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芜凰》 楔子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橘生于南则为橘,橘生于北则为枳。水土异也。此女,若生于北,凰舞九天,贵不可言。若生于南——”天一大师欲言又止。 徐羡之敛眸:“大师但说无妨。” “凰鸟折翼,下克宗族,上乱朝纲。” “一派胡言!”徐夫人潘氏怒地撂开茶盏,已然顾不上兰陵潘氏贵女的闺仪妇德。 徐羡之虽稳坐泰山,眸光却是骤冷。原本老来得女,天降异象,乃是天大的喜事,却不料……他清冷地盯着眼前的金阁寺高僧:“老夫不才,求教此地当属何地?” “东海郯郡,南北分水,亦南亦北。” 徐羡之和夫人对视一眼,似暗暗舒了口气。徐羡之起身长揖:“请大师点化小女。” “折翼之日,北上涅槃。” “北上?”徐羡之皱眉。晋朝自八王之乱,南北分崩,已近百年。北方乃胡族肆虐之地,北上续翅,难不成这老和尚竟是暗指通婚胡族?他隐怒,若非对方是闻名天下的得道高僧,他恐怕是要当场动怒。 “阿弥陀佛。”天一大师双手合十,“贫僧不请自来,皆因善缘。北上,或可保徐氏阖族,止戈天下。” 徐羡之沉思片刻,双手合十回礼:“多谢大师点化。”送走天一大师,他转对潘氏,“夫人,小幺的闺名便依天一所言,就叫徐芷歌吧。吾女必能金凰展翅,止戈天下。” 第1章 凰鸟折翼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入夜的狼人谷,狼嚎阵阵。 芷歌错觉,那忽远忽近的狼嚎就像是贴在窗格子外头,与她不过一纸之隔。 金阁寺被掳,至今已大半日。天都黑了。 她的心随着日头沉了下去。女子被掳,都难逃贞洁受损,声名狼藉的下场。 哥哥和爹爹该是封锁了消息,正满城搜寻她。可他们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她竟被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狼人谷,掳来了他们的老巢。 阿车呢?他在宫里,有没有听说她出事了?他要是知晓了消息,怕是要急疯的吧。 她被反手绑坐在床头,面朝里,对着黑漆漆的墙。这间屋子,像是特意为了关押她而布置,除了一床一几一凳,再无他物。 嘴里塞着破棉絮,她呼不出声,只觉得阵阵作呕。 狼子夜当真犯不着如此。 她的侍从和护卫早死光了,独剩她一人,她何至愚蠢到在这荒郊野外,扯破嗓门呼救? 嘎吱——房门开了,咯噔咯噔——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极力扭头,想看清来人。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她却一眼就看到那瓣透着杀气和诡异幽光的银面具。 狼子夜,天下第一杀手,狼人谷谷主狼默秋的义子。 她冷看着他,眸里闪着恨杀之意。 银面具下那双闪着幽光的眸子,似因她的恨意而染了笑意。他踱近床榻,俯身坐在了案几旁的木凳上,悠然自得地翘起了二郎腿。 “现在是亥时,徐羡之领军到了离这里三里地的陈塘里,却又绕道去了北面。”他的笑有些森冷,“恐怕到明日天明,他们也寻不来这里。” “呜呜——”芷歌再是强装淡定,听闻爹爹的消息,也忍不住挣扎起来。 狼子夜起身踱近,悠悠然伸手,扯开她口中的破棉絮,随手扔了去。 “到底想怎样?!”芷歌的声音有些嘶哑。 “留过夜啊。”狼子夜操着无赖的调笑口吻,俯身凑近,“不是一早就告诉了?” 芷歌别开脸,躲开他喷洒过来的迫人气息:“谁派来的?他到底给了多少银子?我加倍,放我走。” 狼子夜钳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他的眼,依旧笑谑:“徐司空府上的掌上明珠,未来的皇后娘娘,果然财大气粗,可惜,盗亦有道。狼人谷虽是盗人命的,却从不做两家买卖。” 他逼得如此近,鼻尖都近乎贴上了她的。她只觉得心底发憷,却故作镇定:“既知我是未来的皇后,便该知晓有些生意接不得。” “是吗?”狼子夜的笑变得玩味,“有个权倾天下的老爹,果然底气十足。”他故意拉长声线,“可过了今夜,说还能母仪天下?” 四下分明漆黑一片,可芷歌的脸,却清晰可见的,顷刻煞白。 被道破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她咬唇:“——” 狼子夜笑问:“谁给的自信,刘义隆还会娶?” 她几乎脱口道:“阿车自然会娶我。” 裸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渐渐褪了笑意:“是吗?不如我打个赌吧?” 他的指还掐着她的下巴,她觉得生疼,奋力要挣开他的钳制:“亡命之徒,离我远点!” “是心虚不敢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了方才的戏谑和嘲讽,倒有几分自言自语的意味。 芷歌暗暗告诉自己,她犯不着跟个刽子手计较。阿车十一岁就已心仪于她,他整整等了她十年,三个月后的大婚,将是他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礼。 “若他不要,该如何是好?”狼子夜手下的力道松了松,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着,像在品玩一件兵器。他的声音不是戏谑,却也辨不清情绪:“不如嫁给我吧。做狼人谷的压寨夫人。” 淬——芷歌怒由心生,忍不住啐了他一口。 黑暗里,他的眸子闪过一道幽光。她辨不出那是不是杀意,只心底发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分。 他抹一把面具上的唾沫星子,勾唇冷笑间,手忽地从她的下巴滑至脖颈,蓦地用力扼住。 呃——她只觉窒息,双手被缚身后,再是挣扎都是徒然。就在她透不上气那刻,脖子一松,她刚要喘气却被他堵了住。 呜——他竟然——放肆!她狠命挣扎,可她越是挣扎,唇舌处的肆虐便越是凶狠。 她一路最害怕的,便是受辱。此刻,屈辱来临,她却是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无。挣脱不开,她索性心一横,用力咬了下去,随即,嘴里便弥漫了血腥气,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可纵是如此,他亦不放过她,反而更加肆意地加深了这个吻。 脑海是缺氧的烦乱,芷歌想了许多,若他再冒犯她,她便咬舌自尽。虽是心有不甘,却万不能受这样无耻之徒的羞辱。 只是,似乎是她想多了。 他吻她,便仅仅是吻她而已。 “放心,我不会动。”他的声音原本就暗哑肃杀,这番暧昧之后愈加暗沉,“做个印记罢了。只是,哪怕我不动,也无法自证清白,嫁他为后了。” “——”芷歌从没对谁动过这样的杀念,此刻,她若能有一把刀,必然是毫不犹豫地扎进这个该死之人的心口。她气得哆嗦,呼吸都不畅。 “我打个赌吧。”他终于松开她的下巴,“刘义隆若当真不要,便嫁给我。” “——休想!”芷歌几乎是嘶吼出声。 狼子夜已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他眼眸里闪着悲悯。 “他对绝无情意。”他的声音带着鬼魅般的残忍,“迟早一天会知晓。” “不会。”芷歌咬牙,泪蓦地落了下来。这一路,面对厮杀,她不曾落泪,哪怕方才心慌蚀骨,差点自尽,她也没落泪。她不懂,为何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挑拨之言,竟让她决了泪堤。 狼子夜只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砰——房门关上那刻,芷歌不知,椒房殿的大门也被关上了。她没机会再做阿车的皇后。 翌日,天不过粉粉亮,狼子夜便守信地放了她。 晌午时分,她被蒙着头,塞着嘴,扔回了前日被掳的地方,金阁寺的山门下。 寺里的沙弥发现了她,不多时,她的兄长徐乔之便领军奔马而来。 见妹妹安好,乔之脸上的沉郁之色,并未褪去多少。他解下大氅裹在她肩头:“回来就好,万事回家再说。” 一路,芷歌其实对事态猜到了几分,可真当她从父兄口中得知真相时,还是无异于晴天霹雳。 “不可能。”她的声音随着肩膀的轻颤变得不稳,“他不可能退婚!” “不可能?我们明明封锁了消息,可被掳的事竟然一夜之间传得满城皆知。朝堂之上,他手下那几个心腹左一个‘贞洁有损,不堪为后’,右一个‘求皇上三思’,他半点未反驳!袁湛那个卑鄙小人奏请嬷嬷给验身,他却听了去!”乔之随手操起桌案上的砚台,砰地砸在了地上,碎作一地污渍,“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芷歌身上脸上都被溅了点点墨星。她犹自不觉,只惊恐地抬头望向坐在桌案后头,沉默不语的父亲:“父亲,他他不可能的。”她重复。 他怎么可能由着那些人羞辱她?他怎么可能准嬷嬷给她验身?泪星在眸里直打转,她张口:“狼人谷虽掳了我,可我不曾不曾——”她似又想起什么,生生吞下后半句。 “幺儿,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真相如何,并不重要了。”徐羡之沉声,透着隐怒,鬓角似是一夜之间添了更多银丝。 “父亲?” 徐羡之比手止住她:“幺儿,为父一早就告诫过,莫把所谓青梅竹马的情意看得过重。太尉、司徒、司空位列三公,刘义隆初登大宝,虽然是借我徐家之势,却也把我徐家视作眼中钉。为父掌户部,控了朝政钱粮,的兄长个个争气。我徐家文可治国,武可安邦……”他冷笑,“富可敌国。必为君王不容。只是为父不曾料想,他刘义隆羽翼未丰,竟然就动手了。” 芷歌震惊地僵站着。徐家之势,她从前也是知晓的。她前头有八个哥哥,只她一个女儿。她的娘亲潘夫人,只生了两子一女,便是哥哥乔之,弟弟庆之和她。乔之弱冠之年便中了榜眼,尚了富阳公主徐芙蓉。庆之年幼,今年才十一岁。 她的七位庶兄,皆从了军,除了大哥和五哥未立功勋便战死,余下的五位兄长皆称得上骁勇,二哥徐湛之更是坐镇北方的安邦磐石。 父亲最强悍之处,正是在于他治家严苛到近乎残忍。嫡子接父衣钵从文,庶子皆投身沙场,力掌兵权。是以,徐府才在短短三十年里从兰陵郡一默默无闻的没落家族,崛起成权倾天下的首辅大臣。 君臣之间暗潮涌动的矛盾,她是知晓一二的。可她自信,一个是她的父,一个将是她的夫,有她这个纽带,他们终会君臣安好。可如今—— “不会的,父亲。”她倔强地轻喃,“他不可能,不可能的。” 徐羡之看向女儿的目光变得冰冷:“宫里的嬷嬷如今就在正堂,可要传她进来?” 第2章 十年成殇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芷歌的心像遭了暴击,面上血色褪尽。 徐羡之到底还是心疼这个老来女,叹道:“他对殷勤备至十余载,不单骗了,连为父都给骗了去。是为父识人不察,此事不怨。他与我徐家而今已撕破脸皮,势不两立,无论嫁不嫁得成,情分都得断了。” 十余载的情意,如何会是假的?芷歌万万不信,可当她一路狂奔着入了宫,见到承明殿那幕,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有这大宋皇宫唯一的特权,不用诏令,便可畅通无阻地进出各道宫门。 可当她来到承明殿,却头一回被他的贴身太监茂泰阻在了殿外。 不知等了多久,那道殿门才对她敞了开。 她进到里殿,却不是他一人。 他正与一女子对弈,捏着专属于她的那套白羽墨玉棋。她不认得那个女子,从前,他身边除了她,也从来没有过女子。 那女子着浅碧罗裙,眉眼浅淡,容色称不上绝好,但他看她的眼神却极是温柔。那是过往只专属于她的温柔。 芷歌觉得冷。 “皇上,您既有客人,臣女便告退了。” 芷歌不信,建康台城居然有贵女不认识她的。那个女子分明在装,更口口声声讽她是客。她冷得想笑。 “棋局既开了,便该下完。”他的目光没半分落在她身上,只尽数吸附在眼前的那团浅碧色上,“既困了,方才便该多睡会儿。” 那女子娇羞地抚了抚有些蓬松的鬓发,红着脸低了头,一副羞于再开口的模样。 萦绕于心的万般疑乱,早已不必开口了。芷歌僵站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对兀自甜蜜对视的璧人,嗓际暗涌起一股腥甜。她生生吞了下去。 一路奔来宫里,她其实已经有几分信了父兄的话。赖在正堂无法回宫复命的嬷嬷,早已硬生生幻灭了她的念想。可她犹自不死心。 她六岁认识阿车。那年,阿车十一岁。在她记事起,阿车就是心仪她的。十年,每个朝朝暮暮,她的阿车,都是心心念念着她的。 她如何信,十年光阴都是虚幻的? 可他当着她的面,与这女子这般作为,便是硬生生地浇灭她心头残存的那点希冀。 阿车素来话少,能用行动说明的话,从不会明说。 她进殿后,他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仿佛她是透明的不存在。他只兀自与那女子下棋,或是浅笑,或是沉吟,甚至伸手为那个女子拂开鬓角的碎发…… 当那颀长的指,勾着那缕碎发纳到那女子耳后,芷歌终于吐出唯二的两字“卑鄙”。 她疾奔出殿,十年光阴,十载情意皆化作了心头的灰烬。 跨过那道殿门,一股血气翻涌,她折腰,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滴落在石榴色的衣袂上。 “徐小姐?”他的暗卫统领到彦之不知何时,窜到她身前,伸手便要扶她。 一丘之貉。 “离我远点!”她压着怒意,推开他那刻,抬了眸,那双清润的眸里似燃着烈焰。 到彦之敛眸,退了一步。 芷歌直起身,抬袖拂去唇角的血渍,凌傲地微扬下巴,目光却有些失了焦距。她稳着步子,步步似踩在心尖,她疼得心抽,步履却愈发稳地离去。 回到徐府,已近入夜。 两天一夜不曾进食,她早已精疲力竭,回房,倒头便睡了去。 翌日醒来,便见母亲红着眼圈守在她床头。 她想开口劝慰娘亲,她没事。可娘亲抹着泪说出的话,像把利刃插在了她的心上,“幺儿,不如……还是让宫里的嬷嬷验身吧。白的终究抹不黑。虽则屈辱,却不失为自证清明的唯一法子。” 芷歌咬破了唇,却吐不出半个字。 娘亲只当她不堪屈辱,还在宽慰,却无异于在她的伤口撒盐,“放心,我与爹都商量好了。这个后位本就该是的,也只能是的。四嫂会让她的奶嬷嬷与那宫嬷嬷一道,谅他们不敢信口雌黄。” 她的四嫂便是富阳公主刘芙蓉。富阳公主与当今圣上虽非一母同胞,但刘义隆自幼丧母,年长他六岁的芙蓉,自幼便关照他。姐弟堪称情深。有公主主持公道,宫嬷嬷确实不敢作假。 可是…… 芷歌有苦难言,心口的钝痛又席卷了来,泪盈了目。 “幺儿?”知女莫若母,潘夫人瞧她这般表情,又惊又痛,“?”她摒退众仆,捂着心口,只等女儿作答。 芷歌感到平生不曾有的羞辱,“去年,他被困平坂,我——” 他们是共过患难的,他登基为帝并不顺遂,从封地彭城回建康登基,一路遭追杀,行到平坂竟被刺失踪。 她担心他的安危,瞒着父兄,留书出走,一路找寻他。她在山野寻到他时,他身中一箭,箭上还淬了毒。到彦之找来毒圣欧阳不治为他解毒,那邪老头竟配了一味“女儿红”做药引。 “女儿红”乃处子血。 其实,她是可以找旁的女子给他做药引的。可那是她的未来夫君,他们曾山盟海誓“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容不得旁的女子染指。是以,她不顾高门贵女的礼义廉耻,舍身做了药引。 此事,他心知肚明。便连到彦之和欧阳不治,也是知晓内情的。 如今,他竟派了教养嬷嬷为她验身。 啪——狠狠一记耳光扇在脸上,芷歌却感觉不到疼痛了。 “怎可如此不自爱?!”潘夫人气得不支。 “对不起,娘。”芷歌除了这句,不知还能说什么。她的天,在昨天已经塌了,今生都不知能否拼得起来。 “————刘义隆欺人太甚!”潘夫人差点儿呕血,好不容易平复血气,只心疼地搂过幺女。抚着女儿的发,她含泪叮咛:“此事烂在心里,万万不得再对人提起。尤其是父兄。” “这门婚事,铁定是不成了。”母亲一瞬似老了十岁,“罢了,是命里该有这一劫吧。还年轻。一切都会过去的。只吃一堑长一智,幺儿啊,男人的心,今后都莫信了啊。” 那夜,母亲宿在了她的闺房。 自从她十岁分院,这是母亲头一次陪她过夜。 母亲叮咛了她许多,如何治家,如何驭夫,如何教子…… 那之后的无数个夜,芷歌无不在悔恨,为何那夜,母亲那般反常,她竟半点未觉察,只沉溺在那好不值当的痛苦和怨愤里。 翌日清晨,徐家祠堂。 当家主母潘氏,留血书,悬梁自尽。 世人皆说,兰陵郡有两宝,萧家儿郎,潘氏贵女。萧家郎频出治世之才,潘氏女可母仪天下。 潘夫人那句“不堪受辱,血证清白”,字字带血,不单是为女伸冤,更是为保住潘氏女的百年清誉。 芷歌跪在连天白幡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前半生过得太过顺遂,她不识人心险恶,甚至连形势都看不清楚。原本,该死的人是她。在这场贞洁清誉的无烟战火里,她若不能问鼎中宫,便只能以死谢罪。 耻辱,只有用鲜血才洗得干净。 徐家,必死一人。 母亲是为保她而死。她甚至没在父亲苍老哀戚的面容里,翻寻到一丝意外的痕迹。 母亲自尽,似乎都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默契。 父亲治家何其残忍。 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庶子拼杀身死在沙场,也可以袖手默许嫡妻悬梁在祠堂,对她这个向来捧在手心的老来女也是下得了狠心的。 跪到第三天,芷歌已直不起身子,双肘撑着地砖,匍在母亲灵柩前。一直冷眼看着她绝食的父亲,终于俯身蹲坐在她身侧,像儿时那般怜惜地抚着她的脑袋,只说出来的话残忍至极。 “死,很容易。活着才难。的命,是娘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幺儿,没资格死。往后,得为了身体里流淌的徐潘两家的血脉而活。”他轻拍她的脑袋,加重语气,“活出个人样来!” 芷歌近乎力竭,清明都因脱水而恍惚。她侧着脑袋,抬眸看着父亲,眸光黯淡,干涸的唇微张着说不出来。 徐羡之的老眸里隐隐闪着泪光:“为父已在金銮殿上,以慈母新殇,要为母守孝为由向刘义隆退了亲。” 芷歌并不觉得意外,心痛得早已麻木。她痴看着父亲,干涸的泪再度涌了上来,声音嘶哑地几乎不闻:“娘……不……”她想说,该死的是她,娘不该赴死,可她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徐羡之冷笑:“刘义隆说,不堪为后,仍可为贵妃。幺儿,答应吗?” 芷歌原本耷拉无力的脑袋,骤地僵起。她吐了吐气,却再吐不出那个“不”字,只微颤着摇头的动作在诉说她的抗拒。 “好!”徐羡之硬声,“这才是我徐羡之的女儿!” 在老妻自尽之前,徐羡之不是没想过退而求其次,待女儿保下妃位,孕下皇嗣后,再与刘义隆秋后算账。到时,陛下驾崩,幼主登基,她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他进可挟天子以令诸侯,退可辅佐幼帝保住权位。 只是,他不曾料想妻子竟刚烈至此。只是看到那三尺白绫那刻,他又觉得这才是他的妻。血书和白绫断了他妥协的念想,也激起了他的恨意和斗志。 左不过是再造一个陛下罢了。 徐羡之冷哼:“为父会叫他后悔今日所为。” “贵妃”二字像在芷歌血液里种下了仇恨的巫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黯淡的眸子点了火光。 徐羡之好似嫌女儿恨得还不够,火上浇油道:“为父才在金殿上退婚,他后脚就宣旨昭告了新后人选。” 芷歌的睫颤了颤,近乎凄恐地看着父亲。他的后,早不会是她了。是哪个女子,于她,其实毫无差别。可是,她就是止也止不住喉际再次翻涌的腥甜。 而父亲还在用仇恨的利刃磨砺着女儿:“新后,怕是听都没听过。袁湛的嫡女,袁齐妫,一个亲娘早逝,母家不容,二十岁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果然,父亲后面的话做实了她的猜想,“哪里是嫁不出去?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新后的娘亲和新帝的生母,是共过生死的手帕交。” 父亲的手抚过她的脑门,“傻女儿啊,刘义隆自始至终想娶的人,都不是。他们才是指腹为婚的传世佳话。” 芷歌裹着素缟的身子颤得像一片被朔风席卷的残叶,随时都会凋零。 徐羡之抚摸女儿的手,慈爱了几分,眸光和语气却变得冷厉:“该醒了,傻女儿。活过来,让伤的人去死。” 噗——在再一阵腥甜翻涌那刻,芷歌口吐鲜血,歪倒在父亲的臂弯里。 徐羡之搂着惨败得生气渐无的女儿,不见惊慌,只缓缓地用袖口拭去女儿唇角下巴沾染的血渍,擦拭干净了,这才传唤下人:“给小姐打点细软,即刻出发去金阁寺。” 第3章 避走佛刹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芷歌这般光景如何能去金阁寺?”灵柩前,富阳公主刘芙蓉,一把攀住丈夫,“乔之,快去劝劝父亲!哪怕是守孝诵经,也不急于今日啊!” 徐乔之一身重孝,定定地跪于灵柩前,直直地盯着母亲的牌位。他的母亲,出身名门,身为兰陵潘家的女儿,以当年徐羡之的地位并不足以匹配求娶。而母亲刚烈,就是相中了父亲,毅然下嫁没落的徐家。待父亲发迹,潘氏族亲无不艳羡母亲,可世事难料,谁又想得到贵为一品诰命,竟会沦落到这般结局? 身为人子,他竟眼睁睁看着母亲不得善终。他的胸腔里似燃了一团火,道不清是仇还是恨。不是没怨过父亲,但转念,以母亲刚烈的性子,那三丈白绫已然是不可更改的结局。最可恨的还是那姓刘的! “乔之!”芙蓉眼见丈夫无动于衷,愈发着急,“芷歌如何受得了这路途颠簸?父亲如何能这般狠心?哪怕要送她去庙里,也等她身子好一些啊。” 徐乔之总算回了神,缓缓扭头看向妻子,因熬夜密布血丝的眸闪着克制的恼恨:“公主该回宫问问的好弟弟,如何能这般狠心,逼得她走投无路。” 芙蓉心虚地垂了睑:“我问过,也劝过了。可——”她张嘴,她堂堂公主,在夫家一向受敬重,当下是她从不曾经历的难捱。 徐乔之指着堂前的灵牌,含着泪低吼:“要不是娘,死的就是芷歌。以为我妹妹待在京城就能好过?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要不是金銮殿上的那位指使,狼人谷会敢动我徐家的女儿?!” 芙蓉愕住:“……是说?”她直摇头:“不,不会的!” 乔之噙着泪冷笑:“刘义隆口口声声等我妹妹长大,过了及冠还不娶妻,演得是一往情深。可分明是蓄谋已久。袁湛的女儿捂到二十岁还没出嫁,就是铁证!” 芙蓉的脸煞白。 “他欺我辱我徐家在前,逼死我母亲在后,我徐乔之今生与他不共戴天!”乔之恨声,“若心向母家,我今日就签书和离,以后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 富阳公主的马车疾驰进了瑞阳门,不及马车停稳,公主跌跌撞撞地冲下车,一路疾奔承明殿。 不待太监通传,她已冲进殿中。彼时,刘义隆正伏案批着奏折。 芙蓉立在殿中央,脸色苍白,眸子通红,鬓发都有些散乱,然失了公主的凤仪。 义隆搁下御笔,抬眸看向姐姐,目光落在她的孝服上:“皇姐是君,徐家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皇姐无须为徐夫人守孝。来人!伺候公主除下孝服。” 宫人领旨上前。 “都给本宫退下!”芙蓉低喝,泪滑落脸颊,她拂了去,“皇上,我想跟单独聊两句。” 茂泰瞄一眼主子的神色,挥手领着宫人退了去。 义隆坐在御案前,芙蓉立在几丈开外。姐弟俩对视着。 许久,芙蓉才问出口:“真的是吗?” 义隆眉目浅淡:“皇姐何时喜欢跟朕打哑谜了?” “为何要这样对芷歌?哪怕徐家再势大,再碍着皇权,她不过是个女子,哪怕不想娶她,也犯不着如此!这样不留余地,置我和她于何地?!” 义隆蹙了蹙眉,淡声道:“皇姐若是在徐家受了委屈,大可回宫来。是朕最爱重的公主,比徐乔之好的驸马多的是。” “我问的是芷歌!”芙蓉哽咽,“我是看着们长大的。姐姐不信,对她毫无情意。徐家是怎样的人家,很清楚,这样做,会断了她的活路的!” 年轻帝王俊逸的脸庞,并无半点动容,反倒是勾了唇:“皇姐今日来,无非是担心自己的姻缘。身在皇家,皇姐该明白,朕与徐羡之只有死我亡,不会有翁婿和谐。皇姐若与驸马夫妻同心,无论朕做什么都动摇不了半分。” 芙蓉泪眼弥蒙地看着弟弟:“当真铁了心?” 义隆不置可否,起身踱下御案,走到姐姐身前,递出一方明黄色的帕子:“无论何时何地,朕总记得皇姐当年待我的情意。” 芙蓉未接那帕子,只流着泪问:“那芷歌待的情意呢?若没有她,难逃平坂之危。” 义隆的目光骤地有些虚空,言语却更是轻巧:“故而,朕许她为贵妃。” “明知那不可能!”芙蓉揪住帕子,顺势攀住了弟弟的衣袖,“阿隆,算皇姐求。我在徐家生活这么多年,徐家并无不臣之心。不是非斗得两败俱伤不可的。趁现在还有转圜余地,阿隆,——” 义隆抽开衣袖,沉声打断道:“徐夫人已死,还有转圜余地?” 芙蓉张了张唇,半晌接不上话,终了只喃声道:“婆母也是为了女儿才走了这条路。若能妥善安置芷歌,还是可以转圜的。” 义隆讽笑,天生的桃花目染了几分刻薄之色:“如何才算妥善安置?就因为她姓徐,这后位就非她莫属?再者,朕为何要转圜?” “芷歌病了,这几天又不吃不喝,已经吐血两回了。”芙蓉见帝王的面容总算起了些许波澜,愈发动之以情, “父亲执意送她去金阁寺。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她用力咬紧那个“死”字,然而,这并未能唤起薄情帝王的惜玉之心。一路来宫里,其实,她已料到会是这般光景。她的皇弟,肖极了她的父皇,生得一副公子如玉的皮囊,内里却是心如铁石。 她的小姑子,没救了。 她的姻缘……她阖目,泪落连珠。豆蔻之年的那场初见,十有八九是公爹设计的,她心如明镜,却甘之若饴。被夫家利用又如何?她得偿所愿,与心之所爱相伴相依。她不悔,无怨。 “乔之。”她轻喃,睁开美目,环顾清冷蚀骨的宫殿,这个曾经的家,“茂泰,帮本宫向皇上传个话。” 她微微仰头,泪眸未干却笑意盈盈:“出嫁从夫,我与乔之生同衾死同穴。”言罢,她覆上近侍的手,一步一阶地走离皇城。 芷歌再度醒来,已是身处金阁寺。 她环顾四下,这是母亲在寺里礼佛的佛堂。香案上燃着的香,是开春时,母亲领着自己和一帮丫头婆子一起亲手制的。 那香,缥缥缈缈,清清淡淡,似然不食人间烟火。 若非屋外喧嚣的打斗,她近乎以为她已随着母亲死去,到了佛陀言道的极乐之境。 她偏头,窗门紧闭。 “小姐,醒了?!”守在一侧的嬷嬷听到动静,迎了过来,激动得直抹泪,“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渴吗?饿不饿?”边说边托起病榻上的人,又是喂水又是喂米汤。 芷歌乖乖地由着嬷嬷伺候。昏迷时,她也是这般乖顺地由着他们灌汤喂药。 她没资格死。 屋外的打斗,毫无停歇的征兆。 芷歌抬了疲沓的睑:“屋外何事?” 她的声音比缥缈的香烟还要轻,听得嬷嬷又是一个劲抹泪,直恨声道,“那个贼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找到这儿来了。小姐您放心,有心一大师在,不会叫他再得逞。” 贼子?芷歌脑海冒出那瓣幽冷的银色面具:“狼子夜?” 嬷嬷切齿:“老爷少爷正愁逮不着他,他自己找上门来送死,心一大师不杀生,府里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 “咳咳——”嗓子干得冒烟,芷歌忍不住干咳,身子轻飘飘的,这一咳,魂魄好像都要被咳散了。 “小姐!”嬷嬷赶忙托起她,为她顺背。 屋外的打斗,随之也骤然停了。 “徐芷歌!”粗噶低沉的声音,像从额鼻地狱传来的。 是狼子夜。 芷歌止了咳,脑袋无力耷在嬷嬷的臂弯里:“明妈,让他进来。” 明嬷嬷呆住:“小姐?!” 芷歌抬眸:“娘临走前,是把我交付了妈妈吧?” 明嬷嬷那双红肿的眸又渗出泪来:“往后,老奴会守着小姐,寸步不离,但凡老奴有一口气在,都由不得他们再伤着小姐半分。” “既守着我,往后便听我的。让他进来。” …… 狼子夜进到厢房,迎面就见那张嵌在泥黄软枕里的苍白面容。 不多短短几日,金阁寺山门下的那个明艳少女,似脱了人形,憔悴如一朵已近凋零的木槿花。 银色面具掩住的那双深目,微微敛了敛,他止在几丈开外,远远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他,那两汪秋水剪眸似一夜老了去,蒙了一层清冷拒人的沧桑雾气。 明嬷嬷不解自家小主子何以要见这个贼子,为保小主子名声也罢,性命也罢,她守在榻前,端着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狼子夜然无视那嬷嬷:“赌局,输了。” 那张苍白的脸,如一汪死水,未掀半点涟漪,若非银甲遮蔽,狼子夜该是蹙了眉的。 芷歌凝视着眼前这个毁她一生的贼子:“是为赌注而来?”不等他回答,她勾了唇,绽出一丝讽笑:“想娶我,也不是不可以。” “小姐!”明嬷嬷按捺不住,低喝出声。 芷歌将那丝扼死人的讽笑,绽放得更刺骨:“听说,狼人谷的杀手,自入谷之日便戴上面具。普通杀手戴铁甲,少谷主戴银甲,谷主戴金甲。铁银金甲,非殒命之时不得摘下示人。若以面上银甲为聘,再加那两人的首级,我可代父兄应下这门亲事。” 她的声音又轻又虚,每个字都似飘在香烟上,听得嵌在银甲中的深目,愈发阴沉了几分,“哪两人?” “明知故问。”芷歌抬眸,眼眸流转间竟染了一种虚弱至极的凄楚媚态,“既不敢,谈何娶我?” 她的目光越过墨黑的肩头,滑向杵在门口的那袭泥色僧袍,“心一,杀生是罪过,但不杀滥杀无辜的刽子手,更是罪过。心一,杀了他。” “徐施主,疾在心中,该静心休养。”清隽的少年和尚双手合十,轻喃一声,“阿弥陀佛。” 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芷歌死咬着唇,却也止不住那血红的漫溢。 狼子夜闪身冲了上前,抢在明嬷嬷之前,夺过芷歌的手腕。 “放——”明嬷嬷被点穴定住,那个“肆”字卡在了嗓子眼。 芷歌抽手却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由着那冰凉的指搭上了自己的腕,“心——”她开口要唤那和尚,却叫翻涌的血气淹没掉了声音。肩窝一疼,是那贼子封了她的大穴。 第4章 脱胎换骨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心一已飞身上前,将将要出手时,却见狼子夜竟只是要为她诊脉,便收了手:“施主既懂医理,便该知晓她心脉受损,需要静养。既出自善意,便不该来强行打扰。” 狼子夜探着她的脉,露在银甲外的下颚紧了紧。他盯着她,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就这么不济事?不是想取仇人首级吗?自己命都没了,还拿什么报仇?” 芷歌也恨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这几天,她一直被浸泡在仇恨的汪洋里,窒得她无法呼吸。她看着他,银甲映在她的眼眸里像两轮残月。她的下巴,沾着血渍,像一朵荼蘼的彼岸之花。 狼子夜的目光有一瞬失神。 “别再刺激她了。”心一把手中的菩提珠缠在腕上,已然是即将出手的架势。 狼子夜收手那刻,收回了目光。他从墨黑的腰封里掏出一个纸封,飕地扔向身后。 心一瞬即接了去,闻了闻,竟是上好的护心丸。 狼子夜微微俯身,伸手用袖口拭去她下巴的血渍:“徐芷歌,死,那两个人只会更快活。活着,才能碍他们的眼。好起来,才能回京城讨债。” 芷歌只冷冷看着他,由着那带着晨曦青草涩味的袖口扫过下巴和脸颊。忽的,她逮住间隙,张口咬住他的手。异样的血腥漫在唇齿间,她只死死咬住不松口。 狼子夜的下颚紧了紧,却既没出手伤她,也没缩手,只任由她的齿嵌进他的皮肤。深邃的眸,因为隐忍疼痛似乎掀起几丝涟漪。 “徐施主!” 若非心一开口,芷歌不知她是否会松口。只是,他不过就是一把刀而已,杀他,也不见得能让她畅意几分。她有些厌恶地吐开他的手,自恼地闭了眼。 狼子夜是几时走了,芷歌并不清楚。好像他即刻就走了,又好像他守在院墙上守了很久,她的清明再次堕入无尽的黑暗。 心一是大宋朝闻名遐迩的得道高僧。他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掌了金阁寺,因一手妙手回春的好医术。 徐羡之到底还是心疼女儿。若送女儿去家庙,她多半是会熬到油尽灯枯,而在金阁寺,不单能为母守孝挽回一点声名,有名僧医治,将来也不至于落下病根。 如此,芷歌在金阁寺的日子,便在烟熏缭绕和药石汤羹中悄然而逝。 明嬷嬷虽不曾提起,心一也不曾明言,但芷歌知晓,狼子夜每隔七日便会来一趟金阁寺。他虽未露面,但夜半响起的埙音,应是他吹奏的。 她在狼人谷听过,听说,这埙音可以驯狼。 她吃的药里,也似乎间或掺杂了心一所说的那种狼人谷的护心丸。心一说,医者无疆,只要对她病情有益的,不该过问那药的出处。 芷歌知道父兄曾出手围剿狼人谷,可方才围谷,就传来招安上谕。狼人谷,摇身一变,竟成了大宋天子的私兵。她的父兄再是权倾朝野,也无法公然抗旨,为她报仇。哥哥为此,借酒浇愁了数日。 芷歌却早不计较这些了。甚至连母亲离世的伤痛,也成了心头荒芜的疼痛,一日麻木过一日。除了午夜惊醒时痛彻心扉,她清醒时竟有些刻意忘却了。她如今只想快快养好这副身子。她的脑子,还有好多事要想。 父亲说她没资格死。其实,她连伤悲的资格,也没了。 一晃,将养已近三个月。她的身子算是大好了。 “心一,像我这样的年纪,若想习武,可有速成的功法?”芷歌一身素缟,立在练功场的木人桩前。 “徐施主,这里是寺庙后院,不是施主该来的地方。如此作为,让寺里的师兄弟很是为难。”心一老成持重模样。 芷歌回眸:“我记得幼时,还在我家府上时,是随父亲母亲唤我幺儿的。” 心一的俊脸几不可察地红了红:“贫僧那时年幼。” “还是年幼好啊。”芷歌喟叹,“心一,后悔入佛门吗?” 心一不答,只颀长的指,很有节奏地慢慢拨着菩提珠。 芷歌问:“恨我父亲吗?那样草率就决定了的一生。” “贫僧最幸运的就是遇到师父。”心一口中的师父,正是闻名于世的天一大师。 “我恨父亲。”芷歌微仰着头,望向日光大盛的天际,八月盛暑一过,就是九月,她的生辰快到了。她的大限之期也近了。 “可是,我挑不出他的错处。错,在我。”有泪光在她眸中闪耀,“这世上我所爱的人,到头来都成了我恨的人。我甚至——”她捂着心口,一滴泪坠落,啪嗒落在她的手背,似她的声音轻落在尘埃里,“恨我娘。她为何要替我去死,独留我在这无边无涯的额鼻地狱?” “人世三毒,贪嗔痴。于顺境,生贪念,于逆境,生嗔恨。诸烦恼生,必由痴故。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施主,该修的是心。” 芷歌闭着眼睛,深吸一气:“我不懂佛,也成不了佛。心一,我着了魔了。这三个月,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杀人,如何报仇,我成魔了。” 心一暗叹一气,俊逸脱尘的面容添了几丝哀悯。他踱近她,伸手递过手中缠绕的菩提:“静不下心时就数数这个。” 芷歌睁眸,雾气迷蒙了她的眼。她垂眸,接过那串菩提,掌在手心:“父亲说,会渡我,哪怕我远走天涯。是吗?” “这是我欠徐大人的。” 芷歌紧握着那串菩提,抬眸看向少年和尚:“还是叫我幺儿吧,芷歌也行,或是随便什么。我不喜欢叫我徐施主。” 她说着便走,最后那句“我并不想姓徐”听着有些不真切,心一却是听清了。 …… 九月,终于还是来了。 九月初六,是芷歌的十六岁生辰。 她一身素缟,立于金阁寺佛塔之巅,遥望京城建康。分明什么都看不清,她却好像幻见那延绵数十里的红妆和那片海誓山盟的焰火。 这一切原是他许诺她的。 她的封后大典,她的十六岁生辰礼。如今,他悉数给了那个女子。应该就是她在承明殿见到的那个碧衣女子吧? 眼眸被那片妄想的红芒刺伤,水雾迷了眼。她好像幻听到京城的礼乐炮竹和叩拜帝后的喧天朝贺。那些缠绕耳畔挥之不去的道喜,震得点漆眸子好似随时都会皲裂。 秋夜岚风,扬起她的衣袂,拉拽得不盈一握的身影摇摇欲坠。她不知她在遥望什么,又在等待什么,她的人生早已是一片虚无。 直到身后传来鬼魅似的嘲讽,她惊得绷紧了身子。 “竟然没回京城?” 芷歌稍稍偏过头,便果然瞥见那张银甲,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凛凛幽光。她是在等他,还是在等一个真相? “果然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的气色大好了。”狼子夜,依旧是那袭如墨的黑衫,完融在黑黝黝的夜里,只剩银甲和镶嵌在银甲面具下的深邃眼眸泛着幽光,“今日,竟然没回京,倒在我意料之外。看不到徐司空府的掌上明珠大闹金銮殿夺夫,京城不知多少人在失望。怎么?的心病真叫那个和尚治好了?” 芷歌侧着身,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他的话是利刃,戳着她最深的伤痛。她却像失了痛觉。 “当日,买的,是刘义隆?”问出这句埋在心底,翻来覆去千百回,回回都无异于剥皮抽筋的话时,她甚至带了几分讽刺的笑意。 狼子夜微怔,这样的质问,不,几乎是肯定的陈述,显然在他意料之外。他却下意识地摇了头。 芷歌倒有些讶住:“那是袁齐妫?” 这回,狼子夜没再否认。 芷歌却笑得愈发讽刺:“帝后同心,有何不同?” 狼子夜清冷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掀起一丝涟漪:“徐芷歌,人该朝前看。” “来就是想对我说这个?”她勾唇,绝美的容颜绽着轻嘲浅笑,“夜夜守在金阁寺外吹埙,就是想对我说这个?” 狼子夜冷眸骤寒,周身散着杀气:“离彭城王远点。们真以为弑帝可以一而再再而三?” “他既买了守在寺外监视,便该知晓,我并没招惹刘义康。是他死乞白赖,求我相见的。” 芷歌的口吻,带着刻意的轻佻,直听得狼子夜杀气愈甚:“彭城王绝不可能背弃皇上,还是劝劝徐羡之别枉费心机了,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彭城王刘义康,与当今圣上虽非一母同胞,却从小感情深厚。那个从小被她“阿康阿康”唤着的少年,打小就是新帝的跟屁虫,要策反他,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芷歌就是要膈应他们,语气愈发轻飘:“那不如奏请皇上劝劝阿康,叫他莫再向我提亲了。我重孝未除,三年都议不了亲事,叫他莫说等我之类的傻话。” “徐——芷——歌——”狼子夜咬牙切齿地唤出这声,人已几步腾到她跟前,一把拽住她的双臂,“这就是在寺庙为母守孝,修身养性?!” 芷歌被他掌得近乎双脚离了地。她努力踮脚稳住身形,挑衅地回道:“是,我已脱胎换骨。负我欺我辱我者,我统统都会还回去。——”她微仰着下巴,恨声道,“我终有一日会将碎尸万段!” 见她如斯模样,狼子夜身上的戾气反倒散了去:“若放不下,虽不能为后,却还是可以进宫为妃的。” “呵——”芷歌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笑着笑着,眸里闪出泪光来,“我今生嫁猪嫁狗,哪怕是嫁狼子夜,也不可能嫁他刘义隆!” 狼子夜的手缓缓释了开。 芷歌趁机一把推开他,一扯脖颈,带出一团绿色幽光,嗖地扔向他。 狼子夜警觉地接下那绿光,是枚带着体温余香的古玉,隐隐灼了他的掌心,也分了他的神。只一霎,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阵雪浪。 不好! 他回神飞冲过去,却只见雪白衣袂早已跃过塔窗,飘坠而下。 塔外,她的声音被萧索的秋风撕得粉碎:“替我还给刘义隆!” 狼子夜踮脚越过塔窗,急追而下,却嗞喇——只拽下一截雪白的衣袖。 佛塔不过数十丈,眼看那白影就要飞蛾扑火般砸碎在青石砖上,“小——幺——”低沉的疾呼像道闪电划破夜幕,撕裂耳膜,转瞬却像一场平地惊雷的幻觉。 第5章 父女缘尽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一道泥色飞影掠过灌木丛,嗖地窜起,堪堪接过白影,几个回旋安然落在了塔下的石阶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如此轻生?”心一轻斥,如玉的俊颜不掩薄怒,许是难得动了气,一时竟忘了释开箍在她腰间的手。 芷歌倚在他怀里,夜风吹乱了她的发。她很早就想从塔顶跳下了。虽然死不成,那种失重的感觉竟给她一种不曾有过的鲜活感觉,感觉她是真真切切还活着。 她微喘着,满不在乎地抬眸:“大师既是渡我的佛陀,我跳塔,自然会接住我。如此,何来轻生?” “——”少年僧噎住,话未出口,一道如墨杀气袭来,他带着怀中人旋身避开。 狼子夜招招带煞,杀气啸天。 心一要护芷歌,不过数招已落下风:“施主已误她一生,何苦再咄咄相逼?更何况方才分明想救她。” “一个沽名钓誉的思凡和尚,没资格与我说道。”狼子夜冷嘲,杀气愈甚。 “施主慎言!辱贫僧不要紧,但不得损她名节!”心一出手凌厉了几分,直将怀翼里庇护的人看顾得愈发紧。 狼子夜冷瞧着眼前交缠的身影,冰冷的眸光燃起了烈焰:“她还有名节可言?徐芷歌,彭城王若知晓与这和尚的苟且,还会心甘心愿为们所用?” “住口!”芷歌恨极了“苟且”二字,也不知如何竟挣脱心一的桎梏,抽下云鬓金钗便刺向那道墨风。 “芷——”心一出手阻止已是不及。 电石火光之间, 墨风席卷的杀气骤散。 嗞地一声,竟是金钗划破狼子夜的掌心,溅起一道血光。他掌风残留的杀气,折断金钗,咔嚓断作两截落在地上。 他反手桎住她的腕,猛地拽过她,另一只手顺势掐住她的脖颈:“皇上买我来,是叫收下今日的生辰礼。这是他今生送的最后一份寿礼。” 芷歌微仰着头,脖颈的窒闷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锥心。十年记忆如潮,终于冲得热泪决了堤,道不清是仇是恨还是怨。 过去的九个生辰,那个人都会煞费苦心为她筹谋礼物。年幼时,亲手捏陶人,摘芙蓉,成年后亲手打磨璞玉,铸造头钗,甚至为她洗手作汤羹…… 十年如一日的情深款款,非卿不娶的信誓旦旦,最后,不过是城府深重的蛰伏和虚情假意的逢迎。 她终于遂了那远在金銮殿的至尊之愿,绝望得如同断了翅的金凤,再守不住强忍的泪水。 泪,滴答滴答,渗入狼子夜的指缝。他被灼到一般,猛地释开她,她便如那金钗,折断般坠在了地上。他果决如风地转身离去。 “等等。”她跪伏在地上,散乱的乌发半遮着容颜。 他竟住了步。 “转告刘义隆,即便他成为千古一帝,名留青史,于我徐芷歌,他也只是个卑鄙无耻的负心小人!” 狼子夜的背脊僵了僵,转瞬便只听得一声马啸,他绝尘而去。 心一悲悯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女子,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便默然离去。 翌日清晨,芷歌便启程回了京城。 徐府,坐落在建康内城台城的正南。传言,那里是台城的风水眼,因而徐府人丁兴旺,子孙亨达。 然而,这风水似因早几个月的那场丧事,蒙了阴影。 夕阳西落,院子里的梧桐树,不过早秋,竟已树叶凋敝。硕大的树影投落在窗棂上,折下斑驳的黑影。 芷歌守在母亲的卧房,抱着一个枕头,枯坐了整个下午。连明妈进来掌灯,也被她摒退了出去。 夜幕悄至,她瘦削的身影隐在越来越暗的床幔里。 忽得,有亮光行了进来。 是父亲。 芷歌蓦地坐直,看着父亲缓步进来,一盏素灯搁在了桌案上。 “父亲。”她起身福礼,微垂着脑袋,手中仍旧抱着母亲的枕头。 徐羡之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将她红肿的眼皮和眸底氤氲的雾气看了个彻底,这才在桌案旁的绣凳上落了座。他几近入夜才从内阁府回来,这是父女俩三个多月来头一次见面。 徐羡之却并不想再纵容女儿半分:“做我徐家的女儿,眼泪,若不是作为武器,便绝不能流。” 芷歌的唇嚅了嚅,才解释道:“我只是思念母亲。”她强忍着眸底汹涌的氤氲涩意:“往后,不会了。” “的信,为父看了。”徐羡之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能想通,为父深感欣慰。不过。”话锋一转,他接着道,“为父给的两条路,一条是进路,一条是退路。幺儿啊。” 他深叹,“为父希望选的是进路。还是叫为父失望了。” 时至今日,父亲对她,越来越像对待哥哥们,苛刻到近乎残忍。 芷歌自觉做错了太多,无颜再争辩什么。只这一事,她不愿妥协。她抬眸,目光坚忍而笃定:“刘义康并非进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为父亲所用。” 徐羡之对女儿的反驳倒不以为忤,眸子里反倒闪着精明的幽光:“故而,为父才要推他一把。这世上没有收买不了的人,区别只在于诱惑够不够大。” “许我嫁给他,并不见得是推力。”芷歌下意识地搂紧母亲的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决心和勇气:“女儿有个想法,父亲不如听完再定夺不迟……” 桌案上的素灯笼,裹着素白的灯罩,透出来的光,幽冷而昏暗。 可这样的暗光都掩不住女儿的灼灼昭华,徐羡之看着女儿,静默地听她说完,心中涌起丝丝酸楚的疼意。这样的疼,只在接到庶子战死讣告的时候涌起过。 “父亲?”芷歌说完这个萦绕心中三个多月的计策,心底涌生忐忑。她确确实实想通了,决心为了那个“徐”字豁出今生所有。 可是,她却无论如何不想选刘义康这条进路。说得再冠冕堂皇,她不过是不想嫁入刘家为妇罢了:“即便是联姻,也不是非我不可。依我之计,父亲过继适龄的堂姐妹嫁予彭城王,只会让彭城王府和徐家的联盟更牢固。” “幺儿,娘临走前唯一的牵挂就是。”徐羡之的语气总算有些动容,“她若还在,必然是想留在近边的。不必如此。” “可娘已经不在了。”芷歌哽咽,眸底氤氲雾簇,却没了泪水,“父亲也觉得此计可行,不是吗?这样,我身为徐家女儿,才算尽了力。只有这样,彭城王才有可能为父亲所用。”她咬唇:“我走,便也走得心安了。” 徐羡之静默地看着女儿,似在沉思,又似只是虚无地放空了思绪。 许久,他才起身,踱近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脑袋:“是为父的老来女,心头肉,为父——” 他顿住。 他背着光,芷歌是不该看得清他的表情的,然而,那刻,她却清晰地看到有泪光在父亲眸中浮动。在她来不及听真切“舍不得”那三字时,父亲已抽手转身离去。 临出门那刻,他又顿住,却已恢复大司空的官仪:“就依所想,今生父女缘尽,只望我儿兀自珍重。” 芷歌不言,默默跪下,深深叩了下去。有泪滑落,无声地滴落在暗幽幽的地砖上。 第二天是九月初八,重阳节的头一日。 栖霞山,半山腰的义芷亭。 芷歌跪坐亭中央,沐在清幽熏香里,素指翻飞地抚着七弦琴。秋风扬起她的素白衣袂,衬得她缥缈若仙。她清减了许多,腰身已不盈一握,好似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 这样的芷歌,叫对坐的刘义康看得痴然。 她奏的是《凤求凰》,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皇兄向她表白心迹时奏的曲子。便是这义芷亭的由来,也是各取他们名字当中的一字而得名。 刘义康道不清心底是何感想,酸酸涩涩的,更多是止也止不住的心疼。 她变了许多,再不是那个明艳不可方物,高贵不可亵渎的第一贵女。满京城的人都在明里暗里嘲讽她。 可刘义康却觉得她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高贵,她一袭素缟,不施粉黛,却已出尘若神女。以前,有皇兄在,他只敢把暗藏心底十年的思慕捂得严严实实。而今,他们彻底分道扬镳。他终于有机会接近她,过去的一百个日夜,于他,都是隐秘希冀的重重发酵 为此,他不惜惹圣怒,一心求娶她。 他在金阁寺驻留了一个多月,她都避而不见。实在被他迫得狠了,也不过草草敷衍地见了三次。 每每见她,义康都忍不住旧事重提。而她,总是断然拒绝。 今日,她主动邀约,义康不知她究竟是何意,只心底无比欢喜,却又莫名忐忑。 她指下的琴音再不见往昔的欢跃,和她的人一样,染了清霜。义康听着只觉得心里难受,好不容易熬到一曲终了,他暗暗振了振,极力笑得阳光:“明日是重阳,想去哪里登高?” “皇后娘娘下了懿旨,邀请各府的贵女去椒房殿午宴。我也收了一份。”芷歌说得很平静,仿佛皇后和椒房殿于她,并无半点瓜葛,“我要守孝,原本不该参加宴会。但娘娘下了懿旨,嫂嫂便帮我接了旨。” “若不想去,尽管推了去。她不能拿怎样。” 芷歌看着他,他的眉眼,有五分似那个人,虽没那个人俊朗,却也是难得的美男子。他此时对她毫无掩饰的疼惜表情,是极能取悦女子的。 若没有平坂药引的旧事,芷歌想,她或许会选择他,哪怕他不是条进路。姻缘,对她而言,再不是非君不嫁的可笑期许。 婚约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武器,若那个男子恰巧爱慕她,便已然是她的运气。 可是,哪怕她摒弃所谓妇德中“一女不嫁二夫”的贞烈,却也做不到委身于兄弟二人。 她对他,除了抱歉的利用,不可能再有什么。 她仿佛是觉得秋凉,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盛满茶水的瓷杯:“我总不可能躲一辈子。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义康愈发疼惜地看着她,似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劝慰,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阿康。”芷歌觉得这秋太凉,只想早些回去,便直入主题,“还想娶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被秋风扯拽得有些虚无。义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芷歌——” “只答我,想还是不想。”芷歌的眸子透亮,蛊惑般看着他。 第6章 议婚之争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想!自然想!” 义康想都没想,直猛点头。他甚至伸手越过七弦琴,想拉住她的手,却觉唐突,只好缩了回去。 “哪怕惹怒皇上,遭来杀身之祸,也愿意?”她问得很平静,眸子也越发透亮。 义康还在点头:“愿意!”话一脱口,他才发现不妥,才改口道,“皇兄不会杀我的!”见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绣眉,他忙道:“不,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说皇兄不会动怒杀我。” 看着他语无伦次,芷歌微嘲地勾唇:“阿康,其实我并不了解他。若成了我徐府的女婿,他当真是可能杀了的。” 她拿起帕子,状似漫不经心地擦拭起琴弦来:“前日,狼子夜来金阁寺找过我。” 义康惊吓地差点跳起:“他——” 芷歌截下他的话:“他是奉命来警告我的。”她停下帕子,抬眸看着他,“让我离远点。” 义康的脸色从青白转作了苍白:“皇兄他?” “娶我,们的手足之情便也断了。”芷歌放下帕子,拿起案几下的琴套,动手收起琴来,“如此,还愿意吗?哪怕无心谋逆,可因为的岳丈是徐羡之,难保皇上动手那日不会殃及池鱼。更何况——” 手中的琴卡在半路,一半在琴套里,一半横在几案上,芷歌轻叹:“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兄殒灭。我希望——” 她似被什么哽住,定睛看着他时,眸光染了轻雾:“我的夫君能帮我保住家人。如此,还愿意吗?” 义康的唇颤了颤。在求娶她时,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他总自信他与皇兄是同生共死过的情意,哪怕皇兄会震怒,却不可能对他动杀念。更重要的是,他不觉得皇兄和徐府会斗到死我亡的地步。 他定了定,才道:“芷歌,若是徐伯父功成身退,告老还乡,皇兄不会赶尽杀绝的。” 芷歌已套好了琴。她原也以为君臣之争,不至于此。可是,出事后,父亲便打消了她的虚妄希冀。若是父亲早些告诉她真相,她决计不会靠近那个人,更不会信他的一往情深。终是父亲太过自负,以为当年之事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她抱着琴,涩然一笑:“阿康,觉得他当真只是因为忌惮徐府掌权而退婚吗?只因为忌惮我的父亲,便纵容他的心上人买了狼子夜来羞辱我?” 义康张了张唇,说不出话来。他从来不是心机深沉的人,事发后,他虽问过皇兄,却三言两语就被打发,对内里原由并不曾深究。他更不愿相信毁她一生的那场劫掠,竟是皇兄纵容或同谋的。 芷歌抱着琴起身,隔案俯瞰着他:“阿康,娶我,对来说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美事。那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灾。为此,可能失去一切,包括——”她的目光变得悲悯,“的性命。如此还愿意吗?” 义康仰着头,痴惘地看着她。 芷歌深吸一气,语气是刻意的满不在乎:“还有,我如今声名狼藉,早不是从前那个冰清玉洁的建康第一贵女。如此,还愿意吗?” “别这样说自己。”义康觉得心口窒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管发生过什么,都不是的错。” 芷歌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什么能感动到她了,可眼下,她的眼圈有些发热。她急地敛眸,浓浓的睫掩下泛红的眸子:“谢谢,阿康。”她深吸一口气,才又望回他,“若是还愿意,今日天黑之前便来向父亲提亲吧。” 义康震惊地看着她,喉结滑动,激动地想说什么。 芷歌却止住了他:“不急于现在就答我,好好想想。”她抱着琴,福了福:“我先走了。我带了侍卫,便不劳相送了。” 待义康回过神时,她已行出了义芷亭。他急忙起身追出亭子几步:“芷歌!” 芷歌住步,却没回头。 “为何?”他问,“……为何?” 芷歌回眸,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极美,此时沐在秋日的暖阳里,镀了一层日晖,便愈发摄人心魄:“我想离开这里。也知道,建康我是待不下去了。便是金阁寺,”她勾唇,笑得惨淡,“金阁寺也不安宁,终究是离建康太近了。彭城,挺好的。” 义康张了张唇,不知作何言语。只是,不待他说什么,那个素白的女子已绝尘而去,独留他站在葱郁的山间,久久回不过神来。 …… 正如芷歌所料,义康果然还是来徐府提亲了。比她预料的要早上许多,晌午才过,他便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礼部侍郎。 贵胄如彭城王,他议婚,本该礼部官员和宫里的司礼监共同出面。 司礼监缺席,代表的是皇室的态度。 而朝堂里的臣子,本就分属两大阵营。礼部,正巧是徐司空的门生。 司空大人然不在乎承明殿那位陛下的态度,能膈应到陛下,倒是正中他的心意。故而,他很爽快就答应了这门婚事,约定只等女儿孝期一满,便完婚。 当司空大人和彭城王并肩从正堂出来,早已是一派翁婿和谐的场面。 芷歌得了父亲的准,来到正院时,看到的正是这幕。 刘义康见到她,绽开一抹灿烂之极的笑。 徐羡之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装作对他二人私下相见然不知情的模样:“们许久未见了,让芷歌送出府吧。” 芷歌恭顺地朝父亲福了福。 从正堂到府门,是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芷歌与刘义康并肩走着,仆人们避退老远,跟在他们后头。 许久,两人都不曾言语。只脚下踩过的零星落叶,沙沙作响。 刘义康明显有些紧张,虚拳紧了又松,半晌才从脖颈处珍而重之地扯下一枚玉佩。他戛然止步,阻在芷歌身前,伸手将玉佩递了去:“这个,送。” 大宋,男女婚配,素有男子赠玉佩,女子赠荷包以定情的习俗。 下午的暖阳,照在玉佩上,折起一道暖曦白光。这是一枚羊脂白玉,然不同于那个人相赠的翠绿古玉。 芷歌有些怔神。 “这块玉,是母妃给我寻的,可保平安消百病,我从小便戴着,一直都很顺遂。” 阿康从小就仰慕游侠,喜爱舞刀弄枪,心无城府,阳光开朗。欺骗利用这样人,是种罪孽。 芷歌在心底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却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了玉佩。“谢谢。”她掌着玉佩道了谢,便从袖口掏出一个藏青色的荷包递了过去,“投桃报李,明日就是重阳,茱萸,我怕是没空去采了送。这个……” 她低眸瞥了眼藏青色的素色荷包:“匆忙了一些,荷包是明妈妈缝的,只这个字是我绣的。” 义康的眸光,早胶着在那个金线绣成的“康”字上。一双眸子像点了金漆一般,透亮透亮,是笑意:“绣得很好,我很喜欢。” 芷歌眸子垂得愈发低,不明的人准以为她在娇羞。 义康也如是认为,他笑得愈发灿烂,却没接那荷包:“劳帮我系上吧。” 这样的要求,其实有些唐突,于礼不合。义康说完就有些后悔。 可芷歌却依言,将那荷包系在了他的腰带上。她甚至抬眸,笃定地看着他:“待过了明日,便回彭城吧。我求父亲放我回兰陵的家庙守孝,如此正好与顺路。” 义康的眸子因这一重重的惊喜,亮得惊人:“真的吗,芷歌?” 芷歌终于绽出久违的笑靥。她点头:“我说过我早想离开这里了。兰陵离彭城不远,可以随时去看我。” 待义康鼓足勇气想去握她的手时,她的手却已覆上了他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康,”她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谢谢豁出性命求娶我。” 义康反手将那只纤细的手握在掌心,眼圈微红,道:“能娶到是我今生最大的幸事。我答应,此生永不相负。所爱护的,我必以命相护。” 芷歌闻言便哭了。她不知,这是不是父亲所说的,泪的武器。 只是这武器的确杀伤力非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义康抛诸了脑后。他眼里心里脑里,被眼前梨花带雨的未婚妻所占据。 出了徐府,他甚至未回京城的府邸,直接无召便入了宫,跪在了承明殿外,“臣弟奏请皇兄下旨赐婚,臣弟要求娶徐司空府的千金徐芷歌,求皇兄成!” 他要堂堂正正求娶她,她值得最盛大荣宠的订婚礼。 …… 义康在承明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都没得到皇兄召见,倒是意外等来了新后。 袁齐妫着一身隆重的红黑宫服,通身带着刻意的凤仪:“四弟来了。”她笑容和煦,故作不知地问道,“秋凉了,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吧。” 义康抬眸瞥了她一眼,只草草拱手:“见过皇后娘娘。”言罢,便不再看她。在此之前,他只是单纯地不喜这个新嫂嫂,自知晓狼人谷真相后,他只恨不能对她以牙还牙。碍于皇兄,他做不得什么,却再不可能给她什么好脸色。 齐妫面上的笑僵住。她敛眸,索性也不再装和蔼了:“四弟还是起来回去吧。跪了两个时辰,皇上都不见,便是不想见。” “哦?”义康嘲讽地冷哼,“几时臣子求见皇上,还要得娘娘准许了?” 齐妫的脸愈发僵住。后宫不得干政,她不曾得罪彭城王,何至让他给自己扣上这么大罪名?顷刻,她便了然,都是那个贱人在搞鬼。对那个人积攒了十年的恨愈发深重了几分。 义康已不看她,恭敬地对着殿门叩了下去,扬声重复道:“臣弟奏请皇兄下旨赐婚,臣弟要求娶徐司空府的千金徐芷歌,求皇兄成!” 齐妫哑忍了十年,一朝为后,便再不愿隐忍下去:“本宫有没有干政,自有皇上公断。只王爷如此作为,实在是有悖人伦,于礼不合。徐芷歌与陛下有婚约在前,虽退了婚,但那场婚约是举国皆知的。王爷求娶她,置皇家脸面于何地?再者,徐府新丧,她大孝未出便议亲,置孝义于何地?” 义康忿而看她:“婚约既然退了,便是不作数了,本王悖了什么人伦?除非她是本王的嫂嫂,那才是悖人伦。照娘娘这么说来,娘娘今日的位份就该是她的。娘娘这样说,又置自己于何地?” “——”齐妫又气又窘,接不上话来。 义康轻哼一声,撇过脸去。 齐妫愈发动气。正此时,殿门开了。 第7章 重阳宫宴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叔嫂争吵,成何体统?阿康,僭越了,还不给皇嫂道歉?”刘义隆踱步出来,面露不悦。 义康不服气地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朝齐妫拱了拱手:“臣弟叩见皇上,请皇上恕罪。” 齐妫立时收敛怒容,端的是温婉贤淑,福了福:“也怪不得彭城王,是臣妾一时心急,言语严厉了些,请皇上恕罪。” “皇后言重了。”刘义隆瞥了眼齐妫身后的张嬷嬷,目光落在嬷嬷手中捧着的汤盅上,“后宫事务繁杂,辛苦了。朕这里,不用每天炖汤送来。回去歇着吧。” 齐妫还想说点什么,可刘义隆已移眸看向弟弟,“随朕来。”言毕,他便转身回了殿。 齐妫瞧了眼嬷嬷手中的汤盅,很是失落:“回宫。” …… 承明殿。 “陪朕下一局。”刘义隆走向棋案,落了座。 义康无心棋局,在皇兄对面落了座,只敷衍地落了子:“皇兄明知臣弟棋艺不精,经不住皇兄几个来回,何苦来给臣弟添堵?”兄弟二人素来亲近,义康说起话来从来都是没大没小。 义隆不以为忤,只话中带话道:“既知自己心无城府,便该知晓有些人有些事招惹不得。谁给熊心豹子胆才去招惹徐羡之那只老狐狸的?看来朕真是太惯着了。” 义康赶忙表忠诚:“皇兄,臣弟绝无悖逆皇兄的想法。臣弟只是想求娶——” 义隆抬眸杀过来的犀利眸光,叫义康下意识地咽回了那个名字:“此事朕决不允许,趁早死了心吧。” “为何?!”义康激动得声音都扬高了八度,“从小到大,皇兄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听的,唯独此事,恕难从命!” 义隆冷眸看着他:“瞧瞧如今像什么样子?人还没娶进门,就已开始忤逆圣命。朕若当真成了,岂不是做由被人利用唆使,行下大逆不道的罪来?” “皇兄这是欲加之罪!”义康撂开手里的棋子,激动地顶嘴,“只要皇兄有差遣,哪怕要我肝脑涂地都在所不惜。我只是想求娶一个女子,并无不臣之心。” “没有,不代表他没有。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义隆语气冷硬。 义康有些无言以对:“皇兄竟是这样看臣弟的?” “除了她,建康的女子,想要谁都可以。” “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兄弟俩针锋相对。 对峙般对视了许久,义康起身,郑重地跪下,软声求道:“臣弟自知这个请求,很是拂了皇兄的颜面。若们不曾退婚,哪怕,她入宫不是为后,只是为妃,臣弟都断然不敢做此肖想。可如今——” 他的心又开始闷疼:“她落得如斯田地,臣弟断不能眼看着她受苦。臣弟想照顾她,仅此而已。至于徐司空,皇兄误会了——” “此事休要再提。”义隆冷冷打断他,“朕绝不答应。” “皇兄!”义康猛地抬头,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即便皇兄对她无情,好歹也是从小相识的情分,皇兄为何要断她姻缘毁她终身?若臣弟不能娶她,试问这大宋朝还有谁有胆娶她?” 义隆像听了个笑话,冷笑道:“徐羡之的女儿,何愁嫁不出去?”他笑得愈发冷,“老五老六老七,恐怕排着队想娶她,借徐家的手,弑朕代之。”他起身,居高临下道:“若还认朕这个哥哥,此事休要再提。” “皇兄!” “送彭城王出去!” 兄弟俩头一回闹得不欢而散。 承明殿里这场硝烟弥漫的兄弟之争,早由眼线密报给了徐羡之。 司空大人非常满意这个阶段性的成果,阴郁好几个月的心情松快了几分,便生出慈父之心来,“来人,叫小少爷今夜去小姐的院子,跟庆儿说,‘好生陪陪姐姐’。” 管家领命下去,只觉得怪异。老爷一向治家严苛,府中少爷年满八岁必须搬去外院。小少爷徐庆之虽也才十一岁,但早已在外院住了多年。老爷竟吩咐小少爷住去小姐的院子相陪? 徐庆之得了父亲吩咐,也很是不解。只是母亲离世,他伤心了好久。他与姐姐素来亲近,昨日姐姐回来却不过匆匆一见,能与姐姐作陪,他求之不得。 因而,他到芷歌院子时,总算恢复了一些从前的跳脱:“姐姐。”他几乎是小跑着进院的,有些喘气,“恭喜姐姐,听说和彭城王爷定亲了。” 芷歌不知为何,只觉得脸颊发烫,不是害羞却是羞耻:“只是议亲,要过了三书六礼才算定下来。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父亲已与阿康商议好,三年孝期满了再过礼。” 提及母亲,庆之好不容易松快的心情又沉了下来:“总之还是要恭喜姐姐。”他已十一岁,多少通达些人情世故。姐姐退婚后,恐怕姻缘多荈,彭城王此时来议亲,于姐姐是极为重要的。 芷歌不愿将这所剩无几的相处时光,蹉跎在长吁短叹里,刻意振奋道:“近来课业可还用功?”她故作俏皮地摸摸下巴:“考考。我出上联,嗯,‘面面皆空佛’。” 庆之到底还有些孩子心,抢答道:“这还不简单,高高在上人。” 芷歌点头:“看来不曾荒废学业……” 姐弟俩从对对子到对弈,再到投壶,玩到深夜才各自安歇。依着府中家规,家母大丧,做子女的是万万不该如此嬉戏的。 只是,别离在即,家规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翌日清早,庆之便要去太学。芷歌陪着弟弟用完早膳,依依不舍地一路送他到府门。在弟弟临了要上马车那刻,她一把拉住弟弟,搂了入怀。庆之虽小她五岁,可个头却快赶上了她。 “庆儿。”她贴着弟弟的鬓,微哽,“还小,读书习武都别勉强自己,好好保重。” 庆之不自在地嗯了嗯,有些害羞地推开姐姐:“我知道了,姐姐。也要保重。兰陵离此不远,学堂休沐我便去看姐姐。” 昨夜,姐弟俩道了别,庆之以为姐姐当真只是回故里兰陵,为母守灵,虽有不舍,却并无过多伤感。 芷歌噙着泪默默点头。 送走弟弟,便要去皇宫赴宴,她心不在焉,只由着贴身嬷嬷丫环张罗穿戴。 金阁寺被掳前,她共有八个贴身的一等丫环,以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命名。那一劫惨痛无比,八个丫环殒了七个,幸存的秋婵是替她挡下一箭,身受重伤昏倒后才逃过一劫。 她在金阁寺守孝期间,秋婵一直留在徐府养伤。直到她昨日回府,秋婵才又回到了她身边。 秋婵禀道:“小姐,时辰不早,该出发了。公主殿下来院子接您了。” “嗯。”芷歌捂了捂腰封,深吸一口气,“走吧。” 马车上,芙蓉忧心地看着芷歌,伸手抚过她的手:“有嫂嫂在,她不敢怎么样,放宽心。” 芷歌淡淡点头:“嫂嫂,我没事。” 这孩子出事后,整个人都清冷了。以往,两人同乘,都是欢声笑语。唯这次,车里沉闷得可怕。她一路都是沉思模样,芙蓉看着直心疼,却无可奈何。 待姑嫂二人入得椒房殿,应邀而来的命妇早齐聚一堂。她们是最迟的。 踏入椒房殿那刻,芷歌的目光避不可避地落在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树上。 凤栖梧桐。梧为夫,桐为妻,梧桐攀缠,同生同死。这世上最令人艳羡的姻缘,莫过于此。 这棵梧桐是刘义隆登基后,特意从三百里外的凤栖镇移植过来的。 “小幺,喜欢吗?”那个午后,阿车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浓密的枝丫缝隙里钻到他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芷歌曾以为那就是岁月静好。呵,一场欺骗罢了。她闭目,将眼前的梧桐埋葬在最荒芜的心底。 芙蓉走上前,牵过她的手。她是看着他们一路走来的。她实在怕芷歌触景伤情,应付不了这场鸿门宴:“还好吧?” 芷歌睁开眼,回眸笑了笑:“世人都说,一叶知秋,梧桐果然是最先凋谢的。还没到深秋,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世人皆盲,这么不经用的树倒成了神木。当真有些可笑。” 芙蓉见她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愈发忧心:“若不想进去,现在托病离宫也还来得及。”她其实是反对小姑子应邀进宫的,可她拗不过丈夫。她也知晓,丈夫托的其实是公爹的意思。徐家的女儿,不容退缩。可她觉得现如今这样的境地,何苦自讨罪受呢? 芷歌又笑了笑:“嫂嫂,我身子大好了。进去吧,再晚,皇后娘娘怕是要怪罪了。” 芙蓉听着只愈发忧心。她从小姑子眼睛里,竟然看到了徐家儿郎眼里才有的犀利锋芒。这声“皇后娘娘”分明说得毫无波澜,她却只觉得刺耳。 原本她是保驾护航的那个,如今却更像是小姑子在护着她。便连到了殿门口,吩咐宫女通报也是小姑子。芙蓉今天的反应总是慢了一拍,她也说不清为何那般心慌。 芷歌的举止,倒是无可挑剔。进殿后,她行的礼,道的安,都堪称贵女典范:“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殿里暗中等着看笑话的命妇,蠢蠢欲动地投来各色打量的目光。 “臣妇见过娘娘。”芙蓉只是朝上方稍稍颔首,目光便自自然然地滑向离皇后娘娘最近的上座。父皇在世时她就极是受宠。虽然早两年少帝在位时,对她并不亲近,但她夫家势大,在皇室众多公主里仍是最受尊崇的。 “免礼,赐座。”袁齐妫端的是凤仪万方,内心却是波澜暗涌。她恨这对姑嫂。她等了整整十年,才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那个男子身边。承明殿的初次交锋,其实并未给她带来多少畅快。 “卑鄙”二字足以治那个女人大不敬之罪,哪怕一杯鸩酒赐死她,也是说得过去的。即便忌惮徐司空的势力,死罪可免,拖出宫门外杖责几十板子的活罪,难道不该追究? 可是,隆哥哥竟没治她的罪。他甚至在那道石榴红消失在视野那刻,目光黯淡了下去。他对那个女人并非没有情分吧,他的心底甚至是有愧意的。每每想到此,齐妫的心口就像有炭火在炙烤。 还有富阳公主,她凭什么三番五次进宫为那个女人说项?竟以姐弟之情胁迫隆哥哥仍旧立那个女人为后! “谢娘娘赐座。”芷歌丝毫不避殿里众人投过来的目光,进退有度,端庄大方。 第8章 皇后娘娘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齐妫冷眼看着姑嫂二人落座,余光扫向下方宾客。 她的堂姐,新晋的五品诰命,京兆尹衙门主簿的续弦,温夫人会意,很是刻薄地说道:“徐司空府的小姐好大的脸面,姗姗来迟,害得满殿的夫人小姐枯等便也罢了,累得皇后娘娘也等了几炷香时辰,竟无半点愧意,连句告罪的话都没有。”她冷嗤:“这门风家教,啧啧。” 芷歌只用眼角余光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旁侧的富阳公主已经护犊子地替她出头了:“这是哪家的,从前见都没见过。”她毫不客气地瞄向上座:“这宫里的嬷嬷宫女真是越来越不顶事了,皇后娘娘新入宫,不识京中命妇,他们不替主分忧倒也罢了,竟什么阿猪阿狗都替主子下帖子邀了进宫。真该死。” 殿中众宫女,下意识地低埋了头。 这番话,不单讽刺袁家根基薄弱,是建康的暴发户,又讥嘲皇后娘娘待字闺中时的落魄,居在京中竟然不识京中命妇,可见袁家女儿在贵女圈里有多不受人待见。 那温夫人粉脸涨得通红。她是真没想到富阳公主为了护犊,竟然连“阿猫阿狗”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粗鄙话都说出了口。她说话素来是个刻薄的,对着公主却不得不收敛,直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齐妫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很刻意才挤出一丝笑:“皇姐提点的是。本宫主理六宫时日尚浅,这宫里又没其他姐妹帮衬,是当真有些顾不过来。本宫往后会对宫人严加管教的。” 这话绵里带刺,知晓内情的人,便能听得出温婉的话语里是挑衅。当今天子为父守孝三年,好不容易出了孝期大婚,之前订婚的是徐家女儿,朝臣们多有忌惮,并不曾有人提议帝后大婚当日,该广纳后宫。 轮到袁家女儿,那帮老臣便没那么好相与了,奏请陛下广纳后宫的折子雪片似地递往承明殿。天子却尽数挡了回去,天子非卿不娶的深情,给了新后最大的荣宠。 齐妫紧盯着芷歌的脸,试图撕碎这张伪装得事不关己的绝色面容。可是,她并未翻寻到任何波澜。她又道:“若不是皇姐们今日迟到,本宫倒是忘了徐夫人新丧,本宫是不该向徐府下帖的。” 果然,那张绝美的脸,像一池静水泛起了涟漪。 齐妫只觉得畅快:“本宫原本还纳闷,昨日四弟跪在承明殿外求皇上赐婚,跪了足足两个时辰,圣旨没求到,反而惹了圣怒。如今,本宫总算明白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四弟也太荒唐了。徐小姐慈母新丧,如何能议婚?他这样胡闹,置孝道于何地?皇姐,皇上素来敬重,还要劳皇姐劝劝四弟。” 殿内,寂静。 所谓家丑不外扬,这等皇家家事,光是听听都是罪过。命妇们禁不住屏气敛眸,竭力降低存在感。 芙蓉紧抿着唇,眸子冷厉地扫向上座,正待要开口护犊,却被芷歌伸手覆住胳膊。 芷歌对她无声地摇了摇头,转眸望向上座时,很有些凌傲地说道:“皇后娘娘此言恐怕有些偏颇。阿康纯孝,天下皆知,先帝爷驾崩后,他守在皇陵足足三年。这在先帝爷的皇子里,也是独一份的。连陛下也称赞阿康孝义无双。” 齐妫挑眉看着她,唇角勾起轻嘲的笑意。这个女人可真是厚颜无耻啊,三个多月前还在叫她的丈夫阿车,如今竟亲热地唤起彭城王阿康来。“哦?”她扬高声调,“那是本宫错怪四弟了,原来四弟如今这般荒唐都是受人唆使。” “娘娘此言恐怕又偏颇了。”芷歌语气温婉,态度却是丝毫相让,“臣女遭金阁寺一劫,九死一生,世人只笑我落入贼手,清誉不再,连未婚夫无故退婚,也是该的。元凶逍遥法外,幕后黑手一飞冲天,这世道是非颠倒至此,唯独阿康仁义无双,冒天下之大不韪求娶于我。” 她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浅笑:“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臣女未出大孝,原不该此时议婚。可家父应下这门亲事,待臣女出了大孝再完婚,不过是想娘亲能含笑九泉。孝义在心,并非迂腐礼教,得此佳婿,臣女不觉得羞耻。” 齐妫冷看着她,只觉得她嘴硬得可恨。可这嘴硬倒正是她期盼的,她倒要看看把这场婚事闹得天下皆知,到头来她二度被悔婚,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她笑着点头,捧杀道:“那本宫便提前恭贺徐小姐与彭城王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芷歌起身福礼:“多谢娘娘金口玉言。” 芙蓉很是忧心地看着小姑子。她当真看不懂她了,哪有女子未出阁竟大胆地议论自己婚事的,尤其还是身处皇宫,又在重孝之期。 齐妫此时才觉得畅快了些:“不必多礼。” 芷歌却未直起身,依旧福礼请辞道:“娘娘厚爱,臣女心领,只臣女还在重孝之期,不能享丝竹之乐,今日应邀而来,只是想给娘娘请安罢了。午宴,臣女实在不便留用,便请辞了。” 齐妫瞥了眼身后的张嬷嬷:“送皇姐和徐小姐出宫,吩咐宫人好生照应着。” 待那姑嫂二人离去,齐妫意兴阑珊地领着一众命妇前往御花园赏菊。她对围绕身侧的这些贵妇人,其实是厌恶至极的。她不会忘了这些势利的女人们曾经轻视甚至无视她的羞辱。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恭敬她,谄媚至极地奉承她,她既觉厌恶又觉畅快。 尤其是眼前这位曾经视她为草荐的堂姐,如今对她殷勤备至到险些令她作呕。 那温夫人却然不自知地还在巴结着:“娘娘,这么轻易就放她走,可真是便宜了她。怎么着也得给她个下马威才解气。” 她们二人远远走在命妇队列的前头。齐妫轻笑着:“来日方长,钝刀割肉才过瘾。”她挑眉讽道:“当真以为她心如止水啊?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她有些阴狠地冷哼:“说不准心底早呕了一肚子血呢。” 温夫人禁不住有些心底发憷,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兔死狐悲之感,毕竟她过去对这个堂妹可是用了些不光彩的磋磨手段的。她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娘娘说的是。谁不知道陛下荣宠娘娘,娘娘有陛下这个倚仗,徐芷歌那个贱人迟早都逃不出娘娘的手心。” 齐妫住步,不悦地瞥向她:“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本宫不喜欢多嘴的人。” 温夫人只得悻悻地告罪…… 这边芷歌与芙蓉为了避开皇后“尊驾”,特意避过御花园,绕道东边僻静的清曜殿,朝云龙门走去。 芙蓉这辈子都不曾如此憋屈,一路忿忿不平:“她哪里有点母仪天下的样子?小肚鸡肠至此,真不知道三弟是眼盲还是心盲。” “盲的哪里是他?”芷歌清浅一笑,“我们才是盲的。” 芙蓉当真不喜欢芷歌脸上的表情,让她总有一种眼前的人即将飘然而逝的错觉:“芷歌,阿康是极好的。们会幸福的。” 芷歌脸上的笑绽得愈发明媚。她点头:“他是很好。” 芙蓉的心稍稍安了些,转瞬忆及昨夜丈夫的话,便又忧心起来:“明日真的启程要走吗?” “嗯。原本我该随着哥哥一道扶灵回兰陵的。那会。”芷歌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身不由己。如今,我大好了,便该回去陪着娘了。” “也好。故里淳朴又清静,倒确实比建康要好得多。” 芷歌笑着宽慰:“嫂嫂不必牵挂我。彭城离得也不远,阿康会照看我的。” 芙蓉不知为何,只要听她提阿康就觉得不真切。十年时光早已刻入骨血,岂是说忘就忘的?可是忘不了,又能怎样呢?好在徐家的孩子骨子里都硬朗,芙蓉顺着她的话宽慰道:“嗯,阿康为人牢靠,有他照看,我也放心。” 姑嫂俩沿着幽静的宫道一路前行,丫鬟婆子们远远跟在后头。一行人都要离开清曜殿了,茂泰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 芙蓉觉得蹊跷,狐疑地打量了一眼清曜殿,回眸道:“免礼吧。” 茂泰又向芷歌行礼:“徐小姐,陛下有请,请小姐殿内一叙。” “总管不必多礼。”芷歌没朝殿门捎上一眼,“劳总管替臣女向陛下告罪,臣女身披重孝,恐冲撞了圣驾。况且,臣女待字闺中,已有婚约,不便与未婚夫君之外的男子相见。请陛下见谅。” 茂泰为难地抬头,又哀求地看向公主,心道公主殿下一向都是想撮合陛下和徐家小姐的。 却不料芙蓉道:“照芷歌的吩咐去传话。”她转看芷歌,“都快午膳时辰了,小乐儿该等我们等得急了,快些走吧。” 芷歌点头。姑嫂俩绕过一脸焦急的太监,继续前行。 “小幺。”身后传来的呼唤,恍若隔世。 芷歌回身,便见那人行出了清曜殿,站在几步开外。明黄的龙袍有些晃眼,这个时辰,他本该在承明殿召见臣子的。只一眼,她敛眸,行了标准的一礼。 “臣女见过皇上。” “臣妇见过皇上。”芙蓉也疏离地福了福。 “免礼。”义隆看向芙蓉,“皇姐,朕想跟小幺单独聊几句,请皇姐回避。” 芙蓉甚少这样拂皇上的脸面:“这恐怕于礼不合。臣妇是芷歌的家嫂,母亲仙逝,亲嫂如母,先前在椒房殿,臣妇未能护妹妹周,已是愧对夫家。如今臣妇若遵旨回避,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去,又不知要闹出几多风波。”她福礼告罪:“还请陛下恕罪。” 义隆轻问:“皇姐不是想朕下旨夺情,留徐郎中在朝中效力,免于守孝吗?” 芙蓉讶地变了变脸色。她的确是入宫求过弟弟,能否下旨夺情,免了丈夫的三年守孝。徐家正值风雨之际,丈夫若守孝三年,无异于断了徐家一臂。可弟弟轻易就以一句“孝道乃立世之本”给推拒。如今? “朕可以答应。”义隆移眸看向芷歌,目光清淡得很,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志在必得。 芙蓉下意识抿了抿唇。 倒是芷歌爽快地妥协了:“嫂嫂,该谢谢皇上隆恩。” 芙蓉看了眼芷歌,又看了眼义隆,犹豫一瞬,终是福礼道了恩,又领着一众丫鬟婆子避退了去。 第9章 清曜人心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清曜殿是当今圣上被封为宜都王,出宫立府前居住的宫殿。此处清幽,如今是宫人争相洒扫的去处,从前却是鲜有人问津的。 皇三子的生母胡夫人并不受宠。宫中一直有传闻,胡夫人暴毙其实是先帝爷赐死。据说,她死得很是可怖,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皇家鲜有父子情深。先帝爷虽然年近不惑,才生了少帝刘义符,但之后一连生了七子,对这个生母不被自己待见的儿子,他连带着也是不喜的。 义隆两岁时,没了母亲。那时,先帝爷还未禅让前朝的皇位,还只是一位异姓摄政王。在摄政王府,义隆的日子过得极是艰难。他之所以如此爱重富阳公主,只是因为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幼时唯一给过他关爱的家人。 待先帝爷禅了皇位,入主了皇宫。他便得了这座最僻静的宫殿。 芷歌记起,他曾说过,先帝爷赐他“清曜殿”,因这殿名。 清者,水也。曜者,光也。 “‘人心只有水和光才滤得干净。’父皇说这话时,眸子里带着杀意。若我不是他的儿子,他怕是想用血来洗干净我的心。” 那时,芷歌满心都是酸胀的疼惜。她不懂先帝爷为何这样不待见他,就因为他的母亲犯了不可恕之罪,就罪及了儿子? 如今…… 她深吸一气,移眸看向殿门:“先帝爷说得对,人心只有水和光才滤得干净。”她回眸,看向他:“皇上想对臣女说什么?” 义隆的眸中,掀起涟漪,不过顷刻就被他抑了下去。“进宫,做朕的妃子。”他说得很平淡。 芷歌怔了怔,旋即,嘲讽地勾了唇:“臣女不仅身披重孝,且有婚约在身。皇上的隆恩,臣女只能告罪枉顾了。” 义隆踱近几步,距她一步之遥时才住了步。“除了中宫之位,这宫里,想要什么,朕都给。”他牵起她的手,捂在心口。他低眸看她,深邃的眸子曜着晌午的阳光:“包括这里。” 手贴在他心口,是熟悉又陌生的温度。芷歌的眼圈不争气地红了。她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眸子映着他的影子,蒙了一层氤氲。 义隆掌着她的手,暗暗用了用力。他像回到了过去的十年光阴,对世事冷漠以待,唯独待她与众不同,“小幺,我们从头开始。” 芷歌笑了。她看着他,面上是她惯有的娇俏可人:“陛下又想骗臣女什么啊?”她越过他的肩,望向宫道:“宣了阿康来此?想要他见见我私会的场面,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义隆的眸颤了颤,掌心的力道愈发紧了几分。他的声音隐隐有些不稳:“朕说的是我们。过去的……十年。”他默了默,才道:“朕不单骗了,也骗了自己。不管是谁的女儿,于朕,终是不同的。” 笑散了去,芷歌看着他。 义隆也回看她。 可这样的对视,再不会有过去的相视一笑,情之所至,相拥而吻了。 “皇上若非生在皇家,入个戏班子唱戏倒是顶好的。演技,浑然天成。”芷歌嘲讽。 义隆又然不似十年时光里的那个自己,过去,他的情话,水到渠成,信口就来。哄哄小女孩的糖衣罢了,他不曾在意。而今,那些情话,哪怕十一他都说不出口了。 许久,他只平淡地问道,“就不想知道,朕为何那般对?” 芷歌轻嘲一笑:“左不过是父债女偿,我罪有应得罢了。” “好好说话!”义隆拽过她的另一只腕,冷斥。他看不得她脸上的嘲讽表情,她的眼眸似月,笑起来该是月牙弯弯般醉人,不该是此刻这般,像两把刮鳞刀刺眼得很。 “如何好好说话?”芷歌由着他攥着一只腕,又握着一只手。她微微踮起脚,试图与他平视,“母亲嫉恨我姑姑受宠,下毒残害先帝爷的子嗣,先帝爷赐死她,于我姑姑,于我父亲何干?!” 她越说越愤怒:“我姑姑不过熬了半年,便油尽灯枯而死。她再是得先帝爷宠爱又如何?还不是双十年华就香消玉殒?先帝爷因她迁怒于又如何?那是母债子偿,有本事向母亲讨要去,向先帝爷讨要去,赖上我父亲算什么?赖上我又算什么?!” 义隆也被挑起怒火,攥着她的手,近乎将她半拎起。他逼近她的脸:“真以为父亲干净?!姑姑?不过是父亲处心积虑,从旁支过继过来的祸水,媚上惑主的棋子!那个女人怀的明明是死胎,父亲却祸水东引,栽赃张夫人,殃及我母亲,一箭双雕地除了少帝和朕的生母!” “可惜。”他的额近乎贴了上她的额,“人算不如天算。落胎药剂量下得太重,那颗棋子才那么早就报废。于徐家,不过栽了一枚棋子!可是,于少帝,于朕,却是——” 他气急地顿住,不再言语,可喘息却因怒气越来越盛。顿了顿,他才道:“还有少帝,他再荒诞,也是先帝爷的长子,朕的长兄,大宋的天子。徐羡之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废帝?!有什么资格杀朕的手足!” “少帝在位时居丧无礼,不思朝政,沉溺游狎之事。北魏犯境,前线失利,将军自劾,举国惊惶。身为人君,他在哪里?他在烟花柳巷!”芷歌只觉得他的手似铁钳,锁得她手腕生疼,只是这疼让她再无顾忌,“废帝,并非父亲一人之意。先帝爷临终托孤,一共封了四位辅政大臣。人人都要废他!便连天下百姓都要废他!” 义隆怒而冷哼:“少帝该死,那二哥呢?庐陵王是百姓争相称道的贤王,他碍了何事?” 芷歌只觉得心冷。她并不懂朝政,甚至不关心政局。父亲的所作所为,她知之甚少,唯独刺杀庐陵王,是她十六岁年华里,唯一一件让她良心不安的事。 “父亲为何那样做?因为他是皇次子,是皇三子,他挡了的路,父亲为了他以为的贤婿而杀了他!为了我而杀了他!” 此前对峙,芷歌都只是红着眼圈,死噙着泪水,而此刻,那泪却决了堤。 她任那泪潮汹涌,只死死盯着他:“口口声声说我父亲与有仇,大可光明正大报仇!”她用力地踮起脚,双手虽然被缚,却不知怎么竟攀扯住他的胸襟。她揪着他质问:“甚至可以杀了他!为何要逼死我娘!我娘与无冤无仇,她只是个深闺妇人!” 她的泪愈发汹涌,她且哭且笑:“不,原本逼的是我!只是,娘替我死了而已。” 义隆微微张唇,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确是在逼她,可他并非想逼她死,他只是想逼她接受现实,接受那个不甘心的妃位。可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的手劲蓦地卸了,可心口却像堵了巨石。 芷歌从他身上滑了下来。“阿康我嫁定了!”她微扬着下巴,硬声道,“陛下还是别枉费心机了。没用。我和阿康都不会动摇。”她又轻嘲淡笑,“入宫为妃?我徐芷歌只为妻不为妾。便是陛下把椒房殿空出来,我也不稀罕,更何况一个妃位呜——” 她的唇张张合合,喋喋不休的是挑衅,义隆只觉得碍眼,更觉得这些话刺耳。他只想堵住她的嘴,于是在他尚且来不及思考时,已一把拽她入怀,埋头堵了上去。 芷歌猝不及防,顷刻便被他撬开贝齿,绞住了唇舌。她用劲推他,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她咬他,血腥味弥漫了味蕾却依旧阻不了他。 芷歌又气又怒,整个人都因愤怒而发颤。她甚至狠狠地踩了他的脚,却只被他揽得愈发紧,吻得愈发深。 这样的纠缠,漫溢心间的是酸涩的苦楚和恨意。 恨,是这一百个日夜,浇灌在她心底的浓酸,啃噬她的血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此刻拥她入怀,吻她如狂的男子,是何等负心负情?他们之间除了十年算计欺骗,便只剩杀母之仇,锥心之恨。他们的结局注定是死我活,永世不见。 那这样的亲昵和纠缠,又算什么? 刘义隆,当我是什么? 芷歌心底狂乱地响彻着这样的拷问,她挣扎得愈发厉害,直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到那个一脸震惊,不,是震怒的脸上。 她止了挣扎,整个人便柔顺地贴在了他的臂弯里,像从前的每一次亲密无间那样,她回应了他,决然又眷。 义隆明显怔了怔,顷刻,便愈发情动地回吻她。 他们沐在晌午的暖阳里,明黄拥裹着素白,如日晖拥着月光,明明一个是白昼,一个是冷夜,万万不该有交集,却莫名地纠缠在了一起。 这一吻,乱了彼此的呼吸。 义隆释开她时,只见她如过往那般正俏生生地看着他,娇嫩的唇瓣像镀了一层蜜。 她的声音却比蜜更甜:“阿车,欢喜我?” 义隆没答她,只定定地看着她。这样明艳的女子,但凡是个男子,都是欢喜的吧。 芷歌微偏了脑袋,带着过往的娇憨:“欢喜我,是吗?若当真欢喜我,废了的皇后,逐她出宫,将她流放,越远越好,彻彻底底从我眼前消失。如此,我便答应进宫。” 她看到半个时辰前还在椒房殿意气风华的皇后娘娘,轰地褪尽了血色。她俏生生地勾唇,抢在他开口前,笑道:“陛下,您的皇后娘娘来了。娘娘的脸色可不大好看。” 义隆敛眸,清隽的面容隐着怒色,定定地看着她。 芷歌笑得愈发畅快,不过轻轻一推,便推开了他的桎梏。她退后一步,福了福礼:“臣女告退。”说罢,便步态轻盈地与他擦身而过。走到皇后面前,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礼:“娘娘万福。” 不待齐妫出声免礼,芷歌已直起身,清傲地扬眉,道:“臣女无心入宫,娘娘只管放宽心。”言毕,便又步态轻盈地与皇后擦身而过,只留那对新婚夫妇,一前一后,生硬地杵在晌午的阳光下。 许久,齐妫才哽咽出声:“隆哥哥,当真要纳她为妃?” 义隆依旧背对着她。齐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清淡无波地说,“朕迟早是要纳妃的,不止她一个。皇后掌管六宫,凤仪天下,最忌善妒。皇后好自为之。”他说完便走。 第10章 永除后患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齐妫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前,一把拖住明黄胳膊:“谁都可以!唯独徐芷歌,不行!” 义隆回眸,目光清冷地落在她的手上。 齐妫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却执拗地绕到他身前,仰头望着他:“隆哥哥,从小到大,我都活在等待里。我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绝望地等了十几年。我的前半生都活在她的阴影里,听得最多的是府里的婆子丫鬟道听途说的议论,宜都王对徐家小姐如何一往情深。” 她边说边落泪:“三年前,为求娶她,在栖霞山奏的那曲《凤求凰》,我从头听到尾,泪湿了整副衣领。两年前,为她庆生,燃放的焰火,映红了大半个建康城。知道我在袁府后院,仰头看着那片火花的心情吗?” 她揪着心口:“我觉得那片红,烧的不是焰火,烧的是我的心头血。当时,我就在想,为何那天是她的生辰,而不是她的祭日?” 义隆听着她诉苦,并非毫无动容的,只是听到最后那“祭日”二字时,他蓦地蹙了眉:“阿妫,朕娶,并非因莫姨,也因恬静。与相处的时光,虽不多,可朕觉得舒坦。那样的安静,是王府和皇宫,都没有的。” 齐妫的面色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泪痕依旧斑驳:“隆哥哥,我知道,是不想徐家之势,落入四弟之手,怕徐羡之逼反彭城王。”她有些急切地攀住他的臂弯:“破坏他们联姻,多的是法子。更何况,还有三年,这三年——” “朕想纳她。”义隆截断她的话,“她……”他顿了顿,伸手覆住她的一只手:“放心,朕的皇后只会是。” 齐妫的脸色灰败了下来,整个人石化一般。直到陛下都起驾回承明殿勤政了,她才稍稍缓过神来。 身后,她的奶妈,张嬷嬷摒退了众人,劝道:“老奴斗胆,劝娘娘一句,切莫心慈手软。那个女人,留不得。”方才那幕,老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恕老奴僭越,大婚当日皇上回承明殿通宵议政,就很是蹊跷。老奴听说——” 齐妫扭头,声音在发颤:“都听说了什么?” “老奴听说,皇上悄悄出宫了,并不在承明殿。” “一派胡言!”齐妫怒斥,一双红肿的眸子噙满泪水,“想说什么?说皇上连夜去了城郊的金阁寺,去见那个贱人?!” “老奴不敢。老奴是伺候娘娘长大的,有些话,除了老奴,怕是不会有人对娘娘冒犯直言了。”张嬷嬷叹道,“哪怕大婚那夜,皇上在议政,可昨夜,前夜呢?今日都重阳了,新婚三日了,皇上和娘娘还未圆——” “住口!跪下!” 齐妫歇斯底里地打断了她。 张嬷嬷不慌不忙地跪了下去:“哪怕娘娘怒急了要杀老奴,老奴还是要说。这个女人,必须除了。老奴打听过,她早前患了心疾。那药不会立时要了她的命,只会让她呕血不止,几日下来,人没了,便只当是心疾犯了,又呕血。即便有人怀疑娘娘,扎银针都不会黑,不会有真凭实据,证明她是中毒。” 阳光烤干了泪水,齐妫只觉得脸上似绷了一层铁砂,磨着她的皮肤也磨着她的心。她原本就恨不得那个女人去死,怕的不过是东窗事发。她的夫君此时还不宜与司空府彻底撕破脸皮,她的夫君还没完掌控朝政。她明明知道,却还是松动了。 张嬷嬷见状,叩头催促道:“求娘娘快下决断。再不追过去,人怕是都要出了云龙门了。那毒无色无味,只要她戴着那个荷包,毒就会漫漫渗进她的皮肉,神不知鬼不觉。” 齐妫仰头望向烈日,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张嬷嬷立时起身,转身便走。 “站住。”齐妫叫住她,却是叮嘱道,“切莫留下首尾。” …… 芷歌和芙蓉行出云龙门,正待要上回府的马车时,张嬷嬷领着椒房殿的宫人火急火燎地奔了过来。 张嬷嬷气喘吁吁地直招手:“公主殿下请留步!留步!娘娘有旨。” 芙蓉驻足马车前,回身不悦道:“没规没矩。” 张嬷嬷气息不稳地对着富阳公主行礼:“老奴给公主殿下请安。”又朝后面的宫女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两个宫女便各捧一个锦盒上前。 张嬷嬷恭恭敬敬捧着锦盒,跪着呈给芙蓉:“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绣的香包。方才在殿里,娘娘忘了,这才一路追到了清曜殿。娘娘吩咐老奴传话,‘本宫祝皇姐重九吉祥’。 芙蓉冷冷扫一眼锦盒,好不掩饰地敷衍道:“娘娘有心了,替本宫谢谢娘娘。”