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烽火迷途》 第一章古冢妖刀 雾! 白雾! 就在李汗青一步踏入山谷中的瞬间,氤氲的白色浓雾便诡异而突兀地出现了,遮天蔽日,就好似一只早已蛰伏在谷中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猛地便将他完全吞没了! 可是,就在前一秒,当李汗青抬腿迈入谷中时,他分明还看到了洒落在谷中乱石和杂草间的明媚阳光。 怎么会…… 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顿时就让李汗青心中一突,寒毛倒竖。 迷魂凼? 鬼打墙? 随即,传说中的词汇涌上了李汗青心头,让他激灵灵地一个冷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退。 退! 退出去! 只需要退后一步,就能退回谷口! 因为,从阳光明媚的谷口到浓雾弥漫的谷中他只走了一步。 一步! 可是,李汗青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却发现自己依旧身在氤氲的白色浓雾之中。 两步、三步! 李汗青心底一紧,连忙又往后退了两步,可是,那氤氲的浓雾好似如影随形,依旧在身周萦绕。 龟儿的! 李汗青暗骂一声,连忙转身,就朝谷口方向撒腿狂奔。 一步、两步、三五步,六步、七步、十余步…… 转眼间,李汗青已经朝谷口狂奔出十多步,可是,周围依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不能慌! 千万不能慌! 李汗青猛地刹住了脚步,双眼一闭,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等狂跳的心恢复平静,这才缓缓睁开了眼,举目四顾。 光! 有光! 突然,一团莹莹的白光印入了李汗青的眼帘。 好似迷失在汪洋大海中的航船在黑夜中看到了灯塔,李汗青顿时精神一振,便毫不犹豫地犹地走向了那团莹莹的白光。 一步、两步、三五步…… 那团莹莹的白光越来越明亮,很快,一个两米多高的洞口自浓雾后露出了真容,那洞里散发着亮得刺眼的白色光芒。 怎么会…… 李汗青却在洞口前停下了脚步,心中惊疑不定。 难道这是幻觉?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白光璀璨的洞口,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 不能进去! 这洞怎么看都有些诡异,还是就在洞口等着吧,等雾散了再说! 那诡异的浓雾已经颠覆了李汗青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饶是他平日里胆气过人,此时此刻也不禁有些心虚。 不行! 老子得进去看个究竟! 可是,刚在那洞口等了不到十分钟,李汗青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了,一咬牙,迈步走向了洞口。 既然活得不舒服,又不想去死,那就使劲地折腾吧! 这是李汗青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改的扣扣个性签名。 第二天,他便辞掉了那份让他厌倦的工作,离开了那座让他感到疲惫的都市,当起了旅游博主。 一边游览祖国的锦绣河山,一边写些游记发在博客上,虽然挣得不如以前多,却比以前活得更精彩。 人生,不折腾,怎能精彩? 此时此刻,既然碰到了这么诡异的一个洞,如果不进去一探究竟,岂不平白错过了一场精彩的旅程? 可是,就在迈入洞口的瞬间,李汗青却心底一惊,后悔了! 就在右脚刚刚踏入洞口的一瞬间,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离了地面,不由自主地向洞的深处飞蹿而去,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啊……” 转瞬间,李汗青便觉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亮得他不得不慌忙闭上了眼,耳畔开始有风声呼啸,身体好似快要被那越来越强大的吸力撕碎了一般,疼得他止不住地惨叫起来,“啊呃……” 风声在耳畔狂啸,撕裂般的疼痛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转瞬之间就将他彻底地淹没了。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撕裂般的疼痛也消失了,李汗青彻底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再无知觉。 呼…… 不知过了多久,李汗青突然从无边的黑暗中苏醒了过来,猛地睁开眼睛,好似噩梦初醒般喘着粗气,“呼哧……呼哧……” 这里是…… 喘息稍定,李汗青连忙翻身坐起,可是抬眼一看顿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 幽暗的白光鬼气森森,黝黑的石壁如刀切斧削,巨大的青铜棺椁浮雕缠绕、幽光闪烁好似一头远古巨兽,地上散落着一具具森森的白骨……这他娘的分明就是间墓室啊! 虫洞! 先前那诡异的洞肯定就是虫洞! 李汗青却有些兴奋,想不到虫洞真地存在,而且还被老子遇上了! 可是,当李汗青再次环顾眼前这间鬼气森森的墓室时,那股兴奋感便迅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惧意。 这鬼地方…… 李汗青连忙就伸手去摸挂在背包上的工兵铲,一摸之下却摸了个空。 工兵铲不见了,背包也不见了,于是,李汗青只得掏出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起来。 先压压惊吧! 缕缕辛辣的热气钻进了胸膛,微寒的心慢慢变热,胆气又壮了起来。 不就是墓室吗?怕个卵啊! 胆气一壮,李汗青狠狠地一扔烟头,四下一看,在一具白骨旁捡起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就慢慢地走向了那具足有一米五六高的青铜棺椁。 老子虽然不是盗墓贼,可是,既然已入宝山,哪里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没走几步,李汗青就已背心发热、腿脚发软了。 “呼哧……呼哧……”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娘的! 李汗青只得停下脚步,再次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两口,这才叼着烟慢慢地靠向了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脚步却已沉稳了许多。 一步、两步、三步…… 不多时,李汗青便已到了青铜棺椁前。 棺椁的盖子已经开了大半,李汗青攥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望了一眼,一望之下,心底又是一突,“嘭嘭”地狂跳了起来! 人! 一个满身血污的人靠坐在青铜棺椁里,双手死死地攥着一柄三尺长刀,双目圆瞪,面容狰狞,身上血迹未干,显然刚死不久。 “呼……呼……” 李汗青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呸”地一口吐掉了嘴里的烟头,喃喃地骂了一句,“死人而已,怕个卵啊!” 骂完,他又掏出一根香烟塞进嘴里点上,这才仔细地观察起那人来。 满脸褶子,头发蓬乱,身材瘦小,一身布衣短打,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切断了大半个脖颈…… 自那伤口望过去,李汗青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人手里死死地攥着的那柄刀上。 伤口是那柄刀留下的! 那柄刀不过三尺长短,三指多宽,通体黝黑,布满了若隐若现的浮雕图案,虽然寒光闪闪的刀刃上不见一滴血,可是,从那刀刃的角度看,却好似刚刚从那道伤口处喇过去的一般。 危险! 这柄刀极度危险! 李汗青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不能拿! 心里这样想着,他的手却好似突然失去了控制般,“当啷”一声扔掉长剑,就伸向了那柄刀。 不要拿! 李汗青在心底狂呼,可是一双手却已经握住了那人的手,使劲地掰着那人已经僵硬的手指,掰得“咔嚓咔嚓”直响。 有鬼啊! 李汗青亡魂直冒,可是,一双手却依旧不听使唤,竟硬生生地将那人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夺下了那柄刀。 “轰……” 刀一入手,李汗青只觉脑海里猛地一震,一段段记忆碎片狂涌而入:赤膊巨人在尸山血海里挥刀怒吼,怒意冲天;银甲将军在战场上挥刀搏杀,血光漫天;白衫飘飘的儒雅中年在亭外挥刀狂舞,刀光嚯嚯惊风雷;垂暮老者在油灯下轻拭刀身,神情温柔…… “刑天!” 突然,那老者一声轻唤,却似一声炸雷在李汗青的脑海里响起,那一段段记忆碎片顿时便烟消云散,一个好似远古魔神一般的火红巨人突兀地出现了,神情狰狞地朝他走了过来,犹如实质,在那巨人走过之处,天崩地陷。 “啊……” 李汗青一声惊叫,挥刀便朝着那巨人猛劈而去,刀锋过处,那巨人却是毫发无伤。 “别过来!滚!给老子滚……” 李汗青越发惊怒,手中刀也劈砍得越发地快了,转眼间,嚯嚯的刀光便充满了墓室,隐约间有璀璨的刀芒闪烁,刀芒过处,地上的白骨尽皆化作飞灰,青铜棺椁上刀痕累累,黝黑的石壁上碎石飞溅。 “啊……你吓不倒老子!” 突然,李汗青狂吼一声,猛地闭上了双眼,那巨人顿时消失无踪。 “哈哈……哈哈……” 李汗青狂笑起来,却一个趔趄往地上栽去,手中那柄刀猛地往地上一杵。 “吭……” 刀身瞬间便已入地大半,杵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却好似快刀戳豆腐。 “呼哧……呼哧……” 李汗青松开了手中刀,跪坐在地气喘如牛,汗如雨下,恰似噩梦方醒。 “去……去你大爷的!” 良久,李汗青喘息稍定,猛地睁开了眼睛,狠狠地盯着那柄刀破口大骂,“想……想吓老子,老子可不是吓大的……” 李汗青虽然一副张狂的样子,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心有余悸。 好可怕的刀……妖刀! 这他娘的就是一把妖刀! 李汗青不敢再多看那柄刀一眼,连忙起身就往那具青铜棺椁走去。 差点就完犊子了,怎么的也得找点好东西安慰一下自己吧! “哧……溜溜……” 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棺椁盖子又推开了一些,李汗青满怀期待地望向了棺椁里。 你娘! 一看之下,李汗青差点没跳起来,足有两米多长一米五六高的巨大棺椁里竟然满满地都是刀——和插在地上的那柄刀一模一样的刀! 死人呢? 先前里面分明有个死人! 幻觉! 又他娘的是幻觉! 一念至此,李汗青连忙调头就走。 这鬼地方太过古怪……惹不起啊! 快步走到墓室角落里,李汗青一屁股靠跌坐在石壁下,又摸出了一根烟点上,狠狠地抽了起来,待到一根烟抽完这才让狂跳的心恢复了平静。 出去,必须马上出去! 心中稍定,李汗青连忙起身,在墓室里找起了出路。 一定有出路! 要不然,棺椁里那个刚死不久的人是怎么进来的?那些已经化作一具具枯骨的盗墓贼又是怎么进来的? 果然,他很快就在一个阴暗角落里的地面上找到了一个洞口。 想来,这就是盗洞了! 盗洞在青石地面上,向下开,却只有脸盆大小……李汗青试了一下,根本就钻不进去啊! 他娘的,难怪棺椁里那家伙长得那么瘦小了! 李汗青暗骂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洞是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凿出来的,要想将洞口扩大,就得有趁手的家伙。 