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将进酒》 1、寒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杖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猛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余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5、一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幽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太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疑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升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酒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新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端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小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螳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黄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6、暴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7、风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8、驴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9、真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0、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1、秋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2、雷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3、瓢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4、雨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5、破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6、霜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7、秋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8、巷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9、命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0、狼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1、后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2、山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3、叔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4、审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5、初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6、味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7、火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8、军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9、狼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0、撕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兰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红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3、图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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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6、雨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7、共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69、论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0、开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1、诈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2、进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3、封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4、推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5、夜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6、撒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7、风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8、分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9、蛛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0、聘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1、阴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2、要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3、春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4、钱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5、差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6、旧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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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银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9、惊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0、庶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1、母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2、逐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3、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4、火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5、气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6、晨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7、恩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8、旧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9、曾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0、都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1、良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2、皇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3、延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4、定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5、猛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6、历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7、秃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8、敌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9、梦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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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78、豪雄 岑愈见那箭出去,便知不好,又见禁军拔刀,情急间竟也呕出血来。他狼狈地掩住口,说:“何人动手!” 他在来时就嘱咐罗牧,严令杂兵不要动。这一箭出去,不论姚温玉死没死,阒都都万劫不复了! 澹台虎拎刀疾步,冲向前方,震声吼道:“言而无信,去你娘的城下会谈!” 禁军在雨中整齐飞奔,地上的泥水迸溅,他们齐刷刷地抹刀,在头排旋身劈砍时撞入杂兵群中。刀光剑影刹那笼罩了暴雨,高台上的桌椅“哐当”翻倒,学生们扶起岑愈在惊慌中后退。 “住手……”岑愈仍然抱有幻想,在擦血时急声说,“府君且听我一言!” 禁军已经冲过界线,没有人再听岑愈说话,他淋着雨,官袍挂在身上,忍受雨雪扑面,终于失声哽咽起来,朝着阒都的方向说:“我愧对皇上所托啊!” 阒都的铜钟轰然撞响,李剑霆知道那不是雷声。她扶着柱子,缓缓步入雨中,额间的花钿遇水而散。她看着阶下的薛修卓,像是刚刚认识他。 “你有白银万两,”李剑霆抬臂指向厥西的方向,“还有百姓拥戴,到厥西去,找个新的皇帝,还能再与沈泽川一战。” 薛修卓也看着李剑霆,半晌后,他抬起手,摘掉了自己的乌纱帽,说:“我是李氏朝臣。” 李剑霆露出笑容,她越笑越大声,在笑到满面雨水时,流露出点天真。她凑近了,问:“老师,我学成了吗?” 她一生都卡在缝隙里,在抠烂十指的指甲后,终于变成了容器。她来自泥洼里,却承载着决堤的天河。她好学、刻苦甚至算个天才,但她同样无力回天。 “本可以更好,是老师资质平平,”薛修卓看着手中的乌纱帽,“我是走偏了的刀刃。”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聪明,策论记不住,只能死记硬背,彻夜彻夜地熬,喝口水的时间都是浪费。他在最冲动的年纪里被光诚帝挫伤了锐气,认识到看似繁华的大周实际上贫瘠一片。 薛修卓没有想过自己会走这条路,但是他见证了齐惠连一闪而过后爆发的骤亮,那片刻的光亮让他燃起了希望。他追随着齐惠连,固执地认为大周还有救,可是现实总那么令人失望。他崇拜并且尊敬海良宜,然而他又逐渐和海良宜分道扬镳。 他们都想挽救大周,他们没有人成功。 “你将我带到这个位置,这里却没有人愿意讲道理。太后指使韩丞,韩丞又暗示福满,他们都想杀我。”李剑霆抬臂,把额间的花钿擦得一片通红,“皇帝不可以还手吗?我不杀他们,就是死啊。”她转过身,“我们小心谨慎地待在笼子里,纵使雄心万丈,也没有那个权力,更没有那个时间。” 李剑霆很白,这是在薛府内养出来的假象,在这层衣裳底下,她遍体鳞伤。当她站到这里,就是李剑霆,没有人会询问灵婷的去向,仿佛灵婷就是该死。 “这世间人杀人其实不需要律法,男人强壮的身躯碾碎了我的骨头,我掉在地上,”李剑霆回首,对薛修卓说,“路过的人都觉得脏,没有任何人会追究他们,好像是我心甘情愿躺在那里,死掉一次就应该被视如弃履,不能再站在人前。” 铜钟的撞击声愈渐延长,雨水漫过两个人的袍摆,天阴沉沉到看不清殿宇。 李剑霆讥讽道:“那是我的错吗?老师,我听从书本的教诲,甚至没有杀了那些渣滓。你带我离开香芸坊的那日,我以为我会报复,可你教给我仁义道德。我待在这烂透的王宫里需要忍耐,在这数年里没有一刻荒废。我追赶着所有人,最终我们还是一无所有。” 她胸口起伏,有太多事情不甘心,在那极端的忍耐里,她终于爆发出来。 李剑霆指着这双眼睛,说:“我不靠这双眼睛而活,我不像任何人,我是李剑霆。”她猛然摘掉发间的金钗,扔进雨中,轻蔑地说:“去他妈的贤良恭淑,我是个皇帝,我是李氏最后的皇帝!” 惊雷炸响在天穹,把雨中每个人的面容都照得雪白。李剑霆脱掉湿透的氅衣,甚至扯掉了繁琐的发钗,寒声说:“我与大周共存亡。” *** 阒都有八个城门,如今全部封锁。墙头的机拓“咔咔”挪动,原八大营的军备库都空了,墙垛间密密麻麻的排满弓箭,中博守备军主攻正东门。 “大夫人坐镇启东,江万霄回不来,”姚温玉喘息微促,他撑着床沿,对沈泽川说,“前路已开,我在这里,待府君凯旋。” 沈泽川摘下自己的仰山雪,搁到姚温玉的手边,说:“我把此刀托付与你,待回来时,你再还我。” 姚温玉惆怅地笑了笑,道:“何苦为难我。” “洵儿尚在茨州,”沈泽川眼神微黯,“你还是先生。” 姚温玉只能说:“元琢尽力而为。” 费盛替沈泽川拿掉氅衣,沈泽川退后两步,再跟姚温玉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帐了。费盛随手收拾帐子时拿到了姚温玉的帕子,发现他的帕子血湿一片。 帐外湿雪密集,风来遽然。 沈泽川迈步下阶,两侧禁军目不转睛。他在行走间系紧臂缚,在跟澹台虎擦肩而过时,只听澹台虎仰颈暴喝:“今夜杀进阒都,从此天下顺势而定。府君身先士卒,我等必以肝胆相照!” 守备军随同禁军整齐砸向胸口,声盖雷响:“我等必以肝胆相照!” 罗牧听见了吼声,他在瓢泼大雨里飞奔向城墙,拽着逃回城内的参将质问:“何人放的箭?!” 参将在适才的禁军狂浪里负伤而归,此刻拖着残臂,答道:“雨太大了,总督,根本看不清是谁!” 罗牧是嘱咐过杂军可以动手,但那必须是在守备军先动以后。任凭是罗牧,都没有想到此战姚温玉竟然敢用女帝的身世做文章。这一箭射破了阒都的防御,冥冥中昭示着老天也偏过了头! “闭门死战,”罗牧松开手,又重重推了把副将,在大雨里朝周围厉声说,“如不能守住阒都,你我皆得死!” 街道间空无一人,百姓们紧逼门窗,藏在院窖里瑟瑟发抖。官沟排着污水,开灵河上的画舫都在随波动荡,这是数百年里阒都首次觉察到风雨欲来的逼迫感。 “沈氏兵临城下,”太学纸页翻飞,学生们抱头大哭,“大周无望了!” 罗牧在急催战鼓的时候,远远看见几行人。他放下耷拉的旗帜,上前行跪拜之礼,大声说:“臣,有负圣恩,今夜必以死报效家国,誓不与反贼同污!” 孔湫蹒跚向前,把住李剑霆的手臂,向周围凝噎,道:“皇上在此,我也在此。今夜若能赢,在场诸君皆是大周的肱股之臣!若不能赢,城破时,我孔湫第一个跳楼殉国!” 罗牧被孔湫凄凉的音调惊出冷汗,他抬头,看内阁老臣个个肃穆,显然不是在假意安抚,而是已存死志!罗牧怎料他们肯为大周做到这个地步,刹那间自残形愧,却又心存侥幸。 “沈泽川只有两万五的兵,此战能打!皇上与诸位大人且——” 罗牧的话音还没有落,投石机就动了,巨石轰然砸在城门,百年“阒都”的石刻尊牌当即爆开,被砸得粉身碎骨。 薛修卓挥臂拦下李剑霆,道:“沈泽川攻城了,护驾!” *** 乔天涯叼着匕首,靠肘部挪动,爬在阴暗潮湿的官沟里。 当初官沟案以后,潘蔺曾把阒都官沟的工程图纸送给了萧驰野,萧驰野又把这个图纸留在了梅宅。沈泽川叛走中博的时候,乔天涯和费盛就是靠着这张图逃出阒都重围,他们早就把阒都纵横交错的官沟熟记于心。 乔天涯下巴埋在浑臭的污水里,他微仰着头,在尽头用肩膀撞着斜上方的木板。 木板上的锁链“哐当”挪开,刮尽胡子的葛青青跟乔天涯对视一眼,随即一笑,伸手把人带出来。 “一年多没有见过了,”葛青青说,“府君还好吗?” 乔天涯摘掉匕首,言简意赅:“无恙。” “我们这几日一直盯着阒都内部的动向,”葛青青也不再寒暄,掏出图纸,上边都是各色圈画的地区,“‘蝎子’就在这里了。” 乔天涯看着那些密集覆盖的圈,一阵头皮发麻。 “这些人没法扎根,只能游荡在阒都随时待命,大部分都是三教九流。”葛青青把划掉的地方盖住,“府君猜得不错,他们有‘头领’在指挥行动。” 乔天涯盯着“头领”的位置。 “蝎子要替阿木尔拖住府君,”葛青青用手指圈了圈,“在他们动作前,我们得先下手,一个不留。” 葛青青的手指停在王宫的位置。 乔天涯没有收起匕首,他哑声说:“老本行,老规矩,主子下的是死令,绣春刀下就无生还。你我分头行动,”他把匕首钉在王宫,“我去这里。” *** 正东门的防守不到半个时辰,靠近枫山校场的南侧门就被绕行的守备军撞出缝隙。那主力守正东门的都军哪知道,沈泽川这手速攻是跟哈森学的,不仅要快,还要狠。 南侧门的都军抵着城门,还没有来得及喊号子,就被插刀卡住了空隙。 “通传,”都军小将大声喊道,“南侧门破了——!” 城门顿时被撞到斜滑,把里面的都军直接撞翻在地。在外等候的禁军撑着空隙,猴似的打开双腿,就这么翻了进来。门内的弓箭手准备,然而禁军反应更快,他们缩回脑袋,藏到城门背后。 都军还不曾松口气,就听城门门板发出令人齿酸的“嘎吱”声,那镶嵌得当,做工考究的重型城门竟然被禁军垒着肩膀,攀到上头给拆掉了! “好使!”一个禁军敲了敲门板,冲底下的兄弟喊,“这门,还他妈是二爷带着我们替工部给修的呢!贼好使,扛上能挡箭,撞死这群小傻狗!” 都军因为女帝亲临而暴涨的士气只存在了片刻,就被沈泽川强行摁着脑袋给抹杀干净。南侧门一破,禁军就如鱼得水。 孔湫在拥挤里护着李剑霆,李剑霆的鬓发凌乱,浑身泥水,在城墙被持续不断的投石机打得两耳只会鸣叫。她的目光穿越泥灰,在无数人的哀鸣声与急呼声中,看见了传闻里的中博府君。 两年前沈泽川从正东门逃脱,紧闭的城门留下了振臂高呼的齐惠连。如今他马过官道,不仅带着他的幕僚,还带着千军万马。 李剑霆咬紧牙,说:“逆贼!” 沈泽川淡漠地看着她,用足够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光凭心术,年轻的皇帝也玩不过真正的豪雄。他要从这里,踏开阒都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阅。 279、风泉 雾锁阒都,李剑霆的身形很快就被凄雨遮掩住了,她是这巍峨殿丛里的一朵遗云,散得太快,连“对手”都称不上。正东门的城门在“吱呀”声里不断震动,重新登上城墙的罗牧竭力调动着城内士兵。 “弓箭手预备——” 罗牧的调令尚未下达,澹台虎就在雨中断声暴喝:“撞门!” 言语间,中博的单梢炮已经展开砲轰,久居阒都的都军招架不住,反倒是罗牧带来的杂兵还有余力。罗牧在茶州精于守战,最不怕的就是土匪,如今澹台虎在他眼里就是个土匪! “呸!”罗牧吐着嘴里的泥土,冷眼看着城下守备军强攻,“阒都城墙百年不倒,光凭几个单梢炮,就是砸到明年,这里依然固若金汤。”他扶着墙垛,朝底下的澹台虎高声喊道,“澹台虎,你我共事一场,今日若想保全颜面,不如就此跟我投诚朝廷,这场仗你打不赢!” 澹台虎记恨罗牧陷害自己一事,正带着一肚子火气,听他这般说,不禁怒火中烧,蹬着撞车的屁股,道:“闭你妈的嘴!” 他这么一踹,士兵们当即奋起,跟着澹台虎一起推着撞车再度撞上城门,让城门发出轰然巨响。 岂料罗牧冷笑片刻,挥手喝道:“放!” 杂兵早已准备妥当的石块从六丈高墙飞坠而下,骤雨冰雹般的落在守备军中,就是戴着头盔也吃不消,被石块砸中的人轻则身残,重则毙命。撞车附近的士兵抱头躲闪,车轱辘被砸中,整个车身顿时斜倾,因为重量惊人,仅凭几个人拦不住,只能看撞车翻进泥洼里。 澹台虎抹着脸上的泥水,知道自己又他妈中计了,罗牧不过是激他罢了! “老虎!”费盛策马绕行,单臂擒着中博军旗,远远地冲澹台虎大声说,“我传府君的话——这场仗你痛快地打!”他猛地挥动旗帜,指着阒都,“不论成败,你澹台虎都是中博的好男儿!” 好男儿! 澹台虎的热血倏忽上涌,灌满胸腔,把双掌燃得微微发抖。他受萧驰野亲自教引,却在沈泽川座下屡次犯错,可是沈泽川仍然给他机会,他忽然抬手照着自己的脸颊就是几巴掌。 这巴掌打得狠,在暴雨里显得格外响亮。 澹台虎的双颊被扇得通红,他刀疤掩盖的眼睛微张,那股冲劲犹存,却冷静了些许。他狞声答道,“此战不胜,我澹台虎就不配再做府君的臣、二爷的将!今日即便粉身碎骨,我也要为吾主踏开这扇门!” *** 王宫里的太监宫娥们相争夺物,城门的厮杀声传遍阒都,他们都想在城破前逃跑。明理堂的灯只亮了一盏,风泉脱掉了宦官的衣袍,端坐在茶案侧旁。他削瘦的身形在重叠飞舞的白纱间,犹似少年郎。 雨声疾溅如琴音,天光昏暝似长夜。 风泉拢着那盏微弱的灯,在飞纱间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看见一双乌黑的靴子停在了薄纱前,雨水沿着对方的剑鞘滴落,在镜子般的地面上晕出窄窄的涟光。 “你以为会看见谁,”风泉阴柔地说,“邵风泉吗?” 乔天涯摁着剑鞘,垂着淋湿的发缕,望不透那层层白纱。他沉重的衣袖垂落在侧旁,像是困住了握剑的手。 风泉抚摸那盏灯,半张脸缓缓笑起来,连带着那只眼都是满溢的笑意,他轻轻地说:“你来晚啦。” 乔天涯抬起眼眸。 风泉站了起来,他们隔得太远,仿佛从来都不相识。那些总角情谊都流逝在漫长的奔波里,绕回原地的松月还抱着琴,却逐渐发觉,离开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你带着剑离开阒都,成为了你说的剑客。乔松月,那些年我好恨你,”风泉微仰起头,指着自己的耳朵,“我却只带着这个。” 那并不醒目的耳洞掩藏着污垢。 “我却只带这个……”风泉声音放低,神情愈渐阴郁,“你看看我,像什么?” 他看起来那样年轻,过于苍白的面容保留着少年的忧郁,就连四肢都还是没有长开的模样。 “父亲把剑给了你,祖母送我到中博,我在那里遇见了雷常鸣。”风泉从齿缝里挤着字眼,“我好想死啊……我差点就解脱了,可是雷惊蛰从沟里把我捡回去,就像他养的那些狗崽子,让我在格达勒生活了五年,五年啊……我比那些杂种更聪明,阿木尔看中了我,他要我当个四脚蛇,替他率领大周的蝎子,然而我只想回来。” 阿木尔就放他回来了。 “回到你的故乡去,”阿木尔在金帐前递给风泉一把匕首,“见见你的父亲和朋友,如果他们一如从前,你就能得到自由。” 风泉当真了,他回到大周,如愿以偿地跟邵成碧重逢。风泉看着乔天涯的影子,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见到父亲,他很高兴。他抚摸了我的头顶,然后跪在我的身前痛哭流涕。” “他把你,”乔天涯哑声说,“送进了宫。” “那只是计划中的一步。父亲用后半生在赎罪,求佛没有用,东宫还是他的噩梦。太傅没有死,这是他们这些东宫旧臣的唯一希望。父亲隐姓埋名守在昭罪寺门外,等着齐惠连的启用,为了避嫌,他让我服用那些药。”风泉指向自己的胸口,眼眸里呈现的沧桑和年轻的面容相违和。他调动着面上的神情,在这一刻显得很诡异,“谁会怀疑我?我就算叫风泉,也没有人相信我就是邵风泉。” 薛修卓那般谨慎,却没有怀疑过风泉的身份;李剑霆那般警惕,却依然听信了风泉的谎言,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风泉的模样早已与年龄对不上。邵成碧的儿子今年三十六岁了,风泉看起来却还没有及冠,这个误差让他在阒都没有受到任何嫌疑。 风泉眼眸灰暗,他厌倦了哭笑,这张脸都不是真的。他说:“齐惠连有什么用?老疯子困在昭罪寺二十年,像条摇尾乞食的狗,还惦记着大周的成败。” 齐惠连最初不知道这潭水里还有阿木尔的加入,在沈泽川离开昭罪寺,进入天琛年的朝廷后,齐惠连回味着中博兵败案,在其中隐约觉察了那股不可抵抗的怪力。只是齐惠连也没想到这是如此庞大错综的局,更没有想到风泉会是阿木尔送回来的蝎子。 “你敬佩齐惠连,”风泉的侧颜被白纱遮挡,“你也真可怜,齐惠连和薛修卓又什么不同?他们这些自诩为大义殉道的人物,都把人当作棋子。父亲甘愿把我困在这个躯壳里,”风泉疲倦地望向明理堂的顶部,“让我不人不鬼,不男不女,” “东宫受害,祸及殃鱼,邵伯的债,早就在抄家时还清了,”乔天涯的目光定格在白纱的重影上,“你不欠任何人。” 风泉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拖在茶几上,他咯咯地笑起来,语气既羡慕又嘲讽:“乔松月,当个剑客真好啊……你以为我父亲为什么做到这般地步?因为‘忠心’吗?” 那细微的烛光快要熄灭了。 “当年促使东宫倒台的东西是锦衣卫伪造的谋反文书,谁能把太子及东宫幕僚的笔迹仿得如此相像?是东宫僚属自己啊。”风泉笑容收敛,“乔康海敢投敌,正是因为他立了功,借模仿东宫笔迹一事为太后扳倒了太子。” 乔天涯倏忽握紧了剑柄。 风泉更近一步,袖袍带翻了茶几,他说:“我父亲为保你全家老小,求请花思谦高抬贵手,可是花思谦不肯,父亲只能去求沈卫。” 乔天涯呼吸微乱,他说:“中博——” “不错!”风泉猛地扯开面前的白纱,残忍地说:“中博兵败,皆系于兵部军形图的泄露,那是我父亲送给沈卫,沈卫又送给阿木尔的见面礼!” 殿外的闷雷爆响,乔天涯的面色唰白。 “弯刀屠尽六州城,”风泉拖着宽袖逼近,眼神疯狂,“沈泽川全家都死在那场兵败里,这是拜你我两家所赐!” 乔天涯握住剑柄的骨节发出轻响,风泉端详着他的神情,像是在端详他节节败退的狼狈。乔松月染尽风尘,可这不够啊,他仍然使人艳羡,漂泊也是自由。 风泉进一步,脸在电闪雷鸣中被分为黑白两面。他的仇恨积压在胸腔,把人烧得面目全非。他说:“我回到父亲的身边,他却把我变成了还债的怪物。”他拽住乔天涯的襟口,微微弯曲着身躯,仰头寒声说,“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在问自己,我是谁,我是蝎子,是旧臣,还是无数人的狗!”他的面容变得狰狞,“邵成碧为了他的狗屁忏悔,亲手杀掉了我!你看看我,乔松月,你认得我是谁吗?!齐惠连太狠了,他不相信我,却要把我放在这里。我伪装成慕如的弟弟,顶替小福子的位置,学着十几岁小儿矫揉造作。啊……”他咬牙切齿,“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物,齐惠连死得妙不妙?我可是千方百计地替他拿掉了魏怀古!” “是你,”乔天涯抬手,却没有触碰到风泉,“换掉了杨诚送去刑部的驿报。” “是我……”风泉双手颤抖,那是兴奋,“齐惠连那么聪明,他也没有算到自己会死在这里,我可是他亲自送上来的。如果没有沈泽川,天下就是任由我摆弄的沙盘。” 杨诚检举魏怀古倒卖军粮,驿报本该送到刑部,牌子却在中途被人掉换成了户部的牌子。此举使得魏怀古疑心自己已经暴露,为了确保其他人无恙,故而选择了自首,间接促使薛修卓动手。 “天琛年疫病案,”乔天涯手指微蜷,“也是你做的。” 当初东龙大街官沟堵塞,藕花楼坍塌,疫病爆发,乔天涯在与萧驰野商谈时就曾说过,疫病不是从东龙大街开始的,而是从王宫。 “李建恒要是在那一天死了,”风泉蛇一般地吐着芯子,“这场局我就赢定了。” 蝎子,旧属,隐藏在内朝里的眼线,风泉才是从始至终占据上风的那个人,他的多重身份致使他拥有全局各派的情报。他就像是蛰伏在蛛网中心的毒蜘蛛,时刻揣摩、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乔天涯通红的眼眸里没有感情,他喉结滚动,在风泉的拽扯里,没有放开自己的剑。他看着风泉,说:“但是你还是让邵伯出征了。” 暴雨隔绝了殿外的脚步,风泉在这一刻,眼神麻木。他红透了眼眶,微微抬起下巴,朝乔天涯轻蔑地说:“因为我不想玩了。” 他扭曲、诡异的影子匍匐在地板上,跟随着他爬行在这深宫里,他在日夜交替里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他为所有人做事,却又背叛了所有人。他根本不是赢家,他是乱局里的蝼蚁,一个脱离操控的蝼蚁。 乔天涯说:“我在中博,等了你们很久。这些年,没有一个人回头。” 风泉在弯起眼眸时泪流满面,摇着头说:“松月啊……”他像是回到了曾经分别的那一天,眼神复杂,既像是羡慕,又像是憎恶,“所有人都死了啊。” 乔天涯心中大痛,他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在暴雨声中,仿佛睡醒了,从那无休止的梦里脱离,终于明白过来。 所有人都死了。 *** “禁军进城了!”南侧门大开,都军奋力奔跑,朝着各道通传消息,“援兵!” “没有援兵!”杂军推了把挡路的都军,在雨里望向正东门,“反贼包围了阒都。” “槐州、槐州的援兵呢!”陈珍提着袍摆,“陶茗走后,朝廷派了人去呀!” “发出的调令没有回应,”梁漼山抹着脸上的雨水,看着城外,“只怕是不会来了。” “西门还有车马,”薛修卓忽然转过身,几步跨过大雨,紧紧握住了李剑霆的手臂,“皇上,阒都守不住了,厥西还有回转的余地!” 李剑霆身躯在乱军厮杀声里微微颤抖,她反握住薛修卓,神色刚毅,说:“朕与老师共守国门。” 薛修卓望着李剑霆,道:“主辱臣死,臣子尚在,没有让皇上守门的道理。” “朕断不能弃老师而逃,”李剑霆声音发哑,她淋在雨中,长睫沾着雨水,像是在流泪,“就算城破,朕也该与诸君共存亡。” 薛修卓鬓发潮湿,短短一年,他变了太多。他从海良宜的手中夺过固守之职,面对各行其是的朝廷,早已尽了力。稳健派的败落自他而起,也自他而终,他要陪伴大周走完最后一程。 “臣得皇上此言,已然无憾。”薛修卓抬起身体,在大雨里缓慢地整理好衣冠,说,“臣与皇上师生一场……最后一段路,就让老师替皇上走吧。” 李剑霆失声哽咽。 正东门最后一撞,只听城门发出惊天巨响,那不堪受力的大门开出窄道,守备军的刀已经捅了进来。内侧的杂军和都军齐力推搡着门板,澹台虎率众拼力,硬是把城门推得向里滑动。 薛修卓转过身,挥开袖袍,大声说:“护送皇上离城!” 李剑霆不肯走,近卫已经蜂拥而上。她在雨里颓然地望着薛修卓,朝臣都背对着她,没有人回头。她喊道:“老师……” 薛修卓迈步跨上城阶,在投石机的轰砸里,神色镇定,他朝城外说:“沈泽川可在?” 雨点扑打着铠甲,风踏霜衣立在其中格外显眼。沈泽川身后是猎猎军旗,他冲薛修卓微偏过头,像是在观察这个真正的对手。 薛修卓的前襟被雨水濡湿,补子上的兽纹模糊。他没有擦拭脸上的雨,那份固执到此刻都没有减损。他抬起手,露出握着的腰牌。 “我助你当锦衣卫同知的时候,”薛修卓的眼眸平静,“疑心你是蝎子,我看错了,你远比蝎子更可怖。你回到阒都,跨过那扇门,带着沈卫的名字,就是万古罪人。” 雨珠沿着沈泽川的侧颜下淌,他神情阴鸷,含情眼格外漠然。他终于开口:“从我站到这扇门前,就是罪人。我活着,我死了,你都算不准。今朝我受得住万人唾骂,来日我就担得起千古骂名。” 疾风吹起沈泽川的发,他唇线缓动,在暴雨里露出森冷的笑容。 “把我的先生,我的谋士,我的兄长,全部还给我。” 城门“砰”地翻倒在地,澹台虎带人冲进通道。墙垛被乱石砸得碎屑迸溅,阒都内双门皆破,禁军和守备军南、东呼应,跟都军与杂军在各个街头巷道杀在一起。 薛修卓被碎石片割伤了面颊,血流不止,他紧攥着腰牌,只能看着象征大周尊严的石碑轰然坍塌。 “你来讨这场债,我甘愿命偿,”薛修卓在暴起的混乱里陡然高声说,“杀齐惠连的是我,杀姚温玉的是我,你罢手吧!马过良田,兵燹蔓延,沈泽川——我的人头给你!” 澹台虎砍翻面前的杂军,在提刀时觉察到熟悉的味道。他抹掉脸上的血水,用脚翻过一名杂军的尸体,鬼使神差地俯身,扒开了对方的衣裳。 沈泽川没有回话,只见墙头的强弩猛然爆射出箭雨。风踏霜衣不安地踏蹄,雨声催促,费盛的耳朵忽然一动,紧接着神色一变,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身而下,蹬着守备军的盾牌跃身凌起,喝道:“主子当心!” 沈泽川面前无遮挡,费盛眼看来不及,突见沈泽川在雨间“唰”地打开折扇,硬是挡了一下。但是竹身太脆,下一瞬就“噼啪”地断裂了。 然而这一下已经足够了! 费盛拔不了刀,空手握住那支锐箭,在转瞬间稳稳落地。 “你知道吗?”风泉竖起食指,点在身前,“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愚蠢的人,我看他们相互轧斗太辛苦,于是在这里为他们构建擂台。” 风泉蒙蔽了齐惠连,欺骗了薛修卓,玩弄了阿木尔,让这些才绝艳艳的下棋者都在阴沟里翻了船。他的诡道遁于无形间,成为不露痕迹的利刃。 他不受任何人的操控。 “由我来投掷骰子,”风泉打开双臂,在空无他人的明理堂里轻笑,“今日谁能活着踏入王宫大门,谁就是这场局的胜者。” “操他娘……”澹台虎已经看到了尸体上的文身,他抬头,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杂军,头皮发麻,啐了口唾沫,“……这批杂军全是蝎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阅。 280、放逐 萧驰野睡醒了。 他把双臂枕得发麻,睁开眼盯了会儿帐篷,觉得自己梦到了阒都的大雨。 陆广白掀帘而入,在门口用巾帕抹着脖颈间的湿汗,说:“巡察的鹰在靠东的地方发现了猎隼,骨津在那里找到了马队经过的痕迹,是胡鹿部的押运队。”他把巾帕搁回铜盆里淘洗,“阿木尔不肯受降,这是要背水一战。” 萧驰野翻身而起,屈腿架着一只胳臂,说:“临近冬天,胡鹿部不能放羊,这是他们最后的粮食。” “阿木尔执意不出来,是在养精蓄锐,看穿了你想守株待兔的心思。”陆广白把巾帕搭好,“他在拖延时间。” 胡鹿部为了供应哈森,倾尽全族之力,现在供应阿木尔的粮食都是全族口粮,想要挺过这个严冬,他们必须屠宰自己的牛羊。阿木尔是强弩末矢,他还在等待什么? 帐篷门口的帘子卷了上去,萧驰野站起身,微微屈身,钻出帐篷。他眺望着无垠的沙丘,猛从旗杆上飞下来,落到萧驰野抬起的右臂上。 “阿木尔是个好将军,”萧驰野说,“但他更是个好政客。” 