言毕,朝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回身便要上马车。 富阳公主虽是公主,却是外嫁女。皇后是后宫之主,理应是君。芙蓉如此,是公然在扫皇后娘娘的脸面。她本犯不着如此,只回想起椒房殿那幕,她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公主的贴身婆子上前接那锦盒,被张嬷嬷伸手阻住。 张嬷嬷急切地几步上前,阻住芙蓉,福礼急道:“求公主殿下恕罪,这是皇后娘娘所赐,又是重九风俗,老奴斗胆求娘娘佩上这香囊。” 富阳公主薄怒,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怎么?我今日不戴上皇后娘娘所赐,是出不了宫门吗?” “求公主殿下恕罪!”张嬷嬷噗通跪下,“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皇后娘娘叮嘱老奴,一定要亲眼看着公主您戴上,如此,若是哪里有不妥帖,老奴回宫告禀娘娘,娘娘再亲手绣个殿下更中意的。” 这番话若真是出自皇后之口,当真是近乎谄媚的示好。 富阳公主不以为然地挑眉,却是不好再动怒了。 芷歌上前圆场:“嫂嫂,我瞧皇后娘娘的绣工实在是了得。既是娘娘的一片心意,我便帮嫂嫂佩上吧。”说罢,她走过去,从锦盒里取下香囊,扭身系在芙蓉的腰封上,“重九挂香囊,吉利。” 芙蓉狐疑地看了芷歌一眼,却没拂她的心意。 “徐小姐说的是。”张嬷嬷给另一位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便捧着锦盒上前,“娘娘说,徐小姐既然与彭城王议了亲,便是自家人,往后是妯娌,便也赐了个香囊给。” 芷歌狐疑地看向嬷嬷。 嬷嬷却伸手取出香囊,跪在芷歌身前,高举双手竟是要为芷歌佩戴上。 “放肆!还有没有规矩!”芙蓉怒斥,“退下!”这些举动太过蹊跷,芙蓉不得不堤防,“来人,帮小姐收下赏赐。”她扭对芷歌,柔了声音:“时辰不早,我们回府吧。”说完,便是不理会椒房殿的架势,直接牵着小姑子便要上车。 张嬷嬷只执拗地举着香囊,扬声道:“上位者赐,请徐小姐受赏!” 芷歌反手拉住嫂嫂:“难得娘娘赏赐,身为臣女,我怎可不领赏?”芷歌转对张嬷嬷:“劳嬷嬷替我谢谢娘娘赐赏。”她对身后的秋婵捎了个眼色,那丫头便上前取过香囊别在了主子腰上。 如此,姑嫂二人才总算是启程回府了。 “别戴了。事出无状必有妖。我在宫里住了十几年,还从没遇过这样的事!”马车里,芙蓉说着便去扯芷歌腰间的香囊,“哪个洒扫宫女那么没长眼,竟然冲着我泼脏水?打她五十板子是轻的。恐怕是背后有人,在整蛊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芷歌不以为意道:“一个香囊罢了。嫂嫂不必惊惶。上位者赐,至少要佩上一日才行,免得遭人话柄。” “是没见过宫里的龌龊。这种事防不胜防!” 伺候在旁的秋婵毫无规矩地插嘴道:“是啊,小姐,公主殿下说得对,还是谨慎点的好。” 芷歌仍旧不以为意:“主子说话,插嘴做什么?没规矩。若不是我这腿实在酸得狠了,一定赶下车。” 奴婢与主子同乘,是不合规矩的。只是芷歌去年去平坂解救刘义隆时,伤了腿又浸了水,便有些落了病根,时不时膝盖酸胀。 “奴婢僭越。”秋婵赶忙告罪,只目光胶着在那香囊上,面上的神色颇是忧心。 …… 当夜,帝后终于算是大婚了。 齐妫偎在丈夫身边,借着昏黄的幽光,打量着身侧俊逸的面庞。身上的酸痛,带给她前所未有的甜蜜。从今往后,他们夫妻一体,再无隔阂。 而那个女人,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畅快。 翌日天明,果不然,没过多久,她便听说司空府的小姐,夜发心疾,呕血不止,半个太医院的御医都被召去了徐府。 徐羡之连夜派人去往金阁寺,求请心一大师下山。 齐妫掌着昨夜喝合卺酒的瓷杯,眷地婆娑着,只神色却是阴狠:“陛下得了消息,如何了?” 张嬷嬷禀道:“陛下在承明殿议政,并无动静。” 齐妫的心又安稳了几分:“御医们怎么说?” “都说是心疾。只是那多事的和尚却说是中毒。” 齐妫手一顿,整个人警惕起来。 “娘娘放宽心。那药是打西域来的,中土的人见都没见过,更莫说解毒了。” 齐妫放下瓷杯:“随时打听着消息。” …… 承明殿里,义隆听完到彦之禀告,沉默半晌,才道:“那只老狐狸自金阁寺后,把她女儿护得密不透风,哪那么容易下毒?” 到彦之半跪着,微垂着头,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道:“金阁寺的心一和尚是这么说。” 义隆一听那和尚的名字,就很是不悦:“那个和尚差点就姓了徐。朕不要听别人说。探子怎么说?” “微臣几乎动用了埋在徐府的所有眼线,为此还折了一个暗探。看起来,不似作假。” 义隆却还是不信:“她没那么容易出事。”他近乎是低喃,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臣下说的。 到彦之只得埋了头。 手指轻敲着桌案,义隆问:“老四在哪里?” “彭城王一早得了消息,便赶去徐府,一直没出来。”到彦之伺候义隆多年,见他手指的微动作,就知晓他心底并不平静。上一次如此,还是他赶往京城登基,在平板被数千死士围歼的时候。 义隆了然一笑:“继续打探,不要放过徐羡之的一举一动。”他敛眸,停了手中动作,“朕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微臣告退。”到彦之行到半路,又被叫住。 “把欧阳不治给朕挖出来,让他即刻去徐府诊脉。” …… 第11章 浴火涅槃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九月初十,明明不是深秋,天地却是一片萧索昏暗。夜风卷起枯败的落叶,呼啦啦地飞拽上天,南城的马道上,不断有飞骑疾驰。 沿街的摊贩,识趣地早早收了摊。瞧这阵状,怕是出了大事了。临街的店铺也早早打了烊。只余下零星几个多事又不怕事的百姓,忍不住拉开门脸探头张望。 邻近城南的酒馆,半封着门脸,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一边嗑花生米,一边打听着八卦。 “今儿个是怎么了?” “南城怕是出大事了。” “南城?哪个大官府上。” “嘘——我表舅是在南城打更的,听说啊。”小厮压低声音,贼兮兮道,“是徐司空府出事了。” 半醉的汉子顿时来了兴致:“徐家不才死了人吗?怎的?又死人了?” “嘘——”小厮索性把茶博士撩到了一边,凑近悄声道,“昨夜里,半个太医院都被召去了。今儿一早,金阁寺的心一大师也被请了去,下午啊,连临城里的名医世家彭千手也被拉过来了。” 有人讶道:“彭千手不都八十了?早不看诊了呀?” “司空大人哪管这些?听说是一路官兵开道,硬是拉着老爷子上门的。要不我表舅怎么会知道?”小厮越说越带劲,“就是彭大夫精力不济,一路颠簸晕在了徐府门前,彭家的孙子立时就跟官兵吵起来啦。这都是我表舅亲眼瞧见的——” “去去去!活不干,尽闯祸!”掌柜的赶过来,削了小厮一耳刮子,又向醉汉们道歉,“各位客官,小店小本经营,议论官家是大罪,还望客官们高抬贵手,莫再说了,老小儿给各位赔罪了,这里送上一壶醉八仙,各位慢用。” 众人一阵哄笑,便又继续说道城中其他的八卦。 只这司空府,当真中了市井的猜测,出了大事了。 丑时三刻,司空府的灯笼,一律换成了白色,便连府门口的灯笼,临近寅时时,也换成了白色。 芷兰院,丫头婆子哭声震天。杂役后房最隐蔽的角落,棍棒杖打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司空府乱了。 寅时,承明殿的寂静也被打破了。 “不可能。她怎么会死?”刘义隆穿着松松垮垮的单衣,一看就是刚从睡梦中被扰醒,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就出了内殿,“欧阳不治呢?他怎么说?” 到彦之微埋着头:“欧阳先生进了司空府后,就没再出来。” “那如何就说人死了?” “司空府已经点起了丧灯。府里,金阁寺的和尚已经开始做法事了。” “朕问的是徐芷歌!”义隆骤地起身,迈近几步,怒道,“她人在何处?!” 到彦之抬眸,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主子。不都说了,她死了啊。他却不敢再重复方才的话,只道:“我们埋在徐府的眼线,几乎都折了去,微臣得不到——” “不中用的奴才,死有余辜。”义隆冷厉地打断他,“朕问的是徐芷歌!谁亲眼看到她死了!” 到彦之没见主子这般动怒过,下意识地缩退了一步。 义隆却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秋婵呢?她就没传消息出来?” “她是徐小姐的贴身侍女,那样的情况下,她必是要寸步不离守着的,传消息出来怕是不容易。外院的线又断了,她如今恐怕有消息也传不出来了。” 义隆撂开他,冲茂泰道:“朕要出宫,即刻。” 茂泰怔了怔,立时,飞奔出殿。 待圣驾抵达司空府外时,天已微微明。司空府外,一众仆人跪迎圣驾。家主徐羡之不在,便连嫡少爷徐乔之也不在,只剩一个瘦瘦的小小少爷,浑身微颤着跪在最前头。他身边跪着的富阳公主,面容憔悴,眼圈红肿,挺直着身板,直直地盯着已驰到近旁的圣驾。 府门口的白灯笼,摇曳在秋风里,像极了传说中的招魂灯。在他们头顶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义隆落车时,扫一眼众人,便正正看到那两盏灯笼,深邃的眸立时就眯了眯:“摘下来。” 茂泰和到彦之诧异地互视一眼。到彦之依言上前去摘灯笼。 “慢着!”富阳公主尚未平身,跪着急急喝止。她朝那身玄青常服叩拜一礼:“死者为大。心一大师正在做法,这灯摘不得。还请陛下恕罪。” “人没死,做什么法?”刘义隆踱近,微微躬身,俯视着芙蓉,“皇姐,欺君是株连九族的重罪,皇姐竟也跟着他们瞎胡闹,置家法国法于何地?” 芙蓉仰头看着她,泪迷了眼:“芷歌死了。”她举起双手,素白的袖口上一滩褐红色的血渍,在微光下颇是触目惊心。她哽道:“这是她的血。她吐了好多血。浑身的血都好像吐干净了。”她绝望地捧高双手:“看看,这就是的皇后干的好事。” 义隆的目光落在那滩血渍上,思绪飞回了平坂。那次她的腿被暗器所伤,流了很多血。他打横抱着她,她裙角的血渍渗到他的袖口,染红了他的整个胳膊。 那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在心底对自己说,今生都不会让她再流血了。 那个在记忆里娇嗔嬉笑的女子,是知晓他是见不得她受伤流血的,故而,徐家父女便联手来了这招苦肉计吧。 义隆不适地收回目光:“老四呢?叫他滚出来。” 芙蓉垂下手去,脸上挂满泪痕,却是笑道:“我还以为来是想见她最后一面呢。却原来是。”她笑着直摇头:“若不杀了的皇后,小四是不会原谅的。” “起来。”义隆觉得越来越烦闷。他俯身贴近姐姐,压低声音道:“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皇姐身为皇家公主,连起码的防人之心都没有,一世懵懂无知,被人利用。皇姐该醒醒了。” 芙蓉哭着又笑着:“该醒醒的是谁?是的皇后在香囊里下毒,害死了芷歌。睁开眼看看,为什么不过问半句她的不是?天子犯法与庶人同罪。”她止了笑,硬声道:“皇后杀人,也要偿命。莫说小四不会放过她!我也不会!” 义隆直起腰,冷声道:“既然说朕的皇后杀了人,便带朕去看看苦主的尸——”最后那个字,他原本也是不知为何说不下去的,而芙蓉身后窜起撞来的身影恰时打断了他的话。 “王八蛋!还我姐姐!”庆之冲上来,便要揍天子,被芙蓉惊恐地一把拽住。 小小少爷用的是蛮劲,芙蓉一个女子自然是拽不住的,反倒把自己给绊倒了。庆之扑了上去,眼看拳头就要落在那袭玄青常服上,却猛地腕子一疼,整个人都被到彦之拎了起来。 在到彦之堪堪要把这犯上的小子扔出去时,义隆出声:“彦之,开路,别的人不必理会。” 到彦之卸下不少力气,甩开庆之,便随着主子入府。 庆之还要上前,被老管家急急忙忙地招呼小厮给堵了下来。 “公主,您怎么了?没伤着吧?”丫鬟伸手去搀芙蓉,却叫芙蓉比手止住。芙蓉一手揉了腰:“可能是扭着了,无碍,让我缓缓。” 眼见义隆主仆几人的背影越行越远,再耽搁便要追不上了,芙蓉只得强撑着攀住丫鬟婆子:“扶我起来。” …… 义隆对司空府的格局,了如指掌。他一路健步如飞,径直就往芷兰院走去。只是,脚下的路,再是熟悉不过,当下却又陌生的很。 一路都是引路招魂的白灯笼,白晃晃得刺眼。和尚们诵经的低沉声音浮在灰蒙蒙的天空, 周遭的气息都是沉郁的。 义隆走得很急。 芙蓉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追,近乎小跑却还是落下不短一段距离。 陡地,义隆住步。 芷兰院那边的天空,明明是正南方,却映着旭日东升才有的绚丽红光。空气里弥漫着烟气,是柴油混杂着香料的味道。 “着火了?”到彦之忍不住出声。 可是,整个徐府并不见有人救火。 义隆扭头,问询地看向芙蓉:“怎么回事?”嗓际像被院子里头的烈火隔空炙烤,莫名地涌起一股不适。 芙蓉住步,痴惘地望着那片红光,泪再次迷了眼。她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道:“浴火涅槃,求佛祖祐芷歌来世顺遂。” “不可能!”义隆怒地打断,逼近几步,“皇姐陪着徐家人做戏,做得过了。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芙蓉合着手,痴惘地看向他:“做戏?皇上既然说这是戏,那把芷歌变戏法变出来啊。整个徐家人都会感念皇恩的。” 义隆有些迷惘地看着姐姐,试图从那满脸的泪痕翻寻做戏的悲伤。然而,他找不到。 “愚不可及。”他失望透顶地看了眼姐姐,转身便朝那片火光疾步走去。 义隆踏入芷兰院时,燎原的火势已渐渐颓去。只那团火还清晰可见架在柴堆上的是一副担架。火舌将那副担架牢牢缠裹,看不清那担架上的是什么。 不,是看不清那担架上躺着的是谁。 不,那担架上其实已经没有谁了。 已经快烧没了。 一群和尚围着火光打坐,正在诵经做法。 和尚的正中,瘫坐着一个男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状若痴癫。他低埋着头,肩头簌簌,背脊颓然地弓着,一抽一抽的。 梵文诵经里,夹杂着痴癫男子低沉绝望的抽泣。 义隆认出那是老四的声音。他怒极:“阿康!给朕滚出来!” 痴癫的男子,像尊石像,充耳不闻地兀自抽泣着。 隐在围墙暗影下的两道身影却踱了出来,是徐家父子。 徐羡之踱到亮光下,没有行礼,只定定地看着天子。随在他身后的嫡子,也没行礼,望向天子的目光远不如父亲隐忍淡定,那双泛红的眸子清晰地透着肃杀之意。 义隆冷看着他们:“徐爱卿真是好谋略。” 徐乔之闻声,泛红的眸子充了血,作势就要上前,却被父亲拦手阻住。 徐羡之抖开袍角,跪下行礼。乔之虽心有不忿,却还是随着父亲跪下。 “小女芷歌昨日应皇后娘娘之邀,赴椒房殿的宫宴,得娘娘赏赐一枚香囊后,回府便吐血不止,今日便夭了。金阁寺高僧心一大师说小女中的是西域剧毒,杜鹃红。”徐羡之埋头叩首,“微臣膝下只有一女,微臣将她捧作掌上明珠,不料遭此毒手。微臣恳求陛下彻查此案,还小女一个公道!” 乔之也随着父亲叩了下去。 义隆冷冷地看着这对父子。炙烤脸庞的火势越来越弱,他的心却越来越闷。 得不到回应的徐羡之始终没抬头。乔之亦然。 半晌,义隆才道:“既是公案,爱卿缘何要将苦主烧了?这岂不是帮着元凶毁尸灭迹?” 徐羡之闻声抬头:“皇上有所不知,此毒霸道,因‘杜鹃啼血’而得名,无色无味,极难发觉。中毒者——”他哽住,极力隐忍住悲恸之色。 第12章 割袍断义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一道泥色身影从火光那边走来,躬身道了句:“阿弥陀佛。”他接过徐羡之的话:“贫僧心一,是金阁寺的和尚,也是此次徐施主中毒的救治大夫。杜鹃红是西域最阴狠的毒药,中毒者不断吐血,直到血尽而亡。这毒最狠辣之处在于即便不内服,也能通过皮肤渗进身体。而且,中毒者的尸身一旦腐烂,藏在血脉里的毒液便会渗透蔓延,危及其他生灵。故而,贫僧提议火化。” 义隆只觉得这是一派胡言,眸子里尽是寒意:“出家人不打诳语,看来这个和尚是做腻了。” 心一回得极是平淡:“贫僧并无虚言。皇上若是不信贫僧,大可去找其他医者。毒圣欧阳先生也在府上。” 义隆的面色微变,紧盯着心一,眸中寒意愈甚。 两人对视许久,义隆才道:“来人,灭火。朕倒要看看这毒有多狠辣。” 即刻,到彦之便领着随行的禁卫冲上前灭火。 乔之欲起身扑上去阻止,被父亲拦下。 徐羡之叩首喊道:“皇上,万万不可!小女已逝,万请皇上给小女留点体面!” 这声疾呼惊醒了痴癫的男子。他看着几个禁卫竟提着水桶上前,作势要灭火,他蹭地弹起,展臂拦在大火前,吼道:“住手!我看谁敢!” 禁卫停住,到彦之回头望向主子。 义隆敛眸,扬了扬下巴。这便是继续的意思,到彦之虽也觉得不合情理,还是挥手示意禁卫灭火。 义康素慕游侠,算得上是个练家子,一手掀开一个禁卫,却阻不住源源不断上前的禁卫。 几桶水浇在了柴堆上,噗——浇起一股浓烈的烟气。耳畔是火被浇灭的滋啦声响。 义康急疯了,掀开手头那个禁卫,也不顾上灭火了,扭身冲向义隆,伸手便纠住他的领口:“刘义隆!个王八蛋!”他挥拳,却被义隆扣住手腕。他反手,继续攻击。 到彦之领着禁卫想上前护驾,却被义隆一个眼神杀退。 兄弟俩一拳我一掌竟打了起来。 义康边打边骂:“王八蛋,快叫他们住手!住手!”他急疯了,出招早没了章法,几招下来便被义隆反扣着手制住。 乔之急着想上前。“乔儿。”徐羡之冲儿子微微摇头。乔之不解地看向父亲,徐羡之仰头看天,深吁一气:“万般皆是命。人死如灯灭,都不重要了。” 义康被压服在地,绝望地看着那堆火苗越来越小,最后飕地一阵风吹过,便灭了个干净。“啊——”他挣扎着狂吼,血红的眸子淌出泪来。 “送彭城王回府。”义隆把义康交给到彦之,却不料义康此时竟猛一用劲,挣开到彦之,便冲向那堆灰烬。他扑通跪倒,埋头扎进那堆灰烬,抱着那堆残骸,干嚎起来,“啊——啊——芷歌,对——对——不——不——”他窒息般哽住,嚎啕变成了低喃:“对不起,是我没用,没护住,是我没用……”他喃喃了不知道多少句“对不起”。 义隆怒地看向徐羡之,深邃的眼眸微眯着,透着凉凉的杀意。 徐羡之表情漠然:“王爷对小女一往情深,两人虽只是议亲,尚未完婚。但王爷想以正妃之礼迎小女入葬祖陵,百年之后好合葬。微臣觉得其情可悯可叹,便应下了。” “徐——羡——之——”义隆几乎是咬牙唤出这一声。 徐羡之拱手躬身:“微臣在。不知皇上是不是已下决断,捉拿椒房殿一众犯事的奴才严加审问?” 义隆胸口起伏,接不下后话。他自幼少年老成,早练就得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他深吸一气,才道:“人已成灰,徐爱卿有何证据证明是椒房殿下毒?又有何证据证明——”他指向那对灰烬:“那个人是徐芷歌?” 灰烬那头,义康的背影僵了僵。 徐羡之直起身来,冷冷地望着天子刚要开口—— “刘义隆。”义康释开怀里那堆不知是柴还是骨的残骸,缓缓扭头。他原本穿的是一件银灰色长袍,身上干涸的褐红血渍就已极是刺目,而今又沾染了黑漆漆的炭灰,便愈发形如鬼魅。他爬起身,走向敬之爱之十余年的三哥。 他的眸子血红,脸上的泪痕芡着炭灰,狼狈至极:“三哥,如果今日不赐死袁齐妫,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叫三哥!芷歌是我的妻子,我不容她枉死,袁齐妫必须死,椒房殿的那几个奴才也统统要陪葬!” 义隆好不容易抑制的怒火又燃了起来。“愚蠢!”他冷斥,“看看这副样子!这只是个局,一个骗这个傻子的局!” 义康紧咬着牙根,眸里又有泪意翻涌:“局?她就躺在我怀里,满身都是血。”他低头,抬拳捂着胸口:“这里,都被染红了。知道那血有多烫吗?”泪啪嗒落在手背上,脑海又浮起诀别的那幕。义康的心抽得生疼,她临终时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刮鳞刀,一刀一刀刮在他心口。 “对不起,阿康,我……来不及做的……新娘了。好可惜啊,那么好,可惜……我从前都……看不到。看到时……已经……太迟了。来世吧,阿康。” “我不要什么来世,我只要今生,挺住,心一解不了,欧阳不治可以,挺住,再等一等。” “我好……冷啊,阿康,我好像……要飞起来了。来世吧。……要找到我。” “我不要!不要!” 芷歌颤抖着抚住义康的脸,苍白的指滑过他的唇,“低头……离我太远了……嗯……再近一点……嗯……” 义康的唇又像沾了柔嫩的轻吻,上次是苦的,这次是涩的,是自己的眼泪。他想起,她最后的话,“我……做好记号了。” 义康的心像被凌迟,他觉得他也没今生了,他活不了了,他的心,在那一吻结束就已经随着她一同死了。他猛地抬眸:“袁齐妫,是杀,还是不杀?” 义隆的唇角搐了搐。他镇了镇气,才道:“真是愚不可及。” 义康一手撩起衣襟袍角,滋啦——他撕碎袍子,飕地抛向空中,银灰色的布料残絮般飘落:“我从今往后再不是兄弟!” 割袍断义?! “刘义康!”义隆动怒了,“醒醒,看看清楚,这里到底谁才是的亲人!” 义康却比他更怒。他指着那堆灰烬:“那是我最亲的人!”他又指回天子:“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我迟早会杀了她。” 义隆怒急攻心,再度说不出话来。 义康已转身,对徐羡之拱手道:“岳父,本王想接她的骨灰回彭城,即刻启程。” 徐羡之点头:“好。小女便拜托贤婿。” 义隆看着眼前翁婿和睦的画面,气得攥紧了双拳。 彭城王,走了,怀里兜着一个朱漆烫金的骨灰盒。 天子,也走了,带走了从睡梦里揪起,半醉半醒的欧阳不治。 …… 承明殿里,欧阳不治顶着酡红的面颊,连喝了三碗醒酒汤,才稍稍醒过神来。 “朕叫去徐府是诊脉,一探虚实。——”义隆今天极其易怒,指着欧阳不治的鼻尖,忿忿地直呼气。 老头子拨开他的手:“已经现了死像,诊脉有个屁用?以为老子想喝酒?老子是想不出办法,才喝的。上次中毒,老子喝两壶酒就想通了。这次——”他摊开两个巴掌:“老子喝了十壶!十壶!”他直摇头:“还没想出来,人都要醉死了。皇上就别怪罪了。” 义隆的面色哗地变了;“——说什么?” 老头子摊开手,耸耸肩:“老头子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想到竟折在杜鹃红上。”他猛打一个酒嗝,叹道,“晚节不保哟。”他觉得口渴,伸手便拿起案几上的茶壶倒起水来。 义隆与他对坐,猛地一个弹起,揪住他的手。乓地,茶壶砸落。 “哎哟哟。”老头子手背被溅出的滚水烫得直喊疼。 义隆分明也被烫到,却铜皮铁骨般没半点反应,只近乎半拎起他,急问道:“说她——她——真中毒了?!” 老头子怔了怔,点头道:“真!珍珠都没那么真。” “是——徐芷歌?”义隆问,声音微微不稳。 “那丫头老头子认得。”欧阳不治嬉笑,“处子红嘛,老头子记得。” 义隆的手蓦地松了下来,整个人颓然地坐在榻上。“不可能。”他低喃,“绝不可能!” 欧阳不治轻叹:“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有那么一点舍不得也是难免的。” 义隆猛地抬眸看向他,眸光很是犀利。 老头子也不怕,叹道:“那丫头是个好的。只可惜……”他摇头,“死的太早,死得太惨了。” “欧阳不治,徐羡之给了什么好处?让不惜犯欺君之罪?” 这样的质问直叫欧阳不治忙喊冤枉,“皇上这可就是冤枉老头子了。老头子我之所以叫不治,是有三不治。达官贵人不治,穷凶极恶不治,看不顺眼不治。”他搓搓烫红的手,又吹了吹,“要不是看在师父份上,老头子我连都不治,更莫说那丫头了。徐羡之那老匹夫,老头子我是最看不惯的,被他收买,我呸!” 义隆的唇角微搐,半晌,才问:“她……真的……” 老头子见他半晌也没吐出那个死字,有点捉急:“死了!虽然没亲眼看到她死,不过,在我醉死之前,瞧着她是没多少活头了。” 义隆的唇角剧烈地搐了搐。他抿抿唇,再抿抿唇,在眸光不稳那刻,猛地扭头,冲外殿道:“来人!秋婵呢?” …… 第13章 迷在局中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义隆到深夜才见到秋婵。 偌大的内殿,只主仆两人,隔开数丈远,一坐一跪地静默着。 秋婵见主子半晌都没动静,只得低埋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义隆才问:“——是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都不信,又问:“检查过吗?不是替身?” 秋婵点头又摇头:“奴婢一直守着小姐,奴婢所说的都是亲眼所见。奴婢伺候了小姐——”她顿住,嗓子有些发哽,“整整七年,若是替身,奴婢一眼就能看得出。” 义隆闭目。他觉得太阳穴发胀,便抬手捂着额狠狠揉了几下。眼前的这个婢女,是他在芷歌九岁那年安插在她身边的。 那是那年的上元节灯会,他们一同逛夜市,他特意领着那个傻丫头穿过花柳巷。他派眼前的婢女做了一场戏,如今看来,并不高明,却足以骗过那个天真烂漫的傻丫头。 他特意从暗卫营里挑中秋婵,不过是看中她年纪小,才十二岁,生得又瘦小,谎称是被家人卖去青楼的,不会引人怀疑。 师父训练的暗卫,果然了得,不过一个小丫头,却把落入风尘的贫家女演得惟妙惟肖。 被老鸨强逼,羞愤之际从三层的花楼跳下,摔断了腿还在奔逃,直被一帮龟奴追捕……一举一动都惹得记忆里那个天真到近乎傻缺的丫头,义愤填膺。 不肖他主动出手,那傻丫头已推着他和一众护卫,嚷嚷着救人了。他顺势救了人,成功地在她身边安插了一根眼线。 只是,他并未想到会有意外的收获。那年,他十四岁,其实早随着师父习得一身好武艺,未免惹人怀疑,他其实并没使出力,却已叫那丫头看痴了眼。 他至今记得那个傻丫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两颗玛瑙珠子里种下了摧残的星光。 就是那一夜,他入了她的眼。 在此之前,他虽然刻意接近徐家的人,却并没想过要谋情。 那夜,只是一场意外。而后,才是蓄意。 这根眼线,他一直留着,从没用过,直到金阁寺—— 他的呼吸有些窒住,清曜殿的相见,他其实很忐忑,他怕她会问他,金阁寺的那场掳劫他有没有份。 身为人君,使出如此龌龊的手段,即便并非他主使,只是纵容,也是卑劣的。 他只觉得心乱,竭力逼迫着理智回笼,抽开手冷看着底下的女子:“可有暴露?她可曾怀疑?还有,是怎么出徐府的?” 秋婵猛地抬眸。 这一眼对视,义隆才发现她的眼睛很红肿,明显是哭过的。 秋婵咬唇,摇头道:“应该没有。” 义隆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眼睛,就来火:“什么叫应该?这就是在绝命崖学的本事?” 绝命崖,是宜都王暗中蓄养暗卫的集中营。秋婵在那个人间炼狱般的地方,待过两年。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她只觉得遥远而可怖。 这次,她笃定地摇头:“不曾有人怀疑奴婢。狼人谷的布置很严密,徐府无人怀疑奴婢。奴婢一直留在徐府养伤,直到小姐从金阁寺回京,才回到小姐身边。小姐除了比从前性子冷了一些,对奴婢并无不同。而且小姐不是能藏住心事的人。她若怀疑我,就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才道:“她在临走前,把卖身契还给了奴婢,还给了奴婢一笔银子。是小姐放奴婢出徐府的,一起放出来的还有明妈妈。” 义隆其实并不信,可眼前种种竟让他有些怀疑和动摇:“真的是……香囊?” 秋婵笃定地点头。 “那香囊呢?” “在心一手里,奴婢是想偷出来的。可心一说,那毒狠辣,专往活物的血脉里钻,他封得很是严密。而且,我听他与徐羡之和彭城王说,这毒一遇到活物就不会再吸附在死物上了,即便是把香囊交给京兆尹衙门,恐怕也验不出什么。” “呵,天下还有这门子的毒药。” 义隆轻嘲,“这香囊不是张嬷嬷递给她的吗?经手那么多人,怎么就她出事了?” 秋婵皱了皱眉,对主子的语气,她很是膈应,只是不得不忍耐:“心一说,事先在手掌涂蜡便可。那个香囊是奴婢为小姐系上的。”她摊开手,举在头顶:“奴婢虽只碰了一下,可回府后也吐了一口血,心一和欧阳不治为奴婢诊脉,都说奴婢是大难不死。因着接触时间短,渗入身体的毒液微弱,加上奴婢习武,能用药和用功逼毒。小姐却是中毒已深。” 义隆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婢女,又重复之前的那句,“不可能。”他起身,快地踱近几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徐羡之的女儿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不可能!” 秋婵吓得缩了缩:“奴婢不敢欺主。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未落音,手已被人夺了过去。她吓得整个人都微微一弹,却见主子竟是在给他把脉。她耳根子嗖地红了,低埋下头去。 的确是中毒后的症状。义隆松开她的手,微眯着眼,仔细地打量着她。 秋婵愈发低埋下头,耳根子红得都快要滴血了。 “是为她换的——”义隆说不出“寿衣”二字,她还那么年轻,何来寿终正寝?他有些透不过气,“亲眼看着阿康抱着她放上柴堆的?” 秋婵嗯嗯点头。 “没有人皮面具,没有替身,真的是她?” 义隆还是不信,他绝对不信!可是他却越来越透不过气,当秋婵的话响起,他错觉他的部呼吸都被夺走了。 “奴婢确定。奴婢为小姐换衣裳的时候,趁着明妈妈没发现,奴婢探过小姐的鼻息和脉搏,确实是——没有了。而且,点火之前,奴婢和明妈妈又为小姐整理过衣裳,奴婢碰到小姐的手。”她咬唇,眼泪在眸里打转,“已经凉了,硬了。” 义隆的喘息渐重,他竭力压下心口越涌越烈的窒闷感,“一派胡言!”这么拙劣的骗局,他十岁就会布了,怎么可能被骗了去? “自负如徐羡之,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女儿这么轻易就死了。不可能!”他努力唤回理智,“滚回绝命崖,什么时候想起是哪个地方出了错,什么时候再滚回来!” 秋婵叩首:“奴婢遵命。奴婢告退。” 殿,寂静。 义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盘算着,排查着,这个局的机巧到底在哪里。可他的血液却齐齐在往心口翻涌。他觉得脑袋缺血,转不动,更有点疼。 他捂着脑袋:“传到彦之。” …… 到彦之领命秘密监视徐府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他趁着夜色,拾阶而下,便要出宫,却看到侍中大人王昙首还执拗地跪在中庭。 主子登基以来,处处受辅政大臣掣肘,连任命官员都不能随心所欲。侍中一职,便是主子在夹缝中想到的折中之策。侍中是散职,并无品级,却可入禁中受事。 王昙首出生于琅琊王氏,是前朝丞相王导的曾孙,年纪轻轻便素有才名。主子三顾茅庐才请了他入仕,可见是极为看重的。 可今日,为了是否扣押彭城王在京,君臣头一回发生争执。 王昙首执意请旨,幽禁彭城王在建康。主子却坚决不同意。 “众多手足里,与朕一心的,唯有四弟。他不过是一时受人蒙蔽,并无不臣之心,幽禁在京,只会让他对朕心存嫉恨。此事不必再议。” “皇上,您新登大宝,百废待兴,此时万万不能祸起萧墙呐。彭城王过去是对皇上忠心耿耿,可如今出了这等事,他公然割袍断义,便是生了二心。若放他回彭城,无异于放虎归山,养虎为患,将来恐怕会引出大祸患!彭城王一行已出建康,臣求皇上立即下旨,追捕彭城王押解回建康!” 到彦之看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摇了摇头,到底走了过去:“王大人,您还是回去吧。皇上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便不会更改。” 王昙首纹丝不动:“进谏是臣子的本分,君主听与不听,是君主的英明。我既知此中利害,就有义务劝阻皇上。劝阻不成,便是臣子失职。皇上若不收回成命,我便长跪不起。” “这是何必呢?皇上对您是极为信任的。若换旁的王爷,皇上便会允了。可彭城王,”到彦之弓腰,压低嗓音道,“皇上和他是过命的情意。” “此一时彼一时。是随着皇上去徐府的,那边的动静,比我更清楚。以彭城王目前的情势,恐怕反是迟早的事。分明知晓,如何能毫不作为?” 到彦之轻叹一声:“旧年皇上在平坂遇刺,彭城王前往救驾,并护着皇上一路回京登基。大人要皇上追捕他,押解回京,岂不是陷皇上于不义?皇上是不会允的,还是回去吧。” 王昙首还是不动,甚至都懒得再搭理他了。 到彦之只得讨没趣地离去。 …… 翌日,朝堂闹翻了天。 徐羡之几乎发动了所有的御史、言官轮番弹劾轰炸,请求天子下令彻查香囊中毒案。朝堂上,他连叩三记响头,带着哭腔喊了三句:“求皇上为微臣做主,还小女一个公道。” 接着,金銮殿上一大半的文臣武官都随之下跪,附和着彻查香囊中毒案。 义隆本该生气的,却莫名地心安和舒泰了许多。他就知道那个老匹夫是在做戏,只要他是在玩把戏,便证明那个人还好好地活着。他陪他玩玩又如何? 殿上,天子不过寥寥一句“责令京兆尹衙门彻查此案”便了事,更将椒房殿保护得密不透风。 第14集 中宫遭刺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京兆尹虽然掌管京畿事务,却并不能伸手宫闱。宫廷的案子必须交由慎刑司主理。天子这样的态度,便是要庇护中宫的意思。 徐羡之自然是不肯,于是又上奏请求慎刑司参与审理。义隆以“后宫不干朝政”为由,驳了慎刑司审案的折子。徐羡之又集结门生轮番上奏…… 接连着三日,皆是如此拉锯着。 到了第四日,徐羡之叩首时,摘下顶上乌纱,置在一旁:“微臣位列三公,却不能为小女讨回公道。齐家尚且无能,谈何治国?微臣请求皇上允许微臣致仕归田。” 金銮殿上一片寂静。 当今天子并不是先帝爷的嫡长子,他甚至可以说是最不受先帝爷待见的皇子。要不是他的皇长兄,也就是上一任皇帝宋少帝荒诞无道,被先帝爷御封的四位辅政大臣联手废掉,当今天子是决计不可能问鼎金銮殿的。 而这四位辅政大臣,分别是司空徐羡之,护军将军檀道济、仆射傅亮和卫将军谢晦。四位大臣又唯徐羡之马首是瞻。 当今天子即位后,朝堂上的格局,较之少帝时,并无太多变化。甚至可以说,徐羡之的势力更加如日中天。只是,近来这对差点成为翁婿的君臣才忽然成了剑拔弩张的局面。 义隆微微眯眼,打量着殿堂里以退为进的臣子。哼,真当这天下少了他徐羡之就要塌了?上位者最无法容忍的便是受人胁迫。可是,他也知晓,现如今还有不得不用到这老匹夫的地方。 “徐爱卿近来饱受丧妻和失女之痛,朕深感痛惜,于情,朕本该体恤爱卿,允爱卿归田。只是,于社稷,爱卿乃国之栋梁,朕之肱骨。爱卿致仕是朝堂无法承受的损失。致仕,朕是万不能应允的。” 徐羡之低埋着头,去意已决模样:“微臣惶恐。微臣已垂垂老矣,不过百日,丧妻失女,微臣实难承受,万望皇上开恩允臣致仕。” 义隆敛了敛眸中暗芒:“徐爱卿这是非逼得朕废后才肯罢休?” 此言一出,殿内更是寂静。 徐羡之倒不曾料想天子竟会如此直接。他抬头:“微臣绝无此意。微臣屡次上奏请求皇上彻查小女中毒一案,一则确实是爱女心切,二则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所谓天子犯法与庶同罪,天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椒房殿的宫仆?” “朕已有言在先,吩咐京兆尹彻查此案。只是,此案受害人早已——”义隆顿了顿,才道,“尸骨无存。连尸身都没有,更莫说人证。所谓物证,那枚香囊,京兆尹的仵作再三查探并无毒性。人证物证无,爱卿说,该如何定罪?” “这只能说明下毒之人其心之狠毒,其手段之高明,京兆尹衙门,哼——”徐羡之冷哼,瞥一眼护军将军檀道济,道,“不堪一用。” 谁都知晓,京兆尹檀润年是檀道济的上门女婿。虽说檀润年素以迂腐刚正闻名,但他的态度多少也暗示了檀家老爷子坐山观虎斗的观望心思。 “哦?”义隆扫视其他三位辅政大臣,“三位爱卿觉得此案当如何?” 傅亮和谢晦互视一眼,一齐出列:“臣附议徐大人之请。” 义隆静默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而看向檀道济。檀道济慢腾腾地上前,躬身道:“此案是小婿审理,微臣理当避嫌。不过,天网恢恢,朝廷法度自当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这老头子捣糨糊的本领,倒是超群。义隆微微勾唇,转而看向徐羡之:“徐爱卿所言在理。润年到底年轻,欠些火候,此案错综复杂,非他一人之力所及。檀爱卿,既然是的女婿力有不逮,这个做岳丈的也不能独善其身。从今日起,此案便由监理,百日内必须结案。” 檀道济怔了怔,稳了稳神色,才上前接旨。 徐羡之笔直地跪着,神色却是凌傲至极。从前当真是小瞧了这个竖子,这是要分化四位辅政大臣,逐一击破啊。他叩首:“微臣谢主隆恩。” “徐爱卿为国事操劳数十载,劳苦功高,致仕,虽然朕允不了,但允留在府中偷得几日闲,还是可以的。” 好个顺水推舟,倒也在意料之中。徐羡之不急不缓地再次谢恩。 金銮殿上的君臣对决,看似以老臣的线溃败而告终。 徐府,乔之守孝在家,闻讯急冲冲赶来书房:“父亲!” 徐羡之朝老管家使了个眼色,待人退尽,才不悦道:“近来越来越心焦气躁了,此乃大忌。” 乔之躬身长揖:“父亲教训的是。” “明日便启程去兰陵为母守灵吧。” 乔之闻声大惊:“父亲?”他原以为致仕只是父亲以退为进之计,只为逼刘义隆妥协,可父亲一味退让竟让他有些摸不准头绪了。 “若不能做到极致,倒不如不出手。”徐羡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用杯盖滤了滤茶沫,浅抿一口,“小九如今正是求学的时候,回兰陵怕是要耽误学业。幺儿。”他的手顿了顿,轻叹一气,“原本有她守着母亲,为父也放心。可如今,她已不在,身为人子,这是的本分。” “儿子自然是想回兰陵守着母亲的。只是如今形势堪忧,儿子实在是不放心父亲您——” 徐羡之打断他:“不会太久的。”他成竹在胸模样,“那小子是自负得很,却不是个傻的。为父迟早是要回朝堂的,而,迟早也是要夺情的。” “不过是几个宮婢,一个皇后,父亲若想除了她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明的不行,暗的——” 徐羡之比手止住儿子的话:“乔儿,记住,能别人动手的,就犯不着脏了自己的。” 乔之这才恍然:“父亲是说彭城王?” “记住什么都别做。”徐羡之紧盯着儿子,“为父想看看刘义康可以为幺儿做到什么地步。” 乔之惊疑地望着父亲:“难道妹妹真的——” 茶盏顿住,徐羡之敛眸,喟叹:“幺儿若是早些开悟,何至落得如斯田地?”他搁下茶盏:“不料幺儿才是最像我的。可惜啊,徐家再无芷歌。罢了。” …… 翌日天没亮,显阳宫便乱了。 椒房殿的掌事嬷嬷,皇后娘娘的乳娘,张嬷嬷竟然在寝室被人刎颈而亡。同遭暗杀的还有椒房殿的另外三个宫女。 那刺客杀了宫女嬷嬷后,竟还想行刺中宫皇后。若非天子安插了几名暗卫在椒房殿,那刺客险些就要再次得手。 暗卫一声暗哨,引来禁卫围剿,那刺客身中数箭,还在负隅顽抗,被捕时只剩奄奄一息。 闻讯赶来的天子,见到剥开蒙面黑巾的刺客,不禁蹙了眉。他认得这个女子,是王太妃身边伺候多年的贴身宫女。而王太妃是彭城王的生母。为了报仇,那傻小子竟然把母妃的暗卫都给折进去了。 “传御医,这个人,不能死。”义隆的话冷厉如冰。 那宫女瘫倒在地上,迷离的眼神里满是不甘,唇角漫溢的血渍早已褐红。她早在禁军围剿时,就想吞毒结果自己的,可惜天子身边的暗卫太过机警。她竟没能得手。“此事……乃奴婢……一人所为。”她在被人拖拽下去时,还在气若游丝地揽着罪责。 义隆只冷冷摆手,撤了暗卫和禁卫。 袁齐妫由着宫女搀扶着前来见驾。她煞白着脸,整个人都在微微轻颤,“皇上。”才开口,已是泪流满面。 义隆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并无太多温度:“皇后无碍吧?” 袁齐妫咬着唇,泪愈发汹涌:“张妈妈……没了。她死得……好惨。” 义隆早在来椒房殿的路上,就听暗卫禀告过了。刺客下手极其残忍,并非一刀毙命,倒似有意折磨宫女嬷嬷。四人都是被活生生放干了血,失血而死。 袁齐妫哽咽着跪了下来:“求皇上……为张妈妈做主。臣妾……自幼丧母,多得——” “皇后。”义隆冷淡地打断她,只一个眼神,茂泰便领着宫人们悉数退了下去。 袁齐妫跪着,昂着头,凄婉至极地看着他:“皇上到底还是……信了徐家?” 义隆冷看着她:“明人不说暗话。皇后不管做没做成,想做的事终究是做了。做了,就得承担后果。” “所以,皇上……早料到会有……今日?”袁齐妫不信,可是这些天,她一再求见天子,却未能得见天颜。她就知道,他动气了。 从前,他们相处的时日虽然不多,但他们共处的时光总是静谧而美好的。 他每次悄悄来找她,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并不懂如何安慰他,只学着母亲为他熬一碗甜羹,看着他一勺一勺慢慢地吃完。她从没见过哪个男子用膳如他那般静谧美好的,也从没见过哪个男子如他那般深沉沉默的。 她其实见过眼前这个男子与那个女人相处的模样。她隔着满街的彩灯,隔着漫天的焰火,看着他们像对璧人般相视而笑,携手而行。他像变了一个人,然不是她所认识的模样。 那样的温柔浅笑,那样的体贴入微,那样的浪漫多情……看得她心碎嫉妒又向往相思。 她唯一一次得到他这样的温柔,是在承明殿,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她理应是个胜利者,她微笑着,心底却在渗血。 正如现在,那个女人都死了。她理应是彻彻底底的胜利者,她笑到了最后,却跪在这里泪流满面,甚至鼻息周遭都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虽然没被刎颈,却感觉被戮了心,她的心头血正一滴一滴在流逝:“臣妾承认,臣妾的确想杀她。她不该死吗?” 齐妫自认了解眼前的这个男子,她知道如何激起他的怜悯和愧疚:“凭什么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的身边,一站就是十年?就凭她姓徐?母亲去世时,拉着我们的手扣在一起。那年,我才十岁,已认了为夫,而,也答应了母亲。是她拆散了我们,让我不得不躲在见不得人的黑暗角落,一躲就是整整十年!我不该恨她吗?” 果然,天子脸上的冷意散了去,有些怜悯地看着她:“那十年的确委屈了。故而,买凶狼人谷,朕并未阻止。” “可臣妾要的明明是她的命!”齐妫一把攀住明黄的袍角,带着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决绝,“臣妾要的不是她身败名裂,更不是她的后位。臣妾要的是什么,皇上明明都知道。” 第15章 斯人已去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义隆蹙眉,眸子里的怜悯褪去:“朕原以为,的性子像莫姨,温婉宁静善解人意。” “别的,都可以解。”齐妫昂着头,泪水决然地淌着,“唯她,不行。” 义隆的眸蓦地有些失神。 “刘义隆,要记住,今生都只能唯我一人。这辈子,唯我才能冠的夫姓。”记忆里的声音在俏笑,“刘徐氏,呵呵,有点难听呢。还是宜都王妃听起来顺耳点。” “还有,不许有侧妃、夫人、妾侍、通房,总之不许有别的女人。独独只能有我。”那个女子十三岁时,就已然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霸道模样。 他那时只不以为然地嗯了嗯,心底却在冷笑,姓徐的血脉里当真是淬了毒,如此不守妇德、不遵女戒的话居然还能说得大义凛然。 “皇上?”齐妫见他失神,摇了摇他的臂,“皇上明知这是局,是计,谋的是皇上手足相残,夫妻不睦,却还要中他们的圈套吗?”当她得知她的夫君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那个女人已死的消息时,她的心狂躁得难以自己,可如今,她却不得不用他的这点疑心,来挽救他们之间的夫妻温情。 义隆回过神来。“是吗?”他低喃。近来,那个烦扰了他十年的女子,总如此刻这般越来越频繁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喋喋不休,在他脑海晃来晃去,甚至在他梦里清冷怨恨地看着他。 只有死去的人,阴魂不散,才会如此吧。 当越来越多的人怀疑这一切只是徐家父女的计策时,他却动摇了。他打住思绪,弯腰搀起他义无反顾选择的妻子:“是中宫之主,别动不动就下跪。” 齐妫被胳膊下的力道熨帖得红了眼圈。她顺势贴在他怀里,无声地抽泣着。 义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力道很是温柔,可说出的话对齐妫而言却无异于晴天霹雳:“早些歇着吧。朕已拟旨选妃,时间仓促了些,这段时日怕是要劳累了。” 齐妫猛地抬眸,直撞上他淡漠的眼神:“皇……上?” 义隆松开她,抬手为她拭泪:“晚了,早点歇息。”她的泪尚未拭干,他已抽身离去。 齐妫站在空落落的殿里,心也是空落落的。可接下来的日子和这六宫,却被塞得满满的。 新帝一口气封了贤良淑德四妃,其中有三位出自辅政大臣之家。贤妃是檀道济的幼嫡女檀香宜,良妃是仆射傅亮的庶妹傅欣妍,德妃是卫将军谢晦的嫡次女谢明慧。 唯独赐封淑妃的圣旨,竟被抗旨不遵。义隆原是封了兰陵潘家的嫡幼女潘氏为淑妃,岂料竟被潘家以姑母新丧要守孝为由给抗旨了。 徐羡之果然好手段,哪怕夫人已逝,却还是将兰陵潘家牢牢捏在了掌心,连带着的还有潘家手中的南方六省的粮道。 圣旨被抗,义隆却不以为忤,反倒嘉奖了潘家幼女一番。而余下的三妃,连带着十多个美人采女一道入了宫。 较之显阳宫的欣欣向荣,徐司空府门庭冷落了许多。 徐羡之自那日退朝归隐后,便深居简出,白日里不是垂钓,便是习字,偶尔还去金阁寺找心一和尚下下棋。 到彦之晨昏都会向皇上禀告徐府的动静。这日黄昏,他照例出现在承明殿:“徐羡之今日原本要去金阁寺的,但府里富阳公主传出有喜,他便改了行程,留在了府上。” “皇姐这个时候有喜?”义隆蹙眉,徐羡之治家素来严苛,嫡长子在守孝之期,竟然传出喜事,着实有些于礼不合。 到彦之解释:“听说公主殿下已有喜四个多月了,只是府上近来事多,她没留心,今早是动了胎气,才惊动了御医,这才知道喜讯。” 义隆又问:“金阁寺的和尚可有异动?” “除了念经就是上山采药,下山施药,并无异常之处。” “潘家那边呢?”义隆近来总在想,那么个大活人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徐羡之究竟把她藏在了哪里。金阁寺和她的外祖潘家是最可能的藏身之所。可狼人谷暗中都将那两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却并无她的半点踪迹。他越来越困惑了。 “没有动静。” 义隆拂了拂手,到彦之默地退下。 不久,茂泰便捧着满满一御呈盘的绿头牌上前来。 义隆淡扫一眼,有些厌烦地拂手:“撤了。” 茂泰有些为难地杵着:“皇上,王大人叮嘱奴才,务必求着皇上一定……”他止住话,朝那些绿头牌努努嘴。 义隆冷哼:“是朕的奴才,还是王昙首的?” 茂泰吓得噗通跪下:“皇上饶命,奴才自然是皇上的奴才,奴才只是只是——” 义隆看着结结巴巴的近侍,更加心烦,愈发不耐地拂了拂手:“行了,滚下去。” 终了,皇上还是出现在了翠贤阁。 一同入宫的女子当中,贤妃檀香宜似乎是最合皇上心意的。她虽非绝色,但容颜清丽,举手投足间既有高门贵女的雍容之姿,又带着一股子小女儿的娇憨。皇上翻贤妃的牌子翻得最多,在翠贤阁的时日,面色也比在其他宫里要惬意许多。 茂泰甚至偶尔还能在皇上脸上找到清浅的笑意,那是不同于敷衍六宫女子的笑容。茂泰答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总之就是格外的不一样。 就如同眼下,主子原本是心情很差的,可贤妃不过是抚琴一曲,主子的面色便舒展了许多。主子甚至起身走了过去,靠着贤妃坐下,看着她的侧颜:“宜儿与朕合奏一曲如何?” 贤妃微微侧首,娇笑道:“臣妾乐意至极。” 随即,琴音袅袅,响彻了半宿。 若非出现第二日的变故,茂泰觉得贤妃一定会宠冠六宫的。 翌日清晨,皇上启程去承明殿早朝,行到半路,却下令折回翠贤阁。 “皇上是不是落了什么物件在翠贤阁?不如奴才折回去取吧。皇上这会子折回去,恐怕会误了早朝的时——”茂泰被主子扫过来的眼风止住了话头,默了声,只催着宫人行得更快些。 圣驾行到翠贤阁外头,义隆不等宫人去通传,便领先一步进了殿。茂泰随着主子一路急匆匆地走向内殿。 到殿门口时,主子却蓦地住步,更比手阻了门口当值的宫女进去通传。主子的脸色极是难看,冷冷地盯着门口。 茂泰听得内殿里传来贤妃的话,“不对,本宫说过多少次了,徐芷歌的眉不是秋波眉,更像是双燕眉。眉峰要更跳脱一些。” “娘娘,奴婢实在是觉得,照着一个死人的妆容画,有些晦气。不如——” “懂什么?叫画,便画。”贤妃有些不耐烦。 另一个贴身宫女劝道,“奴婢也觉着,娘娘天姿国色,实在犯不着去照着那么个晦气的人。皇上若当真看重她,岂会由着她死?” “们懂什么?凡事不能看表面。”贤妃说得笃定,“本宫不过是侧脸有几分像那个人,就博得皇上另眼相看了。再神似几分,假以时日,本宫真的进了皇上心里,再做回自己不迟。” “可奴婢听说——”宫女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墙之隔便听不真切了。 只贤妃听完却是不以为意地轻笑,“她真是假死,又如何?一个被家族放弃的女子,即便还活着,也是死了。” 茂泰看到此言一出,主子的脸色蓦地铁青一片。他看着,只觉得有些腿软。原本已跪下行礼的宫女,早已跪在地上直哆嗦了。 许是殿外的动静,终是惊动了内殿里晨起梳洗的主仆。内殿,蓦地静了下来。 “去把朕的荷包取出来。”义隆只对茂泰撂下这句话,便冷着脸折身离去。 …… 主子当真是动怒了,连当天的早朝都罢了,径直去了清曜殿,一坐,就是大半日。 茂泰守在寝殿外头,偷瞄着里头。他见主子从明黄荷包里又掏出一个银灰色的荷包来,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好些年前,徐家小姐送给主子的。 那时主子才堪堪十八岁,还未出宫立府,就住在这清曜殿。 那荷包是徐家小姐送给主子受封宜都王的贺礼。 他还记得,主子和徐小姐约在栖霞山相见。主子一见面就很不悦地教训徐小姐,“女子的荷包如何能胡乱送人?我受封宜都王,送我荷包,改日小四受封,也还要送吗?” 茂泰不懂,那徐小姐为何从来不怕主子,见主子动怒,她反倒咯咯笑道,“吃醋了啊?那盘点心,可不是我送给阿康的,是他自个儿抢去吃的。我头一回下厨,啧啧,连明妈妈喂的阿黄都不爱吃。他要,便由着他呗。倒是这个荷包。” 她摊开双手,夸张地噘嘴撒娇道,“看看我的手,都扎成马蜂窝了,才绣成如今这个模样。当真一点儿都不感动啊?” 茂泰记得,主子当时夺过徐小姐的手看了看,便更加生气了,“不是最讨厌刺绣吗?徐府那么多丫鬟婆子,随便找一个都比绣得好,犯得着犯傻自个儿动手?” 那女子当真是没脸没皮,顺势就勾住了主子的脖子,“不也说,女子的荷包不能胡乱送人吗?荷包当然得亲手缝,才有心意。只我的绣工当真是差强人意,的名字,义也好,隆也好,笔画都太繁复了,我便偷巧绣了这个。” 她把荷包挂在手上,在主子眼前晃悠,“看着还挺好看的吧?喜欢吗?” 茂泰没听清主子说了什么,只下一刻就见两人拥在了一起。 而那个荷包,自那以后,主子一直贴身挂着。那女子当真是大胆,主子幼时的乳名是“车儿”,她竟在荷包上绣了辆车鸾。 金阁寺出事的头一天晚上,茂泰伺候主子洗漱时,没见了那个车鸾荷包。当时,他就了然了。主子这是要清算徐家了,那徐小姐怕是要遭殃了。 果然,第二日,徐小姐就出事了。 茂泰打小伺候主子,掐指算来,也有十五年了,他自认是懂主子心意的。只是,近来,他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主子了。 初时,人人都以为主子心仪徐家小姐。不管徐家小姐如何娇蛮任性,主子都一笑置之,很是包容。 唯他知晓,主子心底有多厌恶徐小姐。只要徐小姐转身,主子必然就冷了脸。初时,主子总会吩咐他把徐小姐用过的东西统统扔掉。渐渐地,他都扔习惯了,只有一日,主子破天荒地阻了他扔徐小姐用过的茶盏。自那以后,这扔东西的习惯才算是终结。 只是,徐小姐一走,主子的心情总还是大起大落。 第16章 死地后生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哎——茂泰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原本都认定了主子对徐小姐不过是逢场作戏,对袁家小姐才是一片真心。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他似乎是看错了。 徐小姐传出死讯以来,他都记不得这是主子第几回魂不守舍地枯坐了。茂泰不懂,主子明明不信徐家,也认定了徐小姐没死,又为何神伤呢? “备车,朕要出宫。”义隆的话打断了茂泰的思绪。 …… 栖霞书院,坐落在栖霞山脚,由帝师邱叶志一手创办,如今已是第十一个年头了。 邱叶志在义隆登基后,并未入仕,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间小书院宁静度日。 只是,因着帝师这块金字招牌,这一年里,来栖霞书院求学的学子络绎不绝。虽然帝师有言在先,一年限收五十位弟子,但似乎并不能阻碍学子们的热忱。这栖霞山脚因着这间学院,越来越热闹。 义隆很少来栖霞山探访老师。今日,是第二次。第一次来书院,还是他登基的前一日。 义隆此次来,依旧是微服。邱叶志虽早得了消息,却还是等到给学生们上完了课业,才来觐见。 义隆在后院的茶室,已等候多时。 时已初冬,山里清冷,后院竹篱笆下积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天灰蒙蒙的,一点都不像他登基前一日的光景。 那日,芷歌翻的就是这段竹篱笆。因为腿脚没好利索,她生生绊了一跤。 那刻,阳光盛好,她着一身藏青色的书生长衫,趴倒在枯黄落叶上,分明狼狈至极,却硬被她绽放的明媚笑容给掩了过去。 她的鼻尖,沾了一点泥星子,看着有些滑稽。 义隆分明该生气的,老师这里是徐家人万万不该踏足的地方。可是,那刻,他却只觉得好笑。他一把拽起她,伸手揩去她鼻尖的泥星,“多大的人了,腿都要瘸了,还翻墙。” 芷歌一边抬袖揩着脸,一边哼哼,“谁让鬼鬼祟祟啊,还不让我跟着。” “还有理了?”义隆扣指敲了敲她的脑门心,“快去洗漱,别叫老师瞧见了。” 芷歌刚行到茶室后门,就叫邱叶志给瞧见了。 “芷歌见过邱老师。”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大大的见师礼。在徐芷歌的眼里,这世上怕是就没有不钟爱她的人。翻墙进了人家后室,竟未露半点尴尬之色,反倒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邱叶志何等机心?义隆觉得这世上没人比他师父更擅于伪装。直到死,徐芷歌都以为栖霞山上的帝师是极其钟爱自己的。 呵,愚笨的丫头。义隆在心底喟叹。 “来了。”邱叶志四十上下年纪,蓄着一小撮八字胡,儒雅书生气质。他推开茶室的移门,脱下步履,行了进来。 义隆立在后门口,闻声转过身来,静默地看着这位被京城百姓奉作当代大儒的——刽子手。刽子手杀的人,怕是也比不上他吧。义隆微微眯眸,他背着光,周身像镀了一层清冷的雾光。 邱叶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准的君臣礼:“草民邱叶志见过皇上。” “老师免礼。”义隆语气淡漠,带着些许微嘲,“既是来了老师的地方,客随主便,老师随意。” “恭敬不如从命。”邱叶志拱手,径自走向主座,盘腿坐下,娴熟地煮起茶来,“皇上今日如何想到来老夫这里?坐吧。” 义隆依旧立在雾光里,背着光,有些瞧不真切他的面容:“老师是不是忘了什么?” 邱叶志怔地抬眸,探究地看着他。 “老师只教朕谋情,却忘了教朕守心。”义隆缓缓走了过来,隔案坐下,“今日,朕是来向老师请教的。” 邱叶志拨了拨炭炉里的炭火,勾唇一笑:“无心者,又何须守心?” 义隆盯着炭炉里一明一暗忽闪着的火光:“老师若当真无心,又怎会执着于报仇雪恨?” “皇上已贵为九五,志在天下,便不该拘泥小节。逝者已矣,生者犹在。”邱叶志浅笑着执起茶壶,哗地浇满一盏茶,“老夫还没恭喜皇上,封后纳妃之喜。”他放下茶壶,轻轻将茶盏推向义隆,“以茶代酒,恭喜皇上。” 义隆清淡地看着他:“狼人谷当真没有消息?” 邱叶志的手顿住,抬眸,对上义隆的目光:“皇上山长水远前来,就为问老夫这个?” 义隆接过那盏茶,浅抿一口:“狼人谷既然成了朕的私兵,就只能唯朕命是从。老师既然铁了心不入仕,便不该插手政事。” 邱叶志正义凛然道:“皇上如今前有四大辅臣,虎视眈眈,后有众兄弟,伺机而动。实不该受儿女私情牵绊,更何况还是徐羡之的女儿。狼人谷的死士,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义隆搁下茶盏,推了回去,双手扶膝,作势起身:“此事,老师不必再插手。”言毕,他转身便走。 “找出她来又如何?王者,杀伐决断。弃子,既然弃了,找回来,也不过是颗废棋。” 义隆原已滑开了移门,半个身子都走了出去,闻声,蓦地顿住。他扭头,眸子里燃起莫名的怒火:“弃与不弃,废与不废,得朕说了才算。” 邱叶志依旧怡然地布茶,摇头笑叹:“皇上总算是不再自欺了。”他抬睑,带着些许惋惜,“这世上,再没有徐芷歌了。皇上其实已经想通了,是找到一个人,还是一堆灰,都无甚区别了。真找到人了,皇上当如何安置她?徐羡之都放弃她了。” 义隆眸中的怒火愈甚,嚅唇却说不出话来。 邱叶志再叹:“老夫知晓了。皇上本性善良刚直,那徐芷歌虽然有个混账老爹,待却是一往情深。皇上于心不忍,也是人之常情。”他轻嘲一笑:“若她当真没死,老夫总会找出她来献给皇上。她虽不堪母仪天下,替皇上暖暖床倒并无不可。” 义隆怒极,呼吸都变得急促:“邱叶志!好大的胆——” “皇上。”邱叶志轻描淡写地直摇头,“五岁时就知晓,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这是怎么了?这才是为师不得不插手的原因。为师不想徐家那丫头成了皇上的软肋。好在,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义隆扣着移门,冷看着邱叶志:“是朕想岔了。朕只想着她姓徐,流的是徐羡之的血。可朕忘了,她是朕的人,她原本应该随着朕姓刘的。便是老师,也并非与朕共姓之人。所谓疏不间亲,僭越了。” 邱叶志面上的笑容褪去。他还来不及反驳,薄怒的君王早已拂袖而去。 …… 初冬,山谷雾气氤氲,天灰蒙蒙的。一处竹篱院落,隐匿在山雾密林里,瞧着很不真切。 竹篱笆下,一身劲装的黑衣女子单膝而跪,对着轮椅上的背影,禀道:“彭城王暗杀椒房殿,只取了几个奴才的性命,袁皇后毫发无伤。皇帝选秀,纳了不少朝臣之女,新纳的三妃分别是护军将军檀道济的——” 轮椅上的人比手,虚弱地打断:“不相干的人,无谓浪费唇舌。” 劲装女子颔首:“是。小姐。” 轮椅上的女子裹着貂裘,遮蔽得严严实实,连声音都似裹住,听不太真切:“心一呢?” 心一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过来:“十七,先下去吧。” 名作十七的女子,默然退下。 “温度正好,趁热喝了。”心一在轮椅前蹲下身来,将药碗递了过去。 药碗被接过去,咕噜咕噜,片刻就又被递了回来。 心一接过药碗,顺手搁在了身旁的竹几上。他推着轮椅往屋里走去:“入冬了,外头凉,失血过多,不宜吹风。几时才懂得爱惜自己?” 木轮碾过落叶,咯吱咯吱作响,虚弱的声音近乎埋在了落叶声里,“透口气罢了。比起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好多了。” 心一蹙眉:“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真后悔答应。” “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刻意的打趣,让那声音显得更加虚弱,“这世上能助我涅槃重生的便只有佛陀了。” “别再叫我佛陀,上次叫我佛陀,是逼我使计下毒,上上次叫我佛陀,是从高塔上跳下来。这回叫我,准没安好心。”心一怨责。 那女子却笑了:“心一,果然是了解我啊。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心一已推着轮椅入了屋:“求什么都不行。” 那女子然不理会他的态度,只继续说着:“有没有法子,给我变副模样?” 心一顿住,看一眼裘帽遮掩的头顶,语气缓和了许多:“魏国地处北方,没人会认出。” “就怕万一啊。”女子取下裘帽,扭头看向心一,“好不容易死去活来,我不想功亏一篑。” 眼前的这张脸,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像极了放生池里绽开的睡莲,给人一种晶莹剔透不染尘埃的错觉。心一看得有些出神,许久,才道:“我不懂易容术,劝也别枉费心机。哪怕是易容圣手,恐怕也没把握能整出一张与现在相当的姿容。” 女子怔了怔,才绽出一丝羸弱楚楚的笑容来:“这是变相地夸我好看吗?” 轮到心一怔住。他只是想着易容无非是刮骨拉皮,哪一样都是痛彻心扉,佛家慈悲,他不忍看众生受苦。他耳根子微红,解释道:“贫僧绝无此意。” “说得对。”女子抚上自己的脸,“这副容颜,也许是我后半生最大的倚仗了。决不能轻易毁了去。” 心一蹙眉,正待要反驳她,却又听她说,“心一,谢谢给了我姓氏,虽然,刘姓,是我最不想要的。” 心一微微张唇,却不知如何接话,便躬身想岔开话题:“暖炉还温吗?不如我去给添些炭。” 女子捂着暖炉在怀,摇头道:“我的名字,能自己取吗?人活一世,我不能占了妹妹的身份,还占了她的名字。” 心一不以为意:“人死如灯灭,名字不过是个符号罢了。” “我想叫芜歌。”女子苍白的唇颤了颤,清水眸子漾起浅淡泪光,“刘芜歌,我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世上再无徐芷歌。” 心一又张唇,依旧接不上话,临了,只说道,“随吧。” 重获了名字,便仿佛重获新生一般,芜歌问:“我何时能启程?在宋地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往来金阁寺,当真无人察觉吗?” “嗯。”心一点头,“我此来便不走了。金阁寺,徐大人早安排了人接替。等身子好些,我们便启程。” 第17章 北魏之变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这个冬天像漫天的雪花,轻飘飘地滑落无痕,消失无踪。 那个曾被百姓笑谈为“大宋之歌”的京城第一贵女,香消玉殒已快半年了。连酒肆茶馆都不再做红粉枯骨的惋惜慨叹。 徐芷歌当真从这世上灰飞烟灭了。 徐府,恢复了往日的富庶宁静。 富阳公主顶着九个月的孕肚,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徜徉在春日的暖阳里。她十六岁嫁入徐府,如今已是十一年。夫君和婆母怜爱她,怕她年纪小经不住生育之难,等到她年满双十,才开始孕育子嗣。 可是,她的肚子却不如她的人那般有福气,倒生难产,她险些丧命,才生下女儿小乐儿。此后,她的肚皮就再没动静。如今,小乐儿都六岁了。 芙蓉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但愿这次肚子能争口气,能生个儿子。这个儿子对徐家、对乔之太重要了,只有一个嫡子才能让这暮气沉沉的徐府重新焕发生气吧。 “阿蓉,怎么穿得如此单薄?”乔之捧着枣红色的貂裘披风,急匆匆地追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妻子严严实实裹住,扭头便训斥丫鬟婆子,“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芙蓉笑着挽住丈夫的胳膊,替下人求情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近来格外怕热。” 乔之很紧张地抚了抚妻子的额:“怕热?请大夫瞧过了吗?” 芙蓉笑意愈甚,滋补得当的面容略显富态:“没事,孕妇怕热是正常的。” 乔之赶紧又将大氅从妻子肩头脱了下来:“那就别捂着了。” 芙蓉笑着点头:“嗯,都听的。”她挽着丈夫,慢慢散起步来,“衙门事多,其实不必陪着我的。” 上一个冬天异常漫长,大雪霜冻,北边不少地方遭了雪灾。虽说是瑞雪兆丰年,可宋少帝在位时,苛捐杂税,年年征战,北方百姓一贫如洗,无衣蔽体、无瓦遮头的贫民在这场大雪在里饿死冻死的不少。 皇帝有心赈灾,可国库空虚,粮仓告急,加上徐羡之离朝,徐乔之守孝,皇帝竟陷入无钱无粮、无人可用的境地。 义隆无奈之下,只得下旨夺情,召乔之回户部,并擢升他为户部侍郎,这才总算解了雪灾之急。 乔之原本温情脉脉的面容,因为这句话变得冷肃:“要出钱出粮出人的时候,就想到我徐家。灾情一过,转脸就不认人,凉薄更甚少帝,这样的衙门,去做什么?还不如在家为母守孝,守着和小乐儿。” 芙蓉脸上笑容褪了去,忧虑地看着丈夫:“皇上有些事确实做得过分。只君臣之礼——” “我晓得的。”乔之不欲多言,转而安慰妻子,“小幺的死,我们都忍下了。更何况区区几个铜钱?” 芙蓉哀戚地垂目,瞬即红了眼圈:“是我对不住芷歌,我领着她入宫,却没保护好她。”小姑子出事后,芙蓉非常自责,整个孕期除了丈夫陪伴的时光有些笑容,平日都是愁云阴郁的。 乔之自知失言,住步搂住妻子:“怎么又哭了?都说了不关的事,别自责了。” 芙蓉泪落连珠,哽咽道:“和父亲不曾怪我,我却原谅不了自己。” “好了。别哭了。”乔之不住地给妻子擦泪,“真是傻。小幺出事那会,就知道有孕了,却还瞒着我。操持她的丧事,并不能救回她,倒差点落了胎。啊,太傻了。” 芙蓉埋头在丈夫怀里,泣不成声:“对不起,乔之,对不起啊。” 乔之暗叹一气,无奈地抚着妻子的背,喃喃宽慰着。好些次,他险些就要忍不住告诉妻子,他的妹妹还活着,那一切只是个金蝉脱壳的局。可是,心底再不忍都好,这个秘密他只能永世埋在心里。 他叹:“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抚着妻子的鬓:“徐家,再过一个月就要添丁了。说不准,还会双喜临门。” 芙蓉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双喜?” “嗯。”乔之笃定地点头,“冬日里,魏国边境就有些不太平。牧民时有侵扰掠夺。听说,魏王拓跋嗣重病,封了长子拓跋焘为泰平王,并任命他为相国监管国事,加授大将军。北蛮穷兵黩武,新帝登基前必起战事。拓跋焘不日将领军南下。” 芙蓉惊惧地睁大眼睛:“如此……何来喜事?” 乔之抚了抚她的鬓发:“我知,我说这对我徐家是喜事,心底必然是不安乐的。放心,拓跋焘初登大宝,南下侵扰只是一时耀武扬威罢了,不会带来太大的灾祸。只是,战事一起,必得有人挂帅。二哥戍边多年,是挂帅的不二人选。如此,父亲重归朝堂便指日可待了。” 芙蓉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果如乔之所料,芙蓉临盆那日,北方传来战事。北魏泰平王拓跋焘领六军南下,直逼郯郡。郯郡是南北要塞,拓跋焘取道郯郡西可攻打胡夏,东可攻打燕国,南可攻打宋国。 大宋朝野震惊,群臣纷纷猜测拓跋焘此行究竟是攻打何处。只未雨绸缪,任命挂帅之将已是刻不容缓。 义隆此前已下旨夺情过一次,任命徐羡之庶子徐湛之为骠骑将军,镇守北境滑台。 如今,拓跋焘领军来袭,义隆再下圣旨,擢徐湛之为护国将军,率军抵挡北魏入侵。 可出人意料的是,徐湛之竟在圣旨抵达滑台之前,上奏请辞,言道“母亲仙逝,身为人子不能善事父母,心存愧疚,夜不能寐,请辞回乡为母守孝。” “好个徐湛之!”御案前,义隆揪起奏章狠狠甩在地上。 王昙首弯腰拾起奏章:“不如派微臣前往滑台,劝劝湛之兄?” 义隆比手,近来他是越来越易怒了,他有些自恼:“不必。湛之的脾性,朕清楚得很。再劝也是无用。” “那?”年轻的谋士,净白清瘦,细长的眸子透着睿智的光芒,“其实皇上诏徐羡之回朝,也并算不得是损失。来日方长。” “朕本也没打算就此踢他出朝堂。”义隆挥了挥手,“替朕拟旨吧。” 王昙首折腰称诺,转念,又不无忧心地说道:“恕微臣直言,皇上虽与湛之兄有约在先,但毕竟是血浓于水,要他倒戈皇上,反叛家族恐怕是不易。这次,他的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义隆敛眸不语。邱叶志早在十年前就叮嘱他与徐府的公子交好,尤其是庶子。义隆与徐家庶二子徐湛之最是亲近,几乎无话不谈。在登基之初,他曾与湛之歃血为盟,若有朝一日,面对国家大义,湛之将义无反顾地帮他,哪怕是逼徐羡之下台。 湛之未及三十,已是镇守北境的定邦磐石。有他效忠辅佐,义隆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削弱徐羡之的权势。 义隆深晓,湛之对父亲徐羡之是心存怨怼的。徐湛之的母亲,分明是徐府老太爷为徐羡之迎娶的正妻,却不料,徐羡之为了求娶兰陵潘家的贵女,薄情寡义,一纸休书将湛之的母亲休妻为妾。徐湛之从嫡次子变成了庶二子,嫡庶之别在高门世家可说是云泥之别。 湛之的生母郁郁寡欢,不过几年就撒手而去。身为人子,湛之如何能不怨不忿? 因着这层旧事,义隆对湛之格外上心,加上脾性相投,两人不是手足更胜手足。 义隆转而看向到彦之:“传令狼子夜,命他带朕的书信前往滑台,务必带回徐湛之的回信。” “诺。”到彦之躬身。 王昙首蹙眉:“皇上,恕臣直言,狼子夜出身狼匪,恐怕并非可用之人。” 义隆移眸看他,玩味地勾了唇:“哦?爱卿既然劝谏朕唯才是举,严管官员考试和选拔制度。狼子夜虽然不是士族出身,但狼人谷的势力不容小觑,他本人的武功更是天下闻名。朕启用他又有何不可?” 王昙首竟头一次词穷,只得躬身长揖:“是微臣狭隘了。” 义隆起身:“既然召了徐羡之回朝,朕免不得要腾出地方来给他一展所长。接下来一段时日,朕会去栖霞书院静修,朝中事务有劳爱卿。” 王昙首讶异地抬头:“这……这恐怕——” 义隆比手:“以退为进,他徐羡之能用,朕就不能用?” 王昙首犹豫片刻,到底是缄默了。待从承明殿出来,他忍不住试探到彦之的口风:“皇上如此安排,究竟是何意啊?战事在即,皇上竟不在朝为政,这——”他一声长叹,直摇头。 到彦之宽慰地笑了笑:“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奏章会准时送往栖霞书院供陛下批阅,耽误不了政事的。” 王昙首无奈,长叹一声,出了宫。 …… 无名山谷,翠林深处,一声声鞭响回荡,惊起飞鸟呜呀呀地直窜上高空。 “芜歌,欲速则不达。歇一会吧。” 鞭响声并未中断,反倒有愈发强劲之势。 心一怀里的黑猫受了惊,“喵呜”一声,蹿上旁边的竹子,呲溜爬上梢顶猫了起来。 心一摇摇头,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根竹枝,嗖地出手,挑起狠狠抽向凌乱竹丛的鞭子,几个旋身,四两拨千斤地阻住鞭子的攻势,再一旋身,另一只手已灵巧地扣住芜歌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卸下了她手中的鞭子。 芜歌手腕生疼,懊恼地出声:“喂——” 心一迅速收手,生生地退开两步,双手合十,轻喃一句“阿弥陀佛。” 芜歌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狠狠地瞪他:“跟说过多少次了,别成天嘴上挂着阿弥陀佛,也别成天管着我。” “我也跟说过很多次,我之所以教内功心法,是为了替调理心脉。逼着十七教鞭法,虽是防身之用,却打乱了整个治疗方案。若非如此,怎会拖到如今还未痊愈。”心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般不爱惜自己,不单害了自己,更连累了别人。我原本是要云游去找师父的,现如今被拖着,不知何年才能成行了。” 心一本意并非埋怨她,可近来却有些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了。实在是这个女子太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和身体了。前番软磨硬泡地逼着他配合“杜鹃红”之计,他本是一口回绝了的。 虽然他早已参透了解毒之法,可那毒实在是阴狠,哪怕是事先服下了解药,也是九死一生。他却没料到,她竟服下解药,先斩后奏了。待他赶到徐府,看到她吊着一口气的模样,他简直怒火攻心,却也无可奈何。除了硬着头皮帮她,他实在是——哎—— 第18章 冤家路窄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阿弥陀佛。”心一闭目,罢了罢了,也许这真是她唯一的重生之路吧。他只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如今,他更是抱着送佛送到西的念头,索性帮她到底吧。 他睁眸:“这个年纪才学武,即便再勤学苦练,也不会大成了。十七是徐府最好的女暗卫,她能护得周。别练了。” 芜歌弯腰捡起地上的鞭子,折了起来。她垂眸,长长的睫掩着,瞧不分明情绪:“嗯,不练了。说的对,我再是苦练,却还是敌不过一招,无谓浪费时间。” 心一竟有些无言以对,早知如此,他便该早些出手卸了她的鞭子的。 芜歌抬眸,折转了话锋:“只是,求人不如求己。往后,我的生死绝不会再指望在一个暗卫身上。” 心一老生常谈地试图纾解她的心结:“我知,做实了秋婵的身份,对打击很大,可并非人人都不可靠。不必——” “错了,心一。早在金阁寺,我就想通了,秋婵是那个人安插的眼线,那个人能利用她布下金阁寺的陷阱。我为何不能利用她来传递假消息?”芜歌竭力地轻嘲一笑,却明显带着强撑的意味,“亏得是有她,否则更没人信徐芷歌已死的事实。这个人证,用得值当。” 心一禁不住悲悯地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更不必同情我。”芜歌有些动气地移开眸,看向那堆被鞭子砍得零碎的竹丛,”她微微抬起下巴,绽起一丝笑来,“我是个顶自私的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并非——” 她止住话,移眸看向他,笑容愈甚,无比笃定的语气:“并非父亲放弃我,哪怕为了娘,他也不可能放弃我。是我想脱胎换骨重新开始。北方战事已起,明日,我们就出发去滑台。” 心一反对:“伤未痊愈,还不宜长途奔波。更何况,兵荒马乱——” “不是忧心伤兵和难民无人救治吗?去了边境,可以救很多人。而我,”芜歌又笑了,自从离开了建康,她的笑容就越来越多,越来越灿烂,只是看着心一眼里,这越来越艳丽明媚的笑容却是空洞悲凉的。 她分明是笑语盈盈,心一却仿佛听到了她心碎的声音,“这是结识拓跋焘的绝好机会。我各得其所,岂不是很好?” 心一明知是徒劳,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着:“这真是想要的吗?到了魏国,以我妹妹的身份,足够保一生安好。何苦钻营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芜歌的面色,虽已恢复了血色,却还是苍白的,较之从前莫名地添了一种楚楚可怜却又孤清冷傲的美。尤其是她当下这样解嘲的笑容,莫名地惹得心一悲悯不已:“我本是该死之人。我的命,是母亲换来的。这条命,已不再属于我了。我如今只为徐家和潘家而活。” 她吸了口气,还在笑,清润的眸子却染了潮意:“是我遇人不淑,引狼入室,才连累两个家族落入今日这般尴尬的境地。”她张了张唇,又咽了咽,才吐出那个名字来,“刘义隆,”她的笑到底撑不住,褪了去,“不同于少帝。父亲树敌太多,羁绊太多,未必斗得过他。父亲若是败了,恐怕是灭门之灾。” 攥着鞭子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芜歌绽出一丝笑来:“心一,要帮我。我此去魏国,是要给徐府上百条性命留条后路。帮我,便是救了府的人。” 心一接不上话来,只习惯性地双手合十,低喃道:“阿弥陀佛。” “这阿弥陀佛的习惯,得改改了。否则,明天上路,哪怕是乔装易容,也很容易穿帮的。”芜歌定睛看向心一,从头到脚地打量起来。心一早被她逼着换下了僧袍,改着了一身青白长衫,头顶已冒出指余长的短发,看起来毛茸茸的,配上他唇红齿白的清隽面容,竟有一种像极了黑凰的感觉。 想到新近收养的宠物,芜歌的心柔软了不少,唇角放松出一缕细微的笑意来。“黑凰。”她轻唤。 “喵呜。”一声撒娇的猫叫,伴随着竹叶的沙沙声,一团黑绒绒的毛球跳进了芜歌怀里。 芜歌习惯性地抚了抚猫儿的脑袋,只眼睛依旧盯着心一。 心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都涨红了:“贫——僧哪里不妥吗?” 芜歌蹙了眉:“就不能暂时忘了自己是个和尚?好好装一装我哥哥?” 心一为难地蹙眉。 “总之记住,明天起,贫僧和呵弥陀佛千万别说了。还有,别叫我施主了,我是妹妹阿芜。启程后,我会做男装打扮,便叫我阿五,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排行第五的意思。”芜歌一口气嘱咐完,便搂着黑凰离去,独留心一无奈地立在原地。 许久,心一才反应过来,他几时答应她明日启程了啊? 哎——心一觉得,这个女子一定是佛主派到他身边,助他修行的磨难…… 翌日清晨,芜歌和心一便启程前往滑台。她原本落脚的地方,就是靠近北境的荒芜之地。当天的黄昏,两人已抵达滑台最大的客栈“远方客”。 十七不仅是徐府最好的女暗卫,也是易容高手。芜歌易容成了一脸菜色的病痨子,心一则易容成了一个驼背老汉。两人假装是一对千里寻医的父子。 名医彭千手旧年被司空大人“请”到府上救治爱女,解毒未成,被司空大人迁怒,九死一生才逃出建康,便连临城也不敢待了,举家迁往北境隐居。这在大宋几乎是家喻户晓的“秘密”。开春以来,前往滑台寻医的人络绎不绝。只是,并没谁找到过彭千手。 因此,哪怕战事在即,滑台有些人心惶惶,却也没人注意到芜歌和心一有异。原本一切都很顺遂,心一和芜歌在客栈安顿下来。 可两人在楼下大堂用晚膳时,却冤家路窄地遇到了—— 当芜歌见到那片在梦魇里无数次出现过的银面具时,筷子竟从手中惊落。 咯噔一声轻响,足以惊动警惕性绝高的杀手。狼子夜闻声,锐利的目光直直杀了过来。 “咳咳——”芜歌捂着嘴一顿狂咳,心一的药果然管用,那沙哑病态的嗓音惹得邻近饭桌的食客一阵嫌弃。 心一连忙补救,一边抚着“儿子”的背,为他顺气,一边忙不迭地对着食客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各位放心,小儿虽然病重,可这病并不传染,不传染。” 食客们依旧是嫌弃,七嘴八舌地嚷嚷。 “有病就回家治病,出来害人可不行!” “恶不恶心?还让不让人吃饭!” “掌柜的,们是怎么做生意的?怎么什么人都放出来吃饭呢?” 掌柜地连忙过来赔罪,又为难地对着父子俩作揖。 心一便顺势搀起“儿子”:“阿五,我们还是上楼用饭吧。”他转对掌柜,“劳烦掌柜的,吩咐小二帮忙把饭菜端上搂去。” “好好。”掌柜的得救般应承。 心一搀着弓腰缩作一团的儿子,走向楼梯。 “慢——”狼子夜火眼金睛地打量着父子俩。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个一脸菜色,病入膏肓的年轻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熟悉感。他缓缓走了过去。 芜歌捂着嘴,窝在“父亲”怀里,心底有些发虚和慌乱。如今狼子夜早不是人人喊杀的贼子了,他已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亲兵,说不准此次来滑台就是奉了圣旨,随便一件信物就能差遣衙门。 而她如今见不得人,哪怕有十七在暗中保护着,也决计不是狼子夜的对手。难道她还没去到魏国,竟就被识破了? 狼子夜越走越近,越近便越觉得那只小巧玲珑的耳朵,尤其是那粉嫩嫩的耳垂很像那个人。他曾好多次凑近那只玲珑的耳朵,哈着气对她说话,甚至,他曾含住过那粉嫩的耳垂。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随着脚步跳得越来越狂乱,嗓子眼似堵住了什么,不上不下的,让他竟是忐忑到近乎害怕。 就在他逼近那个人时,“喵呜”一团毛茸茸黑球从饭桌底下蹿了上来,直扑了过去。狼子夜下意识地出拳砸向黑球。 “黑凰!” 一声粗嘎的嘶声呼唤,近乎撕裂了狼子夜的耳膜,他见到那个病入膏肓的年轻人竟扑身去护那团黑球。这一眼,他瞧分明了,那是一只黑猫。也不知为何,他嗖地住了手,掌风堪堪擦过那粉嫩的耳垂。 “黑凰!”“阿五!”父子俩同时嘶声,一个扑身抱住了那只黑猫护在怀里,一个展开双臂老鹰护小鸡般护着怀翼下的一人一猫。 狼子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直直盯着这对父子。他真是昏了头了,才会误认这个快病死的少年是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最怕猫。尤其是黑猫。 “猫的眼睛,绿油油的,尤其是晚上还冒着绿光,咦——看一眼,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个女子抱着双臂,搓着胳膊,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狼子夜看着病痨少年搂着那只黑猫,爱怜地抚着。他蓦地收回视线,心里更涌起一丝罪恶的冲动。他真想抽出袖中的匕首,割下那只耳朵来。 这个病痨子有何资格拥有跟她相似的耳朵?这世上,除了那个女子,谁都不配拥有那样粉嫩玲珑的耳朵。 狼子夜因着心底冒出的这个念头,懊恼不已。他狠狠瞪了那对父子一眼,转身便走。 大堂角落,一个络腮胡遮住半张脸,瞧不出年纪的男子,紧盯着病痨少年上楼的背影,偏头对随从的老者低声道:“去,查查这对父子。” “是。”随从老者满脸忧虑道,“主上,方才那个戴银面具的便是狼人谷少主狼子夜,如今已投靠了刘义隆。他此来,恐怕是不简单。滑台不宜久留,不如——” 络腮胡不以为意地捻起一颗毛豆扔嘴里,轻笑道:“这头狼崽此来怕也是来找徐湛之的,正好给我们开路。” 老者的眸子亮了亮:“妙!只要跟着这头狼,就能知道徐湛之和刘义隆是不是生了间隙。” 络腮胡继续吊儿郎当地嚼着毛豆,“徐湛之是不会为了个挂名妹妹,跟刘义隆彻底闹翻的。阳奉阴违讨价还价倒是极有可能。这也足够了。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去。” 第19章 滑台初见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狼子夜决定连夜去见徐湛之,传完话,他即刻就回建康复命。 滑台军营,狼子夜凭着御赐的玉佩,很顺利地见到了徐湛之。 一见面,徐湛之便不由分说地出手袭击。狼子夜迎战。 两人缠斗许久,难分上下。 “徐湛之,我是奉皇命来传旨的!难不成是要抗旨?!”狼子夜不想在军营多做纠缠。 可徐湛之依旧招招狠辣:“哼,圣旨留下,命也要留下!” 狼子夜不解。 徐湛之见他如此,愈发动怒:“哼,贼子,今日我要用的首级,血祭芷歌。” 狼子夜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兄长要为妹妹报仇啊。他轻嘲笑道:“真想不到,徐将军身为人子,竟然认杀母仇人为母,视仇人之女为至亲。” 徐湛之闻声怒极,俊朗的面容涨得通红:“——”这一怒急攻心便被狼子夜寻到破绽。一招袭去,狠准地掐住了对手的脖子。 嗯——徐湛之闷哼,脖子上的青筋微突,缺氧地涨红了整张脸。可他半分不心慌,只狠狠地死盯着对手。 狼子夜猛地松手。 徐湛之懊恼地捂住脖子,干咳两声,恨声道:“今日我中计没能杀,下次,决计不可能再让逃脱。” 狼子夜不以为意:“我没空跟废话,徐湛之接旨。”说着,便掏出一封信笺。 徐湛之只能不甘不愿地跪下接旨。不过略略扫一眼,他就折起信:“替我回复皇上,不管父母那辈的旧事如何,徐芷歌是我唯一的妹妹。” 坚毅的眸子闪过一丝痛色,他沉声道:“她是我扛在肩膀上长大的。她既叫我一声‘二哥’,身为兄长便不能坐视她枉死。若皇上不能主持公道,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我徐湛之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为妹妹讨个说法。” 狼子夜薄怒:“谁说徐芷歌已死?这不过是徐羡之的一石三鸟之计!” 徐湛之不理会他,四平八稳地坐回营帐主座:“替我回皇上,没人比我更了解父亲。芷歌出生时便得天一大师命批,乃母仪天下的凰命。不到山穷水尽,他是不可能放弃芷歌的,尤其还是在潘夫人以死相护的情况下。” 徐湛之深吸一气:“我的妹妹,真的死了。”他目露哀戚,仇恨地看向狼子夜:“是他负了我的妹妹,虽不是他亲自动手,却是他一手害死了她。”他摇头,解嘲笑道:“枉我一直以为他视我如手足。” 狼子夜冷声:“刘义隆如何没视为手足!” “他害死了我妹妹!”徐湛之冷喝。他深吸一气,又道:“告诉他,哪怕他贵为九五,我徐湛之也不能原谅他,除非他赐死袁齐妫。” “简直不可理喻。”狼子夜竟觉词穷。 徐湛之已挥手送客:“替我告诉他,要我挂帅可以,下旨我父亲官复原职只是其一,其二,赐死袁齐妫。” 狼子夜回得断然:“绝无可能!” 徐湛之冷冷地打量着狼子夜。 狼子夜平复了心绪,冷声激将道:“明知刘义隆不可能答应的第二个条件。如今,拓跋焘已率军南下,在国家大义面前,竟纠缠于一己私仇,学的武圣忠君爱国之道,便是如此?” 徐湛之的面色变了变,却嘴硬道:“一个贼子,专干掳掠女子的卑鄙勾当,也配跟我提武圣之道?” 轮到狼子夜变了面色。他稳了稳,才道:“若我找出徐芷歌,是不是——” “不!”徐湛之断然回绝,“不管我妹妹是生是死,他终究是负了她。此事,我绝不原谅。他既然口口声声芷歌没死,暂且留着袁齐妫的性命也可。我给他三年时间,若三年里,再无芷歌的下落……”他猛地站起,“袁齐妫必须死!他防得住刘义康,却未必防得住我!” 狼子夜嚅唇,还想反驳点什么,终是无话,冷看他几眼,便回身离去。 …… 狼子夜连夜回京复命。 徐湛之接旨,正式荣升为护国将军。翌日,滑台镇便进入战时状态,城门紧闭,严防死守。 护城军盘查严密,百姓若无路引,不得出入城门。即便有路引,只要形迹可疑,也可能被纠送衙门。 清晨,远方客栈,二楼东厢房,络腮胡四平八稳地坐在桌案前,怡然自得地用着早膳:“崔浩,坐下陪孤用膳。” “遵命。”年轻书生躬身作揖后,便在对面坐了下来。 络腮胡抓起个白馍馍啃了一口,咀嚼两口,便定睛瞧了瞧那馍馍,谑笑道:“难怪世人都说中原好。这中原的馍馍都要甜上一些。” 崔浩笑着抿了口白粥:“魏地的馍馍也一样甜。只是殿下在魏地时,锦衣玉食,难得吃一口馍馍罢了。” 络腮胡笑着点头:“说的倒有些道理。” 络腮胡身后的随从老者,很看不惯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要不是这个汉人包藏祸心,主上怎可能以身犯险,深入滑台,落入这般险境?他忧心忡忡地上前:“主上,城门从今儿一早开始查得更紧了,靠路引出城,恐怕是不牢靠。主上在滑台多呆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得快快想法子出城才是呀。” 络腮胡不悦地住筷,吧嗒把筷子摁在了桌案上:“楼婆罗,是成心不让本王吃口安生饭?”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忧心主上安危。您身份尊贵,是万万不该以身犯险的。”楼婆罗弓腰,含沙射影道,“微臣虽不懂汉学,却也知道汉人的下棋之道。刺探军情是马前卒干的事,为王为帅者何至于深入险地?” 络腮胡挑眉,玩味地看向崔浩。 净白瘦弱的书生,浅淡一笑:“楼先生此言差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王为帅者,若仅凭道听途说,何以治国平天下?殿下心系天下,想必南下此行获益匪浅。” 络腮胡笑着点头:“确实获益匪浅。” 楼婆罗冷笑:“若是此次不能安然回国,谈何获益?敢问崔先生有何高见,助主上脱险?” 崔浩与络腮胡相视一眼,皆笑得高深莫测。 楼婆罗实在看不得主子再被这个汉人哄骗,捉急道:“主上!” 络腮胡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嚼着馍馍,笑问崔浩:“当真是徐家的人?” 崔浩自信满满地点头:“是枚通关符无疑。” 楼婆罗看着两人打哑谜似的默契,越发捉急:“主上!您可别被这小子诓骗了。” “聒噪。”络腮胡不耐烦地扔开筷子,起身,笑看崔浩,“走。徐家二子是见不到了,用徐家其他人敲敲门也不错。” 崔浩起身弓腰:“请殿下移步。”说罢,便领着络腮胡和楼婆罗走到内室。他打开衣橱,揪出一个黑布袋子,甩在地上。黑布袋子里传出“哎唷”一声闷哼。 络腮胡玩味地看着崔浩,笑问:“直接从西厢房绑来的?” “正是。”崔浩说着便解开布袋子,露出手脚被捆、捂着嘴、蒙着眼的芜歌。 芜歌的手脚被捆作一起,整个人蜷弓着,徒劳地挣扎了个余时辰,早已精疲力竭,满头冒汗。她循着声音,竭力昂头“看”了过去,“呜——呜——” 眼睛分明捂了个严实,络腮胡却好像感受到了迎面杀过来的眼刀。他笑问:“是徐家何人?” 芜歌昂着头,冷“看着”声音的方向。 “哦。”络腮胡了然地点头。他躬身,解开缚住芜歌眼睛的布条。 “主上!”楼婆罗想要阻止,可络腮胡不仅麻利地解开了布条,还一把扔开了芜歌嘴里塞住的布团。 芜歌冷厉地盯着身前的三个人。经了一夜,加之被掳,她的乔装早已蹭掉了七七八八。 络腮胡疑惑地打量她,忽地,粲然一笑,猫腰顷身过来,一把勾住她的下巴:“原来是个女子啊。” 芜歌狠盯着络腮胡,目光似要撕破那遮掩半张脸的络腮胡子,看透了来人。她冷哼:“原来是个胡人啊。” 络腮胡哈哈一笑:“没叫我蛮子,说明是个家世了得,教养了得的贵女。”他一手勾住她的下巴,一手揩着她脸上的乔装,玩笑道,“哦,原来还是个容貌了得的。这容貌倒也当得起‘大宋之歌’,只是,徐献之的独女,半年前不是已经香消玉殒了吗?” 芜歌厌嫌地别过脸,试图挣开络腮胡的桎梏,却是徒然。既挣脱不开,她索性回眸,看回络腮胡:“我要是,还是先担心自己怎么出城得好。毕竟拓跋焘的脑袋,滑台城的人都恨不得亲手割下来。” 络腮胡微怔,旋即笑道:“怎么?美人识得本王?” 芜歌敛眸,冷声道:“们抓我,无非是想我带们通关,也不是不可以。先给我松绑。” 拓跋焘瞧一眼美人,确实被绑得有些狼狈滑稽。“好。”他笑着点头,躬身亲手为她松绑,“美人勿怪,我的手下都是些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蛮子。” 楼婆罗和崔浩相觑一眼,皆是暗叹一气。他们家主子,万般皆好,就是有点儿风流。 手脚总算得了自由,芜歌揉揉手腕又揉揉脚踝。 “受伤了吗?”拓跋焘夺过她的手腕,便要撸起袖子来查看,却被她啪地狠打了手背。 芜歌抽回手,冷剜他一眼。 拓跋焘笑着揉了揉手背,又伸手来搀她,解嘲道:“本王对美人向来是没脾气的。” 芜歌瞥着那只玉白修长的手,眼角眉梢透露的傲慢气息决计是一般男子都耐不住的。便连退到一旁的楼婆罗都有些看不过眼,想上前训斥了。 只拓跋焘到底不是一般男子,手反倒又凑近了几分,挑眉,“嗯?不知本王可有这个荣幸为美人效劳?” 芜歌凌傲地收回目光,别过脸去。 拓跋焘有些悻然地抽回手,就在此时,袖子一沉,竟是那女子施施然地扶住他的手臂,借势起身了。 拓跋焘很有些意外,偏头看向芜歌。芜歌已抽回手,径直走向外间,“我饿了。还有,我要见我哥。” 拓跋焘有些好笑地摸了摸鼻子,耸肩道:“都依。”他瞟向楼婆罗,“还不照美人的吩咐去做?” …… 心一进到东厢房时,芜歌正坐在桌前,细嚼慢咽地啃着馍馍。她身侧,坐着的络腮胡男子正兴致盎然地偏头看着她,一眨不眨。 心一觉得心口闷得很,更觉得没眼看。他敛眸,没好气地看向络腮胡:“阁下掳走小儿,是何作为?” 拓跋焘指着心一,哼笑:“这老头就是哥?愣头愣脑的,没一半机灵。我没听说徐献之有个这么不灵光的儿子啊。” 芜歌细细咀嚼着,抬眸睨他一眼:“能不能出关,靠这个愣头愣脑的。殿下此时哪怕装也要装得礼贤下士一些吧?” 拓跋焘笑着摸了摸碍眼的络腮胡:“嗯,有些道理。” “哥。”芜歌咽下最后一口馍馍,“吩咐十七,今晚出城多捎两个人。” 心一薄怒不语。 拓跋焘笑着,托腮看向芜歌:“汉人不都说长兄如父吗?美人家里,怎么不是哥哥做主,却是妹妹说了算?” “魏国号称以仁孝治国,父亲病重,怎么不在家中侍疾,却南下来狩猎?”芜歌轻飘飘地回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子。”拓跋焘哼笑。 第20章 许下后位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回敬他一记眼刀:“我生平最恨掳掠女子的小人。要我带们出城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眼波流转地扫向崔浩和楼婆罗,“是谁出主意掳我的?” 拓拔焘不明所以地挑眉。 “杀了他。”芜歌说话慢悠悠的,分明不带杀气,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芜!”心一急喝。 拓拔焘怔住,这才回想起她方才只吩咐了要多带两个人,而非三个。他微眯了眸子。 芜歌不过瞟了心一一眼,便愈发笃定地看向拓拔焘:“殿下杀了他,掳我之事便一笔勾销。我带们平安出关。” 拓拔焘身后的崔浩心虚地垂了眼睑。 而楼婆罗却一脸幸灾乐祸:“看来崔先生是要在此地落叶归根了。” 芜歌顺着他的话看向崔浩。 崔浩倒是面不改色,只掩在袖口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芜歌笑了笑:“生得好模好样,干什么不好?掳掠女子算什么本事?” 崔浩躬身,鞠了鞠:“事急马行田。崔某一心护主,便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只是,说到掳掠女子。”他辩解,“崔某着实冤枉,崔某掳徐小姐时可不知小姐是女子。” “我姓刘。”芜歌冷了声。 崔浩微怔,抬眸打量芜歌。 拓拔焘一直不曾从芜歌身上移眸,只是目光越来越冷:“姓刘也好,姓徐也好。我拓拔焘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芜歌不惧分毫地回看他:“哦?是吗?”