李汗青举目四顾,地上的枯骨间倒是散落着不少兵器,不过都已锈迹斑斑,哪能用来凿石头? 最终,李汗青只得将目光落在了那柄可怕的妖刀上,虽然依旧心有余悸,可是,没有工具就出不去啊! 困在这里被活活饿死? 还是冒险一试? 犹豫半晌,李汗青咬了咬牙,迈开脚步,朝那柄可怕的妖刀走了过去。 “啪嗒……啪嗒……” “呼哧……呼哧……” 李汗青脚步沉重,呼吸粗重,缓缓地走到了那柄刀前,伸出抖抖索索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刀柄。 咦? 那可怖的幻象并没有出现。 “吭……” 李汗青心中一松,试着往上一拔,那刀竟然被轻而易举地拔了起来。 是把好刀! 这算是意外之喜,李汗青心情大好,提着刀就往洞口走去,喜笑颜开,“你就叫刑天?这名字霸气!” 刑天是那幻象中的老者叫的,大概就是这把刀的名字……管他娘的呢,老子的刀老子说了算。 以后,这刀就叫刑天了! 妖刀刑天! 一把刀都这么好,那么…… 突然,李汗青猛地停下了脚步,目光一抬在墓室的石壁上搜寻了起来。 嘿嘿……夜明珠啊! 三米多高的墓室顶部,七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黝黑的石壁上,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就好似夜空中的北斗七星! 发达了! 妖刀在手,李汗青鼓起勇气回到了青铜棺椁前,合上棺椁盖,爬了上去,撬下了那颗距离青铜棺椁最近的夜明珠。 都说富贵险中求,这话果真不假! 这不,冒险往虫洞里一钻,夜明珠便到手了。 而且,还得了一把刀——一把切石头就像切豆腐的妖刀,名叫刑天! 第二章不能回头 李汗青虽然喜欢我行我素,但,向来都是个守法公民, 在这之前,他从未干过盗墓的勾当,连想都没有想过。 当然,描写盗墓的小说,他还是读过的。 从小说中读来时,总会让他觉得盗墓是一件惊险刺激、让人血脉喷张的事儿。 可是,此时此刻,当他真正干起来时,却只觉得窒息。 一米七八、一百三十多斤的小伙子,却要在一个仅有水盆粗的洞里一边爬行一边用刀刨土石,那滋味……极窒息! “呼哧……呼哧……” “吭哧……哗啦……” 狭小的盗洞里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刀锋切过土石的摩擦声和土石滑落的声音就没有别的声音了,越往深处爬,那窒息感就越强烈,直让让李汗青想抓狂,可是,他却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爬、继续刨。 背包丢了,补给没了,停下来就是在等死! 手脚早已酸软,神智也有些昏沉,但他依旧不敢稍停。 土石在慢慢掉落,盗洞在一寸一寸地扩大,李汗青在一寸一寸地前行,却始终看不到洞口的踪迹。 他几度想要放弃,可一幕幕往事如残渣般泛上心头,最终都化作了不甘。 “青儿……要……要畅畅快快地……活着!” 积劳成疾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深陷的眼窝里满是不甘,“莫……莫学老子……忙活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咳咳……这辈子白活了……” “青儿,” 冰冷的殡仪馆里,宾客已经散去,依旧保养得极年轻的母亲满脸愧疚,“别怪妈妈好不好……” 心如死灰的青年头跪在父亲的遗像前,低垂着头颅,只是沉默。 不怪? 自幼便被眼前这个女人抛弃,怎能没有怨愤? 可是,她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啊! 又能对她如何? “汗青……” 秋风瑟瑟的街角,他好不容易拦住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前女友,却只得到了一句,“放手吧,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说完,她走向了那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在那男人身旁停着一辆豪车——以李汗青那相较于同龄人来说还算不错的薪水也要三十多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的豪车。 去他娘的,有什么了不起? 老子不伺候了! 将就了二十五年,将就着选了一个好找工作的专业,将就着找了一份薪水还不错的工作,将就着干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将就着找了一个拜金女,将就着……本来还想将就着结婚生子买房子,将就着过完这一生,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老子就要一直将就着? 凭什么,老子就不能活得畅畅快快、风风光光的啊? 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把扣扣签名“且行且珍惜”改成了“既然活得不舒服,又不想去死,那就使劲地折腾吧”。 随后,他辞掉工作,孑然一身浪迹天涯,做起了旅游博主。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这就是他想要的折腾。 他一直都相信:一定有一个真正的自己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自己去寻找,一定有一场宿命的旅程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自己去开启。 总有一天,老子也会名动天下! 老子还不能死! 不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该死的洞里! 一次次气馁,又一次次振作,不论这盗洞有多长,李汗青始终在坚定不移地前行着,朝着出口的方向前行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爬了多远,一点淡淡的白光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就是出口! 那里一定就是出口! 李汗青连忙奋起余勇继续挖,继续爬! 那点白光在慢慢变大,慢慢变亮。 呼…… 终于,李汗青将头伸出了洞口,紧接着,猛地蹿了出去,提着刀就朝一旁的树林里狂奔而去。 天知道棺椁里那个盗墓贼有没有同伙在外面接应……只有逃进树林去,才能多一线生机! “咯吱……咯吱……” 李汗青提着刀踩着厚厚的枯枝落叶在林间狂奔。 “呼哧……呼哧……” 气喘如牛,腿脚也似灌了铅,但李汗青不敢稍停。 一路穿林越岭,直到翻过第三座山头,李汗青实在迈不开步了,这才一屁股靠坐在了一颗大树根下,拼命喘息起来。 够远了! 都已经翻过了三个山头,还没有人追上来,应该不会有人追上来了吧! 呼吸渐渐平稳,恐惧慢慢消退,李汗青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了衣兜,那里有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发达了! 心里火热,手有些颤抖,李汗青哆哆嗦嗦地就要把夜明珠掏出来。 “呜嗷……” 正在此时,一声兽吼在不远处响了起来,那吼声好像充满愤怒,又隐约带着些恐惧和无奈,“呜嗷……” 野兽?! 李汗青听得心中一寒,腾地一下就要站起来,却腿下一软又跌了回去。 “咔嚓……咔啪……” 还没来得及再次站起,他便看见左前方的树木剧烈地摇晃了起来,还夹杂着树断枝折的声音。 过来了! 李汗青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吭哧……吭哧……” 李汗青刚刚站定,就见一头牛犊子般大的野猪从林间冲出,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晃着两支长长的獠牙直愣愣地撞了过来。 完了…… 李汗青如坠冰窟,一时竟不能动弹。 “咻……” 就在此刻,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个灰乎乎的影子直扑那头狂奔着的野猪而来,快若闪电。 “噗……” 一声闷响,血光飞溅。 “呜嗷……” 那野猪一声震天惨嚎,却是来势不竭,跌跌撞撞地冲到李汗青面前才“嘭……”地一声摔倒在地,直砸得地面都是一颤。 “呜嗷……呜嗷……” 那野猪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鲜血却在脖颈下潺潺流淌着。 一片猩红里,一截寒光闪闪的枪头透颈而出,显得格外刺眼。 标枪! 竟然有人用一根标枪射死了一头牛犊子般大的野猪。 李汗青看得目瞪口呆! 李汗青出生在南方一座小县城里,没有见过野猪,却听说过:在东北的老林子里,野猪王要比黑瞎子和老虎更难对付。 因为,野猪常会在松树上蹭痒、在泥地里打滚,蹭得一身粘稠的松油,再沾上些泥土,日积月累,一层层地黏附在皮毛上,就跟披上了坚硬的盔甲一样,猎枪都不一定能打得透。 可是,就在此时此地,就在自己眼前,竟然有人用标枪射野猪,而且还把这头如牛犊子般大的野猪一下子就撂倒了! 既震撼,又心寒! 李汗青连忙将手中的刑天往胸前一横,死死地盯着野猪冲出来的方向,全神戒备。 来人比野猪更危险! “咯吱……咯吱……”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个足有两米开外的魁梧大汉便大步流星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大汉一身兽皮短衫,头发蓬乱,黝黑的大脸上髯须虬结,两节寒光闪闪的枪头自肩后斜斜地露了出来,右手提一柄通体黝黑的大刀,目光从李汗青手中的“刑天”上扫过时瓮声瓮气地赞了一声,“嗯……刀不错!” 说罢,他便旁若无人地俯下身一把拔出了插在野猪身上的那柄标枪,顿时又带起了一蓬血雨。 “嗷……” 那瘫在地上的野猪回光返照似地一声惨嚎,自此,便再无声息了。 “多谢大哥出手相救!” 来人打扮怪异,长相彪悍,李汗青虽然满心疑虑,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冲他抱了抱拳,“还未请教……” “不必请教!” 那大汉抬起头,瓮声瓮气地打断了李汗青,“也不必道谢!” 说着,他抓住野猪的一条后腿拖起便走,拖着一头足有牛犊子般大的野猪竟似拖了一条死狗。 “呃……” 李汗青被那大汉噎住了,犹豫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大哥,请问这是哪里?” 闻言,那大汉脚步一顿,回头打量上下打量了李汗青一眼,有些狐疑,“你不知道?” “呃……” 李汗青一滞。 如果自己不知道这是哪里,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既然自已经来了这里,又怎会不知道这是哪里? “实不相瞒,” 李汗青心念电转,开始胡诌起来,“小弟昨夜被人追赶,情急之下闯入此地,在山中胡乱跑了一夜,天明才发现迷路了!” “哦?” 那大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扭头,拖起野猪继续前行,“跟在后面!” “多谢!” 李汗青连忙道谢,跟了上去。 一路穿林下坡,那大汉拖着那头足有五六百斤的野猪竟是粗气都没喘一口。 李汗青跟在他身后,想要挑个话头,又怕自讨没趣,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一路沉默,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山脚一处矮岭上,那大汉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冲右边的山谷指了指,“过了轮回谷,你就能出去了!” 说着,那大汉便拖着野猪继续往前去了,只扔下了一句,“不能回头!” “呃……” 李汗青一怔,虽然听得有些疑惑,但还是连忙冲那大汉的背影一抱拳,“多谢指点!” 