阿木尔擅长牵制,他开辟南北战场、组建黑白蝎子都是为了更好的牵制。他老了,不能再像哈森那样骁勇战场,但是这不意味着他面对萧驰野束手无策。他如今大势已去,能让萧驰野退兵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先击溃萧驰野的后盾沈泽川。 萧驰野眼神犀利,回头看着陆广白说:“他在等阒都的消息。” *** 澹台虎这一声像是捅了马蜂窝,还没有避闪,就被弹出的弯刀削掉了发髻。乌发“哗”地散开,短了一大截,中间险些秃掉! “狗日的,”澹台虎抓起把短发,“里通外合,真正卖国的杂种在这里!” 雨珠随着刀锋飞溅而起,无数军士横刀撞上去,在通道内抵着相互的铠甲,卯足劲前突。杂军们极少数带着弯刀,这兵器太醒目,他们更多的人选择在佩刀侧旁带棱刺。 “城门已破,”沈泽川当机立断,“啪”地收起折扇,“告诉神威,阒都内藏着边沙人,我们不进也得进了。” 费盛不敢耽搁,扔掉锐箭,在翻身上马的同时对下属指向来路,喊道:“传府君令——” 岑愈带着学生还没有回到阒都城内,就见前方有人策马疾行,冲入营地,朝着军帐高喊着:“阒都内藏边沙骑兵,万人性命皆在瞬息之间,高仲雄听命!” 高仲雄猛然推开杂乱的纸张,握起了笔,在暴雨声催中蘸着墨,静气凝神。 “天助府君,”姚温玉临窗咳嗽,在轻喘里撑着身体,对高仲雄说,“阒都此举无异于自戕,沈卫国贼之名今日可以弹冠让贤了。神威,府君是要你告诉天下人,内患在阒都。” 蝎子来得太妙了,就像先前贸然动兵的邵成碧一样,给了沈泽川足够的理由。守备军攻入城内不能杀生,想要摆平数万杂军很是棘手,可是这些杂军一旦变成了蝎子,就是外敌! “外敌当前,国门已破,有道之主策马而来,这是天命!”姚温玉掩住口,在咳声里呛了几回,最终扶着床沿,勉强笑出声,“棋入朝局身不由己,太傅了得,风泉这把弑君刀,我们接稳了。”他抬起潮湿的眼眸,看着大雨,沙哑地说,“薛延清败了!” 薛修卓在暴雨里胜一局,杀掉了齐惠连,驱赶了姚温玉,逼死了海良宜,可他也同样受制于棋子,陆广白反叛,萧驰野归群,沈泽川定博,所谓的算无遗策皆是假象,他是被自己逼到了绝处!他费尽心思找蝎子,岂料蝎子就在他身边。 齐惠连在阴沟里翻过船,风泉不明白,聪明人绝不会重蹈覆辙。太子败在了叛徒身上,齐惠连断然不会让沈泽川再败在内鬼身上。东宫僚属那么多,齐惠连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邵、乔两家? 因为太愧疚了。 比起从始至终都在为了东宫倾尽全力的其他人,邵成碧就是那个“死结”。他隶属兵部没有做过坏事,只是因为太重感情乱了公私。他为了保全乔氏委曲求全,但是乔康海仍然死了。他背叛了东宫旧主,却没有救回任何人,连同自己的儿子都丢了。这仅仅是个开始,中博兵败案爆发的那一刻,邵成碧就画地为牢,成为了“良心”这两个字永生永世的囚徒。 这笔血债超过了邵成碧的一切私情,为此他能戳瞎自己的眼睛,药坏自己的嗓子,再送出自己的儿子。他跪在佛像前痛哭,可是齐惠连不用他。 这是齐惠连最狠也最高明的地方。 太傅活着没有用过邵成碧,他死了,每过一日,无用的邵成碧就痛苦一分。邵成碧被这份痛苦和愧疚鞭策着,他也同样鞭策着风泉。风泉在缝隙里残喘,不论他究竟是谁的棋子,齐惠连都敢把他的枷锁赌在“父亲”两个字上。邵成碧就是风泉的锁,不管死活。风泉在跟邵成碧诀别的那一刻,剃刀都抵在了邵成碧的颈边,却没有下去手。 薛修卓把人当作棋子,齐惠连把棋子当作人。他在昭罪寺教导沈泽川制衡权术,所有弱点都拿捏在“情”字上。 沈泽川睁开眼,看见了正东门的尽头。 雨雪如帘,旧景模糊。 齐惠连的身影似乎还站在那里,他高举着双臂,拉扯着锁链,在最后的仰头呐喊里不肯回头看沈泽川一眼。 兰舟啊。 不要怕。 沈泽川闭上眼,再睁开,风踏霜衣猛然前奔,袖袍在霜雪的扑打里荡开,带动两侧的疾风。他就像阴云里即将归鞘的寒锋,势必要在此刻捅穿天地。 得道者,天经地义! 暴雷仿佛是贴着头皮炸响,罗牧已经失去了对杂军的控制,他在乱军里仓皇后退,对朝臣们喊道:“……军变了!” 雨雪迷眼,薛修卓站不稳,他与一众朝臣站在城墙上,看沈泽川匹马当先,守备军士气高涨,追随那白衣前进,势不可挡!南侧门的禁军与都军相遇,他们对于阒都的巷道走向比都军更了解,在此巷战绝无敌手。 血喷溅在墙壁,酒旗杂摊跟着厮杀翻滚在地。 沈泽川驱马进入通道,就如同他所想的那般,从正面踏开了阒都的大门。侧旁的费盛高举中博旗,守备军冒着墙头箭雨纷纷过境。 “城破了——!”太学门前传出一声凄厉地哭喊,接着数千学子在飞迸的冰碴子里齐声大哭。 孔湫蹒跚前行,扶着墙垛哭道:“大周百年国祚啊……” 菩提山巅的铜钟“哐当”撞响,悠长的钟声荡起风浪,惊飞层云重叠间的鸟雀。城门轰然倒下,无数檄文翻飞在空中。 薛修卓两颊湿冷,他仰头看着阴云,一直以来施加于两肩的重担,随着城门的倒塌,一并灰飞烟灭。他抬手抹掉面颊的雨水,听见了四起的啼哭声。 到头了。 薛修卓的眼眸宛如死寂的潭水,他沉默地扔掉了腰牌,那镌刻着李氏金辉的腰牌掉在地上,被经过的马蹄踏断,分跌在泥洼中。 澹台虎顶着弯刀,把对方推得向后退,脚步凌乱。他猛地抡刀斜劈,刃口蹭着弯刀将对方的手指削断。澹台虎踹翻对方,挥刀为沈泽川破开血路,声嘶力竭:“杀敌!” *** 乔天涯的剑刃抵在指腹,殿外的雨还在下,风却停了。白纱都垂落在地,他脚下的小水洼倒映着点点锋芒。 风泉抬指,推倒了最后那盏灯。他袖口蹭着微亮的火光,说:“你做沈泽川的刀,要杀我。” 乔天涯那缕额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风泉不知是哭是笑,藏在黑暗里肩头耸动,轻轻拍打着手掌。 水珠沿着发缕,滴答在乔天涯的鼻梁。他的剑快到瞬息出鞘,在雪光乍亮的时候发出铁器碰撞的“砰”声,击掉了飞掷而来的铁针。 衣帽官人立在白纱后面,抬臂扯掉了头上的帽子。明理堂内只有风泉的“咯咯”声,无声无息出现的衣帽官人如同鬼魅,跟乔天涯隔着白纱对视。 水珠发出轻“啪”的掉落声。 乔天涯的身形就像勃然暴怒的豹子,已经弹跃而起。他所有的不甘都化在剑锋中,削破白纱,刺得衣帽官人飞步后退。 衣帽官人窄袖藏锋,抬指间数道银线齐发,在乔天涯避闪时钉在朱柱上,紧接着点地凌空翻,借着银线身轻如燕。 灯油淌在地上,火舌舔舐地板,追着风泉的袖袍烧了起来。 *** 即便守备军不杀百姓,百姓也在混乱里四处奔逃。街头太乱了,澹台虎推搡着百姓,生怕蝎子浑水摸鱼。 “驱散百姓!”澹台虎掌心都是血,滑腻腻的握不住刀。 但是来不及,堵塞在街道上的百姓撞进蝎子的队列,天这么黑,他们难以分辨对方究竟是谁。蝎子持着弯刀杀人,提起脑袋,操着一口流利的大周话:“府君说,屠尽阒都!” 费盛打起火把,在疾驰里呼喊:“边沙秃子混入城中,罗牧的杂军实为乱贼!不想死的就快跑!” 道中惊慌的百姓哪里听得见费盛的声音,他们拥挤在蝎子前,在死人以后,又掉头蜂拥向守备军。这大街不够宽敞,后边还堵着倒地的撞车,守备军被人群冲乱了阵型。 蝎子没穿甲,他们混在乱跑的百姓中,经过守备军时冷不丁地就是一刺,前头猝不及防的守备军当即倒了十几个。 “中博叛党杀人了!” 狼狈逃命的百姓掩面大哭,进退维谷,在重影层叠里错把蝎子当作守备军,误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守备军的包围,一时间哭声震天。 棘手! 费盛掉转马头,回到沈泽川身边,说:“主子,这可怎么办?几条大道都堵死了!” 此刻天已暗,各处着火的旗帜燃在半空,雨势转小,那点雪花也变得如絮如浮沫。 沈泽川握着缰绳,看向城墙,说:“点亮望楼,夺门鸣警钟,让突破南侧门的禁军打开街道口。” 两侧守备军迅速通过,墙垛间的箭所剩无几,城下到处都在短兵相接。守备军的火把陡然点亮,抢夺望楼变得尤为重要。 沈泽川身上带着短刃,在马过人群时侧旁生风,他顿时避闪,颊边“唰”地突过棱刺,带起的残风拂出微冷的寒意。 短刃猛地出鞘,在沈泽川的左手间飞旋,“砰”地撞开棱刺。但是他伤势没愈,这一下仅仅把蝎子的棱刺打斜了。蝎子当即松开手,在棱刺掉落时一把翻握住,接着横刺向沈泽川的脖颈。 头顶的旗帜突然燃烧起来,满天灰烬兜头飞舞,沈泽川在旗帜燃起的那一刻就借力翻下马背。风踏霜衣心有灵犀地跑动,他已经躲过横刺,跟着风踏霜衣虚跃几步。蝎子捉了个空,在短暂的失神中,被沈泽川擒住了打出的手臂。 蝎子一怔,继而大喜,用边沙话说:“他没有力——” 这句话还没有讲完,沈泽川已然松手,他左手沿着蝎子的臂侧猛拍,蝎子以为他要过肩摔,当即迈开条腿,准备稳住下盘,岂料沈泽川旋身一脚正踹在蝎子胸口。 蝎子双臂打开,震声道:“蚍蜉撼树!” 沈泽川修长的双指斜点向蝎子眉心,蝎子疑心有诈,顿时闭眼。谁知沈泽川极轻地笑了声,脱手的短刃落向下方,他单脚承力,再度旋身,把短刃侧踹向蝎子,蝎子不防,被短刃猛地钉住了下腹,在血花喷溅里号啕惨叫。 沈泽川充耳不闻,后方火光骤亮,他的身影随着火光的挪动在这里拉长。 费盛见机暴喝:“罗牧勾结边沙人,外敌就混在城中,守备军杀敌,其余人速速让开!” 东门望楼上的火把迎天而晃,踩栏杆的守备军高举中博腰牌,用尽全力,朝下大吼道:“府君令——杀外敌,杀乱军,杀贼子!” 蝎子眼见煽动无用,通道又被守备军堵得水泄不通,只能撤向原路。整个阒都都混乱无序,死守城门的都军被禁军杀成了血河。 墙垛已经被砸塌了大半,薛修卓的官袍被刮烂,他狼狈不堪,直到被人狠狠拽动。 哑儿牵着锦哥儿,肩头挂着包袱,在嘈杂中冲薛修卓“啊啊”地做着手势,把薛修卓拖向台阶。 薛修卓踉跄几步,撑着墙壁,看向锦哥儿。锦哥儿是薛修易的儿子,被薛修卓养在身边,此刻吓得满面泪痕,兀自牵着薛修卓的衣角忍泪道:“叔、叔叔!” 哑儿焦急地跺脚,不断扯动薛修卓的官袍,示意薛修卓快跑。 薛修卓抬手,摸了摸锦哥儿的脸颊,他说:“你是好孩子。” 锦哥儿仰头,觉得面颊上沾到了雨水。 薛修卓佝偻着身躯,背过光,掩盖住了所有软弱。他这一生只有这片刻停留,仿佛只有这一刻,是属于他这个人的。 哑儿无端哭起来,扯着嗓子朝薛修卓大声“啊”,把手指拽到通红。 薛修卓重抬起身,轻轻挣开哑儿的束缚。他推了把哑儿的肩头,说:“你们走吧。” 锦哥儿大声啜泣,拉着薛修卓喊:“叔叔!” 薛修卓置若罔闻。 今夜的雨比两年前小,他却看到了同样黯淡的天空。独行客守着这座城,早在天光覆灭前就听到了腐朽的回响,可是他好不甘心,曾经屹立在此的庞然大物要以这样的方式寂寥退场。 薛修卓踩着台阶,缓慢地走下去。他孤寂地走,没有回过一次头。 “你在中博力推黄册,”薛修卓驻步,对沈泽川说,“是元琢的功劳啊。” 沈泽川没有答话。 昏暗的人影里,薛修卓拂掉袖间的灰尘,道:“我推崇齐惠连,走上了他的道路,”他注视着沈泽川,“却没有他狠。” 赌一条命,太简单了,难在敢不敢把这条命放在局中。齐惠连什么都敢,他癫狂行事的背后是对沈泽川的信赖。 兰舟不是他的棋子。 正因为如此,齐惠连什么都没有给兰舟留下。沈泽川不需要约束,齐惠连拂过他的发顶,在那五年的朝夕与共里,为兰舟指明了方向。 先生授你以诗书,许你表字为兰舟。 这就是齐惠连的所有。 “大周历经豪雄的时代,数百年,连外强都没能击破这扇门,如今败给了你,”薛修卓望着沈泽川,“一条釜底的游鱼。” “我听过许多猜测,就连元琢也幻想过,我也许是沈卫留藏的李氏血脉,”沈泽川侧过眼眸,看向王宫,“但我就是罪臣子。天下对皇嗣趋之若鹜,唯独先生反其道而行。” 得道者,非天定。 “齐惠连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我佩服。”薛修卓深深呼出口气,接着沉声说,“吾主年少,今日前来投降的,是我薛修卓。城门已破,官道已开,沈泽川,勿杀无辜——我来迎你!” 他这一声犹如惊雷,炸得城头朝臣们瘫作一团。开门受降乃是千古耻辱,今日他薛延清独担了! “不……”孔湫痛声疾呼,捶胸顿足,“大周啊……” 朝臣们如丧考妣,相互搀扶着悲痛欲绝。 投降意味着干戈停止,中博剩余的守备军不必再推进,阒都破了,背后的厥西十三城还能安然无恙,那是实干派几年的心血,还是大周仅存的粮仓。 孔湫明白,这是最后的良策,他们在与中博的博弈中全军覆没。薛修卓这一迎,大周就此不复存在。 孔湫几欲瘫倒,他扒着墙垛,老泪纵横:“今日天下易主,是我等无能。”他仰头看空中的乱絮纠缠着檄文,逐渐露出刚毅之色。 沈泽川见孔湫神情有变,便知不好。 阴沉沉的天幕遮云蔽月,雨珠滚溅,果然孔湫昂首沉喝道:“吾乃大周臣,不跪第二主!” 