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恰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姐。”门外,是十七冰冷的声音。 看来,这招兵行险着是成了。芜歌看着拓跋焘,轻柔一笑:“进来。” 拓跋焘的面色从听到敲门声那刻起,便越来越难看。 十七进来,掩上房门,告禀:“小姐,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把那些人都绑了。” 那些人,不肖想,是自己带出来的死士。强龙敌不过地头蛇,看来,自己是小看了这个女子。拓跋焘沉了眸子:“想怎样?” 芜歌笑着挥了挥手,十七乖顺地站在她身后。芜歌轻慢地笑对拓跋焘:“殿下放心,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只是——”她拖长声线,甜甜糯糯的声音,却刺得拓跋焘耳膜发麻,怒气难平。 “想要什么,说!” 拓跋焘万般隐忍,才绷住沉冷的语气。 “爽快。”芜歌笑容愈甚,眸光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我要身边的位置。” 拓跋焘虽刻意绷着表情,可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惊疑还是没掩住。 “我要的妻位,大魏将来的皇后之位。”芜歌依旧慢悠悠的,可语气听着却是狂妄至极。 拓拔焘哼笑:“胃口可真不小。” 芜歌笑得有些妩媚:“私以为太子殿下和一众死士的性命,用区区一个后位交换,殿下很划算。” 拓跋焘又哼笑:“就不怕本王睚眦必报,朝立夕废,三尺白绫送上天为后?” 心一的脸白了白,急切地看向芜歌,却见她一脸平静,不,是反倒笑得更加柔媚。 芜歌瞥一眼崔浩:“殿下不还欠我一条人命吗?一命换一命。很公平。”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拓跋焘,“殿下,只说应还是不应。” 拓跋焘敛笑,看着她。这个女子脸上的乔装尚未擦拭干净,菜青肤色上缀着点点白皙皮肤原本的模样。这副花脸猫似的尊容可以说是狼狈至极,可偏偏这女子气质凌傲,恁地让人莫名想要一睹她的真容。可是,即便是人间绝色,也休想强逼他立她为后。今日之耻,叫他堂堂一国储君,如何咽得下? 拓跋焘心底燃起熊熊怒火,面上反倒笑意盎然:“美人如此厚爱,真叫本王盛情难却。左不过是一个后位,谁知道本王登基后,会立几个皇后呢?” 这话说得可真难听。芜歌却不以为意,反而满意地点头:“子时,我会吩咐人来接应。”她踱步,走近心一,“走吧,哥哥。” 心一和十七一左一右地护着芜歌离开,房门即将合上那刻,拓跋焘出声:“站住。”他盯着芜歌的背影:“我劝美人回头是岸,与其去肖想一个坐不稳的后位,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出关这份人情,本王日后定然回报,倒免得丢了夫人又折兵。” 芜歌回眸,若非容色被乔装所掩,决计当得上“回眸一笑百媚生”。哪怕她这副模样,剪水双眸那一刻的清波荡漾,还是漾到了拓跋焘的眸底。 “这个提议倒也不错。若有朝一日,殿下不能守信封我为后,便应下我一个不容反悔的条件。” 拓跋焘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芜歌已笑着回身,施施然离去。 房门合上那刻,楼婆罗急道:“主上,说不准,他们就是诈我们的。神鹰营的死士个个以一敌百,哪那么容易被一锅端呐。我们万万不能坐以待毙!” “闭嘴!”拓拔焘冷扫一眼楼婆罗。楼婆罗见主子动了真怒,弱地噤了声。 “若是神鹰营死士还在当值,那个女子哪进得来?”崔浩瞥一眼楼婆罗。 楼婆罗心虚地憋红了脸,急切地想反驳却开不得口。 崔浩进言:“殿下,这个女子有点邪气,还是小心些为妙。” 拓拔焘瞥一眼崔浩:“是本王轻敌了。她恐怕是一早就识破了本王,只等着本王先出手,顺水推舟佯装落在本王手里。一边麻痹本王,一边顺藤摸瓜一锅端了神鹰营。”他冷笑,“好个奸猾的女子。” 崔浩羞愧地垂首跪下:“是卑职大意轻敌了,卑职甘愿领罪。” 拓拔焘身上的怒气渐散,眸子却越来越澄亮。他甚至唇角勾了笑:“视本王为猎物的女子,不少。像她这样奸猾果敢的,倒是第一个。徐家人,果然有点意思。” …… 西厢房,房门方才掩上。心一便发怒了:“徐芷歌,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可知,行的这步棋有多危险?!” 十七闻声垂了睑,刻意避退几步。 芜歌充耳不闻地自顾自落座,也不看心一:“十七,今夜不容有失。去盯着,切记,别惊动——”她顿了顿,才道,“徐将军。” “是。”十七颔首,悄无声息地从窗口匿去。 心一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愈发来气:“行动之前,能不能至少知会我一声?” “我若事先知会,可会同意?”芜歌无波无澜地问。 心一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急需念一段静心咒。 芜歌反问:“既然明知不会同意,而我势在必行,又何必问?” 心一更噎了,顺了顺气,才道:“徐大人将托付给我,我有义务护周!可想过,万一十七失手,又落在他们手里——” “那又怎样?”芜歌轻飘飘地打断他,“最不济也不过是惊动了二哥。拓跋焘比我更怕被人识破。哪怕捉不住他的痛脚,便被他利用一把呗。至少,”她笑,“这样的初识,毕生难忘,不是吗?” 心一已经不是噎了,他暗里不知默念了多少句“阿弥陀佛”,才稍许平复了心气:“就非当皇后不可吗?” “是。”芜歌答得干脆。 心一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气血又翻涌了。他的人生原本就像一个八卦,黑白参半。他一面是金阁寺的得道高僧,一面却是徐司空养了十六年的棋子。他一边念着“呵弥陀佛”四大皆空,一边却为了多年前,为妹妹卖命给徐司空的生契,疲于奔命。 他一直都是矛盾的,可是,自从接下看护眼前这个女子的使命后,他变得越来越矛盾,矛盾到近乎怀疑人生和信念的地步。 许是心一目光里的哀悯和无奈,太过沉重,芜歌敛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也缓了下来:“心一,有的使命,我也有我的。”她抬眸看着他,“我再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徐芷歌了。徐芷歌死了。刘芜歌唯一的使命,就是回大魏为后。” 这样平静的语气,不知为何只叫心一更加哀悯:“可知,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大魏皇室素有‘子贵母死’的传统。若的子嗣继承大统,的结局就只能是死,就像我的姑母。皇后不一定是好命的。” 芜歌笑了:“谁的结局不是死?我本就是已死之人。登上后位,我也算是给父亲——”她哽住,眼眶红了,半晌,才接着道,“母亲,一个交代。我不求子嗣权贵,只求为家族谋一条退路。” 芜歌起身,踱近心一:“父亲当初答应天一大师,救助们兄妹二人,存的就是这个心思。” “那呢?”心一直视她的眸底,“曾问我,后不后悔遁入空门。我今日答,我并不后悔。待我护……”他实在吐不出“登上后位”四字,便改口道,“这是我答应为徐大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待此事完结,我便追随师父云游四方,度过余生。” 芜歌赞许地点头:“那很好啊。” “那呢?”心一追问,“的余生呢?” 芜歌怔住。她的人生早在母亲悬上那三丈白绫时,就已经终结了。尔后的日日夜夜,她想过报仇,想过雪恨,想过杀人,想过救人,却独独再没想过自己。 这世上已经没有徐芷歌了…… 她望向十七离开时,拉开的半张窗棂,正午已至,烈日骄阳顺着窗口侵入房内,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她垂眸看着那光影,黯然道:“待我完成使命,若我还有命,便再说吧。” “人非草木。若真诚待人,终究能收获真诚。我并不是反对接近拓跋焘。若这是必须要做的。为何不能换一种方式?分明知道,上位者最恨被人强逼,却恰恰用了最下的下下策。为何不试着想想,如何做才能成就一对佳偶?琴瑟和谐,一生有望,不是更好吗?” 芜歌静静地看着悲悯的僧人,眼眶有些发热。她却轻笑:“一个和尚,几时变成媒婆了?竟还教我如何成就佳偶。”她正色:“自古帝王皆无情。各取所需才是更长久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太困了。哥哥,先出去吧,我想歇一会。” 心一看着眼前不可雕的朽木,暗叹了一气,悻然掩门离去。 第21集 芜芜原草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子时,芜歌一行人乔装出城。 坐镇滑台的徐家军中,安插了不少徐家的暗卫和死士。芜歌北去魏国,是徐司空府最高机密。徐羡之早已暗令北部边境的死士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十七一行安出境。 是以,出城非常顺利。 芜歌此行不再乔装成病秧子,只简单束发做男子装扮,连面容都不曾乔装。兰陵徐潘两家的血脉,皆生得姿容秀丽。而她又是两家血脉中最出众的佼佼者。这一身黑袍冷肃,英姿飒爽,雌雄难辨,当真称得上惊世绝艳。 拓跋焘见到这样的芜歌,竟错觉漫天的繁星在她明眸轻盼的那刻,黯然无光。这一霎的惊艳,害得他许多年后,都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入得了眼的女子。 芜歌将马鞭扔给他:“傻看什么?虽然出了城,但还在徐家军的势力范围内,还谈不上脱险。”她跃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到郯郡,才是万。”说罢,一记扬鞭,飞驰而去,徒留拓跋焘接着马鞭,有些怔愣地立在当下。 待拓跋焘加鞭赶上她时,已是出城三十里地外了。两人的坐骑,齐头并进。拓跋焘问:“中原女子的骑术,都和一样好吗?” “我以前不骑马的。”建康贵女的骑术,只是马场里争相炫耀的花架子。芜歌真正飞骑,是去平坂。她心急火燎,一心担心那个人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可到头来—— 夜风夹裹着尘埃拂在脸上,芜歌觉得冷,还有些刺痛,速度便缓了下来。 “穿得太单薄了。”拓跋焘说着,已解下大氅甩了过去。 芜歌有些反应不及,腾出手来接大氅时,已被大氅劈头盖脸蒙了脑袋。这一慌,身下的马也狂躁起来,竟腾开前蹄,半竖起身来。 “啊——”芜歌惊得下意识呼出声来,就在人即将被掀下马背那刻,后背一暖,整个人竟被裹入陌生的怀翼。 “吁——”是拓跋焘跃身跳上她的马,及时勒住缰绳,稳住了坐骑。 “——”芜歌扯下兜在脑袋上的大氅,恶狠狠地回头,“——是成心的吧!” 拓跋焘却爽声笑了起来,还带着些许歉意:“对不起,扔习惯了,今日有些失了准头。”他又道,分明是想解释:“以前,她们可都接得住,没想到的准头也差了一点。”说完,他莫名觉得尴尬,自恼地撇了撇嘴,当下良辰美景,美人在怀,谈过去那些莺莺燕燕岂不是煞风景?今日自己是怎么了?真是见了鬼了。 “谢谢,我不冷。”芜歌顺手把大氅塞回拓跋焘怀里,挑眉,眼神凌傲地扫了过去,无声地控诉“救人已经救好了,麻烦识趣点,速速下马。” 拓跋焘若非用了厚厚的络腮胡伪装,恐怕是遮不住双颊燃起的红晕的。真是见了鬼了,即便被认作是登徒子也犯不着脸红啊?他自恼地一把揪过大氅,不由分说地裹上芜歌肩头,作势下马:“穿好。我可不想伤风,耽误大家赶路。” 芜歌原本是嫌大氅碍着她飞骑,才特意没穿的。这番再做推却,倒显得她矫情了。更何况她此行本就为了与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套近乎。她腾出一只手系住大氅:“多谢。” “这件,我不曾扔给过谁。”拓跋焘也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脱口解释了这么一句。说完,他无比自恼地阔步走向自己的坐骑。就在他翻身上马那刻,崔浩领着一个受伤的神鹰营密探急赶了过来。 “殿下!大事不好。有一队徐家军秘密取道山地,包抄了过来,距我们只有一里地了。而前方也有徐家军埋伏。前后夹击,已对我们呈包围之势!”崔浩单膝跪下,怀疑地瞥向芜歌,“我们当中有内鬼,否则不会有人事先伏击于此。” 拓跋焘一惊,猛地回头看向芜歌。 芜歌也吃了一惊。她已经千叮万嘱十七,千万别惊动了二哥,不料,二哥竟然神算至此?来不及细想,她扭头对赶上来的十七和心一,道:“十七,去看看领头的是谁。哥,随我们一起突围。” 崔浩、楼婆罗和一众死士已簇向拓跋焘,一副誓死护主的架势。 芜歌看向拓跋焘,解释道:“我既然已经跟谈成了买卖,就不会出尔反尔。徐湛之治军严明,恐怕是我们在布局时出了什么岔子——” 拓跋焘打断她:“不必解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出卖我。” 芜歌点头:“过来,与我同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愕。 心一不知为何,只一个眼神就知晓了她的打算:“阿芜!不可妄动!” “我心里有数。”芜歌一紧缰绳,驱马靠近拓跋焘,将马鞭递给了他。 拓跋焘勾唇一笑,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主上!万万不可啊!”楼婆罗惊呼。 拓跋焘不过冷瞥他一眼,狠抽一鞭,拥着芜歌,率先驱马朝不远处的山地奔去。 众人只得纷纷骑马赶上。 耳畔夜风被拽得呼呼作响,芜歌刻意扬高的声线被撕碎在马蹄声和风声里:“一会,若是情况不妙,就挟持我。” 拓跋焘哼笑:“我大魏可没有靠挟持女子活命的懦夫。” 芜歌没功夫照顾他的英雄情结,吩咐道:“见机行事吧。我若掐的手臂,便挟持我。若是没有,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拓跋焘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叫阿五?排行第五的五?” 芜歌默了许久,才回道:“是荒芜的芜。” “蘼芜多子,好名字。”拓跋焘笑着纠正。 芜歌不悦地回眸:“不是蘼芜。” 拓跋焘怔了怔,旋即,他想起汉人的那首诗来。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的确不是一首好诗。 拓跋焘又一次尴尬地脸红了,他总算明白了汉人所谓的“不学无术”是何解,明明是要哄美人开怀的,却不料竟把美人比作了“弃妇”。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干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啊,我对们中原人的诗知之甚少。” 芜歌显然也是想到了那首诗,心底懊恼至极。取名的时候,她为何就没想起蘼芜呢。 静默许久,只闻耳畔呼呼的风声和追赶的马蹄声。 拓跋焘明显感觉到身前的女子,周身散发的气息骤地冷了。这更加做实了对她身份的猜想。一场交易,他原本并不在乎她姓刘还是姓徐。可当下,他不知为何满心都是愧意:“不是蘼芜,也不是荒芜,是芜芜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笑叹:“好名字。” 芜歌的背脊僵了僵,眼角被夜风吹得有些酸涩。 拓跋焘凑近她的耳畔:“阿芜,待今日安然脱险,来日我凯旋回京,就迎娶。” 芜歌的脖颈僵了僵。这一路同骑,其实,她很不自在。从小到大的贵女教养,时刻都在耻笑她的行径是何等放浪。那个人的始乱终弃,甚至是狼子夜的冒犯,她都可以捂着心口忘个干脆。 错不在她。 可阿康和身后这个男子,是她主动招惹的。她何以沦落到如斯地步? 芜歌觉得好冷,冷到她都认不得自己这副躯骸了。“拓跋焘。”她想说点什么,可开口方觉,再多的言语都是苍白。她的人生不可能清白了。 “嗯?”拓跋焘凝着她的侧颜。天已蒙蒙亮,月光和星光都已落场,而太阳还隐在东边,只透着丝丝缕缕的粉光。她的侧颜,映照在这样的粉光下,晶莹剔透不可方物,叫人莫名地涌生一股想要浅尝的冲动,可是,这粉光又像极了佛刹的佛光叫人不忍亵渎。 “叫我阿焘吧。”拓跋焘见她不再说话,也说不清为何会来这么一句打破僵局。 …… 几番突围,正如芜歌预料的,都是徒劳。 最终,两队人马还是正面对峙了。 芜歌还是与拓跋焘同骑。她明明是做男子装扮,但只一眼,徐湛之就认出她来:“芷——” “徐二哥!”芜歌扬声打断他,“多谢前来相送。我此行与哥哥回魏国认亲,义父是准了的。还请放行!” 心一驱马上前,拱手:“徐将军。” 徐湛之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梭巡,不肖片刻,就了然了。父亲虽然隐瞒了他诸多事情,但心一是从北边魏国救来的,且家世显赫,心一有个妹妹,早已病逝,他隐约是知晓的。芷歌此番是要冒名顶替,前往魏国认亲?父亲这步棋究竟是何用意? “——”徐湛之的目光最终落在芜歌身后的络腮胡上,满是审视。 拓跋焘迎过投来的如炬目光。 芜歌下意识地挡了挡身后:“徐二哥,这些是我在魏国的家人,都是来接我的。” 如此,对视良久。徐湛之眯了眯眸:“何苦如此?哪怕不留建康,来滑台找二哥亦可。”父亲的谋略和野心,他素来是知晓的。竟将棋局安插去了北魏,他实难苟同。可同气连枝,他若此刻拿下这一行人,那徐府,不,是眼前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妹妹只怕就无路可走了。 徐湛之矛盾挣扎不已,他想劝服妹妹回头是岸:“北地荒蛮,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此去凶多吉少。还是留在滑台吧,二哥护。” “北地吃人?”拓跋焘不悦地挑眉冷哼。 芜歌捂住拓跋焘的腕,止住他。她看回徐湛之,眼前的二哥与她并非一母同胞,甚至二哥的生母与她的母亲还有仇隙,但二哥素来是疼爱她的。其实,上头的八个哥哥都很疼爱她。 她觉得双眼酸涩,极力眨了眨眼才止住酸涩翻涌:“与其苟安于世,不如轰轰烈烈赴死。二哥放着繁华的建康不留,独守这蛮荒边城,不也是如此?”她拱手,语有哽咽:“求二哥成!” 徐湛之暗暗地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还是一挥手:“放行!” “多谢,珍重。”芜歌拱拱手,一行人便取道而走。 “慢着。”徐湛之望向芜歌身后的托腮胡,“不管阁下是谁,请传话拓跋焘,今日我睁只眼闭只眼,可不是为了我的妹子,还是为了边城百姓免遭涂炭。” 拓跋焘挑眉:“话一定带到。”说罢,便扭转马头疾驰而去。 待一行人奔出老远,徐湛之才收回目光。从十七在滑台露出行踪,他就有所怀疑。暗中埋伏跟踪,无非是想查个究竟,故而,他今日带的兵士,都是徐家嫡系亲信。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他扛在肩头的妹妹竟然这般胆大妄为,勾结投奔了魏国。 瞧那络腮胡的气度,他隐隐怀疑——他打住思绪,罢了罢了,她活着已是万幸,也许只有异国他乡是她唯一的生路吧。 徐湛之沉声吩咐属下:“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个字,违者,斩立决!” “是!”兵士齐声。 第22集 讨价还价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一口气飞奔数十里,邻近郯郡,拓跋焘的亲信率军来迎。 “既然安了,那就此别过吧。”芜歌早在途中,与拓跋焘分骑两骑。她草草拱拱手,便驱马作势离去。 “阿芜!”拓跋焘叫住她。他笑:“不是要我身边的位子吗?和我一同去郯郡吧。” 芜歌回眸,定定地看着他:“我还有事要办。等回京,我会去讨债的。” 拓跋焘勾了勾唇:“好。记住,过时不候。” 芜歌挑眉:“还是小心回来晚了,被罚利息吧。”说罢,一紧缰绳扬鞭而去。 待人走远,楼婆罗凑了上来:“主上,您不会是当真了吧?娶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妻,于您,是大大的不利呀。” 这次,崔浩鲜有地与政敌统一战线:“不错,此一时彼一时,左不过是做些其他补偿罢了。” 拓跋焘敛笑,不悦地扫向二人:“说话不算话,乌龟王八蛋。”他冷哼,“们好样的。” 楼婆罗和崔浩相觑一眼,尴尬地低了头。 “这玩意儿跟狗皮膏药似的,闷死了。”拓跋焘撕下脸上的络腮胡,厌嫌地随手甩给楼婆罗和崔浩,恶狠狠地瞪了瞪两人,“们,好自为之。”说罢,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楼婆罗和崔浩又相觑一眼,悻悻地一人抓着一把络腮胡,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们的主子,万般皆好,除了风流,还有些吊儿郎当,不着边际。 …… 芜歌驱马,跑出一里地,确认拓跋焘一行瞧不见他们的踪迹了,便整个人都泄了气一般,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下来的。 “小姐!”十七飞身过去扶住她。 芜歌稳了稳,头昏目眩的感觉褪了一些:“没事。找辆马车,去最近的村镇,歇上两日再启程。” “是。”十七递了个眼色给随行的死士,待死士领命办事后,才扶着芜歌走向路边的大树底下,“小姐,您先休息一会。” 芜歌闭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由着十七一路慢吞吞地扶行至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心一自始至终都只顿在不远处,静默地看着。 许久,芜歌才睁眼,便看到心一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写满了失望和忧虑。她有些恼羞:“别忘了,只是我名义上的哥哥,在魏国,万事都得听我的。” “即便的命不是的,那也是母亲的。这样不爱惜自己,可问过徐夫人在天之灵?” 芜歌苍白的脸色,因愠怒染了一丝浅淡的红晕:“闭嘴!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心一也动了气,气冲冲地疾步过来,躬身,一把夺过芜歌的腕子,覆手诊脉。 芜歌抽手,还来不及动作,已被他点穴止住。“——”她气急,“哪里有半点和尚的样子?的佛主没教平心静气吗?” 心一怔住,覆在芜歌手腕处的颀长手指也僵了住。他看向她的脸,目露疑惑又无措。自己是怎么了?为何近来频频动气,半点不似自己了? 芜歌见他这般神色,有些心虚地敛了眸:“对……不起。” 心一镇了镇心神,抽回手,恢复了清清淡淡的慈悲僧侣模样:“对不起的是自己,不是贫僧。”他从袖口抽出一个瓷瓶,塞在芜歌手里,便直起身:“这些药丸,治标难治本。杜鹃红伤了根本,若依贫僧叮嘱,修习心法,静心休养,坚持一年半载或许可以将养回来。” 他顿住,压了压莫名涌生的烦躁,又道:“像如今这般折腾,是一时半会死不了,却也熬不过三五年。到时候,只怕的使命还没完成,也没给徐家留下什么后路,就撒手去了。” 芜歌如今已摸清了眼前和尚的脾气,他说话这般刻薄,便是生了大气了。命是他救下的,她不服软不行:“知道了,我心里有数。谢谢。” 心一自以为是平心静气了,可听着更像在撒气了:“且再忍耐一段时日,等入了平城,认了亲,做实了和拓跋焘的婚事,贫僧就走了。”说罢,转身就走。 “喂,心一。”芜歌唤他,他却头也不回。 …… 芜歌在邻近郯郡的村落,歇了足足两日,才养回点精神,启程去魏国都城平城。十日后,她接到线报,拓跋焘取道郯郡,西伐胡夏,首战告捷。 拓跋焘西伐,绝非临时起意,更不可能是受徐湛之言语的触动,放过大宋边民。 胡夏始皇赫连勃勃病重,太子赫连昌势弱,诸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夺嫡内讧不断,关中大乱。拓跋焘此行是去趁火打劫的。 如此也好,至少故土是安宁的。芜歌放下心来,一路走走停停,静心将养,抵达平城时,已是一个月后…… 南面建康朝廷,得了拓跋焘西伐的消息,皆是长舒一气。 这场虚惊,最大的赢家当属司空大人。长子被夺情擢升为户部侍郎,二子被两度夺情,擢升为护国将军,老爷子徐羡之被圣旨恭敬地迎了回朝,虽未加封,但一门双杰,一时真是风光无限。 承明殿很沉寂。新帝似乎是识了时务,成了哑忍的俊杰,未再对徐家出手,倒叫一旁坐山观虎斗的护军将军檀道济隐隐着急。尤其是那日朝后,新帝竟单独宣了徐司空入承明殿寝殿下棋。 君臣二人棋艺相当,早些年没少对弈言欢。 而今,再度对坐,却已是物是人非。 内殿,香薰袅袅。 徐羡之是一贯的老臣持重,端坐榻上,沐着熏香,或沉思或落子,镇定果敢。 义隆却有些心不在焉,皓白的棋子不时顿在指尖。 徐羡之在白子再度顿在新帝指尖时,出声了:“这套白羽墨玉棋,是幺儿收集了好几年岐山黑玉和羊脂白玉,又请了襄阳第一巧手雕琢的。微臣原以为,这是那丫头送给微臣的寿礼——”他惋惜地摇头,唇角还噙着一丝慕儒的慈爱笑意:“当时,真是叫微臣好生失望呐。” 这副棋的来历,义隆自然是知晓的。便是今日摆出这副棋来,也是他刻意的,“小幺待朕,一向很用心。” 徐羡之脸上的笑意敛去,叹息中夹着一丝嘲讽:“皇上英明,登基以来受朝臣百姓爱戴。幺儿确实生了一双慧眼。” 义隆并不理会他言语里的嘲讽,依旧清清淡淡:“她的眉目,确实生得好。” 徐羡之挑眉,静待着对手切入正题。 义隆把目光从指尖的皓白棋子上收回来,看向老谋深算的臣子:“她在哪?” 徐羡之迎着对坐的目光,顿了许久,才道:“皇上那日也瞧见了,彭城王带着她——” “她在哪?”义隆微扬了声线,打断他。 徐羡之嚅了嚅唇:“恕微臣愚钝,不明圣意,还请皇上明言。” 义隆早料到会是如此。若非实在是上天入地都查不到蛛丝马迹,他决计不会下口谕宣他入宫。他隐忍地重复:“朕问,她如今身在何处?” 徐羡之也不打太极了,只无声地看着义隆。 “把她还给朕。朕封她为皇贵妃,封徐府为一等肃毅伯府,世袭罔替。”义隆依旧语气清淡。 徐羡之目露一丝诧异,旋即,又隐了下去。他将捏在指间的墨玉棋子扔回棋笥,目光却落在那颗棋子上:“只怪幺儿命薄,枉死半年有余,真凶仍逍遥法外。若是皇上下旨赐死椒房殿元凶,幺儿在天之灵才能得以宽慰吧。” 义隆暗暗舒了口气,老狐狸肯讨价还价,证明她真的还活着。他的指滑过棋笥里的皓白棋子,小幺很喜欢抓起一把羊脂玉白子翻飞在指尖把玩。那样的景致,今生都难再见了。他暗吸一口气:“除了椒房殿不能动,爱卿想要什么,说说看吧。” 徐羡之的目光从黑玉棋子上收了回来,起身长揖:“微臣惶恐。小女已逝,微臣除了为女伸冤,别无他求。” 区区一个伯爵之位,并不足以让他动心。虽然他对把女儿送嫁魏国异族仍耿耿于怀,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他的女儿既已得了拓跋焘的许诺,在异族为后,也好过在这里为妃。只是,刘义隆此番服软,倒真是出乎意料呐。 义隆从不曾料想,有朝一日,会与眼前的杀母仇人,如此讨价还价。他心底懊恼至极,却也无可奈何。过去的三百个日夜,他都挣扎在有苦难言的隐秘痛楚里。那个明媚不可方物的女子,原以为可有可无,可欺可弃,却莫名地叫他牵肠挂肚了三百个日夜,且有愈演愈烈,折磨他一世的架势。 他暗吸一气,颀长的指抓起一把羊脂白玉棋,用最清淡的语气说着自己的最底线:“朕的太子必由小幺所出。” 徐羡之还在躬身长揖,闻声,富态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呵,原来,这个竖子也动了真情。真是报应不爽。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心底的肚算盘乒里乓啷地飞速算计着。 义隆的手松了开。他暗中观察了仇人多年,自然知晓如何打动他。他心有万分不甘,却也知晓有舍才有得。他早该知晓那个女子倔强如斯,如何甘心接受耻辱的贵妃之位? 那年,他刚出宫立府,阿妫在他十九岁生辰那日,送了他一盆君子兰。茂泰许是见他喜爱兰花,特意将那盆花养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只一眼,就被那个娇横善妒的女子瞧见了,“哪来的花,看着这么味美?秋婵,去,扔荷花池里喂鱼。那群锦鲤正饿得紧。” 当时,他就坐在书案前,怎可能容许她糟践阿妫的心意?只一个眼神,就吓得秋婵缩回了手。 记忆里的小幺从来都不怕他,瞪一眼秋婵,就自己动手了,“看来这花来头不小啊。” “徐芷歌!”他连名带姓地喝止她。 前一日阿妫才看着他默默落泪,“隆哥哥,我在王府外面等了一整天,怕被人瞧见,只能躲得远远的。给煮的长寿面,是娘亲教的,可惜,糊了也凉了,只剩这盆花了。我几时能堂堂正正为煮碗长寿面,就好了。” 对阿妫,他一直心怀愧意,心底有多愧疚,语气就有多凶:“放下!” 小幺当即就放下了,花盆砰地砸在地上,泥土碎屑溅了一地。“看来真的来头不小啊。”她娇横地咬唇,眸子里有泪花在闪烁。 他最讨厌徐家人的骄横妄为,懒得再看她一眼,便躬身去拾那株兰花。 “刘义隆!这是哪个女子送的?值得如此!” 他没看她,也听得出她哭了。对于纵容她任性这点上,他早已厌烦透顶了,当即捧起了那株兰花。 “刘义隆,放下!要是留下这株花,我——”哭腔明显顿了顿,才道,“我就再也也不要见了!” 第23集 不欢而散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当时,义隆只觉得可笑至极,捧起花,转头吩咐茂泰:“去,好生养起来。” 那个女子一阵风似的冲出书房,一路出了王府。他没追出去,更是连半眼都懒得捎给她。 他原以为,那个噘嘴生气,总是不消一炷香就泄气的任性丫头,熬不过三日就又要找由头找他的。 可是,足足三个月,他都再没见过她。 期间,他去徐府找徐湛之下棋练武,不下十趟,给足了她台阶。 可她当真再没出现过。 那是义隆第一次感觉到他其实并不讨厌那丫头。许是看她在眼前晃荡习惯了,那段时日,他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湛之笑话他,“行了,别掰扯那花拳绣腿了。欺负这么个害了相思的人,我胜之不武。” 义隆不懂何谓相思,但的确是想见那丫头。不曾料想那丫头气性这么大,他决定大事为重,不与个小丫头片子较劲。他原以为在他派茂泰送去那盆兰花时,这场拉锯战就该休战了。 可是,兰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茂泰却没带回只言片语。 徐家的独女,真是被宠惯坏了。他当时也动了气,于是,又拉锯了个把月。 那是除了这次退婚,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段时日。他虽没如现在这般思卿如狂,却已周身不自在,尤其是在栖霞山遇到踏青的她。 十四岁的她,已芳华初现,在一众贵女里亭亭玉立,最为耀眼。她只冷淡地随着众贵女,向他行了礼,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四个月未见,她的个子高挑了不少,粉嘟嘟的脸颊也明艳了许多。 “怎么?气还没消啊?”义隆费了好些功夫,才支开了那些贵女。 可她仍然冷淡地不看他,“王爷说笑了。臣女还有事,告退了。” “小幺!”那时的他,把谋情当作报仇的手段和谋略,也把哄她看作是卧薪尝胆的牺牲,也不顾登徒子之嫌,一把搂住她,半哄半训,“好了,的气性,真是太大了。我不想再由着的性子,也是为好。” “谁要的好。把手松开。我再也不要见。” 如今回想,义隆还是觉得那个气鼓鼓的小丫头,刁蛮得可爱,也着实难哄,“好,不是想再见我,是我想见的。这总可以吧?” “微臣替小女多谢皇上的厚爱,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可惜微臣只有幺儿一个独女,没有女儿再送进宫里了。” 耳畔响起的老谋深算之言,唤回了义隆的思绪。得寸进尺的老东西,他动怒了:“徐——羡——之——” “臣在。”徐羡之半躬着身,分明一副谦恭模样,可微弓的脊梁却总给人一种傲慢至极的感觉。 “留她在手上又有何用?她毕竟是的亲骨肉,当真就不为她想想?”义隆按捺着心口翻涌的怒意。他都一退再退,退到这般田地了,这老东西还想怎样? 徐羡之只当是在听个笑话。方才一番算计,他已有了决断。为了区区一个妃位,召女儿回建康,纵然女儿能诞下皇嗣,立为储君,那也是好些年后的事了。而眼下,他已有了彭城王这个挂名女婿,又即将有魏皇那个异族女婿,虽无十足胜算,却足以搏上一搏! 他的老妻也是他的心头好,凭什么一个竖子逼死了她,还想鱼与熊掌兼得?这一生,他都活得精明理智,只当下他却想恣意纵情一把! 徐羡之心底冷哼,面上却露哀戚之色:“莫说幺儿已逝,便是她在世时,微臣其实是问过她的。”他摇头:“我儿高洁,言明了‘身为徐家女儿,只为妻不为妾’。皇贵妃再尊贵,也是个妾。皇上的美意,幺儿是无福消受的。” 徐羡之然不理会义隆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微臣之所以认定了椒房殿是元凶,并非蓄意攀咬,而是幺儿临终前指证。”他直勾勾地盯着义隆,慢吞吞道,“幺儿说‘帝后同心,上位者所赐不敢辞,请父亲不要追究了。’” 义隆闻言,脸色煞白,狠一捶棋笥,皓白棋子飞溅:“一派胡言!” 徐羡之颔首:“自然是一派胡言,是幺儿想岔了,自幼相识一场,皇上岂会赐死她?故而,微臣才坚持要为幺儿讨回公道。” 义隆的脸色因“赐死”二字褪得煞白。小幺当真是如此想他的吗? 在见到徐羡之微不可察地勾了唇角那刻,义隆只觉得气血上涌,怒不可遏。这个老东西是在撒谎,故意膈应他,惹怒他! “滚!”他一刻都不想看到这个老东西了。若是从前,他只是单纯地想报杀母之仇,他心底对眼前这只老狐狸其实生不出老师那样深切的仇恨。可当下,他当真恨得牙痒了。 “臣遵旨。”徐羡之施施然行礼,心满意足地出了殿。 义隆却是煞白着脸,呆坐了许久。 茂泰犹豫了很久,才蹑手蹑脚去收拾溅在地上的棋子。忽地,头顶冒出主子莫名其妙的问话。 “她当真会以为朕想杀她吗?” 茂泰手中的棋子啪嗒掉了一颗在地上:“呃——怎么会呢?”他想宽慰主子几句,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她是那样想的吧。她一直就认定了狼人谷是朕指使的,也认定了朕想逼死她,才连累了她娘。”义隆怔怔地低喃着,“她认定了朕是个卑鄙无耻的负心小人。” 茂泰低埋着脑袋,心里又畏惧又心疼。主子的隐秘心事,他其实已经觉察到了,可不曾料想主子会这般说出口。他很想安慰主子:“皇上说徐小姐没死,奴才原本是不太相信的。可今日见徐大人这番做派,奴才反倒觉得,徐小姐应该还活着。” 义隆回过神来看他。 茂泰笃定地点头:“肯定还活着的。只要还活着,皇上总能找回她的。” “她不会原谅朕的。”义隆轻若无声地低喃,挥了挥手屏退了近侍。待殿门合上,他仰头倒卧在榻上,无声地盯着屋顶。 徐夫人的死讯传来那刻,他的心其实有一霎是慌的。 小幺今生都不可能原谅他了。 他以为他毫不在乎。 在徐府点亮了满院的丧灯那刻,他的心其实也是慌的。那个曾经被绣花针扎一下都会喊疼的女子,竟然用这么狠绝的苦肉计,金蝉脱壳,走得杳无踪迹。她该是有多恨他啊? 他以为他可以做到毫不在乎。 可如今,徐羡之随随便便一句谎言,他分明知道那是谎言,却还是万蚁噬心。 他受不了耳畔不时响起那句“卑鄙”。他受不了她竟会那样看他。 她曾那样“相爱不疑”地爱着他。 平坂之难,见到她惊喜若狂的笑靥时,他心底是震撼的,也是震怒的,“跑来做什么?这里刀枪剑雨、波谲云诡,随时都可能殒命!不留在建康城,跑这里来添什么乱?” “我可没添乱。我沿途都给哥哥和阿康留了记号。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的。”小幺的笑是他见过最动人明媚的,“再说,即便是死也没什么大不了。戏本子里,桃园结义时不也常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要是不走运,一起死在这里,想必来生也还是会在一起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几时和桃园结义了?”对那个女子,他其实从来都气不起来。 “跟二哥结了,不也算是跟我结了吗?”那女子笑得没脸没皮,可顷刻又娇俏地呸了呸,“哼,又被绕进去了。谁要当的妹妹?” “小幺。”他张唇无声地唤了唤。 在平坂之前,徐芷歌只是一枚麻痹徐羡之那只老狐狸的棋子,那时,他都已经决定用后位为饵,麻痹徐羡之,榨干徐家独女最后的利用价值,给那只老狐狸始料不及的致命一击。扳倒了徐羡之再废后,迎娶阿妫……徐芷歌的死活,他刻意忽略了。 可是,平坂终是让他改了主意。那个被他唤作“小幺”的女子若是成了他的结发妻子,他背弃的就不仅是莫姨的嘱托,更有难以割舍的结发之情。 他原以为他在意的是人伦,可是失去小幺的三百多个日夜,让他渐渐明白,他改主意退婚,提前向徐羡之发难,然只是因为他爱她。 他默许宫嬷嬷的行径,也只是想逼她向现实低头,安分地咽下那个她不甘心的贵妃之位。他是想两其美,享齐人之福的。 可是,事态终究脱离了掌控。他早知她是倔强的,却没料想她会决绝如斯。 他从秋蝉嘴里得知,她连来生之约都许给了阿康。那样的约定何其荒诞,他却觉得如鲠在喉。 他已经失去了她的今生,便连来世也没有了? 用储君之位相易,是他的终极一搏,可在徐羡之眼里,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笑话。 徐羡之——朕不信逼地走投无路,还能嘴硬。 …… 建康宫北角,冷宫。 义隆登基后,居住于冷宫的前朝妃嫔宫女悉数被遣送出宫。这里就彻底荒弃了。 落日西斜,时已六月,墙角的荒草丛里竟飘起零星几点萤火虫。隐匿在墙角的身影乍看犹如鬼魅。 齐妫不由胆怯地住步,随侍身侧的贴身宮婢翠枝吓得拽着主子缩了缩。 齐妫不悦地看一眼翠枝:“去院门外守着。” 翠枝瞥一眼墙角的人影,怯生生地退到院门外。 邱叶志回首,半张脸匿在斗篷里,神色阴郁。他折腰:“草民见过皇后娘娘。” 齐妫警惕地瞟一眼院门,语气有些急切:“先生免礼。不知先生有何事相商?”她出身小吏之家,后位本就不稳,尤其是义隆广纳后宫后,更是如履薄冰。帝师捎信有要事相商,相约她来此地,她犹豫再三还是赴约了,只是,心底终是忐忑。万一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后妃知晓她与外男相约,哪怕再是正经的事,也会被添油加醋,害她百口莫辩。 邱叶志似知晓她的顾虑:“娘娘放心,此处荒芜,鲜有人来。草民来时,已打点妥当,不会给娘娘遭来麻烦。” 齐妫的心稍安,走近道:“先生如此急迫地找本宫,莫非出了大事?” 邱叶志点头:“娘娘可知,皇上还在找徐芷歌?” 齐妫故作镇定道:“皇上一直怀疑中毒案是徐家离间彭城王与皇上的阴谋,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据本宫所知,到统领一直在调查此事。” “如果只是寻找证据,倒也罢了。可惜。”邱叶志摇头叹息,“皇上怕是深陷情关,难以自拔。皇上为此甚至还宣召了徐羡之。” 齐妫的脸白了白:“先生是说皇上有意与徐家言和?” 邱叶志的脸色沉了沉:“或许吧。承明殿里的君臣相谈,草民不得而知,只是,看情势,很是不妙啊。” 齐妫的心悬在了嗓子眼。她的后位,甚至是她的性命,是横在徐家和皇上之间的最大障碍。一旦皇上与徐家言和,将置她于何地?可杀母之仇,是死结啊。她轻喃:“不会的。” 邱叶志摇头:“难说呀。皇上的母族被灭满门时,皇上才不过一岁,稚子并无切肤之痛。而徐芷歌离开,却是真真切切的相思之痛。草民担心皇上英武盖世,却难过情关,如今已是箭在弦上,稍有犹疑,只怕就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慨叹:“娘娘与皇上伉俪情深,万望娘娘力挽狂澜,一定拦住皇上。” 齐妫只觉得冷得透心:“先生所言甚是。只是,本宫深居内宫,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皇上最忌惮后宫干政,本宫——” “娘娘莫再自谦了。”邱叶志打断道,“狼人谷之计,娘娘杀伐决断,地势、时机、人心算无遗漏。” 齐妫的面色变了变,买凶狼人谷掳劫徐芷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启唇想否认,却又咽回了话。眼前的帝师是隆哥哥最敬重的人。若能收为己用,就此联盟,于她是莫大的助力。不过一瞬犹豫,她就有了决断:“先生不是外人,若有指教,不若直言吧。” 第24章 密谋联盟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邱叶志谦逊地拱手:“娘娘言重,指教万万不敢。”他直起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娘娘的对手徐芷歌,不容小觑。若是草民猜想得不错,娘娘的奶妈张嬷嬷怕是早在事发之前几个月就被她给算计了。杜鹃红一计,一箭五雕,不单脱了身,还离间了皇上和彭城王的手足情意,皇上和娘娘的结发之情,以及皇上和徐湛之的结义之情,更为重要的是,在皇上心里种了一个相思结。” 齐妫的脸色已是惨白。她回想起清曜殿外的那幕,那刻她才知,她的隆哥哥对那个女人岂止是愧疚?那样浓情热切的隆哥哥是她所陌生的。她竭力平复心绪:“请先生赐教。” “徐芷歌最狠厉之处在于她舍得对自己下狠手。”邱叶志语气沉了沉,“娘娘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依草民看,要打开徐家铁桶一般的局面,唯有对徐湛之下手。徐家不是善用离间计吗?娘娘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齐妫的眸色亮了亮:“愿闻其详。” “嫡庶之争。”邱叶志的眸子闪过一道狠厉微芒,“只要能挑起徐湛之与徐乔之之争,徐府同室操戈,则徐羡之亡矣。” “谈何容易。”齐妫轻喃,“徐湛之为人刚直,皇上与他相交多年,却也无计可施。据我所知,徐乔之和徐湛之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虽不亲近,却无过节。” 邱叶志诡笑:“皇上办不到的事,娘娘却是可以。徐湛之重情,连生了两个女儿,御医断定其嫡妻再难有孕,他都没纳妾收通房,直到前几年,嫡妻才难产生下独子。若从徐湛之的妻儿入手,何愁大事不成?” 齐妫煞白的脸色震了震:“先生是说——” 邱叶志微微摇头,止住她的话。 “皇上与徐湛之情同手足,若本宫这样做了,皇上恐怕——” “娘娘。”邱叶志打断道,“有些事识破不道破。娘娘设计徐芷歌的时候,想必也曾犹豫皇上的态度,可事实证明,皇上是默许的。徐湛之嘛,皇上自己下不了手,可若我替皇上分忧了,皇上知晓了内情,一时之间或许会生气,但帮着皇上除掉他的心腹大患,皇上心底是会念着这份忠心的。” 齐妫镇了镇神色,才缓缓道:“容本宫想想。” 邱叶志从袖口掏出一个信封,弓腰双手呈了上去。 齐妫问询地看着他。 “连年天灾,国库空虚,皇上和娘娘克己勤俭乃民表率。此计想成,娘娘少不得要宴请臣妇,打赏奴才。草民小小一点心意,请娘娘收下。” 齐妫的脸红了红。她嫁入皇家,那个后爹似的父亲,听信了继母的谗言,并没给她太多嫁妆。她的确是囊中羞涩的,甚至打赏宫婢都得精打细算。这些苦楚和无奈,她无法向隆哥哥道来。 想不到眼前的盟友,甚至连这点都想到了。她按捺下心底的窘迫,笑了笑:“如此,就多谢先生了。” 回到椒房殿,夜幕已落。宫灯下,信封里抽出的那沓纸是银票和地契。倒是比她的嫁妆要丰厚了许多。邱叶志被世人称道为当世大儒,两袖清风,却想不到竟然私藏了这么多钱财。果真是真人不露相。 齐妫伸手,指尖拨了拨银票。其实,她心底知晓,彻底扳倒徐羡之,她的后位和下半生才有着落。只是,这出离间计要成,必然要心狠手辣,满身罪孽,最重要的是,隆哥哥很可能迁怒于她。 哎,她仰头望向窗棂外摇曳的宫灯,手抓着那沓银票缓缓收拢,幽幽闭目。 …… 平城的六月,又干又燥,然比不得建康的细雨濛濛。 芜歌长跪在祠堂的蒲团上,一张一张撕着冥纸扔进火盆。暑气和热气蒸腾得她额上蒙了一层细汗。 今天是母亲的祭日。 她却没有落泪,只一双水润的眸子红红的,总似蒙了一层水雾。 “做我徐家的女儿,眼泪,若不是作为武器,便绝不能流。” 她谨记着父亲的训诫,再不是从前那个被绣花针扎一下都要眼圈发红的千金小姐了。 “小姐。”十七躬身顿在祠堂门外,“时辰差不多了,再晚,怕是要赶不及午宴了。” “嗯。”芜歌撕下最后一页冥纸,扔进火盆,目光滞在跃动的火苗上。拓跋焘西伐大胜,今晚是魏皇拓跋嗣特意为爱子举办的庆功宴,也是她一早计划好的两人再见之时。却不料,竟撞上了母亲的祭日。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 而她,却连为母守丧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眸,看向那块无字灵位。她不再是徐芷歌了,便连母亲的灵位都没资格安置了。 她无声地轻呼一气,撑着蒲团站起身来:“吩咐下去,我要沐浴更衣。”她转身迈步,膝盖一霎酸痛,险些栽倒。十七赶忙奔过来搀扶。她却比手止住她:“无碍,只是有点腿麻。” 她稳住身形,站直身子,步履僵硬地迈出祠堂。 待芜歌沐浴妥当,出到前厅时,在前厅等候多时的心一蓦地蹙了眉。 她竟然一袭红衣似火,然不似平日素净的穿戴。乌黑云鬓虽是一贯的不加过多饰品,却以红丝相缠。这样浓烈的红,衬得她的眉目愈发清冷。整个人给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违和感。 “不必如此的。”心一道,“便是今天的午宴,其实也是可以不必去的。” 这是这几个月来,心一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自从逃出滑台,心一就一直有些别扭。芜歌知晓,纯善如心一,必然是厌恶她的所作所为的。这样的自己,她其实也是厌恶的吧,只是却不在乎了。 “穿红亦或是戴孝,逝去的人也不会回来了,有何不同?”她看向心一。回到魏国,心一算是还了俗,再穿不得僧袍了。可他一直都穿泥色的长袍,仿佛穿着僧衣的颜色,就能离佛主更近一些。而今日,他却穿了一袭浅淡得犹如白色的水洗蓝长袍。 他这是为母亲戴孝吧。芜歌的心软了几分:“对娘的心意,我领了。多谢。” 她说着便往府门走去。 心一随在她身侧:“该道谢的是我。我们兄妹多亏了夫人照料。小朵在宋国喝的第一口奶是夫人喂的,第一句‘娘’也是对夫人叫的。这份恩情,我总记得。” “娘是个很好的母亲。” 芜歌的眼圈红了红,“像我们那样的人家,主母是不会亲自喂养孩子的。可娘不同。”她偏头看向心一,脚下的步子缓了下来,唇畔甚至牵起一丝清浅的笑意,“我和哥哥、庆儿都没有乳母,我们是娘亲自养大的。父亲为此没少怨责娘,怨她太宠溺我们。”唇畔的笑意褪去,眼眶湿了,她别过脸,望向远方,隐去眸底的潮润:“可娘该狠心时,总还是狠得下心肠的。瞧我哥,不及弱冠就中了榜眼,若不是父亲拦着,他还想 考武状元的。庆儿虽才十一岁,瞧情形,不会比哥哥弱,长大后也定是文武双的。” “夫人的确很会教孩子。”心一今日的语气带上了凡尘的怅惋,“小朵虽只熬到三岁,但已经会背大段的三字经了。” 小朵,是心一的妹妹。那个芜歌如今再世顶替的身份。 对此,芜歌是愧疚的。心一和徐家的渊源,明面上,源于娘十六年前去金阁寺烧香。娘在前院听经,却听到婴孩啼哭,于是大发善心,把一对苦命的兄妹带回了徐府。 内情,却并非如此充满恩情。她的父亲,从来不是个施恩不望报的人,尤其还是冒险收留魏国皇亲。 “不必如此。”芜歌道,“娘是喜欢孩子,她对小朵也是真心关怀。可论恩情却是言重了。到最后,也没留住小朵。”她扭头看回心一,“而如今做的,已经什么都还清了。” “阿芜,我在这凡尘里,最后的愿望,也是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妹妹一生平安顺遂。现在是我妹妹,小朵没做到的,我希望能做到。懂吗?” 芜歌最是看不得心一这双慈悲的眼。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落泪。她别过脸:“谢谢。”不知不觉已行到府门前了,她急迈一步出了门,“我们得赶紧启程了,否则时辰要赶不上了。”说完,她便逃似的上了马车。 心一轻叹一声,上了后头的马车,一行朝安乐宫行去。 太华殿,魏皇的寝殿。 拓跋焘风尘仆仆赶回平城,今日清晨才入城,沐浴妥当后便径直入宫为皇父侍疾。他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到魏皇唇边:“父皇,儿臣记得是不喜莲子的。怎么龙体康泰了,就连口味都变了?” 魏皇含下那口莲子,咀嚼着咽了咽:“良药苦口,吃这个总比喝药好一些。” 一旁轻摇宫扇为魏皇解暑的姚皇后笑道:“皇上这不喜苦药的性子,也就子安兄妹能解。要说啊,子安的医术真是好,连御医院院判也给比下去了。” 拓跋焘别目:“子安?太师府的后人找到了?” 姚皇后的美目闪过一道精明之色,笑意愈甚:“见平安回京,我和父皇高兴坏了,竟把这么件大喜事都忘了提了。” “何时找到的?”拓跋焘状搁下莲子羹,整个人都严肃起来,“十几年都没找到,怎么儿臣一离京,人就找着了。” “这孩子。”姚皇后佯嗔,“总这么没大没小。哪有点储君的样子?” “知子莫若母。儿臣是何模样,母后岂会不知?儿臣何必藏着掖着?”拓跋焘回得随意,转对魏皇,“父皇,来人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魏皇面露不悦:“们母子二人就别唱双簧了。朕还不至于老眼昏花,连外甥是真是假,都认不清楚。” 拓跋焘摸了摸鼻子,又恢复平日里的跳脱少年模样,哂笑道:“父皇英明。儿臣只是觉得这认亲有点突然,事出突然必有妖。还是谨慎为好。” “朕是命监国不假。但认亲是家事,不是国事。这事无需朕问准这个监国吧?”魏皇不悦愈甚。 姚皇后忙打圆场:“皇上,焘儿这是关心您,怎么就动气了呢?” 拓跋焘耸耸肩,站起身来,拱手笑着赔罪:“父皇,儿臣向来说话,您都不爱听,儿臣还是一边凉快去了。您先歇着,快开宴时,儿臣再差人来请您。” “去去去。”魏皇不耐烦地挥手。 拓跋焘行了个礼,阵风似的走了。 魏皇咬牙:“这混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姚皇后忍俊不禁,搁下宫扇,顺手为魏皇揉起肩来:“们父子俩啊,凑一块就吵,见不着嘛,又惦记得很。焘儿出征这段时日,您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好不容易人回来了,才说了三句话,就把人给赶走了。” 魏皇享受地闭上了眼睛,英朗的眉目依旧笼着层病气:“朕不是惦记这个混小子,朕是忧心我大魏的万年基业后继无人。” 姚皇后的手顿住,顺手搂住魏皇的脖子,保养得宜的靥贴上魏皇的:“皇上不许胡说。子安医术了得,定能医治好的。焘儿监国,只是暂时的。快快好起来。” 魏皇睁开眼,抬手抚住姚皇后的手:“朕不过随口一句,怎么就急了?” 姚皇后已带了哭腔:“臣妾能不急吗?我们说好要白头偕老的。看看我,还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呢,就说这种话。” 魏皇笑得无奈又宠溺:“好,好,是朕说岔了。啊。”他摇头,“焘儿跳脱顽劣的性子,真是像极了。” 姚皇后半真半假地嗔道:“他又不是臣妾生的,不过养了他几年,怎么就赖上臣妾了。” “阿桐,是朕对不住。”魏皇裹住姚皇后的手,“子贵母死,祖制不可违。太师府的惨剧,朕不想再重复一次。”他偏头看着妻子,满目怜惜,“尤其如果对象是,朕怕是——” “嗯,皇上的心意,臣妾都知晓。”姚皇后打断道,“臣妾虽然今生无所出,但焘儿生母早逝,养在臣妾膝下,跟亲生也差不了多少。生养孩子,九死一生的,臣妾要多谢皇上体恤,免了臣妾受此大罪。” 魏皇无声地轻叹一气,扭身搂了皇后入怀:“阿桐,朕知疑心子安的来历。可,朕欠太师府的实在太多了。子安确实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若非朕登基为帝,母妃怎会被赐死?外祖和母舅一族又怎会惨遭灭门?子安是刘家唯一的血脉了,朕想在有生之年,补偿他一二。” “皇上的心思,臣妾如何不懂?故而,臣妾更怕是有人心怀不轨。” 魏皇轻拍她的背:“好了。这事,既然交给焘儿了,他那混世魔王的性子,天都能给戳破,子安兄妹还不够他几天折腾的。” 姚皇后的心思被戳破,脸红了红。 魏皇倒笑了:“随吧,只是要叮嘱焘儿行事莫过火了。” 姚皇后受独宠多年,深谙皇帝的心意,趁机赞叹养子:“焘儿虽然性子跳脱,看着玩似不恭,但行事却是极沉稳的。此次西伐,足以证明焘儿承继了皇上的英武果敢。” 魏皇笑着点头:“嗯,是教得不错,功不可没。” 第25章 魏皇赐婚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庆功午宴设在安乐殿。帝后和太子还没到,群臣已陆续进了宫。 拓跋焘出了太华殿,并不急着去安乐殿。御花园是必经之路,他便想着找处凉亭,避暑偷得半日闲。 近侍宗和猫上前,一脸机灵:“殿下,御花园去不得,奴才倒知晓一条路,平日去的人少,也能去安乐殿。” 拓跋焘挑眉:“怎么?姚顿珠又在那里堵路了?” 宗和贼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您。” 拓跋焘随手削了削小太监的脑袋:“算机灵。带路。” 宗和屁颠屁颠碎步在前头带路…… 芜歌随心一进宫后,被宫人安置在偏殿。心一如今认祖归宗,成了平城贵族竞相巴结的“刘世子”。 太师府在当今天子被册立太子时,被先帝爷秘令灭门。太师府府一百多口只剩子安兄妹逃出生天。当今天子心存愧疚,登基后追谥母舅为永安侯。 子安顺利认亲后,魏皇便封他为“永安世子”,赐了永安侯府给兄妹俩居住。 今日的午宴,既是太子西伐得胜的庆功宴,也是魏皇有意将永安世子推介给朝臣。 因而,心一方才入偏殿,便被群臣拥着,热情攀谈。 芜歌今日还有很重要的事做,在见到太华殿的太监悄然出现在门外那刻,她趁心一不注意,领着十七出了偏殿,一路由太监领路前往太华殿…… 拓跋焘一路由宗和领着,七拐八弯,绕到安乐殿西北角的一处小花园。花园里,葱葱郁郁,木槿花荼蘼了满园,清香扑鼻。 拓跋焘靠着亭柱,倚躺在廊椅上,大咧咧地展臂,翘着二郎腿,歇坐在凉亭上:“总算能清静片刻了。” 宗和狗腿地弓腰,给主子捏腿:“主子您赶紧眯一会,打个盹。连夜赶路,昨夜一宿没合眼,定是累坏了。” 拓跋焘眯着眼,轻踢近侍一脚,笑骂:“这奴才不拍马屁会死啊?” 宗和一屁股跌坐地上,却是笑呵呵地爬起来,继续给主子捏腿:“奴才嘴是甜了点,但说的都是实话。” 拓跋焘笑哼一声,打起盹来,可才刚刚入眠,就听到宗和“呀”的一声惊呼,更扯了扯他的裤腿。 拓跋焘轻踢宗和一脚,不悦地睁眸:“鬼叫什么?” 宗和跌坐在地上,指着小径拐角那丛木槿后头飘出来的火红袍角:“独姚小姐!” 拓跋焘定睛看了看,确实有一袭似火红衣从木槿花丛后飘出来,是那刁蛮丫头平素最喜欢的装束,可是,再定睛,那张脸却不是那鬼丫头的,倒似—— 记忆飘回滑台,拓跋焘弹起身,几乎是下意识的,几步就走出亭外:“阿芜?” 领路的小太监闻声吓了一跳,看清来人,便慌忙跪下:“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芜歌怔了怔,才行了个礼:“臣女见过殿下。” “呵,还真是啊?”拓跋焘眯了眯眼,一双桃花目晶亮晶亮,谑笑道,“想不到还真有几下子,说要上门讨债,就果然来了。” 领路小太监诧异地瞟了两人一眼,心想,刘小姐明明才回魏国,如何会认得太子呢。 “殿下说笑了。”芜歌波澜不惊。 拓跋焘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免礼,瞥一眼领路小太监,便认出是太华殿的人。他看向芜歌:“阿芜这是要去太华殿?” 芜歌点头,始终守礼地垂着眸子:“是,皇上宣召民女前去觐见。” “低着头做什么?在滑台,胆子可大得很。如今来讨债,倒不敢抬眼见本王了?”拓跋焘抄手抱肘,依旧是玩笑口吻,“就不想看看未来的夫君,扯了络腮胡子,是何模样?” 芜歌依言抬眸,凝视眼前的少年。早在宋国时,她就摸清了此人的底细,魏皇拓跋嗣的长子,生母早逝,一直养在姚皇后膝下。他聪慧过人,深受皇父喜爱,年幼时就被册封为太子,年方十七,就已奉旨监国,内修政治,外治武备,是公认的贤德之君。 扯下络腮胡后的少年,身长如玉,眉目清俊,一双桃花眼天生的柔情款款,唇角天生微扬,似噙了无尽的笑意。这是一副难得一见的好皮囊。 而芜歌脑海却浮现三个字“笑面虎”。她收回目光,赞道:“殿下姿容无双。” 呵,竟如此敷衍,拓跋焘心底冷哼,扭头对领路太监道:“这里没的事了,本王亲自带阿芜去太华殿。” “这——”小太监一脸为难。 芜歌婉拒:“群臣早到齐了,都在恭候殿下。臣女这儿就不劳殿下了。” 拓跋焘才不管,跨步就往太华殿方向走:“磨磨蹭蹭什么?走吧。” “是。”芜歌有些不耐,却只得收着性子跟在他身后。 “几时到平城的?”拓跋焘状似无意地闲聊,“本王一路派了不少人跟着,都被甩掉了。徐府的暗卫果然名不虚传呐。” “殿下过奖。”芜歌心不在焉地敷衍。 “怎么混进宫的?”拓跋焘挑眉斜睨她,“还穿了一身红。没派人查过本王最讨厌女子穿红?” 芜歌目视前方,笑道:“是殿下讨厌的红衣女子来了,看来,殿下是没空陪臣女去太华殿了。” 还不及拓跋焘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前方就响起一声娇喝,“焘哥哥!她是谁?” 一个红衣女子,领着一对丫鬟,气势汹汹地疾步过来。 姚顿珠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便怒从心起,再看到那扎眼的火红,更是火冒三丈。在平城,还没那个贵女赶撞衫她的。她娇怒地指着芜歌:“是谁?” 芜歌福了个标准的女子见面礼:“永安侯府刘芜歌。姚小姐,幸会。” 身侧的拓跋焘闻言愣了愣,扭头惊看着芜歌。 姚顿珠瞧他这副神色,显然是连身侧女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心气便消了些,对着芜歌轻哼一声:“原来是平城第一暴发户。果然,闻名不如一见。” “姚小姐过奖。”芜歌懒得搭理这娇蛮女子,福了福,“殿下与姚小姐久别重逢,少不得要叙旧。臣女便不打扰了。”言毕,便领着十七和那领路太监离去。 “哼。”顿珠与拓跋焘齐名,乃平城贵族圈恣意横行的“雌雄双煞”。对于一切妄图接近焘哥哥的女子,她都是一个态度“杀无赦”。她从袖管飞速逃出一颗玄铁弹珠,指尖翻飞,直直冲着芜歌的后膝盖袭去。 “顿珠!”拓跋焘出手阻止,却慢了一步。 电光火石间,一道翠绿色身影飞快地拽过芜歌,一记勾腿,那玄铁弹珠便啪地一声反弹了出去,瞬间袭向顿珠。 拓跋焘那刻分明想出手的,却蓦地又收了手。 顿珠连退数步,还是躲闪不及,被击中腹部。她弓腰捂住肚子,痛呼出声:“哎唷。” 她身侧的丫鬟赶忙上前搀扶,又有耀武扬威惯了的,在主子还没开口前,已经指着芜歌嚷嚷开了:“好大胆!来人,抓住他们!” 芜歌稳住身形,警告地看了眼十七,迈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若无其事地笑问:“姚小姐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御医来瞧瞧。” 顿珠疼得脑门冒汗,弓着腰,咬牙道:“————”她攀住拓跋焘的胳膊,抬眸,眼泪汪汪地哭唤:“焘哥哥,拿拿下她——”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拓跋焘关切地打断。 “阿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御医来瞧瞧?” 顿珠又惊又怒地看着拓跋焘。拓跋焘却对太华殿的小太监,道:“还不领人去太华殿?时辰耽搁久了,小心父皇要了的脑袋。” 那小太监赶忙称是。芜歌无声地福了福,便领着十七随太监而去。 顿珠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那行人的背影,哭了起来:“焘哥哥,怎么能偏帮那个暴发户?!” 拓拔焘有些无奈地摇头:“是主动挑事,又技不如人,吃点亏怪得了谁?” “焘哥哥!”顿珠恨得直咬牙。 拓跋焘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行了,该庆幸那丫头手下留情了,这点力道,涂几天药油也就好了。”他拍拍顿珠的肩,“这身子骨硬朗得很,没事儿的。本王还要去前殿见那帮老东西,就在这处凉亭先歇歇吧。”说罢,就领着宗和和一路太监走了,然不管顿珠在后头直嚷嚷。 行出了花园,芜歌才压着嗓子,训诫十七:“方才这样的情形,帮我躲开就是了,不该贸然回击。” 十七低头:“奴婢该死。” 芜歌看一眼前头领路的太监,愈发压低了声音,叹道:“要记住,这里不比建康,不是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十七愈发低了头,重复道:“奴婢该死。” “不过,给她点教训也好。迟早都是要正面冲突的。” …… 安乐殿,在三声“万岁”的高呼声中,拓跋嗣和姚皇后相携入座。 皇家宫宴,又是太子殿下首战告捷的庆功宴,自然是歌舞升平。 芜歌清冷地旁观着这一派祥和盛世之景,然无视姚顿珠领衔的一众贵女投来的敌视目光。 席间,拓跋焘似有似无地往这边看过几次。芜歌不羞不躲,迎过他的目光,与之对视。 拓跋焘扬唇,冲她隔空举杯,直惹得殿中众人侧目。 芜歌倒是大大方方,举杯回了礼。 这一幕幕,看得姚顿珠恨得直磨牙,便频频向上座的姑母抛去求助的眼神。 姚皇后原本对永安侯府的嫡小姐,印象不好不坏。除了对那张太过艳丽夺目的脸,有几分讶异之外,倒并无反感,毕竟那丫头进退有度,有礼有节,让她挑不出错处。 可如今,姚皇后微眯凤目,重新打量起这个女子来。较之初见,是愈发明艳了,尤其是那双如水剪眸,一顾一盼都足以摄人心魄。她别目看向养子,那混小子是一贯的风流做派,倒看不出异常来。 只是——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侄女,心底轻叹,她辛辛苦苦栽培多年的苍松,好不容易要绿树成荫了,绝不容旁人乘凉。只可惜这个侄女,近水楼台都得不了月,太不争气了。 酒过三巡,魏皇起身举杯:“我儿西伐告捷,朕以一杯薄酒,犒赏三军将士。” 拓跋焘领着一众将领,单膝跪地,举杯一饮而尽后,三呼“万岁”。 魏皇满意地点头,久病的面容,因高兴散去了几分病气。他和蔼地看向心一:“朕今日还有两件事要宣布,其一,永安世子刘子安,纯孝谦恭,赐其袭爵,封为‘永安侯’。” 心一怔了怔,旋即出列,单膝跪下,望一眼芜歌,才下了决心道恩:“微臣谢主隆恩。” 众臣只相觑一眼,倒不觉意外。 只是,魏皇望向芜歌宣布的第二件事,着实惊了场,“永安侯府嫡女芜歌,柔嘉淑顺,风姿雅悦,赐婚太子拓跋焘,择日完婚。” 不及芜歌出列谢恩,一旁的姚皇后按捺不住起身了,“皇上,焘儿的婚事事关国体,不如命钦天监算准了,再从长计议。” 芜歌面无波澜,低眉顺目,很是谦恭。姚顿珠却是急得满脸通红,直勾勾地望向拓跋焘。 拓跋焘正举杯浅抿,一副事不关己,袖手旁观模样。 魏皇看一眼姚皇后,鲜见的当众驳了皇后的脸面:“钦天监那帮老东西,不学无术,成日只知道装神弄鬼。封后那会,他们不也口口声声铸不成金人,乃不祥之兆,求着朕收回成命吗?” 姚皇后的脸白了白,很有些下不来台。 这时,拓跋焘搁下酒杯,慢吞吞站了起来。他看向芜歌:“阿芜,还不随本王一起谢父皇隆恩?” 芜歌抬眸,娇羞明媚地笑了笑,依言起了身。 姚顿珠彻底慌了,唰地站了起来。她张口想阻止,却被姚皇后抛过去的眼神止住,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璧人叩拜谢恩。 “儿臣谢父皇隆恩。” “臣女谢皇上隆恩。” 朝臣自然是免不得一番庆贺,又是一番觥筹交错。 午宴散尽,芜歌和心一并肩走出太华门,乘车出宫。一路,两人始终静默不语。 临到宫门时,芜歌终于开口了:“要怪我瞒着私下见皇上,便骂我几句解气好了。” 心一张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罢了,迟早的事,我只望注意安。这里的每个人并非像他们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芜歌偏头看他,笑了笑:“不是一向都说‘人之初心本善’吗?怎么如今倒说起人心险恶来了?” 心一也偏过头去:“阿芜,不如放手吧。好不容易重来一世,就不想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吗?” 芜歌的笑褪去:“不必劝我,知道,没用的。”她说完,便由十七搀着上了马车。 “阿弥陀佛。”心一仰望一眼刺目的骄阳,无奈地闭了眼。 第26章 凰命命批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建康近郊,五千贫家子弟组成的皇家亲卫队,正操练得如火如荼。 校场中央,义隆手持一柄红缨枪,领着五千将士,耍枪耍得虎虎生威。 徐司空奉旨回朝后,新帝似乎对政务有些意兴阑珊,钟爱起舞刀弄枪来。几个月的时间里,巡视了各地营防,又命王昙首和狼子夜组了这支皇家亲卫队,更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声,圣上有意御驾亲征,北伐胡夏。 徐羡之对新帝的一切举动洞若观火,却安若磐石,冷眼看着。徐家儿郎各个争气,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他急什么?只要湛之稳掌兵权,且由那竖子瞎蹦跶。唯一让老头子忧心的是刘义康自领回芷歌的骨灰去彭城,就一蹶不振,终日酗酒,烂醉如泥。唯一清醒片刻,也不过是执拗地不断往皇宫塞刺客,行刺袁皇后罢了。 “唉,但愿这小子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早日清醒过来。”徐羡之在苦等刘义康自行振作近一年之久后,终于按捺不住,派了幼子庆之和徐氏旁支的一个嫡女,一同前往彭城。那个徐家女儿虽没有幺儿姿容秀丽,却胜在眉目生得有五分似幺儿,这个媒想必能成。 司空大人悄悄磨砺彭城王这把宝剑时,建康宫的帝后也没闲着。 袁皇后数月来,大宴命妇,慷慨赏赐。 徐司空府的贵妇自然也在宴请范围内,起初各房的夫人都以婆母新丧,孝期内不得宴会游园为由婉拒。袁皇后不死心,又下懿旨,邀请命妇们前往金阁寺烧香祈福。 几次三番下来,徐府各房在问准公爹司空大人的意思后,抹不开情面便赴约了。只富阳公主对皇后的示好,始终嗤之以鼻,拒不赴约。因其身份尊贵,倒也无人强求。 徐府二房夫人秦氏玲珑,素喜清静。因为丈夫徐湛之常年戍边,杀戮无数,她为求夫君平安,礼佛多年。袁皇后主持的金阁寺烧香祈福礼,她去了好几回。 袁皇后对她很是亲厚。虽然丈夫与皇上相交甚笃,但秦玲珑对皇后的示好,始终是有礼而疏离,直叫齐妫无处下手。无奈,她只能另辟蹊径,通过宫女翠枝拐弯抹角地找上了那个为徐湛之生了儿子却没得到名分的婢女…… 近郊的这支亲卫队,义隆赐名为“铁甲军”。这个名字,不得不让人联想到这支卫队主帅狼子夜的狼人谷,那群蒙着铁甲面具的杀手。 朝中众臣对皇上重用这个贼子颇有微词。只是皇上如今在兴头上,近来甚至连吃住都搬到了营地,众臣也就敢怒不敢言了。 铁甲营主帐,义隆操练完,还来不及沐浴,到彦之进帐告禀,“皇上,臣收到飞鸽传书。明妈妈三天前在兰陵病逝了。” 义隆连日领军操练,肤色晒黑了许多,一袭玄青劲服浸满了汗水。他闻声,拭汗的帕子停住:“怎么突然就死了?查实了吗?” 到彦之颔首:“臣派了两个探子一直暗中监视她,她离开建康就直接回了兰陵为徐夫人守灵。心病成疾,年初就病了,探子有求证城中的郎中,并无可疑。” 义隆扔开帕子,沉思状。 “皇上?” 义隆回过神:“徐府呢?把人埋了?” 到彦之摇头:“徐府在兰陵的管家,派人找来了明妈妈的侄子,由侄子扶灵葬去乡下了。” 义隆素来疑心重:“人确实埋了?” 到彦之甚是了解主子,点头道:“探子查探过尸身,确定人没错。” “她是徐夫人的陪嫁丫鬟。小幺对她素来亲厚,不可能由得她忧郁至死。亲自去一趟兰陵,哪怕挖坟也要查个究竟。” 到彦之愣了愣。时值六月,尸身几天就会腐掉。这——他止住心绪,点头称是,即刻赶往兰陵。 这是芜歌到平城后,最难过也是最开心的一天。 在娘的祭日,她披着一身火红,成为大魏准太子妃。也许没人会懂,这一身火焰是燎原在她心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冥火。 唯一的安慰是父亲终于还是拗不过她,将明妈妈金蝉脱壳的送来了魏国。 “明妈妈。”她搂着不过半年就熬得头发斑白的嬷嬷,声有哽咽。 “能再见到小姐,老奴死也瞑目了。”明妈妈拍着小主子的背,泣不成声,“怎么这么傻啊?老奴真真以为小姐去了。这叫老奴如何对得起夫人?” 芜歌振奋地拭过嬷嬷的泪:“好了,都过去了,既来了平城,一切都从头开始,不许再提死不死的。” “嗯,嗯。”明妈妈边落泪,边点头。 芜歌给明妈妈取了个新名字,月娘。月妈妈在祠堂对着那块无字灵牌跪了许久,也哭了许久。 是夜,月妈妈安顿下来,执意要在外间为芜歌守夜。 其实,芜歌早没有以前千金小姐的做派了,更不喜欢有丫鬟婆子近身。只有十七为了保护她的安,执意宿在隔壁的耳房里守夜。 如今多了个月妈妈,芜歌拗不过老人家,便在卧房的外间为她临时安置了一处卧榻。 这夜,格外漫长。 芜歌在里间贵妃榻上,依着心一教授的心脉功法,闭目打坐。吐纳气息,经过一个小周天后,她睁了眼。 月妈妈放着绣绷子,从外间走了进来:“小姐,晚了,早些歇息吧。” “不急,今夜还有访客。”芜歌下榻,穿好绣鞋。 月妈妈一脸惊异:“这么晚了,还有访客?” 芜歌笑了笑,随手拿起榻几上的那本《魏国山川志》,便往外间走去,行到外间,便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看起书来。 自家小姐自从经历变故就像变了个人,月妈妈不敢多言,只候在一侧,捧着绣绷子继续挑针引线。 直到接近子时,里院终于起了动静,传来打斗声。 月妈妈吓了一跳,扔下绣绷子,下意识护到芜歌身前,忽然又记起未上门栓,便又奔去门口。 “不必关了。”芜歌淡声,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书。 月妈妈只得住了步。 约摸半柱香后,房门被砰地推了开。拓跋焘推开门那刻,着实怔了怔。方才在院子里,十七招招狠辣,好不难缠。若非护他随行的暗卫现身,他这会恐怕还脱不了身进来。 可到了这儿,却是门户大开。而且,这个时辰,主仆两人竟然穿戴齐整,并未就寝。 “来了。”芜歌说的很随意,抬眸看向他,一副已候他多时的模样。 拓跋焘挑了挑眉:“怎么?算准了本王今夜会来?” 他原本还想逮住这个诡诈女子从睡榻上惊醒的狼狈模样,杀杀她的威风。不料,哼,他勾唇笑了笑。 “只是猜测,并没算准。”芜歌随手把书扔在几上,起了身,“请王爷移步院中凉亭。”说罢,她踱步出屋。 出屋时,十七还在院子里与暗卫缠斗。 “十七,可以了。” 芜歌浅浅扫了她一眼,便朝院中凉亭走去。 “们也住手。”拓跋焘发令。 暗卫齐声:“是!” 十七单膝跪下请罪:“奴婢该死。” 芜歌并未住步,只淡声道:“做的很好,退下吧。” 拓跋焘走到芜歌身侧,与她并肩而行:“既然想好了要见本王,又何必喊打喊杀,多此一举。” “是殿下想见我,我并没要见殿下的意思。殿下若是连十七都打发不了,今夜也就不必相见了。”芜歌清清淡淡,并没看身侧的男子。她微提裙角,拾阶步入凉亭:“殿下找我何事?” 拓跋焘随着进了亭子:“既然知晓本王会来,何必明知故问。” 这处凉亭临水,六月天,流萤漫天,流水映月,波光粼粼。 芜歌自顾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从荷包里抓起一把青豆,撒向水面。映着月光的粼粼水面,涌起一圈水花,一群锦鲤涌过来抢食起来。 “我即便说了实话,殿下也未必信。” 拓跋焘大咧咧地坐在她身侧的廊椅上,懒洋洋地伸展着胳膊:“这倒是。多少人想要本王身边这个位子,但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说服父皇的,这天下恐怕就只有了。这叫本王如何信?” 芜歌总算偏头看他了:“殿下信不信我,有何打紧?原本就是答应好的买卖,我不过是来收债,连带着为殿下扫清了还债的障碍。” “如此说来,本王还要感谢咯?”拓跋焘哼笑。 “那倒不必谢。公平交易而已。”芜歌勾唇笑了笑。她笑起来极美,却看得拓跋焘蹙了眉。 “那阿芜,明明已经跟本王谈好了买卖,转头,却又找了父皇,是信不过本王吗?” “不过是想万无一失罢了。” 芜歌答得淡然。 拓跋焘冷哼:“好个万无一失。那阿芜,既铁了心要嫁本王,为何又接纳本王的提议,以一个不容反悔的条件做交换?” 芜歌斜睨他,一脸“明知为何,为何偏偏要问”的疑惑。见他一脸不悦地等着答案,芜歌无所谓地撒了把青豆:“‘不容反悔的条件’只是后招,若是跟皇上谈不拢,殿下即便想守信,也恐怕娶不了我,那我是会再找殿下提那个条件的。如今,既然皇上允了,自然是后位更好一些。” 拓跋焘冷笑愈甚:“那阿芜为何非嫁本王不可?” “我此来魏国,就是为了这个。”芜歌答得理直气壮,又反问,“那殿下,这般问来,是不想娶我?” 一个女子,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问一个男子这样的问题。拓拔焘还是生平第一次见,他面上的笑意褪了去,连舒展开的双臂都收拢了来。不再是他一贯的轻狂模样,正经得过分。 滑台同骑,他在马上许下要娶她的话,确实是出自几分真心的。 只是,查清她的底细,又见她这番作为,他不禁怀疑起那个下得无比仓促的决定来。 芜歌像看穿了他,倒跟他细数起利弊来:“娶我,至少比娶姚顿珠要好。”她轻嘲地笑了笑,一边还漫不经心地撒着青豆:“娶谁不是娶啊。魏国虽然民风开放,但人伦却不可逆。殿下若娶了姚顿珠,那想护的人恐怕就护不住了。” 拓跋焘英俊的眉目阴沉了下来。他起身逼近她:“怎么?徐府的暗探都已经安插到本王身边了?” 芜歌自顾笑着,捻起最后一颗青豆,咚地扔进池水里:“殿下素以放浪之姿示人,只为保护佳人,此情天可怜见。若我坐了那个位子,自然不会如姚顿珠那般,容不下她。殿下可以放心。” 拓跋焘一把钳住她的胳膊,拽着她近乎贴入自己怀翼:“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隐秘,只有最亲信的人知道,可为何眼前这个诡诈的女子竟似知晓。她在诈他? 芜歌并未退缩,迎过他直勾勾的怒目,依旧清清淡淡:“其实,她也算不得是殿下的奶娘,一个年长些的姑姑罢了,也并非不能相守。我与姚顿珠以及大魏一众贵女都不同,我不善妒,定会好好待她。” 拓跋焘只觉得心底最羞愧的隐秘被公然揭穿,大白于众。他的目光闪过杀意:“徐芷歌,是还想再死一次吗?” 他直勾勾地看着芜歌,不放过她的一丝表情。只可惜,这个女子却连眼波都没动。他也不知为何竟莫名觉得落寞,眸子不由黯了几分。 芜歌既没被戳穿身份的怔忪,也没对威胁的惧怕。不慌不忙地轻轻拂去手心的碎屑,她慢悠悠地紧上荷包:“殿下何必喊打喊杀。我死了,于殿下并无半点好处。”她抬眸看着拓跋焘,“娶我,于殿下才是有利的。” 拓跋焘并不是个易怒的人,可当下不知为何内心翻涌的是愤怒,是硬生生被人戳穿又被人要挟的愤怒。 他低眸瞥见她并未换下的红裙,怒意变成了嘲讽:“徐芷歌,从前也是这样吗?为了杀敌一千,不惜自损八百,不单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在娘亲的祭日,穿这一身火红,是要惹顿珠不痛快,还是要告诉我父皇,是这天下最适合那个位子的人?告诉本王,对本王身边的位子志在必得?” 第27章 月夜暗思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的眸在听到“祭日”二字时,细微地颤了颤。随即,她竟笑了:“殿下说的不错,自然是三者皆有。” 拓跋焘不知为何,看着这个女子明明被自己刺伤却笑得满不在乎,就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挫败。这样的言辞相对,显得他极没风度。他只想速速结束这场对话:“徐羡之究竟用了什么跟我父皇交换?” 芜歌伸手覆上他的臂,试图掰开他的手,却是徒劳。 他反倒钳得更紧了:“回答本王!”其实,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兴趣。只是,今夜这番对话,太叫他难堪,他便只能刻意刁难她,而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芜歌不再挣扎,只淡声道:“殿下想多了。外戚专权乃大忌,皇上若是想封姚家的女儿为太子妃,早就下旨了,此其一。皇上未尽的抱负,想后来之君为他实现,开疆辟土、一统天下,此其二。”她顿了顿,“心一大师的命批,此其三。” 那个命批,近乎天下皆知。她如此说,便是间接承认她是徐芷歌了。 拓跋焘不由哼笑:“那个凰命命批?” “无稽之谈!”他沉声,“命批要真那么准,刘义隆会把问鼎九五,统一南北的好事让给本王?” 此话一出,眼前女子清冷绝艳的面容竟然似被撕开了一道细缝,那双沉寂无波的水眸不再如古井深潭,竟起了涟漪。 拓跋焘怔了怔,却只觉得那股莫名的无名火燃得更凶了:“本王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父皇也决计不信!究竟用什么蛊惑了父皇?” 芜歌的面色在片刻的破裂后恢复了清寂:“看吧,说了实话,也不信。人之将墓,从前不信的,也许就信了吧。”这话说来,已是犯了大忌。 拓跋焘不知为何倒没那么生气了:“徐芷歌,是非惹怒本王不可吗?”他松开她,冷笑:“们中原人不是说,夫即是天。既然一心想嫁本王,惹怒本王对有何好处?” 他很想对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女子说,他原本是有那么一丁点想娶她的。他今夜来,也并非是兴师问罪,他不过有些好奇罢了,更有一丝想见她的心思。可是,眼前女子对他势在必得,却满不在乎,竟拿着他年少轻狂之时的羞耻往事做要挟!他岂能忍?! 芜歌一手捏着那只荷包,一手抚平胳膊上被他拽扯出的褶皱:“我想殿下是搞错了。那个位子,是我跟换来的。一个买,一个卖,何来天不天的。还有。”她抬眸:“我是阿芜。皇上认下的永安侯府嫡小姐。” 拓跋焘不知为何竟笑了,想必是怒极了吧。他瞥一眼那只漫不经心的纤细玉手,轻轻抚过他方才的落手之处,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想桎梏住那只手的冲动。 如是想,他便如是做了,伸手裹住了她的双手。 芜歌怔住。 拓跋焘又恢复一贯的玩世不恭,眉目含笑地俯身凑近她:“说的倒也不错。那个位子若是姚顿珠坐着,将来我要废她,怕是没那么容易。就不同了,阿芜,在这里毫无根基,我若不认为妻,就什么都不是。” 他从她的手中抽出那只空空的荷包,悬在他们之间晃了晃:“我是不信什么凰命不凰命的。我只信自己。凰命的存在,于我,是会掩盖我一生功绩的东西。”他嗖地握紧那只荷包,“我当然要撕掉它。”他邪气地一笑,便扬长离去。 “喂!”芜歌急着叫他,想要回那个荷包。 岂料太子殿下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浪荡做派。他高举着荷包扬了扬:“中原女子不都时兴送情郎荷包吗?阿芜,谢了。” 一个喂鱼饵的袋子罢了,芜歌便也懒得追要了。步下凉亭,她便见月妈妈从暗处走了出来,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想必是担心她,便候在近处,把方才的对话听了去吧。 小姐一生下来就是富贵命,前半生何曾受过半点委屈,可如今姻缘多荈。月妈妈忍不住别过身子去抹泪。 芜歌到底不忍心,走近宽慰她:“妈妈不必忧虑。” “小姐,不如还是听心一大师的,寻个安静的去处,走吧。” 芜歌蹙眉:“他如今已经还俗了。该叫他少爷。” “小姐!”月妈妈一脸恳求地望着她,泪眼婆娑,“夫人最在意的,是。皇不皇后的,不重要。况且……”况且一个终将被废的皇后,又有何意义?明妈妈忍下后半句。 真的不重要吗?芜歌垂睑。娘把徐潘两姓女子的闺誉,看得比性命都重要。她为了保住女儿的贞节和名声,不惜以死明志。 芜歌觉得今生她若登不上中宫之位,便无颜下到黄泉去见娘。不管后位是不是她想要的,她都志在必得。况且,她的心着魔了,已然被仇恨所噬。寻个安静的去处避世隐居,于她,只会比如今这般置身波谲云诡更折磨她。 “我不会轻易被废的。”芜歌清冷道。 月妈妈小心翼翼瞄了眼她的脸色,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道:“老奴回兰陵的前一夜,皇上召见了老奴。” 芜歌的步子顿了顿,便走得愈发急了几分:“他不曾为难吧?” 月妈妈忙摇头:“不,不曾。”虽然她是被禁军强掳去承明殿的,却并未有人过分为难她。她咬咬唇:“那时,老奴一心以为小姐已经去了,便想着不如死了去陪您和夫人,老奴便骂了他,骂得……很放肆。他也不曾怪罪老奴。” 月妈妈回想起当初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始乱终弃”就有些后怕。 “亏还是个皇帝,始乱终弃、落井下石这样下作的事都做得出来。可怜我家小姐被骗得好惨……呜,小姐她有苦难言,是活生生被气出呕血症的!要不是这样,她怎会等不及心一大师寻解药就去了?” 芜歌偏头看向月妈妈,唇角勾起一丝轻嘲弧线:“妈妈,他是想从嘴里套话,才故作亲和,要留作饵,才没杖杀。” 月妈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他是真的惦念着小姐您的,老奴看得出来。”她骂出“呕血症”时清楚地看到皇帝的脸顿时煞白。那样的神色,是做不了假的。 芜歌不悦地住步房门前,清冷地看着嬷嬷:“往后那个人我再不想听提起。若再有,便自寻去处吧。” 月妈妈吓得缩了缩目光,扑通跪了下来:“小姐恕罪。是老奴僭越了。” 芜歌却是看都不看她,径直进了屋。 拓拔焘阴沉着脸出了永安侯府。 侍从宗和拎着一盏孔明灯,屁颠屁颠地迎了过来:“殿下,这是奴才好不容易翻遍了平城,才找到一个手艺不错的汉人,您瞧瞧这盏灯可还满意?” 拓拔焘瞥了一眼惨白的孔明灯,冷哼道:“拆了喂狗!” 啊?宗和愣了愣。这灯怎么喂狗啊?主子方才不是心情很好吗?“是。”他撇撇嘴,拎着灯就要就地拆了。 拓拔焘忽地住步:“慢着。”他回头,冷冷瞥一眼“永安侯府”的牌匾:“拎过来。” 宗和依言凑了上去。拓拔焘夺过那盏灯,便翻身上马,一记扬鞭便策马离去。 留下宗和疑惑地摸着脑袋,嘟囔:“这是怎么了?” 拓拔焘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知晓今日是那女子母亲的祭日,又见她刻意穿了一身红,便哪哪都不舒坦。他听说汉人祭奠故人,有燃放孔明灯的习俗,便遣着随从四处张罗,更赶在子时之前造访,除了好奇心作祟,也想领着那个女子去一处无人的山谷,放了这盏灯。 岂料,这个女子真是不识好歹。 拓拔焘冷冷地抽出火折子,擦了亮,俯身点燃那盏灯。 这处空地,正对着那个女子的后院。那个女子只要推窗就能瞧见。他看着那盏灯泛着莹莹白光,缓缓升起,心头的无名怒火才渐渐熄灭。 他抽出纳在腰封的那只荷包,勾唇哼笑:“本王就不信,就算是座冰山,本王也要把给凿开了。” 永安侯府,栖芜苑。 月妈妈小心翼翼地宿在外间,不敢再有半分僭越。 芜歌的心情糟透了。平城的六月天,很是燥热。 寝室内间,小窗敞开,只拉了一层纱幔。夜风偶尔掀起纱幔一角,呼呼地送着丝丝凉风。 自狼人谷那夜后,芜歌就落下失眠的毛病。 辗转难眠,心口堵闷,她起身拂开纱幔,夜风撩起她低垂的鬓发,又拂起她的细纱睡袍。她抬眸望向那轮弯弯的玄月。 “娘,明妈妈说月亮婆婆那里,住着嫦娥姐姐,还有一只小玉兔。可是,月亮婆婆那么细小,她们如何住得下?” “傻幺儿,月亮婆婆可不小,她很大,里面住了很多人。只是离我们远,便看起来小罢了。” “住了很多人?除了嫦娥姐姐还有谁?” 芜歌记得那时,娘也像她此刻这般痴痴地望着那轮月。 娘说,“住着好多逝去的人。娘的娘亲,的外婆,也住在那里。” “啊?那外婆是怎么上去的啊?”任稚嫩的她再追问,娘再没说话。 芜歌望着那轮月,泪光氤氲了双眸。忽地,视野里,漆黑的夜幕中,缓缓升起一点白光。她抠住窗棂,定睛看了看。 是盏孔明灯。 孔明灯,又名天灯,清明时分,建康城里的百姓都会出城扫墓,点灯祈福。人们总迷信,这盏天灯,能上达天庭,下达冥府。 芜歌望着那盏灯,下意识地合手,闭目,默默地唤了一声,“娘。” 此言一出,泪已滑落…… 建康城郊,铁甲军营帐。 到彦之连夜赶回来复命:“皇上,卑职掘坟查探,寻来了明妈妈的堂妹验身,那尸体果然有蹊跷。天气热,尸身已腐烂,面容已瞧不出是否有易容痕迹,但纳堂妹说明妈妈幼时摔折过左胳膊,而这尸身的左臂臂骨并无骨折过的痕迹。” 义隆不耐地打断他:“说重点!” 到彦之单膝跪着,点头道:“卑职多番查访,终于查到明妈妈在守灵独居期间,只有一个倒夜香的婆子定期出入那里。卑职猜想,明妈妈必是利用那婆子倒夜香的时候李代桃僵、金蝉脱壳的。” 义隆敛眸,愈发不耐:“可有查到踪迹?” 到彦之惭愧地垂下头:“请皇上再宽限些时日,卑职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义隆怒地捶案而起:“朕已宽限许多时日了!一帮废物,这么明显的纰漏竟然至今才发现。若非朕派去查,们就当那嬷嬷是真死了!废物!” 到彦之吓得赶忙双膝跪地:“卑职该死!” “的确是该死。”义隆随手抓起桌案上的一封奏折,劈头盖脸扔了过去。 到彦之被砸到脸,也纹丝不动地叩着。 义隆呼吸难平地看着最器重的家臣。他近来是越来越易怒了,已然做不到老师从小教导的喜怒不形于色。 他的脑海只不断闪过一个念头。小幺已经消失太久了,久到足以改头换面,永世不见。 而他极力掩埋在心底的思念,却随着时光的流逝,发酵到难以抑制。 任他纳了那么多妃子,御呈盘里琳琅满目的绿头牌,却只叫他厌烦至极。那些女子,只是他用以笼络朝臣的工具。为了扳倒徐羡之,他连广纳后宫这种伎俩都用上了。 他有时会想,他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若非过早地与徐羡之撕破脸皮,他至少会与小幺有一段幸福相守的时光。 可是,阿妫呢? 一想起皇后,义隆就觉得莫名的烦躁。从前对她的亏欠、愧疚和疼惜,在这一年的相思煎熬里,似乎都荡然无存了。 义隆自恼地坐回案几前,目光失去焦距般落在那对杂乱的奏折上:“退下。” “是。”到彦之躬身告退,可才行退两步,却被叫住。 “慢着!”义隆弹起身来,手里拿着那份魏国传来的密报,是安插在魏国的密探关于魏太子拓拔焘订亲的消息。 原本,义隆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就扔在了一旁。可方才那一眼,他却捕捉到一个莫名让他心跳加速的名字“永安侯府嫡女刘氏芜歌”。 “芜歌。”义隆轻喃,磁性的尾音缱绻地落在那个“歌”字上面。他抬眸,沉寂许久的眸子似闪过一道亮光:“传王昙首,朕要知道魏国永安侯府的底细。” 听王昙首讲述完魏国永安侯府的来历,又听得那永安侯府世子竟是今年才认下的,义隆只觉得胸腔处有热流涌动:“们随朕去金阁寺。” 第28章 出使魏国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义隆一行,快马夜奔金阁寺,终于在天边出现第一抹晨曦时,赶到了寺院。 义隆率众,径直冲往后山僧侣静修的佛塔。 方丈一路碎步追着义隆:“皇上,皇上,不知皇上此行所为何事?佛门乃清净地,后山乃僧人静修礼佛之所,请皇上移步正殿。” 义隆并未停下步子,只冷瞥一眼身侧的和尚:“叫心一出来。” 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心一在佛塔闭关静修,三年不出。” “呵,是吗?”义隆冷笑,已领着众人行到了佛塔前。他看一眼沐在晨辉下的佛塔,冷声令道:“来人,撞门!” “这……这万万使不得!”方丈急了,“佛门乃清净地,求皇上大发慈悲——” “撞!”义隆不耐地打断那和尚,挥手指挥身后将士。 立时,就有一队铁甲营的将士扛着圆木而来。方丈和一众和尚想上前阻止,却被另一队铁甲军团团困住。 轰!轰!轰! 几下撞击后,佛塔大门应声而开。只见塔中央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入定的和尚。正是心一。 方丈和一众和齐声“阿弥陀佛”。 义隆却大步进塔,逼近心一时,忽地,俯身揪起他耳后的皮肤一扯。 顷刻,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瘦削的和尚,褪去酷似心一的那张脸皮后,露出一张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面容。那和尚吓得有些哆嗦。 义隆却仰头“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阵,他收了笑,俊逸的面容透出许久不曾有过的神采。 “小幺,朕终于找到了。” 他转头对到彦之,道,“传朕旨意,命狼子夜为光禄大夫,出使魏国,商讨开放边贸一事。” 王昙首怔了怔,拱手道:“皇上,虽然开放边贸利国利民,势在必行。但狼大人并非文臣,况且铁甲军不能一日无帅。臣请旨另派——” 义隆比手止住他:“朕派狼子夜,自有狼子夜的用处。” 到彦之在怔愣片刻后,屈膝跪下,请道:“请皇上允卑职与狼大人同去魏国。” 义隆淡扫他一眼:“不必。随朕回宫。” “皇上!”到彦之却是双膝跪下,叩首道,“魏国凶险,求皇上允臣护送狼大人!” 王昙首有些意外地看向到彦之,却只见他重重地埋头磕在地上,半点没有抬头的意思。 “随吧。”义隆不耐地甩下这句,便疾步而去。行出佛塔,他冷瞥一眼脸色煞白的方丈,沉声道:“好个佛门清净地。来人,将一众人等收监,听候发落。” 方丈幽幽闭目,只无力地道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皇上即将回宫的消息,顷刻就传遍了建康宫。 齐妫自与邱叶志结盟后,才觉得她这皇后当出了几分滋味。听得义隆总算是回宫了,更是心情大好。 铜镜前,她捻起一枚凤头钗,递给正为自己梳妆的宫女:“今日就戴这个。” “是。”翠枝小心翼翼地把金钗插入皇后娘娘的鬓发,堆着笑奉承道,“这支凤钗最是衬您。奴婢听说这套头面是皇上亲自描图,吩咐司宫局为娘娘做的。” 齐妫端详着铜镜里闪着盈盈金光的凤钗,心底涌起久违的幸福。无论他们之间存在多少误会,她才是他当着天下黎民百姓封下的皇后。而那个贱人早已尸骨无存、灰飞烟灭,哪怕她是诈死,活着也是死了。而她要做的,就是叫那个贱人永世不得翻身! 齐妫勾唇柔媚一笑,漫不经心地偏头道:“徐府那个丫头可想通了?” 翠枝摇头,皱眉道:“虎毒不食子,她恐怕是想不通的。依奴婢看,恐怕得另外想法子。” “哼。”齐妫冷哼,“借腹生子罢了。徐府可没人把那孩子当作是她生的。”她挑眉,“嫉妒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利器。加把劲,本宫不信她想不通。” 翠枝禁不住后背一凉,弱弱称是。 齐妫却又吩咐道:“去吩咐御膳房,今日本宫要亲自下厨,为皇上准备午膳。” 翠枝又是称是。 待到午膳时分,齐妫终究是失望了。她领着宫女嬷嬷浩浩荡荡去往承明殿觐见时,才到宫门口,就听说皇上在朝堂召见臣子议政时,竟突发心悸晕了过去。 “怎么会?”齐妫吓得花容失色,拎着裙裾狂奔承明殿。隆哥哥自幼习武,身子一向健硕,如何会忽然就晕倒呢?她一路都在呢喃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待她进到承明殿时,义隆已经醒了过来。他倚躺在龙榻上,肤色较之出宫前晒黑了许多,只是双唇青白,还有些干裂。 她奔过去,一把握住义隆的手:“皇皇上!”她张唇,泪已滚落。 义隆见她进来,微微有些怔:“朕无碍。” 齐妫扭头质问御医:“皇上这是怎么了?皇上一向身体康健,如何就忽然晕倒了?” 御医与一众宫人,见皇后娘娘进来,皆是行礼。 御医叩首回禀:“回娘娘,皇上连日操练,积劳成疾,加之郁结于心,一时气滞,才会晕倒。娘娘放心,只要悉心静养数月,便能痊愈。” 齐妫暗舒一口气,扭头看回义隆:“皇上,臣妾早劝您龙体为重,铁甲军操练自有臣子去,您偏偏不听。” “知道了。”义隆淡声打断她,抬眸看向御医,“退下吧,若有人问起——” 御医急忙叩首:“微臣知晓,不该说的话,半句都不会说。” 义隆拂了拂手,宫人尽数退去。 只齐妫依旧死死地握着他的手,眼眶里盈盈的是泪水。 义隆到底不忍,勾唇宽慰地笑了笑:“朕无碍,阿妫无需担忧。” 齐妫捧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地吻了吻:“臣妾如何能不担忧?自十岁娘离世,隆哥哥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呐。” 义隆的眉不易觉察地蹙了蹙。他发觉他是越来越不愿听阿妫提及过往了。幼时的那些承诺和相依,越来越成了束缚。 他有时会禁不住想,若是不曾更早地认识阿妫,若是不曾许诺莫姨,也许,他与小幺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至少,他的后位是可以给小幺的。 他也曾许诺小幺许多,虽然说那些话时,他不曾走心。但如今回想,却只觉得自己可鄙又残忍。明妈妈骂得对,那个鲜活明艳的女子,的确是被他逼死的。 初时,他刻意把这些都忽略了,而今,当再寻不到她的踪迹,他才发觉他的世界似乎在那个女子离开后就失去了色彩。 齐妫见义隆出神,才想起御医那句“郁结于心”来。她看着那双俊逸的眸满是沉思,心底就酸涩愤怒。 “隆哥哥。”她柔声唤他,“不如,我搬来承明殿吧,或是搬去椒房殿。旁人伺候,我不放心。” 义隆回过神来,看着齐妫,摇头道:“不必了。朕并无大碍。闹出那么大动静,反倒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齐妫张唇还想说点什么,义隆却拧着鼻梁,疲沓模样,“朕乏了,先回去歇着吧。” “臣妾亲自下厨,为皇上备了午膳,不如——” “朕乏了。”义隆淡声打断她,抽出被她缠裹的手,又揉了揉额,“茂泰,送皇后娘娘。” 齐妫红了眼圈。自从她被那个贱女人算计,犯下杜鹃红这个错,隆哥哥对她态度便完逆转了。无论她如何解释,又如何示好,他总是冷冰冰的,疏离得可怕。 齐妫无奈地站起身来:“皇上还在怪我吗?” 义隆此时只想快点打发她。他睁眸:“那件事,朕不想再提了。” 齐妫委屈地直落泪:“皇上究竟要如何才肯相信臣妾?