追来的感染者,也恰在此时赶到了滨江道上,它们中的一些,立刻被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骸所吸引,看也不看柏韵莲和小修平一眼,三两下功夫,就将两具尸体围得严严实实。而另外的一些来得晚的,则将注意力放在落单的两人身上! “不!韵莲!不!”一个弹夹很快就空了,但魏溢林却像不知道一般,机械而盲目地按着扳机,尽管枪械发出的,只有一阵阵的空膛声。 “老魏!走啊!”刚让乔武冷静下来的秦天武反手一掌摁在魏溢林肩膀上,使劲一拽,“走!” “韵莲!韵莲!”魏溢林使劲挣扎着,还要扑向柏韵莲的方向。 秦天武右手用力将他死死地摁在原地,左手“啪”地一掌甩在魏溢林的左脸上,这巴掌很是响亮,魏溢林只觉得自己的脸,是火辣辣的痛,痛感,登时令他看清了残酷的现实——他和柏韵莲之间,隔着三五十只感染者,而他身后的感染者,离他也只是咫尺之遥! “走!”秦天武不由分说地扯着魏溢林,他的气力很大,大到抓住魏溢林,就像抓住一只小鸡那般简单。 感染者群步步进逼,将柏韵莲和小修平一点点地往河边逼去,河道在他们身后拐了个弯,因此不一会,两人被撞倒了河堤上的护栏。而感染者则一点点地将另外两个面围上了,它们的眼睛就像燃烧的火把,那别致的红色所透露出的,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们的喉结,不停地颤动着,发出“吼”、“吼”的叫声。 “哒哒哒”柏韵莲手中的冲锋枪发出绝望的咆哮,旋风般的子弹撕碎了两只走在最前面的感染者,它们的身躯就像两棵无根的大树,轰然倒塌,但其他的感染者,却不为所动,它们就像一群来自幽冥的猎手,只要盯上了猎物,除了自身死亡,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们得手,哪怕,是同伴的惨死! 柏韵莲扭过头,将目光,落在桥上,隐约中,她似乎看见,魁梧如山的秦天武正摁着一个不断挣扎着的人,而那人挣扎着要前往的方向,正是自己这边!是你吗?溢林。柏韵莲的嘴角,缓缓弯起。此念头刚出,那身影挣扎的幅度,便骤然加大。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柏韵莲急了,匆忙将视线从桥上挪开,并落在身边的小修平身上:“平平,想爸爸了吗?”柏韵莲蹲下身子,左手手掌,轻轻地搭在修平的小脑袋上,尽管隔着厚厚的战术手套,但她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小修平的头发,很柔软,像极了,与他年纪相仿的桢桢。其实他们俩真的很像,剥壳鸡蛋般的脑袋、相似的体型、相等的身高,唯一不同的,只是额角上那疤痕的位置。 小修平点点头,“吸”了一口气,右鼻孔下,便多了丝鼻涕。他的眼圈,红了。 “哒哒、哒”冲锋枪愤怒地将一只试图扑上来的感染者掀翻在地,它的两块胸肌之间、左肩胛下、天门穴上都多了个指甲般大小的孔洞,它似乎很痛苦,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好些带血的唾沫,随着它的抽搐而飞向半空。它的双腿,不停地弹起又落下,弯曲又伸至,如同一条将死的蛇。这一幕似乎吓住了它的同伴,它们进逼的步伐,很明显地慢了下来。 “怕吗?”柏韵莲放下枪,问道,她左眼的余光,不自觉地扫了眼身后的玉带河,玉带河的水,并不清澈,这是因为,在桥梁上游不远处,拉着一道铁网,这铁网,拦住了许多坠入河中的尸首,在河水的浸泡下,这些尸体大都已经发胀,形成可怕的巨人观。而从它们的缝隙中穿过的河水,又怎么能保持纯净? 这些浑浊的河水,将一直南下,在郝山基地附近,汇入更为浩荡的泾南江,开始它那波澜壮阔的千里之旅,最后这些来自雪域,又饱受亵渎的水,将在袤州附近汇入浩瀚的万里石塘。就这样,结束了吗?柏韵莲问自己,她也曾试想过自己的死亡方式:像爸爸一样,死在岗位上?像总局的无数前辈一样,死在东南亚的密林里?还是像林秋雪、王明君那般,死在感染者的爪牙下?亦或是能与自己的爱人,相守终老? 现在看来,都不对。余光中,玉带河的水,波澜不惊,眼前,密集的感染者,步步紧逼。它们粗重的呼吸声,已经传入耳畔,呼出的血气,也已打在柏韵莲身上。或许,就这样死,也挺好。毕竟,这条河的终点,就是自己的家乡。落叶归根,难道不是最美好的死亡吗? 小修平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甩飞两滴悬在脸颊上的晶莹。 那就来吧。 柏韵莲轻轻地抱起小修平,身子一退,并贴到了大理石砌成的栏杆上,这栏杆,只到她的腰,只需轻轻一翻,便能过去。 “吼”、“吼”、“吼”黑簇簇的脑袋,慢慢地围了上来,一只只肮脏的手臂,贪婪地伸向两人,它们通红的眼中,写满了狂热与贪婪。 结束了吗?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吗?还没有。翻过护栏时,柏韵莲将目光,重新落在桥梁上,凌乱的桥面上,小山似的秦天武和小不点乔武正合力将一个人死死地压在地上。看见这一幕,柏韵莲不禁莞尔一笑,现在她,释怀了,尽管还有很多话,来不及相诉,还有很多遗憾,来不及弥补。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漫漫的人生路上,总是要有点遗憾,才称得上完美,不是吗? 玉带河上,溅起了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这水花,转瞬即逝,无踪可循,流淌千年的玉带河,似乎并不打算为这水花而哀悼,也是,这悲情一幕,它见得太多太多了,以至于,早已麻木。 “呜呜呜呜呜”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吼~”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