说罢官袍一振,就要跃下城墙来殉国了。 费盛一惊,暗道一声麻烦了!薛修卓迎君受降还没有交出大周玉玺,孔湫这一跳的消息传到明日,就是沈泽川强逼所至! 费盛对攻上城墙的守备军大喊:“拦住他!” 朝臣簇拥着孔湫,守备军再快也拨不开人群。只见孔湫的官袍临风鼓动,身躯已经倾过墙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忽然扑出道人影,拽住孔湫的官袍,梁漼山失声喊道:“元辅不可!” 孔湫的身形一顿,蹭掉了墙头碎砖。他撑着手臂,在大哭中咳嗽起来。 梁漼山汗如泉涌,他拖着孔湫向后退,两只手臂都在抖。他惊魂未定,透过黑夜和火光,满面汗水。 *** 马车在奔向正西门的途中受袭,各个街道口都挤着车马。富贵人家收拾家当,想要趁乱从正西门逃跑,因此把这条路堵了个彻底。 近卫勒着缰绳,挥动马鞭驱赶百姓,喝道:“让开,快让开!” 侧旁的车马撞过来,惊呼声顿起。人太多了,就像锅搅糊的粥,马车根本无法再近一步。 车帘晃动,李剑霆看见了高耸入云的殿宇,听见了铜钟的声音。 “城破啦,”韩靳在街头赤脚奔跑,他跳起来,捉着乱飞的檄文,疯疯癫癫地大笑,“城破啦!” “薛修卓投降,”有人仰天痛哭,“大周亡了!” 李剑霆胸口剧痛,她颤抖的手指掀开车帘,在急促地喘息中,突然前倾,呕吐起来。疾风吹着她凌乱的发缕,细雨蒙面,她伏动的背部隐约突出骨头。 薛修卓说的最后这段路,是替她受辱。 李剑霆的身体也颤抖起来,寒意砭骨,哑声而笑。她与薛修卓相互相成,却没有半点师生情谊,薛修卓不需要,李剑霆也不需要,到此刻,薛修卓也是在贯彻“臣”这一字。 □□山没有回来,李剑霆逃往厥西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大周已经亡了,沈泽川不仅坐拥强兵,还有民望。他们在八城的心血拱手让人,那些没做完的事情,都将在今夜以后,成为沈泽川的徽章。 “苟且余生东躲西藏,”李剑霆抬眸,望着雨,“……何其无趣啊。” 李剑霆半生都在“藏”,她是见不了光的那条命。但是她竭力挣扎了,输赢有数,她败了,她认。 “皇——”近卫抓不稳缰绳,看李剑霆跳下来。 李剑霆淋着雨,抬臂扎起散开的发。数万人向西奔逃,唯独她孤身向东,成为人潮里逆流的独影。 韩靳攥着檄文,手舞足蹈地在潮浪里欢歌。他快乐地蹦跳,追上李剑霆,咧着嘴笑:“我找我大哥!” 明理堂燃起火光。 李剑霆俯身,捡起掉落在路上的破鼓。她拍了拍,那鼓闷闷地响起来。 “去宫里吗?” 韩靳拍手,说:“去去去!” 乱军拼杀,李剑霆不再看任何人,她击着那破鼓,跟疯子一起肆意大笑,朝着王宫的方向迈步放声。 “我本放逐臣,又为乱世雄。圣贤招文席,英豪进吾觳。” 天苍苍无明光,孔湫与朝臣们泪尽城墙。 “萧关闻边笳,铁蹄逐寒水。老将秣马行,瀌雪征衣重。” 离北的石碑屹立春秋,萧方旭的战刀覆上薄雪。枯草间铁骑驰骋,萧既明下马,垂手替刀抹去了残雪。 “山雪明霜星,狼戾杀豺鹰。” 茶石河浪涛滚滚,消损的赤缇花隐没于长流。 “归鞘掸袖尘,闲云濯红缨。病仙携酒游,松月空弦音。” 姚温玉俯身咳嗽,帕子再度被血染红。他望出帐篷,视线被重雾阻挡。乔天涯剑已归鞘,在火与雨的扑打中,看向风泉。 “明堂欢宴起,破盏击筷饮。” 李剑霆拍着破鼓,穿梭在朱红的城墙内。 “且尽杯中酒,纵欢高殿里。” 明理堂的火势冲天,把周围照得通亮,往前就是熊熊火海。韩靳奋臂奔跑,李剑霆回过头,再望一望阒都。她的手指轻敲着鼓面,鼓却不再发出声响。她在烈火里神情恍惚,哑声清唱着:“……醉倒狂歌中……无须问功名……” 明理堂的漆柱轰然坍塌,溅起火浪。火星迸到李剑霆的裙摆上,沿着花纹燃烧。她转过身,被大火吞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阅。 281、狼鹰 天亮时,城内的厮杀已停息。因为才下过雨,空中没有浮尘。王宫烧了大半,沈泽川踩过废墟,只能看见断壁残垣。 “是宫内纵火,”费盛跟在沈泽川身侧,感慨道,“……明理堂被烧成了灰烬。” “女帝不受降,以身殉国,”沈泽川说,“大周名帖上,合该有盛胤帝一笔。” 费盛心心念念地想要回阒都,如今真的回来了,眼见之景处处陌生,倒不如在中博痛快。他扶刀,为沈泽川拨开前方的碎石块,道:“她是个烈女子。” “叫犹敬、敏慎、成峰三人听候传令。”沈泽川驻步,“松月没有回来吗?” 费盛看向明理堂的方向,犹豫片刻,说:“……回来了。” *** 乔天涯在洗手,他的十指浸在铜盆里,散开丝缕红色。剑还在腰侧,剑柄却赤红一片,已经看不出原色。 “各处蝎子皆已伏诛,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以宦官为主,”葛青青翻看着内宦腰牌,“头目叫风泉,是咸德八年以后来顶替潘如贵空缺的。” 周桂惊悚道:“这么多。” 葛青青看周桂变色,不禁安慰道:“如今阒都已经被我们包围,大人不必担心。” 他们言语间,乔天涯已经洗净了双手。他掀起门帘,趁着天还没有亮透,下阶去了。 “风泉若是能活捉……” 孔岭无声地摆着手,余小再便没有继续说。孔岭看着还在摇动的门帘,低声道:“如实禀报府君吧。” 乔天涯还没有走到帐篷前,就听见姚温玉的咳嗽声。他立在门口,抬起手,却没有掀开门帘。 姚温玉把帕子叠起来,放回袖中,缓声说:“府君还没有回来,进来吧。” 乔天涯弯腰进去。 火盆熄灭了,帐子里有些冷。姚温玉罩着氅衣,坐在床榻上,手中还攥着笔,在乔天涯进来后推开了小几。 乔天涯逆着那点晨光,在榻边脱掉了靴子。他沉默地倒下来,困在床榻与小几逼仄的空隙里,枕着姚温玉的膝。姚温玉身上的药味笼罩了乔天涯,他合眼,像是睡在许多年前。 姚温玉一手盖住了剑柄,一手盖住了乔天涯。他宽大的衣袖铺满床铺,在细微的晨光里,垂头看着乔天涯。 桌上的香掩盖了血腥味,有姚温玉的,还有乔天涯的。 “我在菩提山上,”姚温玉轻抚着乔天涯的发,“有一处院子,早上可以看晨辉,日暮后,能看到阒都万家灯火成星河。” 乔天涯仿佛看到了。 姚温玉微微转过头,看着那薄薄的窗纸,说:“雪来了。” 窗外的琼花轻盈飞舞。 *** 阿木尔的额前系着石珠,腰间佩戴着古朴的弯刀。他魁梧的身躯俯下来,替朵儿兰捡起地上的赤缇绢花。他摊开手掌,绢花像极了真花,这是哈森曾经从启东边境带回来的。 阿木尔说:“好姑娘,跟着你父亲,回绿洲吧。” 朵儿兰双手接过绢花,摇摇头,道:“我是哈森的妻子,要为雄鹰守卫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还没有老,”阿木尔直起身,在斜阳的余晖里豪迈地笑起来,“打仗是男人的事,你让我拥有了苏赫巴兽的熊战士,你已经为悍蛇部做了很多。好姑娘,傻女孩,你不仅是哈森的妻子,还是他孩子的母亲。草原的明珠应该在赤缇湖畔策马,这里的黄沙不适合你,回去吧。” 朵儿兰肩头颤抖,她强忍着眼泪,却还是湿了脸庞。她握住绢花,啜泣着问:“我听到了狼王的号角,我嗅见了他的屠刀……” 阿木尔垂下大掌,盖住了朵儿兰的发心,说:“当我与萧方旭一起诞生在鸿雁山的怀抱,就注定悍蛇和离北终究要分出一个胜负。我们在几十年的战争里,失去了各自的兄弟,送出了各自的儿子。” 他沧桑的面容镀上金光,余晖太耀眼,仿佛可以与朝阳一决高下。 阒都的消息没有回来,这意味着阿木尔不再拥有大周内部的优势。他错过了太多机会,没有哈森,没有中博补给线,悍蛇部的前途一眼可见。 “我的雄鹰飞过离北的雪峰,他的父亲在新狼王的刀前也不会退让。我们是十二部中的强部,强部,拥有俄苏和日,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避退的孬种。” 金帐外站着巴音和老智者,老智者的双掌满是褶皱,他搓开枯黄的草叶,望着远处的落日。 巴音夹着他珍贵的书,问:“老师,我们会赢吗?” 老智者没有作答。哈森离开时,也曾跪在茶石河水中,问他“我会赢吗”。他掌心里的草叶被风吹走,飘向远方。老智者雪白的须发随风微动,他沉默地望着那轮落日,直至天穹变暗。 “狼来了。” 老智者如此说道。 劲风横扫连绵的丘,黄沙拂在铁甲上。年轻的狼王一手扶刀,缓缓站起身,牢牢占据着所有人的视线。落日从他背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铁骑。猛站在萧驰野的肩头,锐利的目光穿透烈风,跟着主人一起钉在前方。 浪淘雪襟从后奔来,没有停下。萧驰野翻身上马,猛振翅,跟随在萧驰野左右。萧驰野带起万军铁蹄,踏着黄沙,犹如无边无际的阴云,兜着黑夜,冲袭向下。 *** 巴音为朵儿兰送行,他站在马车边,把自己珍藏的书送给了朵儿兰。 朵儿兰说:“我不认得大周字,你留着吧。” 巴音执意把书放在朵儿兰膝边,道:“送给小鹰。” 朵儿兰盖住肚子,马车后的羊群叫个不停。她扶着马车,看向成群的帐篷,说:“……今夜的月亮太亮了。” 巴音以为朵儿兰在担心回程的路不好走,便露出笑容,宽慰道:“俄苏和日跟沿途的部族都打过招呼,你带着有熊部的战士,没有人敢伤害你。” 朵儿兰面容上没有笑意,她像是正在枯萎的花。巴音猜不透她的心思,即便他成为了智者,也还是个傻小子。 巴音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兜袋,找出一只陈旧的毛笔。他把这支笔也放在了朵儿兰的膝边,黝黑的脸上维持着笑容,说:“等到明年,你平安诞下小鹰,俄苏和日就会接你回来,到时候你就是大漠里最尊贵的女人。” 六部中有人叛投了萧驰野,悍蛇部大漠霸主的地位已经名存实亡,巴音拙劣的安慰遮掩不了任何事情。 可是这一次朵儿兰努力地弯起眼眸,仿佛相信了巴音的话,说:“如果是个男孩,就交给你教导。这本书,等到那时我再还给你。” 巴音颇为局促地抓着后脑勺,道:“如果是个男孩,一定像雄鹰一样出色,大漠最好的儿郎,还是请老师和俄苏和日教导他吧。”他又是一笑,“朵儿兰,走吧,你父亲还在等着你。” 胡鹿部的人驱赶着羊群,这是他们仅剩的羊,要赶在天气更恶劣以前送回绿洲。有熊部的战士并不多,但他们的熊马在矮种马中鹤立鸡群,因为佩戴着战刀,所以显得极其强悍。 胡鹿部熟悉沙道,带头的男人驱马向前,高挂在旗帜上的铜铃发出声响。朵儿兰在马车的摇晃中,朝巴音挥了挥手。 巴音追出几步,鼓起勇气喊:“朵儿兰!” 朵儿兰拨开车帘,看向他。 巴音停下来,站在原地,再次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漆黑的天空笼罩大漠,风里的猎隼盘旋在虹鹰旗的上空,旗帜发出“呼呼”的声音,铜铃越行越远。巴音退后几步,他空空的双手紧握成拳,默念着胜利,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月光很薄,铺在脚下,像是一踩就会破。马蹄陷下去,又骤然离开。 老智者把占卜用的枯枝扔在膝头,他合起双掌,垂下头颅,默念着赤缇天神。 巴音终于转回身,朝着老智者的方向跑去,喊道:“老……” 虹鹰旗上方的猎隼还没有反应,就被极速冲下的海东青陡然撕裂了。猛抓着猎隼的残躯,在半空中扑腾着双翼,扯掉了猎隼的羽毛。 变故来得太快,巴音都没能回过神,帐篷间吃酒用饭的喧杂声还没有停止。 “狼!”巡夜的悍蛇部骑兵飞驰在沙地,用边沙话竭尽全力地嘶喊,“突袭——!” 长刀“唰”地滑出来,沉重的铁甲直接从后撞翻了骑兵。矮种马在钢铁浪潮前毫无抵抗之力,眨眼间就被淹没了。 巴音呆愣在原地。 离北铁骑应该才经过漠三川,消息称萧驰野意图堵住漠三川的出口,大军还没有到达这里。但是眼前的惊变昭示着萧驰野不仅来了,更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来了。 “萧、萧驰野……”巴音猛地回头,大吼道,“铁骑突袭了!” 最边缘的篱笆被铁蹄轰然踏翻,钻出帐篷的边沙战士来不及上马,持着弯刀撞上铁骑。 萧驰野的狼戾刀持重,加上臂力过人,在劈砍时难逢敌手。浪淘雪襟首个冲入悍蛇部的帐篷间,他在提刀间带走数道飞溅的鲜血。 人头滚落在巴音脚边,巴音喉间堵塞,已经被惊恐占据。他在刀光剑影里,看到了一双饥饿的狼眼。 以牙还牙。 巴音仓皇退后,几欲跌倒。 萧驰野轻轻喘着息,抬起握刀的手臂,用手背蹭掉了颊面的血迹。他逐渐露出的笑容极其危险,在经历数月的长途跋涉以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阿木尔——”萧驰野在迸溅的污血与跳跃的火光中仰起颈,声如寒冰,“在哪?” 