那大汉却置若罔闻,拖着野猪大步流星地进了林中。 不想理的人便不理,不想废话便懒得张嘴……这他娘的才叫活得自我,活得洒脱啊! 望着那大汉消失的方向,李汗青心底有些羡慕也有些钦佩这大汉的做派。 有时候,李汗青有时也寻个僻静之处,也想像这大汉一般活着。 可是,在似水流年里,总会有一些东西让他求不得又放不下,让他躁动不安,所以,他做不了隐士,只能跋涉在山水之间以寻求一份宁静。 可是,如今…… 李汗青摸了摸衣兜里那颗溜圆温润的夜明珠,顿时精神一振,提着那柄被他称做“刑天”的妖刀,转身朝岭下去了,步履铿锵。 矮岭不过三五十米高,不多时,李汗青便到了岭下,在即将踏入谷底的瞬间,却又猛地缩回了脚。 轮回谷? 不能回头? 李汗青警惕地打量着谷中,但见怪石嶙峋,杂草丛生,怪石与杂草上阳光斑驳……除此,好像就没什么了啊! 良久,李汗青才迈步踏入了谷中。 雾! 就在李汗青踏入谷底的瞬间,谷中的怪石不见了,杂草不见了,阳光也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又来? 一见那遮天蔽日的白雾,李汗青就是心中一紧。 不能回头! 可是,想起那大汉最后一句话,李汗青稍一犹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那大汉的话不多,李汗青总觉得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更可信。 回头? 李汗青突然心中一动,貌似上次遇到浓雾时,我就回头了。 难道……回头就会遇上虫洞? 李汗青念头刚起,就见浓雾后突兀地出现了一团莹莹的白光,正好挡在了前方。 来了! 李汗青暗暗叫苦,却也只得咬着牙继续前行。 那团白光越来越亮,很快,一个散发着刺眼白光的洞口便印入了李汗青的眼帘,要比先前那个更加巨大,完全挡住了李汗青的去路。 他娘的,不就是一个虫洞吗? 李汗青暗骂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闭眼、一抬脚,就走了进去。 都已经进过一回了,再进一回又何妨? 如预料的那般,李汗青刚踏进那洞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离了地面,向前飞蹿而去……呃! 好像只是一瞬间,那股拽着他在虚空中向前飞蹿的巨大吸力却突然消失了。 怎么和上次不一样? 李汗青连忙睁开眼睛,却已“啪嗒”一声摔落在了枯草丛中。 “嘶……哈……” 还好,只有半人多高,摔得不重,李汗青连忙揉着就要爬起来,可是,一抬头却呆住了。 枯黄的草原一望无垠,就在距离李汗青二三十米外有一座低矮的小山包,小山包下,十多辆轱辘车歪七扭八地散落着,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已经被点燃,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火光和烟雾之下隐约还有散落着许多的尸骸…… 这……这分明就是一只被人袭击了的辎重队啊! 李汗青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暗暗叫苦,龟儿的,怎么把老子弄到战场上来了? “嘘……” 正在此时,突然一声呼哨响起,随即一个高昂的声音“叽哩哇啦”地吼了起来,那声音正是冲着李汗青这边吼的! 完了!被发现了…… 李汗青一惊,如坠冰窟。 第三章换个马甲 总有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也有人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好似,在他们心中,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想就可以回头。 想来,他们并不知道,有些时候、有些路,你一旦踏上去,一旦迈出那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在轮回谷迈步踏入第二个诡异的洞口之前,李汗青虽然已经怀疑那诡异的洞就是虫洞了,却依旧以为自己还能回到原来那个世界去。 可是,当他从乱草丛中抬起头来时,他就明白了那个带他下山的大汉最后一句话的真正含义了——进了轮回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啪哒……啪哒……” 一个身披铁甲的魁梧大汉策马朝李汗青疾冲而来,手中高举着的弯刀在阳光下寒光闪烁,嘴里“叽哩哇啦……”地大叫着。 你大爷! 李汗青在短暂的愣怔之后,猛地抓起掉落在一旁的刑天,翻身爬起来就撒腿狂奔,心中暗骂不已,老子就一过路的,用得着动刀动枪的吗? 虽然听不懂那大汉“叽哩哇啦……”地在吼着什么,但李汗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大汉身上散发的浓重杀机,所以,只能撒腿狂奔。 此情此景,不逃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要迎上去跟那大汉解释,祈求他刀下留情? 这样的蠢事,李汗青可干不出来! 在这世上,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把控的事……这,就是李汗青的信条! 此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 “啪哒……啪哒……” 奈何,他没有轻功傍身也无缩地成寸的神通,如何跑得过疾驰的战马?堪堪跑出二三十米便听得沉重的马蹄身声已经到了身后,顿时心底一沉……跑不掉了! “叽哩哇啦……” 高亢的吼声随即在身后响起,已近在咫尺! 鬼叫鬼叫的……叫你大爷啊! 逃跑无望,李汗青突然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一咬牙,猛地停住了脚步,提刀转身就迎向了疾驰而来的战马,一挥刀,狠狠地朝那刚刚扬起的马腿劈了过去,“老子跟你拼了……” “咔嚓……” 马上到铁甲大汉哪里料到一直亡命狂奔的李汗青竟然有胆返身一刀,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李汗青一刀劈在了马腿上,顿时,血光迸溅,半截马腿便被李汗青一刀劈飞了出去。 “希津津……” 那刚刚扬蹄的战马一声哀鸣,猛地身子一坠,堪堪从李汗青身侧擦了过去,去势不竭,蹿出三五米远,“噗通”地一声扑倒在地。 “嗖……” 而马背上的铁甲大汉好似一块铁疙瘩被高高地抛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枯草丛中,“嘭……” 追你大爷啊! 一击得手,李汗青心底的怒气彻底爆发出来,化作了滔天的暴戾之气,三五步抢到那被摔翻在地的铁甲大汉身前,手起刀落,就是一通乱砍。 “噗噗噗……” 妖刀刑天起落间,那大汉身上的铁甲竟然好似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劈开,刀刀见血。 “啊呃……” 可怜那大汉长得高大魁梧英武不凡,却只来得及闷哼两声,便被李汗青一通乱刀砍了个稀巴烂。 “哇啦……” 李汗青正砍得兴起,却听得身后又是一声焦急的怒吼,顿时一惊,连忙回头望去,就见十余条铁甲大汉已经策马奔到了十米外,正在朝自己扬刀怒吼,神色狰狞,“叽哩哇啦……” 还有这么多?! 李汗青有些绝望了,却也不肯束手待毙,连忙舍了那被砍得稀烂的的汉子,提刀就跑。 “啪哒啪哒——” 才跑出三五米远,身后的马蹄声便又近了许多,李汗青心底一沉,自知跑不过战马,正好望见三五米外有一颗碗口粗的矮树,便立刻就调头冲了过去。 既然跑步掉,那就战吧! 依靠这颗并不粗壮的矮树自然无法抵挡住战马,可是,如果背靠矮树而战,至少可以避免陷入腹辈受敌的窘境吧! “哇啦……” 李汗青堪堪冲到树下就听得身后一身怒吼,已经近在咫尺了,情急之下只得故技重施,连忙一矮身,反手就是一刀猛劈向身后。 出其不意,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故技重施……却再难奏效。 “希津津……” 马背上的铁甲大汉早有防备,猛地一拉缰绳,竟将胯下的战马拉得人立而起,轻松避过了李汗青那突如其来的反手一刀。 “杀……” 不过,李汗青也趁着这空挡迅速转过身来,一见战马已经人立而起,而马背上的铁甲大汉正双腿紧夹马腹全力控马,连忙就是一声怒吼,猛地前冲一步,狠狠地一刀劈向了那大汉的左腿。 “噗……” 血光飞溅。 “啊……” 马背上的铁甲大汉一条左腿差点被生生砍断,一声惨嚎就摔下马来,“嘭……” “驾!” 这次,李汗青却没有如先前那般扑上去杀人泄愤,而是连忙翻身上马,提刀就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起来,“驾……驾……” “希津津……” 胯下的战马吃痛,一扬铁蹄,就冲了出去。 “叽哩哇啦……” 见状,堪堪冲到的十来个铁甲大汉又是一阵怒吼,随即,张弓搭箭,顿时,羽箭如乱蝗般直扑打马狂奔的李汗青而去。 “咻咻……咻咻……” 听得身后破空声大作,李汗青只觉头皮发炸,猛地就扑在了马背上,却还是慢了半拍。 “哧……” 李汗青左肩一麻,连忙扭头一看,肩头已经多了一道血槽,血流潺潺。 狗日的…… 李汗青疼得龇牙咧嘴,暗恨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继续奋力挥刀猛拍马屁股,“驾……驾……” “啪哒啪哒……” 想来胯下的战马也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继续奋力撒蹄狂奔。 “希津津……” 奈何羽箭如飞蝗乱蹿,胯下战马又冲出了十余米突然就是一声哀鸣,四蹄一软,急急地朝地上栽去了。 完了…… 李汗青被巨大的惯性高高地抛向了空中,心底一片哇凉。 这下完了! “嘭……” 被抛飞的身体狠狠地砸在了枯草丛中,李汗青只觉浑身一麻,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呃……”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汗青悠悠地醒转了过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好似散了架般,疼得厉害,但随即就是心中一喜:哈哈……老子还活着! 呃…… 旋即,李汗青又有些疑惑,怎么没死呢? 看那些龟儿的样子,好像恨不得把老子剥了皮抽了筋,怎么又没杀老子呢? 呃……尸体! 突然,一具尸体印入了李汗青的眼帘——一具几乎被人一刀两断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他的眼前,手中还紧紧地攥着半截弯刀。 这…… 李汗青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可是,那具尸体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圆瞪的大眼睛里还能看到已经凝固的恐惧之色。 绝对不是幻觉! 可是……老子没杀他啊!难道还有人…… 李汗青猛地心底一凛,连忙翻身坐起举目四望,一望之下,心底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他身前的枯草丛中,残肢断臂散落了一地,其中唯有一具尸体还算完好,那具尚算完好的尸体脖颈处依旧血流潺潺,手中却死死地攥着一柄刀……正是妖刀刑天! 刑天…… 青铜棺椁里的那具被割断了脖颈的尸体陡然在李汗青的脑海里闪现,随即,他便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将刑天拿到手里时看到的那些幻象,顿时恍然,又暗自庆幸不已:幸好将刑天带出来了,就是它救了我啊! “咔嚓……咔嚓……” 虽然追兵已经自相残杀而死,李汗青却不敢在此逗留,连忙爬过去,掰开那具尸体已经僵硬的手指拿回了刑天,拄着刑天爬起来,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不行! 