张妈妈是被徐芷歌设计的,那个献计的嬷嬷奉了谁的命,睿智如皇上竟看不出来吗?臣妾的确是讨厌她,恨不得她消失,这才中了她的圈套。这一切都是徐芷歌——” “够了!”义隆怒喝。他气息难平地怒视着满脸泪痕的皇后:“别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她再有天大的不是,却的确中了杜鹃红。那毒,是下的。” 齐妫哭得周身发颤:“那是不是臣妾也吃下杜鹃红,皇上便可以原谅臣妾?若是如此,臣妾也是愿意的!” “不可理喻。”义隆怒气散了,却更是不耐,转对茂泰,“没听见朕的话?” 茂泰吓得哆嗦,只得硬着头皮去到齐妫身前:“皇后娘娘,奴才送您出去吧。” 齐妫置若罔闻,只蒙着泪,直勾勾地看着义隆:“皇上就这么喜欢她吗?既然如此,皇上为何不早些对臣妾说,臣妾并非不能容人之人。” 义隆气笑了。他扭头看向齐妫:“阿妫是想说,若早知朕的心意,甚至可以把后位让出来?” 齐妫的脸瞬时煞白。 义隆冷笑:“既然做不到,又何必说得好听?若不想要这后位,又怎会急不可耐地买凶狼人谷?” 齐妫的脸愈发煞白。她不由后悔方才的恣意任性了,这样的对话无疑是撕破了脸皮,过往所有的不堪都公之于众,不留余地。 义隆冷声,眸光似淬了冰:“朕睁只眼闭只眼,给留足了脸面。却还是不知足。”他的目光忽然柔和黯淡了几分,“阿妫,朕不止对和莫姨有承诺。朕也答应过她许多。” 齐妫的脸惨白如纸,张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义隆却是勾唇冷笑:“为了们,朕答应她的,统统都食言了。”他看着她,冷哼道:“还要朕怎样?” “她又……何曾知足?”齐妫开口,泪滚落唇边,苦涩难忍,“她若当真思慕皇上,经了狼人谷一事,封她贵妃并不算辱没了她。” 义隆冷笑愈甚:“她如何会知足?朕答应她的,是今生只她一人。” 齐妫觉得心口闷疼,不由死死捂住那里。 义隆闭目,不愿再言语了。 齐妫挂着泪,木然地福了福:“臣妾知错,告退了。” 新帝染疾的消息,不胫而走。当日,帝师邱叶志被召入宫,受命与王昙首一同在新帝养病期间协理朝政。 其实,新帝即位伊始,朝政还是多半由四大辅政大臣把持。新帝养病也好,勤政也好,于朝局似乎并无太多不同。邱叶志与王昙首与其说是协理朝政,倒不如说是当个传话筒。 至于新帝操练铁甲军也好,派狼子夜出使魏国也好,看在朝臣眼中,都不过是小儿郎的小打小闹。 倒是徐羡之得知狼子夜出使魏国,警惕地与嫡子闭门相商:“乔儿,即刻修书给二哥,吩咐他务必盯紧狼子夜和魏国的异动。” 乔之蹙眉:“父亲是怀疑狼子夜此行出使魏国只是个幌子?实则是……”他咽下后半句,蹙了眉。 徐羡之眸冷笑道:“没想到那个竖子还没死心。” “那父亲,我即刻就给幺妹去信,叮嘱她小心为上。”乔之边说边急着起身。 徐羡之招手止住他:“不忙。”他敛眸:“乔儿,记住,我徐家再无芷歌。信是要送的,只切莫留下把柄。” “孩儿明白。” “看来,刘义康那里得添把火了。”徐羡之起身,背手而立,仰头望着书房挂着的巨幅山水画,“齐哥儿的百日宴,要大办。吩咐芙蓉好生操办。亲自去檀道济、傅亮和谢晦府上相请,为父也许久不曾与他们把酒言欢了。” “是。”乔之垂手而立,眉蹙得越发紧,看来父亲已有决断。相邀其他三位首辅大臣前来,就是要探探他们的口风。他无不忧虑道:“父亲,如今跟少帝时候怕是有些不同,这三家都有后妃在朝,怕是不会与我们一条心了。” 徐羡之冷笑:“这便是那竖子最可恨之处。像条毒蟒蛰伏多年,不单骗了幺儿,更骗了为父,否则这大宋江山岂能轮得上他?”他偏头看向儿子:“儿啊,如今确实与少帝之时不同。我们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反还有生机,不反。” 他摇头:“那便是温水煮青蛙,迟早要被清算。” “孩儿明白。只是,刘义康如今虽然总算是重新振作,但并无取而代之的决心。” 徐羡之轻叹:“是啊,那个小儿还在执著于刺杀皇后。”他直摇头:“痴傻小儿。不过这痴也有痴的好。”他敛眸,眸中闪过一道亮光:“我就不信,那个位子空出来了,推他上去,他还会犯痴。” “父亲的意思是——” 徐羡之比手止住儿子:“谋定而后动,一切待百日宴后再行定夺。” 乔之点头,就在他转身要离去时,又被父亲叫住。 “慢着。派一队暗卫,不惜一切代价,杀掉狼子夜。” 乔之怔了怔,却又听得父亲道,“再差个暗卫赶去滑台,带话给二哥,若他心里还念着唯一的妹妹,便替为父和幺儿杀了狼子夜。” “是。”乔之颔首。那个贼子,害了妹妹一生,他早想杀之而后快。如今,在他出使魏国的途中动手,倒可以顺理成章嫁祸给魏国。 第29章 搏杀出关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建康宫北角的冷宫,齐妫与邱叶志又一次密谋见面了。 “老师此言当真?”齐妫身形摇晃,脸色煞白。 邱叶志颔首:“微臣岂敢无中生有,诓骗娘娘?” 齐妫攀扶着萧索的宫墙,稳了稳身形:“依老师之见,那永安侯府的小姐是徐芷歌的可能性有几成?” 邱叶志哼笑:“是与否,都无关紧要。微臣来找娘娘,是想知道徐湛之那边布局得如何了。” 齐妫有些心不在焉,微微摇头:“那个通房已经有些松动,只还未下定决心。” “等不及了。”邱叶志正色,“五日后,是徐府的百日宴,那时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娘娘务必确保在当日动手。” 齐妫微有犹疑:“非得如此不可?” “微臣知,娘娘乃纯善之人,不忍对小儿动手。但,自古成大业者不拘小节。这点必要的牺牲,还是值得的。” 齐妫眼下只想阻拦狼子夜出使魏国,对这番旧谋不甚记挂心上了:“老师,本宫还是觉得当务之急是召回狼子夜。” “糊涂!”邱叶志操着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语气却带着不容挑战的决然,“娘娘听微臣一言,狼子夜出使已成定局,无论能否找到徐芷歌,都无关痛痒。眼下当务之急是离间徐府,刻不容缓!” “那万一——”齐妫绝对不能容忍那个贱人再被接回来。 邱叶志有些不耐地打断她,不由为她描绘起美妙的前景来:“娘娘,若是离间计成,徐家从内瓦解,不肖半年,徐府将是砧上鱼肉。到那时,皇上与她前有杀母之仇,后有灭族之恨,找到了又如何呢?” 是啊。齐妫怔了怔。是了,当初她借父亲之口,以宫嬷嬷验身的幌子做逼,带来徐夫人悬梁自尽的意外之喜,这才断了徐芷歌入宫为妃的念想。若是再添新恨,再是浓情又如何?他们今生都不可能有和解之日。 她只觉得顿时通体舒泰起来。她抽开手,站稳傲立,清浅一笑:“老师所言甚是。百日宴之谋,本宫必然办到。” 回到椒房殿,齐妫瞟一眼东屋,挥手指向那里:“去金阁寺请尊菩萨来,就安置在那儿。” 翠枝弓腰:“诺。” 齐妫收回手,抬眸望一眼青天白日,刺目的日光耀得她微眯了眸子:“跟那个通房说,事成之后,本宫保她荣登一品诰命。” 翠枝怔了怔,再度称诺。 齐妫合手而立,微仰着下颚,傲然地望向院中那棵梧桐:“跟她说,她将来会儿孙满堂,用一个别人的儿子换满堂子嗣,这笔账,她算得过。”她挥手:“亲自去,只切莫留下首尾。” “奴婢晓得的,娘娘请放心。” 齐妫深吸一气,志在必得模样。前半生,她过得并不顺遂,如今的荣宠和地位,都是她以一己之力搏杀得来的。当初若没有当机立断,倾尽母亲留下的所有嫁妆买凶狼人谷,如今恐怕入主这椒房殿的早就是姓徐的贱人。 无人比她更知晓,对仇敌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许天下人负我。她会在佛前为那个稚子燃一炷香,求佛祖保佑他早入轮回,再生为人的…… 徐司空府,忙得如火如荼。自从旧年,徐氏嫡支的母女俩相继离世,这座富贵的府邸便彻底冷清孤寂起来。久违的添丁之喜仿佛是这府邸的一道晨光,芙蓉只想把爱儿的百日宴操办得热热闹闹,扫清这府里的阴郁之气。 自从司空府的当家主母潘氏自尽,司空府便由芙蓉掌了中馈。她怀孕后,力有不逮,便把家里的庶务交于了徐羡之的贵妾文氏,再由一众妯娌协理。 徐羡之治家严苛,徐府后宅虽然妾侍众多,但司空大人敬重嫡妻潘氏,但凡妾侍有不晓事的,轻则罚去家庙吃斋,重则发卖。司空府诞下子息的妾侍,若不是知情识趣的,便是老实本分、忍气吞声的。 贵妾文氏便是其中最聪慧的,她出身寒门的书香门第,为人温婉明理,与主母潘氏交好,抬作了贵妾。眼下,主母不在年几,徐羡之并无扶正她的心思。 在尊崇周礼的徐羡之看来,妾再贵重,也终究不得扶正。他权倾朝野,自有一些有心攀附的家族,连番明示暗示,想奉上年轻貌美嫡女为他续弦,皆被他拒绝。徐羡之当着同僚的面,言明他今生不续弦,百年之后将与潘氏同葬。 此举不仅为他博得士子们称道,也让兰陵潘氏一族更加死心塌地地唯他马首是瞻。 他的另外两位诞下子嗣的妾侍,庶七子徐浈之的母亲冯氏,和庶八子徐浩之的母亲陈氏,自主母逝去,没少在文氏面前替她不值,撺掇她上位,文氏却道,“老爷与夫人伉俪情深,世间罕见,得夫主若此,已是今生之幸,我再无奢求。” 离百日宴只有两日了,这日一清早,芙蓉便怀搂着粉嫩的稚子,来到正堂,督办寿宴事宜。 文氏坐在她对坐,笑意盈盈:“公主您才生下齐哥儿,得好生将养着。这百日宴交给我们,您只管放心。” “劳姨娘费心。” 芙蓉微笑着点头,双颊泛着丰腴的红晕。她扭头对众位妯娌道:“这百日宴,多得各位姐妹操持,芙蓉替齐哥儿在此谢过诸位了。” 众位妯娌皆起身福礼。妯娌中,寡居的大房夫人蒋氏和五房夫人张氏,夫君从军早逝,都只留下个姑娘,没留下子嗣。这两人惯是离群索居,沉默寡言。 三房夫人李氏和六房夫人王氏交好,只因这两房的男人,三爷徐沅之和六爷徐洵之,虽是同父异母,却堪比一母同胞。六子洵之的生母死得早,从小便由沅之的母亲,贵妾文氏抚养着。两人从军后,一同戍守关中,是战场上交过命的手足。 只是,长期戍边的男人,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府探亲一次,两房嫡出的子嗣都有些单薄。三房只生了一个嫡子,九岁。六房生了两个嫡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 李氏和王氏受婆母文姨娘的教养,惯是会察言观色,乖巧懂事。李氏笑言:“公主切莫说见外的话了,府上许久未添喜事,齐哥儿是个命好的,他一来,四弟就高升了,公公也回朝了。我们操持这百日宴,是沾了他的好运道。” 王氏帮腔:“三嫂说得极是。” 这话听得芙蓉是眉开眼笑:“诸位婶婶惯是宠着齐哥儿,他哪有那么好。” 徐家的庶出男儿很奇怪,除了七爷徐浈之纳了妾侍,其他的庶出子竟都没纳妾。也许是父亲徐羡之对嫡庶之分看得过重,徐府送庶子从军搏杀的不成文家规,让这些庶出的爷们不忍自己的骨血重蹈自己覆辙,便都断了纳妾的心思。 七房夫人冯氏和她婆母,徐羡之的妾冯氏,是同族远亲,连性情都是一样,端得是好高骛远,擅于伪装。 冯氏与戍边秦州的夫君徐浈之不和,自生下长子后就再无所出。听说,徐浈之在秦州纳了好几房妾侍,连仇池国的异族女子都有两三个。秦州的庶出子女便不知生了多少个了,光送回建康的庶子就有三个。 冯氏日子过得不舒坦,说话便总是酸溜溜的:“公主何必自谦。公主与四哥伉俪情深,成婚这么多年还生下了齐哥儿。真叫姐姐妹妹们羡慕。” 芙蓉挑眉,不悦地睨了她一眼。 八房夫人胡氏才入门还不到两年,新妇的性子跳脱,见眼下情形不对,便笑着圆场道:“可不是嘛,建康的贵妇哪个不羡慕我们徐家的媳妇。” 七房冯夫人脸色瞬即变了,徐家媳妇最令人羡慕之处莫过于夫君不纳妾。而她是这大宅门里唯一的例外。 芙蓉倒被逗笑了:“八弟妹果然是个活泼的。” 八房胡夫人是这偌大的徐府里唯一与秦玲珑亲近的妯娌。玲珑此时正与胡琴文隔案而坐,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琴文的衣袖。琴文这才发觉方才的话,是有心圆场,却无心冒犯了冯夫人,一时憋红了俏脸。 芙蓉看在眼底,笑对玲珑:“二嫂嫂惯是疼爱八弟妹。” 玲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八弟随夫君征战,他们俩都来信叮嘱我好好看顾八弟妹。” 众多妯娌里,芙蓉对二房的秦玲珑是另眼相看的。想徐湛之在朝野的地位,哪怕是自立门户也是可以的,只是徐府家规森严,徐湛之虽与父亲不睦,但也未曾撕破脸皮要分家出去。 因此,芙蓉虽然贵为公主,对秦玲珑却一向亲厚:“听说枫哥儿小小年纪,已经入学堂了,当真是不易。后日百日宴,不如向先生讨个假,休沐一天,在家热闹热闹。” 秦玲珑对谁都是不冷不热,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时下,她微笑点头:“嗯,不肖公主吩咐,我已经向学堂讨假了。” 芙蓉满意地点头,又与众人一番相商…… 平城,当天夜里,芜歌接到了哥哥的飞鸽传书。 月妈妈得知消息,急得发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那狼子夜是认得小姐的。” 岂止是认得?芜歌捻着纸条在灯盏上烧烬,平淡地叹道:“这张脸当时还是应该换掉的。” 心一闻声蹙了眉:“换了又有何用?难不成我和月妈妈也都要换?” 芜歌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她推窗望向漆黑的夜幕,许久,都不曾言语。 月妈妈只好求问心一:“少爷,您看该如何是好。” 芜歌却是扭头,打断道:“妈妈无需挂心了。狼子夜到不了平城。”她说得笃定,以她对父亲的了解,父亲虽未明言,可狼子夜此行想出滑台,怕是比登天都难。 心一听出这话里的玄机,煞白了脸,弹起身来。 “哥哥,哪怕是佛陀也救不尽受苦受难的天下苍生。便是可怜那个贼子,山长水远,也做不了什么,不如早点歇着去吧。” 此话倒也不假,可心一听着俊脸气得越发煞白:“狼子夜虽然对不起,但罪不至死,——” “他满手鲜血,如何不该死?”芜歌冷漠地反问。 “几时变得如此,如此——”心一气得接不下后话。 芜歌的眼神,有些迷惘和凄凉:“我早就跟说过,我入了魔障了。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他,哪怕杀了他,也并不能让我更好过一些。” 心一气得心口起伏难平。他看着芜歌,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忿忿地转身离去。 “哎。”月妈妈望着离去的背影,叹息,“小姐您何苦惹得少爷不快呢?” “他早不是和尚了,从前也不是,但他这样的性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真当自己是佛陀,如何能在这乱世里生存?我既把他带到这吃人的人间,便有义务时刻提醒他这世道的残忍。”芜歌缓步踱入里间。 月妈妈依稀听到她如呓的叹息,“当初,若有人告诉我这世间险恶,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是夜,滑台城郊,连夜通关出城的狼子夜一行,被夜行刺客团团围住。 这已经是此程的第四回了。饶是有一队铁甲营死士护送,又有狼人谷杀手相助,狼子夜的使团还是被前仆后继的刺客围剿得十分狼狈。 这些刺客,此时做的是魏国鲜卑装束。 狼子夜执剑,冷肃地看着围逼过来的刺客,扬声道:“听令,活捉刺客者,皇上赏金百两。” “是!”众人得令,一场搏杀应声而起。 双方势均力敌,战得胶着。 到彦之寸步不离地守在狼子夜身侧。见战事不妙,他沉声:“狼大人,不如我先带一队人马护送您突围吧?” 狼子夜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胸膛,挑起他撂开数丈远:“哼,我倒要看看这些刺客脱了这层鲜卑皮,里面装的是哪里的黑心肠。”说罢,他一紧马肚,驱着马再度冲杀。 到彦之急忙跟上。 狼子夜号称天下第一杀手,并非是浪得虚名。他杀气啸天,戾气逼人,刺客连连败退。拼杀之际,他偷得一个间隙,从袖口掏出一只埙,凑在唇边,吹出一串诡异如鬼泣的乐音。 须臾,黑漆漆的远山深处,回荡起阵阵瘆人的狼嚎来。 狼人谷居然当真能召唤狼群! 刺客首领,虽蒙着面,眉目却明显显露出惧怕之意。 “抓活的!”狼子夜振臂一挥,铁甲军和狼人谷的铁面杀手齐齐冲刺搏杀。不过片刻,战局已然扭转。 就在狼子夜的长剑直逼刺客首领的面门之际,飕地,一声箭鸣,遒劲的杀气已从百步之外的高地逼了过来。 第30章 腹背受敌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狼子夜避身闪退,飞驰而来的箭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堪堪躲过,却是撩断他的一缕发丝。 杀手向来强攻弱守,可狼子夜却在躲开箭的那刻,铿地出剑,刺穿刺客首领的肩窝,将他撂下马来。 狼子夜扭头望向那处高地,只见那里立着一马一人,徐湛之并未蒙面。 两人对视一眼,徐湛之狠地一抽马鞭,驰马疾奔而来。而他身后,他的亲卫死士,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虽未得令冲杀,却是虎视眈眈地望着这边。 “狼大人!是徐湛之!”到彦之急得大叫,他环顾竟发现四面的高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军营死士,“他居然明目张胆地领来了徐家军!” 狼子夜那双匿在银甲面具后的幽深双眸,闪过一道怒光。 而此时,徐湛之已驰马奔到离他不过几丈开外。那些刺客像见了救星一般,齐齐围着徐湛之靠拢。 双方一时竟成了诡异的对峙局面。 “这便是徐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狼子夜冷哼,怒视着徐湛之。 徐湛之不为所动,执着那柄伴他征战沙场的红缨长枪,指向狼子夜:“上次我就说过,下次若再叫我见到,必然杀了,以告吾妹在天之灵。皇上那里,我事后自然会去交代,无需一个贼子操心。” 狼子夜望一眼夜幕里的孤月,似在盘算什么。 徐湛之冷笑:“不必等的狼群了,四周都挖了陷阱,它们来不了。” 狼子夜微怔,薄怒的眸子微眯:“果然是有备而来,杀我,叫徐将军煞费苦心了,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徐某人坦荡一生,绝不以多欺寡。今日,是我的冤仇,与其他人无关,无谓累及他人性命。”徐湛之长枪一挑,挑衅道,“来吧!” 到彦之驱马上前拦住:“徐将军,我一向敬重,狼大人是奉皇上之命,出使魏国。怎可因为一己私怨,刺杀使臣?万万不可!” 徐湛之挑眉轻瞥了他一眼。自从狼人谷掳了芷歌,徐湛之对金銮殿上的那位知己便生了怨愤,连带着看那位身边的亲信都不顺眼了,他语气张狂:“闪一边去!” 到彦之气得满脸通红。 “退下。”狼子夜冷声。 “狼大人!”到彦之急得脸色阵红阵白。 狼子夜只用眼神冷冷地逼视他一眼,到彦之不情不愿地退开。 “马上,还是马下?”狼子夜问得张狂。 “未免说我胜之不武,便下马一战!”徐湛之说着,人已跳下来马来。 狼子夜亦然。 刺客、铁甲军静默地退避开,空出一片决斗场来。 “请!”“请!” 两个异口同声,话音一落,枪剑同起,铿锵搏杀起来。这两人都是身经百战,几十招下来,不分上下。 只徐湛之到底占了长缨枪的优势,攻守有度,狼子夜的剑竟半分近不得他的身。 “好枪法!”狼子夜喝彩,剑锋虚晃,错开长枪,直逼徐湛之的咽喉。徐湛之冷笑,错身避过,一记回马枪杀去,狼子夜虽及时闪避,身前的衣襟却被削去一块。 “狼大人!”到彦之一声急喝,已飞身而来,加入战局。 “退下!”狼子夜怒喝。 到彦之半点不管他,只朝徐湛之杀去。 “呵,一对二又如何?”徐湛之一上战场就犹如修罗,一声冷喝,飞枪刺向到彦之。十几招下来,到彦之手中的剑已被缴落。 就在红缨枪堪堪要刺向到彦之腹部时,狼子夜一剑阻去:“徐湛之,我有话对说!” 徐湛之哪里听,闻声执枪杀来。狼子夜从腰封不知掏出何物,迎面击了过去,徐湛之一把接过,却是霎时止了招式,只震惊地看向他。 狼子夜已收了剑:“徐将军,请。”说罢,他转身离去。 徐湛之满脸震惊,惊疑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到彦之,才追着狼子夜去。 两人在远处的小土坡,不知说了什么。最后,徐湛之不单放了行,还捆了那行刺客。 狼子夜北去魏国的行程,这才顺遂起来。 …… 而远在京师的司空大人并不知滑台的变故,只欢欢喜喜地庆贺着嫡孙的百日之喜。 司空府嫡孙徐思齐的百日宴,云集了建康城最显贵的世家。这日的徐府,热闹喧天,人人面上喜气洋洋。 后院荷花池里的菡萏盛开,荷香满园。 “枫少爷,枫少爷,您慢点!”一个婆子追着个五六岁的锦衣男童,气喘吁吁,“去看齐少爷也不急着这一时啊!您慢点!跑死婆子我啦!” 这锦衣男童正是二房的独苗,徐子枫。被家人捧在掌心的孩子,性子很活泼。他闻声缓下步子,转身一边倒退着着,一边催道:“兰妈妈快点,再慢要赶不上齐哥儿穿五毒兜兜啦。” 婆子叉腰直喘气:“穿兜兜有有什么好看的。” “齐哥儿白白胖胖,穿兜兜一准更可爱。”子枫又催,“妈妈,快点。” “婆子我实实在跑不动了。”这徐府本就硕大,徐乔之又尚了富阳公主,原是要开公主府的,但芙蓉敬重婆家,执意不另开公主府。于是,与徐府相邻的公主府便封了大门,只开了一扇小门直通徐府,合成了如今这座大得离谱的宅子。 这婆子实在是跑不动了。枫少爷只告了半天假,是刚刚从学堂赶回来的。而二夫人秦玲珑领着得力的一等丫鬟们在前院招呼客人,她这么个婆子哪里赶得上这脱缰的小子? “妈妈,我先陪枫哥儿过去吧,随后赶过来便是。” 兰婆子闻声看过去,竟是她啊。她怔了怔,随即便端着一等掌家老嬷嬷的架势,不悦地训斥道:“九姑娘,这哥儿可不是我们这些下人可以随意叫的。枫少爷就是枫少爷。” 九姑娘闻言,略显菜黄的脸色僵了僵:“妈妈说的是。是我僭越了。” “哎呀,妈妈,倒是快一点啊!”子枫不耐烦地催促。 “唉。”兰婆子扭头,换了个和蔼可亲的面孔,“婆子我这就来。”她扭头,却又是板着脸对九姑娘,“不是我说,姑娘成天瞎琢磨什么?龙生龙凤生凤,枫少爷跟有什么关系?少凑过来!去去去!” 九姑娘的脸色越发僵,却是不管不顾地小跑到子枫身前:“枫少爷,不如我领过去吧,兰妈妈实在是跑不动了。” 这小家伙定睛瞧见来人,也不等兰妈妈发话,皱眉噘嘴道:“怎么又是啊?我都说认错人了,我问过娘亲了,我是娘亲的儿子,不是的。以后不许再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婆子跑过来一把拽过子枫,赞许地点头道:“对!枫少爷说得对!”婆子剜一眼九姑娘,拉着子枫道:“我们走。” 一大一小都小跑奔出好远了,九姑娘还是痴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怪不得她了,真的怪不得她了,他都不认她这个娘,她只当没生过他…… 百日宴的喜庆,在邻近黄昏的时候戛然而止,二房的独苗苗不见了。书房里照看他的嬷嬷丫环竟然都闻了熏香,晕了过去。 竟然有人胆敢劫徐府的少爷!百日宴还没散席,徐府护院和暗卫已开始悄然地盘查来宾和府外。 让他们意向不到的是,天黑时分,人却是在自家府里找到了。是在那片盛开的菡萏里找到的,小小的身子被葱绿的荷叶簇拥掩盖着,轻易难以被人察觉。 秦玲珑搂着已有些发胀的孩子哭得背过气去,“枫儿啊,我的儿啊!怎么……怎么会这样啊?!” 徐羡之赶到二房时,见到的便是这幕。 二房在子枫初时失踪时,就已掀起过一场腥风血雨。 白天里神气活现的兰婆子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其他丫鬟婆子也因为看顾不力,都被打得丢了半条性命。便是那身份尴尬的九姑娘也没能幸免,也挨了二十杖。 只是,一番审理下来,百日宴人多眼杂,竟然没家仆关注到二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如今的情形看来,倒不似是外来的宾客作祟,倒是家贼作恶。 徐羡之岂能轻饶。案子的真相,他要查。可当下,这些人,却是非杀不可,否则难解他心头之恨! 他对庶子的感情虽然冷淡,对隔代的孙儿却要亲厚许多。枫哥儿虽是庶支的孙儿,却很受他喜爱。他心下既恨更痛,大发雷霆:“这院子里的下人,都给我统统打杀!一个不留!” “饶命啊!” “老爷饶命啊!” 众仆求饶声不绝。 可家主一声令下,便有护院拥了上来。 那九姑娘并非看顾子枫的,原本被牵连挨那二十杖就很是惊恐。当下闻言,更是吓得她脸色灰白。她不顾得疼直不起来的腰,膝行着扑向徐羡之:“老爷,求求您,饶命!奴婢是阿九,是二爷的——” 还不得她话说,徐羡之身边的护院统领生怕这下人冒犯了家主,一脚便踢了上去。 “噗——”九姑娘被踢得飞开数步。“老爷,我我是二爷的丫头。”她不死心地呢喃着。 当真是她痴想了,即便当初借腹生子的主意是当家主母潘夫人的意思,也是获得徐羡之首肯的,只这丫头却是徐湛之挑的,潘夫人并未擦手,徐羡之更无闲心去关心一个连通房都不是的丫鬟。 眼下谁还记得她是枫哥儿的生母?便是徐湛之当初挑她,也不过是看她眉眼长得有几分像自己的夫人,想着来日留下的子嗣能像秦玲珑一些,也算是对妻子的一点宽慰。 九姑娘眼看着要被家仆拽下,只冲着堂屋里兀自抱着儿子尸身的秦玲珑,嚎啕求饶:“二夫人,夫人,求您,求您饶命啊。奴婢想想再见见我苦命的儿呐!冤枉呐!冤枉呐!” 她这一番嚎啕似是惊醒了悲伤欲绝的秦玲珑。玲珑抬眸看向屋外,只见丫鬟婆子奄奄一息地跪伏着一个劲讨饶。 “慢着。”她的声音极其虚弱,似乎连尘埃都掀不起。才半个下午,她已憔悴得形若枯槁。她看向徐羡之,泪早干了,声音却哑得似是从地府爬出来的鬼魅:“父亲,饶他们不死吧。枫哥儿已经走了,当是给他积德吧。” 徐羡之闻言,氤氲的老目浮过一缕纷杂。依着他的脾性,这些奴婢哪怕不是家贼,也统统该死。只是,眼下他却是不忍拂了儿媳妇的意,他挥手作罢:“便依。来人,将这些人通通发卖!” 众仆前一瞬还在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回过神来却又忐忑恐惧。发卖,卖去哪里呢?这乱世,若卖去为奴,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可当下,求生的意志让他们一个劲地对着主子千恩万谢。 “多谢老爷饶命!” “多谢二夫人!” “奴婢们是冤枉的!” 这些家仆须臾就被护院夹持着拖了下去。那九姑娘还不死心,又开始嚎哭:“夫人,二夫人,求您求您留下奴婢啊!求您,求您念着奴婢与二爷的情分上,留下奴婢吧!” 玲珑近乎干涸的眼眸动了动。她直勾勾地看向九姑娘。 原本要夹持着九姑娘拖下的护院,顿下手来。 “二夫人,求求!” 那兰婆子是个机灵的,眼下虽是奄奄一息,却是鼓起劲,在护院的夹持下大声训斥:“呸!不知羞的臊蹄子,二爷岂是可以肖想的。情分,我呸!” 玲珑的思绪似被打断。她收回目光,抬手一比,护院们当即松开了九姑娘,却听她道,“把这个婆子留下吧。” 九姑娘趴在地上,万分震惊:“夫夫人!”可护院已夹持着她拖出院去,“夫人,您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谢夫人!”兰婆子千恩万谢。 玲珑一脸生无可,依旧紧紧搂着僵硬的儿子,对徐羡之道:“让父亲看笑话了,是媳妇的不是。二郎那里,请父亲暂且别捎信过去。我听说,魏国那边还不是很太平,且等局势再稳定一些,再告知他吧,我不想他分心。” 徐羡之对二房的媳妇一向是很满意的,虽然性子冷清了一些,却是个明事理懂分寸的。他点头:“好生歇着。为父不会叫枫哥儿白白——”他顿住:“此事,为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又宽慰:“还年轻,日子还很长。” 玲珑干涸的眸子居然又涌出泪来。她若还年轻,日子还很长,还能盼得子嗣,就没那个九姑娘的存在了。她一直留着九姑娘在身边,一来不想显得她太善妒小气,二来她是想夫君时刻念着她的委屈、隐忍和好。 可现在,难道所有的一切还要重来一遭吗? 怀里的这个孩子虽非她所生,却是她一手养大。此刻,她当真觉得是在她身上生生地割了一块肉下来,疼得她痛不欲生。 她哭着垂眸,恭顺地哽道:“多谢父亲。” 第31章 约法三章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徐羡之尚来不及从百日宴的惨案中缓过气来,却又听得滑台来报,徐湛之竟然放行了狼子夜的使团。 “逆子!逆子!”他气得拍案而起。 “父亲。”乔之实在担心父亲承受不住连番打击,关切道,“您切莫太过挂心。幺妹那里我一早便送信了。她应该会有所提防。” “为父气的不是这个!”徐羡之冷声。那个贼子,一次杀不死,不过是多杀几次罢了。他气的是二儿子如今俨然是要脱离他的掌控了。再想到孙儿无故被害一案,他阴沉了眸子:“乔儿,承明殿近来可有异动?” 乔之自然知晓父亲是怀疑枫哥儿一案是刘义隆作祟。他已多番查探却并无蛛丝马迹。他摇头:“近来,承明殿很清静,我问过御医,那位的确在养病,寸步未离承明殿,便连邱叶志和王昙首都很少召见。” “哼,除了那位,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徐羡之铁青着脸,“此计甚毒,这是要离间我徐家呀。” 乔之的脸色有些发白,百日宴上一番试探,其他三位辅政大臣并未表态,都在打太极。若是二哥那里再生变故,那父亲和自己便是腹背受敌了。 徐羡之捂额,沉吟片刻,叮嘱道:“再查!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莫让二哥知晓。还有,吩咐芙蓉,二房那边劳她上点心,二房再不容有失了。” “儿子明白!” 芜歌在收到建康再次飞鸽传书之前,大宋使团就已经平安抵达了平城。芜歌自来了平城,一直很低调,除了上回去宫里参加拓跋焘的庆功宴,几乎是闭门不出。便连姚皇后几次三番示好,传她去宫里相聚,她都借由心一的口给婉拒了。 永安侯府被满门暗杀时,心一的妹妹,芜歌这个身份的原主还不过是个襁褓里的婴孩。心一抱着妹妹逃出生天,一路从平城逃到建康,一路凶险。妹妹因此落了病根,到了建康,哪怕金阁寺和徐府倾尽力救治,也还是无济于事。 这便是心一从小就立志学医的原因。而原主这不好的身子骨,倒正好给了芜歌低调隐世的借口。 心一却是真心觉得阿芜该好生调养。作为医者,没人比他更知晓杜鹃红的阴狠和霸道。 姚顿珠也没安好心地撺掇着平城的其他贵女给她下过拜帖,无非是赏花宴之类的。莫说芜歌要避开狼子夜,便是没有使团,她也是不屑去做那些争风吃醋的无聊戏码。 只是,这日,芜歌却是不得不再次入宫。钦天监不紧不慢地夜观天象,总算是算出了一个黄道吉日,来年正月十八,适合婚娶。魏皇拓跋嗣便下圣旨,定了那日为大婚之期。 芜歌是该进宫谢恩的。 临出门前,心一还是不放心:“当真不要我陪同去?” “狼子夜恐怕正守在府外等着呢,这张脸如何出去见人?”芜歌由着月妈妈为她整理帏帽,“有拓跋焘的神鹰营在,谅那个贼子也不敢贸然冒犯。” 心一蹙眉,拓跋焘在,他更担心。那日拓跋焘夜访,他其实一直都在暗中守着瞧着。他们处得并不和睦。这让他很担忧,然而似乎他们俩亲昵如滑台,也并非他想见到的。自从出了金阁寺,他好像就迷失了。他不再说什么,只目送十七扶着芜歌出门。 “好生看顾月妈妈。”芜歌只留下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府门前,拓跋焘已领着一队神鹰营的护卫,候了她多时。 芜歌出门那刻,着实被眼前的阵状给怔了怔。隔着帏帽,她瞧不太真切拓跋焘的表情,只见他跳下马,上前来牵她的身影。 不过她无须看,也能想象到那双盛满桃花的眸子笑得有多张扬,“阿芜,难得还想得到本王,今天这架势,可还满意?” 芜歌只恭顺守礼地对着他福了福。 拓跋焘顺势搀着她的胳膊,勾着脑袋凑近,英挺的鼻梁贴在白色的帷纱上,呼吸也透过帷纱洒在芜歌的耳际:“徐芷歌,若是本王此刻掀开的面纱,猜会怎样?” 芜歌的耳根有些不自在,却端得是无动于衷,只稍稍偏过头,冷冷清清地反问:“会吗?” “呵呵。”拓跋焘轻笑,抬起手,指尖曼然地在面纱上滑了滑,带着轻佻的挑衅,“们中原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许久不见,都算不清是多少秋了。本王对甚是想念,很想见。” 芜歌隔着纱幔看着他,笑了笑:“我也很想见玉娘。” 拓跋焘脸上的笑顷刻褪去。他冷了声:“威胁本王?” “是殿下先威胁我的。”芜歌笑得无害,“我不过以牙还牙罢了。” 笑容又攀上拓跋焘英俊的面容:“如此睚眦必报?”他凑得更近,若非纱幔存在,他的脸近乎贴上了芜歌的。 芜歌更觉得不自在,却并没退开,依旧清清冷冷地隔着纱幔看他。 拓跋焘觉得有些无趣,却顺势用手撩起她的一缕长发,笑得轻浮:“那阿芜打算如何对狼子夜以牙还牙?不如跟本王做个交易?” “好啊。”芜歌应得干脆,“杀了他,只要不是退婚,其他的,我都能答应。”不待拓跋焘回应,她却又道:“殿下初初摄政,前脚才打劫了赫连勃勃,后脚不好再开罪刘义隆。办不到的事,何必信口开河?时辰不早,再不走要赶不上谢恩了。” 她说着抬手拨下落在拓跋焘掌心的那缕头发:“殿下对旁的女子如何,我管不着。但我是皇上亲自为殿下挑的未婚妻。殿下或许是还没习惯,这天下没哪个男子会如此轻薄自己的妻子的。” 拓跋焘又呵呵笑了。他扬了声线:“哪里来的中原人的臭毛病?”他说着一把牵过芜歌的手,拉着她前行:“在我鲜卑,只要瞧对眼了,扛上马就可以带回家。” 芜歌懒得再跟他斗嘴皮子,由他牵着走向马车。她的目光透过朦胧的白纱,警惕地四处张望,并没见到那瓣骇人的银面具。 这时,拓跋焘稍稍退后一步,又贴着纱幔,轻声道:“他就藏在暗处。”他握着她的手举起,笑道:“乖乖地牵紧本王的手,邀本王作陪,不就是少了个挡箭牌吗?本王成,今日本王是的。”他说着托起她的手,在白皙的手背轻轻地吻了吻。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冰美人,猝不及防地颤了颤,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只是,她还是端着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讨厌架势,明明羞恼成了这副样子,却还绷着。拓跋焘觉得心情大好,不由哈哈笑了起来:“阿芜,还真是可爱得紧。”他说着,便托一把她的胳膊,搀扶着她上车。 十七已打好了车帘相迎,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太子殿下竟然也不骑马了,竟厚脸皮地随着自家小姐钻进了马车。 十七捉急地看向小姐,却见小姐并没反对的意思,也只好放下了车帘。 顺利进了马车的拓跋焘,慵懒地伸展着胳膊:“识时务者为俊杰,阿芜果然是俊。” 马车动起来了,芜歌不再担心那该死的狼子夜守在外头了。她扯下帏帽,不悦地看向拓跋焘:“殿下是不是演戏演得上瘾了,皇上子嗣不丰,殿下在兄弟六人里是最出类拔萃的。既无人能撼动殿下的地位,殿下何必装作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拓跋焘轻笑:“怎么?不喜欢?” 芜歌自然不喜,若说以前和刘义隆相处,小情侣间少不得打打闹闹,多半时候也是她在卖萌耍赖。而自被掳去狼人谷,经过狼子夜那个狠厉羞辱的吻,她恨不得杀尽世间的登徒子。这样轻浮的拓跋焘,哪怕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她也是极不喜的。 她咬唇,忿忿地盯着拓跋焘,并不言语。 拓跋焘这次是真的忍俊不禁地笑了笑:“阿芜,还是生气的模样最美。”他顷身凑近,敛了笑,一本正经的模样:“过去的事,何必记着?既然要成我的妻,无论我们成婚是因为何种原因,我拓跋焘自然会护着。” 芜歌怔了怔。从前,她对阿车索要过许多承诺,可没一件是守信的。如今,她再不需要任何人的承诺,包括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她从没期盼过他什么。她以为再次听到这样的承诺,她会勾唇讽笑。可是,她却觉得眼角泛起一丝酸意。她急急按捺了回去:“那便多谢殿下。” 拓跋焘一直凝视着她,没放过她眼角那须臾的动容,见她又回到一贯的模样。他觉得有些烦躁,坐了回去:“既然不喜欢我那样,往后我便不逗。” 芜歌怔然地看着他。 “我也不喜欢提玉娘。”拓跋焘正经的模样,带着疏离的威仪。 约法三章,最好不过。芜歌点头:“好。” 那玉娘的底细,来平城前,父亲就给她交过底。那是自幼照看拓跋焘的贴身宮婢,要年长拓跋焘十多岁。这玉娘是个胆大心大的,不单诱惑了自家的小主子,不让皇后送来的妾侍近身伺候,更为了争风吃醋杖毙了一个妾侍。 这事闹到皇帝和皇后那里,可还了得?拓跋嗣决不允许自己千挑万选的继承人,留下与“奶嬷嬷”有悖伦常的污点,姚皇后更不忿自己送去的妾侍被杀,于是,姚皇后下令杖毙玉娘。 那时,拓跋焘才十三岁,跪在太华殿外整整一天,向父皇求情。最后,玉娘还是被杖责二十,扔出宫去。 拓跋焘小小年纪,竟安排自己的侍读在宫外救下玉娘,秘密养了起来。他出宫立府之后,虽没明目张胆地把玉娘接回王府,却又安置了一处更好的别苑。 那玉娘虽然年长拓跋焘许多,但要说是奶嬷嬷却有点言过其实,不过对于皇子来说,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太子殿下在儿女私情上变得放浪不羁起来。 倒是个长情的。 芜歌并无心纠结于未婚夫年少时的韵事,她早先提玉娘,也不过是逞一时口快,不想示弱于人罢了。 拓跋焘见她这副漫不经心,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莫名地觉得烦躁,索性闭目凝神,不再言语。 芜歌自然求之不得。这一路去宫里谢恩,非常顺利,并未“巧遇”大宋使团。 只是姚皇后似乎并没放弃搅黄这桩婚事的打算,召芜歌时,还捎上了姚顿珠。 姚顿珠较之前次的庆功宴,清减了许多,望向拓跋焘的眼神很是幽怨,连带着说话都酸溜溜的:“焘哥哥这是做什么?刘小姐来见姑姑,也陪着。难道是怕姑姑慢待了刘小姐?” 拓跋焘回得好不要脸:“本王哪里是怕母后慢待阿芜,是本王太想念阿芜了。”他笑:“还没定亲,自然不晓得所谓相思之苦。” “——”姚顿珠气得粉脸阵红阵白。 姚皇后在一旁笑着圆场:“们啊,都多大的人了,一见面就吵,真是一对冤家。” 拓跋焘闻言,挑了挑眉。 姚顿珠娇哼,倒没那么气了:“谁跟他是冤家?”她极不客气地打量芜歌的表情,原本是想挑衅她一番的,有我姑姑在,凭也想当太子妃?离正月十八,日子还长着呢。可她终究是失望了,只见那个面目可憎的女子事不关己地捧着茶饮着。 真是上辈子没喝过碧螺春吗?她看着就生气:“喂,流落宋国那么久,三餐不继的,可有才艺?” 芜歌放下茶杯,神色迷惘地看向她。 “就是问啊!”姚顿珠就看不惯她故意装糊涂的可憎样子。 “阿珠,不得无礼。”姚皇后不悦地训斥。她转头笑对芜歌:“后日就是乞巧节,初来平城或许还不晓得。这每年的乞巧灯会,都是皇家操办的,与民同乐。往年,都是阿珠帮本宫操持的,如今。”她慈爱地望一眼拓跋焘,“焘儿都定亲了,本宫的这副担子总算是可以卸下了。是准太子妃,由操办最合适不过。” 第32章 乞巧祭天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倒着实有些吃惊,鲜卑人居然也过乞巧节。只是,只剩两日就是乞巧节,此时竟叫她接手,这不是故意为难她吗? 姚皇后笑得温柔大方,一丝故意刁难的痕迹都没流露:“不必担心,灯会的一应事宜,四司六局已打点妥当。只用负责开场的祭天舞即可。” 拓拔焘微微蹙眉。 姚顿珠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芜歌不解地求教:“请皇后娘娘恕阿芜无知,这祭天舞是什么舞?” 不等姚皇后开口,姚顿珠已轻哼:“祭天舞当然是祭天用的。祭天,祭天,若不能凰舞九天,何以祭天?” “凰舞九天?”芜歌重复,微蹙了绣眉。在来平城前,她对鲜卑的人习俗突击学习过一二。鲜卑信佛敬天,对天地宿命到了近乎迷信的地步。便是皇帝陛下封后,并非是结发妻子就能入主东宫,必须要铸成金人,才能拿到凤印。 便是眼前的姚皇后,她如今的皇后之名,也是名不符其实。姚皇后没能铸成金人,依照鲜卑传统,她并不能成为皇后。哪怕皇帝再宠爱,对着举国臣民称她为后,在拓跋嗣的玉蝶上她的名分也只是个贵妃。 姚顿珠见芜歌迟疑,心下觉得爽快,刻薄地笑了笑:“念流落在外,懵懂无知,我便教教什么是凰舞九天。要当着平城百姓的面,从三丈的高台飞舞而下。如此,才算是天定的太子妃。” 芜歌只觉得荒谬。她看向拓拔焘,只见他玩味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一脸的不置可否。 芜歌笑问:“那从前可有人舞过?皇后娘娘方才说,往年的宴会都是姚小姐代劳了,不知这开场的祭天舞,跳过没有?” 姚顿珠闻言,脸色都白了。这所谓凰舞九天的祭天舞,自然只有皇后娘娘才有资格跳。祭天舞和铸金人一样,被认为是天选皇后的征兆。她咬唇,骄横道:“怎么没人舞过?我姑姑当年一舞,惊艳平城。哪怕过了二十几年,平城百姓哪个不知晓?” “阿珠。”姚皇后并不愿提及那段过往,她是跳成了祭天舞,却没铸成金人。她耐着性子,笑对芜歌:“阿珠当时与焘儿并无婚约,只是代本宫祭天。不过,阿珠的马踏飞燕舞,也是平城一绝。” 这倒是,鲜卑女子生性飒爽。姚顿珠虽是千金娇养的贵女,骑术却很是了得。姚顿珠凌傲地笑了笑。 芜歌颔首应下:“阿芜虽不懂凰舞九天,娘娘吩咐,阿芜自当竭尽力。” 姚皇后倒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毕竟她若以时间匆忙推辞,也无人好说什么。她笑:“如此甚好。” 芜歌很镇定地问:“皇后娘娘,不知凰舞九天除了需要从高台飞下这一条,可还有其他必需的招式?” 姚顿珠插嘴瘪嘴:“招式,当是习武啊?” 芜歌懒得与她计较,只看向姚皇后。姚皇后笑着摇头:“没有了。” 交代完乞巧节的祭天舞,姚皇后再没留芜歌闲话的必要,不多时,就允芜歌和拓拔焘退下了。 姚顿珠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姑姑,您不是都答应我,不会叫她得逞吗?” 姚皇后看着自家不争气的侄女,暗自摇头。她冷哼:“只剩两天,要凰舞九天还不算刁难?”她起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侄女:“若非不争气,怎需要本宫豁出脸面,做这番上不得台面,为难后辈的事?” 姚顿珠撇嘴:“皇上不答应这门婚事,怎么怪得上我?” 提及拓跋嗣,姚皇后的面色更加不好看。她冷看一眼侄女,不耐得挥挥手:“也去吧。” 拓拔焘一路把芜歌送回永安侯府,更是殷勤地送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本王已差了一队神鹰营,在侯府日夜把守,无需担心。” “多谢。”芜歌虽然有些意外,却只是清淡地福了一礼。 “阿芜,真能凰舞九天?”拓拔焘探究地看着她,据他的查探,徐芷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并无武功功底。 芜歌摇头。 拓拔焘讶异地看着她:“那还答应得爽快?” “反正迟早都是要跳的。”芜歌住步,抬眸看他,“殿下请留步吧。我还需要准备跳下高台,便不留殿下了。” 拓拔焘对这样无礼的逐客令,并不在意,只在她福礼即将离去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可知那处高台有多高?三丈,足足有四层楼高。打算如何飞舞而下?” 日光太盛,芜歌抬眸看他时,只觉得刺目。她微微眯了眯眼:“我一会就吩咐家仆去画出高台的地形图。既然皇后娘娘当年能跳,就说明并不是没有可能。她能办到的,我也可以。殿下无需担心。” 拓拔焘又莫名地感觉到烦躁。他松开她的手:“若需要什么,随时差人找本王。毕竟,如今是本王的人,丢脸,本王的脸面也无处搁。” 芜歌笑了笑:“我不会跟殿下客气的。”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而拓拔焘还站在原地,也不知是被日光,还是被她方才极其艳丽的笑容,耀花了眼。 官驿,狼子夜眸子阴郁地望着窗外。他已经这么站着快半个时辰了。 到彦之顺着他的目光望窗外,除了烈日和葱翠的树木,并无他物。其实,不肖看,他也知晓这银面杀手在想什么。若非他阻拦,狼子夜今日是执意要入宫,铁了心要揭开那张面纱的。 “后日乞巧节,她当真要凰舞九天?”这是狼子夜沉默了整个下午,开口的唯一一句话。 “嗯,她一早去宫里谢恩,才晌午就传开了。” 祭天舞,除非皇帝或太子另娶,几乎是要等一代人才能看一次。平城百姓闻讯,如何不激动?两日后的乞巧节,可想将是如何一派盛景? 狼子夜翻寻记忆里的那个女子。徐家的女儿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有在平坂那几日,她洗净铅华,才穿着农家女子的粗布麻衣,尝试着拎过半桶水。 从水井一路拎到厨房,半桶水只堪堪剩下一半。 功夫底子,她更是半点都没有。就她那样,竟要凰舞九天,从三丈高的高台飞下?她是疯了不成? 狼子夜觉得心口堵着厚重的闷气,从永安侯府门外见到那两人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开始,他就有种挥剑的冲动。 “狼大人,今夜可要安排夜探永安侯府?”到彦之试探着问。 “不必。”狼子夜想都没想。若真是她,这仅剩的两日,她必然是要夜以继日地苦练的。他姑且先放过她,待乞巧节过后再抓她不迟。他问:“呈上的和谈书,拓跋嗣可有回复?” 到彦之摇头:“看来,坊间传闻,拓跋嗣从去年开始就放手政务,交给了拓拔焘,是真的。” 狼子夜脑海又浮现永安侯府门前的那位太子殿下,鲜卑男子向来就好皮相,拓拔焘那张英俊绝伦的脸,较之刘义隆也半分不逊色,更有一种蛊惑女子的风流之态。 那个女子最初相中刘义隆的,不就是他那副好皮囊? 他还记得,那个女子捧着刘义隆的脸,说的娇俏话,“阿车,可真好看。若是个女子,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祸水。听好了,不许去祸害其他女子!” 到彦之见狼子夜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蹙眉:“狼大人有何打算?陛下吩咐我们带回徐芷歌,只怕是不容易。” 狼子夜不语。 到彦之继续道:“若此次不能带回人,至少确认是不是她,也算完成了陛下的交代。离正月十八,日子还长,可以回建康再从长计议。” 狼子夜一听到那个黄道吉日,深邃的眸子便顷刻淬了冰:“徐羡之老匹夫,之所以放弃皇贵妃之位,原来图的是魏国的后位。通藩卖国乃灭族重罪。”他微微侧身,回眸看向到彦之,“抓回徐芷歌,便是他通藩卖国的罪证,我倒要看看,这青天白日,他还能权势滔天不成?” 到彦之被他的怒意瘆得敛了眸:“只怕徐小姐不会如狼大人之意。她如今的身份是得了拓跋嗣认可的,若说是人有相似,哪怕牵强也是说得过去的。况且,”他抬眸,看向狼子夜,“陛下是有心与她和解的,若是用强,恐怕适得其反。” 狼子夜的怒意似乎因“和解”二字而平息了不少。可转瞬,他冷笑:“亏得刘义隆思她安危,夜不能寐,她却已与别的男子谈婚论嫁了。” 到彦之不敢置喙徐芷歌的不是,只好敛了眸。 “帮我送份礼去永安侯府。” 到彦之从狼子夜手中接过一个黑色的锦囊,即刻便亲自走了一趟永安侯府。 侯爷以抱恙为由,未曾露面,只派了个老道的管家出来应付。 待那个黑色锦囊,经管家之手,送到芜歌手中时,芜歌踌躇在三楼绣楼的窗口。一根绳索,一头固定在房顶的横梁,一头固定在院中大梧桐树的树干上。哪怕距离这么远,那紧绷的绳索还是非常陡峭。 十七捧着锦囊而来:“小姐,这是狼子夜派人送来的。可要奴婢打开。” 芜歌偏头看向锦囊。 主子没说不,十七便打开锦囊,掏出了里头的物件。 是枚通体翠绿的古玉。 时正黄昏,夕阳折射在古玉上,幽绿的微芒似镀了一层霞辉,诡异得如同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芜歌勾唇清冷一笑:“自古只有娶妻才下玉佩作聘,刘义隆把这个送回来,是在嘲笑我吗?” 十七惊了惊。建康的过往,在小主子这里一直是禁忌。今日,她如何竟主动开口了?而更让她吃惊的是,头先还在胆怯犹豫的主子,踩上事先已安放好的矮榻,一甩手中缰绳,套上那绳索,纵身一跃,已从窗口飘落直下。 “小姐!”十七吓得惊呼,探头扑向窗外,只见主子疾坠而下,就在要刹不住撞上那颗参天梧桐时,心一飞身扑去,隔在主子和树干之间充当了肉垫。 “呃——”“呃——” 这一撞的冲击非常大,芜歌和心一同时闷哼。 芜歌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被圈在心一怀里。她倒也没那么不自在,毕竟前往平城这一路,她病体虚弱,身为哥哥的心一没少搀扶她,甚至还背过她。只心一缓过神来,却是骇了一跳,急乱地松开芜歌,想要后退一步,哪知他早已重重地磕在树干上,自是避无可避的。 芜歌见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样子,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心一被她看得窘红了脸:“我早说过,这个法子行不通。” “那有更好的法子吗?”芜歌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转眼便是乞巧节。平城南街的七巧市,才清早已是人山人海。 祭天舞所在的凤凰台,北依方山,南邻凰水,是平城龙脉所在。凤凰台筑得很高很阔,中央的祭天台,面朝凰水,凰水虽然算不得壮阔,在这片西北大地却是最风光秀丽的。 凰水之上,画舫游船熙熙攘攘,从凰水南岸一直延伸到北岸。离凤凰台最近的第一排正中央停靠着皇族的画舫,第二排是贵族,第三排是家资丰厚的平民。 没钱上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候在凰水南岸,北面的凤凰台沐在氤氲缥缈的水雾里,虽看不真切,却更觉得那是高不可攀的仙境。 芜歌很早就到了凤凰台。凰舞九天需要的圆木桩,拓跋焘和心一连夜赶制并布置好了。 凤凰台两侧,各立着一排圆木桩,最矮的木桩不足一人高,最高的足有三丈高,一路呈梯字型延绵到祭天台。 圆木桩顶燃着火把,熊熊烈火,远远望去真像传说中凤凰涅槃的神坛。若只是远观,根本看不见相对两根圆木桩上拉扯的绳索。 心一忧心忡忡地看着一身火红舞裙的芜歌:“行吗?” 芜歌垂眸,专心整理着长得及地的火红云袖:“无碍的,我从前也经常跳水袖舞,早驾轻就熟了。” “那如何一样,从前是在地面上,而今是要从四层楼高的祭天台,一路跳到凰水!” 芜歌抬眸的同时,抬起了一边云袖,笑了笑:“这个鞭子,比从前给我的要好上许多。” 心一张了张嘴,直说不出话来。也亏得是她才想得出把鞭子绣进金蝉丝所制的云袖里。 “放心吧,哥哥,鞭子,我是很花了点心思学过的。”芜歌笑得明艳,火红色的舞衣衬得她艳若红霞。 第33章 深夜决斗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心一还是不放心:“练功时日太短,臂力怕是不够。” “所以,我把他们缝进了衣服里,即便我臂力不支,还有金蝉丝。”芜歌笑得轻松,她眉眼弯弯的,像极了两轮新月,直叫心一莫名地想起年幼时,在金阁寺后山,望着弯刀似的新月,思念家人和故土的时光。 “阿芜。”拓跋焘的出现打断了心一的思绪。 心一弓腰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拓跋焘草草寒暄这句,便走向芜歌。他上下打量她的装束,眸子里一抹惊艳的亮光一闪而逝:“若是体力不支,不必勉强,我就在台下。给我一个眼神,我便飞身接住。” 芜歌今日似乎很爱笑:“多谢,不必。”她偏过头,笑着看向心一,“哥哥,也是,不用站在下面候着。们站在那里,反而影响我跳舞。” 拓跋焘蹙眉,还想说什么,只听见礼乐声起,紧接着鼓声响起。 “我该走了。”芜歌笑了笑,转身深吸一气,便拾阶往祭天台走去。一百零八阶台阶,每一步都踩着一个鼓点,越临近祭天台,鼓点越紧密。 最后三阶,芜歌一甩云袖,一声响鞭,她飞身一跃而上。 祭天台上,立着九面立鼓,云袖嗖地击打在最外侧的鼓面上。紧接着,随着她翩然起舞,云袖雨点般拂过九面立鼓。 她这身火红舞裙,内衬是劲装。她从前大宋之歌的美誉,并非浪得虚名,不单艳绝建康,也舞绝建康。 祭天台下,拓跋焘的眼眸似点燃了一点烟火,在七月天的骄阳里无声地绽放。 心一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铆足了劲头,准备随时飞身接下从高台坠落的妹妹。 离凤凰台最近的画舫上,帝后和魏国最显贵的皇族目不转睛地看着祭台上的那点火红,看着她时而怒放成一朵妖艳的彼岸花,时而又缩成苍茫祭台上的一点朱砂红。 狼子夜也在其列。他静默地看着那个恣意而舞的女子。 她的舞姿,的确很美,甚至比从前在建康还要美。 离得那么远,他分明瞧不分明她的脸,却很清晰地感觉到,那就是她。 是他出使千里来找寻的她。 “徐芷歌。”他默念这个该死的名字,匿在银面具后的深邃眸子似燃起了两团热焰。 姚顿珠看得直咬牙,心底滋生着平生都不曾有过的嫉妒。在平城,在魏国,她还从未如此嫉妒过谁,甚至是那个玉娘,也不曾引她如此嫉恨。 在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时,芜歌展开双臂,一记响亮的响鞭,两侧的立鼓鼓面被击穿,而她已伏身跪倒。 那一刻,万籁俱寂。 忽地,一声昂扬的鼓点响起。芜歌仰头望一眼刺目的骄阳,对着上苍高声祈道:“天佑我大魏!” “天佑我大魏!” “天佑我大魏!”回音回荡在凰水,像是随着迷蒙水雾渗入每个人的心里。 正当时,她整个人一跃而起,两记响鞭,云袖直冲九天,她纵身跃下。 画舫上的狼子夜,竟是下意识地随她飞身从画舫跃下,脚底轻点船舷,他如一阵黑风跃身上岸。 有禁卫军想上前阻拦,被魏皇扬手挥退。而拓跋嗣的目光,和众人一样牢牢吸附在那身火红上。 鞭子卷住绳索,芜歌靠臂力支撑,吊悬着一路从祭天台飞下。火红的云袖遮掩,她仿佛真的是从九天飞下的神女。 不,在两排烈火柱的映衬下,她便是传说中的火凤凰。 这一跃,惊艳了场。 “凰舞九天呐!”画舫上有人激动地齐声高喊。 南岸那边传来百姓倒抽的呼吸,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 “凰!是凰!” 芜歌飞得极艳,仿佛双臂断裂般的疼痛丝毫不存在。她灵活地交替双手,用鞭子攀缠着绳索,一路而下。 就在一人高的高处,她正正撞见那张银面具,狼子夜一身黑衣,立在凤凰台中央,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刻,芜歌的心神似被掳回了狼人谷。一个失神,左袖不稳,竟没缠住那绳索,她一惊,赶忙回神,可为时已晚,右手已下意识地松了开。 那刹,芜歌见到眼前袭来一阵黑风,可拦腰搂住她,一个旋身稳稳站定的却是拓跋焘。 “阿芜。”拓跋焘和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从今日起,便是我大魏,众所周知的凰。” 芜歌此刻只觉得所有的痛觉都似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攀住拓跋焘,她的手臂在轻颤,不会是脱臼了吧? 拓跋焘自然是感觉到她的颤抖。他搂紧她,借给她更多力道稳住身形。他偏头看向顿在几步开外的狼子夜:“狼大人果然好身手。” 狼子夜的脸分明隐匿在银面具下,可此刻他周身散发的寒气,却足以让人感受到他此刻的脸色该是何等铁青。 真是她! 芜歌低垂着眸子,丝毫不看狼子夜。她的额头蒙着细汗,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而此刻鼓点声已落,众人皆以为太子殿下抱着九天飞下的凰,是这场凰舞九天的完美落幕。 拓跋焘低眸看芜歌一眼,索性将她打横着抱起,疾步而去。 这时,凰水似沸腾一般,欢呼喝彩的声浪掀起,一路蔓延到南岸,再到整座平城。 狼子夜静默在漫天的喝彩里,立在孤清的凤凰台,眼看着那个火红的女子被另一个男子抱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 拓跋焘抱着芜歌一路下到他的画舫。心一也跟了上来。 拓跋焘吩咐近侍:“去跟父皇母后说,本王先送阿芜回府了,改日再领她入宫谢恩。即刻开船!” 宗和连声称是。 不久,太子殿下的画舫缓缓驶离凤凰台。 “是关节脱臼了。”心一摸骨检查一番,发现芜歌的右手肘脱臼,再看她的掌心被鞭子勒出深深的两道痕迹。他沉了眸:“忍着些。”话音刚落,便托着她的右手正骨。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芜歌咬唇闷哼出声,额头又浮起一层细汗来。 拓跋焘一直静默地守在一侧看着,眼神意味不明。 芜歌稍稍抬眸,看向他:“今夜我怕狼子夜会夜袭永安侯府,请殿下再加派些人。” 心一原是心无旁骛地为她治伤,此刻才惊觉有外人在。不,当下,他才更像是外人。他的脸不由红了红,更觉得自己不该再逗留,拿在手中的金疮药便放回了桌案。他无声地退出船舱。 拓跋焘一直静看着芜歌,等心一离去,他踱到她身侧,拿起那瓶药。他俯身,抽开她的手,摊开掌心,为她上起药来。 芜歌并不习惯与人接近,只是眼前这个男子几个月后将成为她的夫君,更重要的是眼下她的安危还系在神鹰营手里。她想,她终究是要慢慢适应他的靠近的。她忍耐着,任由他上药。只是当他略带粗茧的指腹沾着金疮药抚在她灼热疼痛的手心,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耳根莫名地红了起来。 拓跋焘似是感觉到她的窘迫,低着头,闷闷地笑了笑。 芜歌见不得他这般坏笑,总觉得被人轻薄了。她不悦地抽手,却被他桎住。 “今夜就怕他不来,我会亲自守在永安侯府。他胆敢来,就没那么容易身而退。”拓跋焘的声音沉闷中带着一丝轻狂。 “倒不必劳殿下亲自守着。”芜歌下意识地不想这两个人见面交锋。 拓跋焘却挑眉:“若在我大魏,还叫狼子夜冒犯,本王的脸面还有地方搁?” 芜歌不言语了。对狼子夜,她是恨不得杀之为快的,她不过是不屑于为一个刽子手而脏了自己的手。有人代劳,她喜闻乐见。 这夜,拓跋焘留在了永安侯府,与心一对弈直到子时。 楼婆罗在棋室外敲门:“殿下,人来了。” 此时,拓跋焘与心一的棋局正处于胶着状态。 心一遁入空门后,四大皆空,除了医术,最用心钻研的便是棋艺。拓跋焘较之他,自然是稍逊一筹,只是他悟性极高,又争强好胜,越战越勇,在连输两局后,终于在第三局战成了平手,而这一局,他原本是想反超为胜的。 他不悦地拂了拂手:“们先会会他。本王下完这局便来。” 心一却把棋子收入棋笥,起身道:“殿下,是我输了。我们走吧。” 拓跋焘不悦:“刘子安,棋局还没下完,如何就是输了。坐下!” 心一只一心要赶去保护芜歌:“舍妹有危险,恕臣不能相陪。” 拓跋焘回得狂妄:“有神鹰营在,狼子夜近不了她的身。” “那是殿下不了解狼人谷。”心一撂下这句,也不管上位者,急匆匆推门离去。 拓跋焘无奈,只得随了上去。 只是,当真是他小瞧了狼人谷。待他与心一前后赶到芜歌的院落时,狼子夜和到彦之已领着一队人战到了这处深闺院落。 神鹰营竟然没能挡住狼人谷? 这样的认知令拓跋焘十分恼怒,再查看神鹰营的伤势,竟然都是被那狼人谷的杀手用剑背所伤。 当真是奇耻大辱! 拓跋焘抢在心一之前,纵身一跃,来到了狼子夜面前。 两队人马立时止住打斗。 拓跋焘抱肘,傲慢地打量着狼子夜:“狼大人,深夜造访永安侯府,不知所为何事?所谓不请自来是为盗。们大宋自诩礼仪之邦,这点规矩都不知?” 狼子夜依旧是一贯的装束,便连到彦之也没穿夜行衣,更没蒙面。俨然是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样。 狼子夜拱手,冷漠地回道:“殿下有所不知,在下已几次三番向永安侯府下拜帖,无奈侯府并不理会。在下急着回大宋复命,便唯有得罪了。” “复命?”拓跋焘拖长声线,挑衅口吻,“复谁的命?是谁给胆子冒犯本王的未婚妻?” 狼子夜幽冷的目光一瞬就捕捉到刚刚步入院内的芜歌:“她不是永安侯府的嫡小姐。” “这倒是奇了。”拓跋焘也回头看向芜歌,玩味地哼笑,“我的阿芜不是永安侯府的嫡小姐,难不成真是九天而下的凰女?” 狼子夜并不回答他,只冷冰冰地盯着芜歌:“徐芷歌,我奉陛下之命,接回建康。” 芜歌身后的十七,闻声想要冲上前出招,却被芜歌伸手止住。 芜歌看着暗夜中的那张银面具,清清冷冷的:“我与哥哥虽然流落建康,但与徐司空府的小姐并不熟。我没见过她,但也听说她早在去年就已经故去。狼大人到我大魏的永安府寻个已故的宋人,岂不好笑?” 狼子夜算准了她不会轻易承认。他手中是有杀手锏的,然而,眼角余光扫过院中众人,他有些犹豫了。 “金阁寺是我劫的,的模样,便是化作灰,我也认识。徐芷歌,别抵赖了。” 新月清冷的幽光,落在芜歌清冷的面容上,她眉眼间闪过的忿恨,虽只是须臾,却还是 被狼子夜和拓跋焘看了个分明。 “楼婆罗,剑!”拓跋焘一声高喝,一道银光闪过,一柄长剑牢牢落在他掌中。他执剑指向狼子夜:“久闻狼人谷谷主狼默秋乃天下第一剑。老子不在,儿子上,本王今夜倒要领教这天下第一剑法!” 话音刚落,拓跋焘已出招。 狼子夜反应极快,前一瞬还落在芜歌身上的目光悉数收回,他侧身避开直击喉结的剑锋,只见一道银光闪过,竟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左手剑。 拓跋焘自认文韬武略,生平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狼子夜,敢小瞧本王!”他薄怒,招招便愈发狠厉,院内一时剑光大作。 狼子夜沉着应战,只冷冷回道:“在下奉陛下之命出使魏国,是为和平,岂敢与太子殿下大动干戈?既然殿下有雅兴切磋,在下唯有奉陪。” 他边战边说话,连喘息都听不见:“只是,在下是舔着刀口过活的,生平用剑只为杀人,只恐伤及殿下,并无冒犯之意。” 这已然是最大的羞辱!拓跋焘七岁习武,天资聪颖,骑射剑术堪称一绝。他眼下已然不再顾及狼子夜使臣的身份,招招都是杀招。 狼子夜应对得并不太吃力。想他三岁便与狼人谷的野狼为伍,十岁便随着狼默秋出谷杀人,他所受的非人训练,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娇生惯养的王孙贵族,习剑十余载,还接不过他三招。大宋,唯一能与他一战的,唯有徐湛之。像拓跋焘这样,他虽然是用左手迎战,却已显力不从心,若是右手对决,恐怕也难轻易取胜。算来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而拓跋焘却已渐渐冷静下来,左手对右手,不战也罢。他虽心有不甘,却还是不失风度地收了招:“哼,既无意切磋,本王也不想胜之不武!” 第34章 断舍梧桥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狼子夜也随之收剑,拱了拱手:“承让。” 拓跋焘的脸色有些难看:“回去告诉的陛下,阿芜是本王未过门的妻子,永安侯府的嫡小姐,他认错人了。”他把剑扔回给楼婆罗:“阿罗,送客!” “是!”楼婆罗躬身,转而对狼子夜一行道,“狼大人,请吧。” 狼子夜幽深的目光望向芜歌,只见她还是方才看两人对决时的清冷模样。 徐芷歌,是逼我的。 他开口了:“徐芷歌,陛下吩咐在下转告,念在平坂,舍身为他做药引的份上,一日夫妻百日恩,只要回建康,欺君之罪可既往不咎,仍可为皇贵妃。若执迷不悟。”他用已经回鞘的剑,指着徐芷歌:“就是徐府通藩卖国的铁证!” 芜歌的天地在听到“药引”二字时,便已沉寂一片。她只看到银面具掩盖下的那张薄唇开开合合,却再听不见半个字。 刘义隆—— 她的心底掀起狂澜,她爱慕了十年的男子,不单始乱终弃,还把她的痴心践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平坂,是她今生的耻辱,是逼死娘亲的耻辱。 而他竟然告诉了这个刽子手,更指使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 恨,她好恨。那个好不容易按捺住的心魔,已然吞噬了她的心扉。她告诫自己,徐芷歌已经死了。她死了。是阿芜。是阿芜。那些过往,再耻辱,也是前世的事。无需理会。 可是,恨意已经烧红了她的眼眸。 与她一般震惊的还有心一和拓跋焘。 拓跋焘望过来的目光,充满着问询与愤怒。“阿芜?”他唤。 芜歌有些迟缓地看向拓跋焘,刘义隆不惜如此下作,就为了搅黄她的婚事。她似乎从这张被愤怒吞噬的俊脸上,看到了她后半生的坎坷。 她看到拓跋焘正朝她走了过来。她移眸不再看他,扭头对着心一说:“哥哥,帮我杀了他。”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颤。 心一似乎是犹豫了一瞬,在芜歌的目光黯淡下去那刻,他夺过身侧神鹰营勇士的剑,一个腾跃,冲狼子夜刺去。 狼子夜接招,又是一番刀光剑影。 心一自从十岁回到金阁寺就再没碰过剑,他的剑招还停留在司空府的那段时日。而狼子夜对他并不像对拓跋焘那样,有所保留。 两人才一交锋,就已战成了水火。 而芜歌却无法亲见这场决斗。她被拓跋焘拽着疾步前往僻静处的水榭。 芜歌的胳膊,脱臼后才正骨,这番拉拽已让她疼出一身冷汗。 拓跋焘似乎是察觉到了,掌力稍微松了一些,步子也缓了下来,可周身的怒气依旧掩也掩不住。他一路拽着芜歌进水榭,才松开手就闷声道:“就没什么跟本王解释吗?” 芜歌的眸子微红,脸色也有些苍白,可说出来的话却强硬:“殿下想听我说什么?” “徐芷歌!”拓跋焘掌住她的双肩,将她推靠在廊柱上,那双总似盛着笑意的桃花眼,一片阴霾。 芜歌微仰着头,清冷地看着他:“殿下是不是弄错了。身边的那个位置,是场很公平的交易。殿下现在是想反悔吗?”她微扬下颚,很有点恶人先告状的架势:“还有,我说过很多次徐芷歌已经死了。” 拓跋焘觉得他今日都要出离愤怒了。他气极而笑:“现在有人说,本王的未婚妻与人一日夫妻百日恩。是叫本王装聋作哑,连问都不要问?” 芜歌的眸子颤了颤。她的呼吸有些阻滞,却是勾唇笑道:“殿下就这么在乎一具皮囊?若真这么在乎,左不过是我成婚之后,不碰我罢了。太子府里美妾如云,要什么样的皮囊没有?” 拓跋焘气得呼吸都难平了。他掌住她的双肩,整个人都威压过来,鼻息尽数都洒在她脸上:“徐芷歌,就不怕本王杀了!” 芜歌心底的愤怒并不比他少。她今生最大的错就是平坂,那是她毕生的污点。她咬唇,半分不让地与他对峙:“殿下想反悔这笔买卖,也不是不行?其一,说动陛下收回成命;其二,依我先前的约定,换一个不可反悔的条件。” 拓跋焘冷笑:“怎么?与本王退婚之后,再来一招金蝉脱壳?再换一个身份?这次想去哪?去胡夏找赫连家那群狼崽子?” 这样的讥讽无异于是羞辱。 芜歌却是不以为意地冷笑:“殿下出的主意倒是不错,的确可以想想。” “想得美!”拓跋焘掌着她的双肩,近乎半拎起她。 正当芜歌想要挣扎,想要反唇相讥时,却惊觉他整个人都威压过来,下一刻,她的唇已被他吸附。 “呜——”芜歌狠推他,奈何手臂受伤未愈,才动作就觉得刺骨的疼,一刹恍惚,竟让他肆虐地撬开了唇齿。 他的吻,带着侵略和惩罚的意味。这让芜歌很反感,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打斗的两人身上时,她清晰地看到那黑风一般的冷厉男子在见到这幕时,竟出了神。 落在下风,不知被剑背伤了几次的心一逮着这个间隙,一剑刺去,这次,他的剑没有落空,深深地刺入狼子夜的肩窝。 抽回剑,鲜血溅出的那刹,心一像是回过魂来,整个人呆住,剑更是从手中滑落,铿地掉落地上。 狼子夜甚至都没看一眼心一,一双眸子只冷冷地看着水榭,舍了呆若木鸡的心一,执剑直奔水榭。 楼婆罗率神鹰营众人阻在了水榭前,狼子夜此时,像修罗附体,虽是剑背杀敌,却招招入骨三分。 到彦之唯恐他出事,急忙赶来相助,边战边劝:“狼大人,不如今日先算了吧!” 狼子夜哪里听,一味地朝水榭冲杀。 芜歌在见到这幕时,倒懒于挣扎了。她只觉得好笑,她不明白这些男子为何这般,分明并非对她情有独钟,却打打杀杀,恨不得将她占为己有。 拓跋焘如此,刘义隆如此,便连狼子夜也如此。 真真可笑!她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来的心魔,似乎是呼之欲出了。 也许是芜歌的冷漠,让拓跋焘清醒了过来。他释开她的唇,额抵着她的额,直直将她看着。 她的脸在月华的映衬下,泛着冷玉一般的光泽,尤其是那两瓣唇,染着方才亲昵过后的柔光。真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女。 拓跋焘的怒气并未消散,只是也不像方才那样无法扼制了。他抬手勾起她的下巴,唇角勾着邪魅的笑:“阿芜,是招惹本王在先。这笔买卖不是说卖就卖,说不卖就不卖的。这辈子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话音方落,他便收手放开她,转身离去。走出水榭,行到神鹰营与狼子夜打斗之处,他不过冷扫一眼:“吩咐弓箭手,谁胆敢骚扰本王的女人,无论是谁,弓箭伺候。” “诺!”楼婆罗高喝一声,挥手示意早已候在围墙之上的弓箭手。顷刻,密密麻麻的脑袋探出围墙,齐齐拉弓。 “狼大人!”到彦之眼见形势不对,赶忙横剑拦住狼子夜,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狼子夜虽然止了剑,却依旧杀气逼人。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水榭里的女子,她脱下白日里那身刺目的火红,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丝质长裙。新月的幽光和湖面倒映的水光,折射在淡青长裙上,给她镀上一层清浅的玉泽。她背靠着亭柱,依旧是方才与那个男子拥吻时的姿势。她的目光清清淡淡地望了过来,那是极尽嘲讽的目光。 狼子夜移眸看向拓跋焘,拓跋焘的脸色并不比他好看多少,只是,那唇角总似微勾的薄唇分明像镀了一层女子才有的透亮光泽。 这是那个女子的光泽。 狼子夜只觉心口燃起了一团火,非杀戮不可浇灭的火。 “阿罗,送客!”拓跋焘冷看着狼子夜,口吻带着戾气,“神鹰营听令,今夜之事,胆敢对外泄露半个字者,斩立决!”言罢,他偏头回望一眼水榭,便疾步离去。 芜歌有些意外地望向那抹背影。下令封口,如此是无意悔婚吗? 楼婆罗极不客气地对狼子夜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到彦之拽了拽狼子夜的胳膊:“狼大人,今夜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狼子夜只死死盯着芜歌,此时,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颇有几分对峙的意味。 倒是芜歌先收回了目光,她从水榭走了下来,偏头看向楼婆罗,傲慢中带着几分娇媚:“楼大人,弓箭手还等什么?殿下都吩咐了。子时都过了,这些人碍着我就寝了。” 她的语气甜糯中带着杀气,有种说不清的妖娆。 楼婆罗愣了愣,顷刻弓腰称诺,立时,弓箭手又副戒备起来。 如此,狼子夜和到彦之是不得不走了。 院落,终于恢复了清静。 心一受伤了,两只胳膊都被剑背砍伤,浅灰色的衣袖上缀着斑驳的血痕。 芜歌走向他,眼神有些愧疚:“对不起,害受伤了。”她扭头吩咐十七:“去,给少爷取些金疮药来。” 心一不言不语,只静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是漫天的悲悯。 芜歌被他看得很不自主,不悦地抬手隔空捂住他的眼,冷声道:“不许这样看我。我不需要谁可怜。” 她的掌心近乎贴在眼前,掌心的红痕带着草药的涩味和淡淡的血腥,直叫心一的心跳都差点窒住。他后退一步,尽量离她远一些:“有何打算?” 芜歌怔了怔。旋即,她苦笑:“平坂是错,不假。但徐芷歌已经以命抵偿。”她深吸一气:“我是阿芜。阿芜有阿芜的人生。” 心一张了张嘴,他原本想说,这桩事被拓跋焘知晓,那这门婚事必然不会顺遂了,然而他当真说不出口。最终,他也只是说,“子安会护着妹妹阿芜的。” 子安是他的俗名,他不用这个名字已经好多年了。如今,这个名字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的妹妹阿芜。 芜歌的眼圈红了红:“谢谢哥哥。” 这夜,月妈妈一直长吁短叹。 这样的事,搁哪个贵女身上都是致命的。虽说大魏鲜卑族并不像中原的贵族那样看重女子的贞洁,和离、寡居再嫁的女子并不少见,便连未婚私奔的也不罕见。 可是,对皇族而言,尤其是皇后娘娘的人选,是容不得婚前失贞的女子的。 芜歌却并无太多忧虑,那刻,她恨不得杀了狼子夜,也不过是因为恼羞和恨意。她只是恨那个骗她一生害她两世的男子罢了。 她并不在乎拓跋焘,甚至不在乎未来的皇后之位。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罢了。 翌日,太子殿下签下了通关的和谈书,遣亲信崔浩去官驿,将和谈书交予狼子夜,一并下了并不客气的逐客令,限大宋使团两日内离开平城。 官驿,狼子夜舞了大半宿的剑,砍落的竹叶竹枝铺满了整个院子。他肩膀的伤,并未上药,却已止了血。 他踩着那满园的残枝,背对着到彦之,听完拓跋焘的旨意,不置可否。他踱入内室,在书案上展开一张纸,左手执起狼毫急书起来。待墨迹微干,他便折入信封,对到彦之道:“送去永安侯府,务必交到她手里。” 到彦之自然是知晓这个她是谁,接过信点点头,却又劝道:“狼大人,不如明日便启程回建康吧。此行是带不回徐小姐的。” 狼子夜自然是知晓,却如何能甘心?他沉声:“且把信交给她,约她今日申时三刻,在凰水南岸的梧桥相见。” 到彦之皱了皱眉,倒不好再多说。只是,让他意外的是,申时三刻,永安侯府的马车竟然赴约来了凰水。 狼子夜一身黑衣,立在梧桥之上,银面具沐在夕晖里,微微染了一层淡橘红的光芒。 永安侯府的马车停在桥下十步处,心一守在车外。芜歌领着十七缓步而来。走到桥下,她住步,并没要上桥的意思,只偏头给了十七一个眼神。 十七点头,拾阶而上,在离狼子夜不过两步时,停步递过那个黑色锦囊。 狼子夜一直静默地凝视着芜歌,见此,目光也不过是淡淡地扫过那个锦囊,并不伸手去接。 里面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在下奉陛下之命,送此锦囊给徐芷歌。在下今生,还没有完不成的任务。”狼子夜冷声,“若要归还玉佩,自己去建康归还给陛下。” 芜歌勾唇:“十七,扔水里。” 第35章 玲珑望夫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狼子夜闻声一惊,只见一道玄色弧线划过桥廊,噗通一声,锦囊已扔入凰水。他扑身去抓,却也落了空。他扶着桥廊,猛地回眸,目光噬人。 “回去就把所见的都告诉的陛下。”芜歌清冷绝艳的脸上挂着轻嘲笑意,“包括昨夜。还有。” 她从袖口抽出那封信来,嘲讽之意愈甚:“告诉的陛下,对一个死人而言,会在乎皇贵妃的尊位和所谓子嗣荣宠?” 她冷笑,边笑边撕碎那信笺:“我虽不是徐芷歌,但想徐芷歌清高一世,在世时也不曾为了贵妃之位妥协。死后,竟会为了子嗣荣登大宝,身后被册封为太后而从棺材里爬出来?”她抓着碎纸片临空抛起,咯咯笑了开:“这当真是阿芜今生听过最大的笑话!” 笑着笑着,她的眼角似乎染了潮润:“的陛下,莫不是个疯的吧?” 狼子夜此时已直起身来,依旧是凝视着她,深邃的眸光流淌着不明意味的情绪:“徐芷歌,刘义隆心里当真有。” 芜歌更像听了个大笑话:“劝的陛下,用这些话去哄她的皇后和宫妃吧。”她的声音很清润甜腻,一如过去的模样。 “那要如何?”看得出狼子夜是耐着杀人的冲动,问出的这句话。 芜歌挑眉,活脱脱就是曾经娇俏的模样:“呵,狼子夜,也瞧见了,论家世长相人品,阿芜有何理由舍了拓跋焘去建康?我是大魏百姓公认的凰,是未来太子妃。宁为鸡首不为凤尾的道理,三岁小儿都知,更何况前有掳掠之仇,后有杀母之恨。” “就不怕徐家犯下通藩卖国的灭族之罪?!” 芜歌怔了怔,旋即隔着凰水远望水雾中的凤凰台:“还请狼大人慎言,其一,我大魏人杰地灵,何为藩?其二,我永安侯府嫡出之女阿芜,并不认识徐司空大人,更不认识养在深闺,才成年便故去的徐小姐。何来通字?的陛下若有证据,便奈何司空大人好了,山长水远找我一个待嫁女子的麻烦作甚?” “以为经了昨夜,拓跋焘还会容得下?”重提昨夜之事,狼子夜当真是无计可施了。 芜歌的面色沉了沉:“我是拓跋未过门的妻子。他如何就会容不下我?”她微扬下颚,凌傲模样:“回去告诉的陛下,纵然我只是阿芜,也极是鄙视他身为君王,却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徐芷歌便是错得再离谱,也已用命抵偿平坂之耻。” 她轻笑:“狼大人虽是贼子,也算得上顶天立地的男儿。如此抹黑一个女子身后的闺誉。”她摇头:“啧,当真是损一世英名。” 狼子夜的脸分明被银面具遮挡,却也清晰地感觉到已是铁青。 “十七,我们走。”芜歌睼一眼近侍,便转身离去。 “徐芷歌!”狼子夜的声音沉如墓钟,“刘义隆说到办到,若执迷不悟,徐氏满门都逃不过叛国之罪。” 芜歌顿住步子,稍稍偏过头去:“难道觉得徐芷歌真从棺材里爬出来,他就会放过徐司空府?这样的威胁,对一个死人来说,有何意义?”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独留狼子夜沐在夜色里,呆站许久。 当日,大宋使团连夜离开平城,取道滑台,直奔建康。 建康椒房殿,袁齐妫漫不经心地看着宫女为自己描丹寇:“那个通房如何了?” 翠枝垂首:“徐府二房院子里的,无论男女,都被发卖去了勾栏巷。” 齐妫抬眸,清澈的眼眸泛起一丝嘲讽:“徐羡之当真是阴狠。饶人一命,却叫人生不如死。” “可要奴婢去结果了她?奴婢怕重刑之下,她守不住嘴。” 齐妫冷笑:“守得住的。若守不住,最先死的是她自己。这么浅显的道理,她既然干得出亲手杀子的事,便该晓得。况且,本宫留她还有用处。” 翠枝怔了怔:“那可要奴婢捎信给大爷,吩咐他把人赎买回来?” “不忙。”齐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尝过绝望的滋味,又怎会对本宫死心塌地?且再让她在那里熬上三五日吧。” “诺。”翠枝看一眼沙漏,“娘娘,邱先生提点的时辰快到了。” 齐妫坐直身来。她想起邱叶志的规劝,“娘娘,请恕草民多言。帝后和睦,则兴国安邦。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岂能轻易被外人离间了?陛下是看重娘娘的,否则也不会促成狼人谷归顺朝廷的事。陛下的性子,外冷内热,娘娘只要稍稍做小伏低一些,不提过往,只看将来,何愁陛下的心思不回来?” 齐妫起身:“御膳房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嗯。奴婢一早已经安置过了。” “走吧。”这些日子,齐妫思量了许多,初入这未央宫,她当真有些迷失了。终究还是她大意了,以为入主了椒房殿,她就可安枕无忧。是她天真了。若是换从前,她还在闺阁的时候,隆哥哥与那个女子的纠葛,她从来都只是静悄悄地旁观着,不发一语。 隆哥哥喜欢的就是静婉的妻子。哪怕这种静婉只是蛰伏,只是为了致命的一击,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都是纵容和默许的。 是她被嫉妒蒙蔽了。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能活过来?邱先生早几日就传信给她,狼子夜并未带回什么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是她做回那个静婉妻子的时候了。 一个月零八天。 齐妫日日来承明殿,却日日都扑空。今日,这道殿门总算是为她打开了,可她心底却知晓这恐怕还得多亏了狼人谷的贼子今日入宫,带来了魏国那边的消息。 她不明白隆哥哥是几时起竟对姓徐的贱人动了真情的。或许,连隆哥哥自己也道不清楚吧。 义隆将养了月余,脸色却还是不好看,隐隐带着得失血的苍白和失眠的疲沓。他斜倚在软塌上,难得的闲散模样。他剑眉微蹙,似有解不开的忧愁。 “陛下好些了吗?”齐妫行礼后,只温柔地看着他,并未擅自踱近。 “坐。”义隆的目光落在软塌前的软凳上。 “谢陛下赐座。”齐妫好似回到了养在袁府深闺时的模样,温柔中带着一丝怯弱。她踱近软塌,却舍了软凳,坐在了软塌之上。她抬手,似是想探义隆的额温,临到他眼前,却又顿住。 “朕无大碍。”义隆拨下她的手,捏在掌心。他的目光虽清淡,言语却温和:“这些日子辛苦了。” 齐妫的确觉得辛苦,每天晨起就亲手为他熬药膳,晌午之前亲自送来承明殿,却日日都吃闭门羹。她的眉眼微红,声音微哽,却是笑着道:“臣妾不辛苦,只要陛下能快快好起来。” 义隆清冷的目光稍有动容:“陪朕一起用膳吧。” “嗯。”齐妫点头,笑得明媚。她顺手牵过义隆的胳膊,作势扶他起身,却不料这一拽竟猝不及防地疼得义隆轻嘶。 “陛下这是怎么了?”齐妫惊疑地看着他的左胳膊。 义隆恢复了清淡的面色,只抽开手道:“靠得久,有些麻了。” “臣妾帮揉揉吧。”齐妫很是小意殷勤。 “不用。”义隆却避开她,起了身,“走吧。朕有些饿了。” 这顿晚膳,气氛很融洽,仿佛月前的那次争吵并不存在。 齐妫对今日的进展还算满意,美中不足的是,隆哥哥竟未留她就寝。据她所知,这月余以来,承明殿也不曾翻过哪个宫的绿头牌。 她回椒房殿时,日已西落。她坐在步撵上,望着幽幽的冥色,兀自发着呆。 临到椒房殿时,她对翠枝道:“过两日,就把那个通房赎出来。吩咐我父亲亲自去办,要办得不留痕迹。” “奴婢晓得。”翠枝称是。 徐司空府,二房的院子,自从子枫逝去,便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秦玲珑忙完儿子的丧事便一病不起。太医院都来过好几轮了,仍不见起色。 芙蓉在外间见到太医,忙问:“如何了?可有起色?” 老太医直摇头:“二夫人是郁积于心,多年沉疴,心病未得缓解,加上丧子情切,便病来如山倒。” “可有良方?”芙蓉颦眉。 老太医依旧摇头:“心病还须心药医。微臣开的方子,只能将养,却无法纾解。依微臣看,为今之计是尽量让二夫人抒怀。” 抒怀?谈何容易。 “有劳太医。”芙蓉道谢,又赏了诊金,才步入内室去看玲珑。 不过短短一个月,秦玲珑已瘦削不堪,形若枯槁。芙蓉看着只觉得心惊。她抚着玲珑的手:“二嫂,人死不能复生。枫哥儿是个孝顺的孩子,他若瞧见这般,该何等心疼?快快好起来吧。” 玲珑本是一直盯着帐顶的,闻声,迟缓地移眸看过来:“他虽不是我身上的肉,可这一走。”她捂着心口,有泪滑落:“却像是从这里挖掉了一块。” “我懂。”芙蓉双眼发涩,紧紧握住她的手,“可人总要朝前看。婉姐儿和霞姐儿都还指望着呢。” “是啊。”玲珑轻叹,“那才是我亲生的孩儿。” “这些日子,我替两个姐儿告了假,他们暂时不去家学了,这些日子就留在这里陪二嫂。” 徐家作为建康第一大族,家中女儿无论嫡庶,都在家学里上学,琴棋书画都是拿得出手的。往昔,秦玲珑对两个女儿的学业要求甚严,如今倒也顾不得了。 她点头:“如此也好。” 芙蓉试探着问道:“可要捎信去滑台?” 玲珑赶忙摇头:“不,此事暂且不能让二郎知晓。我听说大宋才派使团出使魏国,结果不得而知,我不想他分心。” “我得了消息,今日狼子夜已经回了建康了。通关的和谈也谈成了。一时半会,滑台不会再起战事。” 玲珑有些犹豫:“他今年才刚刚受封,恐怕是不好休沐回建康的。” 芙蓉想起太医的叮嘱,这心药可不就只剩徐二郎了,除了召回徐二郎,她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让这二房的不药而愈。她劝:“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若一味瞒着二哥,他事后知晓了,恐怕并不见得好受。” 玲珑病中本就思夫心切,听她如此说来,便有几分心动。只是,她的想法还是不影响夫君的仕途:“请公主替我问准父亲,可能准我北去滑台?” 芙蓉惊了惊:“这样的身子,如何经得起颠簸?”她摇头:“不妥,不妥。” 玲珑却是一瞬就铁了心了:“公主,我的身子,自己知晓。我再好好将养几日,再启程。”见芙蓉还想开口,她反握住芙蓉的手:“公主,我与二郎虽成婚多年,可他一直戍守边关,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日。若是我真过不了这关,我想——” 她张了张嘴,有泪滑落,渗入唇角。她却笑了笑:“死也要死在他怀里,如此,今生才算圆满。” 这话传到徐羡之那里,自然是不应允的。 只是,无论是富阳公主,还是徐乔之,都忧虑秦氏若熬不过这关,加上独子又夭折,二房和父亲的关系恐怕就雪上加霜了。 秦玲珑素来是个聪慧的,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关键时刻却很有主见。她病中求见了一次徐羡之,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徐羡之竟破天荒地应允了送他们母女三人前往滑台。 秦玲珑也因此精神好了许多,连月不振的食欲也回来了。不过将养了五日,气色便大有起色。 戍边守将的家眷,无圣上旨意,是不得离京的。徐羡之亲自上书求取圣恩,倒不料新帝竟然爽快地应下了。 二房母女三人,连着众多奴仆和护卫,浩浩荡荡开往滑台。 徐羡之派去护送的护卫和暗卫,合计总共有百人。为了确保安,他甚至用障眼法,前后弄了三个车队。 这一路,倒是无惊无险,并无人行刺。 只是,秦玲珑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临到滑台的前一日,竟然吐血不止。 眼看距滑台不过百余里了,秦玲珑哪里肯甘心,吩咐着仆从继续赶路。仆从哪里敢应,徐羡之派着跟去的老管家,是个晓事的,一早就差了家仆快马加鞭去请二爷。 徐湛之是在次日的拂晓,赶到客栈的。他赶到时,秦玲珑早已气若游丝,瘦瘦小小的身子裹在单薄的毯子里,曾经秀丽的眼眸干瘪了一般,紧紧闭着,眼皮比她的肤色更无光泽,已然是将死之兆。 第36章 自立门户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玲珑!”徐湛之握住妻子的手。这一路赶来,已有家仆告知了家中发生的变故。他已然做了心理准备,却不料见到的竟是这幕。 “爹爹!” “爹爹!” 一双女儿齐齐跪在榻前,嘤嘤抽泣。 “枫弟弟没了。” “娘一路都在等。” 徐湛之的眼眸通红,轻颤着抚住妻子的脸:“玲珑,醒醒,二郎回来了,快睁开眼。” 秦玲珑的眼皮动了动,却终究是没能睁开眼,只眼角凄凄地滑落一滴冷泪。半个时辰后,她如愿地长眠在徐湛之的怀里。 杀人如麻的守将把头深深地埋在她干枯瘦弱的颈窝,闷闷地抽泣了许久。 徐湛之将妻子安葬在滑台最高的山峰,从那里望去,正正可以看到他练兵点将的军营。他靠坐在墓碑上,一口一口吞着冷酒。 七月天,明明是酷暑。 他却觉得他今生都只剩暗夜和冬季,无边无涯的黑和冷。 秦玲珑是他一眼就相中的。有一日,他在茶楼饮茶,对面的食肆伙计正在驱赶门口乞讨的一对爷孙。他本是想出手相助的,可有人赶在他前头。 是恰巧经过的一顶软轿。 “这伙计好没道理。这街是建康百姓的街,这对爷孙站在此处行乞,碍着什么?”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带着妙龄女子的甜糯,“春桃,去隔壁食肆给这对爷孙买一套席面,就摆在此处吃。” 那丫头果真跑去隔壁。那对爷孙战战兢兢的,如何敢在食肆门口用膳。 可这小姐却步下软轿,似乎是为他们壮胆:“吃吧。吃了,便随我回府去。我们秦府谁不是大富大贵,但一日三餐还是管饱的。” 那对爷孙自是千恩万谢。食肆的掌柜赶忙跑出来赔礼。 他从茶楼二楼看下去,正正瞧见女子娇笑的面容。 这一眼,便是万年。 正如玲珑自己所言,她并非出自大富大贵之家,论家世是配不起司空府的少爷的。可徐湛之铁了心求娶,徐羡之原本是坚决反对,可主母潘氏相看过秦玲珑后对她赞不绝口,徐羡之对庶出的儿子向来不用心,便也作罢了。 徐湛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迎娶玲珑的那日,是他今生最快活的日子。他承诺过,今生唯她一人。可为了子嗣,他破誓了。他承诺过,要好好照顾她一生。可为了从军,他多年漂泊,同样破了誓。 他甚至没在她病榻照料过一日! 徐湛之心底翻涌着酸涩的痛意,更有按捺多年的恨意。就因他是庶子,他便不得不作别娇妻幼儿,戍守这边陲之地。就因他是庶子,他的儿子竟在嫡支的百日宴上殒了命。就因他的庶子,他甚至都不能照顾弥留之际的妻子! 这一切的都只因他是庶子。 他奋斗一生,荣升护国将军,却还是甩不掉庶子的耻辱和苛待。 可他并非一生来就是庶出。 他的母亲,原是祖父亲自为徐羡之挑选的媳妇。可他的母亲太过老实忠厚,而徐羡之太过野心勃勃,忘恩负义。为了娶兰陵潘氏的贵女,徐羡之休妻为妾,而他和大哥便从嫡子变成了庶子。 大哥更因为父亲立下的家规,十九岁就命丧沙场。 什么庶子从军,嫡子从文!狗屁! 徐湛之怒地一甩酒壶,砰地一声,酒壶砸在对面的巨石上,碎瓷四溅。 他呼吸不平,怒气腾腾。 难不成他徐湛之今生都要为他的嫡子铺路护航?他和众多庶出的弟兄在沙场搏杀之时,他徐乔之在做什么?尚公主、风花雪月,再来几首酸不溜秋的臭诗,就成了名扬建康的才子?而他,他扭头看着冰冷的石碑。 他爱的人就活该年纪轻轻就命丧异乡?他的孩儿就活该不能成年? 徐湛之抠住那石碑,滚烫的泪水从眼眸漫溢:“玲珑,我之所以还守在徐家,只因有。如今都不在了,枫儿也不在了,那处宅子又与我何干?”他的手背青筋微突,指腹用力得似乎要嵌入石碑里:“放心,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女儿。他们不再是庶出。我徐湛之要自立门户!” 徐羡之怕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儿子请旨另立门户的。 台城南街,离司空府不远的院落,都换上了护国将军府的牌匾,他才得知徐湛之八百里加急请旨另立门户。而新帝立时就准奏,不单赐了府邸,还赐婚徐湛之的长女与少帝的长子。 湛之的长女婉儿才不过将将十岁,这定亲着实是早了。 刘义隆拉拢的心思昭然若揭。少帝已死,他的儿子不过是刘义隆这个皇叔的附庸。这桩婚事,已然是两人正式以姻亲结盟了。 令徐羡之更为光火的是,徐湛之竟然领旨谢恩了。 “逆子!逆子!”徐羡之接连砸了两尊砚台,才强压下怒火。他指着乔之:“去,我要见八房的!” 庶八子徐浩之,十六岁随二哥戍守滑台,向来是唯徐湛之马首是瞻的。除了同父异母这层血缘,徐湛之与这个八弟还有另一层血缘。 徐湛之的母亲陈氏,被休后郁郁寡欢,不过年几就去世了。而她的母族陈氏,见徐羡之日益势隆,有心讨好,便将陈氏的小妹妹送入徐府为妾。 徐浩之便是小陈氏所出。 兄弟俩自幼就比其他兄弟亲近,从军后,徐湛之对这个弟弟更是百般提携。 八房的媳妇胡琴文战战兢兢地站在案几那头,怯弱地低垂着头。 徐羡之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着儿媳妇:“二房分家的事,都知晓了吧?” 胡琴文新嫁入府不过年余,哪曾见过这番阵仗,闻声,已是眼圈泛红;“媳媳妇也是刚刚听说。” “小八就没给捎信?” 胡琴文直摇头:“媳妇许久没收到八郎的信了。” 徐羡之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那是怎么想?” 胡琴文被问得哑了口。她从前与秦玲珑最是要好,二嫂嫂离世,她心底万分伤心。对于枫哥儿和二嫂的相继离世,她并非没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怀来。 可是,当下,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她舔了舔嘴唇:“父亲,媳妇见识浅薄,家中事务但听父亲和八郎的。” 徐羡之的脸色又稍稍和缓了一些:“如此,修书给八郎,叫他请旨休沐吧。” “啊?”胡琴文张了张嘴,见父亲再度不悦地板了脸孔,她只得点头,“是。” 待胡琴文离去,乔之忧心忡忡地看着父亲:“父亲,二哥那边可要儿子去走一趟?” 徐羡之冷哼:“去有何用?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 乔之静默地敛眸。 “罢了。”徐羡之对这个嫡子是最看重和爱护的,“此事不怨。既是为父当年种下的因,为父就做好了还这个果的打算。” “父亲?”乔之深吸一气,“二哥怕是对父亲有些误会。枫儿虽是在齐哥儿百日宴上出事的,但父亲并不曾苛待二房半分。若是儿子亲自去滑台解释,哪怕二哥再生气,也左不过是揍儿子几拳。如此便也好办了。” 徐羡之摇头叹道:“乔儿啊,龙生九子,做不到个个齐心。罢了,为父并不强求,只要他不与我为敌,便算我没白生他一场。旁的,由他去吧。”他振了振,冷笑道:“我徐羡之争气的儿子多的是。” 他起身:“吩咐芙蓉跟文姨娘说,给三哥和六弟捎封信,告知家中的变故,要们即刻回信。” “是。”乔之也振了振。三哥和六弟镇守关中,虽然名气不如徐湛之显赫,却也是大名鼎鼎的关中名将。只要关中在手,他们徐家还可立于不败之地。 承明殿里,刘义隆岂会猜不透徐羡之拉拢三子和六子的打算。他笑问邱叶志:“先生以为徐家三郎和六郎,可能策反?” 邱叶志笃定地摇头:“子往往随母。徐三郎的母亲文氏是司空府的贵妾,向来受宠,如今虽名分上不是当家主母,实际上却差不了多少。徐六郎是文氏养子。这两人。”他摇头轻叹:“可惜了。” 刘义隆蜷指在几案上扣了扣,目光落在几案一角的玄色锦囊上。 那是狼子夜从凰水捞上来的玉佩。 徐芷歌,当真怨不得朕了。 他冷声:“传旨,朕要御驾亲征,北伐胡夏,擢到彦之、檀道济为副帅,王昙首为军师,狼子夜随军。” 邱叶志的面露一丝欣慰。他弓腰拱手:“陛下圣明!” 当芜歌在平城,得知建康的种种变故时,刘义隆已率领铁甲军开往关中。 “刘义隆此行北伐是假,借北伐之名,夺三哥和六弟的兵权是真。”芜歌捂着额角,吃力地揉了揉。失去徐湛之的司空府,根基不稳。刘义隆亲自挂帅,是将三哥和六弟逼入绝境了。不交出兵权,是为不忠。交出兵权,那徐家…… 芜歌闭目:“彭城王那里有何异动?” 十七怔了怔,心想小姐当真是懂老爷的心思:“彭城王请旨随军为副将。” 芜歌的心稍稍安落。有阿康看顾三哥和六弟,关中的徐家军不至于悉数被夺。她又问:“拓跋焘近来在做什么?” 自从水榭那夜后,她就再没见过拓跋焘。虽然他们总共也没见几面,但自从拓跋嗣下了赐婚圣旨,拓跋焘虽然人不出现,但总会差人往永安侯府送些时兴的小玩意儿。有些是吃的,有些是玩的。 可这半个多月来,竟是所有的联系都断了。 “与平日无异,除了处理政务便是——”十七没好意思说下去。 不肖她明说,芜歌也猜得到。太子殿下风流倜傥的美名,可是脂粉堆出来的。她原本是不在意这些的,只是,如今眼看着建康的权斗日渐激烈。而她的婚期还遥遥无期。 芜歌意识到她似乎不能再和拓跋焘的关系恶化下去了。 见小姐沉思,十七识趣地说道:“殿下今日在听雨轩。”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芜歌蹙眉:“帮我带个话给他,就说我有要事,请他来永安侯府相商。” 小半个时辰后,十七带回了话,“殿下说他今日不得空。” 芜歌没说话,默默地回了里屋。