金帐的帘子被挑开,陈旧的弯刀在月辉里滑出寒芒,阿木尔弯腰钻出金帐。他同样高大的身形遮蔽了脚下的沙尘,仿佛是悍蛇部的定海神针。 孤身盘旋的猛陷入猎隼的包围,萧驰野甩掉刀刃上的血水,听到了战鼓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阅。 282、高殿 猛撞在猎隼中,受到群攻,它放声嘶呖。火浪随着坍塌的帐篷迸溅到旗帜上,虹鹰旗霎时间就燃烧起来。 狼戾刀翻砍而下,抵着弯刀,在交错中发出刺痛耳朵的摩擦声。刀锋错过,火星闪烁。 阿木尔手臂微沉,说:“你的臂力,比你父亲的更强。” 萧驰野借着高度,拖动狼戾刀,气势惊人,把阿木尔的弯刀抡砸向下。阿木尔挨着砸,只是几下而已,虎口已经被震出撕裂般的疼痛。他在萧驰野的强攻下退后半步,萧驰野的年轻就是最大的优势。 阿木尔老了,当萧方旭病隐时,他也退回了大漠。在时隔多年以后重新上阵,即便外貌上没有老态,可是身体也无法再与正值鼎盛状态的萧驰野相媲美。 “你来到这里,”阿木尔架起弯刀,“要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吗?” 突袭的铁骑忽然四散,扯开的金账内竟然有架床子驽。等待多时的悍蛇部战士青筋暴起,在机括的“咔嗒”声里转动方向,重箭当即飞掷而出,射向铁骑。 应声倒塌的帐篷里没动静,骨津在滚地翻身时反应迅速,说:“帐篷是空的!” 悍蛇部的马厩早就被萧驰野突袭掉了,但是夜沙中霍然翻出埋伏的战士,片刻间口哨声四起。 马蹄声。 骨津伏地贴耳,立即传报道:“他们还有马!” 悍蛇部的驻地地势开阔,边境没有设置任何防御工事,甚至不如漠三川门口的蒙驼部。但是在哈森战死、重兵压境的情形下依然没有受到其余十一部的袭击,是因为没有部族敢来。阿木尔在咸德年间,横扫了中博军备库。哈森的辎重来自于父亲的资助,作为大漠最擅长变革的男人,阿木尔在很多时候胆量超群。悍蛇部蛰居在大漠深处,他们有蛇一般的毒牙。 离北铁骑已经散开,晨阳在勒马时正准备下令,岂料侧旁猛然撞出矮种马,那战车似的冲力不给晨阳使力的机会,直接把晨阳撞翻下马。 □□着半身的四脚蛇眼神凶悍,用边沙话说:“以牙还牙。” 晨阳落地后翻滚几圈,四脚蛇的铁锤就砸在他头盔侧旁,即便没有中招,那擦过时带起的震荡仍然让晨阳感觉晕眩。 萧驰野的侧后方有四脚蛇在夹击,他高举的战刀遽然变道,经过肘腋,捅穿了四脚蛇的胸腔。那血水爆溅,喷洒在萧驰野的肩臂,顺着铁甲流淌到马鞍上。 侧面的弯刀挥下,萧驰野偏头避闪,小辫儿蹭过对方的刀刃。他无法立刻拔出狼戾刀,选择左臂屈肘,猛击在对方的面上。四脚蛇没有料到萧驰野的力气如此恐怖,整个门面都要裂开似的,鼻梁骨当即断掉了。 萧驰野正面的刀锋已经逼近,狼戾刀贴着铁甲,及时抽出,“砰”地格挡住了弯刀。 浪淘雪襟骤然前奔,狼戾刀扛着对方的力道,在前进时带翻对方的身体。萧驰野没有喘息的机会,因为浪淘雪襟在前奔的那一刻,金帐里床子驽就跟着他转动,在他带翻的人的同一时刻,重箭削风,直冲而来! 床子驽是攻城器械,其重量和杀伤力可以以一敌十,在早年的攻防战里为大周赢得了无数胜利。沈泽川在守端州时也选择用它来做防守器械,足见其厉害——关键是,它光是拉开就需要数人齐心协力,铁头重箭冲出去的力道绝非单人能够抵抗的,就算是萧驰野,在千里界线上遇见它都无法独力扛下来,更不要说这么近的距离。 骨津几乎是同时撑地飞奔而起,他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在奔跑里扯哑了声音:“二爷!” 萧方旭没了,战场是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对于离北而言,今夜就是死伤尽半,都不能留下萧驰野! 晨阳离得近,在挺身而起时再度遇见了铁锤,这次他横刀格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扛着四脚蛇的铁锤抬了起来。晨阳双臂双腿都在颤抖,他喉间爆出沉喝,咬牙说:“拦——箭!” 疾风随着重箭已经到了萧驰野的不远处,他松开缰绳,□□的浪淘雪襟嘶鸣着跪倒前膝。萧驰野顿时前滚下马,重箭可怖的力道“呼”地冲过去,砸进了人群。 狂奔在沙地里的悍蛇部战士们翻身上马,提着弯刀,从四面八方涌聚而来。 萧驰野粗喘着,汗浸湿了双鬓。 “蒙驼部的巴雅尔是大漠中最不守信用的杂种,”阿木尔刮掉弯刀上的血珠,用拇指磨蹭着胡茬,“你竟然相信他们,这是萧方旭不会犯的错。” 萧驰野摇晃着站起身,右臂的臂缚在适才的重箭突袭中被撞得凹陷,但是它没有裂。萧驰野把狼戾刀插在脚边,抬手解掉臂缚,系到了腰侧。 月芒被火光搅糊了,阿木尔看到萧驰野的影子延伸到自己身前,背后是无尽寂寞的大漠。 “不要再叫我父亲的名字。”萧驰野深藏的愤怒与不甘都被这句话点燃了,憎恨爆开在他的胸腔,连带着背部的伤口都在灼烧。 萧方旭不会犯这样的错。 萧方旭不会犯很多错。 可是哈森把萧方旭留在了暴雪中,萧驰野每听阿木尔说一句,就会想起积雪里萧方旭的身躯。 “萧方旭,萧方旭——”萧驰野眼眸通红,沙哑地说,“你们把我父亲的头颅带走,把狼王的尊严踩在脚下。” 萧驰野拔出狼戾刀。 “还给我,”他微微狰狞着面容,在猛力劈砍里错步推进,朝着阿木尔失声喊道,“还给我!” 猛疾坠而下,像是不堪围攻。萧驰野的暴喝震荡在夜空,猛在靠近地面时忽然振翅,接着飞旋而起。它背后穷追不舍的猎隼还在继续下降,骨津错身屈指,朝着天穹吹响口哨。下一刻,无数鹰翼齐振,在腾空时群扑向猎隼。 空战最早是离北鹰的天下! 猛敛翅在猎隼群中横冲直撞,它记仇,从其中找到追自己最凶的那只猎隼,在旋飞间把对方撕的粉碎才肯罢休。 铁骑和骑兵交汇在帐篷的空隙间,巴音奔逃着,跪倒在金帐前,对老智者说:“老师,我扶您离开!” 老智者还维持着垂头合掌的姿势,他苍老的身躯像枯树一般,苍白的发静静垂落在两侧。 巴音心中一凉,探手到老智者的鼻下,面色顿时煞白。他憋不住哽咽,当即大哭:“老师!” 夜幕间的厮杀伴随着血涌,悍蛇部的帐篷塌毁尽半,阿木尔留在外圈的埋伏没能从离北铁骑身上讨到甜头,四脚蛇的铁锤在崭新的长刀面前难以发挥全力。 萧驰野成长速度太快了,这是连阿木尔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独守在漠三川的蒙驼部确实是不讲信用的杂种,他们没有告诉萧驰野阿木尔还拥有马匹和辎重的事实,也没有如约前来支援,但同样,巴雅尔更没有来替阿木尔打仗的意思,他就像握着刀等待最后时刻的渔翁,既害怕阿木尔留有后手,又想要跟随这场决斗里绝对的胜者。 星垂天际,大漠尽头突然奔出匹马,朵儿兰的裙摆飞扬在巨大的落月里,她带着那批有熊部战士奔驰而来。 巴音狼狈地抹着泪水,道:“朵儿兰,傻女孩!” 朵儿兰在勒马时乌发飞舞,她漂亮的绿眸倒映着火光,说:“我嫁给了哈森,我属于哈森的部族,哈森也属于我的部族。父亲!你说得对,强部拥有俄苏和日,哈森就是我的俄苏和日。” 她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我们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避退的孬种!巴雅尔,你听着,”朵儿兰面朝大漠,高声说,“你臣服强者,朵儿兰不怪你!但是大漠有大漠的强者,蒙驼部几十年前也曾拥有过俄苏和日的荣耀,你跪在萧驰野的铁骑前,杀掉的是蒙驼部的尊严!” 月下的厮杀中混杂着女子的厉斥,让按兵不动的巴雅尔自愧不如,羞愧难当。 “我听说你的女儿乌雅敢用匕首行刺萧驰野,”朵儿兰面容肃然,“我佩服她,哈森也佩服她!将来我的儿子诞生,我要让他认乌雅做姨姆,这是大漠人的脊梁!”她说着,又极其粗鲁地朝侧旁啐了口唾沫,“但我会让我的儿子牢记蒙驼部是个软骨头,首领巴雅尔是个孬种!” 朵儿兰胸口起伏,她抽响马鞭,率领有熊部的战士直冲向前。离北铁骑数量可怖,可是朵儿兰眼中没有惧怕,她是大漠里最耀眼的明珠,即便没有战士强壮的身躯,也愿意冲向这样不可战胜的铁壁。 哈森在最后一刻没有向萧驰野跪下,朵儿兰了解他。他们即便战死,也要站着死。 “傻女孩,”阿木尔放声大笑,继而正色肃穆地说,“你说错了,胡鹿部的俄苏和日不是哈森,是朵儿兰啊!” 悍蛇部原本低迷的士气暴涨,巴雅尔还在犹豫,身旁的乌雅却跑出几步,指着前方,对蒙驼部的战士说:“漠三川的大门由我们把守,留下萧驰野,离北铁骑不攻自破!你们要向他下跪,往后二十年都站不起来!” 萧驰野跟阿木尔在交手中踹翻了火把,铁甲沾满了鲜血和黄沙,火海间冲进的有熊部战士拔刀奋战,因为萧驰野在边郡杀掉了他们的首领的达兰台。在蒙驼部也拔出刀的那一刻,萧驰野陷入了真正的重围。 *** 伏案小睡的沈泽川惊醒了,他挪下压麻的手臂。堂内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偏厅里还有先生们的议论声,这里却显得异常安静。 沈泽川扶着门框,外边的寒风吹得他后心倍感冰凉。费盛听着动静,回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主子,要受寒了!” “大漠,”沈泽川右耳的翠玉微晃,他掩住唇,忍住咳嗽,问,“没有来信吗?” *** 骨津上马,晨阳率军集合。他们以萧驰野为中心,不断收拢。离北铁骑的铠甲损耗严重,只有萧驰野没戴头盔。 “你为了突袭,没有带着大军。”阿木尔把被萧驰野砍出豁口的弯刀收回腰侧,“年轻总是易冲动。” 四方的机括“咔嗒”声密集,阿木尔为了今夜,也孤注一掷了。 月被浓云遮挡,沙地间都是大漠的战士。朵儿兰号召的有熊部战士是有熊部剩余所有的力量,他们借着朵儿兰的光,在悍蛇部得到一段时间的修养,如今已从几个月前被萧驰野击溃的重伤里恢复。 “你是个天才,”阿木尔欣赏地说,“离北的天才。” 床子驽绷直,重箭齐齐对准萧驰野。 阿木尔额间的石珠松开了,他摘下来,略显寂寞。他眺望向鸿雁山的方向,说:“但你杀了我的儿子。” 茶石河对于大周人而言,是条风景里的玉带,可对于大漠人而言,它是条遥远的母河。曾经,他们和大周共享着鸿雁山,离北铁骑的崛起导致他们不断退后,回到大漠只能为了口粮自相残杀。 阿木尔这一生,都想要把十二部带到茶石河以西。 掠夺,掠夺。 离北人枕着山河,大漠人睡在黄沙。他们用刀剑相识,接连三代的英雄豪杰都相遇在茶石河畔。春来秋去,无人幸免。 “战争总要结束,”阿木尔把系着石珠的额带挂在刀柄上,“我会把你的头颅,送还给你的哥哥。” 猛旋飞落下,离北的鹰很安静。萧驰野抬起左臂,架住猛,说:“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沙地飞起沙砾,在簌簌声中,蒙驼部前奔的队伍看到了长柄短刃的刀。 巴雅尔追悔莫及,跳脚道:“陆广白、还有陆广白!” 曾经深入大漠的陆广白跟胡鹿部一样熟悉沙道,萧驰野留下大军不是为了突袭,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阿木尔不肯随意迎战,只有萧驰野的贸然突袭能让他看到曙光。如果朵儿兰带着有熊部走了,今夜以后,萧驰野还要继续深入,但朵儿兰回来了,她为萧驰野完成了一网打尽的部署。 “阿木尔,”萧驰野重新握紧刀柄,“战争总要结束。” 黄沙滚滚,陆广白在奔至有熊部战士面前时猛地后撤,身后的离北铁骑冲撞上去。他在跟离北铁骑错身时补住四脚蛇的空缺,挥动的长刀悍然架住了四脚蛇的铁锤。 重力碰撞,陆广白的军靴在沙地里顿时向后滑。他单臂撑身,攥了把黄沙,笑道:“好大的力气。” 四脚蛇打开双臂,有拦住边郡守备军的架势。 陆广白的长刀骤然经过头顶,在翻动间“噼啪”地打在四脚蛇的铁锤上。四脚蛇只与离北铁骑交过手,还没有遇见过这样诡异的兵器,那长刀长的是刀柄,他抡锤够不到陆广白的身体,格挡又跟不上陆广白速度,只能在这密集的攻势里连连后退。 铁骑已经突破外部防线,从侧方与萧驰野汇合。萧驰野没有再上马,而是冲入其中跟边沙战士步战。离北铁骑这次犹如黑潮,以绝对碾压的数量横盖过来。 阿木尔杀了几个人,在铁甲翻滚里再次和萧驰野相遇。萧驰野带起的劲风从上往下,劈开了阿木尔的前襟。狼戾刀卡在弯刀的豁口里,萧驰野猛地逼近两步,压着阿木尔后退。 阿木尔使力上挑,掀翻狼戾刀的压制。