刚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李汗青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裹着铁甲的尸体,稍一犹豫,调头走向了那处依旧烟火翻腾的战场。 就老子现在这身衣服,不管是碰到哪一方的人马,只怕都会被当成异类来攻击……必须得换身马甲! 当然,这些尸体上的铁甲不能穿,毕竟,老子连他们说的话都听不明白,穿他们的铁甲岂不是自找麻烦? 烟火翻腾处,轱辘车和车上的麻袋已经快要燃尽,不少散落在其间的尸体也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刺鼻的气味扑在空气中弥漫,直让李汗青有些反胃。 可是,捏着鼻子也得扒件衣服换上啊,要不然,后面的麻烦就多了! 死者都是男子,有老有少,但大多都是身着布衣的平民,想来是替军队运送物资的丁壮,当然也夹杂着一些身穿铁甲的士卒,不过,李汗青可不想扒一身士卒的铁甲穿上。 一来,他不想打仗。 二来,冒充士卒显然要比冒充丁壮更容易露馅儿。 所以,李汗青在尸体堆里找了个身材高大的死者,就准备将他身上那件沾了些血迹的粗布衣服扒下来。 可是,尸体早已僵直,要从上面扒衣服并不容易,李汗青忍着殇痛和那刺鼻的气味忙碌了半晌也没能成功,只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摸出了香烟。 咦……还有个包袱! 刚把香烟点上抽了两口,李汗青突然眼前一亮,就看到一具尸体下露出了一个小包袱来,连忙捡起来一捏,顿时喜出望外——软软的好似衣物。 连忙解开包袱,里面正是一件粗布长衫,还有一双布鞋。 李汗青连忙换掉了外套和鞋,将原来的衣服鞋袜统统扔进了火堆,想了想,又把手机和香烟也扔进了火堆,摸出打火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舍得扔。 夜明珠,自然也没舍得扔,就算扔进去也烧不化啊! 还有刑天,李汗青就更舍不得了,在尸体堆里找了一阵,找到了一柄腰刀,便取了刀鞘给刑天套上了,虽然刀鞘有些大,却还能凑合着用。 换了马甲,李汗青顿时心中一松,旋即又觉得心中一酸,有些想哭。 这他娘的,都是些啥事嘛! 一来就差点被人干掉,幸亏有刑天帮忙捡回了一条命,还得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 龟儿的,就算老子进了虫洞,也不该这么倒霉啊? 为什么就非得把老子送到这么个兵荒马乱的鬼地方来? 这可咋整? 举目四顾但见茫茫草原秋草枯,满目苍凉,李汗青不觉有些茫然。 到底该朝哪个方向走呢? 北边……那个方向应该是草原腹地,也就是那些“叽哩哇啦”乱叫的铁甲汉子住的老巢,万万去不得! 南边……那个方向应该有一个王朝,虽然那里的话自己也不一定能听懂,可是,好歹那里的人应该不会如那些叽哩哇啦乱叫的铁甲汉子这么野蛮吧? 犹豫良久,李汗青在地上搜集了些散落的麦粒用小包袱装了往肩上一挎,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分辨了方向,便一瘸一拐地朝南边去了。 草已枯黄,清风微凉,好似已经入秋,可是,顶着太阳走了一段,李汗青还是觉得有些热烘烘的。 可惜,没有水…… 汗水打湿了衣衫,嘴唇也有些干裂,李汗青只得停下了脚步,抓了些麦粒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有些担忧。 这茫茫草原好似没有尽头,天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没有水可不行呐! “啪哒……啪哒……” 正在此时,突然有马蹄响起,李汗青一惊,连忙循声望去,就见一队骑兵迎面而来,铁蹄翻飞,极为迅捷。 “呛啷……” 李汗青连忙拔出刑天,心中发苦,就老子现在这状态,根本跑不动,看来……唯有拼死一战了。 “嘿……” 转眼间,那队骑兵已经到了近前,当先一个身披铁甲的高大青年一望李汗青,“你们的队伍呢?” 咦……老子听得懂他说的话? 再仔细一瞧这些人的装束,虽然他们身上的铁甲粗看和那些喜欢“叽哩哇啦”乱叫的人所披的铁甲差不多,但在胸口部位却多了一块碗口大的圆铁片,圆铁片上还有一个大大的“黎”字浮雕…… “呃……” 李汗青顿时心中一松,连忙转身,指了指来的方向,“死了……都死了!” “该死的草原狼!” 闻言,那青年愤愤地骂了一句,突然眉头一皱,“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 李汗青一愣,“有十几个人想杀我,我就把他们全宰了……” “全宰了?” 那青年一怔,目光顿时犀利起来,“你说你把十多个北蛮骑兵全宰了?” 第四章左骁卫 在遇上那场诡异的迷雾之前,李汗青一直是生长在和平盛世里的小花……呃,就算不是小花朵,那也是生长在和平盛世里的草根吧! 生活在那个和平盛世里,不要说杀人了,李汗青长这么大就连一只鸡也没杀过。 可是,出奇地是……就在刚刚,他乱刀砍死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他一样有着喜怒哀乐的人,一个可能比他有更多家人和朋友的人,而他,当时竟然没有一丝犹豫,事后也没有半点后悔,更没有一些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直到此刻,在眼前这位英武不凡的青年骑士的逼视之下,他终于觉得心底一虚。 “不……不能杀吗?” 李汗青有些磕巴,旋即却又理直气壮了起来,“他们要杀我,我怎么就宰不得他们?” 对啊!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们能杀老子,老子就不能宰了他们? “呃……哈哈哈哈……” 那青年骑士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一众骑士也放声大笑了起来,有人笑着大赞,“小兄弟说得好!宰得更好……这些狡诈凶残的草原狼,就该宰!见一个宰一个……” 呼…… 见状,李汗青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没有犯法啊! “走!” 那青年骑士笑罢,精神抖擞地一挥大手,“过去瞧瞧……” 说着,冲李汗青一伸手,“小兄弟,上马,带路……” “那个……” 李汗青有些犹豫,“就在前面不远,我就……” 走路太累,他自然想骑马,却不想和这些人搅到一起去。 “没事,” 那青年骑士笑呵呵地打断了李汗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里终归还是我大黎军队的地盘,蛮子骑兵也就敢偷偷摸摸地对付我们的辎重队,见着我左骁卫的骑兵队却不敢妄动的!” 这青年骑士显然以为李汗青怕了。 李汗青自然怕了,可是,此刻却不敢惹恼了眼前这位看似很有些地位的青年骑士,只得顺势翻身爬上了马背。 小山包下,火已燃尽,烟已消散,只余满地狼藉,那青年看得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该死的草原狼……” “校尉,” 那青年话音刚落,三五个骑士便赶着五匹战马过来了,面有喜色,“这位小兄弟没有撒谎,这一队蛮子骑兵真给他干掉了,我们在附近找到了十三具蛮子骑兵的尸首,还有五匹马。” “哦?” 那青年神色稍霁,扫了一眼被赶过来的五匹战马,又扭头望向了李汗青,“会骑马吗?” “呃……” 李汗青一怔,“只骑过一次……” 在先前那场厮杀里,李汗青的确骑过一次马,却也仅此一次。 “嗯……” 那青年点点头,陡地声音一扬,“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左骁卫的兵了!” “不行……” 一听这家伙要拉自己去打仗,李汗青就急了,可是,话一出口便心底一虚,只得硬着头皮找借口,“我原来……” “没关系!” 不待李汗青说完,那青年大手一挥,神色傲然,“我陆沉看上的兵,想必你原来的上官也不敢不给!” “呃……” 李汗青心念电转,连忙一抱拳,“多谢将军厚爱!” 李汗青不是傻子,自然不想打仗,但,面对陆沉的安排,他却不能拒绝。 毕竟,他的来历太过离奇,身份很是尴尬,如果披上左骁卫这个马甲就能将尴尬的身份掩饰过去,那么,哪怕真要去打上几仗也是值得的! “我只是校尉。” 见李汗青答应得爽快,陆沉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扭头就冲随从一声吩咐,“薛亢,先带这位小兄弟回营地去,交给陆罡安排!” “是!” 一个身材敦实、面容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骑士连忙允诺一声,驱马上前了两步。 “去选匹马吧!” 陆沉又回头冲李汗青呵呵一笑,“记着:从今往后,你就是骑兵了,战马就是你的腿,千万不要把自己给整瘸了!” “是!” 李汗青喜出望外,连忙抱拳允诺一声,快步走到那五匹无主的战马面前,也不挑挑捡捡,直接牵了一匹就翻身爬上了马背。 在这茫茫大草原上,如果非得当兵,当个骑兵怎么也比当个步兵要少吃许多苦头。 阳光明媚,清风拂面,李汗青策马奔驰在无垠的草原上,只觉有股莫名的豪气在心间滋生,一时间,左肩上的箭伤竟也不那么疼了。 “大哥,” 策马疾驰出十多里地之后,跑在前面的薛亢突然放缓了马速,和李汗青并肩而行,冲他呵呵一笑,“真没想到你那么厉害,一个人就干掉了十三个蛮子骑兵!” “呵呵……” 李汗青笑得有些尴尬,“都是侥幸,侥幸而已……” 这是心里话,真正被他干掉的蛮子骑兵只有一个半。 “大哥不必谦虚!” 薛亢显然觉得李汗青是在谦虚,神色一肃就打断了李汗青,“上了战场生死全凭本事,如果硬要说侥幸,那么,侥幸也是一种本事,要不然,别人怎么就没有一侥幸就干掉十二个蛮子骑兵呢?” “呃……” 李汗青一怔,这话还真无法反驳。 “大哥,” 见李汗青没有反驳,薛亢就更来精神了,“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连一副甲胄都没有混上呢?” 李汗青听得心中一紧,正在想该如何对答才能不露破绽,却听薛亢声音一扬,“依我看,就是你原来的上官有眼不识真豪杰!不过,你放心,既然校尉大人将你要到了我们左骁卫,那就一定不会埋没了你!” “可是……” 李汗心中一松,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话题,“校尉大人为什么要让你带我去找陆罡?” “唉……” 薛刚突然神色一黯,“前天,第一旅的兄弟们在巡视途中遭到了蛮子骑兵的伏击,百来号兄弟折损了大半,陆旅帅现在正缺人手呢!” “哦,” 李汗青恍然。 “狗日的蛮子骑兵!” 薛刚愤愤地骂了一句,“那就是一群草原狼,狡猾、凶狠,防又防不住,追又追不上,要真被他们咬上一口就得掉块肉啊!” 李汗青只是默默地听着,心中却在分析着这些话里的信息:左骁卫的编制大概是百来号人一旅,由旅帅统辖;所谓的蛮子骑兵大概是胡人的武装,他们采取的应该算是一种袭扰战术! “狗日的,” 薛亢继续抱怨着,“要是真刀真枪地干上倒也好!可是,他们偏偏喜欢偷袭我们的辎重队……让人头疼得很!” “那……” 李汗青试探着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增加辎重队的兵力?” “怎么增加?” 薛亢摇头苦笑,“战线拉得太长了,后方的补给已经有些不济,而前线的补给还得按时送去,光我们左路军每隔两三天就有十几支辎重队要押送辎重上前线,哪来那么多兵力给他们?再说了,蛮子骑兵神出鬼没,来去如风,时分时合,要给辎重队增加多少兵力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薛亢年纪不大,说起这些事来却头头是道,想来并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至少读过些书。 李汗青却听得神色凝重。 看样子,己方是客场作战,而且已经陷入了疲于应付的窘境……前景堪忧啊! “这不,” 薛亢强自一振精神,“大将军就把我们左右骁卫十六个骑兵团都调到了木犁城,专门负责巡视补给线,围剿潜入补给线附近的蛮子骑兵……狗日的,总有一天要让他们尝尝我大黎骑兵的厉害!” “对!” 