不久,她步出内室,已是一身玄青男装。 十七惊愕地张了张嘴。 “带路。”芜歌径自出屋。十七立时追了上来。 听雨轩位于城西,是平城有名的销金窟。芜歌赶到时,已临近晚膳时分。 老鸨眼尖,一眼就认出这男生女相的俊美公子怕是哪家小姐贪玩来闹事的。她赶忙迎到芜歌身前,嬉笑着细声讨饶道:“这位小姐,您还是饶了奴家吧。这里可不是们这些千金小姐好来玩闹的。” 芜歌也不说话,只掏出一块碎金子扔了过去。 这举动当真是潇洒极了。 老鸨赶忙捧住,心动是真的,却接得有些胆怯。她腆着脸笑:“小姐,这这可不好啊。” “拓跋焘在哪里?”方才十七来传话,却是连拓跋焘的人都没见着,不过是借着宗和的嘴传了句话。芜歌也不知为何竟有些生气,想她清高一世,到了平城却要屈就于权贵。 老鸨怔了怔,禁不住仔细打量起芜歌来。这女子当真是绝色,她这里的姑娘还没谁比得上她的。 不过,太子殿下风流是出了名的。老鸨有些惋惜地叹道:“既是找殿下的,必然是贵人了。男人嘛,逢场作戏是常有的事,贵人不如还是回去等着吧。” 芜歌也不多话,拨开她,径直往里走:“带路吧。” 这路,老鸨当真是带不得,只急得赶忙追了上去。 雅间,拓跋焘正斜倚在软塌上,闭目听着小曲。宗和急匆匆地碎步奔来,凑到他耳畔嘀咕了两句。他唰地睁开眼:“还真来了啊。” 宗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拓跋焘挥退伶人,懒洋洋地起身,理了理那身浅紫色袍子,慢悠悠地出了雅间。 两人撞见时,拓跋焘身在二楼,芜歌领着十七在楼下院落。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目光交错那刻,拓跋焘轻嘲一笑:“呵,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芜歌无心跟他打趣:“殿下,我有要事相商,请借一步说话。” 拓跋焘清冷地瞟她一眼,也不言语,自顾又回了雅间。 第37章 陈兵北鸿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耐着性子忍了忍,才踱步上楼。 听雨轩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临水而建,有潺潺流水声萦绕。芜歌步入雅间,越发清晰地听到清润的溪水流淌之声。她却蹙了蹙眉。 雅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脂粉香味。 “阿嚏,阿嚏。”芜歌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下意识地捂着鼻子揉了揉。 拓跋焘的余光瞟到这幕,隐隐笑了笑。 宗和守在一侧却是莫名地瘪了瘪嘴。他真闹不明白,主子方才叫他狂撒一通脂粉,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究竟是为何。眼见这主子对未过门的王妃明明是在意的,却巴巴地给人添堵。 “十七!”芜歌唤,朝门窗挥了挥手。 十七立时便推开门窗,又掀开纱帘。 拓跋焘懒洋洋地坐回软塌上,不耐烦地说道:“这帘子是遮阳用的,拉起来。” 十七望一眼主子,见芜歌没什么表情,只得依吩咐又拉上了纱帘。 芜歌本身想找个地方坐的,可放眼望去,竟只有那处软塌可以坐人。瞄一眼凌乱的靠枕和凉席,她蹙了蹙眉。 拓跋焘似乎是故意给她找不痛快,往软塌一侧挪了挪,拍拍身侧道:“这里比不得府里,将就着坐吧。” “谢谢,不必。”芜歌又蹙了蹙眉,“我要说的话很短。说完便走。” 拓跋焘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懒散模样。 芜歌耐着性子道:“殿下可否借我些人手?”她补充道:“神鹰营的人。” 那双桃花眼顷刻绽开戏谑的笑意,“后位和一个不容反悔的条件,只能任选其一。神鹰营是本王的私卫,如何能轻易借人?这是改变主意,改一个买卖了?” 芜歌自然知道眼前的男子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殿下说过,要护未婚妻安。” 拓跋焘托腮撑在软枕上,轻笑着看着她:“本王是说过。但本王并未说要护着去关中,掺和宋国的君臣之争。” 他居然什么都料到了。芜歌倒也坦然了:“殿下既知我的来意——” 拓跋焘正色地打断她:“阿芜,如今已经不姓徐了。用本王的私兵,掺和宋国的内政,这意味着什么,聪慧如,岂会不知?”他冷笑:“本王就这么好算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殿下若是陈兵边境,于殿下非但没有损失,或许还有意外之喜。”芜歌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以为这是个双赢之计。” 拓跋焘又被气笑了。他抱肘:“如此说来,本王还得感激?” 宗和和十七,见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识趣地默默退下。 “殿下只说帮还是不帮吧。”芜歌语气清冷,略显不耐。 拓跋焘面色微沉:“莫说还不是本王的王妃,即便是,女子乱国这种事,在本王这里绝无可能。” 芜歌抿了抿唇,只犹豫了一瞬,便道:“若是殿下能出兵,陈兵胡夏和宋国边境,那当日之约便算是了了。” 拓跋焘的脸色唰地青了。那么辛苦才得来的后位,竟然如此轻易就放弃了?他感觉这是对他莫大的羞辱。他薄怒:“本王只答应过一个条件,可要想清楚了。” 芜歌这一路上想的很清楚。她语气平淡:“殿下对于这门婚事,本就是勉为其难。如今,有个了断,岂不是更好?陈兵边境,对殿下并无害处。” 拓跋焘当然知晓这利害得失。可他就是莫名地恼怒。他站起身:“这次本王陈兵帮父兄保住了兵权,下次呢?”他拽过她的胳膊:“还有,自己呢?” 芜歌不为所动,只清清淡淡道:“若是这次保不住,就没有下次了,也没有我了。” 拓跋焘的眸色颤了颤。 “拓跋焘。”芜歌抬眸看着他,“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曾问过我,为何那么执着于魏国的后位。我如今就告诉。”她的眸中有泪光浮动:“我想保住我的父兄,保住我的族人。”一滴泪从她眸中滴落,紧接着连成一串,她并不擦拭,反而抬手攀住拓跋焘的胳膊:“我知平坂一事,于是奇耻大辱。” 她的声音微颤:“于我,亦然。我娘用她的性命教会我,耻辱只能用血才洗得干净。我有用徐芷歌的命和血抵偿。”泪潺潺滑落,她满脸泪痕:“们还想要我如何呢?我并不在乎大魏的后位,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家人。这是我欠他们的!” 说到最后,芜歌近乎哽咽。 拓跋焘先是怔住,继而抬手替她拭泪,可无论如何擦,那泪似乎都源源不断。他索性揽她入怀,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劝孩子一般轻喃:“好了,别哭了。弄得本王欺负了似的。” 芜歌许久不曾哭了。 不,从娘亲离世,从退婚,她就不曾痛痛快快地哭过。 从前的落泪,都是隐忍的。 父亲说,徐家女儿的眼泪若不是武器,就绝不该流。 芜歌不知今日的眼泪究竟是武器,还是恣意的宣泄。她的脸埋在他的心口,耳畔是陌生的心跳和灼热的男子气息,熏得她的泪决堤一般。她不懂她为何就沦落到这番田地了?难道她的后半生竟要攀附于男子才能活得顺遂吗?从阿康到拓跋焘,她与那些以色侍人的歌伶又有何区别?这样的认知,让她更恼怒,泪便涌得越发汹涌。 “是不是知晓本王最怕女子哭啊?”拓跋焘无奈地轻叹,轻拍着她的背,哄道,“好了。我方才是逗的。陈兵捡便宜这种事,便是不出声,本王也是不会放过的。” 芜歌却只顾着闷声哽咽。 拓跋焘心底分明知晓,这个女子此时的示弱,恐怕是心机作祟。只是见她情真意切地哭成这样,他不知为何明知是计却还是有那么一丝心疼。不,并不止是一丝。他摇头,愈发紧地搂住她:“好了,再哭,我就不陈兵了。” …… 是夜,芜歌整理行装。此次她秘密随军,要做男装打扮。 未免京中各人生疑,心一要留守平城,撑住永安侯府。 月妈妈忧心忡忡地捂住包袱:“小姐,战地兵荒马乱。您身子才刚刚好一些。还是派十七去吧。” “别人去,我不放心。”芜歌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父亲怕是斗不过那个人的。早在年前,她就有这种预感。那个人潜伏了那么多年,暗地里到底藏了多少杀招和隐藏的势力,无人知晓。 是以,她恨得再深沉,还是放弃了复仇,把自己流放北地,只为为徐家留下一线生机。 “哎,怎会闹到这副田地?”月妈妈噙着泪慨叹。 “嫡庶之争,自古就有。二哥心中一直有怨气,又遭丧妻丧子之痛,有此作为,并不叫人意外。”芜歌的眸子冷沉,“倒是枫儿和二嫂的死,有些蹊跷。” “是说?”月妈妈吓得捂住嘴。 “我能想到的,父亲定也想到了。既是有心为之,必然是毁尸灭迹了。”芜歌想起那个曾经总围着自己蹦蹦跳跳的小侄子,生出酸涩的泪意,“我只是不曾料想,那人为了权位,竟然不择手段到如斯地步。”她空拳紧拧着,泪眸里腾起一簇细焰。 “是说——”月妈妈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芜歌却苦笑:“即便不是他自己动手,也必然是他的党羽帮他扫除障碍。没有分别。”她起身,推开窗,望向那轮残月,那里住着的故人越来越多。 不久的将来,也不知是不是还会有人逝去。 父亲之所以能在建康横行无忌,位列四大辅政大臣之首,除了心机和城府,还有铁腕手段。而这铁腕的底气,来自于兵权。二哥镇守滑台扼制魏国,三哥六哥镇守关中扼制胡夏,七哥镇守秦州制衡仇池,这三地是宋国最重要的门户。 二哥最骁勇,无异于是父亲的左膀右臂,如今,已然断了一臂,若是关中重地,三哥和六哥再生变故,那徐家安家立命的根基便无存了。 翌日,拓跋焘点兵出征,陈兵宋国边城鸿北之郊,距义隆北伐的驻地新平,不过两百多里,距离历朝古都长安也不过两百多里。 关中之地富庶,乃逐鹿中原的必争之地。大宋的开国之君,刘义隆的父亲征战半生,数度北伐,才从胡族手中夺下关中,形成目前这个三足鼎立的局面。 徐羡之诡谲,对子嗣更是严苛,十几年前就遣了庶子徐沅之随先帝出征关中,那时这位徐三爷才不过堪堪十五。 小小少年,无论武功骑射还是用兵之计,都叫先帝欣喜过望,弱冠便已成为驻守关中的主力。尔后,徐六爷洵之成年,便去了关中辅助三哥。 可以说,新平、冯镇、鸿北、长安一带,徐家军驻扎多年,早姓了半个徐姓。 只是,中原百姓受儒家思想统治已久,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常看得比性命都重要。徐羡之再是势大,却并没存下造反的心思,他想要的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势。 而今,刘义隆用御驾亲征这招,亲赴关中夺取兵权,当真叫徐家父子被动万分。 是以,徐羡之连夜书信,便有了彭城王刘义康主动请战为副将。但是,刘义康去到新平,能否保住三郎和六郎的兵权,尚是未知之数。 拓跋焘出兵,着实在徐羡之意料之外,可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书房,徐羡之仰天哈哈大笑,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幺儿不愧是我徐羡之的女儿。竟然说动了魏国出兵。哼,老夫倒要看看他刘义隆腹背受敌,正是用人之际,舍了沅儿和洵儿,他拿什么北伐赫连,又拿什么东御拓跋。好!好!” 乔之也是长舒一气:“有魏国陈兵制衡,三哥和六弟暂且安了。” 新平的军营主帐,刘义隆冷沉着脸,静默地听着探子禀报魏国行军的近况。 待探子退下,邱叶志和王昙首对视一眼。 邱叶志道:“真料不到拓跋焘今年春天才收兵,如今又出兵了。看来那小儿已牢牢掌握了魏廷,拓跋嗣倒成了个摆设了。” 王昙首道:“狼大人此行出使魏国,探来的消息,拓跋嗣旧疾难愈,早有退位之意,如今还在位,不过是为了太子保驾护航、扫清障碍。” “老夫原也想过拓跋焘可能会出兵捡漏,却想一再兴兵劳民伤财,他未登大宝,为求稳,不至于如此激进。看来,终究是老夫想岔了。”邱叶志扭头看向义隆,“陛下,眼下倒是动不得徐三郎了。” 义隆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义康前日快马加鞭抵达新平,才进军帐,就请求为副帅。他存的什么心思,义隆岂会不知?无非是想以副帅之名,将徐沅之和徐洵之笼在自己麾下,保徐家的实力。 他御驾亲征来关中,扼制徐家最大的王牌便是皇室正统的身份。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要挂帅徐家军,徐沅之若胆敢不从,不说朝野上说不过去,便是关中民间也要生出民怨来。 他谅徐羡之也不敢正面与他冲突。徐羡之用上义康这步棋,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只是,他意难平的是,这个从小屁颠颠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如今是明目张胆地与徐羡之走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小子跟徐沅之和徐洵之相见时,一口一个“三哥”、“六哥”的叫着,着实是可恨。他真当他捧回去的那坛子骨灰是徐芷歌,他真当他成了徐家的女婿!愚痴! 不过,最让义隆气愤的还是徐芷歌。 她不单嘲讽他的用情,将他的信物扔进凰水,如今,更撺掇那个异族的胡蛮子陈兵鸿北。狼子夜都已经用平坂的旧事,离间那即将成婚的二人了。她徐芷歌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拓跋焘心甘情愿出兵相助的?! 义隆越想越觉得愤怒。他深吸一气,冷笑道:“既然动不得,下令彭城王领部徐沅之、徐洵之驻守鸿北,制衡拓跋焘。朕倒要看看这一仗他们如何打?!” 邱叶志的眸光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不妥,不妥。彭城王如今已生有异心,若他们与魏国沆瀣一气,在陛下出征胡夏时,夺了关中,那就是折断了陛下的退路。依草民之见,陛下不如派彭城王挂帅,领徐沅之、徐洵之取道新平,夺取胡夏。如此,即便不能削其兵权,征战素有伤亡,用胡夏治内乱,无论战局如何,陛下都立于不败之地。” 王昙首颔首:“邱先生所言甚是,这也是陛下一早存下的中策。上策自然是陛下亲征,趁机夺下兵权。中策是以胡夏削弱徐家。陛下方才所言,乃是下下策。” 义隆当然知晓其中利害,方才不过是怒气攻心,倒想看看出现这样的局面,徐芷歌是现身还是不现身。阿康见她还活着,可还会心甘情愿为徐羡之所用?徐沅之、徐洵之对战拓跋焘,究竟是想谁输谁赢? 最后,主帐下的军令是彭城王领徐家军为先锋,出征胡夏。 这早在刘义康和徐家父子的意料之中。 第38章 鸿野日出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徐家军开拔出征那天,天还没亮,拓跋焘就从营帐将芜歌揪了起来,扛上了马。 芜歌被他撂上马时,还有些睡意惺忪:“拓跋焘,这是做什么?” 拓跋焘只是笑笑,跃身上马,与她同骑。 明明有那么多马,两人同骑算怎么回事?芜歌作势要跳下马,却被拓跋焘摁住动弹不得。 “别耽搁时辰了,鸿野的日出乃关中绝美的景致。本王有心领开开眼界,还不领情?” “放我下来,我自己骑马!”芜歌有些气鼓鼓的,似乎在听雨轩那番痛哭之后,两人的关系变亲近了不少。 拓跋焘不理会她,轻笑道:“坐稳了。”言罢,一甩马鞭,疾奔出军营。 芜歌被这冷不丁一下,差点颠下马去,幸在拓跋焘屈肘搂住了她的腰。耳畔是呼呼的夜风。 夏末秋初,天气还很燥热,这夜风拂面,别有一番舒坦的滋味。 芜歌懒于挣扎了,不多久,两人便抵达了鸿野的伯来峰。亲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来到山脚下,早有护卫清了山。 伯来峰算不上高,不过一炷香功夫,两人已攀上了封顶。关中地阔,平原一望千里,登高望远自有一番雅致。 此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时辰刚刚好。”拓跋焘拉着芜歌攀上峰顶的一块巨石,席地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石头上,示意芜歌坐下。 芜歌静默地坐了过去。其实,早在攀上山顶那刻,她的思绪便莫名地飞回了栖霞山。她和阿车也专程去看过日出。 只是,那回,是她执意撺掇的。那个人并不乐衷,只是一味宠惯着她的做派。不,是隐忍着,只为麻痹和欺骗她。 三更天,她就悄悄从徐府溜了出来,与候在府门东角的阿车汇合。那时,他已经登基为皇了。 那天,他们也像此刻这样并肩而坐。 似乎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地在兴奋惊呼:“阿车,快看,早上的太阳真的像咸鸭蛋呢。”她娇俏地作势张嘴去咬:“啊呜。”她假装咽了咽,“嗯,人间佳肴。” 与阿车相处的时光,她天真到近乎傻缺的地步。如今回想那段岁月,那个人虽然一直挂着浅笑,可心底里却不知是如何笑她愚痴的。 她还记得她乐滋滋地一边看着美景,一边偏头靠在他的肩头,畅想着他们的白头偕老:“阿车,等我们老掉牙了,再来看日出吧,再看看这咸鸭蛋是不是年轻时的味道。”她记得那人的肩膀似乎是颤了颤,尔后,他揽住了她的腰。 如今回想,那个人从未想过与她到白头的。 十年,只是一出痴傻的独角戏。徐芷歌没能活到白头,孤零零地死在了那个她原本以为会披上凤冠霞帔、嫁他为妇的秋季。 芜歌的眼眸,映着浅淡的霞光,雾了一层琉璃般的光泽。那是她强忍的泪水。 哪怕死了一世,再生一世,有些过往,还是无法磨灭。就如这日出,只要太阳升起一日,她的心就要被碾压一日。这样的痛楚,历久弥新,像是钝刀割肉。她却早没了喊痛的资格。 拓跋焘在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很美,神色更凄美。似乎那场痛哭之后,她面对他时,除了清清冷冷的模样,多了许多表情。他看得出她正伤心着。 拓跋焘展开双臂,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顺势揽着芜歌的肩。他想哄她开心一点:“美吧,阿芜?” 芜歌的思绪回转,有些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拓跋焘,别老是动手动脚。” “哈哈。”拓跋焘轻笑,反倒搂得更紧了,“我自己的王妃都搂不得了?阿芜,我鲜卑儿女没中原人的矫情。看得对眼,就情意成双。看不对眼,就各走两边。”他勾起她的下巴,浅淡噙笑:“是自己招惹的本王,本王现在告诉,本王对——” 他顿住,桃花眼眯了眯,似乎是在翻寻合适的说辞,最后,他笑道:“生了那么点兴致。貌合神离的姻缘,不是本王想要的,应该也不是想要的。阿芜。”他的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说得对,本王要什么样的皮囊没有?” 他正色:“既嫁给本王,的皮囊,本王自然是要的。心,本王也是要的。”他说完,凑近亲上了她的唇。 芜歌一直有些迷惘地看着他。在中原人看来,婚前失贞的女子是绝对没有资格问鼎中宫的。那夜,狼子夜当着神鹰营那么多将士的面戳破平坂旧事,哪怕她坚称自己不是徐芷歌,若依中原人的惯例,这桩婚事恐怕是保不住了。 她心里原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听拓跋焘说来,那夜竟然是翻过去了? 其实,北方胡族并不像中原汉人,对贞洁二字有那么多执念。晋朝灭国后,匈奴刘汉掳走了晋惠帝的皇后羊献容,刘曜夺位建立刘赵,便立了羊献容为后。 当然,拓跋焘心底自然是不虞的,只是,芜歌在听雨轩的那番哭诉,让他释怀了不少。徐司空府的嫡小姐中杜鹃红泣血而亡的消息,天下皆知。正如芜歌所说,耻辱只有血和命才能洗得干净。 他无意为难一个女子。而且,他苦笑,他这一生也并非毫无污点。与玉娘的那桩旧事,虽然是年少轻狂时犯下的过,却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伦常之错。那种恨错难返,啃噬心扉的感受,想必没人比他更感同身受吧。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当真有几分心疼眼前的女子,更止也止不住想要靠近这个女子。 芜歌当真是迷惘了,直到唇上贴来清润的凉意,她才如梦初醒。可是,她还来不及推开他,拓跋焘已轻笑着坐了回去。仿佛刚才蜻蜓点水的一吻,只为确认她的权属。 芜歌忿忿地咬了唇。 拓跋焘却正色道:“这个时辰,徐司空府的三郎和六郎该是开拔出征了。” 芜歌的眸子颤了颤,她望向晨曦映照下的苍茫大地。两百里外,她的三哥和六哥正整装待发,开往胡夏那片陌生之地。 “三哥其实不喜欢舞刀弄棒,他是喜欢读书的。”芜歌记忆里的徐三郎永远是一副书生打扮。他摇着羽扇,之乎者也,故作老学究做派,逗得她和庆之咯咯直笑。三哥像文姨娘,生性很开朗,是庶子中最受父亲宠爱的儿子。 她又想起徐六郎,那是个爱拨弄算盘胜过拨弄刀剑的少年。六哥的志向原本是经商。 “谁说商贾无用?若给我十年,我一准富甲一方,庇佑一方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可是,在父亲眼里,庶子们的这些喜好都是玩物丧志。唯兵权才是这乱世里的倚仗。 芜歌的眸中,有泪闪烁。她暗暗吸了吸,转头问:“拓跋焘,胡夏的守将厉害吗?” 拓跋焘笑得痞气:“没我厉害。” 芜歌的心舒了舒,却又听拓跋焘说,“徐沅之也没我厉害。徐沅之是很好的守将,可是做先锋。” 他摇头:“在我看来,狼子夜更适合做先锋。” 芜歌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心底就极不适。只眼下,她无心与那个刽子手计较。她问:“那依看,三哥有几分胜算?” “战场波谲云诡,哪里算得清楚?”拓跋焘拍拍她的肩,“放心吧,至少徐家军还在徐家手里,哪怕损兵折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刘义隆一心北伐立威,不会坐视先锋军失利的。” “那呢?打算何时出兵?” 拓跋焘眨了眨眼:“猜猜。” 这便是没打算告诉她的意思。芜歌了然地闭了嘴。 “看日出吧。”拓跋焘扳过她的脸,看向东边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日出,当真是壮丽,红霞映照大地,他们身上脸上都染了绯红的霞光。 “阿芜,刘义隆就在两百里以外。如果我这次擒贼先擒王,掳了他,猜猜,中原会变成什么光景?”拓跋焘的声音浮在晨光里,听着只觉得虚幻。 徐芷歌惊地侧过头看他,他陈兵鸿野竟是存了这个心思?她道不清震惊过后,心底的想法究竟是什么。阿车负了她,整整骗了她十年,更逼死了她的母亲,她是恨他的。 金阁寺的一百个日夜,她不是没想过手刃仇人,杀了那个负心人。 哪怕刚刚,想起过去和那个人看日出的情景,她只想把记忆里的一切都统统从脑海里剜去,就像她恨不得把那个人从这世上剜去一般。 “本王已秘密遣了人去建康,与司空大人会面。”拓跋焘盯着她的眉眼,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若是商谈顺利,里应外合,掳了刘义隆,于本王于徐家是两其美。” 是啊,若是刘义隆被掳,那父亲便可顺理成章地扶持阿康即位。徐家的危机,至少可以缓解二十年。 可是,中原的百姓呢?百姓何其无辜!芜歌竭力装作无动于衷:“不了解我父亲。他是不可能通敌的。” 拓跋焘反问:“哦?司空大人如此有风骨?” “文人都有风骨。我父亲虽爱权,却更爱名,他宁愿死,也不会允许自己遗臭万年。”芜歌说得很笃定。 “呵呵。”拓跋焘不以为然地轻笑,“那他作何会让阿芜来魏国?” “是我自己选的。” 芜歌的话,着实让拓跋焘怔了怔。 芜歌却移眸,望向东边那片耀眼夺目的红:“拓跋焘,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既然死不了,只能活着,我想重新开始。于是,我成了阿芜。若是没有天一大师的命批,父亲是万万不会允许的。” 她吸了口气,眸子里的泪光盈盈如红玉:“在我向父亲磕头道别那刻,在父亲眼里,他的幺女就已经死了。把心一送给我,是父亲念及最后的骨肉亲情。作为回报。” 她扭头看向拓跋焘:“若是有朝一日,徐家真的遭遇灭族之灾。我要为父亲留下一点徐家的骨血。”她咬唇:“仅此而已。” 这是从金阁寺回家那夜,与父亲摊牌之时,父亲的最后交代。 “这也是我为何非要身边那个位置的原因。”芜歌一直死死噙着泪水,“我要成为大魏最有权势的女人,才有可能践行对父亲的承诺。拓跋焘,不必再试探我,这是我对唯一的要求,作为回报。” 她哽了哽,泪光倒灌回去那刻,她攀上了他的胳膊:“我什么都可以付出。我就是生在大魏死在大魏的阿芜。” 拓跋焘只觉得眼前女子的攻心计甚至比姚皇后还要厉害。他每每从她口中挖出一点信息,就每每都要被她动摇。 姚皇后牢牢地掌控了父皇一生。那她呢? 拓跋焘不愿再多想。他向来是怜香惜玉的,至少明面上如此。他抬手抚住她的脸,半真半假地笑道:“怎么又要哭鼻子了?本王的阿芜是越来越会撒娇了。” 芜歌的脸红了红。她别过脸:“我哪有哭,哪有撒娇?” 拓跋焘觉得好笑,闷闷地笑出声来:“哭也好,阿芜哭起来,也很好看。” 芜歌懒得理会这种插诨打趣。她与拓跋焘的相处,掺杂了太多心机和算计,有时,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自己所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很厌恶这样的感觉,和这样的自己。只是那个真实的自己,早埋葬在了旧年的那场纷争里。 阿芜本就是个荒芜的存在。 正如芜歌所料,拓跋焘派去建康的密使,在徐羡之那里吃了闭门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彭城王和徐三郎率领的先锋军,势如破竹,很快就攻克了胡夏的守城。 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徐三郎在占领城楼后,竟然被自己这方的暗箭所伤,刺中后背。那伤原本也算不上致命,可箭淬了毒。铁骨如徐沅之,经过刮骨去毒后,依旧不见起色。 芜歌得到消息时,三郎已高热不退好几日了。而刘义隆已率军出新平,与先锋的徐家军汇合。 “我要去见三哥!”芜歌听说沅之受伤后,被义康派人连夜送回了新平,就下了决心要去看看。两百里快马加鞭,也就是两日。 拓跋焘在营帐外拦住她:“心底知晓,这消息若是真的,去到新平,他可能已经死了。若是假的,恐怕是引君入瓮之计。阿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有如今的身份,可愿功亏一篑?” “那消息到底是真还是假?”芜歌问。 拓跋焘不置可否地耸肩:“是真,也不奇怪。飞鸟尽,则弹弓藏。只是。”他冷哼,满是不屑和鄙夷:“刘义隆此举,未免太下作,当真是要寒了万千守将的心。” 芜歌坐在马上,道不清心底酸涩暗涌的是恨意还是痛意。而拓跋焘已拽着她抱下了马。 近来,军营里已然传出太子殿下竟染上龙阳之癖的谣言来。 一身玄色男装的芜歌挣开拓跋焘:“我自己会走。” 第39章 北鸿夕会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营帐,刘义隆举剑横在邱叶志的颈前,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邱叶志,是谁给的胆子,在背后放暗箭!” 邱叶志面不改色:“阿车,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好。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徐沅之非死不可。徐洵之若是识时务——” “给朕闭嘴!”剑锋嵌入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有鲜血涌溢,刘义隆一手比着剑,一手揪住邱叶志的后脑勺,“别以为朕不会杀!” 邱叶志依旧面不改色,反倒是露出一丝笑意:“的剑法是我教的。若当真能手刃我,便算是冲破世俗的所有枷锁,也不枉我教导一场。阿车,天分极高,谋略上乘,唯一的缺点便是妇人之仁。” “闭嘴!”刘义隆加重了手中力道,他当真恨不得杀了他,“徐沅之哪怕再可恶,也是朕的守将。他征战胡夏,是在为朕卖命。下这种暗手,置朕于何地?叫朕有何面目统领三军?!” 邱叶志直摇头,叹道:“陛下,您错了。徐沅之是为他徐家卖命。北伐若是不利,还好,陛下可趁机收了他的兵权。北伐有功,陛下该如何是好?” 刘义隆甩开邱叶志:“朕自有主张!” 邱叶志跌退两步,撞翻案几上的茶盏,噼里啪啦碎了满地。他抬手捂了捂伤口,摇头道:“陛下多虑了。狼人谷的死士至死咬定了是受赫连勃勃指派。没人会怀疑到陛下身——”他话音未落,肩头已被刺一剑。 刘义隆执剑,残忍地搅动剑锋。 邱叶志的面色因疼痛而扭曲,却连闷哼都不曾有。 “朕最后一次警告。若再敢擅作主张,休怪朕不念师徒情谊!”刘义隆拔剑,邱叶志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是夜,芜歌领着十七偷偷溜出魏国军营,飞奔新平。她不能坐视三哥殒命。可惜是心一不在。不过,去年,她中杜鹃红之毒后,一直有服用心一配下的清毒药丸。她不清楚那清毒药丸能否有奇效,但身上既然带了一些,便总要试试的。 芜歌是第三天拂晓抵达新平的。十七早差了芜歌带去魏国的两个暗卫先行到新平,联络徐六郎。 三郎被安置在新平的徐府。府门前,徐洵之见到死而复生,做男子装扮的妹妹,泪雾花了眼。 “六哥,三哥在哪里?快领我去!”芜歌跳下马,便直奔入府。 洵之随了上去,并给老管家递了眼色。如今新平城,遍布了新帝的眼线,妹妹的行踪是万万不能暴露的。 “三哥如今如何了?请的是哪里的大夫?”芜歌边走边发问。 “最初是军医。后来。”洵之顿了顿,心有不平道,“陛下召来了毒圣欧阳不治。” 那个糟老头子?芜歌不由顿了步。 “昨夜才到的。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人,便只好把他安置在府上了。”洵之警惕地推开三哥所在的院门。 “那个老头解毒确实是有几把刷子。”芜歌不由有些后悔贸然前来了,若早知欧阳不治来了,她也不至于揣着那几颗药丸急匆匆地就来了。 “嗯。三哥喝下他的药,总算是退热了。”洵之推开房门,天色还暗,一行人并未掌灯。 守在睡榻前的小厮闻声站起,见六爷领着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进屋,只觉得那少年眼熟,却怎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由摸了摸脑袋。 “出去吧。”洵之吩咐。 待屋里只剩下三人,芜歌才缓步踱去榻前,只见徐三郎面色淡青,双唇干枯开裂,竟是一副将死之兆。 泪瞬时喷薄而出,她捂住嘴,隐忍片刻,才道:“欧阳不治怎么说?” “毒太霸道,治晚了。”洵之叹气,“保命或许可以,但再带兵打仗。”他摇了摇头,“怕是不可能了,便连寿数——” 芜歌牵起三哥的手,打断道:“能保住命就好。只要命在,总是能慢慢治的。” “嗯。”洵之点头。 沅之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看清来人,眸光一亮,近乎弹起身来。 “三哥,躺着。”芜歌连忙摁下他。 沅之一脸惊诧地看了看芜歌,又看看洵之。 “我不能逗留太久。”芜歌从腰封里掏出一个蜡纸包,“这是心一给我配的清毒药丸,配合欧阳不治的药,应该是可以事半功倍的。”她递给洵之,“六哥,为了保险起见,给三哥服用时,先给那老头瞧瞧,就说是建康那边赶着送过来的。” “幺幺……妹。”沅之虚弱地开口,“…………” “我的事,回头让六哥告诉吧。”芜歌抓住沅之的手,“要保重身体。如果实在不能带兵了,就回建康吧。别勉强自己。” 沅之的脸色变了变:“只怪我……不争气,父亲最需要的时候却——” “这事如何能怪?”芜歌打断他,“别多想了。” “是啊,三哥。”洵之帮腔,“新平还有我,我虽然不才,但总能顶点用的。” 眼见着窗棂里透出来的日光越来越亮,芜歌深吸了一口气:“三哥,见熬过来了,我也放心了,我得走了。” “这么快?”沅之反手拽住妹妹。 洵之道:“幺妹确实不能久留。这里四处都有眼线,加上欧阳不治还在。” 沅之轻叹一声,松开了手:“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自从他中毒,便觉世事无常,对亲人便格外依。 芜歌笑了笑:“总有机会的。三哥保重。” 洵之领着芜歌和十七从后门离去,可就在快要出门时,欧阳不治竟不知是从何处窜出来的。 “…………”欧阳不治活像见了鬼似的指着芜歌,“……竟竟……还活着!” 芜歌顿觉不妙了。她跟六哥互换一个眼神,洵之眼中现了杀机。 欧阳不治却不知死活地奔了过来:“真是啊?,不不可能啊。” “三哥如今少不得他。”芜歌压着嗓子对洵之说,这便是提醒他万万不可轻动这老头子的意思。 欧阳不治已奔来,一把拽过芜歌,上上下下地打量:“谁?是心一吗?” 芜歌无力地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她拨开老头子的手:“对,是技不如人。” 这老头就是个毒痴,闻声都有些痴了:“这这——” 芜歌没空跟他浪费时间,又想堵住他的嘴:“若想知道为什么,今日见到我的事就吞进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尤其是那个人。” 老头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谁。他道:“那小子找找得好苦,倒好,——” “给我闭嘴!”芜歌一把拎过老头子的胳膊,逼近他,凶巴巴道,“什么药引,是作古作怪!这世上根本就没那一味药引!” 老头子摸着脑袋,很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这,我这不也是为了撮合——” “给我闭嘴!”芜歌又打断他,“为老不尊,这辈子都欠了我的。” 老头子更不好意思了,理亏地摸着脑袋:“唉,老头子我也没想到们会。”不等芜歌再说闭嘴,老头乖乖地捂嘴,一个劲点头:“老头子懂,今日之事,我绝不泄露半句。” “不够!”芜歌松开他,蛮横道,“必须治好我三哥,三哥要是不能长命百岁,就还是欠了我的!” 欧阳老头这辈子都问心无愧,唯一愧对的就是眼前这丫头了。他无奈地叹道:“老头子我一定尽力,只是哥原本就不一定长命百岁——” “我不管!”在平坂时,芜歌就对这个老头子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了,“必须治好。” 老头子唉声叹气地点头:“好,好。” 芜歌转对目瞪口呆的洵之道:“六哥,我走了。” “这里我走不开,只能让冷伯护送了。” “嗯。” 芜歌和十七要出门时,呆愣愣的老头子又追了上来,“喂,丫头,我想知道杜鹃红是怎么回事,如何找?” “我需要时,自然会找。”芜歌甩下这句,便一记扬鞭,疾奔而去。 义隆接到新平的飞鸽传书时,正是那天下午。他简单交代后,便领着一群护卫疾奔北鸿边界。 胡夏的夏康城,距离北鸿,抄近路也不过是两百里。他要赶在那个女子出北鸿前拦住她。 再翻过一个山头,就是魏国边境鸿野。 芜歌作别新平徐府的管家和护院,领着十七和两个暗卫策马疾驰。就在他们经过山谷时,忽然跑出一队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是宋军的装扮。 “小姐。”十七警惕地靠近芜歌,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 芜歌倒不是很慌乱,只静默地看向山谷那边的林荫道。果然,一匹单骑缓缓地丛林中走了出来。 是他。 不过年几未见,已觉隔世。他还是宜都王时,就有公子美如玉的美誉。登基为帝后,举手投足更平添了皇者独有的气度。 他今日的穿着,是他还是宜都王时,最喜欢的月白色。那曾是徐芷歌最喜欢的颜色。 如今看着,芜歌只觉得那是一片苍凉的荒芜。 她的心跳在加速,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仇恨。她默默地从马鞍里抽出防身的软鞭。 义隆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的动作。他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白鬃马缓缓踱近,他勒停在她五步开外。“小幺,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听上去,好像还停留在久远的十年里,好像他们只是三五天的别离。 可是,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好多重仇怨,负心之恨、杀母之仇,还有枫儿、二嫂、三哥……这一桩桩的祸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芜歌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义隆比手,拦在山谷前方的护卫避让开来。他和煦地笑了笑,一如久远时光里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山谷那头有条小溪,风光很秀丽。不如移步去那里,边饮茶边聊。” 过去,但凡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徐芷歌都笑眯眯地言听计从。 而今,芜歌一手紧了紧缰绳,一手紧了紧软鞭,端着刻意的疏离:“小女阿芜,并非要见的人。请让道吧。” 义隆蹙了蹙眉。他跃下马,缓步走了过来。 芜歌下意识地驱着马退后几步,可缰绳却被他牵住了。 “小幺,我们谈谈吧。”义隆仰头看着她,那双似盛满星月的眼眸,款款地看着她。 芜歌扫了一眼避退在山谷两侧的护卫,足足有五六十人,或许林子那头还有。她有些后悔没听拓跋焘的劝阻了。 义隆伸手,作势要牵她下马。 芜歌递给十七一个眼色,舍开那只殷勤的手,自己翻身下了马。她攥着马鞭,眉目皆是清冷:“带路吧。”她说完,绕开义隆便往前走。 义隆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阔步赶上她,与她并肩而行。 十七牵着两匹马,慢慢地落在十步开外。 盛暑的山谷,林木森森,流水潺潺。 刘义隆显然是有备而来,在临溪的大片林荫里,早有护卫架起了简易的凉棚。棚下有一个短脚案几和两个蒲团,案几上是一柄瑶琴。 芜歌见到那柄瑶琴,步子不由顿住。义隆信步走进凉棚,盘腿在蒲团上坐下,颀长的指一拨,漾起一串轻灵琴音:“这把伏羲是送的,四年了,朕一直留着。” 芜歌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她别目望向那条潺潺作响的小溪。徐司空府的嫡小姐,在建康称得上天之娇女,无忧无虑的她总有许多奇思妙想,有时,比男孩子都要顽劣。 司空大人对八个儿子严苛到不近人情,唯独对这个独女,宠爱到毫无原则。 徐芷歌想观天象,司空大人便请来了钦天监亲自教授。徐芷歌想磨玉石,司空大人便请来襄阳第一巧手陪女儿胡闹…… 这把伏羲琴,出自徐芷歌之手。 她十三岁那年,玩腻了抚琴,一时心血来潮,居然生了制琴的兴致。司空大人便三顾茅庐请来了关中名家雷氏的传人,来建康府中教女儿制琴。 徐芷歌只制了两把琴,一把是眼前的伏羲琴,另一把是一柄凤势。伏羲,她送给了阿车,凤势则自己留用。 那年栖霞山,阿车以一曲《凤求凰》向她表白心迹,抚的就是这把琴。 芜歌真没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北伐胡夏,居然还带着这把琴。 不,心机深沉如他,应该是早有预谋,料定了北伐途中,他们必然会相见?便以这把琴,动之以情? 芜歌微嘲地勾了勾唇。 而义隆已翻飞着颀长的指,抚起那首《凤求凰》来。琴音和着淙淙的流水声,似静谧流淌着万千情丝。 芜歌只静默地站在凉棚外,目光虚无地落在空濛的溪水之上。 栖霞山听到这首曲子时的心跳和悸动,早成了最不堪回首的自恼和折磨。芜歌恨那个天真浪漫,不识人间烟火的徐芷歌。父亲原本看中的皇子并非眼前之人,而是身为皇次子的庐陵王。可她偏偏却看中了一心要找徐氏满门报仇的他。 是她引狼入室,才害得家落到如斯地步。 第40章 誓死一搏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一曲终了。 芜歌的眼角涩意愈甚,可泪却早已干涸了。她扭转头,看向席地而坐的俊美男子:“该说的,狼子夜应该都转告了。我无话可说。”她说完转身便走。 “小幺!”义隆扬声叫住她,“走不掉的。过来,坐下。” 芜歌住步,扭头看向他:“难不成陛下是想扣押大魏的准太子妃?”她昂了昂下颚:“阿焘就在鸿野。” 义隆的眸中闪着隐忍的怒意,被他强压下去了:“小幺,别胡闹了。随朕回建康,想要什么,只要朕办得到的,都依。” 芜歌快要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话给气笑了。她当真笑了笑:“大宋的陛下如此说,是要纳阿芜为妃吗?” 不等义隆回答,她笑愈甚:“大宋地处南方,土地富庶,可我大魏同样人杰地灵。更何况,我是阿焘的正妃,将来他继承大统,我便是大魏的皇后。据阿芜所知,陛下不仅有中宫皇后,还有四妃及众美人。” 她的笑越来越嘲讽:“是什么让陛下觉得阿芜会舍弃皇后之位,去与建康宫的那些莺莺燕燕争风吃醋?” 义隆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若是不喜欢,那些妃子美人都可遣出宫去。”只是,落在瑶琴的双手却因为隐怒而微微颤动了琴弦。 “袁齐妫呢?”芜歌脱口问出这句时,便后悔了。 义隆的眉眼动了动。他起身踱近她:“朕应许过故人,要照顾阿妫一生。”他抬手想为她捋去落在眉间的一缕碎发,却被她急退一步避了开。他执拗地再踱近一步,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刘义隆!”芜歌愤怒地抬手要拂开他,却被他掌住了手腕,再用另一个手,又被他桎梏住。 义隆锁着她的双手,却是笑了笑,只是这笑却带着一丝苦涩:“这才是朕认识的小幺。” 芜歌被桎梏得动弹不得,索性懒得挣扎了。她的心口像烧了一团火,随时都要把她吞噬一般:“徐芷歌已经飞灰湮灭了!”她看着他,唇角勾着轻嘲笑意,眸子里却泛着潮意:“一个死人会在乎的贵妃之位,会在乎接管这大宋江山的子嗣由谁所出?是不是太天真了?” 义隆脸上的笑意褪尽,他的唇颤了颤:“小幺,我们分开的四百六十七天,我没一天不在想。从那日走出承明殿开始,我便开始想了。在金阁寺的一百日,我——”他心口起伏,却是咽回了话。他暗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我并非像所见的那样无动于衷的。” “呵——”芜歌只觉得可笑,她在金阁寺病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正忙着筹备三个月后的大婚。建康宫里,皇帝对未来皇后的痴情与痴心,父亲一字不落地捎信告诉了她。 她知道,他命司珍局熔掉了那顶原本属于她的后冠,又召來天下第一妙手为他的皇后赶制了后冠。其中,最亮的那颗夜明珠,听说是皇帝十八岁那年去往东海游历时,与当地的渔民一起下水打捞到的。 她知道,在她离开建康后,皇帝下令宫人将承明殿里里外外所有与她相关的痕迹,都清扫掉了。 她知道,那十年时光里,他们互赠的所有礼品,包括眼前的那把伏羲,都被他下令扔掉了。眼下却不知是从何处捡回来的。 义隆不知为何,见她眼角含泪,唇角却噙着笑的模样,心底竟涌动起一股莫名的惧怕。他紧着她的手:“小幺,我不信,放得下过去。既然放不开彼此,为什么不重新开始?”他笃定了语气:“我们可以的。” 芜歌只觉得这样的酷暑,她却觉得冷。她都给冷笑了,便懒得再装刘氏阿芜了。他们用十年相,却只用唯二的“卑鄙”两字结束。哪怕清曜殿外的诀别,也不过寥寥数语。 她其实有好多控诉,有好多怨怼,她只是不屑地说罢了。 而眼下,他竟然还在轻描淡写地拿着妃位和未来皇太子之位来羞辱她! “不觉得可笑吗?我三哥现在还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我娘已经成了一堆白骨!我徐家也许过不了多久统统都要死于手!对徐芷歌有情?狼人谷她被掳时,在哪?世人嘲笑她时,在哪?宫嬷嬷羞辱她时,又在哪?她在金阁寺奄奄一息的时候,又在哪?想她?与的心上人买凶狼人谷的时候,想过她吗?熔掉后冠时,想过她吗?封后时,想过她吗?” 义隆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只是双手却仍然执拗地握着她的腕。 “刘义隆,她今生所有的苦难都是拜所赐!对她除了欺骗,就只有利用和羞辱!是逼死她的!她与不共戴天,黄泉路上都不愿相见!”芜歌一口气说完这些,泪已莫名地淌了满脸。 “对不起。”这句话虽苍白,可义隆其实很早就想对她说了。他的眉眼微红,张嘴又咽下,许久才道:“朕有负于,只想余生尽力补偿。” 芜歌昂着下巴,用力地摇头:“用不着了,徐芷歌已经死了。而且。”她的眸中闪着泪光:“想如何补偿?和司空府的斗争可以到此为止吗?” 义隆的眸子沉了沉。 芜歌移眸看向缥缈的水面,夕阳西落了:“从默许狼人谷掳我那刻起,已经做了选择,我们也就结束了。”她看回他:“阿车。”这句呼唤似耗尽了她的所有气力,“徐芷歌真的死了,根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今生都不可能原谅。” 她又抽手,这次钳制她的力道松了许多,却还是抽不开:“阿焘会来接我,神鹰营不是这群护卫可以以少胜多的。放我走吧。” “拓跋焘就是对朕的报复?”义隆问,清冷中带着隐忍的怒气和无奈,“还是徐羡之的后招?” “想多了。”芜歌脸上的泪痕很快就被暑气和清风拂干了,“路是她自己选的。”她看着他,带着绝望的悲悯:“她曾对阿车说过,若他招惹别的女子,今生都别想再见她。” 义隆的面色变了变。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株兰花,他们为此冷战的四个多月。那刻,他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了,阿妫和她,他终究只能选一个。 狼人谷,他选的是阿妫。哪怕现在,他也不曾放弃阿妫,更不曾放弃对付徐羡之。 他们终究是走不下去的。 可是,过去四百多个日夜的相思煎熬又算什么?他明明放弃了她,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她。 “咳咳——”远处传来侍卫刻意的干咳声。 义隆闻声望过去,总算抽回了手。那侍卫尴尬地低垂着脸,急匆匆地跑过来,对着义隆一通耳语。 义隆的眉目动了动,看向芜歌的眼神很纷杂:“大概有多少人。” 侍卫垂首:“少说也有五千骑兵。” 义隆此行是轻骑而来,只率了三百精锐。若是正面交锋,在北鸿守军未来应援之前,恐怕就要被神鹰营围剿。 芜歌的心安稳了几分。她福了福:“多谢陛下款待,阿芜告辞了。”说罢,她转身就走。 “小幺!”义隆不甘地叫住她。 芜歌顿住步子,在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望去时,只觉得后背撞入陌生而又熟悉的怀抱。 义隆搂着她,呼吸贴在她的鬓角:“小幺,朕总有一日会叫心甘情愿回建康的。”他笃定道:“不会太久。” 芜歌忿恨地偏头看他,他却已回过身去。 芜歌心底其实有恐慌涌动,但被她极力压了下去。“不可能!”她决绝地说完这句,攥着软鞭疾步离去。 而义隆则召集护卫,反方向绝尘而去。 拓跋焘在山道上接上芜歌时,面色很不好看。 芜歌一路颠簸,本就精神不济,加之与刘义隆的一番纠缠,更觉得筋疲力尽。她虽看出拓跋焘在生气,却并无意安抚她。 两人并驾齐驱地回营地,已是入夜。两人不曾交谈,径自回了各自营帐。 翌日清晨,芜歌起床才惊觉拓跋焘竟是天没亮就领着骑兵开拔出征了,独留她和一队后备军驻扎营地。 芜歌有些气恼地看着空荡荡的营地:“怎么不叫醒我?” 十七有些委屈地垂首:“奴婢见小姐连日赶路太辛苦了。而且。”她顿了顿才道:“殿下不许奴婢叫醒您。” “他说不许就不许啊?”芜歌没好气。 十七单膝跪下:“奴婢该死,请小姐责罚。” “算了。都跟说了多少回了,以后别动不动就该死。”虽然明知拓跋焘早走了,芜歌还是信步走向他的营帐,正巧撞见宗和从营帐出来。 小太监很有眼色地笑脸迎了过来行礼:“奴才见过刘小姐。” “殿下出征去哪里了?”芜歌问。 小太监机灵地笑着打哈哈:“这等军国大事,奴才不知。不过,殿下临行前交代了鸿野太守,吩咐他一路护送您回京。彭大人应该晌午就该到了。” 芜歌怔了怔,拓跋焘这是不让她再掺和的意思了?如今徐家军尘埃落定,三哥也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她也不需在这是非之地逗留。 宗和又谄媚地讨好道:“殿下不放心您,特意吩咐奴才随行看顾您回京。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吩咐奴才。” “有劳。”既然打听不到什么,芜歌便不做多想了,当天晌午便启程回平城。 两个月后,太子殿下大捷的消息传来了京城。拓跋焘此行可谓兵不血刃,一路尾随着大宋军,捡漏占便宜,竟一口气拿下了胡夏九城。 刘义隆率领的北伐也是捷报连连,将大宋关中的版图向北扩张了数百里。 胡夏赫连皇室忙于夺嫡,在宋魏军队蚕食下竟选择了议和。 眼见已入秋,天气越来越冷,刘义隆率领的军队都是南方人,未免水土不服,义隆接受了议和。 魏皇拓跋嗣虽在心一的调理下,身子有了些起色,但已是强弩之末。未免京师生变,拓跋焘也不宜长久出征,故而也接受了和谈。 最终,这场战事以宋魏大胜,胡夏割地赔款收场。 徐沅之随着北伐军胜利回朝,回到了阔别十余载的建康。 徐羡之看着跪在堂前,面有菜色余毒未清的三儿子,仰天长叹一声,起身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我儿辛苦了。” 一旁的文姨娘一个劲抹泪。 徐沅之红了眼圈:“儿子不肖,让父亲失望了。” “不怨我儿。”徐羡之用力地抚住儿子的肩,“娘盼了许多年,难得在家尽孝。安心将养着。” 文姨娘走过来一把搂住儿子,泣不成声…… 是夜,父子三人在书房相商。 “陛下过去看来是有心藏拙,这次北伐,他身先士卒,在兵士里口碑极佳。”徐沅之说到此处有些惋惜,若非家族立场,这样的君王,作为将领,他也是想要追随的,“这次他新提拔了一群将领,又命檀将军镇守关中,六弟虽在关中有些声望,恐怕——”他欲言又止。 徐羡之冷笑:“如此看来,那个竖子除了狼人谷,说不定还藏了其他势力。也不知道他背地里谋划了多少年。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斯城府。”他摇头:“竟把为父也骗了过去。”他冷哼:“还有檀道济那个老匹夫,明面上对为父阳奉阴违,背地里趁火打劫。” 徐沅之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在新平见到幺妹了。” 徐羡之初始讶住,转瞬,却是了然:“此次我徐家还能在关中保有一席之地,妹妹功不可没。只是。”他看着两个儿子:“为父只望们兄弟和睦,无论何时都别忘了自己的姓氏。” 徐沅之和徐乔之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跪下:“儿子不敢忘本。” 徐羡之轻叹:“拓跋焘差人来商,为父拒绝了。”他暗沉的目光忽然闪亮一起:“即便我徐家惨遭灭族,也万万不能遗臭万年。幺儿已逝,北边不到生死存亡,们都别再联络了。” 二子相视一眼,又是磕头称是。 “如今,事关生死,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为父今日找们,便是想以实相告。徐家已现颓势,为父想先下手为强。” 徐沅之和徐乔之怔然,直挺挺地跪着。 徐羡之蜷指,敲着桌案,缓缓道:“不能再坐等那竖子做大。”他看着三子,冷声道:“他会放黑箭,老夫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父亲!”徐沅之惊呼出声,想要劝阻,却被徐羡之比手止了话。 “沅儿。老夫拒绝拓跋焘,便已是对得起我汉人河山,对得起他刘氏一族。刘家,不一定要那个竖子为皇的。为父过去就是太妇人之仁,这才坐视他做大。如今,我徐府满门已到了存亡之际,这个竖子非除不可。” “可是父亲,狼子夜唯他马首是瞻,论暗杀,天下无人能比得过狼人谷。更何况他如今还有铁甲军。”徐乔之一脸忧虑。 徐沅之附和:“此次北伐,依儿子看,他还藏有其他势力。” “正因此,为父才不得不誓死一搏。”徐羡之冷哼,眸中闪着肃杀之意,“成,则我徐家还可安稳数十载。败,左不过是和拖延下去一样的结局。” 徐乔之和徐沅之呆呆地僵跪着。 许久,徐乔之才仰头问道:“父亲,已到了如斯田地了吗?” 徐羡之呵呵笑道:“一步错步步错。只怪为父太自负轻狂,当年没斩草除根便罢了,竟还被这竖子十年如一日的殷勤给欺骗了。以为那桩事早随着故人埋入了黄土。杀母灭族之仇,那个竖子岂会善罢甘休。哼,即便他肯,老夫也不肯。们的母亲,死得太冤了。” 第41章 建康遇刺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翌日,刘义隆在前往铁甲营途中遇袭,中了埋伏,若非狼人谷和绝命崖的暗卫关键时刻现身护主。义隆难逃此劫。 新帝遭遇刺客一事,顷刻传得朝野遍知。 君王之间的斗争,从最初的钱粮之争,到北伐期间的兵权相争,演化到如今,俨然进入诡异的胶着状态。双方竟是再耐不住长久的相争,争相暗杀起来。 建康宫里,齐妫觉得近来她与隆哥哥的关系总算是融洽了。 隆哥哥与徐家的争斗,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个通房叫什么来着?” “九姑娘。” “如今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齐妫双手合十,静静地看着那尊新供养的佛像,“送她去滑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叫她警醒点。” “是。” “告诉她。”齐妫偏头看向翠枝,“本宫给她机会了,能不能抓住徐二郎,就看她自个儿的了。”她轻笑:“只要她说服徐二郎,无论徐家发生什么,护国将军府都按兵不动,她的一品诰命,本宫给她记着。” “是。” “伺候本宫梳洗吧。皇上不喜这佛堂的香火气。” 拓跋焘已班师回朝十来天了。庆功宴也摆过了。只是,哪怕宴席上避无可避地与芜歌遇见,也是不咸不淡的。 姚顿珠看着,有些幸灾乐祸:“姑母,果真如您所料。那刘芜歌能不能入得了焘哥哥的眼,还说不准呢。”她摇着姚皇后的胳膊:“离正月十八不过几个月了,姑母,您快想想法子吧。” 姚皇后一筹莫展,拓跋嗣的病情越来越重,庆功宴不过露了个脸就匆匆离去。这大魏怕是要变天了。她靠着夫君的荣宠,富贵喜乐了大半生,对失去倚仗后的生活,不由产生由衷的惧怕。 拓跋焘这个养子,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没有那层骨肉血亲,她是万万不想把后半生的喜乐富贵都寄托在别人的儿子身上。 只有拓拔族下一任的皇后出自她徐家,才能确保她和她母族的荣宠。姚皇后看着侄女:“安心准备出嫁吧。本宫自有法子。” 时已深秋,平城时不时就狂风大作,飞沙连天。 芜歌站在水榭里,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自从回了平城,她便再没接到来自建康徐府的消息了。 这是父亲在摆明他的立场。 徐芷歌真的只是久远的前世了。那个她曾经不想要的姓氏,如今却让她难以割舍。 “十七,建康可有消息?”她问。 水榭外,十七摇头:“打探不出什么。”她顿了顿,道,“也许殿下那里会有消息。” 提及拓跋焘,芜歌不自觉地蹙了蹙眉。那个矫情的男人,自鸿野闹别扭到如今都快三个月了。她实在厌倦了这种要依附于哪个男子,不得不使美人心计的感觉。 “他最近都在忙什么?”顿了顿,芜歌才问。 “殿下回平城后,忙于政务,倒不曾——”十七斟酌了一下说辞,道,“胡闹。” 芜歌睨一眼十七,不由觉得这个字眼好笑。心一近来进宫的时间长了许多,想来魏皇的病怕是严重了。平城看来是要变天了。身为太子,拓跋焘想来是很忙的。 芜歌本就不在乎他是不是胡闹,不过是在犹豫要不要缓和一下好不容易才融洽的关系。 恰此时,却见心一急匆匆地快步而来。他脸色煞白,神色慌张,身穿的还是入宫的朝服。 出事了。芜歌下意识地迎出水榭。 “阿芜,建康出事了!” 芜歌从没见过心一这般神情,这位佛前的赤子一向都是云淡风轻的,可当下虽已深秋他却满头大汗。 “什么事?”芜歌竭力镇住心神,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徐大人五天前遇刺,伤势危急!”心一的声音也微微不稳。司空大人是徐家的顶梁柱,他一倒,徐家危矣。 芜歌像被秋风带走了周身的温度。她惊恐地看着心一:“消息……属实?” 心一点头:“是皇后娘娘告知我的,是魏国细作传回来的消息,假不了。” 皇后娘娘?芜歌微怔过后,却是了然。她的底细,姚皇后如何会不知?如今距离正月十八的大婚之日不过短短两个月,姚皇后故意向心一透露这个消息,便是存在逼她方寸大乱的心思。 “父亲身边那么多护卫和暗卫,如何被刺客得逞了?”在芜歌心里,父亲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她不信父亲那么轻易就被算计了。 心一摇头:“详情并不清楚。只是近来。”他顿了顿,才道:“建康宫和徐司空府似乎互派了刺客。” 芜歌到泰平王府时,已近黄昏。 拓跋焘虽早被册立为太子,但他为人克俭,依旧居住在早年受封为泰平王时,魏皇所赐的王府。 这是芜歌头一次来泰平王府。门房和侍从似乎知晓她会来,也没事先通传便将她迎入了正堂。 平城虽不比中原,但皇室深受汉家文化影响。但凡贵族之家,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和奇花异卉必然是少不了的。 可这泰平王府却是迥然不同。 从府门进去,是一片极其宽阔的习武场。习武场两侧的耳房,想来是陈列兵器的。芜歌随着管家走在习武场上,砂砾地上清晰可见马匹奔跑过的痕迹。放眼望去,场内白茫茫一片,唯一的一抹绿色是围墙处的几丛竹子。 拓跋焘喜竹。这是她来平城前就已知晓的喜好。 正堂内的陈设,更是简单。然看不出是来了位高权重的太子府邸,倒像是去到哪个武局的正堂,两侧陈列着十八般武器。 拓跋焘崇武。芜歌来平城前已经知晓,却不料他竟痴狂到如斯地步。 喵呜——黑凰从芜歌怀里窜出来,一跃跳上武器陈列柜,停在一根软鞭前,喵呜个不停。那软鞭通体乌黑,瞧不出材质,悬挂在柜子上,透着森冷寒光。 “黑凰,又淘气了。”芜歌走近去抓那黑猫,却叫小东西一个腾跃躲了开。她不悦:“今日偷偷随着我出门,我还没教训。再皮,小心吃鞭子。” 黑凰傲娇地喵呜一声,噗通跳下柜子,猫着身子走向门口。 门嘎吱开了,灌入一阵冷风。 芜歌只觉一阵战栗,北方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她扭转头,便见一身淡紫常服的拓跋焘。这个俊美的男子,似乎很喜紫色,也极是衬紫色。 黑凰自来熟地一个腾跃,竟扑进拓跋焘怀里。 拓跋焘怔了怔,倒没掀开这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反而捏着它的脖子拎在眼前打量:“怎么?认得本王?”他瞥一眼芜歌,冷哼:“可比主子有眼色多了。”说完,搂着肥嘟嘟的小家伙,踱步进门。 芜歌福了福:“殿下万福。” 拓跋焘径直走向主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本王料定了今日会来,当真又被本王料中了。”他坐下,把黑猫抱在膝上抚了抚,戏谑口吻:“阿芜,就不能至少有一次是让本王猜不中的吗?” 芜歌直起身,转身看向他。见那只黑猫窝在拓跋焘怀里,温顺谄媚的模样,她蹙了蹙眉:“黑凰,快下来。” 黑凰充耳不闻。 “真是物似主人型。”拓跋焘垂眸,捏了捏黑猫的脖子。小家伙舒服地喵呜一声,更谄媚地缩在新主子怀里。 拓跋焘一边抚着猫,一边戏谑道:“黑炭,们中原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哦,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他冷哼:“本王看起来像钟无艳吗?连也来凑热闹。”说完,他捏起黑猫的脖子,甩了开。 黑凰喵呜一声,飞起落在地上,一脸委屈地看着拓跋焘。 “十七,把它抱下去!”芜歌对拓跋焘指桑骂槐的幼稚举动,莫名觉得心烦。 十七赶忙拎起黑猫,掩门出了去。 芜歌不等拓跋焘赐座,便坐在了他对面。想了想,她解释道:“殿下误会了。鸿野并非殿下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拓跋焘觉得心口憋了一把火,熊熊燃烧了三个多月。若换作旁人,他恐怕早治罪她了,即便不治罪,也万万不会再瞧她一眼。可过去的这些日子,他越是端作不理不睬,心底就越憋闷。 他可以不管徐芷歌的前世,但眼前这个女子两个月后将成为她的妻子。她的这一世,他总有资格管吧?可她竟然飞奔两百多里去会旧情郎。 呵,阿芜,好样的。 更叫他愤怒的是,他出征这么久,从不见她嘘寒问暖,哪怕回了平城也十来日了,也从不见她主动示好。 若非因为建康徐府出了事,她今日只怕还是不会来。 “说吧,今日又想本王为做什么?”拓跋焘的口吻很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芜歌也有些动气。她的前半生,一直是世人围着她转,便是尊贵如刘义隆,至少在那十年时光里,对她是殷勤备至的。而今,她却要对一个男子殷勤小意,这于她,是万万办不到的。 她镇了镇气,端作平淡语气:“殿下既知我来意,愿意与否都只是一句,何苦动气?” 拓跋焘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怕是他的克星,轻易一句话就能挑起他的怒火。好男不与女斗。他压下烦闷和不快,道:“徐羡之遇刺,伤在肋下三指,要不了性命。” 芜歌的心稍稍安落。只是,转瞬,又更加忧虑。父亲这个年纪,剑伤恐怕是要伤了根本。 而拓跋焘的话让她的忧虑更甚:“依本王看,那刺客怕是故意的,明明可以一剑毙命,却偏偏选了肋下三寸这么个刁钻的位置,要不了命,却难以伤愈。这场恶斗,徐羡之可谓一败涂地。” 芜歌道不清心底是何感受,只觉得眼睛发涩,心口窒闷。她不是没有怨过父亲,可离开建康后,她对父亲便只剩牵挂和不舍了。“是何人所为?”她的声音微微不稳,“狼人谷吗?” 拓跋焘摇头:“倒是本王小瞧刘义隆了。他的杀招远不止狼人谷。” “不是铁甲营?他暗中还有势力?”芜歌抚着桌沿,手指无望地微颤。 拓跋焘皱眉,别过脸去。他怕是着了魔怔了,明明心里气她若此,方才却还是涌生一股想要握住那双手的冲动。他自恼地说道:“刘义隆有其他助力,也不足为奇。本王除了神鹰营,也会蓄养其他势力。神鹰营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的腌臜,还得有人料理。便是父亲,近来屡次刺杀刘义隆,也可见是藏了不少台面下的东西。只不过是技不如人,没能得逞罢了。” 芜歌的心乱极了。拓跋焘说的是什么,她有些听不入耳了。 拓跋焘噤声,沉默了许久。芜歌才恍然般回过神来:“依殿下所见,下一步徐家会面临什么?” 拓跋焘扭头看向她。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不信聪慧如她,竟看不出徐家接下来会如何。只是,他到底不忍破灭她的希冀,有些避重就轻道:“如此,就要看徐司空的后招了。”他不无惋惜地叹道:“前番,他若接受本王的好意,刘义隆必然没命回建康。”他摇头:“可惜啊——” “住口!”芜歌打断他,声音带着薄怒和微颤,“殿下谋的是北鸿、新平,关中要塞,父亲怎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引狼入室?” 拓跋焘当真是要被气笑了。他冷声:“阿芜,得记住如今是我大魏子民,若是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就不配做我大魏的皇后。” 芜歌闭目,竭力隐忍着翻涌的情绪。她当真无措了。远在千里之外,她不知如何才能救助风雨飘摇的家族。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她想起刘义隆在山谷对她说过的话。 “小幺,朕总有一日会叫心甘情愿回建康的。不会太久。” 这就是他的手段?他是算准她在家族存亡之际,会回建康的吧?他口口声声所说的情意,原来就只是一个可笑的妃位和这样的相逼? 芜歌脑海里是“要不要回去”。可是,她回去又能做什么呢?为父兄捡骨吗?但不回去,她如何过得了自己的心? 她想起,父亲在母亲院落对她说的话。 “幺儿,此去北地,为父望能活出个人样来。父女缘尽,我徐家再无芷歌。若有朝一日,徐家不幸满族罹难,为父只望若是力所能及,帮徐家留下一点血脉。” 芜歌觉得冷。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她不知,父亲可曾怨悔。不过,依父亲的脾性,他是不悔的。 “大丈夫活一世,就该活得轰轰烈烈。与其窝囊苟且一生,不如沙场奋力一搏。”每次庶兄出征,父亲都会重复这一句。 父亲是士子出身,他的沙场就是朝野。父亲野心勃勃,徐家满门的性命,早在三十五年前他入仕那刻就已经成了权力场上豪赌的赌注。 芜歌的手从案几上松落下来。她闭目,极力隐忍着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睁开眼。她扭头看向拓跋焘:“拓跋焘,可否为我做件事?” 第42章 泰平交心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拓跋焘一直都在看着她。近来,他总有种不好的感觉,这个离他一案之隔的女子正一寸寸地侵蚀着他的心防,不易察觉地蛊惑着他心甘情愿地为她鞍前马后。这种感觉当真是不好。他收回目光,望向那两列兵器柜,语气是刻意的漫不经心:“看本王心情。说来听听。” “请殿下暗中派一队神鹰营勇士去建康,把我弟弟庆之带来平城。”芜歌的声音透着疲沓和无奈。 拓跋焘惊地回眸看她。 她已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拜托殿下。”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这番竟然是接受了徐家的溃败了?拓跋焘点头:“好。” 芜歌却没直起身,依旧是福礼的姿势:“还有一事,我想去一趟滑台。” 拓跋焘就知道这个女子是得寸进尺的。他不悦:“去滑台有何用?徐湛之既然自立门户,便是摆明了立场。以为靠三两句话,徐湛之就能倒戈?” 芜歌也知希望很渺茫,只是,二哥也许是唯一可以救徐家的人了。她直起身,看向拓跋焘:“我不信他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手足殒命,看着徐家被灭门。” “谁跟说徐家一定会灭门?”拓跋焘起身踱近,顿在两步开外,“若我是刘义隆,既然留下了徐湛之,多留徐家几口又何妨?他只会分化徐家,逼得父兄走投无路,四面楚歌。” 芜歌的眸子颤了颤。自古帝王都擅攻心之计。拓跋焘说的也并非绝无可能。那个人从来想要对付的都只是徐府嫡支吗? 父亲和哥哥…… 芜歌觉得心口闷疼,身子骨也莫名地感觉到僵硬。 拓跋焘又贴近一步,抬手捋了捋她的鬓发:“阿芜,本王可以差人八百里加急,替送信给徐湛之。至于。”他的手顿住,沉静眸光里闪着毫志不掩饰的志在必得,“是本王的女人。”他忽然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扣进了怀里:“只能在本王伸手可及的地方。” “拓跋焘!”芜歌伏在他怀里,抬眸愤然地看着他,“我说最后一次,我成婚,只是一场公平交易。别指望能控制我!” 拓跋焘却笑了:“阿芜,究竟是天真,还是嘴硬?我都是骄傲如骨的人,的心思,我懂。只是,阿芜,要成为大魏最有权势的女人,决定能不能成的人,是我。” “那又如何?”芜歌嘴硬地反问,可她心底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知晓,她是不得不依附于眼前这个男子的,至少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得不如此。 拓跋焘爽声一笑。他的手从她的鬓角滑落至她的靥。他捧着她的脸端详着,脸上挂着痞痞的笑意:“不如何。我就是想提醒,想要本王的心,自己一毛不拔可不行。”顿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往上一滑,一把托住她的心口。 “无耻!”芜歌死命推开他,却被他扣在更加紧,近乎动弹不得。 他的手甚至捏住她的心口,像他无数次想象的那样。他要她的心,这三个月他愤慨难平,夜不能寐,想得到就是此处。拓跋焘贴着她的额:“得用这里换。” 芜歌有些震住,她抬眸看他,贴得这么近,她都错觉他的瞳孔附在了她的眼眸上。 “阿芜,我要这里。”拓跋焘掌着她的心口,加深了掌心的力道。芜歌只觉得闷疼,更有噬骨的慌乱。 “我要这里。”拓跋焘重复,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给我这里,便是要的是这天下,我也给打下来。” 芜歌垂睑,尽力避开迎面的迫人气息:“人心是这世上最难得的。殿下若自己不能以心相付,谈何要他人的?”她要拨开心口那只作恶的手,却反被他擒住了腕子。 “我自然会给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好。”拓跋焘一手扣回她的腰,一手擒着她的腕,“可阿芜,这一生眼里看的只能是我,心里想的也只能是我。”他抵着她的额,让她避让不开他的目光:“我容不下别人!” 芜歌仰头看回他,贴得如此近,呼吸都已交缠在了一起。这样的对望,她其实并看不清什么,只是,不愿意示弱罢了:“我会不会只看,只想,凭如何做罢了。” 拓跋焘勾唇笑了:“那阿芜想我如何做?” “我要救我的父兄。”芜歌的眸中染着潮意,声线微微不稳,也不知是因为伤怀,还是因为羞恼。当下这样暧昧的举动,她不过是在强撑,心底早乱了。 拓跋焘又笑,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起来。她的唇就在眼前,萦绕梦乡数月的甘甜美好感觉,甚至让他觉得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相思。他很想贴上去一亲芳泽的,他也近乎贴上去了,只是一厢情愿这种事,索然无味,并非他想要的。 他的呼吸洒在她的唇上:“可是阿芜,本王近来很不开心,让本王很不开心。”他的语气有些恶狠狠的,可细听着却有些挠人心的撒娇的意味。 芜歌所想的并非是他开不开心,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救父兄。相隔千里,她无计可施,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 拓跋焘说的对,她不能失去他,她必须牢牢抓住他。 芜歌心底不是不悲伤,更有漫天的委屈和羞恼,只是,在她踮起脚,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唇时,她把所有纷扰愁绪都摁灭在了心底。 拓跋焘在嘴唇感觉到清润和香甜时,整个人莫名地怔住。时空在那一瞬似乎是停滞的。他缓过神来,闷闷一笑,拥住她,反客为主地恣意起来。他从没如此吻过谁,这种近乎痴迷和狂乱的感觉,竟比在沙场上制胜带来的愉悦和快活更多。 嗯……芜歌只觉得自己像一尾缺氧的鱼,呼吸和思绪都被这个狂乱的男子夺走了。这并不是她的初吻,她都记不清曾经与阿车拥吻过多少次,可是,哪怕是清曜殿前的那个吻也远不及眼下的狂乱。 他们是然不同的。曾经的十年里,阿车是水是玉,退婚后,他是冰是刃。 而眼前的男子,却像是火。肆意又狂放,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忽然有些惧怕起来。重活一世,自我流放北地那天起,她其实就已经知晓,她也许不得不像曾经欺骗她的那个人一样,谋心谋情。她虽有挣扎,却也一直在不留痕迹地谋着眼前的男子。 可当下,她却生出一种无法言道的惧怕来。她怕是在玩火自焚吧。从她踏入北地那天起,她就决定豁出这身皮囊了。可是,心,她谁都不会给,再不会给了。她紧闭着眼,任自己像一朵飞絮般飘散在这个恣意轻狂的吻里。 咚咚——咚咚——突兀的敲门声,打断这一室的缠绵。 芜歌趁机推开拓跋焘。 拓跋焘的眸子微熏着情动。他勾唇笑了笑,似有不舍地又凑近蜻蜓点水地啄了啄她的唇,这才松开她,扭头望向房门:“谁?” “殿下,是我。”门外女子的声音很婉约。 拓跋焘蹙眉,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芜歌,却只见她低垂着眸,自顾看着被这番拥吻褶出褶皱的腰封。纤细的指抚了上去,她似是然没听见门外的声响一般,自顾整理着那几不可见的褶皱。 拓跋焘不知为何,先前一瞬竟有些慌乱,而如今竟又莫名有些失落和烦躁。他一把牵过芜歌的手,盯着她,却是对外头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梳着妇人髻,容貌虽不惊艳,却也称得上清丽。她唇角挂着清浅的笑,跨入门槛后福了福:“婢子们不知贵客到访,怠慢了客人,是我驭下无方,请殿下恕罪。”说罢,对身后捎了个眼色,五个婢女鱼贯而入,茶盏、果盘、点心依次呈了上来。 芜歌对拓跋焘身边的莺莺燕燕并无兴趣,若不是这女子这番近乎摆明领地的做派,她甚至都不会抬眼打量她。 这就是传说中的玉娘吧。 芜歌对她是知晓一二的。拓跋焘从前并不是现在这般的风流做派,王府里是很清净的,正因为太清净,姚皇后才惦记着给他物色了几个懂事貌美的侍妾。哪知晓,玉娘名义上虽只是个宫女掌事,却是容不下人的,竟用私刑打死了一个侍妾。 据传闻,这泰平王府里如今也没一个女眷,究竟是不是玉娘作祟,倒不清楚。 芜歌清清冷冷地看向玉娘,正正对上对方投过来的打量目光。 只一眼,芜歌就收回了目光。 玉娘却是目光被吸附了一般,胶着在芜歌身上,再难移开了。早听说皇上给焘儿指婚的是个妙人,如今一见,岂止是妙?放眼这平城,怕是再找不到可与她匹敌的容颜了。 其实,凤凰台祭天那日,玉娘也是在的。远远的看着那个御风而舞的火红身影,已觉是惊世之艳。如今,她的心颤了颤,笑着又福了福:“这位便是刘小姐吧。”礼数行得周,口吻却是十足十的女主人姿态。 “嗯。”芜歌不过点了点头,却是移眸看向那几个婢女,“不必忙了。都退下吧。” 玉娘对她的无视,有些气恼。她看一眼拓跋焘,却见他的目光从她入屋开始就不曾有一刻是给自己的。她不由地心冷。 “愣着干什么?都退下。”拓跋焘对芜歌不冷不热的凌傲模样,似乎是很满意,竟牵过她的手,“难得来本王府上,带转转吧。” “殿下——” “不必了。” 两个女子同时开口。 芜歌抬眸看着拓跋焘:“我托付殿下的事,还劳殿下费心。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说罢,她抽手,又福了福,俨然是要走了。 拓跋焘微微蹙眉,倒也不挽留:“让阿罗送。” “谢殿下。”芜歌点头,转身便走。 “唉。”拓跋焘叫住她。 芜歌回眸。 “小心点。”拓跋焘看着她的唇,笑了笑,“滑台若有进展,本王会去永安侯府找。” 芜歌点了点头,便回身离去。 待人离去,拓跋焘脸上的笑容敛去,不悦地看了眼玉娘,便转身坐回主座。 玉娘垂眸:“崔大人有事相请,想见殿下。” “找本王,真是为了这个?玉娘,本王允回王府,只是想安守本分,打理好后宅。方才僭越了。” 俊美的少年,哪怕生气也是俊的。玉娘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不,他不是孩子了,也从来不是自己的孩子。她也不过比他大十岁而已。占了一个姨母的称呼,她却与他并无血缘,她不懂,为何皇上皇后就是容不下她的情思。她更不懂,为何成人后的阿焘,竟也跟那些凡尘俗子一样,觉得过去美好的种种都是不堪回首的耻辱。她不懂啊。 “若她真有那么一日,成为殿下的太子妃,我自然是会尊她为主。”玉娘看着他的俊颜,终于是找到了他今日的不同。那是他的唇。她回想起方才那个女子的唇…… 玉娘的心又凉了几分。“殿下是终于找到那个可以把心填满,把我彻底驱赶的女子了吗?”她的声音无比绝望和悲凉。 “到底要本王说多少次,当年是本王混账,是本王耽误了,对不住,本王可以补偿,但绝非是想的那种方式。”拓跋焘不耐又烦躁。 “焘儿,所说的混账,恰恰是我今生最快活的日子。”玉娘的眸中带泪,“我既非的乳娘,也非的姨母,我不懂,我们怎么就为世所不容。我更不懂,以前口口声声说心疼我,想一辈子陪着我的焘儿为何如今一见到我就厌烦。” “我依旧可以疼护陪,只是——” “只是不能爱我?”玉娘几步奔到他面前,屈膝蹲跪在他身前。她的手绝望地攀附着他的:“明明舍不得我的?否则,皇上要发落我嫁给旁人,不会那么大反应!可是,为何看不得我归于旁人,自己却碰都不碰我呢?” 拓跋焘蹙眉,抽手想要起身,却被玉娘死死搂住:“焘儿,知不知道,流连那些地方,宠幸那些女子,独留我在别苑孤零零的一人,我有多伤心!” 拓跋焘只觉得心乱如麻。他也不懂,他对玉娘的情意究竟算什么。他的确看不得她嫁给旁人,哪怕只是想想都觉无法忍受,就如同这三个月,他一想起阿芜飞奔两百里去见刘义隆,他就义愤难平一样。 那种想要把对方占为己有的感觉,是一样的。可他对她们两人,却又是不一样的。哪里不同,他却说不上来。 十四岁那年,他叛逆放浪,在听闻玉娘要被放出宮去自行婚配时,他心绪难平,在玉娘又一次对着他垂泪哭诉时,他行了一生都让他追悔莫及的混账事。 玉娘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个肆意的夏天,他们几乎夜夜厮混在一起。玉娘狂热的爱情和丰腴的皮囊,都让还是小小少年的他心悸不已。 他说了许多玉娘想听的情话。 直到,玉娘打死那个侍妾,他才猛然意识到这场关系是畸形的。 他心底的悸动,到底是因为离经叛道,还是因为真的心仪玉娘,他早已辨不清楚了。 “玉娘,我们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玉娘只一味埋在他怀里哭泣。虽然年长他许多,可她对着这个男子,却从来都是个柔弱无助,乞求怜爱的小女子。 玉娘的哭泣,拓跋焘都已渐渐麻木了。他觉得这已然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护她一世安好,便是最好的…… 第43章 徐家分崩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徐司空府,一片愁云惨雾。 “七弟当真背祖忘宗,投靠了刘义隆?”徐乔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三哥徐沅之。自从父亲遇刺受伤,他便成了府里的顶梁柱。可是,昔日辉煌的家族眼看着摇摇欲坠,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三哥徐沅之中毒后,再无法领兵,此次回建康养伤,便谋了兵部一个不痛不痒的闲差,编纂兵书。这倒与他早年想要从文的心思,有些契合。因而,他干劲十足,天天准时去兵部点卯。 今日,他在兵部竟听闻七弟徐浈之秘密从秦州回了建康,领的还是上谕。可徐家满门都不知情。这当真是蹊跷。 当下,徐浈之就在御书房面圣。真是由不得他不多想。 徐沅之摇头轻叹:“恐怕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徐乔之疲惫地拧了拧眉心:“御医说,父亲得安心静养,此事暂且别让父亲知晓。我入宫一趟,打听下虚实。” 徐沅之摇头:“不如还是我进宫吧。四弟,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如今这般模样,家里还指望着。” 徐乔之抽开手,欣慰地笑了笑:“多谢三哥。只是,父亲既然把这个家交在我手里,我便得豁出所有,也要保阖府。还是我进宫吧。反正是福是祸,我都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那个。若是我在天黑之前没回来,便告知父亲,另做打算。” 徐沅之犹豫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家里有我,只管放心。万事当心。早些回来。” 天黑前,徐乔之没有回府。 徐沅之不敢耽搁,一边知会了芙蓉,一边急匆匆地告知病榻上的父亲。 徐献之被刺后,似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斜靠在软枕上,听完儿子的禀告,许久都不曾出声。那双精明的眸子,在烛光下,似乎是蒙了烟尘。他忽地仰头,凝着暗沉沉的帐顶:“把庆儿叫过来。” 院子里,徐沅之沐在夜幕里,盯着紧闭的房门。九弟进去已经一炷香时间了,眼下的父亲,总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好似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房门终于开了,沅之急忙叫停思绪,迎了上去。 庆之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才哭过,却硬是强忍着,拂了拂眼睛:“三哥,父亲叫。” 沅之再回到床榻前,只觉得父亲的脸色和眸色都有些灰败。 “沅之,安排庆儿取道北鸿,去魏国。” 沅之怔住:“父父亲?” 徐献之对着两个儿子伸出双手:“们过来。” 沅之和庆之走了过去,一人送出了一只手。 徐献之紧紧地握着。他看着沅之:“若是我徐家当真熬不过此劫,为父只望能留下一点血脉。别怪为父的心狠,若是徐家只能留下一个男丁,为父希望留下庆儿。” “父亲!”庆之再忍不住,痛哭出声,“我不要,我要守着父亲,我要跟哥哥们一起守着父亲。” 沅之的脸惨白:“父亲,小九是我的弟弟,若是只有一个生的机会,不用父亲多言,做哥哥的自然是让小九活。” 徐献之满意地点头,既而苦叹:“沅儿啊,为父知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为父更知也想保妻小。可我徐家儿郎。”他硬声:“没有一个孬种!庆儿此去,活也只能为我徐家满门而活。他的命,是我徐家满门老小的!” 庆之伏在父亲的被子上,闷声抽泣。 沅之也落下泪来:“父亲,不会到那一步的。” 徐献之冷笑:“我万万没想到小七竟然——哼,他此次递给承明殿的投名状,怕是不简单吶。”他说着便躬腰猛咳起来。 沅之张唇,想为徐浈之解释,却不得不咽回话,赶忙替父亲顺背。庆之亦然。 徐献之好不容易平复呼吸,便道:“亲自送庆儿出城,即刻!还有。”他的眼眸闪过一道利刃般的光芒:“把七房的统统收押起来,若他真做出背弃祖宗的事,休怪为父的辣手无情。” 沅之震住。父亲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他只得称是,即刻便安排起来。 芙蓉连夜进宫,被挡在了宫门之外。 “富阳求见皇上!”她跪在宫门前,长叩不起,“敢问皇上,我的夫君究竟犯了何事,朝堂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关了他!” 只是,任凭她一声声高喊,却无人应她。 已近腊月,深夜寒凉,她虽裹着貂裘,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寒气自膝盖倒灌了满身,她只觉得惧怖。 乔之,乔之,她在心底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却不曾料想,今生都再见不到他了…… 沅之送了庆之乔装出城,便回了徐府。 天微明时分,圣旨终于下了。 沅之也终于知晓,徐七爷徐浈之的投名状究竟是何物? 是父亲买凶刺杀帝王的铁证,也是父亲通番卖国的佐证。 在这场疯狂的君臣暗杀里,徐献之几乎动用了所有的暗中势力,自然也是用了秦州的死士的。 徐浈之在承明殿外长叩告罪,直道是要大义灭亲,一口气把徐献之和徐乔之父子卖了个干净。 “三爷,请吧。”前来徐府拿人的,正是檀道济的上门女婿,京兆尹檀润年。 檀润年对着主座安坐泰山的徐献之,躬腰长揖:“请司空大人移步京兆尹衙门。此次下官奉旨彻查谋逆和通番卖国一案,事关国体,若有怠慢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徐献之冷冷一笑,扶案起身。肋下生疼,他这一站,猛地就额头冒起汗来。 “父亲!”沅之奔上来搀扶,却被父亲比手止住。 “带路吧。”徐献之凌傲地看一眼檀润年。 檀润年做了个相请的手势,守在门口的铁甲军肃地收戟开道。 “老爷!”是文姨娘跑了出来。她噙着泪,脸色惨白,看一眼丈夫又看一眼儿子,目光里是道不尽的凄楚。 “出来做什么?回去歇着。”徐献之面色不悦,口吻却透着关切。 文姨娘走上前,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她竭力挤出一丝笑来:“妾身等老爷回来。”她扭头看向儿子:“好好照顾父亲。无论到哪里,我们都是骨肉血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人,切记学不得。” 沅之红着眼,闷声点头:“儿子受教。” 文姨娘噙着泪,退到一侧,端的是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当家主母还要雍容的气度。 父子二人走出府门,登上京兆尹衙门的简易马车时,芙蓉正闻讯从宫门赶了回来。 “父亲!”她跪了一夜,站立不稳,却急急拂开丫鬟婆子,跌跌撞撞地赶往那辆简陋不堪的马车。 衙门上门拿人,从来都是用囚车,如今能动用一辆马车,哪怕是简陋,却也是给足了司空大人颜面了。 沅之掀开车帘,徐献之苍老又苍白的脸探了出来。 “父亲!”芙蓉的脸色很憔悴,她噙着泪,声有不稳,“若父亲见到乔之,请帮儿媳捎句话,告诉他,我在等他,我一定会救他出来的!” 徐献之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照顾齐哥儿。”他拱手一揖,“满府的妇孺便拜,托公主了。” 芙蓉的泪哗地滑落:“父亲放心。我会替乔之守好这个家的。” 徐献之点头,因剧痛又冒出一头汗,他疲沓地坐回车里。车轱辘轱辘,驶往京兆尹衙门,一如他及冠那年初出兰陵的情景。那时,他心怀大志,誓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来。 他成功了,位极人臣,享尽荣华。 可到头来,他闭目。罢了,这一世,便是他最终斗输了,他也辉煌过,也不枉此生。 更何况,人生长得很。哪怕他死了,只要他的儿孙不死,不,只要他的血脉不亡,他徐家还可能报仇雪恨,迎来更大的辉煌…… 芜歌在平城收到建康的消息,已是十天之后。那时,京兆尹衙门查到铁证,除了富阳公主母子三人,徐家所有人都被收监了。 “我的人没接到徐庆之。”拓跋焘难得如此严肃,“他甩开徐府的侍卫偷跑了,到底是回了建康,还是去往了别处,神鹰营还在查探。” 芜歌静默地盯着案几上的那本《心经》。她抬手抚了上去,许久,才道:“派人去滑台试试。他应该是去找二哥了。” “嗯。”拓跋焘踱到她身旁坐下,抽开她的手,笼在了掌心,“别担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会把他平安带回平城。” 芜歌的目光还是胶着在心经二字上:“父亲,哥哥,还有满府的人,又该如何?”她抬眸看他,眸中染了泪意,“拓跋焘,教教我,怎样做才能救他们。” 拓跋焘不无惋惜地叹道:“所以啊,我前番出的计策,里应外合是最好的法子。可惜。”他抬手抚了抚芜歌的发:“风骨的代价,是很昂贵的。” 芜歌的泪喷薄。她急忙扭过头去,望向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香烟。 真的是穷途末路了。这十多天以来,她多番打探,她知晓徐家的人之所以迟迟还未入罪,不过是因为刘义康疯了似的,招兵买马恨不得陈兵彭城。而兰陵潘氏又掌控了九省粮道,关系到国之根本。 金銮殿上的那位,不过是想安抚好弟弟,又处理好钱粮,再行发落徐家一干人等。 留给她的时日,真的无多了。 她扭头,脸上的泪痕未干,眸子里却已无泪:“拓跋焘,能不能帮帮我?” “想我如何?”拓跋焘问。 芜歌张唇,却说不出话来。怎么帮呢?陈兵滑台吗?别说拓跋焘不愿意劳民伤财,即便是当真陈兵,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个人未必会放人。 而此举只会成为父亲通番卖国的罪证。父亲情愿豁出族性命也要保的声名,她绝不能破坏。 芜歌垂睑:“我不知道。拓跋焘,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天。我来北地也只是为了这一天万一到来的时候,能给家人留条活路。可是,实在是来得太快了。我终究是没法子。我甚至连庆儿都没保住。” 拓跋焘抚着她的头,扣进怀里:“我会把弟弟平安带回平城的。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才道:“我今日就派崔浩出使建康。有钱能使鬼推磨,刘义隆即位至今,国库空虚,加上北伐劳民伤财,他虽然占了土地,却并没捞到多少钱粮。本王若以钱粮赎人,也许能救出几个来。” 芜歌抬眸,有些怔然地看着他:“拓跋——” 拓跋焘的指贴上她的唇,止住她的话。他勾唇:“再过一个多月就大婚了,本王可不想再哭鼻子。” 芜歌道不清心底是何感觉。这个她即将要嫁的男子,并非她心仪的。哪怕如今,她偎依在他怀里,也只是另有所图。那些在脑海翻来覆去,想要求助于他的话,她统统难以启齿。他遣使去建康,无论成败如何,都无异于是雪中送炭。她感动却也愧疚。 他想要的,她当真是给不起了。 拓跋焘看得出怀里的冰美人总算是有些动容了。他暗叹,美人乡果然是英雄冢。他一路征伐,好不容易从赫连老巢劫掠来的钱粮,转手竟要白白便宜了刘义隆,连累得他吞并赫连胡夏的计划都要再迟个几年。 可他当真不愿意自己的新娘哭鼻子。他是看不得她哭的。虽然比起清清冷冷的样子,他更喜欢看她哭泣忧伤,至少那是鲜活的她,但他更想要的还是看她笑。 他忽然想起,他似乎从未见这个女子开怀笑过。这俨然成了既平定天下之后,他最想达成的夙愿。 “阿芜,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了。”拓跋焘挑起她的下巴,啄了啄她的唇,“阿芜,我想看笑。笑起来肯定很好看。”他对男女情事,从来都是恣意的。他还从不曾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过哪个女子,“笑一笑吧,嗯?” 若是从前,哪个男子胆敢如此轻薄挑逗她,莫说是笑,芜歌是恨不得抽鞭子,喂他几鞭的。可如今,她早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千金贵女了。 她看得出这个男子虽然未必对她情深几何,却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她的。 可是,她当真笑不出。她的眼眸里闪着愧意:“我笑不出来。” 拓跋焘这回亲的是她的脸了,又埋头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似藏着笑:“不急,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对我笑。” 一辈子这样的情话,芜歌再也不会信了。只是,在这样风云飘摇的时候,有人对她说一辈子,让她莫名的涌生出一种酸涩的暖意来。 第44章 不堪为后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心底好不容易涌生的零星暖意,被一封建康来的密信浇灭得一干二净。 是阿车的亲笔信,只有寥寥几字。 “等回来,阿车。” 信纸铺陈在心经的封面上,芜歌盯着那熟悉的字迹看了许久。 他在逼她。 但凡他在信中能给她承诺,放过她的家人和族人,她或许再是不甘不愿,也会回建康。可现在,这算什么? 他是想对她说,我为刀俎,为鱼肉,除了腆着脸来乞怜相求,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芜歌仰头,盯着房梁上勾勒的彩画出神。这是一幅喜鹊报春图,可是,她的家人却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有酸涩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一路滑进她的嘴里和心里。 她耗费半生爱慕的男子,只是扎在心口的一把匕首。这把匕首,不单戮了她的心,更要灭了她的族。 “小幺,别胡闹了。随朕回建康,想要什么,只要朕办得到的,都依。” 她想起,他在鸿野对她所说的话。什么叫“只要朕办得到的”事? 放过她的家人,算吗?显然是不算的。 他甚至连那个后位,暂且让她坐个一年半载都吝啬。那是他答应给另一个女子的,为了不让自己染指,他不惜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提前与父亲撕破脸。可见他是多么唯我独尊,说一不二。 拓跋焘想收买他,赎回她的家人,无异是痴人说梦。 芜歌觉得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都熄灭了。 烛光下,她枯坐了整夜。拂晓时分,她才拿起那张信纸,扔进炭炉里烧作灰烬。 霉运当真是追着人来的。 清晨,宫里传来皇后娘娘的口谕,宣永安侯府的嫡小姐入宫。这原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皇后娘娘间或是会宣臣子家的女眷入宫相陪的。只是,芜歌与姚皇后素来算不得亲近。又值徐家入罪被囚的时候,大家不得不谨慎一些。 心一陪着芜歌到了宫门口,他原是递了折子求见陛下的,无非是想进了宮,哪怕进不了后宫,也好看顾妹妹。