但是狼戾刀回击迅猛,长途都没能消耗掉萧驰野的精力,他在这个刹那间异常专注,专注到根本不在乎身上的伤,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 弯刀在撞击里被弹开,然而它没有脱手,阿木尔抄回弯刀,翻身踹在萧驰野的腰腹,萧驰野却没有如期回退。他顶着力,靠刀柄狠狠撞在阿木尔的侧颊。 阿木尔没有翻倒在地,他口中弥漫起血腥味,牙齿都被萧驰野击得酸痛。 萧驰野的打法杂糅百家,但是始终没有脱离本宗,他像萧方旭一样蛮横霸道,真的打起来十有**要死人。 这是年轻的狼王啊。 阿木尔的左眼已经有些昏花,他看见月亮在燃烧,悍蛇部的悲鸣穿透苍茫无垠的夜。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星星尽数陨落,穷途末路的豪雄要承认自己早已年迈。 哈森。 阿木尔骄傲的雄鹰。 阿木尔仿佛看到了儿子离去时的背影,也是这样的月夜,哈森挥挥手臂,腼腆的红发就被夜色掩盖了。 萧驰野每抡一次刀,阿木尔的弯刀就会发出吃痛的声音。萧驰野的锐气不加遮掩,每一下都砸在弯刀最锋利的地方。 这场战斗不再是势均力敌,而是离北铁骑单方面的碾压。 朵儿兰的马被突倒在地,她跌在地上,看着匕首脱手,遗失在铁蹄间。她的面颊上都是溅到的血,在擦抹间,失声呜咽。 巴音带着自己的短刀,冲入乱阵,对朵儿兰喊道:“我的马给你,朵儿兰,跑啊!” 朵儿兰捂着肚子,摇头说:“你走吧!” 巴音喘息不定,忽然握住朵儿兰的手臂,真诚地说:“小鹰要活下来,”他忍不住哭,喉间哽咽,“赤缇湖的傻女孩,跑——” 血光乍现,巴音的话没有说完,就栽倒在血泊中。朵儿兰怔怔地睁大眼,说:“不……” 晨阳抬起头盔,冷漠地看着朵儿兰,用边沙话说:“阿赤在端州杀掉了我们的左翼,是这个人出谋划策,一债还一债。” 巴音还握着朵儿兰的手臂,朵儿兰弯腰捞着年轻人的身躯,声音颤抖,已然变了调,她脆弱地细声呼喊:“住手……” 阿赤在端州附近不仅杀掉了当时离北铁骑的左翼,还夺走了左翼队伍里所有铁骑的头颅。他们在茶石河畔露营,踢着这些头颅,用铁骑的头盔撒尿,晨阳忘不了这份耻辱。 火在烧,月亮却是冷的。 嘶吼,马鸣,鹰呖。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铁蹄踏过帐篷,大火以后是无边灰烬。在大漠里强悍了三十年的悍蛇部就在这一夜里变作了泥,承载着离北沸腾已久的怒火。 金帐前的火堆倒在一起,阿木尔在狼戾刀前迸断了石珠额链,那象征强部叱咤风云的虹鹰旗在焚烧里终于倒下,萧驰野的身形挡住了一切。 萧驰野用强袭迫使阿木尔失去了所有退路,他在烈火中高喊着:“阿木尔!” 阿木尔吃力地接刀,被萧驰野逼近,汗水淌湿了他的双眼。 萧驰野越战越勇,他的狷狂来自于草原,只有鸿雁山的大地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男儿。他高涨的战意掺杂着汗水,眼睛和刀光一样雪亮,里边装着烈阳。 阿木尔疲于鏖战,弯刀已经迟钝了,终于在萧驰野又一次发起猛攻的时候脱手了弯刀。 月亮变得很薄,夜色转淡,天就快要亮了。 阿木尔的石珠滚落在脚边,脚下的黄沙被血水浸泡。他仰起头,苍穹间的猎隼所剩无几。 “天神眷顾雄鹰,”阿木尔骤然高举起右臂,朝着大漠的残余发出最后一声咆哮,“我阿木尔统治六部二十年,到达过大周内部,对得起虹鹰旗,我们梦寐以求的茶石河——” 狼戾刀劈头砸下,阿木尔硬是用附带臂缚的手臂扛住了。 “——我们梦寐以求的茶石河,”阿木尔在空隙里,对萧驰野豪放地大笑,坚定地说,“萧驰野,二十年后,大漠的雄鹰还会再次飞越鸿雁山。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们,但你杀不尽大漠的鹰!二十年、四十年,”臂缚在刀刃发出崩裂的声音,阿木尔沉声说,“大漠终有一日会迎来真正的大君!” 萧驰野在施压中同样爆发咆哮:“二十年、四十年,离北的狼永驻防线,来啊,”他赤红着双眼,森然地说,“这一次,下一次,我在茶石河畔等着你们,十二部永远跨不过茶石河!” 阿木尔的臂缚彻底断开,紧接着刀锋势如破竹,从正面结束了他的嘶吼。 朵儿兰的呜咽戛然而止,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她爬起来,踩到裙摆跌在地上,又爬起来,攥着那把匕首冲向萧驰野。 疾风扫过飞沙,刀锋骤然直指在朵儿兰的眉心。 朵儿兰的发散落满身,她停在刀锋前,眼中的泪珠流淌不止,浑身颤抖,终于咬牙憎恶道:“杀了我!萧驰野,杀了我!” 狼戾刀的血珠滴答在朵儿兰的眉心,混杂在她的眼泪里,模糊了这张脸。 天尽头的晨曦刺破黑暗,黎明的薄光铺满荒芜的沙地。萧驰野的铠甲泛出细微的芒,他微微抬起下巴,汗水下淌。他对朵儿兰说:“离北铁骑,不杀女人。” 朵儿兰齿间发抖,那是恨意,她站在这里,连战死的尊严都被萧驰野剥夺了! “骑上你的马,滚出这片沙地,往后漠三川以西尽归离北所属,没有我的命令,十二部胆敢逾越一步,”萧驰野的刀锋下移,重重地钉在朵儿兰脚前,像是在这里划出条不可逾越的天堑,“严霜就屠尽十二部全族。” 离北的狼旗招展在苍穹,萧驰野的侧脸冷峻,这是狼王仅剩的仁慈。他的战刀杀掉了边沙的豪雄,他的铁骑就像严霜一般过境无声,他的背后屹立着万古不变的鸿雁山。 阿木尔曾经屠遍了六州,那不是强大,屠杀才是种懦弱,真正的强者敢于面朝岁月的侵袭。从此以后离北不再独行,萧驰野拥有世间最强的后盾,他就是世间最锐不可当的刀锋。 朵儿兰滑跪在地,放声大哭。 萧驰野收刀归鞘,不再看朵儿兰一眼。他转身上马,面对无数离北铁骑。 不知道是谁轻轻地说了声:“赢了……” 萧驰野背朝日出,在光芒万丈的那一刻,像是十四岁初战告捷的那天,虽然满身灰尘,可是眼神桀骜。他抽响马鞭,在烈风吹拂中朗声大笑:“大捷!” 离北狼王! 陆广白心潮澎湃,看着萧驰野策马,那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像极了当年咸德四将出境的时刻。 战将忠于土地,永宜四将退隐,咸德四将消磨,乱臣贼子的时代就要结束,新的悍将必将紧随萧驰野的步伐诞生于山河。 “欸,”陆广白抱着刀柄,追着萧驰野跑了几步,喊道:“我们没马啊!” 离北铁骑驰骋在大漠,男儿们爆发的大笑回荡云霄。他们从来时的黑云,变作归途的春雷。猛旋转翱翔,冲破了那层白云。 家就在前方。 *** 捷报两个月后才到达阒都,当时正值雪天,暖堂里的沈泽川倏地站起来,两侧的先生们也跟着站起来。 “赢了噻!”余小再一高兴,就拍腿,“我就晓得,二爷出马,所向披靡,没得问题!” 高仲雄喜形于色,连忙说:“我,我写捷报!此战要彪炳青史啊!” 姚温玉因为严寒的天气,近日甚少露面,沈泽川急召既然进都,既然还在路上。姚温玉压着咳嗽,听到“青史”两字,便与身侧的孔岭对视一眼。 孔岭微微颔首,说:“如今阒都无主,要迎二爷,还得早做准备。” 先生们都高兴,唯独沈泽川侧过了身,低声问:“策安好?” 费盛早打听了消息,也低声回禀:“主子放心,二爷无恙!” 沈泽川略微放心,暖堂里有周桂夫人送来的盆栽,正值青茂,沈泽川注视片刻,竟有了剪下一枝来藏在怀中的冲动。 先生们散时已是戌时,门帘起起落落,姚温玉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他沉思时的面容病态明显。元琢回了阒都,既不见故人,也不归姚氏旧宅。 沈泽川看着案务,说:“你今早说,想去见薛修卓?” 暖堂内外都很安静,静到只闻雪落声。姚温玉凝视着盏中起伏的茶沫,答道:“都是临终人,该见见。” 沈泽川转过目光,任凭他自持沉稳,也要因为这句话动容。 姚温玉没有喝茶,他望向透着灯笼昏光的窗户,雪飘落的影子一片一片。 “过年了,”姚温玉微微笑起来,“府君,新年顺遂啊。” *** 刑部的牢狱里关着薛修卓,他束起起的发髻规整,即使没有那层官袍,也仍然维持着往日的镇定。 姚温玉的四轮车到时,薛修卓搁下吃饭的筷子,隔着门,不觉得意外。他说:“元月天寒,沈泽川派人打扫街道了吗?” 姚温玉转动四轮车,肩头没有覆雪,道:“禁军自有安排。” 薛修卓扶着双膝,平视着姚温玉。他们都曾活在对方的阴影里,前半生,薛修卓是那把无名的刃;后半世,姚温玉是那块跌碎的玉。 薛修卓说:“开春山上的雪化了,老师的冢位置不好,你看着给修一修吧。” “你常居阒都,”姚温玉道,“没去看看吗?” 薛修卓挺直的脊骨晾在背后的飞雪中,他如实说:“不敢去。” 牢房内寂静。 姚温玉垂下眼眸,似是微晒。他把攥在掌心里的白子放在桌上,在昏暗里,无声地推向薛修卓。 薛修卓注视着那枚棋子,在漫长的沉默里,似乎听见了菩提山的雨声。 “许多年前,”薛修卓声音平静,“老师不以世家嫡庶成见看我,提拔我入仕。我读到了齐惠连的策论,知道世间广阔,有种人叫作‘朝臣’,他们疾走奔跑在大周各地,成为大周必不可少的顶梁柱。永宜年齐惠连幽禁,老师数次徘徊在能看见昭罪寺的望楼上,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这世间最后一个‘臣’。我那时心觉奇怪,因为齐惠连是臣,老师也是。等到咸德年,我们为搜集花思谦的罪证死了很多人,做官的,当吏的,这些人都是地方忠臣,基本死完了。” 这些事薛修卓想了太久,久到麻木,已经变成了铁石心肠,不会再在深夜失声痛哭。他那样敬重海良宜,但是现实太残酷了。 “这些人没冢,没坟,都死在轧斗里,被世家挥一挥衣袖,就抹得干干净净。”薛修卓眼眸中没有感情,“咸德年那场猎场进谏,是无数你没听过名字的人的希望,我们扳倒了花思谦,可是老师没有继续。” 太后因此存活,世家仍旧坚不可摧。李建恒登基,薛修卓也曾想要辅佐他,但李建恒根本担不起重任。 海良宜到底在坚持什么? 薛修卓不明白,他站在了岔路口,不肯再追随海良宜,这条路他看不到光芒。 “直到今天,”薛修卓抬起眼眸,“我也不认可老师的道路,没有人能在这场局里说服我,元琢,你也没有。” 姚温玉转过四轮车,向牢房外去。 薛修卓看着姚温玉的背影,说:“天生我薛修卓,命拿去,名随意。你我之间谁赢了?只是我败了而已。吾主生不逢时,败给沈泽川,错的是时机,不是命。” 姚温玉的四轮车停下,他没有回头,仅仅侧了些脸,在阴影里一字一顿地说:“时也,命也,运也。” 牢门“哐当”地关上,把他们彻底隔在明暗两面。 姚温玉沿着狭窄的通道推动四轮车,在临近大门时猛地呛咳起来。门口的灯光晦暗,姚温玉扶着把手,在喘息里逐渐看不清前方。 “先生……” 侧旁的狱卒惊呼起来。 时也,命也,运也,非吾所能也。1 姚温玉的手指在空中怅然地虚握了一把,朝着前方,直直地栽了下去。 姚温玉醒时,屋内点着盏幽灯。 沈泽川守在侧旁,轻声说:“既然和松月就要来了,你跟我说说话,等他们一等。” 姚温玉望着垂帘,也轻声答道:“我让松月到菩提山,种棵菩提树等着我。” 沈泽川垂着眼眸,酸涩逼在咫尺,仿佛再一眨眼,泪就要落下来。 “冬日真长啊,”姚温玉惆怅地说:“我入都前,疑心能等到菩提山的花开。” “你等一等,”沈泽川颓然地说,刹那间就沙哑了声音,“元琢。” 姚温玉没回答,又咳了起来,这次血浸着帕子,再也藏不住。他静了片刻,道:“厥西的黄册推行多年,□□山是个好官,兰舟,留下他,那是厥西的爹娘。大帅敢为天下安定拒不出兵,她做王,启东五郡尽可归顺。费盛虽有小瑕,但仍是可用之才,有尹昌的石碑在,放他回端州,端州可保。成峰……”姚温玉呼吸加重,“成峰本欲功成身退……我已留信与他……兰舟,新皇不能没有谋臣,我走了,凭成峰的通透才学……可辅佐你坐稳江山……” 姚温玉汗浸满身,像是发作了,连面色都在发白。他抬起手,抓住了沈泽川的衣袖。 “这天下……”姚温玉几欲起身,在残喘中,双目微红,“要你来坐!洵儿年、年幼……还不到时候……” 沈泽川反握住姚温玉,在烛光里,缓声说:“我不是做皇帝的料。” “你是枭主,天下枭主。”姚温玉坚定地说,“来日江山可让,但此刻,唯独你沈兰舟能坐!旧案昭雪……沈卫重判……”他喘着息,喉咙破了,那清琅如玉的声音变得哑涩,言辞间还在仓促咳血,“兰舟……你是光明磊落……” 沈泽川泪已先涌,他嘴唇翕动,一字都说不出来。 “待策安归、归……”姚温玉手指攥紧,“你再无忧患……我于半年前撰写文卷,各境衙门尽数囊括其中,对八城民治略有拙……拙见……你拿去……从此……” 姚温玉借着沈泽川搀扶的力道,猛地呕出血来。