李汗青连忙附和,“再狡猾凶残的草原狼也斗不过猎人!” “说得好!” 薛亢赞了一声,意气风发,“皇帝陛下亲率我大黎雄师百万出征,不过三个月便已向草原腹地推进了一千二百里,兵锋所指,蛮子可汗望风而逃,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大黎雄师就能将旗帜插遍漠北草原了!” 说罢,薛亢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意气风发,“我辈男儿真豪杰,披金甲、擎宝刀,策马扬鞭出漠北,建功立业正当时……” 呃……倒是个热血男儿呢! 李汗青一怔,暗自摇了摇头,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他也曾年少过、热血过,只不那热血早已被似水的流年冲刷得冰凉了,此刻,他更像个冷眼旁观者。 在李汗青了解的历史中,不乏御驾亲征的帝王,却罕有能大获全胜者,所以,对于这场战争,他的看法并不如年少热血的薛亢那般乐观。 可是,不管他如何看待这场战争,他现在都只是个无关大局的小兵,能做的无非就是先当好这个小兵! 纵马紧随薛亢,一路又奔出三五十里,隐隐便有一座城池印入了李汗青的眼帘。 “啪哒……啪哒……” 胯下马儿铁蹄翻飞,城池慢慢变得清晰:栅栏为墙,自然不高,目光越过墙头隐约可见顶顶白色的帐篷,恰似朵朵蘑菇……想来这就是薛亢口中的“木犁城”了! 北蛮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生,所以茫茫漠北草原少有城池,这座“木犁城”也是大黎军队在此搭建,名曰“城”,其实就是一座物资中转站。 当然,李汗青对此并不了解,虽然有很多疑问,却一句也不能问。 毕竟,他冒充的是那支辎重队的幸存者,按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木犁城了。 李汗青不能问,薛亢自然也不会主动介绍什么,直接就带他进了城,直奔左骁卫第三团的驻地去了。 第三团的驻地就靠近城门口,一顶顶白色的帐篷围了个大圆圈,中间的空地便是小校场,李汗青跟着薛亢进来时,一个赤着上身的壮硕汉子正在太阳下挥舞着一对西瓜般大的铜锤,舞得虎虎生风,挥汗如雨。 “陆旅帅!” 薛亢远远地停下了脚步,笑呵呵地冲那大汉大叫了一声,“校尉大人让我给你带来了一位好汉……” “嘭!” 薛亢话音未落,那大汉便将手中一对大铜锤往地上一杵,猛地回头望来,一瞪大眼,“好汉?都被草原蛮子耍得团团转,哪来的好汉?” “呵呵……” 薛亢有些尴尬,连忙一指李汗青,“就是这位大哥,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十二个蛮子骑兵……难道还算不得好汉?” “呃……” 那大汉一滞,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上下一打量李汗青,皱了皱眉,“真的?” “对!” 这大汉长相有些凶恶,但李汗青却也不怵,“当时杀晕了头,具体也不知杀了多少,校尉大人他们过来之后找到了十二具尸体!” 对这种人,你永远都不能怵,否者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这是李汗青在以前的经历中积累的经验。 “是条好汉!” 果然,那汉子闻言咧嘴笑容,重重地一拍李汗青的肩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陆罡的兄弟了!” “是!” 李汗青连忙冲陆罡一抱拳,“见过旅帅!” “好!” 陆罡哈哈一笑,却话锋一转,“你叫什么?以前在哪里当差?” “呃……” 李汗青心中一紧,“我叫李汗青,以前在辎重队赶车……” 无法回答的问题,只能避重就轻。 “赶车?” 陆罡一愣,皱了皱眉,“倒是埋没了!” 说着,陆罡一拉李汗青,“走,先过两招。” “旅帅,” 李汗青见过陆罡舞锤,哪敢跟他过招,连忙推脱,“我……肩上有伤……” “有伤?” 陆罡一拍脑门,连忙回头冲闹哄哄的帐篷里吼了一嗓子,“猴子,快来给汗青兄弟瞧瞧伤!” “来了!” 陆罡话音刚落,帐篷里便急匆匆地跑出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汉子来,目光一转笑眯眯地走向了李汗青,“汗青兄弟是吧?快,跟老哥进帐篷,老哥给你瞧瞧!” “大!大!大……” “小!小!小……” “豹子!豹子……” 帐篷里,十来个士卒正围在一堆赌骰子,一个个面红耳赤地大叫着,看得跟在猴子身后走进帐篷的李汗青一愣。 瞧这气氛……不像是刚打了败仗啊? “呵呵……” 猴子却一转头,笑容热情,“汗青兄弟,要不玩两把?” “呃……” 李汗青一愣,连忙摇头,“算了!我不会玩。” “玩玩嘛,没事的!” 猴子笑容不减,“漠北苦寒,军旅寂寞,若是连这点乐趣也没了,还不得把兄弟们憋疯了?再说……” “那个……” 李汗青连忙打断了猴子,“我的伤……” “呵呵……” 猴子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将李汗青让到了一张毡毯上坐好,解开他的长衫瞧了瞧左肩上的箭伤,呵呵一笑,“没什么大碍,上点金疮药,不用两日就能结痂!” 待猴子处理好伤口,就有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人送来了铠甲、长弓……自此,李汗青算是正式成为了左骁卫第三团第一旅的兵。 第五章雪将至 李汗青成了左骁卫的兵,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因为,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而只要在左骁卫熬到这场战争结束,他便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身份。 太阳早早地坠入了西天的云海,气温陡地下降了不少,丝丝晚风钻进帐篷,很有些凉意了。 这就是漠北的秋。 太阳出来时热烘烘地能让人热得流汗,但太阳落下之后又凉嗖嗖地好似已经入了冬。 帐篷里,赌局还在继续,闹嚷嚷的一片,李汗青独自窝在角落里的毡毯上,闭目想着心事。 想了半天,思绪纷扰,李汗青狠狠地摇了摇头。 管他娘的! 就当这是一场宿命的旅程吧! 年少时,李汗青并不信命,总以为人定胜天,只要努力拼搏就能逆天改命。 后来,见过了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李汗青慢慢地便开始想信宿命了。 冥冥之中,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一条路,只有踏上了那条路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才能活得畅快洒脱。 冥冥之中,每个人都该有一场宿命的旅程,只有开启了那场旅程,才能摆脱平淡而枯燥的庸碌人生。 如今,遭遇了那场诡异的迷雾,鬼使神差地到了这个世界,这让他隐约中有种直觉:这就是老子的宿命之旅! “大哥……” 就在此时,薛亢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响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呃……” 李汗青连忙翻身坐了起来,笑呵呵地向薛亢打了个招呼,“薛亢兄弟来了啊!” 对于这个能吟出“我辈男儿真豪杰,策马扬鞭出漠北,披金甲、擎宝刀,建功立业正当时……”的热血少年,李汗青还是很有好感的。 “呵呵……” 薛亢一屁股坐在李汗青身旁,抬手指了指正围着骰子吆五喝六的一群士卒,“大哥,你也别太在意。” 显然,薛亢以为李汗青刚刚是因为这些正在赌钱的袍泽而摇头,便笑着解释起来,“我们左骁卫的兄弟大多都是来自富庶繁华之地的世家子弟,或多或少都有些恶习,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上了战场,多少总要有些赌徒的脾性嘛!要是连几个钱都不敢赌,又怎敢去战场上和敌人搏命呢?” “这……也是!” 李汗青一愣,想不到薛亢竟找了这么个理由出来,倒也觉得这话还真有些道理。 如果一支部队里的士卒全都是好好先生,只怕这样的部队也不会有多强的战斗力。 “狗日的,又输了!” 突然,猴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懊恼地朝众人摆了摆手,“不玩了,不玩了……都收了。天快黑了,去把篝火烧起来!” 说罢,猴子大步流星地朝李汗青走了过来,笑容有些赧然,“汗青兄弟……我们吵着你休息了吧?” “没,” 李汗青连忙站了起来,“侯大哥……你客气了。” 猴子,姓侯名近山,正是李汗青的顶头上司——左骁卫第三团第一旅第五火火长,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李汗青自然不敢怠慢了他。 “那就好!” 猴子呵呵一笑,大手一招,“走,咱到外面烤火去!” 说着,猴子当先一转身朝帐篷外走去,骂骂咧咧,“这狗日的天儿……怕是快下雪了!” “狗日的乌鸦嘴!” 猴子话音刚落,陆罡的声音便在外面响了起来,“你就指望吧!要真下了雪,老子就让你一个人去城门口扫雪!” “呵呵……” 猴子缩了缩脖子,满脸陪笑地迎了出去,“旅帅,这下不下雪有老天爷管着呢,哪能卑职说下就下啊?呀……校尉大人和何旅帅也在啊!我就说嘛,薛亢那小子怎么会在我们的帐篷里呢!” 帐篷外,一堆堆篝火已经蹿起了火苗,在靠近李汗青他们帐篷的火堆旁,十多个汉子已经盘腿坐好,陆罡、陆沉赫然在列,在陆沉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好似一堆小肉山般的壮硕大汉,想来就是那位何旅帅了。 “校尉大人……” 跟在猴子后面的李汗青连忙跟上两步,就要抱拳行礼,却被陆沉一摆手止住了。 “汗青是吧?” 陆沉笑呵呵地望着李汗青,赞了声,“好名字!往后就是自家兄弟了,不要搞得太生分……坐!” “校尉大人说得对!” 闻言,刚坐下的猴子连忙附和一声,往一旁挤了挤给李汗青和薛亢让出一块空地来,“都是快意恩仇的厮杀汉,千万别学那些喜欢打躬作揖的老学究!” 闻言,李汗青不再言语,挨着猴子坐了下去。 不多时,篝火熊熊地烧了起来,一口大铁锅便被挂到了火堆上的铁架上,随即,有人开始加水,有人开始加剁好的肉块和不知名的豆子。 左骁卫的伙食挺好啊! 李汗青自从遇到那场迷雾后便只嚼了些生麦粒,见马上就有肉汤喝,不禁咽了咽口水,有些期待。 “唉……” 那好似肉山般的何旅帅却望着大铁锅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又损失了两支辎重队,前线怕是有好些兄弟要挨饿了!” 闻言,众人神色一黯,四周的谈笑声噶然而止。 “他娘的!” 突然,陆罡愤愤地一拳砸在了地上,“如果不把补给线上这群蛮子骑兵都剿完,这仗就没法打下去了!” “咋剿?” 众人依旧沉默,陆沉摇头苦笑,“六天了……我们左骁卫一千多号兄弟都快把马腿给跑断了,亏吃了不少……可曾成功地剿灭过一伙蛮子骑兵?” “是啊!” 何旅帅也有些无奈,“哪个不想尽快地把狗日的剿了?可是,狗日的来去如风又熟悉地形……难整呐!” “那个……” 李汗青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突然犹豫着插了一句,“可不可以……把他们引出来?来个……” 李汗青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请君入瓮”这个词儿,只得换了个说法,“就像钓鱼那样……” “好!” 李汗青话音未落,陆罡便猛地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 说罢,陆罡便扭头望向了陆沉,目光炯炯。 “难!” 陆沉却摇了摇头,“这些北蛮骑兵来去如风,时分时合,想来都是北蛮精锐,想要诱杀他们……人少了根本办不到,人多了又会打草惊蛇。” “难不难的也要试试!” 