哪知,今日他的折子竟然被驳回了。 “侯爷,您请回吧。皇上今日身子不爽利,谁都不见。”老太监亲自出了宫门来传话,也算是圣恩浩荡。 只是,这样的情景,当真是罕见。拓跋嗣还不曾驳过外甥求见的折子。 心一忧心地看向芜歌。 芜歌其实早有不祥的预感,坐实了担忧,倒也坦然了。她清浅地笑了笑:“既然如此,哥哥不如回府吧。” “阿芜!”心一默默地摇了摇头,“身子不好,皇后娘娘那里,让为兄去告罪吧。”他对十七:“陪小姐回去,好生照看着小姐。” “哥哥,不必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芜歌觉得她今生遇到的祸患够多的了,也不差那一件半件。况且,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性命之忧。她如今得快刀斩乱麻,才好腾出手来营救家人:“哥哥放心,既然差人去了泰平王府。殿下会入宫来接我的。” 心一噎住,道不清心底酸涩的滋味,到底是忧心还是失落:“那我就在此处等。” 芜歌看一眼他的胳膊,上回跟狼子夜交手落下的剑伤才愈合,天寒地冻,是不宜在此吹风的:“已经入冬了,的伤口得好生养着。回府里等我吧。”她说完,便领着十七,随着领路太监入了宫门。 有步撵相迎,芜歌不多时就到了皇后娘娘的寝殿。 正殿,坐着的不止姚皇后,还有托病不见外甥的皇上拓跋嗣。殿内,伺候皇后的宫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只留下两个最贴己的。 拓跋嗣确实精神不济,面如菜色,此时正斜倚着软枕,眯缝着眼打量芜歌。 “臣女芜歌见过皇上,皇后娘娘。”芜歌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 姚皇后看一眼皇上,到底还是笑着道了声,“免礼。” “谢娘娘。”芜歌直起身,垂眸凝着脚下的金砖。 姚皇后袖子一挥,殿门外的太监会意地从外带上了殿门。 殿门铿地合上那刻,芜歌的心莫名地震了震。 “先退下。”姚皇后傲慢地朝芜歌身后的十七使了个眼色。 十七不卑不亢地跪下禀道:“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奉侯爷之命,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 姚皇后哼笑:“原来是个忠仆。”她偏头对身边的嬷嬷捎了个眼色:“带这个婢子先退下。” 两个嬷嬷躬腰称诺,便下来一左一右要夹送着十七退下。 论身手,这两个嬷嬷都不够十七一招的。 十七绷直了脊背,做好了随时出招的准备。 “十七,随嬷嬷退下。”芜歌清清淡淡地回眸看了一眼。 十七有些讶异地看着主子。 芜歌笑了笑:“皇后娘娘只是想跟我说几句家常贴己的话。回去后,就如实告诉哥哥,哥哥不会怪罪的。” 十七虽不甘愿,却只能听话地随着嬷嬷离去。 殿门再度合上时,殿里只剩帝后和芜歌三人。 “可知本宫今日宣来所为何事?”姚皇后直入主题。 芜歌抬眸,清润的眸子熠熠地闪着流光:“但听娘娘教诲。” 这一眼对视,竟让姚皇后生出几分惋惜之感。她敛眸:“建康来使夜访永安侯府一事,皇上和本宫都听说了。” 果然是这件事啊。芜歌其实在入宫那刻已然猜到了几分,可真到了面对这刻,却还是难堪。她极力按捺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故作不解地看着姚皇后。 姚皇后心底冷笑。神鹰营的死士,嘴比鹰都硬,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买通永安侯府的家仆,得知了这个惊天秘密。眼看着一个多月后就是太子大婚,她正愁没法子名正言顺地破坏这桩婚事。 这么大好的机会,她岂会放过?她慵懒地轻叹:“明人不说暗话,姓不姓刘,皇上和本宫心知肚明。皇上之所以给这天大的恩赐,赐婚嫁给焘儿,一来是为了替子安报当年救助之恩,二来是这孩子模样生得实在可人。不过——” 姚皇后拖长音调,问询地看向拓跋嗣,故作难以启齿的为难模样:“事关我大魏皇室的脸面,拓跋家是决计容不下有失妇德的女子的。” 拓跋嗣不语,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看向芜歌的眼神掺杂了一丝杀意。 芜歌虽然心底狂澜不止,面上却依旧清清冷冷:“当日,建康来使狼子夜的确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更指认臣女是建康徐司空府已过世的嫡小姐。臣女无论如何解释,他都听不进去。臣女是不是姓刘的,这世上没人比哥哥更清楚。既然哥哥认了臣女,皇上也认了臣女,臣女就是永安侯府的嫡小姐。至于旁的,臣女不明白皇后娘娘所指,还请娘娘明示。” 姚皇后的面色变了变。好个刁钻的丫头。她求助地看向拓跋嗣。 拓跋嗣冷冷地看着芜歌,那双被病魔折磨得略显浑浊的眸子迸发出不曾见过的犀利光芒。他扭头对姚皇后:“这等事,差个宮嬷嬷验一验便知。何必多费唇舌?若不是,正好还刘家女儿一个清白。” 芜歌错觉她又回到了当初的金阁寺,那是她一生里最难堪的时刻。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徐府正堂里,那两个宮嬷嬷投过来的眼神。那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她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地重生了,却还是逃不过这样的耻辱宿命? 她的呼吸像被炙烤在耻辱的燎原之火上。她听到姚皇后装模作样的温顺回复,“臣妾原是怕闹出动静来不好看。既然皇上都发话了,臣妾自当遵旨。” 她又听到姚皇后清了清嗓子,便有嬷嬷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原来早有准备。 芜歌只觉得可鄙。她的声音依旧清冷:“皇后娘娘,殿下是您一手带大,您想撮合殿下与姚小姐亲上加亲,也是人之常情。臣女万分理解。但娘娘不能为了撮合侄女的姻缘,就破坏臣女的闺誉。” 姚皇后见她这副强弩之末的架势,倒是不急不恼:“清者自清这句话,于,于本宫都是一样。若是清白,让嬷嬷验一验正好绝了谣言。而本宫对焘儿的濡慕之情,还犯不着对这么个不知入不入得了门的儿媳妇解释。”她说着便朝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会意,上前一步,福了福:“刘小姐,请吧。” 芜歌是万万不能允那嬷嬷近身的,即便这些指控都只是无稽之谈,她也不可能忍受这样的羞辱,更何况——她的心好像冬天的落雪,一片一片零落,落地既无声又无痕,却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又开口了,这次声线已然不稳:“士可杀不可辱。若我今日允了这嬷嬷近身,今生再不可能抬得起头来见人。也罢,既然皇上和娘娘觉得这门婚事不合适,左不过是退——” 铿地一声,是殿门被撞开了。 拓跋焘挟着雷霆之怒而来。他黑沉着脸,疾步入殿,一把拽过芜歌的腕子,把她整个拖到身侧:“儿臣见过父皇母后。”他的语气不善,也未行礼,整个人张狂而肆意。 姚皇后只是不悦地挑了挑眉。 拓跋嗣却是动怒了。他指着儿子:“放肆!不得诏就入宫,见了朕和母后竟然不行礼,以为这天下就已经是的了?” 拓跋焘周身的怒意收敛了一些,却端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架势:“儿臣不得诏就入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儿臣不受管束,自幼便是如此。父皇何必为了这么芝麻豆点的事动气?这天下也不是儿臣要管的,是父皇耳提面命着要儿臣管的。” “——”拓跋嗣气得手抖,顷刻,竟狂咳起来。 “皇上,您快消消气。”姚皇后赶忙为魏皇顺背,她扭头看向拓跋焘,怒嗔,“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瞧瞧父皇。” 拓跋焘看一眼芜歌,松开她的手,疾步走向魏皇。 母子俩好一番忙活,皇帝才总算顺了气,只是,这番狂咳让他的脸色染了一抹诡异的青紫色。他也不看母子俩,却是指着那嬷嬷:“,领她下去,好好验清楚!” 芜歌的身子僵了僵,近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拓跋焘。 “我看谁敢!”拓跋焘冲那嬷嬷一声冷呵,直吓得那嬷嬷扑通跪倒。 “——”拓跋嗣又动气了,怒目盯着儿子。 “父皇,母后,们这是在做什么?那些不晓事的奴才嚼舌根,也能信?” “焘儿,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姚皇后慵懒地继续为皇帝顺着背。 拓跋嗣素来是脾气温和的,难得动怒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他执拗地指着那嬷嬷,倒像是跟儿子杠上了:“去,验!” 芜歌难堪到无以复加,平生都不曾受过这样的当面羞辱,反正这个后位看起来并不能救她的父兄,救她的家族,不要也罢。她硬声:“皇上——” “给我闭嘴!”拓跋焘怒喝着打断她。 芜歌怔住。 拓跋焘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却又扭过头去,对着拓跋嗣和姚皇后道:“不用验了,左不过是儿臣等不及大婚,情难自已犯了混罢了,有什么好验的?” 他的语气很轻佻,听到三人耳里都是震惊。 芜歌怔忪地看着他的侧颜,心口像堵了什么,直让她喘不过气,脸上也燃得滚烫,瞬间就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姚皇后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焘儿?!” “儿臣知错了。”拓跋焘吊儿郎当地无赖口吻,“所以那些无稽之谈,父皇母后都别听了。我自己的女人是怎么样的,我自己清楚。” 姚皇后的目光穿梭在拓跋焘和芜歌之间。她到底是小看了这个女子啊,这才多久的功夫竟然已经让这个不可一世、不服管教的混世魔王对她倾心了?竟然如此袒护于她! “混账!”拓跋嗣却是信以为真了,他颤抖着手指着儿子,“,——” “儿臣知错了。”拓跋焘扭头对芜歌,“阿芜,先出去等我。” 芜歌红着脸,动作慢了数拍。她福了福,静默地告退。在步出殿门那刻,她很不真切地听见魏皇动气的质问,“混账,是着了魔障不成?” 第45章 火凰令出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踱着沉重的步子,步下玉阶。十七赶忙迎了过来。 芜歌却比手止住了她。她急需静一静。 西北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刚刚腊月,朔风却已刺骨。芜歌下意识地拢了拢肩头的披风。 忽地,脸颊似被冰针刺了一下。她抬头,望向苍茫的天际,密密麻麻的小白点漫天飘渺。只要竟是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头一场雪,颗颗都似浇在她的心头。 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里落下数点雪花。转瞬,就被掌温给灼化了。 若是今生的耻辱和苦难,都能像这雪花就好了。只要稍稍努力,就能融化得无影无踪,好像从不曾出现过。 母亲说,耻辱只有用鲜血和性命才能洗刷干净。 可是,这世道残忍如斯,那些羞耻的不堪回首的过去,哪怕用鲜血和性命,也是洗不干净的。 服下杜鹃啼血,她几乎耗尽了身的血液,丢了大半条性命,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彻彻底底与过去断个干净,她终于可以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在这陌生的北地,展开崭新的人生。 可是,终究是她天真了。 她望着天,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曾经让她痴心以付的男子。 他怎能残忍至此?在建康,逼得她走投无路。在平城,也逼得她无路可走。那段耻辱的过去将如影随形地伴随她的一生。 她虽并不在乎天一言说的凰道,却也忍受不了这种无处遁形的羞耻。 “刘义隆。”她的声音像飘荡在雪花上,她再次感受到何为入骨的恨意。她的心,又入魔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芜歌却像冻住了。她想回头,只觉得脖子僵硬。肩头传来一阵暖意,是拓跋焘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了她身上。 “都冻僵了。”他的声音很不悦。 芜歌的脖子总算可以动弹了,她扭头看他,这辈子的泪似乎都冻结在了眼眶里,苍茫凄冷一片。 拓跋焘原本不善的面色,在见到她苍白的脸时,忪泛了不少:“我送回去吧。” 一路乘步撵出宫,又换上马车,一路都是同乘,两人却并不曾言语。 芜歌的清明都有些恍惚。直到马车行了大半路,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她看向同乘的男子,不,他只是少年老成,其实,他不过比自己年长两岁罢了,和阿康差不多年纪,还未及冠,不过是个少年。他的面相极好,淡紫色的袍子衬得他倜傥如玉,高贵出尘。 “大可不必如此。”芜歌的声音像飘雪,一如她的心,听着是无处安放的漂泊之感,“其实,心底知晓,我之所以一心想要的后位,不过是看重传说中,大魏皇后拥有的私兵罢了。” 拓跋焘原本一直在凝视着她,闻言,微怒地蹙了眉。 芜歌觉得这场谋心谋情已然没有意义了,她倦了,也终究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大魏皇后的火凰营,据说能与天子的神鹰营一决高下,只有经过上天应验的凰后才有资格拥有。火凰营的女子只听凰后所出的火凰令,是以,大魏皇庭才有子贵母死的家训。因为火凰是皇庭的先祖用来制衡后世君王的,君王既非己出,便也生不出什么私心来。正如前两年才仙逝的皇太后,她的一生都贡献给了拓跋氏,她一生无所出,却耗尽一生的心力确保大魏江山的稳固。” “想说什么?”拓跋焘冷沉着声音,恼怒地打断她。 “拓跋焘,我跟说过,我本是该死之人,我的性命是母亲以命换来的。我今生都只能为徐潘两族而活。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两个家族。”芜歌清清冷冷的语气,听着甚是残忍,“我想要的就是火凰营。因为我知道,姚皇后铸金人失败,并非上天应验的凰后,所以,两年前皇太后仙逝,火凰营虽然名义上归了她,却从未真心臣服。她们一直在等下一任的凰后。” “别说了。”拓跋焘拔高音量,再次打断她。 芜歌却昂着下巴,决然地继续说道:“我不惜豁出性命,凤凰台上殊死一搏,就是想要天下共认我是下一任的凰后。” “做到了!大魏百姓如今认是凰,即便是我,也接纳了。还想怎样?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拓跋焘低喝,微挑的桃花眼染了赤红的怒意。 芜歌的眼眸里闪起清润的微芒来。她咬唇:“可是,我的族人等不到我登上凰后之位,接管火凰营了。他们——”泪瞬时喷薄而出,她别过脸去,声音颓了下去:“就快要死了。而我。” 她的脸上泛起嘲讽之意:“能不能登上后位也是未知之数。”她看向他,眸中盛满悲戚:“拓跋焘,我都清楚,经了今日之事,大魏皇庭是不可能接纳我了。” “想说什么?”拓跋焘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千斤巨石,“到底知不知道好歹?要不是我赶过去,是不是就已经向父皇说出口要退婚了?!我拓跋焘就是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他一把拽过她的腕子,将她拽得扑上了自己的膝。他俯逼着她:“想要后位,想要火凰营的时候,就费尽心思来招惹我。如今,见事不成,就想撂挑子走人?” 芜歌撑着他的腿,想要直起身避走,却被他死死扣住了背脊。 “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拓跋焘恶狠狠的,一双眸子如鹰般凝视着她,“阿芜,我不是好惹的。” 芜歌被迫仰着脑袋,与他对视:“拓跋焘,我谢谢为我能做到这个地步。我真的——”她哽了哽,眼眸里闪着潮意,却被她逼退了,“很感激。但是,刚刚皇上跟说过什么,哪怕不说,我也能猜到。”她吸了吸气:“那个位子,恐怕不会是我的,对吧?” 拓跋焘脸上的怒意退散了不少。他轻哼:“阿芜,既然那个位子是我身边人的,自然这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说的才算。” “那殿下说,还是我的吗?”芜歌问。 拓跋焘轻勾了唇角。他的手抚上了她的发,答非所问:“阿芜,我说过的,得用自己的来换,这样才公平。” 芜歌只觉得好笑。经过了这么多,她怎么可能还信以心换心这种事?说到底,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终究是有所图的。可是,她的心,真的谁都不会给了。 芜歌垂眸,睫毛刷下的落寞和轻嘲,让拓跋焘看着极是不适。 原本,有些话,他是难以启齿的。可现在,这个女子竟然把一切美好都撕碎幻灭了。似乎,他说什么,她都是不在意的,拓跋焘不懂自己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正月十八,姚顿珠会与一同出嫁。”原本这是他不甘愿的妥协和不得已的交换,现在说起来,倒像是他刻意的负心一般。 果然,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子,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拓跋焘莫名地气恼:“不过放心,既然父皇和母后不同意为正妃,姚顿珠也别想为正。们都将是本王的侧妃。” 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子,竟然还是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拓跋焘更加气恼。他勾起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本王的话,听懂了吗?若想成为未来的凰后,就拿本王想要的东西换。” 芜歌很想说,其实那个凰位,她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哪怕费劲心力争到,恐怕也是晚了。但是,她当真是倦了,不想再多说半个字。 “阿芜!”拓跋焘捏着她的下巴,用了用力。 “我听到了。”芜歌的声音很疲倦。 恰此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十七的声音,“小姐,到家了。” 芜歌推开拓跋焘,这次,他没再桎梏她。她敛衽以礼,便要下车。 “慢着。徐庆之果然去了滑台,但他先我的人一步入城,没能抓住他,他如今在徐湛之手里。” 芜歌的背影顿了顿,却没回头:“多谢殿下。”她说完,便由着十七挑开车帘,搀扶着下了车。 人走了多时,拓跋焘却还是坐着车里,久久未命人驾车。他也不明白为何在宫里,为了给这个女子解围,他竟然莫名地连那种子虚乌有的事都认下了。 他当真是着了魔障了。可即便他做到这个地步,这个该死的女子却半点都不领情。 闹得他像个十足十的笑话。 这个女子但凡能对他温言软语两句,他决计不会说这番伤人的话。她想要听的承诺,关于那个位子的承诺,他并非不可以给她的。反正除了这个女子,他还不曾对哪个女子动过要许她后位的心思。 可是,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他当真是怒了。 “宗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留着在马路上过年吗?”他胡乱撒着气。 车外头的近侍无辜地赶忙赔罪:“是是是,都是奴才的罪过,奴才这就命人快马加鞭。” 不时,马车将加速从永安侯府驶离了。 永安候府里,心一忧心忡忡地看着芜歌:“宫里已经下旨了,赐婚姚家小姐的圣旨。” 芜歌心不在焉地盯着炭炉里的炭火,似是充耳不闻。 “小姐,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月妈妈自从得知徐府出事,就寝食难安。 芜歌抬眸看一眼她:“不急,若我猜得不错,皇后娘娘还会找我的。” 心一怔怔地看向她。 就凭拓跋焘今日在大殿的反应,姚皇后也是容不得她入宮的。这点,芜歌看得清楚,既然容不下她,又杀不了她,就得拿她想要的东西来换。 “这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买卖。”这句话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如今芜歌说来,只觉得悲凉,“我们姑且看皇后娘娘的出价吧。” “阿芜,不会是想——” “嘘——”芜歌扬指比着嘴唇嘘了嘘。她摇头:“愿望,一旦说出口,就不灵验了。” “可是拓跋焘他——”心一原本是想说,拓跋焘不失为一个好归宿,这些日子,他看得出来,那个男子对他的妹妹是越来越上心了。可不知为何,话说到半句,心一却再说不下去了。他原本一心想着安置好她,便追随师父云游,可如今却不知为何竟不如从前那么急迫地想要离开了。 “他是个不错的人。”芜歌接过他的话,怅惋地轻叹,“可是,莫说我并不觉得自己值得他如何深情。便是现在深情,流年似水,再浓的情意也会被冲散无踪。”便如她对阿车,一年多前,她还非他不嫁的,现在呢? 他们成了仇人。她恨极的时候,是恨不得杀了他的。 这换在一年多之前,她是决计想象不到的。岁月就是这样残忍的。她当真都不信人心了。 姚皇后的隐忍,果然没超过两日。第三天拂晓,姚皇后的銮驾竟然趁着冥色,悄然来了永安候府。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芜歌的心总算是安落了。她的族人,可能有救了。 姚皇后踱步,四下打量着芜歌的闺房。 房里的陈设很简单,然不像千金小姐的闺房。看到满屋的典籍,她的眉挑了挑,随手翻了几本:“居然还看佛经?这可跟这满屋子兵书和医书,格格不入。” “不过是闲来无事,看着打发时日罢了。”芜歌回得滴水不漏。 姚皇后径直上座,开门见山道:“本宫的来意,想必很清楚。时辰不多,本宫没时间跟兜圈子。太子侧妃之位,想来也并非想要的。说吧,想要什么,才能离开平城?” 芜歌清浅地笑了笑:“娘娘大智,想必臣女所想,都逃不过娘娘的慧眼。” 姚皇后挑眉看着眼前这张绝色倾城的脸,珠儿怕是再修炼半生也敌不过她十一,罢了,有舍才有得。她道:“本宫给五十个火凰营死士。这些死士,各有所长,哪怕是想劫建康的天牢,只要谋划的好,说不准也是可以成的。” 芜歌的心再次舒了舒,却是不动声色地道:“五十个太少了,我要一百个。” 姚皇后冷笑:“当真觉得自己值一百火凰死士?” “娘娘若觉得臣女值得,臣女便值得。还有,拓跋焘恐怕不会轻易放我出平城,这点还需娘娘打点。” 这个女子轻描淡写的口吻,直叫姚皇后气得心颤。她轻嘲:“未免自视太高了。焘儿可能对是起了几点兴致,却并非非不可的。拓跋家的男儿个个风流,却并不是长情之人。的那些过往是抹不去的,情浓时,他能容下,清淡时,却可能饶不过。本宫劝,见好就收。” “是以,臣女才会爽快地接受娘娘的这笔买卖。”芜歌回得理所当然,清润的眸子蕴着笑意,“不过,臣女拿着五十个死士也做不成什么,倒不如趁着殿下对我有几分心思的时候,从他身上图谋点什么。” 姚皇后的面色很难看。不过,她只犹豫了一瞬,便起身了:“好。稍后,我会差人送来火凰令。拿到令牌,即刻就走。”她在与芜歌错身而过时,顿住步子,偏着头道,“今生都别再回平城。” 芜歌垂眸,福礼:“多谢娘娘赏赐。” 第46章 嫡庶之仇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早在数日前就已经整理好了行装。接到姚皇后的火凰令,她连夜就领着心一、十七和月妈妈出了平城,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滑台。 这次,拓跋焘当真是动了气。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斗气,以往,都是那个诡谲的女子有所求时,端着架子来主动示好。他睁只眼闭只眼,趁机给彼此一个台阶,便翻篇过去了。 可这次,他决定再不纵容她。他就是太宠惯着她,才让她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拓跋焘觉得这十多天于他,竟然比北鸿归来后的那半个月还要难捱。思念,就像烈酒,越发酵就越浓烈。他就像个醉汉,明明近乎酩酊,却装作若无其事。当真是难捱。 这日,他得了滑台来报,徐湛之竟然将前来投奔的幼弟徐庆之押送回京了! 若是那个女子得知胞弟出了事,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模样。他未做多想,即刻出发去了永安侯府。 到了侯府,他自然就拆穿了姚皇后布下的替身。 “阿芜!”拓跋焘把永安侯府掘地三尺,又把平城翻了个底朝天,自然是找不到半点伊人的痕迹。他气急了入宫质问姚皇后,左不过是换来母后的一番苦口婆心。 而芜歌届时已经抵达了滑台。她把月妈妈和黑凰留在了郯郡。月妈妈原本是誓死不从的,无奈小姐说带着她也是拖累,待救出了府上的人再来郯郡与她汇合。老嬷嬷这才不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一入滑台城,芜歌的行踪便被报上了护国将军府。 芜歌本也没想隐瞒行程,便大大方方地随着徐家军前往护国将军在滑台的住所。半年前,这里的徐家军还姓徐,如今,虽还是那个姓,却已然是改姓了。 不过,让芜歌讶异的是,前来见她的,不是二哥徐湛之,却是一个陌生的妇人。 这妇人,瞧着又有几分眼熟,可细想,芜歌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九姑娘,不,如今在这滑台城,大家都尊称她一声九夫人了。九夫人很不满芜歌投过来的打量目光。她斜睨一眼男装打扮的芜歌,便径直走向主座。 司空府的这位嫡小姐,她从前都只能跪着匍匐在府门口偷瞄两眼。如今,她能以上位者的姿态肆意地打量她,这于九夫人来说,简直太爽快了。对于这位明明已经死了却莫名其妙复生的嫡小姐,她不是不好奇,只是皇后娘娘的叮嘱,她不得不从。 “堂下何人?”九夫人故作不识故人,兴师问罪的做派。 芜歌凌傲地扫了她一眼:“又是何人?徐湛之呢?既扣押我来府上,便是军国政务,怎么由一个后宅妇人来瞎掺和?” 九夫人冷哼:“将军岂是们想见就能见的?来人,把这几个番邦来的细作给我押进大牢,听候发落!” “放肆!一个婢子,岂容对小姐不敬!”芜歌不认识九姑娘,十七却是认得的,当下,她就护在了主子身前。 芜歌对十七使了个眼神,十七乖顺地退后几步。芜歌看向房门外站着的田副将,那是二哥的亲信,也是认得她的。可此刻,田副将却是听令地领着两个士兵,迎了上来。 芜歌回眸又看了九夫人一眼,总算是想起这人是谁了:“是?”她笑了笑:“这世道果然是乱了。二嫂若是还在世,岂容在此耀武扬威?” 九夫人憋得满脸通红。 田副将也是一脸震惊,芜歌分明做的男儿打扮,却爽快地认了徐湛之二哥,这便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是徐府的嫡小姐。 这可是欺君之罪! 芜歌不再看那九夫人,步出正堂,却是对田副将说:“领路,我要见二哥。” 田副将也说不清到底是被她这通身的气度给唬住了,还是对徐家到底心存了几分情意,当真领着她来后堂见了徐湛之。 只是,芜歌见到二哥,当真是失望透顶。 徐湛之歪歪斜斜地躺在书房的卧榻上,才入屋就有酒气扑鼻。地上、案几上、卧榻上,横七竖八的是酒壶。而那酩酊大醉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卧着,还在一个劲灌酒。 芜歌跨入书房,踢开挡路的酒壶。 酒壶乒乓作响,可卧榻上的醉汉却充耳不闻。 芜歌走到卧榻前,一把夺过徐湛之手中的酒壶,磅地扔在了地上。 “阿九,把酒还给我!”徐湛之闭着眼发着酒疯。 “二哥,要不要我打盆水来给照照现在的样子?”芜歌的声音很冷。 徐湛之唰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榻前的妹妹。 “我以为自立门户,是恨极了父亲,想要报复父亲,却不料竟成了这副样子。”芜歌居高临下,一脸悲悯地看着徐湛之,语气却是嘲讽,“现在,父亲和徐氏满族都身陷囹圄。二哥大仇得报,该很开心才是,怎么还借酒浇愁呢?” 徐湛之总算是酒醒了。他捂着额,摸爬着坐起身来:“怎么回来了?” “庆儿在哪?”芜歌移眸,仿佛多看徐湛之一眼都是多余。 徐湛之使劲揉着额,有些难堪地下榻来:“我把他锁了。”他径直走向桌案,拎起茶壶倒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便又懊恼地扔了开。 “把他给我。”芜歌言简意赅。 徐湛之回眸看着妹妹:“不该回来。不过,既然已经回来了,不如劝劝三弟和六弟,既然忠孝两难,大丈夫当以社稷为重。即便不管社稷,家中妻儿总该顾及。” 芜歌从平城赶来滑台的路上,已经打探到六哥徐洵之早在徐府出事时,就已经被驻守新平的檀道济卸了兵权,押解回京。 当真是被拓跋焘料中了,那个人想要杀的从来只是她的嫡亲父兄。 芜歌觉得透心的凉薄。 “只要他们诚心归顺皇上,过往的种种,皇上都可以既往不咎。他们还可以继续效力军中,一展抱负。”徐湛之沉声道。这些日子,他不是不犹豫,不痛苦,他与新帝之间祸不及庶子的约定,成了他寻求心安的唯一出路。 “这就是二哥和那个人的约定?”芜歌到底还是了解哥哥,她噙着泪,“那哥哥和庆儿呢?他们怎么办?他们也是的兄弟!他们就该死吗?” 徐湛之的肩颤了颤,声音却刻意地硬了起来:“自古嫡庶之分,云泥之别,他们既享了司空府的繁华,就必然要承受广厦倾倒的祸患。公平得很。” 芜歌几步绕到徐湛之身前,仰头质问道:“所以,二哥今日是不打算让我带走庆儿吗?” 徐湛之垂眸看向妹妹,眸子带着刻意的清冷:“晚了。我五天前已经押解他回京了。”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芜歌震惊地看着他,几度张唇却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颤声道:“他也是的弟弟,他还不满十二岁。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为何不可以?!”徐湛之冷声打断她,他的眸子渗出泪来,“大哥死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他身中三箭!”他摁着腹部、肋骨和肩骨:“就在这里、这里和这里!可他不是中箭而死的!” 他一把拽过芜歌的手腕,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处,眸子熬得通红突起:“那把砍刀就砍在这里,他的脖子……” 泪大滴大滴滚落,徐湛之哽了哽:“都快砍断了。” 芜歌的手颤了颤,泪莫名地滑落。 “就们有一母同胞吗?我们也有的!”这些话,徐湛之从未对人说过,哪怕是过世的妻子,也不曾说过。这是他最隐秘的痛苦:“嫡子从文,庶子从武?可大哥生下来并不是庶出的!” “恨我母亲,恨哥哥,恨庆儿,也恨我,对吗?”芜歌想起幼时,二哥对自己的确是不冷不热的。只是,她作为府中唯一的女孩,又是嫡女,从出生便受尽宠爱。这个与众不同的哥哥,她反倒觉得有意思,便总去逗弄他。久而久之,这个哥哥便绷不住冷淡的架势了,渐渐也和其他哥哥一样,疼她宠她。 徐湛之跟狼子夜说,芷歌是他扛在肩头长大的妹妹。这倒是真的。 因而,芜歌虽然知晓上一辈的那段过往,也知晓二哥对父亲心有怨愤,却从不曾想过二哥是恨嫡支的。毕竟,二哥那样爱护她。她震惊又绝望地看着二哥。 徐湛之却松开她的手,移眸顺着微开的门缝,看向孤清的院落:“谈不上恨。陌路人而已,便也谈不上帮。” 芜歌缩回手。她深吸一气:“所以,今日,徐将军是要奉命拿下我押解回建康领赏吗?” 这样的称呼,蓦地叫徐湛之收回了视线。他心下是很难受的,可看着妹妹的眼神却带着刻意的冷漠:“我并未接到上峰的命令,故而谈不上要押解。” 芜歌的心稍稍舒了舒。 “不过,我劝别枉费心机了。皇上是不可能放过——徐献之的,徐乔之也不可能。”徐湛之蹙眉,“徐庆之能不能保得住,还要看。”新帝八百里加急,下令押解庆之回京,所为何人,徐湛之看得通透。与其说是为了斩草除根,不如说是为了以幼弟为饵,引回他想要的人。 故而,徐湛之才从了命。他自认光明磊落,他与徐献之的父子恩怨,犯不着祸及一个幼子。新帝对这个妹妹终究是有情的,只是,徐湛之并不确定妹妹此番回去到底是对是错。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徐将军费心了。告辞。”芜歌拱了拱手,转身疾走。 徐湛之看着妹妹的背影,只觉得有种仿若隔世的恍惚,更有一种莫名的错觉。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他们却是亲兄妹。这个妹妹的果决,与父亲如出一辙,不,徐家儿郎身上都有,那是父亲刻意打磨的。这是家族的印记。而自己,却刻意丢弃了。 徐湛之望着灰蒙蒙的天,心底空落落的。他恨为了权势负心负情的父亲,他曾无数次在暗地里恨不得父亲遭报应,像哥哥那样不得善终,可真到了这一日,他却觉得忐忑和不安,更有不敢细想的惶恐。 芜歌一路毫无阻拦地出了护国将军府。她一心想要赶上弟弟的囚车,领着十七和心一又是一路疾奔。 “将军,您怎么能由得他们就这么走了呢?”九夫人眼见着人犯离去,心急火燎地奔去后堂。 彼时,徐湛之还站在房门口,兀自发呆。 九夫人对眼前的男子原本是又敬畏又爱慕的,此番北上来投靠他,自然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当年,徐湛之之所以在众丫鬟里,挑中她,也是因为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夫人秦玲珑。这个,九夫人是知晓的,这回来滑台,她便牢牢地利用了这点。 徐湛之自从夫人离世,一直郁郁寡欢,加上徐府出事,心底不安内疚,愈发抑郁,近来多番借酒浇愁。 九夫人初来滑台时,徐湛之对她并不十分热络,只吩咐府里的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并未给她名分。 这九夫人就趁着一次徐湛之喝醉了酒,误认她是秦玲珑,有了一夜缠绵。事后,徐湛之虽然暗自恼怒,却还是承认了她的妾侍身份。加上九夫人万般讨好徐湛之的两个女儿,将两人的衣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便愈发得了徐湛之的几分看重。 九夫人最厉害的谋心手段,还是时不时状似无意地跟徐湛之聊起已故的二夫人。徐湛之虽与秦玲珑成婚多年,但一直戍守边关,夫妻相处的时日并不多。 伊人逝去,徐湛之才惊觉错过了许多,成了难以言说的遗憾。 九夫人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投其所好。近来,她与徐湛之相处是越来越融洽了,连带着她在府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徐湛之闻声看过来,目光清冷得让九夫人有些发怵。 她垂眸,柔了声线:“妾身僭越了。只是,小姐她不是已经过世了吗?怎么又活生生地回来了?这要是传去建康,可是欺君杀头的重罪。妾身是担心将军。” “此事我自有主张,有空多陪陪婉姐儿和霞姐儿。”徐湛之清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径直出了院落。 九夫人瞅着时机,赶忙往建康捎信,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安插的信差能不能赶在徐芷歌到达建康前,送信回宫里。 远在建康的新帝,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徐芷歌南下的消息。一时间,龙心大悦,连带着毫无新年喜庆的建康宫都跟着明媚起来。 第47章 梧桐夜语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建康宫难得一派祥瑞之气。 六宫妃嫔齐聚承明殿,一时间,殿宇姹紫嫣红,争相斗艳。 其中,最祥瑞喜庆的要属贤妃檀香宜,此次新帝一举除掉权臣徐献之,檀道济是最大的功臣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女凭父贵,哪怕义隆因为檀香宜刻意模仿徐芷歌而很是冷落了她一段时日,但随着檀道济卖力北伐,义隆对檀香宜恢复了隆宠。 檀香宜更一跃成为建康宫里头一位有喜的妃子。算算日子,她腹中的龙嗣已有四个多月了。 袁齐妫冷眼看着檀香宜喜笑颜开,心下很不是滋味,再看一眼身侧的新帝,更是觉得心冷。 成婚一年多,这还是她头一次见他如此开怀,清浅的笑意一直挂在唇角,看谁都很和煦。宫人们只道,皇上这是双喜临门,除了权臣又添了子嗣,龙心大悦。 唯独皇后心里清楚,龙心之所以大悦,只因那个贱人终于回来了。 “唔——快拿开。我闻不得这个味儿。”贤妃又在作妖了,仗着老爹取代徐献之成了群臣之首,自己又身怀龙种,便很有点恃宠而骄的势头。她一手拧着帕子扇了又扇,一手捂着心口,蹙着柳眉,撒娇地看向主座:“皇上,臣妾也不知近来是怎么了,一闻到燕窝就吃味儿,隔得再远,闻着也不是个滋味。” 良妃傅欣妍,德妃谢明慧齐齐望了过来,手中的汤匙不由顿住。其他的美人采女更是不敢动几案上的燕窝了。 “那便都撤下吧。”义隆当真是心情好,浅笑着看向檀香宜,“宜儿想吃什么,吩咐御膳房再做一批便是。” 檀香宜娇俏一笑,凌傲地瞟一眼皇后:“臣妾前些日子给皇后姐姐请安时,吃到皇后姐姐亲手做的桂花糕,那味道真是太好了,一直想念得紧。” 义隆好似没看出贤妃的刁难心思,笑对袁齐妫道:“想不到阿妫还有这般手艺。” 袁齐妫心底愤恨难平,脸上却挂着温婉笑意:“臣妾是看院子里的桂子开得好,一时心血来潮便做了几盒。臣妾也差人送来了承明殿,想来是皇上政务太忙,没吃上吧。现在倒是过了季节了,桂子都掉了。” 檀香宜噘嘴:“看来是妹妹没口福了。” 袁齐妫笑对贤妃,好一派大度做派:“贤妹妹既然喜欢,本宫还晒了些干桂子,虽然不如新鲜的味美甘甜,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如此甚好。”檀香宜状似毫无心机地拍掌叫好。 “啊,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自己倒还像个孩子。”义隆今日当真格外不同,他笑对皇后,“阿妫,吩咐宫人做便是。” 檀香宜的脸色变了变。 袁齐妫却毫不在意般笑着起身:“还是臣妾去吧,臣妾也想做点点心给皇上尝尝,如此,贤妹妹和诸位妹妹也是顺便了。” “那有劳。”义隆浅抿一口果子茶,唇畔的笑意不减。 皇后娘娘亲自去御膳房下厨,虽然名义上是为皇上做点心,实际上却是为了贤妃,这看在众妃眼里,当真是各有各的解读。尤其是看着平日不苟言笑的帝王,今日竟破天荒的和颜悦色,对贤妃更是体贴入微,众妃只觉得这建康宫怕是要变天了。 贤妃不由也有些飘飘然。 可不多时,这和睦祥瑞的节日氛围便被彻底打破了。 “皇皇上,不好啦,皇后娘娘在御膳房晕倒了!”有宫人慌里慌张来报信。 待皇上领着众妃赶到御膳房时,袁齐妫已转醒,只是有些虚弱地躺倚在宫人临时搬来的贵妃椅上。 “阿妫,这是怎么了?”义隆疾步走过去,握住齐妫的手。 “臣妾没事。”齐妫温婉地笑了笑。 他扭对宫人,不悦道:“御医可来看过了?” “禀皇上,微臣方才为皇后娘娘请过平安脉了。”有御医从乌泱泱的宫人后面,走了出来回话。 “皇后如何了?”义隆沉声问。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是喜脉!”那御医边叩首边道喜,“已有三个多月了。” 义隆有些怔住,回眸看向齐妫:“阿妫?” 齐妫含着笑,有些羞涩地点头。 紧接着,是众妃和宫人们竞相道贺。 齐妫其实早已察觉自己有孕,只是为了子嗣的安危,又为瞅准时机给檀贤妃一击,这才隐忍着没说。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既成了自己的大度,又反衬了贤妃的无礼。 那御医会意地叮嘱:“不过,皇后娘娘操劳过度,有些伤了胎气,该好生调养才是。” 明眼的宫妃一眼就看出,贤妃怕是惹了祸了。 果然,龙颜不悦了。 齐妫笑着道:“皇上,是臣妾不好,近来是多事之秋,臣妾光顾着六宫事务,竟连平安脉都落下了。幸好天佑大宋,没出什么岔子,若是……”她捂着平坦的小腹,“臣妾便是千古罪人了。” “说的什么话?”义隆捏了捏她的手,后宫的这点心机,他一眼就能看穿,既是无伤大雅,他纵着她们便是,“现在需要休息,朕送回宫。” 齐妫笑着点头。 皇后回宫乘的是皇上的步撵。皇上亲自作陪,连小年夜宴都作势取消了。檀贤妃原本是候在承明殿的,听到消息,差点没气得扯碎手中的帕子。 椒房殿门前,义隆抱起齐妫,径直送入殿。 江南的腊月,雪来得格外晚,零星一点小雪还不及结冰就已经消融,只花坛里长青草蒙着一层浅霜。院中的梧桐枝丫倒是光秃秃的,很是萧索。 义隆抱着齐妫入院时,最先映入眼前的便是那两棵盘缠的梧桐树。不知为何,他又莫名地想起那个女子的话来。 “阿车,想什么呢?什么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当我是母猪啊?我才不要生那么多孩子,痛死了。像我娘,就只生了哥哥弟弟和我,三个就足够了。最多三个,不能再多了。” 那是他无意之中与她聊起少帝的荒唐事,一时有感而发,便说自己的孩儿,一定要好好教养,断不能养出少帝那样荒唐无道的孩子来。 当时,他说,“龙生九子,各个不同,我的孩儿,我不强求他们一定要文武双,至少得有一技之长,文也好,武也好,哪怕经商也好,总要对社稷有所建树。” 那个女子就偏偏只听了“龙生九子”四字,立时就不乐意了。 当时,义隆只觉得可笑,他何时说过今生的孩儿都是由她所出?他连一个都没想过。她却自作多情地觉得他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的孩子,自然是他们的。 义隆忽然就觉得臂弯的重量,瞬间沉了许多。 她要是知晓,他已经和别的女子一连有了两个孩子,该是很生气很伤心吧。他们之间本来就有许多解不开的结了。义隆的心情,一瞬像沉入了谷底,连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感都荡然无存了。 “隆哥哥。”齐妫偎依在温暖的怀翼里,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惬意。她顺着义隆的目光看向那两棵梧桐树,“我很喜欢这两棵树。我们的孩儿,无论男女,大的就叫梧儿,小的就叫桐儿吧。” 义隆的心情,愈发低沉。那个女子说过差不多的话。 “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不喜欢梧桐树?梧为夫,桐为妻,梧桐攀缠,同生同死。我娘院子里就种了两棵,那是父亲在他们成婚那年种下的。后来,移居来了建康,便也移植了过来。”十四岁的徐芷歌,娇俏不可方物,“阿车,我不管。我们成婚时,旁的我都可以不要,我就要梧桐。” 这是他登基后,特意从三百里外的凤栖镇移植过来的。那是在平坂患难之后,他已经决定不娶她了,却还记得答应过她的梧桐。他只想在最后的时光里,能尽量让她开心一些。 这两棵梧桐树移植进宫时,她当真高兴得快要飞起了,搂着他的脖子,连亲了好几下,“阿车,真好。这两棵树,比娘和父亲院子里的还要好呢。我很喜欢。” 这一路,仿佛格外长。 义隆进了殿,把齐妫放下后,便起身要走了:“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 齐妫不知为何他竟莫名地心情不好了。她只当他是生气自己的机心,急忙拉住他:“隆哥哥,生气了?” 义隆只觉得意兴阑珊:“没有,别胡思乱想了,早点歇着。” “隆哥哥!”齐妫却不松手,噙着泪,楚楚地看着他,“我的葵期向来不准,我真的事先不知情,不是想的那样。” 义隆这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他抚了抚她的手背,宽慰道:“阿妫,很聪明,该知晓,我对贤妃的用心。大可不必在意她的。” 齐妫的心舒了舒,欣慰地点头:“我知道的。可是,隆哥哥,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今天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义隆对她到底还是不同的。他点头,坐了回来:“好。先好好躺着休息,今晚还没用膳,该饿坏了吧?朕陪用膳。” “嗯。”齐妫噙着泪,笑着一个劲点头。 夫妻两人的年夜饭,齐妫吃得十分舒心。义隆却有些心不在焉。 临到就寝的时辰,两人原本都已经安置好了。茂泰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禀告:“皇上,不好了,到大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启禀皇上,奴才便斗胆让他进了内宫。如今,到大人就在殿外候着。” 义隆不过随手披了一件大氅,便出了内殿。齐妫只当是前方起了战事,不由心急着也起了身。 前殿,义隆刚步入殿,到彦之便急匆匆地迎了过来。 他边单膝行礼,边禀告:“皇上,不好了,徐小姐出事了。” “她怎么了?”义隆一把拽起他,急问,“今日一早不好好好的吗?” “她急着要赶上徐庆之的囚车,冒雪赶路,马崴了脚,她从马上摔了下来。” “人怎么样?”义隆拽着到彦之追问,“有没有伤着那里?” 到彦之摇头:“探子来报,性命应该是无忧的,只是,可能确实是伤着了。那个和尚已经停止赶路,找了个客栈歇脚了。” 义隆知晓,她从平城一路回宋国,都是连夜赶路,夜里就宿在马车里。到了滑台,听说徐庆之被押解回京,便连马车也不乘了,改了骑马,日夜兼程,夜里,只找间破庙或是山坡避风,稍微歇几个时辰。 义隆原本就心疼她吃不消的,当下,莫名地觉得心口不适。 “皇上?要不微臣出城去接她吧?她离建康也就两天的路程了。”到彦之请缨。 “命狼子夜与同去。今夜就启程。” 到彦之怔住:“皇——” 义隆比手止住他:“先派人去狼人谷传旨,在承明殿等朕,朕还有事吩咐。” “是。”到彦之称诺离去。 义隆回到内殿,只说突发政务,便穿戴离去。 齐妫呆坐在榻上,看着早已人去楼空的殿,眸子里渗出泪来。方才前殿的话,她都听到了,天知道她赶在义隆回内殿时,手忙脚乱躺下时内心的悲伤和无助。 他就这么舍不下那个贱人吗?他都决定要杀了她的父兄了,为何还要执着于接她回宫?隆哥哥,究竟想要做什么啊? 齐妫双手抓着锦衾,微微颤抖。她从没见过隆哥哥如此方寸大乱过。不就是摔下马了吗?都说了她性命无忧,他为何还那么急?她方才动了胎气,都不见他着急,更不见他有一丝初为人父的喜悦。 甚至当初贤妃有孕,他的脸色至少还现了笑容 。而今呢? 她想起方才在梧桐树前的情景。他该不会是睹物思人,又想起那个贱人,心情不好了吧? 齐妫越想,心就越冷,“徐芷歌,怎么不去死,还回来做什么?!” 深夜,风雪交加。朔风吹得窗棂呼哧呼哧作响。 芜歌倚在床上,手肘缠着绷带。从马上摔下来,幸好有厚厚的积雪垫着,她才没摔成重伤。只是上次在凤凰台上脱臼的旧伤,倒像成了习惯性脱臼了,竟然关节又脱开了。 “我说的话,几时才能听得进去?”心一边捯饬草药边训斥,“我都说了夜黑雪大,不能赶路,偏不听——” “知道了,啰嗦。”芜歌疲沓地打断他,“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心一停下手中的动作,怒目瞪向她。 芜歌识趣地垂了眸:“好吧,既然已经耽搁了行程,铁定是赶不上庆儿了,接下来便由安排吧。” “哼。”心一冷哼,用力地捯饬着药樽,只捯得咯噔咯噔作响,“最好记得今晚答应的。” “知道了。”芜歌拖着长长的尾音,叹道,“我累了,想歇一会。” 心一这才恍觉,竟然赖在她的房间这么长时间了。他有些难为情地起身,红着脸对十七道:“好生照看她。”说罢,端着药樽慌里慌张离去了。 十七看着心一的背影,又看了看倒头睡下的主子,暗自摇了摇头。若是心一不是个和尚,依着他待主子的心意,主子跟了他才算是好归宿。 只可惜,她轻叹,此去建康他们怕都是凶多吉少了。 第48章 天牢诀别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狼子夜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二日午夜赶到了芜歌落脚的客栈。 此时,芜歌早入睡了。十七夜夜是在房里守着小姐的。心一就宿在隔壁。 狼子夜便宿在了芜歌的另一边隔壁。他开着窗,任朔风灌入,站在窗前吹起埙来。 这埙音,鬼魅一般侵入了芜歌的梦里。 芜歌像回到了金阁寺的那一百个日夜,那时,她心病缠身,又日夜被心魔折磨,那是她人生最难捱的一段时日。 每七天便会奏响的埙音,像是梦魇,牢牢将她镇住。 “娘,娘。”床榻上,芜歌含糊地梦呓起来。梦里,她眼睁睁看着娘悬上三尺白绫,蹬开脚下的长凳,她想扑上前阻止,双腿却像生根长在了土里。她想放声呼救,可声音又卡了在嗓子眼。 除了大滴大滴地落泪,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咽了气。 “不,不。”床榻上,她含含糊糊地低呼着,双手无望地伸着,却怎么舒展不开。大滴大滴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渗入发鬓里。 “小姐!小姐!”十七瞧着不对,疾步来到床前,摇了摇她的胳膊,“小姐,怎么了?” “不!”芜歌像被个落水的人,忽然有人伸手来搀,她反拽住十七的手,低呼一声,弹起身来。 “小姐,怎么了?”十七急问。窗外的霁雪很亮,隔着窗棂也透着亮光,亮光下,主子额头和眼角的晶莹分外惹眼。 芜歌捂着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隔壁的埙音未止,仿佛就贴在耳畔。 芜歌忽地反应过来。她猛地抬眸,扭头看向窗棂。 是狼子夜。 她听出,那个狼匪就在隔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扶我起来。”芜歌由着十七搀扶起,错来脱臼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穿戴整齐。 “随我来。”芜歌推门而出,循着埙音走到隔壁,咚咚敲响了门。 狼子夜开门,便看到了男装打扮的芜歌。她穿玄色的男装,总是给人一种雌雄难辨的风流感觉。只是,眼下,手肘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额角还留着跌在雪地上蹭伤的淤青痕迹,看着很有几分狼狈。 “好久不见。”狼子夜把埙纳入袖中,侧身做了个相请的姿势。 芜歌与身侧的十七对视一眼,跨步进了门。 狼子夜落座,目光落在身侧的凳子上,又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芜歌没落座,只待十七掩好房门后,她清冷地开门见山:“说罢,是奉了家主子什么命来的?” 狼子夜兀自倒着茶。倒满一杯,他推着瓷杯往芜歌的方向推了推:“他听说摔下马,担心的安危,便派我来了。” 芜歌勾唇冷笑:“派一个杀手来关心我的安危?” 她言语里的嘲讽之意,让狼子夜蹙了眉。他抬眸看着她:“徐芷歌,既然回来了,就是想明白了。想救徐庆之,也不是不可能。”他齐起茶杯,一饮而尽:“皇上想要什么,很清楚。” 芜歌上前一步,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若我想救的,不止庆儿呢?” 狼子夜微怔,抬眸看着她:“该去问皇上。” “我现在是在问。”芜歌捏着茶杯,直勾勾地看着他,“狼子夜,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银色面具下的眸子骤冷,周身都散发起怒意和杀意来。 芜歌却清浅地笑了笑。她搁下茶杯,眸光流转,看向噬人的银面具,那眼神带着嘲讽却分外勾人:“我记得,当日在狼人谷,说要我做的压寨夫人的。” 狼子夜周身的杀意更甚。 芜歌却明媚一笑,坐了下来。她直直地盯着银面具下的那双深邃眸子:“我曾说过,若是用面上的银甲为聘,外加那两人的人头,我可以替父兄应下这门婚事。如今。”她随手拨弄着那只茶杯,笑得愈发明媚,“我改主意了。只要能救下我的父兄,救下庆儿。”她敛笑,正色道:“我便答应。” 身后的十七闻声怔住。 狼子夜眸中的杀意俨然掩盖不住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芜歌又笑了:“我当然知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莫说刘义隆与我有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单单就他招降这一点,我就不可能再跟他谈买卖。” “徐——芷——歌——”狼子夜出手一把揪过芜歌的领口,拽向自己。 十七要上前阻拦,被芜歌比手止住。 脱臼的胳膊蹭在桌案上,芜歌明明疼得冒汗,却笑得明媚蚀骨:“怎么?不敢啊?把我今日的话转告的主子,此行便也圆满了。” “徐芷歌,惹怒刘义隆对有何好处?”狼子夜揪着她质问,“家族的性命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那又如何?”芜歌的声音很轻飘,眼神也很是不以为然,“难不成的主子竟以为我会回建康求他不成?” 狼子夜掌心的力道,卸了下来。 芜歌借势,站直了身子。她凌傲地微扬着下巴:“转告刘义隆,若他安的是逼我求饶的心思,那大可不必。我徐家儿郎没一个是贪生怕死的。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从不畏死。况且。” 她微微俯身,逼近狼子夜:“拓跋焘还在北边看着呢。他不知道我南下的,他还等着正月十八迎娶我呢。”她笑:“若大魏的太子妃死在建康,说拓跋焘会不会挥军南下?” “徐芷歌,是不是自视甚高了?”狼子夜阴冷地说道,“南下已经半个多月了,拓跋焘要南下,早该南下了。他若当真看重。” 狼子夜敛眸,“就不会答应娶姚家的女儿,也不会改口娶为侧妃了。” 芜歌怔了怔。原来,自己在平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建康主仆的眼目。她无所谓地轻喃:“是啊,我也好奇拓跋可以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她笑着直起身,“不急,正好瞧瞧呗。” “徐芷歌。”狼子夜猛地站起身,威逼过来,“父亲深受重伤,正在天牢奄奄一息。三哥余毒未清,若再得不到欧阳不治诊治,也是命不久矣。的亲哥哥,的亲弟弟,的六哥哥,还有徐府的妇孺,真以为拓跋焘能救得了他们?” 芜歌脸上的笑容有点皲裂,却愈发硬声道:“我便是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才回来的。但是,狼子夜。”她微微踮起脚,直视着银面具,“回去告诉的主子,想要我求他,他想都别想!” 狼子夜怒视一眼十七:“,滚出去!” 十七警惕地愈发贴近主子一步。 芜歌却是深吸一口气:“十七,出去等我。” “小姐!” 芜歌清清冷冷的一个眼神扫过去,十七只得乖乖地带上门出了去。 待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芜歌冷问:“想说什么?” “刘义隆是真心的。”狼子夜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莫名的悲悯,“徐芷歌,明明心底知晓,为何偏偏装作不信?” 芜歌冷冰冰的:“他若是真心,今日来的就应该是他。” 狼子夜张了张唇。 芜歌又道:“他若是真心,现在椒房殿为后的就应该是徐芷歌,现在宠冠六宫的就不会是檀家的女儿。”她轻嘲一笑:“宫里,檀家的女儿受宠,宫外檀家老爷子独掌大权。他刘义隆除了把权臣从姓徐的,换成了姓檀的,这天下社稷又有何不同?” 银面具后的深邃眸子,莫名地颤了颤。 芜歌冷冷一笑,眸子里泛起一丝清冷的月华来:“可他偏偏容不下徐芷歌,偏偏容不下徐家。他宁愿扶持另一个权臣,宁愿宠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也要除了徐司空府。他对徐芷歌能有几分真心?当真是笑话。” 狼子夜又张了张唇,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芜歌又笑了笑:“狼子夜,我方才说的话,是真的。若当真想娶我,是有能力救下我的父兄的。”她敛笑:“若办得到,我可以把我的一生都卖给。” 狼子夜周身好不容易熄灭的怒意似乎又涨了回来。 “想好了再说不迟。”芜歌说完,便开门离去。 这次,狼子夜没再阻止她,甚至天还未明,他便灰溜溜地走了。 翌日,早膳时,十七只觉得后怕:“小姐,为何跟那个杀手说那种话?” 芜歌味同嚼蜡地吃着馒头:“不过是要他传个话罢了。”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父亲没教过吧?”她好像自言自语:“若想主导谈判,就不能让对手知晓的底牌和底线,哪怕是虚张声势,也是要的,做出鱼死网破的架势,才有可能让对手让步,如所想。” 十七怔了怔,探问道:“小姐,那火凰营的人,还是按兵不动吗?” “不动。”芜歌回得决绝。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最后一步,她万万不会出手。 接下来的时日,芜歌好像不急着赶路了,雇了辆马车,慢慢悠悠地日出夜伏。明明可以在除夕之前赶回建康的,她却偏偏停在城外的郊野,过了新年。 大年初一,她终于进了建康城。她径直去了天牢。 牢房的人,听闻有人探监,似乎早有人安排,并未过问她的身份,便允了。 芜歌煮了几碗亲手擀的饺子,权当是年饭,由着十七拎着进了天牢。 她终于见到阔别一年多的亲人。 相见,恍若隔世。 徐献之在见到女儿时,浑浊的眸子像点了亮光。他头发蓬乱,鬓发花白,早没了司空大人的官仪。他甚至面带淡紫色的潮红,那是他进了牢房后,伤口得不到好的照料,时不时泛起的高热所致。 “父亲。”芜歌跪着,深深地叩了三叩。 徐献之无力地望着天顶:“糊涂啊,回来做什么?” 芜歌长叩着:“女儿没用,不曾救下庆儿,所以,女儿回来了。” 徐献之闭目:“那也不该回来。即便我徐家的儿郎死绝了,至少还能留下这点血脉。” 芜歌抬眸,眸中闪着泪光:“我既然答应了父亲,哪怕万死也会做到。” 徐献之莫名地振了振。他凝视着女儿,久久不语。 芜歌回眸看向同样跪着的十七。她伸出手,十七便会意地递过一碗只余零星热气的海碗。 芜歌端着那碗饺子,膝行着迈近牢门:“父亲,这是我头一回擀的饺子,擀的不好,姑且尝尝。”她舀起一只白嫩嫩的饺子,穿过牢门的木栅递了进去。 徐献之眸中泛起潮意。他勾着脑袋,张嘴咽下那只饺子,咀了咀。他笑:“好吃。” “好吃,便多吃点。”芜歌也笑了笑,有泪滑落,她深深地吸了去,“父亲,且安心再等我些时日,我会想法子救出们的。” 徐献之微微摇头:“为父老了,早活够了。早些去见娘也好,黄泉路上总归是不孤单。不用在意为父。” 芜歌的手顿住,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可她还在强忍着泪水:“父亲!” 徐献之伸手穿过木栅,抚上女儿的发:“幺儿啊,若能为我留下一点血脉,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父亲,让三哥和六哥降了吧。”芜歌深吸一口气,笃定地看着父亲。 徐献之的手顿住,随即,他笑了:“知我者,幺儿也。他们能有这份孝心,为父已是老怀安慰,断然没道理拉着儿孙辈一同受死的道理。只是,为父劝不动他们。不如,劝劝他们吧。” 芜歌咬唇,闷闷地点了点头。 徐献之又抚了抚女儿的发:“幺儿啊,临走前能再见一面,为父也心满意足了。” “父亲,我不会让有事的!”芜歌低喃,说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为父是非死不可的。”徐献之轻笑,“真的无碍的。” “不会的,父亲!不会的!”芜歌一个劲低喃。 徐献之却笑得格外开怀:“还是生女儿好啊,为父没白疼。” 父女重逢,也不过是聊了半柱香的时辰。 芜歌又见了几位兄长。乔之和庶出的三爷、六爷并未关在一处。 乔之很憔悴,只留了一封信要芜歌转交,那是一封和离书。 “帮我劝劝芙蓉,给小乐儿和齐哥儿改姓吧,让她保重,不必再等我。” 芜歌知晓,哪怕她能侥幸救下哥哥,哥哥一家四口却是注定分道扬镳了:“哥哥,放心,我会去见嫂嫂的。小乐儿和齐哥儿即便改了国姓,也还是哥哥的孩儿。” 这样的宽慰,并不能让乔之好过多少。他苦苦一笑,盯着天顶,惆怅道:“转告芙蓉,娶她,虽是父亲授意,可惊鸿一瞥,一见倾心,那是真的。” “好。”芜歌噙着泪应下。 乔之扭头看着妹妹:“幺儿,别为了我们苟活,就许下不该许的。刘义隆,配不上。” 芜歌深吸一气,点了点头:“哥哥放心,我很自私的,万万不会委屈了自己。” 乔之会心地笑了笑。 当芜歌捧着最后两碗饺子,去见三爷徐沅之和六爷徐洵之时,却并不能说服兄弟俩。 “我徐家儿郎岂有贪生怕死之辈?若是舍了父亲和手足独活,还不如去死!”兄弟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可父亲想们好好活着。”芜歌劝,“父亲不想们做无谓的牺牲。” “何为无谓?”徐沅之轻笑,“这世间谁不会一死?” “楠哥儿怎么办?”芜歌问,“们都不是一个人。” 想到妻儿,兄弟俩的面色变了变,可是也只是须臾罢了。他们对视一眼,大口朵颐着那碗并不可口的饺子:“幺儿,不必说了。我们早想好了。” 第49章 绝命之日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最后也没能说服三哥和六哥。徐府的女眷并未关押在天牢。芜歌既没见到徐家的女眷,也没能见到庆之。 嫂嫂刘芙蓉早已不在司空府了,被刘义隆接进了宫里。 芜歌暂且还不想进宫,便宿进了官驿。 “打听到了吗?”芜歌问。 十七道:“女眷都还关押在京兆尹衙门的女囚牢里。不过,上峰有令,不许探监。” 芜歌又转问心一:“兰陵潘氏那里情况如何?可有转圜的余地。” 心一微微摇头:“官兵围了潘氏大宅,已有月余,族里早有动荡。”他看着芜歌,目光有些哀戚:“的舅父被免了族长之职,且有中风之兆。我本想入宅子为他医治的,但把守的官兵不允。我怕等得着急,只好回建康与汇合。” 芜歌深吸一气,唏嘘道:“树倒猢狲散,原是早就预料到的。接管潘氏的是何人?” “三房潘文朗。” 芜歌冷笑:“潘文朗才及冠几年,竟当了潘氏的族长?刘义隆果然好手段,竖起一个傀儡,就夺了南方六省的粮道。” 她的心很冷。那年,她随母亲去兰陵看望病重的外祖父。阿车说,不放心她,一定要随行护她。十三岁的她,情窦初开,天真不谙世事,一路有阿车随行,虽忧心外祖的病情,心底却像偷吃了蜜一般甜。 也就是那年,阿车认识了潘文郎在内的一众表兄弟。他与他们相谈甚欢,称兄道弟。芜歌原以为那是阿车爱屋及乌,却不料早在那时,那个心机深沉的人已经布好了今日这盘棋。 父亲如何能不输啊。 “我要进宫。”芜歌忽地起身。一旦粮道被夺,徐府一众人的性命便堪忧了。她虽不想踏足建康宫,却是不得不去了。 十七诧异:“现在?可天眼看就要黑了。” 腊月,天黑得特别早。芜歌拆下脱臼手肘上缠绕的绷带,裹上披风,拿起桌案上的软鞭,便作势要走:“时不我待,我必须立刻见到嫂嫂。” 建康宫,云龙门。 芜歌哪怕是一身玄色男装打扮,守门的侍卫竟也认出了她,虽是诧异万分,却并未阻拦。 宫门的侍卫都知晓,皇上登基之初就曾下过口谕,徐司空府的嫡小姐,可无诏,自由在宫门通行。 心一是男眷,自然被拦在了宫门外。 “阿芜,当心。”从平城回来,心一就知晓,这个女子想做什么,他都唯有默然支持。他阻不了她了,也不该阻她。 “嗯。”芜歌回眸,笑了笑,“哥哥就是此处等我吧。” 心一不知为何听到这句称呼,心底泛出酸涩的痛楚来。他点头,习惯使然地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芜歌一路很顺利,不过一炷香功夫就到了富阳公主出嫁时居住的瑞雪殿。 富阳公主听闻来人自报是徐家小姑,几乎是跌撞着奔出内殿的。 四目相对,芙蓉讶在当场。她捂着嘴,眸子睁得滚圆,一脸不可置信。 “嫂嫂,是我。”芜歌笑了笑。她着的是男装,故而并没行女子的福礼。 “芷歌?”芙蓉的泪刷了下来。她奔上前,一把拽住芜歌的双臂,摇了摇:“真是?没死?” 芜歌的笑敛了去,声音很清淡:“徐芷歌死了。阿芜还活着,以后阿芜就是哥哥嫂嫂的妹妹。” 芙蓉近来思虑过重,双眸深陷,憔悴不堪。她搂住芜歌哭出了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这些日子,我一个亲人都没见到,芷歌,都不知道,我有多怕。我好怕啊。” 养尊处优的公主,遭遇夫家变故,使劲了部气力,求也求了,争也争了,却连夫君一面都见不上。除了没日没夜地搂着一双儿女护在膝下,什么都做不了。芙蓉自觉都快要疯了。 此时,见小姑子回来了,她像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芜歌伸手抚了抚芙蓉的后背:“嫂嫂,徐家如今就剩我了。要坚强。” 芙蓉的身子僵了僵。她抬眸,泪眼朦胧:“好。说,我该怎么做,我都做。” 芜歌抬手为她拭泪:“我见到哥哥了。” 芙蓉的身子震了震,一把揪住芜歌:“乔之他怎么样?啊?” 芜歌从袖口抽出那封信来,递了过去。 芙蓉颤抖着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可只一眼,泪便喷薄。她颤抖着:“不,不可能!不——” 芜歌打断她:“嫂嫂,该签了这封和离书。” “不可能!我说过要与他同生共死,我绝不会签的!” “死了,小乐儿和齐哥儿怎么办?”芜歌的伤悲早不是眼泪了,悉数都化作清冷刺骨的话语,“哥哥让我跟说,惊鸿一瞥,一见倾心,是真的。他希望一双孩儿能改姓,希望能安好。这是他最后能为们做的了。” 芙蓉瘫倒在地上,痛不欲生地哭嚎:“不,不。” 芜歌站着,悲悯地看着她:“和离书,嫂嫂好生收好吧,这是小乐儿和齐哥儿的性命,望嫂嫂以大局为重。我先走了,嫂嫂保重。”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站住!”芙蓉对着她的背影,呼出了声。她近乎绝望地说道:“去承明殿求他吧,兴许会有转机的,他一直很惦念。” 芜歌不过微微偏过头:“嫂嫂,求人是最没用的。求人不如求己。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救出他们。”她说完,即走。 义隆一直在承明殿等着,从芜歌入宫那刻等到她出了瑞雪殿。可她似乎完没有要来承明殿的意思,出了瑞雪殿,便径直踏上了出宫的路。 义隆明知应该以静制动,不该去找她,可是,到底管不住自己的步子。他甚至未差步辇就径直追了出去。 芜歌取道清曜殿出宫,临到清曜殿,却停了下来。 迎面堵住去路的月白身影,是前世活在她梦里的人。 芜歌静默地看着他。 义隆同样静默地看回她。 身后的茂泰原本是想出声训斥主仆二人,见了皇上竟不行礼,可是,在这般情境下,他到底不敢出声,只识趣地退后了几步。 对视,良久。 义隆才浅笑道:“朕说过,会回来的,用不了太久。” 芜歌真想撕碎那张俊脸上洋溢的笑意:“想怎么处置徐家的人?” 义隆反问:“想朕如何处置?” 轮到芜歌笑了。她勾唇,看向清曜殿的牌匾。日已西落,冥色下,巍峨的牌匾显得很孤寂。她问:“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成王败寇,的确是没有。”义隆的声音清润如清泉,听在芜歌耳中却是残忍如刃,“进宫做朕的贵妃,朕可以留下徐庆之。” “缺女人吗?”芜歌移眸看回他,语气是刻意的刻薄,“这样相逼有意思吗?” “不是朕,自是不懂蚀骨相思为何物。” 义隆的情话,只是让芜歌更愤恨罢了。芜歌握紧手中的鞭子,眸子里腾出一抹轻雾来:“我的家人一个都不能死。” 留下徐庆之,已然是打乱了自己的盘计划。义隆不可能再让步,故而拒绝得很干脆:“明知这不可能。”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芜歌再不看他,错开他,便径直离去。 “小幺。”义隆转身叫住她的背影,“若是在打狼子夜的主意,大可不必了。” 芜歌的身形顿了顿。她没回头,只嘲讽地笑了笑:“皇上若是不捉拿我这个细作,我便走了。” “还是这个性子,不到黄河心不死。”义隆的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没用的,小幺,除了朕,没人帮得了。” 芜歌觉得心口窒闷,有恨意和痛意在滋长。她死命地压抑了下去,领着十七疾步离去。 当天夜里,承明殿便下了圣旨。 司空徐献之,图谋不轨,行刺皇上,通番卖国,证据确凿,徐家三子、四子、六子助纣为虐,与父徐献之同罪,徐家男丁不论年纪,正月十八菜市口斩立决,徐家女眷发卖为奴。 刘义隆是故意的,居然选了正月十八! 芜歌在官驿,听说这份圣旨,急怒攻心,脱臼的旧患差点又脱了开。 而翌日拂晓,天牢的消息传来。芜歌只觉得天都塌了半边。 “罪臣徐献之在天牢畏罪自杀了,听说是悬梁!” “听说他磕破了额头,用额头血写了个大大的冤字!” “徐三郎、徐六郎真是可惜了,明明可以活,却是自己给倔死的。” 茶肆、饭馆里充斥着徐家败落的各种传闻。 芜歌枯坐在房里,错觉又回到一年多前的徐家祠堂。 那时,悬梁的是母亲。母亲的离世,并非毫无征兆的。当时,她怨过父亲,因为父亲的悲伤里看不出意外。母亲的刚烈好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默契。 如今呢? 丧父之痛,她自是悲伤,可心底其实并不意外。父亲那般刚烈果决的人,断然不会接受在菜市口身首异处。昨日,父女相见,她其实就有强烈的不祥之感。 可是,这也似乎成了她与父亲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救不了父亲。心高气傲如父亲,也万万不会等她去救。 芜歌闭目,有泪潺潺,渗入唇里,涩涩的苦。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哥哥们去死了,更不能看着家中的女眷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刘义隆! 她好恨,真的好恨啊。 他逼她回来,她也回来了,却为何还是救不了家人。 她曾经倾心以付的人,为何能残忍至此? 芜歌枯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直到心一推门进来,“再不去天牢,何人为徐大人收殓?” 芜歌木然地抬眸,剪水眸子像两颗皲裂的琉璃:“拜托,心一。我不想见父亲。我怕——”她张了张唇,许久才道,“我见到父亲,这条路就再走不下去了。” 芜歌自觉是个心狠的人。她当真没去给父亲收殓。 心一说,徐父留了遗言,要化骨为灰,与潘氏合葬。 芜歌知道,父亲是料到自己的身后之事不好打理,怕她拖着他的灵柩无法山长水远地送葬兰陵:“就依父亲吧。” 芜歌捧着冰冷的白瓷坛,踏上了送葬之旅。 建康去兰陵,快马加鞭也要五天,一个往返,加上料理后事,恰好能赶上正月十八这个绝命之日。 芜歌把白瓷坛安置在了母亲的枕边。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心一,娘和父亲此生都该是圆满了吧。”芜歌跪在母亲的坟前,噙着泪,却是含着笑,“帮他们念一段往生咒吧。” “好。”心一应声,磕了个头。 “今日就出发回大魏吧。”芜歌盯着苍白的花岗石碑,那里,新镌的名字是刺目的血红色。 心一怔住,猛地抬眸,看着芜歌的背影。她又瘦了,自从入了大宋,她便一直穿着男装,那身玄色的袍子显得越来越宽大了。 “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心一问了她一路,她总是缄默不语。那一百火凰死士,被她悄无声息地带入宋境,却又被她严严实实地捂在了暗处。 芜歌回眸,笑了笑:“谢谢度我。是比佛陀还要仁慈的人。只是,当真只能到此为止了。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便自由了。” “我问想做什么?!” 芜歌并不答他,只兀自吩咐着:“他们肯定盯死了滑台,取道北鸿去魏国,就在鸿野之地等着接应哥哥。正月十八过后,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且等着接应他们。等人齐了,便带他们去郯郡,与月妈妈汇合。我在那里置办了宅子和土地,足够他们隐姓埋名,半世无忧。” 心一悲悯地看着她:“那呢?” 芜歌垂睑:“我不会死的,不必担心。事成之后,是回平城做侯爷,还是云游四海去找天一大师,皆由自己。”她抬眸,唇角勾了勾:“与徐家的生死之契,一笔勾销。” “我既然答应了徐大人,今生便不会离半步!”心一不明白为何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话。 芜歌怔了怔,眼角有些涩,她赶忙望向别处:“不必如此。欠徐家的,还到此处也就够了。” “不管想做什么,我都会帮。我留下,让十七去北鸿接应。”心一态度决然。 芜歌再次回眸:“留下,可能会死的。” 心一笑了笑,清俊的面容像闪着仁慈的佛光:“都说我是佛陀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芜,我比十七更有用。” “真傻。父亲若是多养几个像这样的人,何至于一败涂地?”在这场竞相刺杀的搏杀里,徐献之折损了不少心腹暗卫,余下的,见徐家大势已去,便趁机作鸟兽散。 芜歌想着那个万不得已的计划,也许,心一在,成功的胜算会更高一些吧。她并不惧死,只是,若她死了,她想要守护的人就再无倚仗了。 “好。谢谢。”芜歌伸手攀住心一的胳膊,“扶我起来吧,哥哥,我们该回建康了。” 第50章 刑台鸣冤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正月十七,芜歌赶回了建康,也终于换回了女装。 帝后、帝师、剩下的三位辅政大臣,无不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可是,芜歌似乎从来都是让人出乎意料的。 她没用仅剩的最后一夜,去乞求承明殿的怜悯,反倒是去了城郊。 心一亲自驾车。当马车停在狼人谷谷口,听到远处阵阵狼嚎时,心一才惊觉此处是何地。 “来这里做什么?” 芜歌的手肘脱臼后还没痊愈。可她向来不以弱示人,出门时,便扯掉了绷带。她掀开车帘,看一眼谷口悬挂的夜狼头骨,落下车来。 “救庆儿。”她总算是回答心一的问话了,“就在这里等我吧。” “阿芜!”心一担忧地一把拽过她的胳膊,“狼子夜信不过的。” 芜歌笑了抽开手臂:“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放心吧,我没事。等我。” 心一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扎心。他赶忙别过脸,从袖子里掏出一串菩提来。 芜歌在狼人谷的正堂,等了许久。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不断有冷风灌入。堂中央燃着火油浇灌的篝火,朔风拉拽着火舌卷起老长。 芜歌倒不觉得冷,只是觉得篝火映着堂外的霁雪,橘黄色的暖光夹杂着冰冷的雪光,诡异得像地狱的冥火。 夜幕都落了,狼子夜才出了来。 “找我?”狼子夜的银面具,映着火光,像泛起一抹淡淡血色。 芜歌坐在乌黑的大背椅上,她穿着一身素衣,裹着雪裘大氅,那是为父亲戴孝的颜色。这一身素白,映着篝火的红光,有种一半是冰一半是火的惊艳之色。 她微仰着头,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探究和纷杂。 狼子夜不自在地敛了眸。 “狼子夜,我改主意了。只要能救出庆之。”芜歌起身,走向狼子夜。她顿在他身前,眼神直勾勾的摄人:“我就是的。不过,我今夜就要见到庆之。” 银面具下的深邃眸子,像燃了烈焰:“徐芷歌,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芜歌点头,神色带着懵懂的天真:“我自然是想明白了。反正我跟刘义隆做买卖,最多也就是救出庆之。他。”她轻嘲地摇了摇头:“我不乐意卖给他。如果同样是做买卖,我情愿找。” “徐芷歌,是不是疯了?”狼子夜双手掌住芜歌的肩,近乎将她半拎起来,“这样糟践自己,就能让好过一点吗?” 芜歌不以为然地伸手覆上狼子夜的胸膛:“进宫做那上不得台面的贵妃娘娘,才是糟践了我。”她抬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银面具后的那双眸子:“狼子夜,只要今夜救出庆之,我今夜就嫁给。” 狼子夜的大半张脸都掩盖在面具后,但芜歌还是清晰地看到他紧抿了下颚,气急攻心的模样。 芜歌说完,收回了手,却是覆上了自己的腰封,扯了开。 篝火燎原的光芒里,雪裘大氅落了下来,素白的长裙落了下来……最后,藕粉色的贴身锦衣也落了下来。 火光里,莹白如雪的肌肤,泛起的柔光,甚至盖过了堂外的霁雪。 狼子夜僵站着,冷冷地看着她剥落得不着寸缕。深邃的眼眸,不知何时镀上了一抹红色。 他终于开口了,冷沉的声音带着肃杀和怒意:“春风一夜,我不稀罕。若想要我救出徐庆之,就给我生一个子嗣,一命换一命。” 芜歌觉得蚀骨的冷,却笑得前所未有的明媚。“好。”她应得干脆,“两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庆之。把他交给心一带走。我便是的。哦。”她似想起了什么,像是说起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得过了明日,我为兄长们收殓了尸骨再来狼人谷了。” 狼子夜的目光落在雪白如蝴蝶翼翅的锁骨上。他忽的折腰,捡起那堆素白的衣服,胡乱地裹在她身上。他怒问,带着杀气:“就是这样换来拓跋焘出兵的吗?” 芜歌裹着雪裘,遮住莹白的肌肤。她微微偏头,挑衅的口吻:“以己度人,甚是可鄙。拓跋比们要好,若是我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会带兵杀来建康吧。” “徐芷歌,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多想杀了。”狼子夜恶狠狠的。 芜歌笑了笑:“彼此彼此。只有两个时辰。” 狼子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怒冲冲地离去。 两个时辰后,芜歌终于见到了弟弟庆之。 小小少年,四处逃逸,一看就吃了许多苦。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篝火映衬下的那张脸:“姐姐?” 芜歌上前揽过庆之,紧紧搂住:“姐姐回来了。” 庆之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事了,庆儿。”芜歌轻拍着弟弟的背,低声安慰着。许久,庆之才推开她。才一年多不见,他又长高了许多,个子已经超过姐姐了。 “所以父亲要我去平城,其实是去投奔姐姐吗?”庆之问。 芜歌点头。她抚着弟弟的肩:“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该听父亲的话,不该擅自乱跑的。” 庆之愧疚地低了头,一双拳头握得死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兄罹难,而自己苟活。” “可现如今又做得了什么?”芜歌的话很残忍,一如当日父亲磨砺自己时的残忍,“除了要我不得不腾出手来再救一次,什么都做不到。” 庆之抬眸,红着眼睛,嘴唇颤颤。 “这次,要听我的。跟心一走,明天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回头。”芜歌给弟弟拢了拢已经有些斑驳的貂裘袄子。 “姐姐?” 芜歌直视着弟弟的眼睛:“庆儿,想做的,姐姐也想做。但无论如何,姐姐都要保住,这是我答应父亲的。想做的事,都交给姐姐。现在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命。知道吗?” 庆之的泪又渗了出来。他抬手揩去,闷声点了点头。 心一连夜带着庆之疾驰而去。跟在身后的尾巴很多,有狼人谷的人,也有铁甲营的人,还有道也道不清来路的人。 心一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甩掉那些尾巴,把庆之交到接应的火凰死士手里。 庆之绝望地看着千里冰封的故土,不得不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孤旅。他不知道姐姐还有什么办法力挽狂澜,但是,他除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嫡支这点血脉,再不能为父兄做什么了…… 心一赶回菜市口时,已经临近午时。 入了正月,建康连着下了好多天的大雪。今日,也是鹅毛大雪飘飞。 不过,这样严寒的日子,建康城的百姓,却倾巢而出,只为去菜市口见证一个鼎盛家族的覆灭。 心一在人山人海里,搜寻那个素白的身影,却怎也找不到她。 而刑台上,徐家儿郎们已被齐刷刷地摁倒在地。监斩台上,甚至都支起了明黄色的华盖,皇帝今日要亲自监斩。 京兆尹檀润年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等着圣驾到来。 终于,在御林军和铁甲军开道下,明黄的圣撵姗姗而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姓跪倒叩拜的声音震彻云霄。 心一随着众人跪下,冷冷地看着圣撵落停,看着龙袍加身的新帝步下步撵。 在三叩九拜的朝拜声中,义隆登上了监斩台。 徐家儿郎们从始至终都很安静。 檀润年看一眼日头:“皇上,时辰差不多了。” 义隆比手,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不急。”他也跟心一一样,在等那个人。 有了方才圣驾开道,黑压压的人群里,空出一条又宽又长的走道来。 终于,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走道上,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是她。 心一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努力挤到最外头。他终于看清她了。 她一身素衣,长发及腰,没裹雪裘的身影在厚厚的积雪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双手捧着一条长长的白绫,白绫被朔风卷起,呼啦啦地乱窜着。 “谁啊?” “徐家的女眷不都被关了吗?” “没梳妇人髻,应该不是徐家的婆娘。” “可徐家没有这个年纪的姑娘啊。”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芜歌的步履,不急不缓。她的目光一直牢牢胶着在刑台之上跪着的亲人身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刑台上,徐乔之最先喊出了声:“回去!”他的眸子里蕴着喷薄的泪意,却悉数冻在了眼角。 “回去!”他挣扎着起身,却被刽子手强摁回地上。 芜歌对着哥哥笑了笑。 她住步,抬眸望向监斩台的明黄身影,扬声道:“司空府嫡女徐芷歌,前来投案。” 熙攘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讶异的惊呼。 “不得喧哗!”檀润年高声喝止人群的喧哗,问询地看向皇帝。 义隆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素白的女子,面色辨不清情绪。 芜歌跪了下去:“徐芷歌今日不仅是来投案,还是来鸣冤的。”她昂着下巴,望着看不清面色的明黄身影:“若说我父兄贪赃枉法,我徐府家财万贯,我外祖家掌管六省粮道,我们实在难以自证清白。但说谋逆之罪,通番卖国,我徐家满门冤比窦娥!” “不错,我是假死重生,北上去了魏国。”芜歌轻嘲而笑,“可欺君之罪,罪不及阖府,不过是一个被负心负情的深闺女子,想要遁世罢了。若说我是父兄通番卖国的铁证,当真是荒谬。皇上不如修书亲口问问拓跋焘,父亲是如何拒绝他里应外合之计的?” 芜歌的泪喷薄:“我父兄是有风骨之人,没犯过的罪,万死不能认!” 刑台上,乔之、沅之、洵之三兄弟都红了眼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父并非畏罪而死,他是自证而亡。我的哥哥们。”她看向沅之和洵之:“明明可以活,却偏偏选择死。徐家儿郎从不畏死,徐家女儿,亦然。我徐芷歌,自请与哥哥们同枭首。”她说着把那三尺白绫缠在了颈上。她甚至仰头,对着明黄身影,绽放了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话音一落,台下又是一阵喧嚣。 “幺儿!”乔之再度挣扎出声,又被强压了回去。 “是我有眼无珠,引狼入室,害了族。我万死难辞其咎。”芜歌直直地跪着,直视着监斩台上的帝王,眸色里带着绝望的怅惋,“刘义隆,曾许我十里红妆,千古一后,梧桐攀缠,一生一世。君无戏言,我不要的后位,也不要凤栖梧桐,我只想用这句承诺换我徐府女眷一生清白!若皇上能应允饶过满府的女眷,今生便不欠我了。” 明明千万人的刑场,此时,却静得鸦雀无声。 建康城里,哪个不晓得当年的宜都王对徐府的这位嫡小姐情根深种?哪个又不唏嘘徐家这位小姐被狼人谷掳走,失去问鼎中宫的资格,最后香消玉殒的悲惨结局?明眼的人,自是品味出这内里的蹊跷来。 这样公然的求索,更像是对负心负情的控诉。 看热闹的百姓,听到这样的控诉,心下既兴奋,又胆怯,都怯生生地噤了喧嚣。 监斩台上,檀润年只觉得脑门冒汗,帝王周身散发的怒意,让他生出禁不住瑟瑟发抖的怯弱来。 “把她拉下去。”义隆终于清冷地开了金口,“行刑!” “是。”檀润年赶忙称诺。 立时,便有侍卫跳下刑台,朝芜歌逼去。 芜歌看着高台之上的明黄身影。她当真是了解阿车,这世上没什么能阻止他。他认定了徐家的人该杀,她无论如何求都是没用的。 她的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意来。 隔得这么远,义隆不知为何竟然看清了她的笑。心下一惊,他高喝一声:“拉住她!” 可为时已晚。 那道七彩琉璃般的弧线闪过,匕首开了鞘。那是他刚刚受封宜都王时,得了先皇赏赐,特意从司珍坊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小玩意儿。那时,这个顽劣成性的丫头正好迷上了兵器。他便投其所好地送了这把玲珑小巧的宝石匕首给她防身。 刀光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阿芜!” “幺儿!” “小幺!” 芜歌自觉是个残忍的人。把这把匕首插入心口那刻,她没有丝毫犹豫,好像她要杀的不是自己,只是监斩台上那个仇敌的心上人。仿佛她做的不是自戮,而只是抓住仇敌的软肋,逼他就范。 心一是最先出手的,惊惶之下他扔出了那串菩提。那串菩提带着十足的功力,缠绕在匕首的刀尖,歪斜了刀锋,可锋利的刀锋还是插进了素白的纹理,顿时染了一圈火红的颜色。 檀润年丝毫没看清,身侧的帝王是如何腾身飞下监斩台,又是如何飞奔到刑台那头的。当他回过神时,原本还在他身侧的明黄色已飞窜到了那个女子的身边。 心一也拨开人群,飞奔上了刑场。 人群里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样刚烈的戏码,当真只在说书和唱曲里听过。 第51章 相思蚀骨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义隆先一步奔到芜歌身前,一把搂住摇摇欲坠的她。她的心口,一片殷红,那把匕首没在她心口一半,落在外头一半。菩提珠子散落了一地,有的,落在她身上,有的,落在雪地上。 “传御医!”他的声音,像不堪朔风,微微有些发抖。他急忙封住她的几处大穴。 芜歌窝在他怀里,明明痛得冷汗淋漓,却笑得很明媚:“我说过,逼不了我。” 义隆的脸色很苍白。他低眸看着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心一奔了过来,却被侍卫团团围住。“阿芜!”他高声唤她。 芜歌闻声看过去,笑了笑。心一果然是比十七管用的,刚才若不是他的这串菩提,她要活下去恐怕是不容易的。虽然眼下,她要活下来,也绝非易事。 义隆也看了过去。他记起这个和尚医术了得,便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放他过来!” 心一奔了过来。他看了看她的伤处,她原本下手的位置是肋下三指,那里是徐大人久伤难愈的地方,要不了性命但也很难愈合。若非他出手阻了阻力道,这匕首是会部没入的。 他悲悯又愤怒地看着她。他不懂这个女子为何能对自己下得了这么重的手,纵然是万不得已的苦肉计,却也是自残。她怎么可以?! “愣着做什么?止血!”义隆冲他怒喝,声音依旧是发颤的。 心一这一路随身背着药囊。他一把将药囊甩在身前,吩咐道:“此处不行,得找个干净的地方。” 义隆的反应明显有些缓慢。 “把她抱去步撵。”轮到心一喝他。 义隆这才回过神来一般,抱起芜歌,直奔不远处的步撵。 芜歌躺在他怀里,思绪飞回了曾经的时光。在那段她以为他们深深相爱的时光里,阿车不止一次这样抱过她,可是,当真是没一次是真心的。 这次,他抱她是真心的。可又怎么样呢?他除了一次次把她逼入绝境,还为她做过什么?他明明知道她舍不下父兄,却从来没动摇过。 “阿车。”她仰头看着他俊逸的轮廓,“流泪了。” 义隆低眸,这才惊觉眼角涩涩的潮意。一滴晶莹毫无征兆地啪嗒落在了芜歌的脸上。 芜歌抬手,指尖拂过脸上的那滴泪。她怅惋地叹息:“原来,真的喜欢我啊。” 义隆的眸子颤了颤,更多的泪意在翻涌。他极力想止住,却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住。 “舍不得我死啊?”芜歌笑问,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可是,又杀了我一次。” “闭嘴!”义隆怒斥她,声音越发的不稳了。 茂泰急急忙忙地掀开了明黄的车帘。义隆抱着芜歌进了步撵。心一也钻了进去。 义隆把芜歌轻放在软糯的裘茸软垫上,臂弯却依旧圈着她在怀:“止血。” 心一原本就在翻寻着药囊里的止血散。 “没用的。刘义隆。”芜歌清清冷冷的,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哥哥们死,我绝不独活。” “逼朕。”义隆愤怒地看着她,眸子里的泪意未干。 芜歌清冷地看着他,失血太多,她的面色渐渐苍白:“我逼得了吗?” “阿芜,别说话了!”心一打断她。他手中拿着剪子:“我要拔刀,给止血,忍着些。” “不忙。”芜歌捡起残落在身上的一颗菩提,捻在指尖,“我要算着刑台上的时辰,陪哥哥们一起上路的。” “徐芷歌。”义隆扣着她的胳膊,愈发紧地纳入自己的怀里,“听着,若死了,我要徐家的人都凌迟!” 芜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怎么不都是一死?人死如灯灭,我死了,便也不在乎了。” 义隆怒看着她,她失血迷离的模样,很扎心,越来越扎心:“茂泰,传令下去,徐家的人收监回天牢。” 芜歌心口绷着紧绳松了开,钻心的疼痛便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满意了吗?”义隆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曾如此动怒过。杜鹃啼血之计一出,他其实就意识到了,这个女子终将是他的软肋。但他当真没有法子,他舍不下她,忘不掉她,却也得不到她。他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现在,她竟然疯狂到以这样自残的方式逼迫他。他除了愤怒,就是心疼。 她从前连被绣花针扎一下都会红了眼圈,向他撒娇,可如今,她的心口扎着匕首,却还在跟他讨价还价。她明明是很疼的,她的额角是虚汗,连鬓角的渗湿了,她却满不在乎地笑着。 他们为何会到这个地步的? “止血!”义隆把气都撒在了心一身上,怀里的人终于不挣扎了,他看到心一用剪子剪开了她的衣襟,露出雪白的肌肤来。他恨不得剜了这思凡和尚的双眼。可他除了强忍,别无他法。 当那和尚把匕首拔出那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痛得震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小幺!小幺!”义隆捧着她的脸,恨不得拨开她紧闭的双眼。 “别动!”心一在伤口上撒着止血散,又用绣花针和羊肠细线,一针一针,一层一层地缝合着伤口。 义隆错觉身体僵硬了。他不忍看那伤口,却又忍不住盯着,看着绣花针一针一针地落在她的皮肉上,每一针下去,她的身体都会条件反射般颤抖一下。 义隆今生都没受过这样的折磨。他当真恨极了怀里的人。为何他喜欢的偏偏要是她呢?是阿妫多好,哪怕是檀相宜也可以。 为何偏偏是她! 这个女子,流着徐献之的血,骨子里更是像极了她的父亲。这样的狠绝,他从未在哪个女子身上见过。 她只用了“卑鄙”二字,就结束了他们的十年,从此与他分道扬镳。 他飞奔两百里与她相见,只换来她一句“黄泉路上都不愿相见”。 她要救她的家人,却宁肯求狼子夜也不愿求他,今日,更在大庭广众之下,以死相逼! 