那块块红迹浸在他的袖袍上,他连血也不再擦拭,勉强牵动唇角。 “……江山社稷,就交给你了。” 海良宜卸下的那个担,姚温玉扛起来了。他没有遵从于别人的道,他是他自己的践行者。不论这世间要如何评价他,他都是骑驴而来的那个谪仙。 姚元琢一辈子不入仕,他做到了;姚温玉要完成师愿,他也做到了。他赤条条地来到世间,碎了也无妨,除了乔天涯,他不欠任何人。 “若是能早点遇见……” 姚温玉望向窗,那里挂着至今没有丢掉的重彩,他疲惫地笑,挪动戴着红线的手。 “……啊。” 乔天涯策马奔驰在大雪里,他背着琴,冲破围栏,在禁军的嘘声里滚下马背。费盛来扶他,他推开费盛,从雪中爬起身,目光穿过长长的廊,看见尽头的灯灭掉了。 乔天涯走几步,又被台阶绊倒,他跌在这里,忽然间肩臂抖动,仰头看着大雪,在大笑中泪流满面。 “……狗老天!捉弄我……作践我……”乔天涯哭声难抑,“我都受了啊……” 何苦再这样对他。 乔天涯抬起手臂,扯掉了背上的琴。 费盛迈步相拦,急声道:“乔——” 但是为时已晚,乔天涯陡然抬高琴,朝着台阶砸了下去。那被他爱惜了一辈子的琴,发出“嗡”的断弦声,接着琴身迸裂,断成两半跌在雪间。 风雪遮蔽了乔天涯的双眼,他落拓的发飞在空中,随着琴断,心也死了。 “这世间既没有姚元琢,”乔天涯缓缓闭眼,像是嘲讽这荒唐的安排,“便死了乔松月。” 费盛追着乔天涯,在大雪里问:“你去哪里?” 乔天涯不作答,他在转身时解掉了那把恩怨沉重的佩剑,朝着来路踉跄而行。 马车停下来,既然钻出车帘,小跑着追上乔天涯。他拍一拍手,稚声唱道:“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施主,前路无风霜,唯你明镜照。我佛弹指间,往事灰烟了。” 乔天涯如若不闻,既然跟着他,那一大一小的衣袂飘飘,共同消失在大雪间。 天苍苍琉璃境,不染尘埃。 *** 沈泽川独守着雪檐,从天黑,坐到了天明。他听见檐角雪落的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他最终回到了阒都,从这里望着天空,往事历历在目。 “你知道那年,”沈泽川拥着氅衣,慢慢地说,“我为什么要答应策安,戴上耳坠吗?” 费盛立在很远的后方,说:“因为主子与二爷感情甚睦。” 沈泽川抬手折掉了挡住自己的梅花,说:“……因为我知道有人会离开,消失在大雪里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除了策安。” 萧驰野给兰舟戴上耳坠,明示着霸道,暗藏着疼爱。他每次捧起兰舟的脸,目光永远都那么炽热,这是爱无可退,欲无可藏。 沈泽川戴上策安给的耳坠,同样是宣告着占有,他在痛与狠中还存有温柔。这是他的柔软,他只给萧策安。 费盛不敢走得太近,元琢和松月接连离开后,沈泽川就难见霁色。沈泽川已经站在了世间的巅峰,即便还没有戴冠,也与还在中博时不同了。这份不同不是沈泽川变了,也不是费盛变了,而是地方变了,仿佛在这屹立数百年的王都里,台阶都具有威慑力。 费盛挖空心思哄道:“主子,王妃和世子已经上路了,再过几日就能入都。” 沈泽川“嗯”声,费盛默然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沈泽川把折下来的梅花揉掉了,那脆弱的娇瓣汁水沾湿他的指腹,他在垂眸时拿帕子。雪地里忽然发出“吱吱”的声音,沈泽川没开口,头顶骤然被氅衣罩住。 沈泽川一怔,继而被抱了起来。氅衣露出空隙,他的后脑勺被摁住,接着就被吻了个正着。 碎雪落在沈泽川的鼻尖,唇齿间却是热的。 萧驰野扯开氅衣,哈哈笑道:“我从——” 沈泽川拽紧萧驰野的毛领,偏头俯首,几乎是撞在他唇上。萧驰野风尘仆仆,随即收紧手臂,把兰舟箍得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沈泽川微微离开些许,低声说:“我在——” 萧驰野盖着兰舟的后脑勺,再次吻了上来。分别数月的相思都在其中,他在片刻的伪装后就原形毕露,吻得兰舟舌尖发麻。 萧驰野腿长力大,这么抱着沈泽川毫不吃力。沈泽川的头都顶到梅枝里了,那枝丫间的雪可劲儿地掉,全跌两个人的脖颈里了,冻得两个人齐哆嗦。 “阒都怪冷的啊。”萧驰野感慨道。 “你怪热啊。”沈泽川说道。 萧驰野脖子里的雪沿着脊背往下滑,冰得他想抽气,又因为舍不得面前的人不肯撒手,只能带着沈泽川跳了几下。 这一跳沈泽川真的顶到梅枝间去了,一时间雪块、碎花全落下来,沾了两个人满头满肩。 “萧二!”沈泽川胡乱摁在萧驰野的脸上。 萧驰野的眼睛被挡了个正着,往后退几步,直接倒在厚厚的积雪间。雪灰扑了沈泽川满脸,萧驰野胸口起伏,夹着兰舟的脸颊,伸颈又是一口。 “大哥要我在大境住几天,我半夜掀被子跑了,”萧驰野露出牙齿显得异常锐气,“他过几天得进都来揍我。” “从东北粮马道走的?”沈泽川突然扣住萧驰野的手腕,迫近了问,“路上没见着大嫂跟洵儿?” “见着了,”萧驰野眉间微挑,“但是我的马快,当场就超过他们了。” 还在路上颠簸的萧洵趴在车窗边,陆广白问:“看什么呢?” 萧洵面无表情地指着前路,说:“二叔说他撒个尿就回来。” 前方列成一排的近卫整齐地发出“噗”声。 陆广白拍拍萧洵的头,道:“你二叔是个混球,混球的话不能信。” 里边正拍脸敷粉的陆亦栀“唰”地拉开车帘,气势威武地指着前方,命令道:“冲,快冲,就算追不上这臭小子,也要赶得上他吃晚饭!” 萧驰野跑得快,在阒都里还是挨了顿打,倒是纪纲有点心疼,撵着他跑掉了。 *** 几日后沈泽川整理案卷,蘸墨的笔在空白的纸上叙写。灯罩笼光,他在万籁俱寂里,终于理清了大周永宜年后所有事情。 “永宜年,太傅三入仕途,辅佐太子推行黄册。”萧驰野从后握住沈泽川的手,跟他一起写下去。 齐惠连在与世家的博弈中,因为乔康海的叛变而败北。纪雷和沈卫在昭罪寺逼死太子,自此,齐惠连装疯幽禁于昭罪寺中,东宫血脉彻底断绝。 随后,沈卫疑心太后要卸磨杀驴,花费重金贿赂潘如贵,得到外放中博的机会。同年,邵成碧为救乔氏老小,借用职责之便,盗取中博军形图赠于沈卫,然而沈卫言而无信,乔康海抄斩,邵氏落没。邵成碧受陈珍所保,从此隐姓埋名于阒都,等待时机。 沈卫到达中博,为保性命,在替世家联络阿木尔的时候,顺势把中博六州军形图转赠于阿木尔,并为阿木尔杀掉了妻子白茶。 咸德三年,厥西旱灾,布政使□□山欠下几十万两巨款,冒杀头之罪开仓放粮。同年,内阁次辅海良宜联合户部都给事中薛修卓及各地实干派问责花思谦,花思谦向世家要钱未果,遂铤而走险,由沈卫避战,打开中博茶石河防线,放边沙骑兵入境。 萧驰野写到此处,眉间微皱,在蘸墨时说:“沈卫避战实为世家的替死鬼,在那时投靠阿木尔再好不过,他**这件事,我到今日都想不明白。” “我原本也不明白,”沈泽川侧头,“前几日成峰重理沈氏族谱,才找到原因,一个最明显的原因。” 萧驰野看着沈泽川。 沈泽川吐出三个字:“沈舟济。” 萧驰野霎时间明白了,他道:“……果真是明显。” 沈卫为了避战,和世子沈舟济勒死了敦州指挥使澹台龙,再回阒都也是戴罪之身,他是想投靠阿木尔,可是阿木尔的骑兵把沈舟济拴在马后,活活拖死在了官道上。 沈卫是两方共同抛掉的弃子。 “然后咸德四年,”萧驰野用下巴压着沈泽川的发心,“我们兰舟入都了。” 刹那间前尘滚滚,恍如昨日。 沈泽川孤身进都,同时战功显赫的萧既明被迫交出萧驰野。恨意碾压的疯狗和戴上镣铐的恶犬,在阒都的阴雨里相互撕咬,血腥味横窜在彼此的口齿间,热得像火在烧。 阒都铸就了沈兰舟和萧策安,他们是背靠背的刀盾,还是面对面的**。 天蒙蒙亮,萧驰野听见了悠远的钟声,他抚着沈泽川的鬓,笃定地说:“今日起,我的兰舟就是天下共主,天下五十六万大军尽归你的麾下。明堂高殿随意出入,我萧策安刀挂前堂,替你镇守八方豪雄。” 沈泽川仰起颈,萧驰野抬起流珠冠冕,替他稳稳地戴在头上。那降红的袍滚着暗金边,萧驰野再次摸了沈泽川右耳上的红玉珠。 堂外的孔岭敲了三下门。 “藏锋归鞘。”沈泽川神情有些懒怠,指腹沿着萧驰野的臂侧上推,最终捏住萧驰野的下巴,在拉近后,却没有吻上,而是悄声说,“你这身王袍谁做的?” 萧驰野索性耳语:“偷欢人。” 沈泽川笑起来,退后半步,和萧驰野并肩站定在门前。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萧驰野抬手,轻轻推在沈泽川腰间。 沈泽川跨出去,看苍穹渐醒,重重屋檐间,中博离北启东三境旧部尽数跪地,由孔岭举着玉玺,率先说:“吾皇——” 众人齐声恭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阳顿现,屋檐间爆出的光芒穿过流珠,沈泽川在那万众匍匐中耀不可观。 *** 沈泽川在玉龙台的旧址上,新起了苍云阁。左起文臣录,齐惠连、海良宜、姚温玉名率群臣,右起悍将谱,萧方旭、萧既明、戚竹音、陆广白、尹昌名定千秋,在那整整齐齐的画像尽头,是不分左右尊卑的双雄图。 自此天下干戈为玉帛,国号择“靖”,由沈泽川开启“淳圣元年”。 这一天欢宴在高殿,木讷半生的周桂醉酒殿前,在那纵兴中,握筷击酒盏,唱“天苍苍白鹭来,水渺渺雾霭间”,唱到一半感慨泪流,握着孔岭的手说:“此后茨州我独守,你在这里,当你的白衣相辅……”说到此处,竟然不顾体面,大声哭起来,“这一路何其艰辛,成峰,我是太高兴了!” 侧旁的费盛举盏相碰,笑道:“我与大人同归,到端州去,做我的‘忠肝义胆’!” 他们哈哈大笑,又凑头哽咽。 费盛抹着眼泪,道:“妈的,我走了,以后谁照顾主子!” “府……”澹台虎也抹着泪,粗声改口,“我二爷坐镇王都,连只苍蝇都别想挨着皇上,你担心个鸟!” 高仲雄闻言忽然号啕起来。 余小再连忙问:“你咋子了嘛?你又不走!” “我想起元琢,”高仲雄掩面拭泪,一头对澹台虎拜下去,“元琢要我把虎奴给你,你,你好生待它!” “操,”澹台虎再次抹了把脸,却正色说,“我懂元琢先生的意思,我是臭脾气,他把猫给我,此后我见猫如见他,行事三思,不敢莽撞。” 霍凌云几杯酒下肚,沉声说:“不知乔指挥使去了哪里……” “乔天涯走了,主子就把仰山雪封了箱,这份恩,足了!”费盛强打起精神,问,“主子和二 爷怎么不见了?” *** 流珠王冠没有掉,但是流珠碰撞,在黑暗里发出耐人寻味的摇晃声。那王座高得令人心惊,是世间最遥不可及的地方,沈泽川受压在其中,仰着劲。 汗水交织,每一下,珠玉都会摇晃。 沈泽川的袍子没有扒掉,只是探出手,攥紧了萧驰野背部的衣料。 这是天底下最拘谨端肃的地方,也是天底下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沈泽川不在乎,萧驰野也不在乎。 那炽热、滚烫的暧昧缠绵到了脚趾。 萧驰野背部的狼都被抓痛了,但他爱这痛感。 沈泽川融在这里,被衔住了玉珠,只能费力地眯着含情眼。他在一遍又一遍里,不知轻重地唤着“阿野”。 萧驰野一把撑住座背,把兰舟困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咬着人,在粗暴里溢出低笑:“……兰舟。” 沈泽川的双手都被固定住了。 兰舟。 兰舟啊。 沈泽川发间的流珠王冠终于掉了,滚落在侧旁。萧驰野嗅着他,在咫尺间有几分亢奋的狠绝:“囚住了。” 沈泽川能活动的指尖滑动在萧驰野的虎口,像是夸奖,又像是鼓励。他是如此危险又致命,略显迷乱的眼眸贴着萧驰野的侧颊。 权势被践踏在脚下,两个人碾着它,沉浸在□□的潮热里。那些纷争远不可见,从此以后他们相依为命。 共生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1:选自《吕蒙正格言》 故事整体套用明制,地方制度简略成了州府管制,并且混杂了清制里的笔帖式,加重了幕僚群体的作用。在很多需要考究的细节上偷了懒,不严谨,情节以自己爽到为主。 对篇幅的预算次次都错,收线的时间超乎想象。大纲只剩一页的时候就在收尾,各条线掺杂起来详写费力,详略取舍还是问题,时常觉得一口气能写完,真的写起来又遥遥无期。后期在角色退场时尽力克制煽情,写过的伏笔不再啰嗦复述,但仍然不是那么满意。连载期间得到了很多建议,非常感谢。 三卷总体来说手感不错,有卡顿,但热情始终高涨不退,其他问题完结以后的休息期会再琢磨琢磨。下本最好能存稿,避免请假。 感谢10个月的陪伴,爽了。【所有番外放围脖!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