陆沉话音刚落,陆罡便愤愤地顶了回去,“难道那姚大棒槌的法子就不难?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跑断了腿,卵也没有……” “陆罡!” 陆沉突然声音一沉打断了陆罡,“那是我们的上官——大黎朝的骑都尉!” “老子知道!” 陆罡却是大眼一瞪,丝毫不怂,“他是骑都尉,那又怎么?要不是他,老子那些兄弟怎么……” “开饭!开饭……” 见气氛不对,何旅帅连忙站起身来,伸手就揭开了锅盖,笑呵呵地大声招呼了起来,“兄弟们,拿碗筷来,先喝口热汤暖和暖和……狗日的,真香!” 肉块和豆子在大铁锅里翻滚,肉汤咕噜……的确很香! 肉汤就饼,李汗青直吃得大汗淋漓。 因为前面的谈话把气氛搞得有些僵,众人吃完饭便匆匆散去,各自回了帐篷。 吃饱喝足,李汗青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只觉困意难挡,裹着毡毯躺下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刑天七斩……” 迷迷糊糊地,李汗青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渐渐清晰,“第一斩……” 一副朦胧的画面也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朦胧的夜,如黛的山,山脚下的茅庐外火光昏暗,一个似曾相识的老者肃然而立遥望星空,一双眸子比那星辰更加明亮,那枯瘦的右手提着一柄刀……似乎是刑天! 突然,老者缓缓开口,好似暮鼓晨钟骤然响起,“风……雷……斩……” 话音未落,那老者突然动了,脚下一错,手中的刑天随即舞动,顿时刀光嚯嚯,竟然让夜空为之一亮。 “雷如怒……风如狂……潇潇血雨,冲天阙!” 嚯嚯刀光越来越亮,隐约夹杂着雷霆之音,狂暴之气四溢,老者信步游走其间,须发飞舞,白衫飘飘,恰似谪仙人! “啊……” 正在此时,李汗青突然惊醒了过来,却只能听到如战机轰鸣般的鼾声在四周此起彼伏,“呼……噜……呼……噜噜……” 刑天七斩…… 李汗青连忙努力回想梦中的场景,却是怎么也想不清楚。 “呼……噜……呼……噜……” 想不清梦中的场景,李汗青不禁有些着急,连忙就闭上了双眼,想要试试能否再回到那梦里去,但,听得四周如雷的鼾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龟儿的! 那鼾声让李汗青有些无奈,只得爬起身来,带上刑天悄悄地往帐篷外去了。 出得帐篷来,只见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李汗青整了整衣衫走到了小校场中央,深吸一口气便练起了刀来。 风雷斩…… 按照残存的朦胧记忆,李汗青试着练起了风雷斩。 嗯……好像是这样? 不对……好像应该是这样? 他娘的……好像还是不对呀! 可是,李汗青胡乱地练了一阵已是满头大汗,却依旧摸不出个门道来,不禁有些气馁。 刀是好刀,刀法也威猛,可惜……老子不是练刀的料啊! 看来要埋没这柄好刀了! 李汗青无奈地收刀停了下来,抬手擦了擦汗就准备回帐篷。 “呵呵……” 就在此时,陆罡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汗青兄弟,你该不会就是靠着这套刀法把那些蛮子骑兵干掉的吧?要真是那样……他们倒是死得有些冤了!” “呃……呵呵……” 李汗青一愣,只得冲陆罡尴尬地笑了笑,“让旅帅见笑了!我……卑下以前确实很少用刀……” “看得出来!” 陆罡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在李汗青五步开外脚步一顿,“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看好了……” 话音未落,陆罡便动了,步如龙虎行,刀如雷霆势,“步伐要稳……眼睛要亮……握刀不能松也不能太紧……出刀如怒龙出海……带刀如庖丁解牛……收刀入倦鸟归巢!” “呛啷……” 话音落,陆罡已收刀入鞘,好似依旧站在拔刀时的位置,正笑呵呵地望着李汗青,“记住了吗?” “呃……” 李汗青有些懵,“记……还没记全!” “没事!” 陆罡大手一挥,“练刀如磨针,需要慢慢去磨砺……急不来的!” 说着,陆罡抬手一指北方,“如今,练刀的大好时机就摆在眼前……” “啪哒……啪哒……” 陆罡话音未落,却有一个骑匆匆地冲进了营地,径直冲向了陆沉的帐篷。 “他娘的!” 望着那骑士匆匆的背影,陆罡皱起了眉头,“竟然敢在营中奔马?” “站住!” 薛亢自帐篷里冲了出来,一声厉喝,就要上前阻拦。 “大将军急令!” 那骑士扔下一句,跳下马来,径直往帐篷里走去了。 大将军急令…… 校场上众人都是一怔。 良久,陆罡望了望天空,一声呢喃,“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 李汗青疑惑地抬头望向了天空。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大亮,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厉害。 看样子,真地要下雪了! 一丝阴霾笼罩在了李汗青的心头。 “啪哒……啪哒……” 不多时,那传令兵便又匆匆地策马飞奔而去了。 “左骁卫第三团全体……立刻到校场集合!” 随即,陆沉带着薛亢匆匆地出了帐篷,炸雷般的吼声响彻了整个营地,“左骁卫第三团全体……立刻到校场集合……” “啪嗒……啪嗒……” 营地里顿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过十息时间,全团一百多号人已经在小校场列队完毕,个个昂首挺胸,就连猴子等人也全无昨日躲在帐篷里赌骰子时的惫懒气了。 “兄弟们!” 陆沉昂首挺胸立于队列前,炯炯的目光缓缓地自众将士脸上扫过,神色肃然,“在京师时,我常听人说‘骁骑卫就是一群少爷兵’……” 说着,陆沉的声音陡然一扬,“大声地告诉我……你们是少爷兵吗?” “不……” 众将士一愣,随即义愤填膺,“不是!不是……老子们是大黎最好的骑兵……” “对!” 陆沉一声大赞,“我们是大黎最好的骑兵!” 说着,陆沉又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所以,每次听到有人说我们是少爷兵,我就会愤怒得想去抽他们嘴巴子!可是,家父却说,‘生气有什么用?如果你真觉得自己不是少爷兵,那就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嘛’……我觉得家父说的对,所以,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证明自己能证明骁骑卫的机会!终于,陛下要御驾亲征了……我觉得机会来了,满怀壮志豪情随军出征了,可是……来漠北都三个月了,我都干了什么?你们又干了什么?护卫中军?巡视补给线……” 说着,陆沉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众将士,众将士尽皆默然。 “现在……” 突然,陆沉又是声音一扬,“机会来了!左前锋三万袍泽被蛮族大军困于北俱城……” 遭了…… 闻言,李汗青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暗叫起苦来:恶仗来了! 第六章初陷阵 大黎立国不过百年,先有太祖逐鹿群雄,定鼎中原;后有太宗南征北讨,威服四夷;再有文帝轻徭薄赋,与民生息……至当今皇帝继位时,大黎王朝民富国强,四夷来朝,俨然已是东土世界当之无愧的霸主了。 当今皇帝继位不过七多年,正当壮年,雄心勃勃,在这七年里,复东都、修运河、巡西域、兴商贸……倒也算是有为之君。 大兴七年仲夏,雄心勃勃的皇帝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亲率百万雄师北征蛮族! 自古以来,东胡、西狄、南夷、北蛮环伺中原王朝,好似四条伺机而动的饿狼,对富庶繁华的中原大地垂涎三尺,时而袭扰时而归降,降而复叛,叛而复降,摇摆不定……这本是四夷的生存法则,无所谓义与不义,但在雄心勃勃的皇帝陛下看来,这就是不能容忍的罪过! 于是,他便准备先拿实力最为强劲的北蛮开刀,彻底消除四夷对大黎王朝的威胁。 皇命既下,大黎王朝百万雄兵、三百万民夫陆续集结,至初秋十分集结完毕,分左、中、右三军十二路北出边塞,踏上了漠北草原,十二路先锋部队斗志昂扬,一路北进势如破竹,不过短短三个月便向北推进了千余里,所过之处,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 大黎皇帝的目的很明确:彻底征北蛮,将大黎王朝的旗帜插遍漠北草原。 前线部队势如破竹,坐镇中军的皇帝陛下自然春风得意,不少随行勋贵大臣也是满嘴的阿谀奉承之词,但是,随着前锋部队的北进,也有知兵之人开始对战局忧虑起来:战线过长,补给困难,而且严冬将至…… 奈何,此刻的皇帝陛下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丧气话? 于是乎,在皇帝陛下的严令下,十二路前锋部队只能继续向北艰难地推进着。 终于,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漠北的第一场雪降临在了刚刚建成的北俱城,随即,左路军左前锋三万多将士被十万蛮族大军围在了北俱城中,一时间,危若累卵! 初来乍到的李汗青自然不清楚这些情况,可是,在接到增援命令的瞬间,他便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战争,却也知道在一场失败的攻伐战中,进攻者大致都要经历三个阶段:前期,高歌猛进;中期,后继无力,陷入泥淖;最后,遭到全面反击,面临失败! 先前,他已从薛亢、陆罡等人的话中判断出大黎军队陷入补给困难的窘境,如今,突然又接到了增援命令……这不就意味着北蛮大军已经开始全面反击了吗? 逃! 在小校场接到增援命令后,李汗青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但是,这个念头随即便被他打消了。 此情此景,他要是敢逃,只怕根本就不需要蛮族人动手,陆罡就会先宰了他! 不能逃! 于是,李汗青只得跟着队伍踏上了增援北俱城的征途。 没有阳光,天空阴沉得厉害,晨风扑面冰凉,左骁卫第三团的队伍里,李汗青被裹挟着朝西北方向策马狂奔,心中再无昨天来时那种豪情,只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北俱城的兄弟们,你们千万要机灵点,不要死扛着不退啊!要不然,老子也得跟着陷进去…… 身上有甲,腰间有刀,胯下有马,鞍前有弓,可是,李汗青并不觉得这些东西就能确保他在凶险的战场上活下来。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只在一瞬间……谁又敢说自己绝对不会死?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千余铁骑奔驰在无垠的草原上,势若奔雷,至正午时分,约莫已经跑出了百十里。 天色越发地阴沉了,有雪花缓缓飘落,已经在无垠的枯草地上堆积了薄薄的一层。 “吁……吁……” 突然,前方的骑士纷纷收缰勒马,千余铁骑缓缓停了下来。 “啪哒……啪哒……” 原来,斜刺里突然有十余骑冲了过来,为首的骑士远远地便神情慌张地大叫了起来,“北至城破了……北至城破了……” 北至城? 李汗青一愣,却见队伍前方已经冲出三骑迎了上去,当先那个身材壮硕的骑士一声厉喝,“大胆!信口雌黄,扰我军心……” 说着,他已冲到了那大叫“北至城破了”的骑士面前,猛地从鞍旁抓起一根五尺多长的狼牙棒冲那骑士当头就砸了下去,声音冷厉,“该死!” “啊……” 那骑士顿时脑袋开花,惨嚎一声便跌到马下去了。 你娘嘞! 李汗青看得眼皮一跳,心底寒气直冒。 “看来是真的了!” 前面的猴子却小声地嘟囔了起来,“狗日的姚大棒槌……真狠呐!” 那就是姚大棒槌?! 李汗青恍然,却听左侧一个骑士又小声嘟囔了起来,“北至城丢了?北至城怎么会丢了?