若是可以,义隆当真想任她自生自灭。 可他就即便再恨再怒,却还是放不下她。他甚至不敢想象,她若是死了,他当如何?他们分别的五百个日夜,他的世界已然失去了色彩和光华。 心一总算处理好她的伤口了。他探上她的脉,虽然虚弱,但还算是平稳:“止了血,只要熬过今晚,伤口慢慢愈合,她应该是能活的。” 义隆扯过一侧的绒毯遮在芜歌的身上,遮蔽她的伤口。他冷冷地看着心一:“随朕入宫。滚下去!” 心一忧郁地看一眼昏迷的芜歌,到底还是退了下去。 步撵动了,一路迟缓地开往建康宫。 早在圣驾回宫之前,齐妫便得了消息。这个贱人,好狠的手段!她搅着手中的帕子:“皇上带她入宫了?” 翠枝小心翼翼地回复:“嗯,听说已经入了云龙门了。” “她以为她拼死,就能救出徐家的人,简直痴人说梦。”齐妫冷笑,“照她这样,死十次都不够。”她不信隆哥哥会为了那个贱人,放过徐家的人。隆哥哥的亲娘被赐死,母族惨遭灭门,先皇的手段何其狠辣,胡姓的族人一个不留。 这样的灭族之仇,她不信隆哥哥忍得下。那是他的母族,那是跟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瑞雪殿里,被禁足的芙蓉,原本是生无可地看着沙漏,数着午时的时辰。那是乔之被枭首的时辰。 她求弟弟允她见夫君最后一面,可那狠心的帝王却说,“和离书都签下了,一双儿女也改姓了,姐姐还见他做什么?留下过去美好的回忆岂不是更好?刑场那种地方,不适合姐姐。” 芙蓉好恨啊。可她不得不妥协,她有一双儿女需要守护。 “公主,公主!”贴身的嬷嬷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芙蓉只不过呆滞地看了她一眼,就依旧盯回沙漏。 午时,早过了。 豆蔻年华的爱,上半生的相守,没了。 那嬷嬷看着主子这般模样,直抹泪。她凑到芙蓉跟前,耳语一通。 芙蓉猛地惊醒,一把拽住她:“说什么?乔之还在?他还在?”她问,泪水涟涟。 老嬷嬷直点头:“是,都在。” “芷歌呢?”芙蓉弹起身,“她怎样了?” 老嬷嬷在徐府生活多年,早已认了自己是半个徐府的人。她抹泪:“被皇上带回宫了。” “快!我要去承明殿!” 芙蓉赶到承明殿时,芜歌才刚刚被安置妥当。她就躺在龙床上,因为皇帝说,这里有玄武之气,能保她邪不入体。 芙蓉觉得可笑至极,尤其是看到前番她去相求时,一脸冷漠的弟弟,此刻看着榻上昏迷的人,竟然这般表情。她又觉得畅快至极。 只是,当她看到睡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时,她的心好疼。她缓缓走近。 义隆闻声,抬眸看向她。 “们怎么竟落到这般光景了?”芙蓉唏嘘,“从前,不是很好吗?”她的目光哀伤,“没什么比两情相悦更美好的事了。为何偏偏要亲手毁了这一切?亲手毁了她呢?” 她哭着揪住心口:“杀了徐家人,又能得到什么啊?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和芷歌吗?” 义隆坐在榻前,握着芜歌的手。他抽回手,声音很冷:“难不成姐姐也要以死相逼?” 芙蓉摇头:“我要看顾小乐儿和齐哥儿,我没资格死。”她轻呵一气:“我也没勇气往自己心口扎刀子。” 义隆闻声,薄怒地看向她。 “我很早就劝过的。这样一意孤行,是会断了她的活路的。偏不听,逼死她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来一次。若执意要杀徐家的人,终究是留不住她的。” 义隆冷哼:“依姐姐所见,朕唯有饶徐家人不死,还好生供奉着?” 芙蓉的面色变了变。她俯身坐在榻前,伸手抚了抚芜歌的鬓发:“阿车,看着她这样,就不心疼吗?” 义隆原本就紧绷的面色,越发冷沉。他若不是心疼她,会饶得过徐家的人活过午时三刻? “放眼整个后宫,除了皇后,怕是没一个入得了的眼吧?”芙蓉一副倾心相谈的架势,“阿车,听姐姐说一句。这些日子,只要想到乔之将死,我就——”她拭了拭泪,“生无可,这种滋味当真是生不如死的。眼下,还有机会。若是放过她的亲人,们还有下半生的。” 义隆冷漠地看着芙蓉:“姐姐说到底,不过是想救徐乔之而已。” “是。”芙蓉应得干脆。她指着睡榻上的人:“她难道不想救她的亲哥哥吗?” “退下!”义隆不耐地下了逐客令。 “皇上气恼,不过是意气之争。她争的却是性命。自己心尖上的人,就不能让着点吗?”芙蓉起身,福礼退去。 义隆坐了许久,才侧身看回睡榻上的人。 他好久不曾这样近地看她了。她的睡颜,除了在平坂,就只在梦里见过。平坂,虽然短暂,回想起来,却是他今生最快活的时候。 他如今大权在握,富有一国,后宫圈养的佳丽,多到他连名字都记不清。可他一点都不快活。 这个磨心的女子,远在平城的那段日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只要想到她要嫁给那个胡蛮子,他就恨不能挥剑北伐。 过去的十年时光,于他,何尝不是一场欺骗?他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 他若早知相思蚀骨,他不会坐视狼人谷虏劫她。哪怕这个后位,她终究是要还给阿妫的,若是他如约娶过她,他们也许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他想到那个许不出去的贵妃之位,那个她丝毫不稀罕的储君之位和太后之尊。若是把这些给阿妫,阿妫虽然不甘,却是会委曲求的。 他不懂,为何当初,他从来没有如此想过。在两个女子,只能选其一的抉择里,他想都没想就选了阿妫。 他不懂,当初自己那么轻易就能舍弃她,为何如今,却不行了。 他抬手抚上她的额,掌心传来的灼热让他蓦地弹起了身。 她发热了。 义隆疾步走向殿门。茂泰躬着腰,猫了上来。 “传那个和尚!” 第52章 大喜之日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心一为芜歌诊了脉,开了一剂退热汤药,又吩咐宫女给她敷了个退热帕子,便收起了药囊。 义隆抚了抚芜歌的脸,感觉并未比方才退热多少,便不满心一的敷衍了事:“这就好了?她还没退热。” 心一淡漠地看着他:“受伤发热本就寻常。更何况她去年被杜鹃红伤了根本,本就外强中干,高热不退是必然的。我说她若能熬过今晚便无事,也就是料到了这桩。” 义隆的目光落在她干枯的唇上:“她……身子很不好吗?” 心一忿忿地扫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芜歌身上:“若不能待她好,又何苦逼她回来?她在平城原本可以生活得很好。” 义隆怒地看向他。 心一迎过他的目光,言语中已然寻不到昔日和尚不问世事的踪迹了:“拓跋焘是很好的归宿。原本,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偏偏要派狼子夜去搅局,又以府的安危逼她回来。若是能成她守护家人的心愿便也罢了,逼她回了建康,却要她眼睁睁看着家人枭首。不觉得可鄙又残忍吗?有何颜面对她说情意二字!” 桃花眼里的怒意散尽,只剩嘲讽。义隆冷声道:“一个和尚,思凡便思凡了,偏偏装出一副佛陀救苦救难的架势。守着她,当真没安私心?她若今日当真与拓跋焘成婚,便舒坦了?自欺欺人。又比朕高尚得了多少?朕待她情意几何,还轮不到一个思凡的和尚置评。” 心一的脸色唰地惨白。他张嘴想解释,却是词穷。徐家已经放他自由了,他明明可以北走魏国,或是去追寻师父,但他偏偏赖在了这个女子身边。他想解释,这是佛家慈悲,可他从来都不是个纯粹的和尚。他的私心?他只是想守着这个女子安好罢了,难道这也是私心吗? 义隆移眸,不再看这呆若木鸡的和尚:“滚出去!” 心一走出内殿时。日已黄昏,朔风如刀,一下一下划过他的脸,他总算清醒了几分,可是,扪心自问却更糊涂了。 魏国平城,皇宫和泰平王府,都是红妆素裹。太子殿下大婚,一日娶两妃,成为城中美谈。 婚礼设在主殿,安乐殿,群臣早已恭候多时。眼看着式婚礼的吉时快到了,可帝后、太子殿下和新妇都姗姗未到。 太华殿,魏皇拓跋嗣越来越形销骨立。他倚靠在软榻上,恼怒地看着殿中央跪着的楼婆罗:“口口声声说太子今日一定能赶回来!人呢?啊?” 楼婆罗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叩首道:“皇上恕罪,太子殿下处事向来牢靠,他说今日会回,就一定会回的。” “吉时都要过了!回来,还有何用!”拓跋嗣随手操起案几上的茶盏,扔向楼婆罗。 楼婆罗不敢躲闪,茶盏砸在身上,好不狼狈。 拓跋嗣又指着一侧的姚皇后:“看看教出的好儿子!简直魔障了。他还能单枪匹马跑去建康抢人不成?混账!” 姚皇后难堪地福了福:“是臣妾教儿无方,请皇上恕罪。您别动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这个逆子是恨不得气死朕!”拓跋嗣气得口不择言。 姚皇后劝道:“焘儿虽然任性,却不是没有分寸的。他今日肯定会回来的。若是实在赶不回来,臣妾也想好法子了。” 拓跋嗣闻声更加生气:“少了一个新娘,可以拉人顶替,盖个盖头就没人知晓。少了新郎,难道要像民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举只公鸡拜堂不成?!” 姚皇后的脸色愈发难堪:“皇上息怒。若是不得已,为了皇家的颜面,请易容师,也是没法子的事。臣妾已经安排好了。” 拓跋嗣气得脸色铁青,再说不出话来。 姚皇后却是有苦难言的。等着出嫁的是她的亲侄女,可她的养子却为了那么个女子,南下疾奔上千里。她难道不心寒?让玉娘顶替永安侯府的嫡小姐出嫁,她已然是做了天大的让步,也是有心向养子示好。 哪知道那混账东西,半点不领情,竟然领着神鹰营一路追了出去!如何不是魔障了啊? 吉时过了一个时辰后,安乐殿终于举行了婚礼。只是,帝后的面色都不好看。婚礼结束,婚宴草草就收场了。 拓跋焘是临近半夜才回的平城。他去了郯郡,只找到她的老嬷嬷和那只黑猫。 喵呜——黑凰从拓跋焘的大氅里冒出脑袋来,绿油油的眼睛咕溜溜地打量着挂满红灯笼的泰平王府。 拓跋焘恼怒地摁着它的脑袋,塞回怀里。 “总算是回来了。”正堂大门开了,姚皇后裹着厚厚的玄色貂裘,冷冷地看着养子。他怀里的那只猫,姚皇后瞧得清楚,她在永安侯府的那次见到过。哼,真是爱屋及乌啊。 拓跋焘怔了怔,拱手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他跨过门槛,与姚皇后错身而过,“母后怎么这么晚来了?” 喵呜——黑凰钻出拓跋焘的怀翼,自来熟地一个腾跃,跳上了兵器架。 拓跋焘不过瞟了一眼,便由得它了。 姚皇后看着只觉得怒火中烧:“不该是本宫问为何这么晚才回吗?”除了年幼时,姚皇后再没对这个养子用过如此严厉的口吻。毕竟不是自己生的,总归是隔了一层。 拓跋焘走向主座,拿过一个茶盏,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显然是口渴得很了。他又倒了一杯水饮下,才道:“对不住了,母后,大雪耽误了行程,回来晚了些。” 姚皇后听他如此轻描淡写,愈发来气:“对不住的不是本宫,而是后院的那两位!珠儿怎么说也是与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让她跟个贴假脸的替身拜堂,成何体统!于心何忍?” 拓跋焘冷冷地撂下茶盏,回眸看向姚皇后,语气不善:“母后,儿臣说过很多次,只把珠儿当妹妹,们偏要我娶她,好,我勉为其难娶了便是。可我娶她的条件是什么,母后心知肚明。” 姚皇后的脸色变了变:“珠儿不是选的,那玉娘总是挑的吧?” 拓跋焘脸色唰地变得难看:“母后到底还是让玉娘顶包了?为何儿臣说什么,母后都听不进去呢?儿臣在朝堂上都已亲政了,难道后院的事还无权处理?” 姚皇后觉得心口堵闷:“说到底,还是气本宫帮了刘芜歌出城。” “母后当真只是帮她出城吗?”拓跋焘这二十多天来,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最终还是没能追回那个人,他早憋了一肚子火,不吐不快,“阿芜才是我想娶的人。我想娶的人,都不在了,我拜个什么堂!” 姚皇后合手紧了紧。她当真恨太华殿的那个人,为何不能让她生一个自己的孩儿。什么祖制?什么子贵母死?她没铸成金人,这个皇后之位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火凰营对她不过是阳奉阴违。 可为了这太后之尊,她今生无后,哪怕无子,被她留下一点血脉,留个公主不成吗? 让她后半生仰仗眼前这个别人的儿子,算什么情意和荣宠?! 姚皇后最后剩下的武器只有温情脉脉:“焘儿,她对无情。但凡她对有半分不舍,母后也不会棒打鸳鸯。是母后唯一的孩子,无关血脉。懂吗?” 拓跋焘周身的寒气散了开。他拱手赔罪:“是儿臣无状,请母后恕罪。” 姚皇后觉得很无奈。她叹:“也累了,早些歇着吧。本宫也要回宫了。” “恭送母后。” 拓跋焘表现得再恭敬,在姚皇后眼里都只是一桩戏码了。隔了肚皮的儿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姚皇后越发坚定了要扶持亲侄女登上后位的打算,权势还是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的。 这夜,格外漫长。 芜歌烧得很厉害。 义隆在床头守了一夜,不断给她敷温水帕子。看着她的睡颜,他想了许多,有那十年的,也有过去这一年多的。想到最后,他也不知为何,竟觉得天牢里关押的那些人,是生是死,当真是无关紧要了。 他的眼里和心里,只剩这张苍白如纸的脸。 姐姐和那和尚的话,虽然不中听,却并非毫无道理的。他想要回她的心,就得拿东西来换。 他原本想给的不过一个妃位和一个徐庆之,显然是吝啬了吧。 他凑近那张苍白的脸,俯在她的耳畔,轻喃:“小幺,若想他们活着,也不是不可以,快好起来。”他抚着她的发:“我们也好起来。我便允了。” 芜歌迷迷糊糊,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她见到娘和父亲了。他们的脖子上都缠着长长的白绫,看向她时,眼睛里流着血泪。 “娘,娘。”芜歌开口想唤住母亲,可怎也呼不出声来。 “幺儿,替娘守住乔儿和庆儿,守住他们,守住他们!” 娘亲去世后,芜歌从来没梦到过娘。这是头一次。“好,好。”芜歌想答应,却还是呼不出声来。 “幺儿,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我徐献之的女儿!”父亲还是生前的模样,果决又残忍。芜歌从前是讨厌这样的父亲的,可现在,她只想扑过去搂住他。 可是,她迈不动步子。 “父亲,父亲。”干涸的嘴唇呢喃着,断断续续不是唤着娘亲就是唤着父亲。 义隆一直守着她,连上朝都给罢了。他抽开她额头的温水帕子,起了身,茂泰赶忙领着宫女递上了新的温水帕子。 义隆接过,又坐了回去,重新覆上她的额。 昨夜,就是反复地重复方才的动作。 拂晓时,她终于退热了,可人还是没有清醒。 “皇上,彭城王求见。”茂泰壮着胆子,上前禀告,“从昨天一直吵到现在了,到将军实在有点顶不住了。” 义隆不悦地蹙了眉。这个弟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前番在彭城招兵买马,一副势要讨伐建康,救出徐家人的架势。他派了狼子夜带领铁甲军去了彭城,好不容易把他幽禁了。 狼子夜前脚回建康,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后脚就越狱了,竟然领着一群乌合之众飞奔建康。他还想劫法场不成? “宣他觐见。” 不多时,到彦之便押着刘义康来了承明殿正殿。 义隆给芜歌慢慢悠悠地又换了一块温水帕子,这才去了正殿。看着弟弟胡子拉碴,近乎落草为寇的落魄模样,义隆怒从心起。他登上御阶,坐上龙座,冷声道:“还有脸来见朕?” 义康直挺挺地站在殿中央,神色偏执:“芷歌当真还活着?她回来了?” “顾好自己吧。”义隆神色俱冷,“未得诏潜入京城,还带了兵器,想做什么?造反吗?” 义康有些心虚地垂睑,可语气依旧偏执:“我答应过芷歌,她爱护的,我必以命相护。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断不能看着徐家的人去死!” 义隆冷笑:“那怎么不跟着那死去的老丈人,一起行刺朕?” 义康更加心虚,眸光都有些闪避:“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不是看在我是兄弟的份上,早死了几百回了。”义隆语气森冷。 “芷歌当真还活着?”义康不死心地又追问,“听说,她去法场了?还还——”他张了张嘴,终究是咽回了后面的话,只神色落寞又哀伤。 义隆并不正面回答他:“朕早就提醒过,中计了。” 义康再按捺不住,低吼出声:“我问芷歌在哪?我要见她!” “不可能。”义隆冷淡地说完这句,就起了身,“把他押下去。” “三哥!”义康一把拽住义隆,“我今日一定要见她!” “见到了又怎样?”义隆偏头,冷看着他,“朕不会允她再离朕半步。的念头该断干净了。” 义康的眉宇没来由地黯淡下去,手也松了开:“那我也想问她,为何要——”那个骗字,他当真说不出口。 “她是个心狠的。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这点,该知道。” 义康的眼圈红了。 “她伤得重,现在不宜见人。等她好一些,朕会让他给个交代。”义隆说完这句,便甩袖离去。 第53章 以退为进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内殿,芜歌终于醒了,睁开眼,就看到正在为自己切脉的心一。她莫名地觉得心安,连着心口的痛楚似乎都淡了一些。 “醒了?感觉如何?”心一见她睁开眼,既惊喜又忐忑,“很疼吗?要不要吃点止疼药?” 芜歌摇头:“没……事。” 她的声音很嘶哑,听着甚至比金阁寺和杜鹃红那两次都要凶险。心一听得蹙了眉,紧接着便发起火来:“这就是的计策?为何就是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大不孝!为了苦肉计,是命都不要了吗?刘义隆那么铁石心肠的人,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未必救得了家人!” 连珠炮似的撒气,并没让心一好受一些,心口的酸涩反倒翻涌得更汹涌了。 芜歌虚弱地扯了扯唇:“谢谢,又救了我一次。” “我救得了一次,两次,却救不了一世!”心一再度撒气时,眼圈都红了,“我不是真的佛陀,一次比一次凶险,我不可能次次都能救回!”昨天,他当真是被吓坏了。若不是医者,他断然是端不住沉着冷静的架势的。 芜歌又扯了扯唇,宽慰道:“我晓得的,我看了医书,医理也是懂得一些的,我没想死,也不会允许自己就这么死了。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心一的眸子渗出泪来。他别过脸,抬手胡乱擦了擦。 芜歌伸手,想扯他的衣袖,可实在是隔得远,怎么都够不到。“心一。”她唤,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对这个异姓的哥哥越发依赖了几分,连带着倔脾气都改好了,“我保证没下次了。” 心一回眸,无奈又悲悯地看着她:“他们被押回天牢,暂且保住了性命,可接下来呢?想怎么办?觉得刘义隆会就此放过他们吗?” 芜歌的眸子黯淡下去,手无力地耷在睡榻上:“我知道,这是下下策,可是,除了这样,我想不到其他法子了。” “留着火——” “心一!”芜歌急地打断他,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渴了,饿了。”她想扯开话题。 心一知道她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动用火凰营的,那是她最后的底牌。可是,他就是生气,她为何半点都不爱惜自己。 “阿芜,苦肉计是行不通的。在刘义隆心里,没那么重要。他若在乎,早在金阁寺奄奄一息的时候,就收手了。”这是心一平生说过的最残忍的话,“阿芜,情意二字从来不是靠说,是靠做的。回头是岸,该醒醒了。” 芜歌觉得心口的疼痛近乎要把她吞没了。她的视线也疼得模糊了:“我很清醒,我没觉得自己对他有多重要。对他,我从没指望过什么。这一刀,若能换来几个时日,便算是我赌赢了。” “换他们苟延残喘几日又有何用?” 芜歌半个身子都嵌在软枕里:“我别无选择啊,心一。拖一日,算一日,说不定拓跋会来救我呢?”眼角的余光看到殿门外那角月白的衣襟,在听到拓跋二字时,愤怒地消失了,芜歌轻嘲地勾了勾唇。 可是心底的悲凉早已将她吞没了,她如今除了那杯水车薪的一百火凰死士,就只剩那个男子不值一提的旧情了。 苦肉计,于她,最疼的不是心口的伤口,而是无力回天的无可奈何,和不得不向那个负心负情的男子乞求怜悯的不甘痛楚。 她恨阿车,好恨,好恨。 刘义隆冲出承明殿后,蹚着雪一口气走了好远。昨夜,冷静下来,他就识破了她的苦肉计,肋下三指的位置,是他特意吩咐暗卫对付徐献之的。 那个位置很刁钻,伤不及脏腹,没那么容易要命,却也没那么容易痊愈。 当初,他就是要徐献之一点点失去所有,才特意下令秋蝉刺在了那处。 如今,报应不爽。他明明识破了这是苦肉计,却还是心疼不忍。哪怕方才听到她亲口承认,他的愤怒居然只是对那句“对他,我从没指望过什么”。 可她却指望那个胡蛮子南下来救她! 义隆站在漫天的大雪里,仰头望向苍茫的天空。 从前,这个痴傻的女子,是痴傻地信着他的。哪怕被掳去了狼人谷,她还口口声声坚信着,“阿车自然会娶我。” 如今,她半分都不信他了。 他不懂为何一句不信也能让他如此痛苦。 “隆哥哥。”身后传来温婉的轻唤。 义隆回眸,就见齐妫独自撑着一把伞,站在两步开外。“出来做什么?”他走上前,拢了拢齐妫的披风,不悦地斥道,“御医叮嘱要卧床静养。” “臣妾不放心。”齐妫举着大半个伞,遮在了义隆头顶,“昨天的事,臣妾听说了。皇上很担心吧?” 义隆的面色瞬间很难看。他的目光越过齐妫,望向候在不远处的宫女:“还不送们主子回去?” 宫女嬷嬷们赶忙奔了过来。 “皇上,别赶臣妾走。”齐妫很是带着小家碧玉的小鸟依人。她一手攀着丈夫的臂弯,一手撑着伞:“臣妾想通了。皇上既然放不下她,便纳了她吧。” 义隆怔了怔,探究地看着身侧的女子。 齐妫轻叹,攀在义隆臂弯的手垂落,覆在了小腹上:“隆哥哥,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名分也好,子嗣也好,都成我了。是我太过思慕,不想和其他女子分的心。我虽然容不下她,却更想隆哥哥开心。” 心机深沉如义隆,自是不会觉得妻子当真是心甘情愿地想通了。不过,阿妫能退一步,他心里是满意的。 他接过齐妫手中的伞:“朕送回去。有孕在身,切忌思虑过重。” “嗯。”齐妫红着眼圈,闷闷地点了点头,伸手挎过义隆的臂弯。 帝后同撑一伞,踏着新雪,一路走回椒房殿…… 义隆陪在椒房殿,陪着阿妫用完午膳,又小憩了午歇,一直待到了入夜。 他原本是想宿在椒房殿的,他当真不想再管那个女子的死活了。她既然要玩苦肉计,便让她唱这出独角戏好了。眼前的妻子,才是更值得他用心呵护的人。 可是,越是刻意,心底就越是挣扎。 尤其是夜幕降临后,他越发心不在焉。高热是反反复复的,入夜尤其厉害。他越来越坐不住了。 齐妫感受得到,自己以退为进是奏效的。只是,她同样感觉得到身侧的男子越来越焦躁。“皇上,若是有政务处理,不必陪着臣妾了。”善解人意一贯都是她的优点。 “那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义隆顺势起了身。 “隆哥哥。”齐妫唤住他,起身依地揽住他的腰。她抬眸,很是体贴地抚过他眼圈下的淡青:“熬夜伤身,也要早些歇寝。” 义隆抚落她的手,揉在掌心里,宽慰道:“阿妫的心意,朕都知晓。不必送朕了。” 依依惜别,人去楼空,齐妫才敛去脸上温婉的笑容。他昨晚整整守了那个贱人一夜,她不肖去宫门打听,光看看他的眼圈,就知晓了。 她的夫君为了另一个女子熬夜伤神,她却要体贴入微地关心他少眠困倦,真是荒谬啊。 为何男人们总想着享齐人之福?还妄想着妻子大度容人。太可笑了。不过,既然隆哥哥喜欢听这些荒谬的违心话,她说便是了。齐妫嘲讽地勾了勾唇。 义隆赶回承明殿时,芜歌果然是发热了。 她整个人,纤纤细细的嵌在宽大的龙床上,苍白的面色夹杂着不健康的红晕,看的人十分不舒服。 义隆靠坐在她的枕边,抬肘圈着她的枕,俯身吻了吻她的脸。 终究还是放不下。 其实,他早已试过很多次了,不想,不念,不寻,不觅。可没一次是成功的。每一次的失败,都会发酵更多的相思。 “罢了,小幺。”他轻叹,也不知是对她说的,还是自言自语,“权当是朕让着。”从前,每每斗气,他都是缴械让步的那个。从前,他总以为那样的退让是自己谋情的手段。如今看来,却是他当真怄气怄不过她。他远不及她心狠。 翌日,芜歌醒来,发现自己被圈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怀里。 她偏着脑袋看着侧卧在榻沿的男子。他半个身子靠在软枕上,半个身子滑在她的锦被里,臂弯圈着她的枕头,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脸上。 是那段她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里,阿车熟睡的样子。 芜歌想避开他的呼吸,便撑着手肘往睡榻里侧挪了挪。胳膊牵着伤口,一时痛得她轻嘶出声。 义隆猛地惊醒:“怎么了?”见她捂着心口,他赶忙坐起,俯身要查看她的伤处:“是朕不小心碰到了?” 芜歌疼得脑门只冒汗,眼睛也闭了起来。饶是如此,她还是拂开了他的手,咬着唇,摇了摇头:“没……事。” “当真没事吗?是最怕疼的。”义隆无奈地看着她。 芜歌睁开眼来,眸光有些迷离:“疼得多了,便习惯了。” “怨朕?” 芜歌的目光总算落在了那张俊逸的脸上:“不。” 义隆的心莫名地动了动,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口蓦地抽紧了。 “我恨。”她的声音很清淡,像闲话家常,“刘义隆,我原以为这世上我最恨的是狼子夜。原来,比他可恨百倍。” 义隆的呼吸有些不匀。 他们对视着,从彼此的眼睛里看着自己。 义隆记起曾经他们如此对视的时候,那个俏丽不可方物的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好不知羞地说着惊世骇俗的话,“阿车,我真的好喜欢。呢?喜欢我吗?” 那时,那个鬼丫头最喜欢做的就是逼他说肉麻的情话。他是极不愿意说的,可她总是锲而不舍地追问,俏丽小脸上挂着的笑容明媚到可以遮蔽漫天的霞光。 “当然。”这样的敷衍,那个丫头自然是不买账的,便不依不饶地搂着他的脖子,好一阵纠缠,直到逼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如今,那样的时光,再回不去了。 人依旧是那个人,脸依旧是那张脸,可昔日的情话早变成了入骨的恨意。 “可是,小幺,朕爱。”义隆从没对那个丫头说过这三个字,现在说出口似乎已经毫无意义了,但他还是想说,现在不说,将来也许就再没机会了。 芜歌有些怔然,她轻嘲地勾了勾唇,迷离的眸子里闪着雾气:“小幺已经死了。在金阁寺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如今,是她死第三回了。” 义隆觉得心口极不舒服:“小幺,若朕答应,饶了他们,我们还回得去吗?”这个问题,这两日在心底翻来覆去了好多次,他总算是问出口了。 芜歌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回得去吗?”义隆抚上她的脸,“若能回得去,朕便饶了他们。” “回不去了。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活着的人,不可能忘记。”芜歌的语气是清淡的残忍,“不过,我也许可以少恨一些。” 义隆苦笑:“就不能哪怕是哄哄朕吗?不是想他们活吗?小幺。” “若是被囚上一世,也只是生不如死。”芜歌抬手,抚上那张俊逸的脸,“阿车,能放他们走吗?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她的拇指流连在他的唇角:“如此,我可以试着不恨。想我留在宫里,我便留在宫里。” 深邃的桃花眼里,翻涌着的情绪,纷杂到芜歌看不分明。拇指驻留的唇角也在隐忍地轻颤着。 就在芜歌抽回手的那刻,义隆偏头吻上了她的掌心。“好。”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意和翻涌的情绪,瓮在她的掌心,酥酥的,麻麻的。 芜歌不确定地看着他。 “好。朕答应。他们于朕本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人。他们是生是死,朕并不在乎。”义隆抚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唇,“朕要的是,不单要回的人,还要要回的心。” 芜歌看着他,眼角莫名地渗出泪来:“那何时放他们走?”这个万不得已的下下策,所要博取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如此了,她只想在横生变故之前让一切尘埃落定。 “等伤好。”义隆如今除了想她快些痊愈,旁的事都不想理会了。 芜歌心底有些不安,可当下却没再讨价还价了。她也想快些养好伤,如此,她才有力气安排家人的去路。 第54章 温情脉脉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承明殿自这个清晨的交心之谈后,气氛变得融洽又诡异。 皇帝除了在前朝处理政事,余下的时间,悉数留在了内殿的暖阁。那些六宫粉黛,甚至是中宫的阿妫,义隆似乎都顾不上了。他执拗地想要追回少年时的爱。过去一年多的时光里,他最想要的莫过于做回小幺的阿车。 如今,他终于用那些不相干的性命,换来一个回去的机会。虽然心有不甘,他却觉得值当。 看着小幺的脸颊渐渐添了血色,看着她在自己揽她入怀时渐渐不再推拒,义隆觉得逝去的时光终归是能追回的。尤其是夜里,他甚至能拥她同眠,哪怕没有颠鸾倒凤,他也是畅快幸福的。 每日清晨,是医女为芜歌换药的时辰。 经了这半个多月,伤口总算愈合了不少,芜歌已经不再换一次药,就要疼出一身冷汗来了。 这日,义隆下朝下得早,便早早地来了暖阁。如今,他批折子的书房都搬到了芜歌的睡榻前。 “阿车。”芜歌的目光从手里的书卷滑到奋笔疾书的男子身上。 义隆停下笔,搁下狼毫,起身走了过来。他噙着笑,抽开芜歌手中的书卷,顺势搂了她入怀。他低眸,吻上她的唇,辗转缠绵许久才释开她。“有乖乖喝药吗?”他笑问,清润的嗓音因着方才的缠绵染了暧昧的宠溺。 “嗯。”这些时日,芜歌很乖巧,努力扮演着那段不愿回首的岁月里,那个天真浪漫到近乎痴傻的女子。她抬眸,黑亮的大眼睛清澈透亮:“阿车,我好了许多了。我不想他们待在牢里了。尤其是京兆尹衙门的女囚室,那些小不点受不了的。” 这几日,芜歌时不时就会提起徐府那些小侄女们,她叫她们小不点。义隆其实早料到,这些铺垫迟早要带出今日的话题。不过,在他眼里,小幺的心机也是可爱的。 “好。”义隆捋着她的头发缠在指尖,“想把那些女眷安置在何处?” 芜歌微怔,抬眸看着他。他近来当真像极了曾经的阿车,极好说话,甚至比当初的阿车对她还要百依百顺。 芜歌的心底其实是很不踏实的。她咬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把她们发卖为奴,是想都不用想的!我想把她们送出滑台。”她要把女眷先一步送回祖籍郯郡。 她一提滑台,义隆便想到了郯郡。郯郡,临近滑台,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几易其手,如今属魏国的地界。魏国,是拓跋焘的地方。 她是觉得把家人交予那个男人,比安置在宋国更安?义隆如是想着,清润的笑意便褪去了。他捏着指尖的青丝:“小幺还是信不过我?” 芜歌自然是信不过的。只是……她摇头:“想杀他们的人太多了。我不是信不过,而是信不过那些一心想要为皇上分忧解难的人。” “朕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芜歌还是不信的。她环住他的腰,仰头道:“我就想送她们回郯郡。”她犹豫过,要不要声东击西地随便说一处去处,可是,掂量了手中唯一的一百死士,她终究是不可能斗得过眼前这个男子的。与其让他识破她那点小伎俩,倒不如照实说了。 “就这么相信拓跋焘?”义隆敛眸,眸光带着隐忍的薄怒。 芜歌怔住。有些恍惚地想起那个人来,她原本只是觉得家人是万万不能留在南地的,而北边的胡夏早已摇摇欲坠,郯郡是最合适的去处。不过,她的确是没担心过拓跋焘会对她的家人不利。这便算是相信吗? 芜歌又违心地摇头:“阿车,我不想提不相干的人。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吧。” 这样耍赖的口吻,是久违的熟悉。义隆道不清心底是何感觉,只不悦地看着她。 芜歌下意识地松开缠在他腰间的手,如果说当初在魏国,对拓跋焘的谋情只是勉为其难,那现在,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低贱到自己都不耻的。若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会甘心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与这个负心之人周旋? 义隆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女子,整个人都似瞬间失去了温度。他当真厌恶这种像被人扼住命门强逼就范的感觉,但是,现在想要谋心的人是自己。他不得不让步:“好,依。” 芜歌抬眸,尚不及出声却又被他吻住了。近来,他动不动就会吻她,浓情又炽热。每每这样的吻都会让芜歌生出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她一点都不想回应他,可是又不能拒绝他。 决定重回建康,营救家人那刻起,芜歌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其实,早在北去魏国时,她就已经舍下了这一身傲骨和皮囊。对着狼子夜宽衣解带的事,她都做了,却不知为何逢迎这个掌握家族生死的男子,她内心竟会如此抗拒和痛苦。他们明明曾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义隆觉得心口翻涌的怒意,非得一通缠绵的热吻才能浇灭。若不是她重伤未愈,他绝对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他谋划了十多年的复仇,在敌人即将陨灭时,竟然不得不大度放手?他并非渡世的佛陀,若不是为了图谋这个女子,他怎可能一再让步? 依着徐献之给胡家带去的灭顶之灾,他只杀徐家嫡支的男丁和那几个冥顽不宁的庶子,已算是仁慈至极了! 当日黄昏,芜歌趁着义隆面见臣子的间隙,宣来了心一:“徐家的女眷就托付给了。刘义隆会派铁甲军护送她们去滑台,出了滑台便由和火凰营护送她们去郯郡。” 心一只静默地看着她。 “放心。”芜歌知他是不放心自己的,“这些时日,我会好好养伤,等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好了。到时,我还要劳烦护送哥哥。”她喟叹:“那才是最凶险的。” “好。我今夜给赶制一些药丸,伤口要换的药,我也会事先配好。别人的药,切记不要吃,也不要用。” 是什么让这个心无凡尘的高僧动了这样的防人之心?芜歌忍着心底的酸涩,点了点头:“我会保护自己的,放心。” 说完这些,竟是相对无话了。 芜歌犹豫了一二,到底还是开口了:“另外,帮我开点……”她顿了顿,脸颊羞得通红,声音也弱了下去:“避子药。” 心一蓦地看着她。 芜歌的脸越发红了。 “——”心一感觉心口堵了很多话,可临到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芜歌故作轻松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双手却局促地紧在了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过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真的……打算留在宫里了?”心一都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这是芜歌最不想面对的问题。伤口明明已经不疼了,她却又感觉到钻心的痛楚了。可是,她的语气却淡然:“若我当真留在宫里,那只会是好事啊,说明哥哥他们都是平安的。” “哦。如果刘义隆当真能悬崖勒马,留下来也是好的。那种药,再是温和,也是伤身的。若他当真守信,便好好过吧,别想过去的事了。那药也就不需要了。”说这些话时,心一不知为何心口竟然满满的,都说酸胀的痛楚。 杀父杀母之仇,怎可能忘却?芜歌是不可能放下过去的。可她也没天真到觉得可以守身如玉地救出家人。那人都说了,要她的人,也要她的心。 芜歌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累了,想歇一歇。” 翌日,心一就启程护送徐家女眷出走滑台。 芜歌已经能下地走走了,只是,她寸步都未离开过承明殿。这座宫殿,她曾痴傻地以为会是她的家,如今,却成了一座牢笼。 芙蓉每天都会来陪她说说话。姑嫂默契地避而不谈乔之,大多数时候都是逗弄齐哥儿。齐哥儿还不能走,却爬得飞快,虎头虎脑的模样很是可人。 他如今不叫徐思齐,改姓成了刘思齐。 只是,即便改了国姓,芜歌也不确定这个留着徐家嫡支血脉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顺遂。 “公主,若是我当真留在宫里,便把齐哥儿过继给我吧。” 芙蓉怔住。她张了张唇:“?” 芜歌捂着心口的伤处:“我快好了。”她看一眼宫门,压着嗓子道:“天牢终归是夜长梦多,算日子,心一也该回来了。等他回来,我就跟阿车说。” “作何打算?”芙蓉紧张得合着手。 “徐家满门获罪,纵是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若是能流放,便是最好的。” 芙蓉看着清淡沉静的小姑子,总错觉看到了公婆昔日的影子。她噙着泪点头:“只要能保住性命便好。” 芜歌摇头:“公主,想哥哥死的人,太多了。” 芙蓉方才安落的心又悬了起来。 “嫂嫂。”芜歌的声音甜糯起来,“我梦到娘了,她把哥哥和弟弟都交托给了我。放心,我拼死也会保住他们的。” 芙蓉噙着泪闷声点了点头。自从徐府陨落,她的天就塌了,小姑子的回来,让她重新找回了主心骨:“说,但凡有什么是我帮得上的,尽管吩咐。” “嫂嫂跟我说说这后宫吧。” 是夜,芜歌便对义隆说了想过继齐哥儿的事。 义隆对她处处提防自己的做法很恼怒,他既然给这个小外甥改了姓,便不会再对他下手。为何她偏信不过自己呢? “干吗这么看着我?”芜歌清清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并不差子嗣,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双喜临门,不肖等到来年,就做父亲了。”她的语气带着轻嘲和酸涩:“可是阿车,也许从来都不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了。的孩子皆由我出。” 她苦笑,眸子里蒙了一层清浅的薄雾:“如今都当父亲了。我想过继一个孩子,便不行吗?知道我压根不稀罕什么贵妃之位的。” 义隆觉得恼怒又心烦,可是,终究是他理亏:“若是愿意,朕以后的子嗣都可以只由出。” 芜歌早已不稀罕这些了。她垂了眸。 “的心思,朕很明白。可朕的心思,为何就是不明白?”义隆觉得这些日子,他哪怕是捂着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他掌着她的肩,逼着她直视自己:“朕不会动齐哥儿。用不着动这种心思,懂吗?” 芜歌的目光很清冷,看得义隆只觉得心凉。 “小幺,如果是因为他们有孕的事,不开心。朕可以答应,朕——” “不用。”芜歌清冷地打断他,“皇上有后有妃,开枝散叶是天经地义的。我没有不开心。我的伤已经好了,等哥哥他们从天牢里出来,我便该搬出承明殿了。至于去哪儿,就听皇上吩咐吧。” 义隆张了张唇,却是接不上话,连手也松了开。 芜歌又道:“我不想留在宫里,哪怕是皇贵妃,和正宫娘娘比,也只是个贵妾。我不是能看袁皇后的脸色过活的性子。皇上若是体恤我,也为了后宫的安宁,我希望皇上能把我安置在宫外。” 若是阿车应下过继一事,为了小侄子,便是再难挨,芜歌也会咬牙在宫里待下去。可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什么意思?”义隆既震惊又心凉,“哪有宫妃流落民间的?” 芜歌看着他:“阿车,是知道我的性子的。哪怕徐家一败涂地,我徐家的女儿也是只为妻不为妾的。贵妃之位,我不能受。皇上若是能给我安置在宫外的别苑,我会很感激皇上。皇上若是非要我留在宫里,封我做个女官,管一个司局,也是可以的。只是,皇上的后妃恐怕是容不下我,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情愿做个外室,也不愿做朕的妃子?”义隆已经无法形容当下的感觉了,很挫败,也很难堪。 芜歌没说话,便算是默认了。近来,她卧床在榻这么久,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种后半生的可能。最让她难堪和痛苦的就是留在宫里为妃。 “有想过我们的孩子吗?”义隆问,薄怒地看着她,“出生在宫外的孩子,是入不了玉蝶的。” 芜歌很想说,我们不会有孩子的。但是,她还要求着他啊。她抬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阿车,要我奉别的女子为主母,本就是难于登天的事,更何况是袁齐妫?别逼我,好吗?” 义隆气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而她似乎是还嫌他不够闹心似的。 “阿车,我想过了,哥哥们要无罪释放是不可能的,可我不想他们被关一辈子,流放好不好?三哥和六哥已经习惯了关中。我知道那里就有流放所。” 义隆从来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可当下隐忍的怒气却是按捺不住了:“小幺,知不知道,有时候,朕真想就这么算了。” 芜歌听得懂,他所谓的算了,指的是他们俩。她何尝不想就此算了呢? “阿车,和徐芷歌有关的那段过去本就不是想要的。其实,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自己就是阿芜。” 义隆当真是动怒了。他转身即走。 这一个月以来,两人竭力伪装维系的温情脉脉就这样被彻底打破了。 第55章 帝后同心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建康宫的夜,很凄冷。这里不是她的家,只是她的牢。 芜歌独自躺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思虑着方才的种种。她把事情搞砸了。一无所有如她,在这宫里,在这国里,要想保住家人,唯一可以倚仗的只剩这个男子稀薄的一点旧情。她却为了嫂嫂说起的双喜临门,而乱了阵脚。 她再是告诫自己过去十年已是前尘梦断,可她心底却还是在乎的。哪怕她脱胎换骨,哪怕她痛改前非,可有些人像是刻在骨血里的,一不留神就会蛊惑得自己万劫不复。 她怕是痴傻了,才会以为金銮殿上生杀予夺的那个男子当真是她的阿车,他们当真能回到那段相爱不疑的年少时光。 那十年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回去?不更是自欺欺人? 徐芷歌,以为方才的纵情率性,他会在乎?他要的不过是个千依百顺的宫闱女子,成他年少时的那点执念罢了。说到底,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而要的,不过是家人平安。 互为杀母灭族的仇人,们有何情意?所有的执念,不过是成一场毫无结果的纠缠。 芜歌滑入锦被,一夜难眠。 翌日,早膳和午膳,都只有她一人。她不知那人一气之下,去了哪座宫,心底除了荒凉的酸涩和自恼,便只剩想要补救的急切了。 可是,那人终究是心狠的。不单一直没出现,在午歇后,竟然连承明殿与这六宫的结界也放开了。 这是芜歌第三次见齐妫。 皇后的尊位,当真能熏陶一个人的气度。齐妫身着凤袍,有喜后她丰盈了不少,腰封束缚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是她如今最大的倚仗。她款步入殿,与初次在承明殿相见时然不同了。她现在是这建康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昨夜,皇上动怒后习惯使然般去了椒房殿,更是给了齐妫无视眼前这个女子的底气。她才是大宋天子承认的后宫之主。 她斜睨一眼芜歌,由着近侍搀扶着径直上了主座:“当真还活着。听说今日拆了纱布,伤好了?命可真是大啊,计谋也真是狠辣。”她的语气很嘲讽。 芜歌下意识地捂了捂心口的伤处,今日,医女的确是给她拆了绷带。半天不到的功夫,皇后就知晓了,刘义隆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谁才是这宫里的女主子?她想要在宫里过得顺遂平安,唯一可以仰仗的只有他的保护? 芜歌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是清淡,清清冷冷地站在殿中央,由着众仆簇拥的女主子嘲讽地围观着自己。 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狠剜一眼芜歌,冷喝道:“好大的胆子,见了皇后娘娘都不行礼。来人。”她冲殿外守着的粗使嬷嬷道:“掌嘴!” 那粗使嬷嬷心底是怕的,这宫里谁都听说皇上在暖阁金屋藏娇了一位女子,很是宠爱。她是万万不敢造次的,但主子吩咐却又不得不从,只得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入了殿。 守在殿外的茂泰见情形不对,赶忙冲着一侧的小太监耳语两句,待那小太监得令飞奔出去报信,这才堆着笑进了来:“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娘娘是来找皇上的吧?皇上在宣室殿见大臣,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茂泰不愧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总管,明明是提醒主子不要动私刑的话,却被他说得滴水不漏。 齐妫瞟一眼自作主张、为主出头的掌事嬷嬷:“罢了,上门都是客。客人可以不守礼数,本宫却不能没有待客之道。来人,赐座。” 那掌事嬷嬷见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忙补救地亲自去抬绣凳。 芜歌低瞥一眼抬到她身后的绣凳,清秀的眉蹙了蹙:“谢娘娘赏赐,不知娘娘召见,所谓何事?” “本宫不过是好奇当初远在金阁寺,到底是怎么设计陷害了本宫和张妈妈的。”齐妫故作轻描淡写,但眸子里的愤恨却是抑也抑不住。 “民女不明白娘娘此话是何意。娘娘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向皇上叫冤。民女身中杜鹃红,那锦囊是娘娘所赐,经了张嬷嬷的手,这些都是事实。”芜歌断然不会把欺君之罪这个把柄交到仇敌手里,哪怕是狡辩也是要的。 齐妫冷哼:“徐芷歌不是被一把火给烧了吗?为此,张妈妈还被寻仇致死了。难不成是从地府爬出来的?” “易地而处,若娘娘是民女,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留了下性命,既然此生屡遭陷害,声名狼藉,趁这机会改头换面重新来过,也是情有可原,不是吗?” “是谁给的胆子,要本宫易地而处?”齐妫凌傲地起身,一步步踱近芜歌,站在她一步开外处,抬手抚着小腹,挑衅道,“和本宫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何止云泥之别?本宫理解不了那点蝇营狗苟的恶毒心思。” 这世道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芜歌被喷了这一口羞辱之词,内心并非脸上那般无动于衷的:“娘娘说得对,民女怎比得上娘娘慧眼识珠?连狼人谷的狼匪也能为娘娘所用,还引荐给皇上招安成了天子私兵。” 齐妫冷笑:“徐芷歌,本宫当真是挺佩服的。都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份上了,还能装模作样地摆着大宋之歌的仪态。若不是皇上顾念旧情,本宫以皇上为天,以为今天能站着跟本宫说话?张妈妈是本宫的奶娘,她与本宫相依为命十余年,为所害丢了性命,本宫岂能饶得了?” 芜歌的表情很清淡,可心底却已暗潮涌动。 齐妫的眼角余光扫到近侍翠枝的暗号,忽地毫无征兆地一把拽过芜歌的手腕,压着嗓子笑着道:“徐芷歌,最好是能留在宫里,本宫才有时间慢慢磋磨!” 芜歌不喜生人触碰,更别说是仇人了,她下意识地抽手,却不料齐妫顺势就倒了下去,跌坐在了地上。 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是早有准备。 芜歌怔在当下,待她反应过来时,便已听到身后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阿妫。”义隆疾步进殿,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了芜歌身前,却是俯身揽住了齐妫。 “皇上。”齐妫捂着小腹,软糯地唤他,微红了眼圈。 “快传御医!”义隆打横抱起齐妫,径直送上一侧的软榻。安置好阿妫,他才回眸看向芜歌。阿妫的心机,他看得分明,却觉得无可厚非,反倒是眼前这个女子却是无法无天,再纵容不得。他冷声:“徐芷歌,中宫乃六宫之首。是谁给的胆子目无尊卑、以下犯上?”他转对茂泰:“把她带下去,听候发落!” 这样不入流的碰瓷把戏,在官宦大户人家的妻妾争宠时,经常上演。但在徐府是绝对没有的。精明严苛如徐献之,绝对容不下后宅有这等龌龊。但主母潘氏却是告诫过女儿的,当家主母不屑于做这种事,却不能没这个心眼。 那时候的徐芷歌,天真不谙世事,还不以为然地对母亲说,“阿车都说了,今生只有我,母亲是杞人忧天了,我哪里用得着跟一群莺莺燕燕的妾侍斗心眼啊?” “幺儿,情浓时说的话岂能当真?自古哪个王侯将相不是妻妾成群?只要夫君尊敬重,便已经是幸事了。这性子啊,不改,当真是要吃大亏的。”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芜歌觉得可笑又悲哀。她都不屑得看那对唱着双簧的帝后,转身随着茂泰出了殿。二月的建康,依旧冷得很,却远不及她的心冷。 茂泰领着她,安置在了承明殿的班房。芜歌坐在太监宫女们候值时,临时歇息的凳子上,漠然地顺着敞开的大门,望向苍凉的天际。她不懂,心口的伤明明已经痊愈了,她却为何还是那么疼。 眼角涌动着酸涩的泪意,她抬眸,极力想把那些翻涌的潮意都倒灌回去,却是徒然。 有泪涌溢。 她想起父亲的话,我徐家的女儿,眼泪若不是武器,就不该流。 她对不起娘和父亲,对着杀母杀父又即将灭她族人的仇敌,她竟然还是心存了幻念。 徐芷歌,真该死啊! 芜歌自恼地紧紧捂住了双眼。 茂泰候在班房外头,瞥见这幕,无声地叹了一气。他怕是好心办坏事了,明明是怕皇后娘娘刁难她,这才遣了人去找主子通风报信,却不料反被皇后娘娘利用,设下这么个看起来并不高明的局。 皇上那么厉害的主子,哪里看不透皇后娘娘的那点伎俩,却偏偏站在了皇后娘娘这边。所谓帝后同心,莫过于此吧。也难怪徐家小姐难堪难过。 君心难测。他有时当真是看不懂皇上。徐家小姐伤重的那段时日,皇上急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当真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可人伤好了,却又截然不同了。这已然是要立规矩了。只是,这徐家小姐,他是一路看着过来的,娇贵了半辈子,要屈居皇后娘娘之下,岂是那么容易的? 就在茂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眼前晃过一道白风,却是徐家小姐走出了班房,竟是看也没看他,径直往承明殿的反方向走了。 “徐小姐!”他急忙追了上去。 芜歌住步,回眸看他,眼圈虽然还红着,泪却已经干了。 “您这是……去哪?”茂泰明知故问,看这方向是出宫的。 “皇上既然没收回成命,我就还是可以在宫门自由出入的。”芜歌不过清冷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继续朝宫门走去。 茂泰差点想跺脚,赶忙招手小太监:“赶紧跟到大人说一声,叫他派个人跟着。” 从云龙门出宫,去到彭城王府,马车只需一炷香时辰,可芜歌重伤初愈,足足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到。 彭城王府,如今被铁甲军守了个水泄不通。 芜歌自报家门后,便有领头的军士来到府门前相见:“卑职奉皇上之命,保护彭城王府,若无君命,谁都不得入府。徐小姐请回吧。”这军士从前是义隆的亲兵,是见过这徐家小姐的,因而语气还算客气。 “做不了主,就去禀告上峰。我既然来了,今日必然是要进去的。” 正当那军士为难之时,传来一个女子冷冰冰的声音:“让她进去吧,若是主子怪罪,我一力承担。” 芜歌循声望过去,便见到曾经贴身伺候自己七年的丫鬟秋婵。 秋婵一身玄色劲装,简单梳了个高马尾,早已找不到昔日的丫鬟的影子了。她走向芜歌,颔首,拱手以礼:“秋婵见过小姐。” “一直跟着我?”芜歌问。 秋婵很谦恭:“奴婢是奉主子之命,保护小姐的。” 芜歌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便径直入了府。 义康得了消息,是从后堂一路飞奔来正堂的。当他看到正堂中央站着的那道白色背影时,不知为何竟生了怯弱之心,连带着跨过门槛的步子都缓了下来。 “芷歌?”他的声音微微不稳。 芜歌转身。对阿康,她是愧疚的,因此,若非承明殿的遭遇激得她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她是绝对没有勇气主动登门的。 只这一眼,义康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微张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那神色既震惊又惊喜却又伤痛。 “对不起,阿康。”芜歌这一路想了许多说辞,到最后却只剩这一句。 义康像是耗尽了身气力才问出堵在心口一个多月的那句,“为什么?”他声音低颤,眸子里腾起了氤氲。 “因为父亲需要一个亲近他的皇子,而我需要一个重生为人的机会。”芜歌没打算说谎,可是真话听起来往往是最刺耳的。 “所以,们就像骗傻子一样骗我?”义康声音颤得厉害。他极力平复情绪,却还是心口起伏难平:“知不知道,我真的以为死了,我差点想随着一起去了!”有泪滑落,他别过脸,恼怒地抬手揩了去。 第56章 乖巧解药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对不起。”芜歌轻喃,愧意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义康捂着眼睛许久,才抽开手。他回眸,眼睛通红:“什么来世再见?不过是不想嫁给我,却要骗我做徐家的女婿,才想出来的苦肉计!徐芷歌,我刘义康在眼里就这么痴傻吗?” 芜歌的脸色更白了:“不,阿康。我是骗了,可也是真的想嫁给的。” 义康的眸子分明震惊又动容地颤了颤,却硬是被他勾起的嘲讽笑意给掩了过去:“事到如今,还在骗我,我就那么好骗吗?” 芜歌错觉脸皮似乎被撕开了一条裂缝。她深吸一气:“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未必会再信了。可是,阿康,我是真心觉得是很好的归宿,但是我——” “别说了!”义康怒地打断她。 芜歌无声地张了张嘴,再一次深吸一气后,她说:“容我把话说完。知道我娘为何会悬梁自尽吗?”她的眸子腾起一抹雾气:“她不是为我叫冤,而是为我掩饰。狼子夜虽然不曾冒犯我,可我。”她不过顿了顿,声音刻意地硬朗了几分。“经不起宫嬷嬷验身。” 义康怔忪地看着她。 芜歌觉得脸皮像被撕碎一般羞耻和痛苦,但她不得不坦言相告:“那个人在滑台中毒的事,是清楚的。我被欧阳不治戏耍了,他说缺一味处子红做药引。” 琉璃般的瞳仁渐渐皲裂,芜歌极力止住翻涌的泪意:“我信以为真了。”她轻嘲一笑:“我不想那个答应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被旁的女子染指,所以。”她咬唇,再接不下后话,只是愈发轻嘲地勾了唇角:“我才是这天底下最痴傻的。” 她垂眸,有泪滚落脸颊。她用手背胡乱地拭去,才抬眸看回义康:“娘为了保我而死,她千叮万嘱,此事只能烂在肚子里,连父兄都不能说。”她咬唇:“娘是何等天真,纸终究包不住火。”她的唇颤了颤:“一女如何能嫁兄弟二人?我如何敢嫁?” 义康的脸色从怒红转苍白,再到青白,几度张唇,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芜歌的泪又滚了下来。她不知,这是脆弱还是心机,既是忍不住,便任泪滑落:“能明白我为何拼了一死,也要北去魏国吗?我想重来一世,我想把平坂之耻埋进土里。可是,如今的结果也看到了。狼子夜去一趟平城,当众抖搂药引的事,我就不再是大魏的太子妃了。我嫁不了拓跋焘,更嫁不了。那样,只会让和整个家族蒙羞。” 她下意识地揪住了心口,那个伤处明明已经好了,却还是揪心的疼:“父亲至死都不知道娘自尽的隐情。我羞于启齿,对谁都羞于启齿。” 义康的唇不住地颤抖,眼眸里已蓄满了泪水。 “阿康,我真的谢谢一直信守承诺,守护我的家人。”芜歌说到这里,近乎泣不成声了,“是我亏欠了。可是,那并不是我的本意。能……原谅我吗?” 义康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距她不过咫尺时,他伸手,想为她拭泪,都快抚上她的脸了,却不知为何怎也破不开那一指的距离。 如此僵持着,只是片刻,也让义康觉得像是经历了一世的煎熬。他收回手,心口激荡翻涌的情绪,连他自己都道不清是怒还是愤。过了许久,他才终于艰难地开口:“不……怨。” 短短三字,再一次刷落芜歌的泪水。她别过脸,捂着嘴,闷声抽泣起来。 义康彻底无措了,想伸手又不敢:“……还好吧?”他指的自然是她的伤,这些时日,他幽禁在这王府,想的最多的就是她的伤。外强中干的愤怒,被她的几滴眼泪彻底浇灭。心底翻涌的怒意已然不是对她了,而是对金銮殿上的那个人。 堂堂男儿,纵然是有血海深仇,也不该这样对待一个女子! 芜歌捂着嘴,强忍了许久,才把泪水熬干。 “今日来找我,是有事的吧?”义康似乎是完清醒过来了。 芜歌又觉得脸皮像被撕破了。可是,放眼建康,她能求得上的,也只剩他了。她回眸:“他之前答应我放过哥哥了。我想哥哥他们流放去关中。” 她不再说话,只羞愧又期待地看着义康。 义康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好。我这就请旨为关中牧!” “。”芜歌愈发羞愧,“都不问我作何打算吗?”她想要的不过是个愿意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徐家男丁越狱的关中牧。 义康又是想也没想就摇头:“想做什么,尽管做。我,无碍的。” 芜歌的眼圈又红了。她咬唇,顿了许久,才道出那声,“谢谢。” “我何须言谢?”义康怅惋地说,眸子里流淌的哀愁和疼惜,让芜歌再难以面对。 “天快黑了。我该走了。大恩,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芜歌郑重地下跪,被义康一把拖住。 “不用!别这样!”义康道不清心底纷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眼圈又红了。 芜歌却是执拗地跪了下去,郑重地叩下。她今生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一拜,她当真没什么可以表达谢意的了。 义康自是知晓她的心意,心底的酸涩痛楚蔓延上了眉梢…… 步出彭城王府,天已将暗。芜歌站在府门前,竟踌躇起来。 方才,秋婵一直候在正堂外,又一路追随芜歌出了府,见她犹豫,便出声提醒道:“小姐,天快黑了。我们回宫吧。” 芜歌回眸,清淡地瞟了她一眼,却是朝着宫门的反方向走去。 秋婵见势不对,却也不敢兀自阻拦,只好随了上去。 芜歌最后回到了入宫之前寄住的官驿。心一出行前还来这里打点过,他们的行囊都还留在之前的院子里。 芜歌推门而入时,秋婵站在身后,有些进退两难。芜歌却回眸了:“随我进来,伺候我沐浴。”这是秋婵从前伺候她时,做得最多的事。 净室里,大浴桶里灌满了热汤,热气氤氲。 秋婵娴熟地替小姐宽下素白的夹袄,一层层脱落外衣。芜歌的背脊修长白皙,两枚蝴蝶骨玲珑又精致。秋婵敛眸,搀着她跨入浴桶。 温热的热气,熏得芜歌微微眯了眸。她坐入浴桶,盈润的水光正正没在那处刚刚愈合的伤口上,衬得那粉红新愈的伤口越发刺目。 饶是秋婵见惯了刀光剑影,看着那伤口还是觉得凶险。她移眸,舀起一瓢热汤淋在芜歌的胳膊上。 “就从来没梦到过夏荷吗?我记得,从前她与最是要好。”芜歌清清冷冷地问,目光清冷地落在秋婵的脸上。她的八个贴身丫环,以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命名,在金阁寺那一战里,死的只剩了眼前这个细作。 从前那张温顺乖巧的脸,如今是一副冷沉淡漠的神色,然是找不到往昔的痕迹了。活生生的七条人命,也不过是让她的眸子微微颤了颤。 芜歌心底恼恨,语气便不复那般清冷了:“的良心就不会疼吗?” 秋婵的手顿了下来,面色终于有些皲裂:“小姐生于富贵,是不会懂朝不保夕之人的无奈的。我虽有愧,却是无奈。” 芜歌怒看她一眼,闭上了眼睛:“出去!”她不知秋婵是何时离去的,只是,在她耗到汤水泛凉,才起身出到外间时,便看到秋婵早已乖顺地布好了晚膳。 芜歌没再看她,静默地用了膳,便早早歇息了。秋婵似乎是怕她不喜,守在了屋外。 芜歌实在是累了,才躺下,便入睡了。这一觉,似乎很漫长。待她莫名地睁眼醒来,已是午夜时分。她看到那个她恨极了的男子,就坐在她的榻前,正静默地看着她。 外间,点了一盏清冷的油灯。 那微弱的灯光打在男子月白的常服上,像给他披了一身月晖。 芜歌看着这张曾经让自己魂牵梦绕的俊颜,心口的伤口似是开裂了一般,痛着,又恨着。 义隆看她一眼,便起身了:“既然醒了,随朕回宫。”他说完即走。 芜歌下意识地半弹起身,近乎是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拽住了他的衣袖。 义隆顿住,回眸看着她。他的神情颇有些无奈:“小幺,适可而止。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芜歌心底狂涌着痛楚和愤怒,可脸上却只有凄冷的悲戚:“的情意就仅此而已吗?我的伤好了,所以就值不起皇上的怜悯了?” 义隆心底是有气的,这个女子当真是太无法无天了,任性妄为便也罢了,为了跟他赌气,竟然跑去了彭城王府。她找老四做什么?互诉衷肠吗? 义隆气恼,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刻意的清淡:“还想要朕如何?就的亲人是血肉至亲?朕的母族,两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芜歌的心抽了抽,她咬唇,却是愈发执拗地揪紧手心里的那片衣袖。 “徐芷歌,知不知道朕为放弃了什么?父亲害了胡家两百三十七口,朕要清算徐家,哪怕是灭了徐府满门都是可以的。朕不想大造杀孽,不过区区问罪了父兄几人。算起来,朕比父亲仁慈百倍!”义隆越说越动气,“可哪怕是这几个人,为了,朕也没杀。还想要朕怎样?的父兄就当真人人干净吗?他们刺杀朕的时候,可有半分犹豫和仁慈?!” 芜歌道不清是何感受。她似乎从没想过阿车的立场,或是说,她刻意把那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和这一辈的争权夺势给忽略了。她容不得自己心软,倘若她感同身受了阿车所谓的苦衷,她还如何恨他怨他,她还如何挨过那么多孤清又绝望的时光?方才还在翻涌的愤怒和恨意似乎消退了,心底只剩荒芜的悲凉。 “阿车,说到底,也只是视我为仇人的女儿。所谓的情意,每一分的付出,都在计较和思量。”芜歌的手松了下来。她看着他,琉璃般的瞳仁有了皲裂的迹象:“我伤好了,便后悔了,是吗?后悔答应我,放过哥哥他们。觉得那些所谓的放过,都只是不该对我的纵容。” 义隆有种被人戳破隐秘心思的无地自容,更有难以言道的委屈和有苦难言:“何尝不是视朕为仇人?小幺,但凡站在朕的角度想想,就该明白朕为做的一切,比以为的情深百倍。” 是吗?芜歌不愿也不敢往他说的角度去想。她咬唇,执拗地怪责他的无情,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有继续面对他的勇气:“急着为的皇后立威,给我立规矩,便是的情深?” “若非情深,以为还能这样趾高气昂地对朕说话?的那些亲人现在还有命在?” 芜歌张了张唇,却是词穷。有泪莫名地滑落,她别过脸,自恼地抬手拂了去。他说的没错,自己和家人如今苟延残喘的唯一倚仗不过是他那点稀薄的情意。他是成王,自己是败寇,败寇想要活命,从来只能摇尾乞怜,自己却天真地想要站着就把命讨回来。 太天真了。 她捂着脸,深深地吸了口气。抽开手时,她抬眸:“明明知道我要的情深是怎样的。我要的情深,并不只是留了我的性命。我想要家人平安,我想要夫君独我一人。可除了容我不死,什么都做不到。”美眸如琉璃破碎,又有泪滑落:“是看不得我死,可也看不得我过得好啊。既是仇怨难解,继续纠缠又有何意义?” 义隆的眉宇笼了一层阴霾,深邃的眸子也染了一抹阴郁:“朕何尝不知不该再同纠缠?”他轻叹一气,唇角怅惋地勾了勾:“可相思成毒,唯可解。” 明明是醉人的情话,听着却是噬骨的残忍。“所以,皇上想要的只是乖乖听话的解药。”芜歌撑着睡榻,蜷跪着缓缓坐直了身子,泪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守规矩、知尊卑、懂进退,对吧?” 第57章 圣旨代价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义隆不知为何从前只是见不得她流血,如今竟是看着她落泪都心疼难忍。这样的认知,让他越发坚定要给她立规矩的打算。他清淡地说道:“是该慢慢适应现实了。司空府已经不复存在,从前目空一切、任性恣意的倚仗已经没有了。” 芜歌觉得心口像被挖空了,空洞的疼痛:“我乖乖听话,皇上就能如我所愿判他们流放去关中吗?” 义隆看着她,依旧语气清淡:“看有多听话。” 芜歌咬唇,也许是心口疼得太厉害,太悲伤绝望,让她生出豁出一切的孤勇来。她下榻,赤脚踩在木枰上,贴近他一步。她看着他,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是这样吗?” 义隆的身子莫名地僵住,心跳狂乱地急促起来。可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是清清淡淡的。 芜歌又踮起脚,蜻蜓点水般贴了贴他那凉薄的唇:“还是这样?” 唇上的触感,莫名的不同于过往任何一次的亲密,带着无尽的媚惑。义隆觉得心口似绷了一根弦,那种雀跃期待和紧张,从所未有。只是,他依旧绷着清淡的面容,只是凝视的目光微有迷离。 纤细的手从他的肩滑落他的心口,又滑落他的腰封,芜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黑珍珠般的眸子透亮,里面像种了星光。指尖流连在腰封上,她再问,声音是一次比一次甜糯和诱惑:“还是这样呢?” 义隆觉得那根心弦都快绷断了,她的指似乎是滑在他的心上,挠得他心痒难耐。他一把揽过她的腰,紧紧地扣向自己。他勾着脑袋贴近,灼热的呼吸洒在那张早已悄然绯红的俏脸上:“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芜歌微微仰头看他,眸子清澈又无辜:“乖乖听话做解药啊。”说着,她的手开始解起他的腰带来。 她的语气略带嘲讽,听着却是别样的魅人。义隆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握住那只玩火的手:“任性置气,只能到此为止。朕会当真的。” 芜歌觉得可笑又悲哀。她又踮起脚,又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我没置气。”她没置气,她只是接受现实了。成王败寇,要从仇人手里救下至亲,豁出尊严和所有都是应分的。她从前的那些纠结和希冀,是多天真可笑。 那长长的睫像两把小扇子,煽动着心口越来越旺的火星。义隆愈发紧地扣住怀里的人,忽地,埋头吮住那两瓣一直在蛊惑他的唇,狂乱地深吻起来。 这次,芜歌不再如宫里那般矫情了。她恣意地回应他,舌尖勾住他的,悱恻地缠绵着。 义隆错觉当真回到平坂了。这才是从前的吻。 “小幺。”他含糊地边吻边唤她,她只着了一层单薄的睡袍,玲珑有致的曲线尽数贴着他。他伸手探进她的衣襟,掌心覆上他最想重新得到的心,揉抚起来。 芜歌觉得心口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心底的负罪感越来越升腾。父亲新丧,娘的三年孝期未满,她竟然在做这样大逆不道,天理难容的事。 她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只唇舌还在执拗地缠绵着。 她不容自己退缩。徐芷歌,可以的。不可以,也得逼着自己可以。 义隆只觉得怀里的人颤抖得厉害。他记得平坂时,她在他怀里也是轻颤着的。他觉得心口像被填满了,是无可言状的畅快和满足。 这当真是他的相思解药。 他一把托住她抱起,倒在了榻上……他吻她的眉,吻她的眼,吻她小巧的耳垂,又顺着脖颈一路吻着。当看到那个粉色新愈的伤口时,他心疼难忍,轻轻地吻上那处伤口,像幼兽舔舐伤口般轻吮着。 芜歌一直是闭着眼睛,轻颤着的。当吻落在伤口时,她蓦地睁开眼来,下意识地要推开他:“别。”不过短短吐出一个字,她就噤声了,不仅是不容自己退缩,更多是羞于启齿的意味。她不容自己吐出这样甜糯到羞耻的声音。 可下一刻,她差点就惊呼出声了。他没吻伤口了,却是肆虐地纠缠着她的心,好像这样狂乱的深吻就能吞下她的心一般。她咬唇,轻颤地强忍着。 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她这样默念着,任凭他处置一般,当真乖乖地做着一枚自觉的解药…… “小幺,愿意吗?”在芜歌自觉清明都有些涣散时,阿车覆在她的耳畔喘息着,“嗯?愿意吗?” 芜歌不懂他执着于自己的那句愿意做什么,他们早已不着一缕,紧紧相贴。只差这一步,难道她说不愿意,他真的就能放过她,放过她的家人吗?她能说不吗? “小幺?”义隆依旧执着着,只拥着她的臂弯,愈发紧地扣住,恨不得要把身下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芜歌闭目,违心,不,是心机作祟地说着自己都不耻的情话:“阿车,若今生只爱我一人,我便是愿唔——”意字还没吐出,唇已被他堵住,身上更是一沉,彻底堕入痛苦的深渊…… 在狂乱恣意的索取下,芜歌觉得像被丢进了炼狱,身体的欢愉有多极致,心底的痛苦就有多极致,直到好久之后,清明不复,坠入梦乡,才算得到解救。 这是义隆头一次毫无交代的罢朝。原本只是想出宫把这个任性妄为的女子揪回宫的,却不料被拐进了温柔乡,放纵到天明才安歇。睁开眼,已近午时,他看着怀里依旧在沉睡的女子,下意识就勾唇笑了。 他有那么多妃子,却没一人能给得了他此刻的欢愉和满足。 心头所爱,绝然不同。 他凑近吻了吻她的额。似觉不够,又吻了吻她的脸,接着又是她的唇,直到把她吻醒。 见她惺忪方醒,一脸无辜惊愕的表情时,他竟又来了兴致。这一年多以来,他过得太压抑痛苦,他半点都不想再压抑那隐忍的相思了。于是,又是一番恣意缠绵…… 两人用完午膳,回到承明殿时,晌午早过了。 步下步撵那刻,义隆回身,很体贴地伸出手来。像从前许多次那样,芜歌把手搭在了他的掌心,由着他扶托着落下撵来。 下了步撵,义隆并没松开她的意思,牵着她拾阶而上,才上了两阶台阶,就被玉阶之上迎面而来的雍容阵仗给打断了。 “皇上。”是袁皇后被宫女嬷嬷们众星捧月地搀扶着,亲自出殿来迎接夫君。 义隆微微怔神的功夫,手里握着的那支纤手已抽离了开去。身边的女子当真像换了一个人,见着皇后的銮驾,屏退两步,恭恭敬敬地福了个礼,“民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齐妫不过冷冷瞥了她一眼,便关切地对着夫君福礼:“臣妾见过皇上。” 义隆对阿妫素来是看重的,在宫人面前从来都很是给她体面。他快步上了台阶,搀扶起嫡妻:“怎么出殿来了?外头冷,先入殿再说。” 齐妫温婉地笑了笑:“臣妾今儿一早听说宣室殿的动静,有些不放心,便过来瞧瞧。” 义隆的面容微有尴尬,昨夜,他留宿宫外,竟然一觉睡到近晌午,彻底把早朝给抛诸脑后了。午间听了到彦之禀告,宣室殿里众臣子左等右等都不见天子,不免心急和猜测。茂泰派人跟到彦之对了口风才以天子龙体违和,给罢了早朝。 这番动静是不小的,阿妫听闻了也不足为奇。 “朕无碍。”义隆回得轻描淡写。 齐妫的目光轻蔑地在玉阶之下的芜歌身上一扫而过,看回皇帝时,目带问询。 “入殿再说。”义隆淡声。似乎是才记起身后的人一般,他回眸:“随茂泰先回暖阁歇着。”声音倒是极温和的。 “是。”芜歌敛着眸,乖顺地福了福,便随着茂泰而去。 芜歌并没如皇帝吩咐的,去到暖阁。去往暖阁,是必然要经过承明殿正殿的,那里,帝后正在互述衷肠,她不想也不该去打扰。 她吩咐茂泰,领着自己回了昨日的班房。安安静静地坐在昨日那条冷板凳上,她掏出心一配制的避子药,倒出一颗,塞进嘴里,默然咀嚼着,一脸沉思。 茂泰对这位徐家小姐从来都是敬着又怕着的,从前是因为徐家的权势,连主子都心有忌惮,如今却是因为知晓这位在主子心里的分量。徐小姐说往东,他绝对不敢擅作主张往西。 芜歌有些困倦。她索性眯着眸子,心底乱糟糟地谋划着。算日子,心一应该早在三天前就该回了建康的,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阿康请旨关中牧,也不知道能不能如愿。还有最重要的是,金銮殿上的那位会不会允了流放……重伤初愈,加之思虑过重,昨夜又那般肆意,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竟被肩上蓦地一沉给惊醒,芜歌睁开眼,便见那张英俊又贵气的脸凑在自己跟前。 “朕不是叫在暖阁歇着吗?怎么候在这里?天凉,这样睡着,很容易就伤风了。”义隆轻责,语气里却是浓浓的关切。 芜歌感觉得到,经过昨夜,这个凉薄的君王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下,他分明就是从前阿车的模样。芜歌微怔,可那是回不去的前世了,而且那些都是梦幻泡影,并不是真的。她敛眸,带着刻意的乖顺:“不留心就睡着了,没那么容易伤风的。” “走吧。”义隆牵过她的手,揉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莫名地让他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她候在班房,是在表明她已经知进退,懂尊卑了。这样的自觉,从前的小幺是不会有,也不该有的。 义隆想着,不由觉得自己对她或许当真是过于苛刻了。他牵着她走出班房。 十指交扣的两人,并肩静默地走着。又走到玉阶前了,义隆忽然毫无征兆地说道,“朕等会就下旨,判他们流放关中。” 芜歌的脚步蓦地顿住。她偏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义隆偏头看回她,托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吻。 芜歌张嘴,想道声谢的,可到最后也只是轻唤出那个名字而已,“阿车。” 义隆笑了笑。他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抚了抚她的头:“好了,回家吧。”帝王都是善于收买人心的,他特意用了一个家字。虽然是迟了些,可他是当真想和这个女子有个家的。 芜歌没再说话,静默地由着他牵着自己,走进那座并不是家的宫殿。 齐妫并未如皇帝所想的那样的离去。她命令步撵停在了月华门外,而她自己则躲在宫门外头,冷冷地窥视着承明殿的那段玉阶。方才那两人的亲昵,被她尽收眼底。她只觉得心口比这乍暖还寒的天气要冷上百倍。 而这冰寒里又簇了一团火,那是她的怒火。她转身疾走,舌下步撵,一路走出很远,直到她感觉到腹部隐隐传来抽扯的痛意,这才惊醒过来。 只是,等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回到椒房殿,还不及天黑,又听到邱叶志遣来的小太监报信。 那贱人竟然哄得隆哥哥赦免了徐家人的死罪?! 齐妫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地从软榻上弹起。半晌,她才微颤着手指,指着那个小太监:“消息当真?圣旨当真下了?” 小太监低垂着脑袋:“回娘娘,奴才不敢胡诌。邱先生说,圣旨已经下了。” 齐妫只觉得有些目眩,身形摇晃了一二。翠枝赶忙扶一把主子:“娘娘,您万万保重。” 齐妫一把拂开她,却是冷声对那小太监:“那先生可还有其他话?” 小太监摇头。 齐妫深吸一气,挫败地跌坐在软榻上。“他竟然为了那个贱人,连杀母灭族之仇都放下了?”她轻喃自语,面色煞白。 承明殿里,芜歌像彻底变了个人,乖顺得不像话。用膳时,她为君王舀汤;批奏折时,她为君王磨墨;沐浴时,她为君王搓背…… 义隆有种难以言道的感觉,既畅快,却也忧郁。沉浸在这乖顺到近乎虚假的亲昵缠绵里,长久压抑的相思是解了,却莫名的有种怅然若失。 要她懂尊卑、知进退、守规矩的,明明是自己,可她当真乖顺地接受了现实,义隆不知自己为何竟又不舒坦。 第58章 貌合神离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芜歌能感觉得到身侧男子的情绪波澜。她偎依在他的怀里,托着他的手仔细端详着,像极了从前的老时光里,她总爱托着他的手掌,对着耀眼的日光,在一片金光里端详他掌中的纹路。 “阿车,老人说,断掌能掌乾坤。这双手都是断掌,果然就为帝了。可老人们也说,姻缘线繁杂的男子,妻妾成群,瞧瞧的姻缘线,好杂乱啊。”记忆里的自己,对着阿车总像个时不时就想要糖吃的孩子,天真到近乎痴傻。 芜歌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停在虎口处:“我记得,从前这里是没伤痕的。”她又翻过他的手,指尖落在他右手掌心新添的一道伤痕上,“还有这里,从前也是没有的。” 义隆顺势翻手握住她的手,有些慵懒地搂紧她。贴着她的额,他道:“想想得紧的时候,非舞刀弄枪不能舒缓,这才有了铁甲营。铁甲军是朕亲手训练的狼兵,驯狼,只添这几条伤疤算是轻的了。” 多美妙的情话啊。芜歌听着,只觉得荒凉。她翻身,曲肘微微撑起身,伸手一扯他的里衣衣襟,露出一片蜜柚色的肌肤来。她的手贴上他的肩,拇指落在肩窝那处新愈的伤痕上。她歪着脑袋,眼神无辜又透着心疼的意味:“手上的也就罢了,这里也是那些狼兵伤的?明明是剑伤,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义隆敛眸,勾唇笑了笑:“狼子夜就是头狼崽子,他有何不敢的?跟朕切磋时都是下死手的。” “那还由着他。”芜歌忿忿地嘟囔,“为何不杀了他?” 义隆的笑褪了去:“恨他?” 芜歌噘噘嘴,躺了回去。她盯着明黄的帐顶:“我才不屑去恨一个刽子手。”她偏过脑袋,微仰着看向义隆:“倒是阿车,是怎么驯服这匹野狼的?” “是人就会有弱点。”义隆的声音很沉。 “那的弱点是什么?”芜歌问,清透的眸子映着这满室的明黄,像雾了一层薄雾。 义隆侧身,手插进她的鬓发揉了揉,深邃的眸子像种了一点霞光。他浅笑:“朕的弱点当然是。” 芜歌也笑了。她的指落在他的肩上,漫不经心地交错点着,笑得娇憨又柔媚:“那是不是我做什么,阿车都不会生气呢?”她抬眸,一双黑玛瑙似的眸子亮得惊人:“我昨日去找阿康,是想求他自请为关中牧。” 义隆的眸子闲散之中透着压制的精明。今日一早,那傻小子的奏请就已经呈上了宣室殿。徐家的子女,尤其是怀翼里的女子,尽得那老匹夫真传,没一个是省心的。不过,他既然爱着她,便少不得是要宠着她的。 他扣着她的脑袋,按入自己怀里,有些无奈地叹道:“小幺,若想要什么,跟朕直说便是。不用试探朕。老四的奏请,朕一早就允了。” 芜歌偎在他怀里,无声地舒了口气。她又仰头:“承明殿是皇上的寝宫,我是罪臣之女,留在这里多有不便。”她的声音有些酸溜溜的,“今日是皇后娘娘来,明日可能就轮到四妃了,还有那些数都数不清的采女美人。” “那想如何?”义隆问。其实,她的去处,他昨夜就想好了。清曜殿是最好不过的,够僻静,因为曾是皇帝年少时的寝宫,赐给她,宫里那些势利眼也不至于看轻了她。 芜歌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只要不是承明殿就好。”她当真不想日夜与这个男子耳鬓厮磨了。而且,若她当真只能困在建康宫里,就不宜树敌太众。虽然,依她的身世,在这宫里注定很难生存,树不树敌都是一样的。 义隆自然知晓她的处境。他用力地揽了揽她:“再陪朕一些时日。”他吻她的额,浓情的蜜语,信口就来了:“朕太想,有些离不开。” 芜歌微怔地看着他。从前的阿车,也没他这般腻歪的。 义隆一边拨弄她的青丝,一边说着:“潘文朗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了。等过段时日,朕送去兰陵,再以三房嫡女的身份入京。朕知道,改名换姓,未必乐意,但潘家是的外家,终究还是自家人。到时,我们就住在清曜殿。不喜宫里人多聒噪,除了大祭之日,不必与六宫众人碰面,椒房殿请安的虚礼也可免了。” 听着倒像是花了些心思的。不过,芜歌对这些早不在乎了。她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好。”她现在满腹心思在哥哥们身上,后日就要登上流放之旅了,而心一还没消息,她该如何保证哥哥们安抵达关中? 义隆见怀里的女子神色恍惚,似有不满,翻身压在她的身上:“小幺。” 芜歌不得不回过神来,与他四目相对地凝视着。 “我们生个孩子吧。”义隆凝重又问询地看着她,“嗯?” 芜歌不懂,他为何每每都要纠缠于她的愿意。她是曾经幻想过,与这个男子儿女绕膝,白头偕老。可那些幻念早随着封后大典绽放的烟花一起化做了灰烬。 “一个哪够啊?我们曾经说过要生两儿两女的。”耳畔甜糯的娇语,听不出违心的意味,却也半点都不像自己的声音。芜歌心底觉得悲哀,可当那男子轻笑着俯身亲吻她时,她未迟疑便回应起来…… 翌日,义隆很早就去早朝了。早膳前,芜歌便收到了乖顺带来的奖赏。心一终于出现了。其实,他早在四天前就快马加鞭抵达了建康,不过是被软禁起来了。 芜歌领着心一徜徉在承明殿南侧的小花园里。隔墙有耳,她是不放心在那个人的寝殿,与心一商量接下来的计划的。 只是,身后,秋婵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自从这趟出宫,秋婵的细作身份被撕破。那个人索性不藏着掖着了,就当着她的面,命令秋婵好生伺候她。 反正没有秋婵,也会有别人。芜歌对这个安排并未抗拒。 “姨娘她们还好吧?” “文夫人忧郁成疾,又染了伤寒,我虽给她开了药,但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心一轻叹,“只望她能自己想开吧。” 芜歌想起那个总是堆着一脸笑,对母亲很是尊崇的妾侍,有些唏嘘:“她是真心思慕父亲。” “她是有心求死的。” 芜歌深吸一口气:“她是想与父亲合葬吧?” 心一微怔,文夫人确实流露了这个心思。 芜歌看着心一,目光清冷,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残忍:“下回去郯郡,麻烦转告文姨娘。我们兄妹虽感念她一片痴心,但生同衾,死同穴,如何能三人同行?劝她好生休养,颐养天年吧。” 不等心一应下,她已扭头吩咐身后的秋婵:“就留在此处,我要与哥哥去凉亭说说话。” “是。”秋婵做回了宫婢装扮,闻声恭顺地福了福。 初春,乍暖还寒。凉亭,并非说话的好去处。只是,这处凉亭,地势颇高,登上亭子,可以将周遭的景致尽收眼底。有没有暗哨眼线,自然也能瞧得分明。 进了亭子,芜歌扫一眼四下,便快言快语道:“我长话短说,劳此行护送哥哥们去关中的流放之地。听说,那是处开石场。那里,终不是长久之计。等阿康赴任安顿后,就领着那一百火凰劫狱,取道北鸿去魏国。至于怎么调配那一百人,就看了。”她说着从手腕褪下那个从百日起就伴随她的金镯子,递给心一:“这是我和火凰约定的信物。” 心一接了过去:“放心,我会竭尽力。” 芜歌点头:“如何打通北鸿去鸿野的通道,我旧年转程拜访过鸿野的大魏守将,洪云龙。若以永安候的身份见他,他应该会给放行。” “放心,我知晓如何做。”心一敛眸,犹豫了一瞬,才道,“而且我此去郯郡,见到拓跋焘了。取道鸿野,那边的守将会出城接应的。” 芜歌微怔,才两个多月,平城的种种似乎都已隔世般遥远了。复又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底还是有些纷杂的。她刻意平淡了语气:“他如何会在郯郡?” “他很担心。他叫我转告,的家人在郯郡,叫直管放心。他——”心一振了振,才接着道,“他说他等回去。” 回去?回不去了。芜歌敛眸:“替我多谢他。他若能接应哥哥们去郯郡,那之前的买卖便算是两清了。” “明知他的心意,又何必出口伤人?这话,我是不会转告的。” 芜歌抬眸看着心一,无奈地扯了扯唇角:“随吧。” “?”心一是想问她作何打算的,但话到嘴边,却不忍问下去了。 倒是芜歌主动回答了,语气是刻意的满不在乎:“我恐怕只能留在建康宫了。我会有个新的身份,潘家三房的嫡女,若是我猜得没错,潘文朗应该是想用早夭的七妹妹做文章的。” 心一微嚅着唇角,似乎是在斟酌如何说话。 芜歌无所谓地笑了笑:“能保住哥哥他们,已经是我赚到了。别的,我真的无所求了。只是——”她敛笑,正色道:“徐家树敌太多,哪怕刘义隆真的愿意放过他们,恐怕多的是人想为君分忧,或是为己报仇。此去关中,必然是凶险万分,要多加小心。” 心一郑重地点头:“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不负所托。” 芜歌的眸子蓦地腾起一抹轻雾。她移眸看向花圃里初绽的花骨朵,笑了笑:“心一,当真是我的佛陀。谢恩的话,我便不说了。保重。明日,我怕是不能为们送行。劳转告哥哥,我在建康一切都安好,让他们不必挂念。” 她笑,眼角却有泪滑落:“跟他说,千万别犯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娘前些日子托梦给我了,千叮万嘱要我一定要替她守住他和庆儿。求哥哥一定成我,别让我一番心血白费。我留在建康也没什么不好,刘义隆能为我放过他们,我便不觉得委屈了。” 心一只觉得心口酸涩堵闷到近乎窒息。许久,他才闷声道:“好。” 这天,宣室殿很不太平。 芜歌在这宫里,虽然消息闭塞,却也预料得到,流放圣旨一出,群臣免不得前仆后继地劝谏皇帝三思。 芜歌唯一能做的,莫不过是牢牢抓住这个男子的心,不予他反悔的间隙和余地。这两日,哪怕再难,她也竭尽力地编织着情网。 以色侍人,曾是她最不屑的。可如今,她却无时无刻不在如此。 有时,她不仅觉得自己陌生,连那个男子也是陌生的。在平坂,他们就是有过夫妻之实的。那几日,阿车也很是浓情蜜意,但回了建康,他们就恪守礼数,再不曾越雷池半步。 她曾以为,那是阿车尊重她,爱护她。可事实证明,十年只是欺骗,一切不过是她天真。 而现在,那个男子口口声声爱她成毒,可所谓情意却更多的是床第之间的恣意和纠缠。 芜歌觉得他对自己,更多的是欲望。所谓色衰爱驰,说得的确是不假。他们之间横着那么多家仇,留给她的时日当真是无多。她要赶在那个男子厌倦她,反悔之前,妥善安置好家人。 她再不信所谓天长地久的情意了。若他真爱她,就不会逼她至此。他就该明白,现在的局面,于她是何等度日如年的。 这日的午膳,芜歌没等到义隆,到了晚膳,依旧没等到他。 芜歌有些忐忑是否生了变数,只好问茂泰:“皇上呢?还在宣室殿吗?” 茂泰摇头。他原本是不该泄露主子行踪的。但今日,邱先生求见,他虽只是候在外面,并不知晓两人说了什么,但里面的打斗和争吵,却是依稀听到的。 不止邱先生,王大人、檀大人也都轮番求见,主子的心情越来越差。午膳都没用,就去了练功房。自己去请他用晚膳,也被轰了出来。 茂泰叹气,也许能疏解主子心头闷气的,只剩徐家小姐吧。他道:“皇上在清曜殿。他心情不好,没用膳,也不许奴才伺候。徐小姐若是能去劝劝皇上,兴许皇上能听。” 芜歌容不得流放一事横生变数,自然是即刻就赶去了清曜殿。 第59章 势不两立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清曜殿的西边,里外三进,是一间很辽阔的练功房。 刘家是在马背上夺得天下。先帝爷对皇子的教养,很重武功,都是小小年纪就送去军营磨练。 义隆是最不受先帝爷待见的皇子。为了让父皇对自己改观,他十三岁就去了滑台从军。也就是那段时光,他与徐家二郎徐湛之结下了异姓手足之情。 义隆的武艺,在众皇子中,是很出挑的。 从前,芜歌最喜欢看他虎虎生威地舞刀弄枪。清曜殿的这处练功房,她从前经常来。那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习武,一看就是半个上午。 如今,再踏足这里,芜歌只觉得心口酸涩纷杂到难以言喻。 义隆听到屋外的动静,在来人还没推门进去时,就不悦道:“朕都说了不用膳。滚!” 芜歌身后的茂泰,一个激灵,有些尴尬地朝她挤了挤眼。 “阿车,是我。”芜歌的声音很轻,可话音才落,屋里的动静便停了。她扭头对茂泰:“去厅里摆好晚膳候着吧。” 茂泰笑着应诺,一溜烟地走了。 芜歌推门进去,就见他执着长枪,立在练功房中央,静默地看着她。她回身,关好门,才走了过去:“今日一直在练武?”近了,她才发觉一身玄色劲服的男子,早已汗湿了衣裳。 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他的肤色因着铁甲营练兵,早晒做了蜜柚色,如今因为练功而折腾起一抹紫晕来。 “虽然立春了,但天气还凉,这样,很容易伤风的。”芜歌说着,便折去一旁的案几,拿过汗巾来替他擦汗。 义隆一直静默地看着她,由着她为自己擦汗。 芜歌也不知为何,竟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她咬唇:“求皇上收回成命的臣子很多吧?” “嗯。”义隆不置可否地嗯了嗯。 “那阿车是怎么想?”芜歌停下手中的帕子,抬眸凝视着他。 义隆的眸子动了动:“朕在想,朕的小幺还爱不爱朕。” 芜歌抿了抿唇,心口是空洞的窒闷:“我若说爱,莫说皇上不信,连我自己都怕是不会信。若说不爱,必是皇上不想听的。”她轻叹:“其实,我也想知道。”她的手捂在心口,眸子里染了雾气:“我只知道,想起,这里会疼。” 义隆勾唇苦笑:“就不能哄哄朕?” 芜歌喟叹:“如今哄的人,太多了,何苦多我一个?”她深吸一气,郑重地看着他:“今日闷在这里练功,便是觉得那些忠臣的劝谏,很值得一听。动摇了,是吗?” 义隆一手执着长枪,另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一把揽过她的腰,扣入怀里。他低眸:“但凡朕有过一丝半点的犹豫动摇,朕也犯不着闷在这里整日了。”他用额抵住她的额:“现在朕满脑子想的都是,色令智昏至此,朕如何能不自恼?” 芜歌暗暗舒了一口气,却是伸手攀住他的腰。她不过微微仰头,就触碰上了他的唇。她轻轻啄了啄,甜糯的声音悉数融入他的呼吸里:“等哥哥他们平安去了关中,我们就好好过。我不会让让后悔的。” “徐芷歌,说话要算话。”义隆甩手扔出手中的长枪,铿地一声,长枪直直扎入墙壁里。他腾出手来,愈发紧地揽住她,埋头狂乱地深吻起来…… 清曜殿正殿,茂泰正吩咐宫女们布膳。不料,皇后娘娘的銮驾竟然到了。 茂泰暗叫不妙,却是堆着笑迎了上去:“奴才叩见娘娘。” 齐妫扫一眼四下:“皇上在哪?领本宫去见他。” 茂泰打着哈哈:“皇上正在练功。娘娘您也知晓,皇上练功时,不喜人打搅。不如请娘娘先移步回宫,奴才回头告知皇上再去椒房殿看望娘娘。” 帝师这两日,接连来了三次消息,请皇后娘娘务必竭尽所能,劝服皇上收回成命。齐妫不喜欢打没把握的仗,犹豫再三,虽然没有劝服皇上的把握,却是不得不试一试。 皇上的行踪,可不好打听。哪怕贵为中宫,她也是方才才从御膳房那里得来确切的消息,圣驾在清曜殿。心急火燎地赶来,她岂会轻易离去? “无碍,本宫亲自去瞧瞧。”齐妫说罢,就转身朝练功房行去。 这可如何是好?茂泰暗自叫苦,只得跟了上去。 从正殿走到练功房,是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茂泰谄媚地关切道:“娘娘,您如今怀有龙嗣,切忌操劳。若是让皇上知晓奴才如此不晓事,竟劳烦娘娘凤驾,就会要了奴才的狗命的。求娘娘饶恕奴才,不如先回正殿歇着吧。奴才这就去通传。” 这般遮遮掩掩,倒叫齐妫越发想去练功房探个究竟了。她不悦地瞟一眼那个分明心急如焚却假装镇定的太监,清冷道:“放心,若是皇上怪罪,本宫会替求情的。” 茂泰尴尬地扯了扯唇,当真是编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当皇后娘娘领着众人来到练功房前时,冥色已渐落,周遭静悄悄的。茂泰刻意猫着腰,加紧了步子向前几步,高声禀告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练功房里,偌大的殿,一件貂绒大氅铺陈在地板上,相拥的两人正缠绵悱恻地拥吻着。 闻声,两人皆是一顿。 芜歌偏头,心慌地伸手,去够零落在一侧的衣服。 “别动。”义隆捉住她的手。 芜歌这才稍微从方才的慌乱中,缓过神来。她今生所接受的闺仪教养,无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母仪天下。眼下这般难堪羞耻的境地,是她平生都不曾料想过的。 她的心又开始疼,脸皮也错觉被撕裂了一般。只是,越是如此,她却越是无所谓地勾了勾唇:“阿车,的皇后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却甜腻得近乎能酥了人心。 一门之隔,齐妫听得分明。略显丰腴的脸庞,顿时煞白。她认得这个声音,不,她是认得这个称呼。 普天之下,只有那个贱人才敢这样直呼他的乳名。 “皇——”她不甘心,张口便唤他,可才吐出一个字,就听得里头传来那个男子清润的声音。 “朕谁都不见。退下!” 齐妫觉得透心凉的冷,肚子似乎也不争气地抽扯了两下。她一把捂住肚子。 “娘娘!”茂泰不敢怠慢,立时靠近,压着嗓子道,“您怎样?可要奴才宣太医?” 齐妫捂着肚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道殿门。里面,没有动静。 不,光是听那嗓音,她就想象得出里面是怎样的光景。 隆哥哥,怎能如此?她攥紧双手,眸子好像一半是烈焰一半是冰寒,看着好不骇人。 茂泰可不敢由着这一大帮人围在外头。他猫腰求告:“请娘娘保重凤体,允奴才送您回宫。” 齐妫冷冷地看向茂泰,冷沉的目光,直叫茂泰不由打了个冷战。 哎,这回,他是把皇后娘娘给得罪彻底了。茂泰心底直喊冤,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请道:“娘娘。” 齐妫移眸,冷扫一眼殿门,沉声道:“我们走。”说罢,她由着一左一右两个宫女搀扶着出到正殿,又登上步撵。 一路,她都没再言语。只心底的怨恨,已然无以复加。原本,对于邱叶志的提议,她是极度抵触的。可如今,那个贱人都已登堂入室,隆哥哥早被迷得失了心窍,她除了和邱叶志合作,已经是别无选择。 “翠枝!”齐妫已等不及回宫了,她颤声呼唤心腹。 翠枝赶忙碎步贴近步撵:“娘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御医?” 齐妫比手,已经顾不得隔墙有耳了。她只觉得再不做点什么,她怕是要被逼疯了:“翠贤阁的眼线,可还顶用?” 翠枝警惕地看一眼四下,压低嗓子道:“嗯,奴婢都打点妥当了。” “即刻出宫,去栖霞山。跟先生说,他的提议,本宫应了。”齐妫的目光沉静得可怕,“只是,这种事,犯不着本宫亲自动手。假手于人更好。让他想想法子,找找翠贤阁的门路。” 翠枝的眸子亮了亮,点头称诺:“是。” “赶紧去。”齐妫不耐地挥了挥手,“就说是替我回娘家捎口信的。” 自从与邱叶志联盟,齐妫广施恩德,在这宫里渐渐有了些势力。与皇上的关系破冰后,也有了随时出宫的令牌。 齐妫觉得她像是在跟时间赛跑。上一回有这样的感觉,是在她倾尽所有嫁妆买凶狼人谷的前夜。 自从隆哥哥从平坂回来,到登基为帝,那段时日,她度日如年,每每都要被梦魇所镇。她没家世,没背景,如何跟徐芷歌斗?如何能如愿与隆哥哥并肩而行?又靠什么问鼎中宫? 在隆哥哥登基之前,她的梦想不过是成为宜都王妃而已。她哪里敢肖想大宋的后位。 富贵果然是险中求来的。便连情意也要靠搏杀。 这次,她绝对不会对那个贱人心慈手软了。绝不! 翌日清晨,徐家男丁如期踏上了流放之旅,负责押送的是铁甲营。心一随行,也是得了皇上默许的。更让人吃惊的是,彭城王竟然自请为关中牧,皇上竟也许了。 义康都来不及回一趟彭城,就领着扈从和护卫,浩浩荡荡地与流放的罪臣同行。 芜歌站在谯楼上,迎着早春的晨风,望着苍茫的天际。她很想为哥哥们送行,可现如今徐芷歌已然成了建康宫里的一抹影子。刘义隆的心思很明显,给她一个潘家女的身份,入宫为妃,那徐家嫡女便只能是自戮而亡了。 一个亡人如何去给亲人送行? 和芜歌一样哀戚的,还有富阳公主。芙蓉与芜歌并肩而立,茫然地望向缥缈的远方:“最是心狠帝王心,为何连送行的这点愿望都不能成我?此去一别,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说着说着,泪已滑落。 芜歌扭头,悲悯地看向憔悴不堪的嫂嫂:“人还活着,就总还有希望。” 芙蓉闻声,泪涌得愈发汹涌。她点头:“对。大不了,我熬成老太婆了,才想法子去跟那个老头子团聚。” 芜歌觉得眼角酸涩。她赶忙别过脸去。 芙蓉这才想起正事来:“约我来这里,是有贴己要紧的话吧。” 芜歌点头:“哥哥他们还没彻底脱险。这段时日,只怕不会太平。我在宫里,毫无根基。”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那个男子,顿了顿,才道,“皇上也不会允许我有什么动作。中宫和六宫众妃的一举一动,就劳烦嫂嫂看紧了。” “是怀疑后宫会有人作祟?”芙蓉紧张万分。 “嗯。”芜歌暗叹一气,“朝堂和宫外的动静,我如今都是无法得知。虽然徐家树敌众多,但政敌既然已经胜,也犯不着冒大不韪在天子的亲兵手里夺人杀之。我最担心的是中宫。她当初毫无权势倚仗就能买凶狼人谷,如今为后一载有余,势力怕是不容小觑了。” 芙蓉的面色惨白。 “我总觉得除了狼子夜,皇上那些不为人知的势力应该有个得力的心腹在为他打点。但这个人藏得太深,连父亲都不曾把他挖出来。我实在是担心,会横生变数。”芜歌推敲过父亲落败的种种,除了父亲自乱阵脚,过于心焦气躁,敌人隐藏得太深是最重要的原因。 “除了到彦之、王昙首和邱叶志,皇上应该不会有旁人了。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蛛丝马迹。” “他让我们意外的事,太多了。”芜歌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真正了解过那个男子,“狼人谷已经是个意外,然后是铁甲营,再接着是杀也杀不尽的暗卫。” 芙蓉只觉得心惊胆战:“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芜歌有些痴惘地望回天际,“我只希望这回,他不再是骗我的。” “应该不会了。”芙蓉不踏实地轻喃,“皇上虽然心狠,却并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他既答应了,就不会再变卦。” 芜歌想说,他出尔反尔的事,多了去了。可是,她终究是怀有希冀的,她只希望,他这回能守信。 第60章 了断前尘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建康宫,这段时日,宁静得可怕。 总给芜歌一种山雨欲来的错觉。她收到心一的来信,哥哥们已经平安抵达关中的流放之地。那座矿山,在西北边的一座高山之巅,哪怕入了春,还是裹着厚厚的积雪。 徐家男儿,虽然是父亲穷养磨炼着长大,可这样的厄境,却是从未经历过的。 义康走马上任后,特意关照了流放所,派了一队亲兵日夜守护。心一这才放心地取道北鸿,回去魏国。 芜歌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康,只能凭着北方捎来的只言片语,猜测那边的进展。这些书信,几经辗转才交到她手中。那个人必然是看过的。因而,心一在信里只说魏皇病重,他作为外甥又是主治大夫,必须赶回平城。 芜歌不知那个人会不会信这样的托辞。不过,他们如今的相处,也算有了某种默契。对于过往和北方的一切,两人都是避而不谈的。 两人一起时,无非就是风花雪月,侬我侬。芜歌觉得他们像活在刻意编织的幻境里,彼此都在自欺欺人着。 承明殿的生活,很平静。 芜歌猜想,那个人怕是使了一些手段的。否则,六宫的那些莺莺燕燕,绝对不会那般宁静。椒房殿的那位皇后娘娘,经了清曜殿一事,必然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却缄默地隐忍着。 一切,都是强装的宁静。 唯一的波澜莫过于有一天,阿车回承明殿的时辰晚了一些,而且他的衣裳也不是清晨自己为他穿戴的那套。 用膳时,芜歌特意把目光停留在他腰封处的那只明黄荷包上。那只荷包的系法,很独特,不像出自一般的宫女,更不可能是茂泰的手笔。 义隆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扒了口饭。他也不懂,这一瞬为何自己竟然心虚了。这段时日,他当真就唯她一人,莫说留宿六宫,便是看都不曾多看那些妃子们一眼。今日,也不过是场意外。 “咳。”他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道,“贤妃抱恙,朕去了趟翠贤阁。” 芜歌了然地敛眸,夹起一枚竹笋送入义隆的布碟:“贤妃娘娘算日子,也有五六个月了吧。我闲来无事看过几本医书。这个月份,可不宜侍寝,皇上还是小心些为好。” 义隆不料她竟然说得如此直白,一时竟是愣住,脸色更是尴尬地腾起一缕红晕。 芜歌自顾布着菜,面容很恬静,看不出妒忌也没有嘲讽,仿佛不过是闲话家常。 “想哪里去了?”义隆不悦地搁下银箸,伸手握住她的腕,止住她手中的动作。 芜歌抬眸,问询地看他。 义隆倒是给气笑了:“要不高兴朕过去,可以明说。非得说这些朕不爱听的。她一直害喜得厉害,近来又失眠,莫说朕原本就没那样的心思,朕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对个孕妇病患下手。” 芜歌挑眉,嘟囔道:“依我看,挺饥不择食的。” 义隆愈发哭笑不得了。他抬手轻轻削了削她的额:“朕只对如此,要怪只能怪自己,真像个小妖精似的缠朕缠得紧。” 芜歌捂着额头,怒视着他,娇嗔道:“我哪有?刘义隆,说话得讲点良心。” 义隆一把搂过她,爽朗地笑出声来:“是,讲良心话,是朕缠缠得紧。” 茂泰猫腰候在外间,闻声恨不得缩到墙角去。从前,这两人在一起时也少不得打情骂俏,却哪里像如今这样情浓似海?他都有些认不得自己的主子了。不过,主子开心,终归是好的。 更让他认不出主子的是,他竟然听到皇帝敛笑后,耐着性子解释道,“朕只是喂她喝汤时,不小心洒了一身,这才在那里沐浴了而已。” “喂汤?可真够体己的。怎不见喂喂我啊?成天让我伺候用膳。”芜歌一直都在扮演着从前那个不知愁滋味的自己,扮着扮着,竟格外入戏。不过,她的思绪可没落在这取悦阿车的争风吃醋上。她总觉得檀贤妃来这么一出,不可能仅仅是恃病邀宠。 她的手状若无意地捏住那只明黄色的荷包:“这是贤妃娘娘亲手给系上的吧?这个相思结打得真漂亮。” 义隆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哪是什么相思结?” “荷包里是什么?神神秘秘的,成天都戴着。”芜歌老早就想看看这荷包里装的是何物了,可这个男子当真看顾得紧,竟叫她逮不着间隙。 义隆怔了怔,随即夹起一颗百合,喂到她嘴边,扯开了话题道:“朕对可以更体己的。” 芜歌吃下那颗百合,心思还是落在那荷包上,只是却无法再纠缠了。 椒房殿,齐妫慵懒地躺在软榻上。她的肚皮已隆起一个小包,只有看着这处隆起,她的心才能稍微安泰些。 “翠贤阁得手了吗?”她懒洋洋地问。 翠枝点头:“嗯。贤妃已经派人送出宫外了。” “呵。”齐妫冷笑,捻起一瓣橘子塞嘴里,“果然不出本宫所料,檀香宜自命清高,竟妄图与帝师联盟。”她的眸子冷冷一沉,冷哼道:“不自量力。” “这招借刀杀人,邱先生很是赞赏。他让奴婢转告娘娘,这些时日,娘娘只管安心养胎,别再与他联系了,以免受到殃及。” 齐妫敛眸:“那先生可有脱身之计?”檀香宜那个蠢货不明就里就偷偷拓印了那枚印章,她以为死的只会是徐家人?依着她对隆哥哥的了解,檀香宜的下场必然很凄凉。那邱叶志呢?她可不想失去这么强大的盟友。 虽然,她不懂那枚印章到底何强大之处,但依着她对隆哥哥的了解,恐怕是不凡的。邱叶志此举,无疑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故而,在他修书来商时,她才犹豫不决,更是送上了这招借刀杀人之计。 翠枝摇头:“先生并未与奴婢多言。” “嗯。”齐妫长吁一气,罢了罢了,只要不波及到她头上,她且坐山观虎斗吧。 心一抵达鸿野的消息,很快就飞鸽传书到了平城。 拓跋焘整装,便要再次南下郯郡。却不料,临行前,被后院那个刁蛮的红衣女子堵了个正着。 “拓跋焘,又要南下?”姚顿珠叉着腰,凶神恶煞,“是不是疯魔了?才回来多久?” 拓跋焘冷瞥她一眼:“本王出行,还需要问准这个妇人?”他说完,绕开她,就要走出院落。 姚顿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焘哥哥,那个女人居心叵测,待更无情意。她回宋国与情郎私会,却为了她一再南下,就不怕被三军将士、黎民百姓笑掉大牙吗?” 这个女子当真是哪壶不卡提哪壶。拓跋焘闻声,面色铁青,一记眼刀杀过去,惊得姚顿珠莫名地噎了噎。 这刁蛮千金吃瘪也只是一瞬,转眼更加让人来气地冷哼:“怎么?我说错了吗?她就是水性杨花,不堪为妇。” “姚顿珠,给本王闭嘴!”拓跋焘怒喝,甩开那只厌烦的手。 姚顿珠被这股力道带得有些趔趄:“焘哥哥,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竟然为了那个贱人这样对我?们才认识几天!” 拓跋焘的怒气消退了许多,有些无奈地叹道:“这与认识的时日无关。阿珠,娶本就是母后强人所难。不过,我既然娶了,自当尽力对好。但阿芜是我想娶的人,这点,们是知晓的。若是这点,们都要横加干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姚顿珠面色惨白,哆嗦着唇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长则一个月,短则半个月就回来了。”拓跋焘拍了拍顿珠的肩,便错身离去。 “即便不管我,难道也不管父皇吗?”姚顿珠转身,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父皇的身子又不是不清楚!” 拓跋焘的身形顿住。他微微偏过头:“这个就不劳操心了。我比更关心父皇的龙体。”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拓跋焘终究未能出平城。快到宫门时,宫里的扈从快马加鞭地赶来,只道是魏皇拓跋嗣竟然毫无征兆地晕倒昏厥了。 拓跋焘火急火燎地赶到太华殿,便见父皇当真昏迷不醒,龙榻前,姚皇后哭成了泪人。 不待拓跋焘开口询问,姚皇后已起身,扑进了养子的怀里:“焘儿,御医说,这回,皇上怕是,怕是……”她泣不成声,竟接不下后半句。 皇帝病危,身为太子,拓跋焘是绝对不能离开平城了。 入夜后,他招来心腹崔浩:“替本王走一趟鸿野。”他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里有本王的亲笔,必要时可以差遣洪云龙开关接应。” 崔浩原本就是要陪主子南下的,自然知晓主子的意图。他一脸沉重地接过那封书信,纳入怀中:“殿下放心,殿下差遣,微臣定当竭尽力。只是,殿下当真要为了接应宋国的逃犯,而得罪友邦吗?” 拓跋焘清冷地瞥一眼崔浩,冷声道:“什么逃犯?那是本王的大舅子。” 崔浩许久不曾听到主子这副吊儿郎当的口吻了,一时竟觉得亲切。他慨叹:“真没料到,殿下竟然是个情痴。”他直摇头。 拓跋焘不悦地一拳捶在他肩上:“们汉人经常把唇亡齿寒挂在嘴边。与阿芜同为汉人,在这平城自当守望相助。故而,本王才派去,而不是楼婆罗,可别叫本王失望,给本王捅出什么幺蛾子来。” 崔浩讨饶地拱手作揖:“主子直管安心,微臣唯您马首是瞻,您如何吩咐,微臣就如何做。” “去吧。”拓跋焘不耐地挥了挥手。可臣子才走开几步,又被他叫住,“慢着。这回把人接到了,给本王把刘子安揪回来,就说本王请他有要事相商。” 崔浩点头称诺:“若侯爷问起是何事,微臣如何作答为妙?” 拓跋焘不悦地看他一眼,有些难为情地说:“就说本王要把阿芜从建康救回来,与他相商。” 建康宫的春意,越来越盎然。 义隆终于松口,要安排芜歌去兰陵顶替潘氏嫡女的身份了。芜歌觉得,这样甚好,离开皇宫,打探起北方的消息,会更自由一些。 算日子,心一该是要有所作为了。 芜歌从未见过这样痴缠难分的阿车,接连着几夜胡闹都不算,临到要出行了,竟又推迟了启程的日子。 芜歌不明白,推迟两天出发,又有何不同。为了自由,她只能耐着性子磨他:“我左不过是半个月就回来了。” “小幺。”义隆牵过她的手,揉在掌心,“朕也不知为何,只要离开朕的视线,朕的心就不踏实。” 芜歌怔了怔。从前的阿车也会说情话,可这样的话,是决计不会说的。 义隆拉着她,拥了入怀:“朕真后悔搞什么劳什子的嫡女了。朕说是潘家女,就是,何必多此一举,非得去兰陵走这一遭。” 芜歌伸手环住着他的背。重逢这么久,相拥了不知多少回,唯独这一次竟有一种无法言道的感觉,酸涩、痛楚又无奈,还有一种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不舍。 这是她上一世所有的爱啊。 在眼角酸涩难耐那刻,她急忙闭了眼:“阿车,可知道,那日,我在承明殿见到们,我有多伤心。还有,帝后大婚——”说到这里,她哽咽了,“金阁寺隔得那么远,我都闻见建康的焰火烟气了。” 义隆愈发紧地搂住她。他开口想说点什么,终究是吐不出半个字。从前的种种,除了那唯二的卑鄙两字,她从未说过。如今道来,颇有一种彻底了断前尘往事的意味。 芜歌闷在温热的怀里,鼻眼酸涩难忍:“确实是没必要去兰陵的。阿车,哪怕给我再盛大的封妃仪式,那也不是我们的婚礼。” 她又哽住:“我们不会有婚礼了。纵是再情深,我也不过是露水情缘,莫说结发之情,我们连夫妻之情都算不上。” “小幺!”义隆的声音微微不稳。他道不清心口为何那样窒闷,像是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在那十年光阴里,他自认亏欠了阿妫许多,也有愧疚,却从不曾有这般痛楚的愧意。 “朕说过,该给的,朕终究会给的。等我们的孩儿长大了,朕——” “不一样的。”芜歌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悉数闷在他的怀里,“与生同衾,死同穴的人,是椒房殿的皇后娘娘。就如同娘和父亲,文姨娘再是情深,也只是多出来的那个。我是万万不想成为那样的存在的。究竟是不懂?还是执意逼我呢?” 义隆觉得心口开始闷疼。他推开她,试图要为她拭泪。 可她却执意环着他,不撒手,脑袋执拗地闷在他怀里,好像看不见泪水,就可以当做没哭过:“让我安静地站一会。有些话,说过便算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待我从兰陵回来,我会努力当做自己又重生了一回,过去的种种,统统忘了。” 义隆便无奈了,只得愈发紧地拥住她。自己是爱她的,在分别的四百多个日夜里,他早已有了自知。可是,此刻,他才发觉,他已经并非只是爱她了。 她已然成了他的执念,成了融在他骨血里,再难割舍的存在。 她哭一哭,他都是心疼的。他当真不懂,为何当初那么轻易就将她舍弃了。如今,许多事早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第61章 雪夜越狱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两天后,芜歌如期启程了。前日里那番相拥而泣,两人都选择性地忘记了。马车临行前,义隆不过是重重地拥了拥她,并未言语。好像一切都在不言中。 去往兰陵的路程,上半段非常顺利。 芜歌的车鸾并不华丽,是乔装成行商的商队。随行护驾的是铁甲军,为首的是皇帝的亲信,禁军统领到彦之。秋婵寸步不离地陪在马车里。照理说,芜歌是绝对安的。 可是,世事难料。临近兰陵时,商队竟然遇到了埋伏。一伙蒙面持刀的黑衣人,将商队团团围住。 “来者何人?谁借给们的熊心豹子胆?”到彦之拔剑,指向黑衣人首领。 “到大人,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既是毫无胜算,又何苦以卵击石?” 到彦之闻声怔住。 那黑衣首领不遮不掩地扯下面巾。 到彦之讶住:“邱……邱先生?”他对这位帝师,素来是崇敬如神的。 “我奉绝命崖之命,前来接徐小姐。”邱叶志清冷一笑,招了招手。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杀手便驱马出列。 到彦之万分疑惑。绝命崖是皇上最隐秘的亲信,就连王昙首都不知道绝命崖的存在。绝命崖之命,岂不就是圣旨?可皇上为何才命自己护送徐小姐来兰陵,却又要邱先生来接人? “邱先生,可有主子的旨意?”到彦之深知马车里的那位小主,在主子心里的分量。他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绝命崖遵的自然是绝命令。这个,就不劳到大人操心了。”邱叶志朝一左一右的两个杀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驱马逼近马车。 到彦之觉得诡异,执拗道:“我奉的是皇上口谕,若非皇上开金口,我是不可能让行的。还望见谅。” 邱先生自信满满地笑道:“那就各司其职,看谁的剑厉害吧。”说罢,他已拔剑,一个腾跃飞扑过去。 芜歌在马车里,清晰地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耳畔是冷兵器的打斗,一声一声,越来越逼近。 秋婵已从脚踝处,一左一右拔出两把匕首,随时准备迎战的模样。 邱先生?芜歌在脑海里翻寻起那张儒雅出尘的面容来。她回想过往这位帝师对待自己的种种。终究是她大意了。难不成绝命崖,就是她一直怀疑,却从未证实过的暗中势力? 绝命令,究竟令出何人? 想到此处,芜歌不知为何竟毫无来由地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看向一脸警惕,时刻望着车帘的秋婵,“绝命令是圣旨吧?” 秋婵愣了愣,便坚决摇头:“小姐,皇上不可能下这样的令!” 那绝命崖便当真是他的暗中势力了。芜歌觉得像坠入一个无底深渊,心口急剧地收缩着。 哥哥! 原本借助那一百火凰死士,又有阿康里应外合,哥哥们逃出生天的概率是很大的。 而今,却横生这样的变数。 芜歌蓦地起身,一把拽开车帘。机警如秋婵,也就堪堪抓住她的腕子。而车帘,已被掀开了大半。 战意正酣的两队人马,正力拼杀着。不时,有马嘶,有人嚎,有人跌落马,有人咽了气…… 一片混乱中,芜歌迅速捕捉到了帝师的身影。他与到彦之正战得胶着。那样矫健的身姿,绝然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人隐藏得如此之深,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避世而居。 芜歌觉得周身泛冷,不祥之感湍涌。 交战的两人都觉察到马车这边的动静,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也就是那一霎,邱叶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剑横在了到彦之颈前:“输了。” 所谓擒贼先擒王。 到彦之落入敌手,铁甲营一瞬间就军心涣散了。不多功夫,已被绝命崖的死士缴械拿下。 芜歌就这么静默地看着邱叶志。 邱叶志端坐在马上,冲她儒雅一笑:“徐小姐,好久不见。” “真没想到先生竟是文武双,武功较之文采,有过之而无不及。”芜歌不无讽刺地说道,时下,不过是强撑架势罢了。 邱叶志无所谓地笑了笑:“徐小姐过谦了。”他做了个相请的手势:“我家主人知徐小姐必然牵挂家人,此来是命我接和家人团聚的。” 芜歌的面色瞬间煞白。果然是关中出了变故。 秋婵着急地挡在芜歌身前。她朝邱叶志恭敬地拱了拱手:“邱先生,敢问先生是奉了何人之命来接小姐?主子是断不可能接小姐去别处的。” 邱叶志不过淡扫那丫头一眼:“若想有命留着,就乖乖随行。” 秋婵是知晓绝命崖的厉害的,一时再不敢多言。 马车又开始轱辘轱辘前行了,却是改了道。到了十里地外的山野,邱叶志命人牵来事先备好的马,交给芜歌主仆。 “若想见家人最后一面,还是骑马来得妥当。”邱叶志笑语盈盈,儒雅至极的面容却让芜歌看到了隐藏的杀意。 “这是何意?”芜歌问,清冷的面容快要绷不住了。 邱叶志笑着直摇头:“来兰陵接,的确是我的意思。不过绝命令却也是真的,只是,对象是关中流放场的众人罢了。” 芜歌再隐忍不住,几步走到邱叶志面前,质问道:“什么绝命令?” 邱叶志敛笑,目光带着刻薄的怜悯:“徐小姐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皇上为搏佳人一笑,撒个善意的谎言,也是人之常情。灭了母族满门的仇人,岂能饶过?” 芜歌面色再度惨白,便连身形都有些不稳了。她在心底默念祈祷,但愿阿康能保住他们,但愿心一赶在绝命崖的人到达之前,就带走了哥哥…… 邱叶志似乎是很满意她的神色。他亲自牵了一匹马过来,把缰绳递了过去:“相识一场,我是当真不忍蒙在鼓里,也深感不能送家人最后一程,该是何等的抱憾?” 芜歌愤恨地看他一眼,一把接过缰绳,一个腾跃翻身上马,一抽鞭子,快马疾驰而去。 秋婵和绝命崖的众死士也纷纷上马,追了上去。独留邱叶志伫立在漫天的扬尘里…… 自那番毫无建树的质问后,芜歌就再没言语。 整整八天,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总算是赶到了新平。流放之所,离新平还有大半日的马程。 天色已暗,她不得不随着绝命崖的死士安营下来。说是安营,不过是生一堆篝火,抵御野兽罢了。这一路,他们都是风餐露宿。能找个破庙遮头,已经是幸运。 今夜,他们一行安营在了新平郊野的河边。 芜歌背靠着一颗大树,望着凄冷的夜空。新月如钩,那锋利的钩子好像是割在自己心头。她好累,也好怕。她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到底是怎样的情境。她只求佛主保佑,求父母在天有灵,一定要庇佑哥哥们逃过此劫。 这一路,她时不时就会想起金銮殿上的那个人。当真是他下的绝命令吗?他当真两面三刀,一面哄骗她,一面隐秘地置她的家人于死地? 这样的自问,即便是问上千百遍,也是无果。 而且,于当下,毫无意义。到彦之被绑,并未与他们同行。芜歌猜想,邱叶志不会对到彦之如何,却也不会轻易放他自由。只有尘埃落定了,到彦之才可能恢复自由。 到彦之本也并不能指望。可她又能指望谁呢? 她想到了阿康。可是,彭城王的势力,早在彭城时,就已被狼子夜剿得七零八落。他匆匆上任,带来的亲兵不过数百人。若是火拼,哪里是绝命崖的对手? 她又侥幸起那一百火凰来。可她不知绝命崖到底派出了多少人,邱叶志洋洋洒洒的做派,让她很是惧怕。 那她还有谁能指望? 最后,她莫名地想起平城的那个男子来。 “既然要成为我的妻,无论我们成婚是因为何种原因,我拓跋焘自然会护着。” 耳畔响起那个男子的壮语,芜歌只觉得悲凉蚀骨。她一世为人,为何偏偏要仰人鼻息而活?难道在这乱世里,女子就只能依附于男子的凉薄情意而活? 她不甘如此。她一心北上去魏国,看重的无非是皇后的亲兵火凰营。若是,建康的变数能晚个半年,也许,一切都将改写。 可是,再没有所谓的“若是”了,父亲已经去世,哥哥们危在旦夕…… 一阵凉风袭来,芜歌觉得透心的冷,不由抱肘抚了抚。她抬眸,便见漫天的白点飘零。她伸手,竟然是又下雪了。 时已入春多时,怎么还会下雪?天降异象,必有不祥。 她扭头看向篝火那边围坐的黑衣人。邱叶志恰巧也望了了过去。 两人对视,邱叶志清浅地笑了笑。忽地,传来一阵翅翼的拍打声,便见邱叶志抬肘伸出手去,一只白鸽落在他的胳膊上。他不紧不慢地从白鸽的爪子里,抠出卷成细卷的信件,展了开。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芜歌。 芜歌不知为何看到那张纸条,只觉得心悬到了嗓子眼。这几日来,每日都有信鸽往来。她好想知道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流放所里情形如何了。但她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除了束手就擒随着他们赶往流放山,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邱叶志扫一眼那细小的字条,眉目间的愠怒一闪而过,随即,他随手把纸条扔进篝火里。须臾,就化作了灰烬…… 北上新平的官道上,马蹄声急。飞扬的雪絮,被朔风卷得飘飘渺渺,寂静的夜,凄冷又孤绝。 “皇上,雪越下越大,不如先找一处地方歇脚吧。”到彦之驱马赶上义隆。 义隆冷瞥他一眼,不耐地狠甩马鞭,反倒赶得愈发急了。他太了解邱叶志,那个刽子手狠绝残忍到令人发指。他不敢想象他虏走小幺到底是想做什么。 徐家人,危矣。小幺,吉凶难卜。他们—— 他竟不敢再往下想,他对封妃典礼后的生活有过多少憧憬,如今就有多少惧怖。 “信鸽回来了吗?”他的声音,被呼呼的冷风撕碎了一般,零落在凄清的夜里。 “昨天放出去的,回来了,但是,邱先生没有回信。”到彦之放声喊着。 义隆在心底狠狠骂了句老匹夫:“去新平的呢?” “没有,这几天都放出去的,都没回来。” 飞去新平的信鸽,是给新任关中牧的。看来,指望阿康就近解救,是不可能了。没什么比心腹的背叛,更让人措手不及的。义隆只觉得心口燃烧了数日的怒火,愈发燎原。邱叶志说得对,自己当真是太过仁慈,才纵容得他连冒充圣旨的灭族重罪都敢犯下。 转念,他却想到,这天下,与那个刽子手沾亲带故的只剩自己了。那个刽子手,了无牵挂,除了报仇,心无旁骛。何其可怖! “小幺。”他在心底无声地唤她,“等朕,一定要等朕。” 流放所的工棚,一片死寂。哨所驻守的哨兵,和巡逻的狱兵,都不见了踪迹。 借着朦胧的夜色,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进流放所,依次遏制住关键的关卡。领头的两人,正是心一和十七。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十七掏出一根银针,插入工棚栅栏门上大锁,扭旋几下,就利索地打了开。 嘎吱,栅栏门大开,心一率先潜了进去。迎面一股夹杂着汗臭、脚臭和腥臭的难闻气味扑鼻,心一下意识地捂了捂鼻。 他多番查探,早摸清了乔之兄弟就关押在这里。 在门锁松动,有人影潜入的那刻,工棚里就不安地骚动起来。有人以为是值守的军士,又喝多了,想拖人出去消遣,不由畏缩起来。 心一定睛看了看,工棚里,大家都是席地而眠,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层稻草。地上,密密麻麻的是人,有坐起身的,有躺着的,还有缩成一团猫在墙角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徐家三兄弟。乔之笔直地坐着,神色镇定。沅之把儿子栋哥儿挡在身后。洵之的两个儿子松哥儿和柏哥儿还年幼,他一手夹一个在怀。 “三爷、四爷、六爷,是我,心一。” 乔之其实一眼就认出心一了,只是不敢置信罢了:“?”他看向门口把手的十七,和另一个黑衣女子。 心一急道:“此地不宜久留。们赶紧穿戴好,与我走吧。”在乔之兄弟还要询问前,他又道:“这是阿芜安排的。我们边走边说。” 三兄弟交换一个眼神,俱是给年幼的孩子穿戴起来。不时,三大三小就随着心一出门了。这时,其他的牢友蠢蠢欲动起来。 这流放之地,虽是留了性命,却也只是苟延残喘,迟早是会被劳役至死的。有胆大地已经披好破旧不堪的袄子,起身要跟出门了。 十七拔出剑,无声地横成在门口。 “徐三哥!”蓬头垢面的大汉叫住已经出门的徐家兄弟。 沅之扭头,看了眼那个汉子。 “求徐三哥带我走吧!”那大汉满目乞求。 “逃狱是死罪,我们此行前途未卜,犯不着如此。”沅之说罢,揽了揽身高已及肩窝的儿子。 “我不怕死!”那大汉还不死心。 “再废话,就死。”十七冷冷地扬了扬寒光森森的剑。 那大汉这才收声。 十七冲门口的火凰女死士,使了个眼色。那女子漠无表情地从袖口掏出一支很粗的短香,擦开火折子,点燃,便往工棚扔去,顿时就有浓烟冒了出来。 十七和那女子俱是捂鼻,飞速出了屋。那女子赶忙关上大门。 心一不放心地回头,望了过去:“剂量,可控制好了?”迷烟若是过量,也是能致死的。他不想造杀孽,他不愿杀那些狱卒,便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机会在狱卒的饭食里下了蒙汗药。 十七冷冰冰的,十分不满:“要不是畏手畏脚,我们前日就能救出少爷他们。为了那几个狱卒,白白耽搁了两日,现在还要为了这些犯人,又耽搁两日?” 心一有些理亏:“快走吧。” 徐家三兄弟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上了马。一行人借着昏暗的月色火速逃离…… 第62章 万鸿齐哀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这场雪,来势汹汹。才大半夜过去,整个天地竟是白茫茫一片。 天未亮,邱叶志就催着众人冒雪前行。 芜歌觉得一阵一阵地发冷,马上颠簸,直叫她头昏目眩。混迹在疾驰的马队里,周遭都是马蹄掀起的白色雪浪,她只觉得眼皮浑浑噩噩地直打架。自己怕是病了。自从患了心疾,身子就大不如前,加上连番几次的折腾,她深刻地感觉到,心一说得对,长此以往,她必然不会长寿。 可她浑然不在乎。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竟把生死看淡至此。好像是从母亲悬梁自尽开始的吧。她虽顽强地挣扎着,努力要如父亲交代的那样,活出个人样来,可她却并不惧死,一点都不。 这世间,除了家人和使命,并无什么值得她留。 她只觉得体力越来越不支,渐渐地越来越落在马队的后头。秋婵一直跟在她身侧。她们身后跟着四个绝命崖死士,那是奉命看管她们的。 一片苍茫里,启明星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正如芜歌的神志。秋婵觉察出她的不对劲:“小姐?” 芜歌想偏过头去,可脑袋重若千钧,眼皮更是,腰杆也越来越支撑乏力。她想开口向秋婵求助,可话还没出口,眼前竟是一黑,她一头扎下马去。 幸亏是秋婵早有防备,一个腾跃,跳上芜歌的马,稳住缰绳的同时,牢牢地圈住了芜歌。而芜歌已经昏厥。 “小姐!”秋婵止住马,抚上芜歌的额,才惊觉竟是滚烫。也不知小姐到底发热几日了!秋婵不知为何,哪怕小姐再不当她是自己人,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她的贴身丫头。当下,她竟急得额头冒起了虚汗。 马队因着这边的动静,停了下来。 邱叶志驱马折返回来,冷冷地扫了一眼秋婵怀里,不省人事的女子,扭头对身后的死士说:“把她泼醒。” “不行!”秋婵尖声喝止。对绝命崖的这位首领,她向来是惧怕到骨子里的,可当下,她却不得不麻着胆子道:“先生,她发热了,不能再着凉,让她休息一会吧。我骑马带着她,保准不耽误行程。” 邱叶志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秋婵:“怎么?当了几年细作,竟连主子是谁都分不清了。” “属下不敢。只是,主子很看重她。属下不敢造次。”秋婵无奈地搬出了皇帝。 邱叶志笑哼:“不看僧面看佛面,且容她歇一会,免得浪费我精心准备的大戏。” 秋婵惊惶地张了张唇,吓得说不出话来。 邱叶志却是笑问身后的死士:“入瓮了吗?” 身后的死士面无表情:“嗯,一刻钟之前,收到飞鸽传书,他们离万鸿谷不远了。” 邱叶志笑得很是畅意。他回眸再看向芜歌时,带了几分惋惜:“倒是个精明能忍的,可惜用人不察,竟用个和尚劫狱。”他笑着直摇头:“否则,我要赢,恐怕还没这么容易。”他说完,一扯缰绳,掉转马头,便又疾驰而去。 秋婵惨白着脸,用自己的披风牢牢裹住芜歌,又抽出备用的缰绳把怀里的人牢牢捆在腰上,这才开始赶路。她沿途也都留下了痕迹,那是她和到彦之在行刺徐献之时商定的记号。但愿到统领能及时赶来,否则…… 她看一眼昏睡在自己怀里的小主子,心底不知为何竟然涌生出愧疚来。小姐只知她是当日金阁寺的暗线,就已经厌恶她至此。若是她知晓,当初成功刺伤徐献之的人就是她,该作何感想? 从流放所取道北鸿,从北鸿出宋国,进到魏国边城鸿野,必然要经过新平以北的新鸿山。 新鸿山,海拔并不高,山路却要延绵近百里。山路的尽头是一个名叫万鸿谷的山谷。 这新鸿山说来也奇怪,一路都是起起伏伏的低矮山脉,可到了万鸿谷,两侧的山脉陡地高耸入云,谷口又狭窄。山风吹过,这谷口就像一枚硕大的石哨子,风声回荡,竟像万千鸿雁齐齐哀鸣。故而,这山谷便得名万鸿谷。 出了万鸿谷,便是一马平川,再半日马程就可离开北鸿。 邱叶志提起的山谷,就是万鸿谷。在他的计划里,这里将是徐家男丁的葬身之地。 心一和十七一行,已抵达了万鸿谷。 沅之和洵之镇守关中多年,自然知晓这万鸿谷是兵家所称的易守难攻之地。若是有人一早扼住谷口,则一行人都将是瓮中之鳖。 沅之抬手,止住马队:“慢着。”他问心一:“我们总共有多少人,山谷那头可有人接应?” 心一点头:“安排了三十火凰死士在山谷那头接应,只要抵达北鸿,鸿野守将便会出兵来迎。” 沅之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想他半生戎马,戍守关中,主要防守的就是北边的胡夏和东边的魏国。不想,有朝一日,竟然要敌国接应。那他舍身取孝义的意义,又在哪里? 洵之是极懂三哥的。他心底何尝不是万分不是滋味,可是,看一眼怀中昏睡的三岁稚子,他当真狠不下心来,带着两个稚嫩的孩子再死一回。 乔之怀里搂着洵之的长子,不满七岁的松哥儿。他轻叹:“三哥、六弟,稚子无辜,当日们实在不该意气用事,与我一同赴死。别犹豫了,在宋国,我们迟早是一死。郯郡,虽然是魏国地界,却是我们的故土。我们就当是为了三个孩子,搏上一搏吧。” 沅之和洵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点头道:“我们不悔。” 洵之故意振奋道:“三哥,与其窝窝囊囊死,不如奋死一搏。” 沅之自从中毒后,身子日渐衰落,加上这段时日的牢狱之灾,早已形销骨立。他笑:“好久没摸枪了,正好手痒。且战一回。” 心一虽然从小习武,却并不懂兵书谋略。在他看来,这一路各个关要之处,他都事先有了安排,不说万无一失,也不该出天大的岔子:“三爷、四爷、六爷放心。我们这一路很小心,应该没留下首尾。” 三兄弟显然没有这么乐观。乔之看一眼通往山谷的路,扭头问沅之:“三哥,带兵多,看这山谷若是有埋伏,这仗该如何打?” 沅之笑了笑。他拍拍身前儿子的肩:“栋儿,是哥哥,要看顾好两个弟弟。” “父亲?”栋哥儿也才十岁,却已早慧到一眼就看穿了父亲的意图,“我随父亲一起。”他眼圈发红,声有哽咽。 沅之却是托一把儿子的胳膊,把他轻甩下马,待儿子稳稳落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道:“我徐家儿郎,血可以流,泪不能流。为父去打头阵,生,则山谷那头相聚。死。”他笑了笑:“死也无憾。为父希望尽可能活下来,好好看顾弟弟。” “父亲!”小小少爷咬着唇,强忍着不哭。 沅之已移目看向心一:“给我十五个人,我做先锋。若有埋伏,一声口哨为记。若是安,三声为记。” “还是我去吧!”心一不肯。 沅之笑了笑:“还有任务。和洵之一左一右,各领二十死士,从后面攀上左右的两座山峰,切忌不可打草惊蛇。余下的人,在山谷这边候着……” 一番布局,这一行人各自踏上九死一生的逃亡之旅。 不,不是九死一生,却是生路无。 皇帝秘密训练了十五年的绝命崖死士,人数赶超铁甲军,手段匹敌狼人谷,又岂是区区一百火凰死士可以战胜的?更何况,邱叶志势在必得,不单人多势众,更取了天险…… 邱叶志从来不觉得,徐家三兄弟可以逃出万鸿谷。若不是心一和尚妇人之仁,非得耗上两日光景给狱卒下药。这行人早赶在绝命崖死士之前出了万鸿谷,直奔了北鸿。那样的话,还当真胜负难分。 不过,徐家人显然是不走运。 从新平郊野飞奔万鸿谷,足足花了大半日。邱叶志一边算着时辰,一边等着山谷的信鸽。终于,在他们即将抵达万鸿谷时,信鸽飞了回来。 芜歌在混沌中昏睡了好久。她是被信鸽的振翅声给惊醒的。猛地一个激灵,她醒了来,发现自己被捆在秋婵身上,耳畔是呼呼作响的风声。 “小姐,醒了?” 头顶是秋婵惊喜的声音,芜歌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她清晰地看到前方的黑压压的马队停了下来。她们的马也停了下来。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扇着翅膀,围着邱叶志打转。那通体雪白的鸟儿,竟然像极了冥府的丧灯,与这天地间的苍茫浑然一体。 须臾,耳畔响起邱叶志畅意的笑声。 芜歌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 “小姐!”秋婵急忙搀了芜歌一把,却被她拂了开。芜歌跌撞着滑下马,扑倒在雪地里。她立时爬了起来,拔腿要往那只信鸽奔去,才迈腿,却发现被及脚踝的雪挡了去路。 而邱叶志已掉转马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停在一丈开外,笑容可掬:“何必心急?正好赶上了,为他们收尸。” 芜歌张嘴,声音却像被这冰天雪地冻在了嗓子眼。她分明想冲这个人道貌岸然的刽子手喊“闭嘴!”,可她什么都没喊出声,泪却滚了下来。 邱叶志冷声对秋婵:“扛她上马。”转眼,他又笑对芜歌,体贴模样:“雪下得大,再晚一点,他们怕是都要埋在雪里,瞧不见了。” 芜歌生平不曾如此害怕过。她僵站在雪地里,像是身被冻住,只眼泪是活动的,潺潺地淌着。 秋婵见她如此,心有不忍,踌躇起来。邱叶志冷扫她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秋婵便吓得翻身下马。 “小姐,得罪了。”她依言,扛起芜歌,翻身上马。 一行人又疾驰起来。 芜歌依旧坐在秋婵身前。秋婵明显感觉到臂弯里的人,在不停地颤抖。 近了,芜歌都已经清晰地看到万鸿谷两侧的参天悬崖,耳畔传来万千鸿雁齐声哀鸣,那是冷风在呜咽。 越近,那呜咽就越凄厉。 马队穿过狭长的山谷幽径。芜歌和秋婵是最末的几匹马。刚踏足山谷,芜歌就闻到冰冷的空气里夹杂的血腥气,她只觉得胃里翻腾。 进了山谷,两侧的峭壁,像两把巨大的石斧,笔直砍落下来。芜歌只觉得心口剧痛。若是在进这山谷之前,她还存了一丝侥幸的希冀,那此刻,扑面而来,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再容不得她做任何幻念。 冷风在耳畔呜咽,像送丧的哀鸿。芜歌剧烈地颤抖起来。 秋婵心下不忍,却只能木然地驱着马,随着前面的人。 忽地,眼前豁然开朗,出了万鸿谷,放眼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不,那雪地上分明点缀了许多红色,还有横七竖八的人。 耳畔,风的哀鸣,达到了鼎盛。 芜歌的瞳孔,在捕捉到皑皑雪地上的血红那刻,陡地缩了缩。 “吁——”邱叶志率先止住马,扭头愉悦地看向芜歌。儒雅至极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好像这一切只是一场君子的馈赠。 芜歌有些看不清那恨死人的笑容。她拂开秋婵,跌撞着下马,蹚着没过脚踝的雪,一路奔,一路跌。终于,她扑向了第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三哥。他像个刺猬,浑身插满箭羽,头朝下扎在雪堆里。徐家庶子皆擅长枪,至死,他手里的那把红缨枪还是牢牢地握着。 芜歌跪在三哥身前,泪无声地流淌。她张嘴,想再唤他一声,声音却冻住了,只发出低闷的喘息声。她抬眸,望向白皑皑的雪地,那里横七竖八,倒着的是她的亲人。 他们早已生气无。 芜歌觉得心口破了一个洞,疼得她周身战栗。她终究是没能保住他们。 她仰头,望着苍茫悲凉的天空,雪花像一把把尖锐的小冰刀扎进她的瞳孔里。她想嚎啕,可声音却埋葬在了大雪里。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她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替娘守住家人。可现在,他们葬在了这场雪里。 邱叶志静默又玩味地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她肩膀的每一丝抽搐,都给他带来莫名的畅快。这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第63章 恨之入骨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忽地,芜歌摸爬着起了身,蹚着积雪,跌撞着疾奔。说是疾奔,为积雪所阻,也就是小跑罢了。可看着却叫人莫名地感到绝望。 她飞扑到一个个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翻开一具具僵硬的身体,找寻着剩下的家人。她在心头存下最后一丝虚妄的希冀。她希望能找到幸存者,哪怕是一个也可以。 她在火凰营死士的尸骸里,翻找着。终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同样是像三哥那样的趴伏着。 是六哥。 他僵硬地匍匐着,有些诡异地弓着腰。他牵着大儿子松儿。松儿心口的剑伤,还在流着血。那血还是鲜红的。 芜歌不由捂住嘴,别过眼去。可这一眼,她又在刺眼的白芒里,看到了六哥怀里护着的小儿子。 那个旧年,她假死北上时,才刚刚会叫姑姑的幼儿。他身上的红袄子,夹在茫茫白雪和爹爹的玄色衣裳中间,格外刺目。 芜歌赶忙翻开六哥。可六哥实在是护犊护得紧,她吃力地翻开他侧躺着,红色的幼儿还是牢牢地圈在爹爹冰冷的怀里。 “柏儿!”芜歌总算找到自己的声音了,低颤暗哑到完不像自己。她颤着手,去摸幼儿的鼻息,指尖只有冷风的冰凉。 她觉得心口那个洞,撕裂愈发开。她摸着孩子冰冷的脸,不停地揉搓着:“柏儿,醒醒,我是姑姑。” “别白费力气了。他从马背上跌下来那刻,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又冻了这么久,早死透了。”身后传来和煦的声音。 芜歌却只觉得这比地狱的判官还要阴森。她无力地耷拉下手来,接着,她又摸爬起。这回,她找到了十七,还有十七以命相护,却也没护住的栋儿。 栋哥儿的心口中了一箭,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离十七不远的地方。 芜歌心疼他的疼,更心疼他的孤寂。 她抱着还不能称之为少年的孩子入怀,那支箭正正地横在她的视线里。她好恨这碍眼的箭,伸手用劲地拔了去,她紧搂着栋哥儿,任那早已冰凉的血渗入自己雪白的棉袍里:“栋儿,姑姑陪着。”她轻喃着,好像这是最好的安魂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开始了翻寻。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哥哥。 芜歌原以为,她看到的三个侄子已是人间最惨。可她看到哥哥时,终于恸哭出声:“不——” 乔之被双手反扣着,绑在一个木桩上,强逼跪着。他耷拉着脑袋,却丝毫掩不住脖颈处的伤口。他的身前是一大滩血红,鹅毛大雪都盖不住的红。还有红,滴答,滴答地从他的脖子往下滴。 这是最狠毒的报复和羞辱。 芜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若是娘看到这幕,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她疯似地扑了上去,张皇无措地扯着捆绑哥哥的缰绳。 呜咽滑出她的唇,她已然感觉不到了。她绝望地解着绳子,好不容易松绑了,她却发现怀里的人僵硬如冰,她想掰直那僵硬的身体,她不想哥哥到了地底下,还是跪着的。 可她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她再受不了,仰头望着那苍白的天空,嚎啕出声:“哥哥!”她呜呜地哭着,声音甚至盖过了万鸿谷的哀鸿之声。 脑海回放的都是意气风发的哥哥,他才冠建康,弱冠中榜,尚了最受宠的富阳公主……可怀里抱着的却是被羞辱致死的逃犯。 芜歌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都已经感觉不到痛和恨了。她的生命好像只剩下哀鸿一般的哀鸣。 义隆和义康马不停蹄地赶来,看到的正是这幕。其实,在他们还没抵达万鸿谷时,就已经听到了她的恸哭。 “小幺!”义隆翻身下马,奔了过去。 芜歌在听到这个声音时,陡地,止了哭泣。她回头,一双眸子通红。她身上素白的衣袍,也满是斑驳的红。 义隆不知为何,竟被她的目光吓到,蓦地止了步子。 一直默默地看着好戏的邱叶志,在随着众死士对主子行了礼之后,还不嫌事大地哼笑道:“对了,忘了告诉,好不容易救出去的傻弟弟,好死不死又跑回来送死,在北鸿被我给捉了,就在刚刚收到的消息。” 芜歌凝滞的瞳孔,一瞬沸腾起来,似点燃了一把火。她恨恨地看一眼义隆,目光就越过他,直直看向邱叶志。 “闭嘴!”义隆扭头,冲邱叶志怒吼。 邱叶志好整以暇地笑着拱手:“遵命。草民幸不辱命,围歼了这伙逃犯。”他垂眸,笑容儒雅,好像接下来的话是在谈论风雅趣事:“一个不剩。” 义隆的面色惊变,有些慌乱地扭头看回芜歌。他错觉那双剪水眸子,一霎似燃起了烈焰,炙得他心慌:“朕没——”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女子松开怀里的人,也不知怎么一瞬就爬起了身。她抽下发钗,三千青丝飘散在朔风里,她整个人像一阵雪浪袭奔了过来。 “小幺!”义隆见她理智无,一把拦腰抱住她,“冷静点!” 一个着了魔的人,还如何冷静?此时,只有遇佛杀佛,遇人杀人!芜歌扬手,抓着的那根金钗,毫不犹豫地冲义隆扎了过去。 义隆一把扣住她的腕:“小幺!” 芜歌拼命地抽手,却动弹不得,便在那个桎梏怀抱里死命挣扎起来:“我要杀了,刘义隆,我要杀了!杀了!我要杀了们……”她嘶声重复着那个杀字,嗓子早已嘶哑,带着绝望的凄厉。她满身都是血污,墨发被朔风卷起,整个人像是从地府里爬出的修罗。 “冷静点!”义隆从没见过这样的徐芷歌。记忆里那个娇俏的女子,清高到目中无人,骄横到任性妄为。哪怕刑场自戮,她都是优雅凌傲的。而今,怀里歇斯底里的女子,每一声的嘶喊,不仅是撕扯着他的耳膜,还撕扯着他的心。 这种心疼,是绝望的,甚至比刑场还绝望。 在她再一次喊出那个杀字时,义隆愈发紧地箍她在怀,在她耳畔不停地轻喃:“冷静点,小幺,冷静点。嗯——”肩膀传来剧痛,是她死命地咬住了他的肩,企图以此挣脱他的束缚。他披着大氅,但一路赶路,穿的还是在春裳,虽没特别厚,却也不薄。也不知怀里的女子是恨得有多入骨,才能隔着那么层衣裳,都能咬得他疼痛如此。 义隆强忍着,拥她拥得愈发紧。 芜歌似乎把浑身的力气都耗费在了唇齿之间。这一路,她既累又病,如今又悲愤蚀骨,早已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力,在歇斯底里的撕咬后,竟是虚脱般昏了过去。 “小幺!”义隆一手揽住她,一手抚着她的脸,试图唤醒她。可才触碰到她的脸,他便惊地缩回了手。她的脸直烫手,也不知高热多久了。 他一把抱起她,疾步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后,他解下肩头的大氅将怀里的人牢牢裹住:“派人快马加鞭赶回最近的镇子,寻个稳妥的大夫!” “诺!” 安排妥当,义隆才抬眸,冷冷看向邱叶志。 邱叶志不慌不忙地与皇帝对视着,甚至唇角还挂着浅淡的笑意。 义隆移眸:“把邱叶志拿下!” 绝命崖的死士不由面面相觑,却还是立刻有人拥了上来。 “传信去北鸿,徐庆之不得有丁点损伤!”百里之外的那个仇人之子,绝对不能死了。若连徐庆之都死了,那他和小幺的仇就再无和解的可能,虽然如今,也是绝然不可能和解了。义隆不由紧紧揽住怀里的人。 义康一直都是静默地看着,一脸痴惘。 “康,徐家人的后事,来料理。”义隆发令。 义康闻声也还是愣愣的。他是得了流放所有人越狱的消息,一早出发赶来的。途中,与皇帝的亲兵相遇,这才一同来了万鸿谷。 他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徐家人,心底涌起绝望的荒凉。他捧在心尖的女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却连拥她入怀,护她周都办不到。他请旨为关中牧,皇兄虽允了,却并未给他实权。他甚至连给徐家人在流放所,安置一套单独的囚房,都办不到,更别说派兵护送他们出逃了。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徐家人越狱的。檀道济那个老匹夫,完架空了他。 何其窝囊?! 义康紧攥着双拳。直到圣驾走远,连邱叶志都被押走后,他才吩咐随他而来的百余护卫:“好生收殓,带回新平。” 这一路换了马车回新平,芜歌一直都是迷迷糊糊地昏睡着。 几贴退热药下去,都收效甚微。 哪怕入夜到了新平的府城衙门后院,她也还是没醒。秋婵替她沐浴擦身,又用暖熏为她烘着头发。 义隆毫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从秋婵手中拨过那捋湿漉漉的长发。秋婵这才惊觉主子到了,赶忙起身行礼。 义隆扬指,在唇边嘘了嘘,示意她噤声,又伸手要过那个暖熏。他挥手屏退秋婵,坐在榻前,接着为她烘发。 掌心里的青丝,像攀缠在自己的心口,缠得他有些透不上气。义隆不由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看着榻上昏睡的女子,禁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 她还高热着。 义隆都记不清,这是她近来第几次发热了。他曾经不知许诺过这个女子多少虚幻的幸福。信口开河时,他不走心,分道扬镳后,又不时追悔。可真的追回了曾经,他却也并不见得有多珍惜。 刘义隆,真是混账。 小幺说得没错,他从不曾忘记她是仇人之女。 放过徐家人,他很不甘心。而今,那些人死了。他却一点畅快的感觉都没有。他的心,甚至还有几分疼痛,只因小幺心痛得太狠。 咚咚——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义隆回眸,就见原本退下的秋蝉又折了回来。 “皇上,邱先生想见您。”秋婵悄声禀告。 义隆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徐庆之被他事先吩咐人给藏了起来,他一定要见皇上您,才肯说出他的下落。” 义隆轻轻放开手中长发,又把暖熏递给秋婵,这才怒气冲冲地出了屋。 邱叶志还是那副儒雅书生模样,与府城衙门的监牢,很是格格不入。见到皇帝,他只拱手揖了一礼。 义隆站在牢门前,隔着木栅,冷冷地看着他:“徐庆之在哪?” 邱叶志笑了笑:“留着他,又有何用处?即便饶了他,徐芷歌也不可能原谅皇上。还不如杀了来得痛快。” 义隆一想到在万鸿谷见到的小幺,心口就燃起滔天的怒火:“邱叶志,好大的胆!假传圣旨,朕可以判凌迟!” 邱叶志笑得愈发轻慢:“皇上为何不判草民诛灭九族?” 义隆的唇微微动了动,却是咽回了话。 邱叶志敛笑:“这世上,与草民还有亲缘的,只剩皇上了。即便皇上不为枉死的胡家人讨回公道,也该为生母报仇。” “朕的事,无权过问。”义隆此时,倒成了理亏的晚辈,这样的认知,让他圣怒难平。 “撇开君臣这层身份,我还是的舅舅,的师父。要不是我,躲得过摄政王府里的明枪暗箭?能平安成人?学的一招一式,哪个不是我教的?答应过我什么?难不成都忘了?徐家人,必须死!”邱叶志冷笑,“我若不是念在心系徐芷歌,她能活到今天?” “闭嘴!”义隆冷冷喝止他。他的脸色褪得苍白:“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别以为朕不知道。” 邱叶志毫不避讳地点头:“是。我就是要彻底拆散们。若只是留着她暖床,我乐见其成,可。”他陡地动怒:“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杀母之仇,放过谋划了十几年的复仇之计!” 两人怒目相视。 “别逼朕杀。”这一句虽清冷,却充满杀气。 “哈哈。”邱叶志狂笑不止,“好!若今日能下得手杀我,也不枉我教导一场。” 义隆回身,一把抽出到彦之的佩剑,铿地一声砍开铁锁,一脚踹开牢门,剑指邱叶志的面门:“徐庆之在哪?” 邱叶志纹丝未动:“没用的。徐献之那么多子女,依我看,最像他的,反而是徐芷歌。她现在恨入骨,莫说再续前缘,她必然是要竭尽一切找报仇的。” 义隆只觉得怒意上了恼,他好想一剑狠狠刺进这人的心窝:“胡——知——秋——” 这个遥远的本名,邱叶志都快忘干净了。他笑了笑:“我求仁得仁,死也值——”话未落音,一道寒光扬起斩落。 “啊——”邱叶志下意识地痛呼出声,左臂应声落地。他捂着残缺断臂,痛得满头虚汗。半晌,他才笑着抬眸道:“皇上到底还是不够心狠。” 义隆的手垂着,握着剑的手有些轻颤,有血顺着剑锋一滴一滴地落进茅草里。他看着邱叶志,脸色愈发苍白:“若不是念在教导朕多年的份上,今日断的就不是胳膊,而是脑袋。” 邱叶志无所谓地笑了笑。 “并非毫无牵挂的。”义隆冷声,“胡家还没平反。能不能平反,得朕说了算。” 邱叶志脸上的笑意褪了去,虚汗还在浇灌,他怒目:“竟然为了——” 义隆比手止住他的话,清冷蚀骨道:“说的不错,朕对胡家人并无多少感情。甚至是朕的生母,朕也毫无印象。可徐芷歌,是朕看重的。” 邱叶志脸上的怒意,已近燎原。 “想清楚了,告诉彦之。”义隆转身,把剑撂给到彦之,便抽身而去…… 第64章 绝人无路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如果可以,芜歌只希望这一睡,再不要醒来。 可是,哪怕是在混沌的梦里,也是白茫茫的大雪,瓢泼的血雨和亲人的尸骸。 心口的那个洞,还在一寸一寸继续撕裂着,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芜歌觉得,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因为哪怕是这样昏死过去,灵魂也还在痛着。 血债只有血偿,逝去的灵魂才有可能安息,自己的灵魂才有可能喘息。 在意识到继续昏死,不过是沦落额鼻地狱,遭受更多煎熬后,芜歌终于慢慢退热。第二日临近晌午时,她终于睁开了眼。 醒来,心口还是剧烈地疼着,痛感甚至比梦里更撕心,可至少,活过来,才可能为死去的人,做点什么。更何况,她还没见到庆儿和心一。 她睁开眼,想挣扎着坐起,可眼前白茫茫一片,跟梦里那片绝望的雪地一模一样。她不由摊开手,放在眼前,可眼前,除了白,还是白。 守了一夜,正在榻前打盹的义隆惊醒过来:“小幺,醒了!” 芜歌听到这个熟悉又痛恨的声音,浑身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她循声看过去,却看不见那张可恨的脸,甚至是影子,都看不见。 她的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来。 义隆只当她是伤心过度,并没看出她的不对劲。他想伸手抚她的胳膊又怕她抗拒,便缩了回来:“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吗?”他边说边快步走向屋中央的桌案,为她倒水,“来人,备膳。” 芜歌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个恨之入骨的仇人了。她痴惘地摊开手,又在眼前晃了晃,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心口的那个洞,顷刻,变成一个无法填埋的无底洞。芜歌不懂,为何老天要对她残忍至此。她不惧死,她活过来也只是想为死去的人,和还没死的人,做点必须要做的事。 可现在,她是瞎了吗?一个无权无势的瞎子,能做什么?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钳住。她想挣脱,却越是挣扎便钳得越紧。她只觉得浑身浇灌起一身冷汗来。 她僵坐着,无望地摊开双手,看着那片白茫茫空无一物的空茫,有泪在眼眶里涌动。 义隆已倒好水,走了过来。他俯身坐在榻沿,极是温柔地把水递到她唇边:“渴了吧。” 芜歌偏头看他,那片白茫里,她甚至看不到那杯水已递到了自己的唇边。 义隆见她这般反应,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不过,至少比他昨夜料想的要好一些,她至少是冷静下来了。他索性把水杯凑上她的唇,喂她喝水:“试试水温是不是刚好。” 唇上清润的触感,让芜歌涌生出更多的绝望。 渴了一天一夜,又高热那么久,她的嗓子似乎都在冒烟。 心口的剧痛强逼着她冷静下来。她没资格矫情和任性,心底的恨和怒有多汹涌,她的心就要变得有多坚韧。 身侧的这个男子,她爱过,恨过,怨过,希冀过,幻念过,失望过,绝望过。 而今——心口的那个洞撕裂得有多大,她对他就有多恨。不,她对他已经无法用恨和绝望来形容了。 她不能让他识破自己雪盲了。 她要活下来。她收敛泪水,木然地低头就着水杯喝起水来。 她喝够了水,便开口问心一的下落:“心一呢?”心一是她唯一可以信任和指望的人。话从口出那刻,她才发觉喉咙竟是有多疼,冒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在割喉。 一霎,她就想起哥哥最后的模样,心口的疼痛一瞬翻涌到了嗓子眼,她只觉得翻江倒海般恶心。她下意识地弓腰捂住心的同时,也捂住了嘴。 “怎么了?”义隆原本走去桌案放水杯了,急忙折了回来。 芜歌因为剧痛蜷缩成一团,好不容易才慢慢稳住呼吸和心跳。“心一呢?”她重复,声音带着绝望的凄厉,粗噶得近乎是从地狱而来。 义隆的脸色微变,他对那个假和尚非常反感,甚至比拓跋焘还甚。可眼下,他实在不忍再听到她撕裂后的嗓音:“他没在山谷,朕命人搜了山,也没找到他。只在北边山头的悬崖边捡到一串菩提,是不是他的,不清楚。” 这样轻描淡写的回复,让芜歌心底又翻涌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剧痛和恨意。在她心里,早把心一当成了半个哥哥。 而她的哥哥们,除了背弃姓氏的那三个,其他死了。 她有点透不过气。她绝望地看着那片白,眸子里翻涌着汪洋恨意:“菩提呢?给我看看!”说完那个看字,她浑身残存的那丝力气都松懈了,眼睑蓦地垂了下来。她浑身都颤抖起来,也不知是被强忍的痛苦摧残的,还是被漫天的绝望催逼的。 她看不见了。能不能再看见,还是未知之数。 她在医书上看到过雪盲的记载。有人恢复了,有人却永久被困在苍茫白雪的世界。她攥紧双拳,想强忍住身体的颤抖,却只让双肩颤得愈发厉害。 义隆见她如此,心底已经道不清是何感觉了。他坐回了榻前:“朕一会命人取过来。”他想伸手抚住她的胳膊,到底还是怕再刺激她,只好再度收了回来。他只想让她好过一点,便拣着她最关心的事宽慰他:“弟弟还活着。” 芜歌猛地抬起头,那双迷惘的眼睛里有泪雾翻涌:“想怎样?”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浑身都是戒备。 “朕没有。”义隆自知百口莫辩,可他不得不辩白,“绝命崖的圣旨是假的,有人偷偷拓印了朕的印鉴。” 芜歌的眸子里涌动着更多的泪水,义隆却在那眼泪里看到了恨杀之意。 “朕——”义隆张了张嘴,情绪略显激动,“朕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出尔反尔。朕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这一路,朕怕有危险,连打个盹都不敢耽搁!”他越说越带了些委屈:“不信朕?” 和这句撕心裂肺的话一同崩裂开的,还有那满眶的泪水:“别说得自己好像很无辜!狼人谷,不知情?枫儿和二嫂的死,和当真毫无干系?三哥背后的暗箭,也一无所知?我就那么好骗吗,刘义隆?这种借刀杀人的伎俩,用得太多,太无耻!” 义隆的脸色褪得惨白。他微微张唇,却是无言以对。 芜歌觉得自己像被埋葬在白茫茫的大雪里,透不过气,又断不了气。她双手捧着脑袋,极力想止住被痛苦绞缠的思绪,她想冷静,她想思考。可是,思绪,甚至是灵魂都被痛苦和恼恨绑架了。 她抱头蜷缩着,眸子里是泪雾,摇摇欲坠却死命噙着,这样的强忍让她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义隆错觉又像回到了法场那回,心口窒闷中带着钝痛。他的手就悬在离她不过三指的距离,却再无法贴近:“再安心等几日,朕会把弟弟平安带回来。” 芜歌微微抬眸。她再不会天真了,以为抓住这个无情男子的那点凉薄情意,就能为家人争得一线生机。到头来,并不比法场被当众枭首好多少。 她再不会信他了。 庆儿。她在心底默念胞弟的名字,却已然是在与他诀别了。 “休想再用庆儿要挟我。要杀,就杀了他好了,反正我的亲人,也不差再死一个!”芜歌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战栗,“滚。我不想再看到。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还有背后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义隆坐在榻前,像尊冰雕。早在十几年前,他和眼前这个女子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他不懂,红尘万千,他为何偏偏就独独钟爱她。 他曾以为,阿妫对他才是最与众不同的。可是,他对阿妫何曾有过这样浓烈炙热的情意? 若是可以,他真恨不能把眼前的女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日,她血溅法场,他当真错觉那把匕首是扎在自己心口,在剜自己的血肉。眼下,同样如此。 这段时日的缠绵悱恻,这个女子更是越来越像住进了他的骨血里。他说,他离不开她,是真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恨朕怨朕,都不怪。朕会给一个交代。” 这一个杀字和一个死字,攻陷了芜歌强撑的理智。脑海不断回放万鸿谷的种种,是尸骸,是血,是哥哥死不瞑目的屈辱一幕,耳畔响起阵阵哀鸿的鸣啼。她不由捂住耳朵。“滚!”她嘶声,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 义隆很想拥她入怀,止住她的颤抖。可是,那样只会更刺激她,他深吸一气,站起身来:“安心歇着,朕改日再来看。” 芜歌控制不住地轻颤着。她感觉得到泪在狂涌,这双眼睛似乎然不是自己的了,她管不住泪,更管不住眼前绝望的雪白。 她听到他出了门,吩咐秋婵,“照顾好她。” 她听到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她还听见秋婵走了进来,接着是碗碟的细微声响。 “小姐,吃点东西吧。” 她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肚腹空空如也,分明饿到了极致,却只觉得反胃。 她好恨。他再度骗了她,回想承明殿的种种缠绵,她就恨不能自戮以谢罪。而他却还在声辩着自己的无辜,还在拿着一点稀薄的关切假惺惺地向她表述着情意。 她恨得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可十指连心的疼痛早已被心头涌动的痛苦掩盖了。 她恨他,更恨自以为是的自己。在那米香凑到自己跟前时,她猛地一挥手,只听见乒铃乓啷的瓷碎之音。 “滚!都给我滚!”芜歌嘶声。她缩做一团,退到床榻一角,死命地捂住脑袋。脑海狂乱地响着无数的声音。 有劝她冷静,填饱肚子,保住性命,营救弟弟的。 也有怂恿她报仇,血刃仇人的。 更有嘲笑她愚蠢,奚落她不如一死了之的…… 她自觉脑仁快要炸裂开了,正如她的心,早碎作万千雪絮,葬在了前夜的大雪里。 她的心底一直住着一个魔,那是在狼人谷种下的,不,是在承明殿见到那个碧衣女子时种下的。 娘亲悬梁自尽的那三尺白绫,成了牵动心魔的绳索。父亲的离世,更让那根绳索粗了许多。而今,哥哥们的血,像给那根绳索下了魔咒,让她心底的狂魔越来越镇压不住…… 天黑压压的,满是阴云。诡异的大雪早停了,天地间是化雪特有的凄冷孤寂。这处后宅,较之建康,真是简陋不堪。院落里的石径,只简单铺了一层鹅卵石,无法彻底隔绝融雪留下的泥泞。 义隆的步子有些沉重,吧嗒吧嗒,微微溅起零星的泥星。 义康正正堵在石头小路的劲头,脸色比当下的天气还要阴郁。 义隆止步,不悦地看着他。 义康敛眸行礼,那不甘不愿的情绪,半点都没隐藏:“臣弟见过皇兄。” “嗯。”义隆没心情搭理他,不过瞥他一眼,便抬步错身离去。 “皇兄!我有事同商量。”义康叫住他,几步赶到他身旁。 义隆不悦地移眸看他:“若是关于小幺的,就不必开口了。”说着,便又要走。 义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皇兄,若心里还有她,就放过她吧。” 义隆止步,眸子里染了薄怒。 义康颤了颤唇,豁出去了:“他们今日可以背着杀了徐家兄弟,明日就可能对芷歌动手。强留她在身边,只会给她带去更多的痛苦和灾难。才对徐献之动手,建康形势不稳,还是快些回京吧。芷歌,就留在新平。我会看顾她。” 义隆怒极:“刘义康,是谁给的胆子,觊觎自己的嫂嫂?” 义康松开手,微微昂了昂下巴,强撑着架势:“三哥,三嫂在椒房殿。绝命崖的存在,连臣弟都不清楚,只有三哥最亲信的人知晓。要偷偷拓印的印鉴,更是只有枕边人才办得到。的后宫,容不下芷歌。故而才送她去兰陵,改名换姓。当真改姓潘,她就能一世安好吗?不觉得这样对芷歌太残忍吗?更何况,她的家人如今死了,她不可能再委曲求随回宫了。” 义隆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在万鸿谷,见到那满地的尸骸时,他就意识到他与小幺之间的鸿沟已成了天堑。可是…… 他冷声:“让朕放手,绝无可能。” “是想逼死她吗?”义康怒了,“若是爱惜她,就不该对徐家赶尽杀绝!就不该纵容的皇后和师父往她心上扎刀——” “以为朕想吗?”义隆冷声打断他,“那几个人死不死,朕不在乎。饶他们狗命又如何?朕——” “可他们还是死了。”义康打断他,“三哥,或许没想杀他们,却也没想护他们。而椒房殿里的皇后和栖霞山上的帝师,却是一直袒护着的。光这一点,芷歌就不会原谅。人是不是杀的,又有何区别?” 第65章 另觅出路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义隆静默地看着眼前的弟弟。这个弟弟从小就唯他马首是瞻,何曾有胆如此造次?他对小幺的那点心思,自己从来都是知晓的。只是,从前,自己只当是在谋心谋情,对徐家女儿并不上心,弟弟萌动的那点情丝,哪曾放在眼里?而今却是不同了。 “阿康,哪怕她不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那也是朕的人,不是作为臣子和弟弟,该肖想的。” 义康的脸色变了变:“臣弟不是肖想她。臣弟只是想她可以过得好一些。只要她过得好,她身边的人是不是我,都无所谓。”他正色:“我请旨来关中,原本是以为皇兄悔悟了,想补偿她,这于她,未尝不是好事。我万万没想到竟会变成这样。” 义隆的眉宇又染了怒意。 义康无畏地笑了笑:“臣弟的心意,莫说皇兄不懂,连臣弟自己也不懂。也许用情至深,就变得无私了吧。我想她留在新平,并不是为了将她占为己有。我只是想她好过一点,想护着她罢了。” 他敛笑,有些悲悯地看着义隆:“说到底,皇兄还是不够爱她。皇兄不愿放手,又打算如何安置于她?” 义隆眸子里的怒意散去,添了几分纷杂。 义康拱手:“请皇兄三思,臣弟告退了。” 眼见人已经走远,失了踪迹,义隆却还是站在原地,沐在阴云里,迷惘彷徨。是啊,他该如何安置小幺? 依小幺的性子,哪怕他把徐庆之平安交还给她,她也不会愿意再入宫了。 可是,要他放手,却是绝无可能。 阿康竟然说他不够爱小幺,简直一派胡言。离了她的日子,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度日如年。爱一个人,怎么可能只是远远看着?他爱小幺,绝不能忍受她离自己而去,更忍受不了她归于旁的男子。 可是,眼下他们之间的仇怨已然成了天堑。 有何法子能把这天堑填平? 义隆的眸子,陡然一亮。他望向苍茫的天际,已然是有了决断…… 芜歌闷声缩在床角,一缩就是一日一夜。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就那么抱膝呆坐着,静默地凝视着脚尖。 秋婵一直以为,她是看着自己的脚尖,却不知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秋婵想为她盖上被子,可每次只要稍稍靠近,就会被轰走。 义隆来看过她好些回,只是每次都只住步在门外,静默地凝视她许久,又静默地离去。他吩咐仆役,把屋里的地龙,烧得很旺,只怕冻着榻上衣着单薄的女子。 芜歌错觉自己被埋在白茫茫的万鸿谷,耳畔响彻着呼呼的风声和鸿野的哀鸣,鼻息间是亲人的血腥气,眼前却是一片荒芜。在眼皮再撑不住耷拉下去那刻,她清晰地听到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傻女儿。活过来,让伤的人去死。” 芜歌再度醒来,是被秋婵强行喂灌米汤而呛醒的。 秋婵见她醒转,吓得停了手:“小——小姐?” 芜歌却是木然地张开了嘴。 秋婵见状,赶忙舀了一勺米汤喂进她嘴里。 米香溢了满口,芜歌却觉得味同嚼蜡。她一口一口吞咽着,她是该活过来了。这样的寻死觅活,有何意义?既无法让死去的人安息,也无法救下还活着的。 她偏头“看”向秋婵,开口说起话来,只是她的嗓子坍了,只剩虚弱的气息,然听不真切。 亏得秋婵懂唇语,看出她想说的,“阿康呢?我要见他。” 秋婵随即满口应承:“好。小姐您先用好膳,奴婢等会就去找彭城王爷。” 芜歌没再出声,只静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着。 芜歌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米汤,又是何时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当她再度醒来,也不知是何时辰。她委顿地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着。 “小姐,王爷到了。”秋婵知她并未睡着,却还是轻声细语着。 芜歌蓦地睁眸,闻声看了过去。那片白芒中,她并未看到阿康的身影。 义康在见到她那一霎就红了眼圈。她看起来很虚弱,如同一片羽毛,似乎轻轻一吹,就能消散无踪。 他听说她绝食一天一夜后昏死了过去,在万鸿谷归来时她就是病着的,从兰陵一路赶去万鸿谷,她更是不知受了多少磋磨。这样连番的打击,便是七尺男儿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 义康张了张唇,半晌,才吃力地说道:“对不起,我有负所托。” 芜歌的眉目黯淡了几分。她垂眸:“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彭城王。”睡了一觉,她的声音总算没那么虚了,可听着还是瘆人。 义康闻声,眼圈愈发红了。 而秋婵还在为难地踌躇着。 义康怒声:“还不出去?!” 秋婵想起早先问禀主子的情形,“她要见便让她见,只要她高兴,便都顺着她。” “是。”秋婵福礼,便带门而出。 芜歌直到听不到门口的声响,才对义康道:“阿康,过来一些。我有话跟说。” “嗯。”义康疾步走了过去,顿在了睡榻前。他只觉得眼角有些潮润,那是他的泪。他怕她瞧见,赶忙别过脸,抬手揩了揩。 芜歌听到他的脚步身渐近,却不知他顿在何处。她伸出双手茫然地在空中抓了抓,目光很迷茫:“再凑过来一些。” 义康似乎是看出她有些不对劲,俯身凑近她:“芷歌,——” “嘘——”芜歌扬指凑到唇边嘘了嘘,微微摇了摇头,“阿康,我能不能求两件事?” 义康屈膝半跪着,攀着榻沿。他听不得那个求字,抢白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能不能帮我救庆儿,帮我逃出去?”芜歌悄声问着,很是带着惊弓之鸟的小心翼翼。 “嗯嗯。”义康一个劲点头,“即便不说,我也是求过皇兄的,让留在新平。庆儿,我也在想办法打探消息。” 芜歌怔了怔,旋即,她摇头:“不,新平也不能留,我要带庆儿回郯郡。”昏迷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她都在思索,除了郯郡,她无路可走。 义康的脸色僵住。 “阿康?”芜歌得不到他的回应,忐忑地伸出手去够他,却落了空。 义康这才再次注意到她的眼神:“?” 芜歌缩回手,脸色褪得惨白:“我雪盲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芷歌!”义康惊地弹起,一把掌住她的肩膀,定睛打量她的眼睛。 芜歌伸手攀住义康的双臂:“在他们发现我看不见之前,帮我逃出这里!” 义康再抑不住满眶的泪水,掌着芜歌肩膀的手微颤着:“不行,得赶紧找大夫治眼睛!” “没用的。我看过医书,雪盲多数都是自愈,并无良方。除非神医,不能治。这天下,能试上一试的,不过几人,彭千手、心一和欧阳不治。”再度醒来,芜歌彻底清醒了,冷静得近乎残忍,“一般的庸医,还不如不治。无谓浪费时间在寻医上,当务之急,我得逃出宋国。” 义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可是庆儿的下落,怕没那么容易打探到,据我所知,连皇兄都还不知他的下落。” 芜歌紧张地再度伸手要去够他。 义康握住她的胳膊:“别急。他应该还是安的。皇兄在极力打探他的下落,为此,还——”他顿了顿,犹豫一瞬,才道:“为此,皇兄斩断了邱叶志的一支胳膊。” 芜歌怔住。旋即,她冷冷地咬唇。这就是那个人所说的交代?徐家那么多条人命,就用区区一条胳膊抵偿了? 义康见她如此,声音弱了下去:“放心,一有庆儿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知的。” 芜歌的心早已沉落谷底。连那个人都不知晓庆儿的下落,阿康又如何能得知?没找到弟弟之前,她不可能独自逃离。 “算了,我知,这是为难了。只哥哥他们的后事,便拜托了。” 义康看着那双清润美丽的大眼睛,蒙了沧桑清雾,只觉得心如刀割:“便是不吩咐,我也会安置好他们。” “谢谢。”芜歌疲沓地垂眸。庆儿的变数,让她不得不另觅出路。可是,哪里还有出路? 是夜,芜歌很晚都未入睡。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无神地盯着帐顶的白芒出神。她似乎是在等一个奇迹,眼睛忽然复明的奇迹。 然而,她只等来了一个噩梦。 窗棂咯噔响了一声,接着是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芜歌自从雪盲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有人偷偷潜进来了。 她伸手去摸索床榻里侧,自从遭遇狼人谷的变故,她就有了在床榻里侧安放匕首和软鞭防身的习惯。只这次,床榻里空无一物。 她这才惊觉,这是在新平,她是在昏厥之时被那个人带过来的,哪里还有防身的武器。 她并不惧死,若是可以一死,倒也一了百了。只是,她还没救庆儿,还没能报一家之仇。她不能死! 来者不知是何人。而她又目不能视。 她紧张地摸索起床榻里侧的单衣,将单衣旋着拧成一股绳,缠在手中,满身戒备着。 轻缓的脚步,越来越近,芜歌紧张地闭上眼睛,佯装熟睡。她听见衣服的摩挲声,应该是那人俯身在看自己。她紧了紧手中的单衣,谋划着若是那人胆敢凑近冒犯她,她便出其不意地用这股绳子绞住那人的脖子。 然而,来人只听她的呼吸,便识破她的佯装:“别装了,徐芷歌,没睡。” 芜歌闻声,唰地睁开了眼。 是狼子夜! 她盯着帐顶,整个人像僵住一般。 “是我。”狼子夜似是知晓她认出了自己的声音,“还好吧,徐芷歌?” 芜歌紧了紧手里的那股绳,正欲起身绞住那个刽子手时,却听他清清淡淡地说,“用这么一根绳子都不是的破布,就想捆住我?况且,现在还有力气爬起来吗?” 芜歌恼羞地扭头,看了过去。她的世界,早只剩白茫茫一片了。她连这屋里是不是点了灯,都不知晓。 狼子夜弓腰坐在了榻前的木坪上:“跟我做过的交易,不会是忘干净了吧?” 芜歌很吃力地半撑起身,坐了起来。她当然记得,那日在狼人谷,为了救庆之,她毫不犹豫就许了一个子嗣给眼前的刽子手。 可当时,她之所以那么无畏,不过是因为第二日的终极一搏。若她赌赢了,量狼子夜也不敢和皇帝抢人,若赌输了,这世上都没她了,还哪有什么子嗣?更何况,她心底总有一个荒谬的猜疑,难以言道的猜疑…… 秋婵特意留了一盏素灯,微黄的暖光,正好够狼子夜把睡榻上的女子瞧清楚。她眉黛如烟,如此虚弱却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哪怕是这样愤恨地看着自己,也让自己心头生出莫名的怜惜来。 “庆儿现在生死未卜,还有脸来跟我提交易?”芜歌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诡异,又轻又颤,她实在太虚弱了。 狼子夜当真觉得这个女子才是最肖徐献之的,换建康城里的其他贵女,遭遇这样的厄运,怕是只会整日以泪洗面,而她昏死两回再醒来,除了周身的冷意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竟然已经可以平静地与自己对话了。 “是他自己跑回来送死,我哪能管得了他一辈子的死活。” 芜歌靠坐在床头,冷勾了唇角:“那也只当那个子嗣也随着他一同死了吧。” “那我们重新谈那笔买卖如何?”狼子夜端着讨价还价的架势,“我再救徐庆之一次,随我回狼人谷,给我生个子嗣。” 芜歌死死“盯”着这个趁火打劫的刽子手。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她却仿佛看到了银面具下那双深邃眸子里隐藏的执念:“就不怕刘义隆杀了?” 狼子夜不答,反问:“是想逃脱刘义隆的吧?” 芜歌似乎从这句清冷的问话里读到了落寞的意味。她深吸一口气:“我岂止想逃脱?我还想杀了他。” 许久,她都听不到那个刽子手的声音。她又道:“弑君,谅也不敢。那杀邱叶志和袁齐妫,总不至于没胆吧?”她冷笑:“若帮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再给生两个子嗣又如何?” 第66章 谷中木槿 ..co,最快更新芜凰最新章节! 那个刽子手还是没有说话。可芜歌却隐隐听到渐粗的喘息声。他动怒了? 果然,她听到隐含怒意的声音,“徐芷歌,明不明白三个子嗣意味着什么?半生都要留在狼人谷!” 芜歌无动于衷,连眼睫毛都未曾颤一颤:“当真能救出庆儿?”她怎会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身份不明的刽子手身上?只是,对于庆儿,她无计可施,只能赌一赌。 “当然。” 芜歌未曾犹豫,便点头了:“好。” 狼子夜不曾料想她会应得如此爽快,一时竟是又惊又怒。 芜歌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清淡地说道:“今夜就带我走。” 银面具下的眸子里流淌的怒意愈甚。 “只是。”芜歌其实并不确定那个贼子在哪个位置,她的目光有些迷惘失神,“狼子夜,为何三翻四次招惹我,非要我给生个孩子不可呢?究竟是爱慕我,还是羞辱我,抑或是恨刘义隆?” 这是狼子夜不曾料想的问题,他一时哑声,顿了顿,才道:“我的意图,何须知晓?” 是啊,何须知晓,自己的天地早已坍塌。这副躯壳不过是一叶浮萍,半点由不得自己。芜歌垂睑:“可有一事得知晓。”她抬眸:“想要个瞎子当压寨夫人吗?”清淡无波的语气,好似在说件无关痛痒的琐事,“我雪盲了。想带我走,怕也不容易。” 狼子夜的眸子陡地滞住,满目震惊。 “他们都还不知道。除了阿康,是第二个。”芜歌依旧清清淡淡地说着,“除了庆儿,我的第二个条件是我要心一。除了他,怕是没人能医好我的眼睛。” 狼子夜镇了镇神,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他没问下去,只定睛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明明还是那样明媚,却似乎是少了往日的灵动。 “若是跟刘义隆回宫,有御医看顾,复明的机会比去狼人谷要大得多。” 芜歌有些闹不明白这个贼子何时懂得替人着想了。她冷嘲地勾了勾唇:“若是被逼只能回建康宫,我情愿这辈子都是瞎的。” 许久,芜歌都没再听到狼子夜的动静。她都快怀疑,这个刽子手是不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靠坐在床头,没有闭眼,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仔细看那眼神却是空洞和茫然的。 周遭一片死寂。 狼子夜并未离开。他就坐在木坪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榻上的女子。他很想戳破她的谎言。可是,这样静默的观察,只是坐实了她雪盲的事实。他道不清心底是何感受,酸酸的,胀胀的,恨不得杀人以泄愤。 就在芜歌当真以为他已经离开时,被子忽地被掀了开。她惊恐地抬眸望过去。 “我们现在就走。”狼子夜沉声,抓起整整齐齐叠放在案几上的衣物扔了过去,“自己能穿吗?” 芜歌忿忿地剜他一眼:“转过脸去!”她的强势,只维持了须臾。她前半生的生活从来都是衣来伸手的,假死脱身在北荒之地休养的那段时日,她虽然自立了许多,可要她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穿戴齐整,无异是痴人说梦。 狼子夜的余光瞥见她笨拙地抽扯着衣裳,套的袖子不是袖子,蓦地转身,夺过她手中的衣物。 芜歌愤然地看向他。 “伸手。”狼子夜冷冰冰地发令。芜歌强忍下心底的不适,木然地展开了双臂…… 夜风呼啦啦地响彻在耳畔,前几日的大雪早化了,天地间的寒气随着那场雪散尽了。哪怕这样的深夜疾驰,也不觉得寒冷。 芜歌反倒觉得不适的燥热。狼子夜给她包裹了太多衣裳,又把她牢牢圈在自己的臂弯里,用大氅围裹着。 哪怕隔了那么多层衣物,芜歌还是能感觉到背后男子的灼热气息。这让她感到极度不适。 只是,她强逼着自己压抑下那一阵阵翻涌的不适感。她紧闭着眼,相对于那片白芒,她情愿忍受黑暗。至少,黑可以遮盖血。只要这样,她才能止住万鸿谷的诅咒。 “冷吗?” 头顶传来狼子夜的声音,不知为何,这样闭着眼睛,芜歌竟然错觉这两个字像是久远梦乡里,阿车对自己说的。她蓦地睁开眼,微微仰头看过去。她又忘了她看不见了。她自恼又落寞地耷拉了脑袋。 狼子夜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骑马的速度缓了下来,声音也稍稍带了些温度:“我会抓欧阳不治去狼人谷给治眼,会好的。” 芜歌唰地睁开眼,再度仰头看了过去。四目相对,她看不到狼子夜的目光,却执拗地盯着他:“我只要心一。” “心一可能已经死了。”狼子夜说得很不客气,不过,眼见那双清润的眸子顿时染了泪雾那刻,竟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会找他。只是,在没找到他之前,欧阳不治顶一顶。” 芜歌目露狐疑,这个贼子会这么好心?转念,脑海又冒出那个荒谬到极致的疑心,她问:“狼子夜,我们从前见过吗?” 银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动了动,狼子夜冷声:“金阁寺,不算见过?” 芜歌敛眸,平视前方,虚弱的声音吹散在夜风里:“我跟回了狼人谷,何时能见到庆儿?”她怕是疯了才会跟这个刽子手,谈下这么荒谬的交易。她道不清为何竟然信这个贼子,胜过信那个人。既然每条路都是绝路,那她只有但听心声,选一条相对没那么折磨的路。 建康宫,她是万万不想回去了。 若是她没雪盲,她或许会忍辱负重,随着那个人回建康宫,伺机救回弟弟,为家人报仇。可如今,她目不能视,那个人的后宫是比狼人谷更危险的龙潭虎穴,她去宫里,无疑是狼入虎口。 她虽不惧死,却一定要留下这条命。这是她欠娘的。她没能守好哥哥,万万不能再失去弟弟。 “狼子夜!”她唤他。 “我如今并不知徐庆之的下落,不过放心,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我总会把他带回狼人谷。只是时日之差。” “刘义隆就那么信?我无故失踪,他不会怀疑到头上?”芜歌等了许久,身后的人都没回答。 就在她都不指望那个阴晴不定的刽子手回答时,身后的人开口了,“既然明知他心中有,为何还要跟我走?” 心口荒芜的疼痛,一瞬疼到了极致,芜歌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是在刀尖舔血过活的人,于,这世间的一切该是除却生死无大事吧。我都是死过四回的人了,生死于我亦不过尔尔,更何况谁的心?” 这样的心里话,芜歌不知缘何要对这个自己痛恨的贼子说。说完,心口似乎稍稍舒坦了些许。只是,那刻在心底的魔咒,却是再不可能好了…… 这番交心之谈后,两人再未言语。 芜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睡又是昏天暗地。当她再度醒来,是在马车里。她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叫唤了几声,紧接着,马车停了下来。 狼子夜掀帘钻了进来。他探了探她的额温,才安心地抽回手:“徐芷歌,既入了狼人谷,就要守我狼人谷的规矩。首先,先养好这副破败的身子,否则——”他顿了顿,见那个女子无动于衷地半躺着,脸上一丝波澜都没现,他莫名觉得烦躁,便很有点恶趣味地哼道:“别说给我生孩子,就是一夜承欢都不够我折腾的。” 芜歌闻声,眸子蓦地腾起细焰。 狼子夜似乎很满意她动怒,轻笑一声,睨一眼守在马车里的老婆子,继续道:“给找了个贴身伺候的,未免坏事,挑的是个哑的。不过她耳朵没毛病,有事就叫哑婆。”说完,他挑帘而出。 芜歌攥紧双拳,死死揪住盖在身上的棉被。 有水囊触碰自己的唇,芜歌偏头就听到哑婆“呃呃”了两声。她确实渴极了,接过水囊咕噜噜喝起来。 这一路回狼人谷,格外顺利。 芜歌原以为,也许会有新平的追兵。可这一路,无惊无险,心底那个荒唐的疑心俨然越演越烈。 也不知过了几日,芜歌听到了越来越多的狼嚎,狼人谷怕是到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看不见,便连分辨白天黑夜都不行。她身子虚弱,时睡时醒,一醒来,那哑婆就会端来汤水,她并不能从进食里找出日夜时辰的规律。 渐渐的,她也懒于计较今夕是何夕了。她当务之急确实是要养好这副破败的身子,还有这双不中用的眼睛。 马车颠簸着,越行越慢,狼嚎也越贴越近。 在听到一声“少谷主”时,马车彻底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帘被掀开,如今,芜歌光是听动静,就能判断是谁了。 是狼子夜,不单是听脚步和动静,她还闻到了他的味道,他应该是熏了一种罕见的香料,虽淡却持久,除了那香料的味道便是青草的味道了。 棉被被掀开,在芜歌还没感受到夜风的清冷时,已有披风裹在了她身上。那股和着青草的淡淡香料味裹挟了身,芜歌被狼子夜抱出马车。 她一点都没挣扎,却也不是逆来顺受模样。 人当真是奇特的物种。芜歌觉得自己尤是奇特,数日前,她对这个贼子的触碰还极度感到不适,如今却也淡然了。她心底甚至莫名地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出其不意,掀开那片银面具的冲动。 然而,她如今盲了,掀开了面具,也看不清他的真面目。真真是讽刺。 这一路,芜歌被他抱着,静默地穿行在狼人谷。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并没多久,狼嚎声渐渐远了,她听到零星几只夜莺的鸣唱,甚至还闻到了淡淡的清香。 若是她没猜错,那是木槿的香味。 木槿,朝开夕落,花香极淡。她最爱木槿,还在闺阁时不知差遣八位贴身侍奉的一等丫鬟,想了多少法子,提炼木槿香。可无论如何努力,那花香总持久不了半日,渐渐的,她玩心太重,便失了耐心。 只是,对木槿,她依旧偏爱。无论是司空府的院落,还是平城侯府的院落,她都种了木槿。甚至是建康宫里,那个人为了讨她欢心,也曾经辟过御花园的一隅,遍植木槿。 在金阁寺养病时,她接到父亲的家书,父亲告诉她,御花园的那片木槿被连根拔起扔出了建康宫,成了不知何处的一堆枯草,烂在了不知名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皇后娘娘心爱的君子兰。 那时,她捧着家书,只觉得心口血气翻涌。而今,这香味,同样让她血气翻涌。 她抬眸,哪怕看不见,却还是盯着那张银面具:“狼人谷有其他女子吗?” 狼子夜不知她为何作此一问,不明所以地垂眸看她。 “我虽不想做什么压寨夫人,但只要我在这里一日,除了哑婆,狼人谷,不得有一个女人。”芜歌说话冷冰冰的,“在没见到庆儿之前,不得碰我。” 狼子夜不置可否地说道:“这里本就没女子。” 芜歌微怔,没女子,为何有花香?她立这样的规矩,并非妒忌,她只是觉得女人远比男人心狠毒辣。她不想这样辛苦留下的性命,莫名地折在女子争风吃醋的戏码里。她如今目不能视,招架不了明枪暗箭。 咯吱——房门被狼子夜一脚轻踢开。 这间屋子不大,不过须臾,芜歌就已被放在了床榻上。 “哑婆,打水来。”狼子夜吩咐。 芜歌这才惊觉,那哑婆竟然是程跟着自己的。可她并没听到她的脚步,只有轻功了得的人,才会走路无声。这一路,哑婆因为一直陪着她,她并未留意过她的脚步声。 看来,哑婆并非普通人。 狼子夜给芜歌脱下鞋,安放在木坪上,便转身离去。 “狼子夜!”芜歌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出声唤住他。 狼子夜回眸。 芜歌此时已惊觉自己的不妥来。换个陌生的环境,她心底其实是害怕的。可是,叫住这个贼子,算什么事?难不成,她竟是信了这个贼子? 这样的认知,让芜歌万分自恼。她咬唇,冷声道:“无事。走吧。” 狼子夜却回身,折了回来,坐在了木坪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