狗日的,北俱城去不得了……” 李汗青虽然不知道北至城在哪里,却也知道北至城如果真丢了,北俱城便万万去不得了。 若是两座城池同时受到了攻击,那就说明:北蛮的全面反击真地已经开始了! “继续前进……” 事到如今,李汗青自然希望姚都尉能改变命令,可是,不多时便有传令兵自前队策马奔来,高声传达着命令,内容依旧没有改变,“急赴北俱城……” 狗日的傻啊! 听得命令,李汗青又惊又怒……真他娘的是“一将不智累死全军”啊!难怪陆罡和猴子会在背地里喊那都尉大人“姚大棒槌”了! 奈何军令既下,李汗青再不忿,也只得跟在队伍里朝北俱城方向急赶。 不仅左骁卫的一众骑兵,就连百十号从北至城溃散下来的骑兵也被姚大棒槌强行收编,带着一起奔北俱城去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千余铁骑又向西北狂奔了百十里,一座几乎快要被淹没在沸腾的人海和翻滚的浓烟之中的小城慢慢地出现在了白雪皑皑的大地上。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小城在李汗青的眼中慢慢放大,慢慢变得清晰:城内浓烟翻滚,城外黑压压的蛮族大军好似一浪高过一浪的滔天巨浪正在不断地冲击着那低矮的木制城墙,已经将那小城冲击得摇摇欲坠。 那就是北俱城吗? 李汗青看得头皮发炸,心凉如水。 这他娘的……还怎么增援啊? “吁……吁……” 突然,前面的队伍缓缓地停了下来,李汗青也连忙收缰勒马。 “都尉有令……” 队伍堪堪停好,两骑便自前队飞奔而来,高声传达起来,“全体列队……整理武器……准备冲锋……” 呃…… 李汗青听得心中一紧,不禁忿忿然起来……这不是二愣子吗?还真他娘的是个棒槌呢! “左骁卫第三团……” 李汗青正心中不忿,却听陆沉的声音又如炸雷般响了起来,“全体呈攻击队形……松缰取弓、箭上弦……准备冲锋……” 攻击队形? 李汗青有些茫然,连忙去看前面的猴子,只见猴子一调马头,转了四十五度,然后解下了鞍上的长弓…… 于是,李汗青有样学样。 列队毕,弓在手、箭在弦,李汗青只觉一颗心突突直跳,却也只能像那箭在弦上的弓一样紧绷着身体,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死,可就在一瞬间呐! “砰砰……砰砰……” 千余人的队伍人不语、马不叫,唯有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生死刹那,谁人能波澜不惊? “大黎左骁卫……” 突然,一声高亢的呼声如炸雷般在前队响起,声震四野,“冲锋!冲锋!冲锋……” 三呼“冲锋”,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冲锋……冲锋……冲锋……” 随即,众将士齐声附和,高亢的呼声直冲云霄,顿时就连阴沉沉的天空好似也在那呼声的冲击下抖动了起来。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不! 不是天空在抖动! 抖动的是那被翻飞的铁蹄不断撞击着的大地。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被狂奔的队伍裹挟着向前狂奔,李汗青突然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好似化作了一条翻腾的巨龙,奔驰在轰隆的雷霆之上,狂暴地撞向了那乌泱泱的蛮族大军,心底突然有了一种要将那蛮族大军的阵型生生撕裂的强烈冲动。 这一刻,他突然忘了生死,忘了恐惧,只余暴戾之气在胸中翻腾,直欲喷薄而出! 弓在手,弦紧绷,箭在弦上只待发!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千余铁骑呈锥形疯狂地冲向了北俱城下那一道道由蛮族大军仓促布置起来的防线,势若奔雷。 一千米、五百米、三百米、一百五十米…… “放箭……放箭……” 一声声冷厉的高呼声夹杂在轰隆的马蹄声中,隐约可闻。 “嘣……” 李汗青听到了那呼声,连忙松开了紧绷的弓弦,被紧绷的弓弦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低鸣。 “嗖……” 弦上的羽箭猛地蹿了出去,瞬间便蹿上了高空,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视野里。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弓弦的低鸣声、羽箭的破空声此起彼伏,在那轰鸣的马蹄声中竟然清晰可闻。 转瞬之间,一支支羽箭化作了漫天飞蝗,直扑北俱城下的蛮族大军。 “当当当……当当当……” 有箭雨砸在了盾墙上。 “啊啊啊……啊啊啊……” 有箭雨带起了一蓬蓬血雨。 “嗖嗖嗖……嗖嗖嗖……” 随即,蛮族大军阵营中破空声四起,一支支羽箭冲天而起,化作了漫天箭雨,直扑正左骁卫的冲锋阵型中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 血雨飞溅,不断有人中箭坠马。 “希津津……希津津……” 战马哀鸣,不断有战马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这……就是战争! 是金戈与血肉碰撞,激荡出的慷慨悲歌! 李汗青刚放出第二箭,便听得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嚎声和战马哀鸣声,不知怎地,心底突然多了一股莫名的情绪在翻涌,好像有些兴奋,好像还有些豪壮激昂,让他迫不及待地将第三支羽箭按在了弦上。 “破阵……破阵……” 就在李汗青刚刚射出第三支箭时,就听得一声声声嘶力竭的疾呼声突然响了起来。 “呛呛呛呛……呛呛呛呛……” 一柄柄腰刀出鞘,刹时寒光耀眼,杀意冲天。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随即,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响起,逐渐高亢。 “杀!杀!杀啊……” 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响了起来,震天响。 “平碰……平碰……” 金铁交击,声声急,血光漫天红。 “啊……啊……啊呃……” 惨嚎声不觉于耳,凄厉、绝望、恐惧……却没人会在乎! 杀!杀!杀啊……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奋力砍杀。 要活下去,就要先将遇到的敌人都砍翻! “杀啊……杀啊……” 此时的李汗青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是谁,只顾奋力策马向前,挥刀劈砍着冲上来的敌人。 你死我活,或者我死你活……这就是狭路相逢的战场! “啪哒啪哒啪哒……” 不知劈出了多少刀,也记不得砍翻了多少敌人,李汗青突然觉得压力骤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那隆隆的马蹄声已经稀疏了许多。 冲出来了? 一抬头,李汗青发现远处已是白雪皑皑的空旷地了,顿时心底一松,又有些疑惑。 明明是在向前冲锋,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冲出来了? 李汗青连忙回头,却见身后蛮族大军的阵营里已经多了一道三五丈宽、百十丈长的弧形壕沟,好似被犁过的一般。 狗日的,姚大棒槌也不真是个棒槌嘛! 看到那道弧形壕沟,李汗青恍然大悟,心底也对那被称作“姚大棒槌”的都尉大人多了些钦佩之情。 “咻咻……咻咻……” 突然,身后破空声响起,李汗青顿时一惊,连忙扑倒在了马背上。 “啊……啊……” 箭雨如乱蝗般扑来,四周不时有惨嚎声响起。 缓过劲来的蛮族大军已经开始反击了,危险尚未完全过去! 李汗青趴在马背上,随着疾驰的马儿上下颠簸,虽然满心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此刻,唯有听天由命!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虽然队伍已经折损了不少,但是,群马狂奔之下声势依旧浩大。 “啪哒……啪哒……” 一直跑出十余里地,马速终于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地停在了一座小山包下。 “咯咯……” 此刻,李汗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却突然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原地休整……注意警戒……” 就在此时,已有传令兵自前队策马飞奔而来,高声地传递起了命令,“原地休整……注意警戒……” 原地休整? 难道……还要打回去? 李汗青只觉如坠冰窟! 第七章雪在烧 不要抖,不能怕! 李汗青挺直腰杆坐于马背上,紧绷着轻轻颤抖着的身体,紧咬着牙关,默默地告诫着自己:怕了,就会输一辈子! 可是,身体却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下马活动一下吧!” 这时,满脸疲惫的猴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望了一眼浑身轻颤的李汗青,强自一笑,“活动一下多少能暖和些。” “嗯。” 李汗青面皮一热,连忙翻身跳下马来,犹豫着问了一句,“侯大哥……刚刚那一战……我们折损了多少兄弟?” “唉……” 猴子神色一黯,声音幽幽,“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都是命呢!” 说着,猴子强自一阵精神,“抓紧时间活动一下,啃些干粮,下一次进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开始了!” 冷冰冰的烙饼有些硌牙,阴沉的天空又又雪花在飘落了,纷纷扬扬,李汗青的身体却不再颤抖了。 都已经这样了,怕又有个卵用啊! “侯大哥,”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李汗青的脑细胞也就活跃了起来,突然灵光一现,“都说北蛮人善骑射,怎么在北俱城下的北蛮大军没有骑兵呢?” “呃……” 猴子正嚼着干粮呢,闻言一怔,皱起了眉头,含糊不清,“系无醉呀……” 北俱城下的蛮族大军少说也有三五万,可是,确实没有骑兵,要不然就凭左骁卫这一千多铁骑,就算冲进去了,也不可能冲来。 “汗青兄弟,” 另一个刚嚼完干粮的中年汉子却笑着摇了摇头,一脸见多识广的笃定神情,“你刚入行伍不久,自然不明白其中的关键,骑兵在野外厮杀自然犀利,但论攻城,却又不如步卒了。” “罗大哥,” 都是一个火里的兄弟,李汗青自然认得这汉子——罗大勇,闻言便笑着追问了一句,“那他们也大可以用骑兵阻击我们呀!毕竟,我们不过才一千多骑……他们完全有能力吃掉我们的!” “呃……” 罗大勇一滞,皱眉思索起来,“狗日的……该不会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吧?” “什么不会?” 猴子已经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眉头一皱,神色阴沉了下来,“老子以前常听人说北蛮人有勇无谋……现在想来,一路上都是人家在牵着老子们的鼻子走呢!” 当然,事到如今,有这种感觉的自然不止侯近山一个。 大旗猎猎,被称作“姚大棒槌”的左骁卫骑都尉姚仲义迎风立于旗下,仰头望着大旗上“骁骑都尉姚”五个血红的大字,任纷扬的雪花飘落一身,眉头紧锁,神色阴沉不定。 “啪哒……啪哒……” 突然,一骑疾驰而来。 “报……” 奔至十步开外,马上骑士连忙收缰勒马,跳将下来,抢上两步,冲着姚仲义的背影“噗通”一声就单膝跪了下去,“北俱城下,蛮族大军已经停止攻击了!” “哦……” 姚仲义缓缓地转过身来,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继续监视……想办法告诉城内的兄弟们:我骁骑卫大将军将亲率大军来援,让他们务必坚守到明天傍晚……” “啪哒……啪哒……” 姚仲义话音未落,又是一骑匆匆奔来。 “报……” 马上到骑士径直到了五步之内,这才收缰勒马,也未下马,“职部探马向两翼搜索直十五里,并未发现敌军的骑兵部队……” “扩大搜索范围!” 那骑士话音未落,姚仲义便大手一挥沉声打断了他,“一定要把那些狼崽子给老子找出来!” 先前,他之所以要率部冲阵,一来是为了让城中的守军知道援军已到,以提振士气,二来就是为了试探北蛮大军的虚实。 如今,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但是第二个目的……北蛮围城的军队超过五万人,然而基本都是步卒,而且,骁骑卫撤退之时也未遭到北蛮骑兵的追击。 在姚仲义看来,这并不是好事! 再结合蛮子骑兵这段时间对大黎军队补给线的袭扰,姚仲义越发地觉得不安。 “你们在哪里呢?” 两骑领命而去,姚仲义又转身望向了那面大旗,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到底想干什么……北蛮有高人呐!” 北俱城下,看到骁骑卫铁骑冲阵,大黎守军士气高涨,北蛮军队攻势受挫,干脆停止了进攻,一时间,城里城外又恢复了宁静。 北蛮大军之中,中军大帐戒备森严,帐中却只有两人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一旁的火炉上,银壶里的马奶酒已经沸腾,浓香四溢。棋盘上,白子大龙将成,却未净活,黑子看似松散,却隐隐已有屠龙之势。 “皇子殿下……” 又是一枚黑子落下,屠龙之势已成,执黑子的青衫文士呵呵一笑,望向了对面的青年,“弈者当戒骄戒躁,非如此,不能谋甚虑远也!” 那被称作“皇子殿下”的青年身材高大,一身貂皮大氅,虽然衣冠楚楚,但鹰鼻狼眼难掩野性,正是北蛮的三皇子铁伐拔都。 “小王受教了!” 他一望棋盘,轻轻地投子认输,一开口却是一口流利的大黎官话,“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先生之谋太过匪夷所思,小王心中着实难安呐!” “哦?”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抓起了银壶缓缓斟起酒来,不置可否。 “先生,” 铁伐拔都自然清楚这位先生的脾性,只得继续追问,“万一那韩百里识破了先生的计策……” 说着,铁伐拔都可能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不敬,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嗯……” 青衫文士轻轻地点了点头,“韩百里乃将门之后,深通韬略,的确有这个本事,否则,他也做不上大柱国的高位!” 说着,却是笑容不减,“皇子殿下觉得……如果他识破了我的计策,就一定不会出木犁城了?” “呃……” 铁伐拔都一怔,皱起了眉头,略一沉吟,突然眼前一亮,“先生是说……无论他能否识破先生的计策都一定会率部来援?” 说着,铁伐拔都的神色变得笃定了起来,“对了!这就是先生所谓的‘攻敌必救’了!” “呵呵……” 青衫文士淡然一笑,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望向了帐外,“如此良辰美景,煮酒赏雪正当时!何苦要顶风冒雪去泥泞地里跋涉……做那无头苍蝇?” “对!对!” 铁伐拔都呵呵一笑,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杯中马奶酒正香浓。 天将黄昏,木犁城西北五十余里,骁骑大将军,大黎王朝六大柱国之一的韩百里带着六万大军匆匆而来,旌旗蔽空,声势浩大。 大黎幅员万里,折冲府四百三十五个,在籍兵员远超百万,中央六军十二卫府更是天下精锐之所在,奈何,中原自古缺良马,军中多是步卒,攻城拔寨自然犀利,但到了这茫茫草原,步卒行动迟缓的缺点就暴露无遗了。 下雪了…… 望着飘飘洒洒的雪花,韩百里一声暗叹,缓缓收缰勒马,回头望了望正在湿滑的泥泞地里艰难跋涉的将士们,轻声地对随行参军吩咐了一声,“传令全军:原地休整……” “报……” 韩百里话音未落,便有一骑探马自左翼仓惶奔来,马上骑士一脸惊惶,“左翼三十里外发现大队蛮族骑兵……不下两万……” “报……” 那骑士话音未落,右翼又有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同样一脸惊惶,“右翼三十余里发现大队蛮族骑兵,已与我军交战……” 果然是个陷阱! 闻言,韩百里顿时面色一白。 早在接到求援信时,他便隐隐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奈何,北俱城中尚有三万大黎将士,怎能不救? “大帅……” 一旁的参军也是脸色一片惨白。 “传令!” 韩百里一声暗叹,当机立断,“死守待援……” 事到如今,唯有死守待援还有一线生机,一旦阵型被冲散,那么,战斗很快就会演变为一场屠杀! “列阵……列阵……” 一声声嘶吼响彻云霄,六万大军匆匆列阵。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大地震颤,如雷霆咆哮,右翼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随即慢慢变得高大,转瞬已如一道滔天的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浪未到,无边的箭雨已如遮天蔽日的乱蝗扑向了大黎军队。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啊啊啊呃……啊啊啊呃……” 箭矢如乱蝗扑稻,金铁交击,血雨漫天,惨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第一波箭雨尚未结束,第二波箭雨已接踵而至。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第三波箭雨堪堪结束,乌泱泱的铁骑已经冲到了近前,好似铺天盖地的潮水般狠狠地砸在了大黎军队匆匆布置起来的防线上。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撞击,狂奔的战马与铁盾和血肉之躯的撞击,蛮横而血腥。 “平碰平碰……平碰平碰……” 金铁交击,刀光枪影,血光漫天红。 “啊啊啊呃……啊啊啊呃……” 惨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凄厉而绝望……却阻止不了死亡的降临。 泥泞的草地,惨烈的屠宰场,好似连老天爷都看得于心不忍了,使劲地挥撒着漫天的雪花,要将自己的视线遮断。 可是,那漫天的雪花也挡不住那冲天的血光,一片片晶莹的雪花尚未落地便被那飞溅的鲜血染得猩红,好似突然就变成了一片片尚未燃尽的灰烬,随风翻飞着。 雪,在烧! 雪在烧……是被那漫天的血光点燃的! 暮色渐沉,左骁卫骑兵团已经在北俱城南的小山包下扎了营,营地虽然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雪,将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火堆旁天南海北地侃着,倒也有些温馨。 都尉帐中也烧了一堆火,但姚仲义却在墙上挂着的作战地图前来回踱步,颇有些心绪不宁、坐卧难安的味道。 蛮子的骑兵到底去了哪里? 不会…… 突然,姚仲义脚步一僵,神色巨变,“黄兴霸!” “在!” 一个身材高大,面膛黝黑的军士撩幔而入,昂首站定,“大人……” “嗯……” 姚仲义强自一稳心神,“大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 黄兴霸一怔,“探马尚未回禀!” “报……” 黄兴霸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军士匆匆地闯进帐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军士,左右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中间那人,中间被架着那人甲胄残破满身血污,一见姚仲义便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两行泪珠夺眶而出,“姚都尉,快!快去救大将军……” “传令!” 那军士话音未落,姚仲义已是神色巨变,一声暴喝就往帐外走去,“离刻开拔……目标……木犁城!” 雪花依旧飘飘洒洒,金戈却已寥落,六万大军仓促建立的方阵在四碗铁骑的夹击之下被冲破、分割,随后便是一场大屠杀,如今,仅剩中军百余人还在奋力厮杀,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望着好似铁桶一般围在外面的蛮子骑兵,已经浑身浴血的韩百里自知已无幸理,心中一片苍凉:想我韩百里将门出身,位居大柱国,却栽在了草原蛮子手里…… “哇啦!” 突然,一声厉喝响起,正在厮杀的蛮子骑兵纷纷后撤。 “韩百里!” 就在一干幸存者松了一口气时,一骑自蛮子军中越众而出,虽然长得鹰鼻狼眼,一开口却是大黎官话,只是有些生硬,“跟我们走……有故人相邀!” 故人相邀? 韩百里一怔,旋即厉声质问,“本官贵为大黎上柱国,既有故人相邀,当亲至!如此藏头露尾,当不得本官的故人……” 说着,韩百里突然将手中刀一横,就往脖颈划去。 蛮子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活捉他韩百里,他又怎能蛮子得逞?至于那个什么故人……叛国投敌者,不配当他韩百里的故人! “当!” 可是,那蛮子将领好似早有准备,手一扬,却是一只三尺长的标枪脱手而出,正中韩百里刚扬起的刀,巨大的力道直把韩百里的刀撞得脱手而出,“噗嗤”,那标枪去势未竭,正中韩百里右侧参军的胸膛,齐柄而入! “啊……” 那参军一声惨嚎,仰面便倒,眼见是活不成了。 “你……” 韩百里一指那蛮子将领,怒目圆瞪。 “先生说得没错!” 那蛮子将领却是哈哈一笑,打断了韩百里,“你……果然是个倔老头子!” 说着,那蛮子将领神色一肃,“韩百里,先生要我问你……这些年,李氏冤魂可曾入你梦?” “你……你先生是……” 韩百里顿时如遭雷击。 当李汗青随部匆匆赶到战场时,偌大个战场再无一个活人,唯余满地的尸骸和那被染得猩红的雪。 那雪红得好似正在烧! 第八章困兽斗 “呜……” 苍凉幽远的号角声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恰似一道霹雳炸响在众将士心底。 “北蛮骑兵……” 有人循着号角声望向了南方,随即便惊呼了起来。 火光陆续亮起,星星点点,很快便连成了一条朦胧的线。 那条朦胧的线正在缓缓地靠近,慢慢地变得明亮起来! “狗日的,东边也有北蛮人……” “北边也有火光!他娘的,我们被包围了!” 听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望着三条正在缓慢靠近的亮线,李汗青只觉如坠冰窟……完球了! 雪花依旧在纷纷扬扬地飘落,三条明亮的连成了一个方圆数里的大口袋,袋口朝西,而那袋子正在一点点地收缩着。 “灭火!准备突围……” 正在慢慢缩小的口袋中央,一声声疾呼响彻夜空,“准备突围……” 可是,要向哪边突围? 向西? 北蛮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又岂会没有后手? 姚仲义在天人交战。 他们会在西面布下什么样的陷阱呢? 缰紧握,刀出鞘,众将士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姚都尉的决断——到底向何方突围! 围三阙一,即使最普通的士卒也知道这种战术,所以没有人敢贸然向西突围。 “向东……突围!” 姚都尉也不敢,所以他选择了向东突围,向东突围,靠近中军,他觉得这样才能有一线生机。 事到如今,左军已经全线溃败,唯有中军才能抵挡住北蛮数十万铁骑。 “向东突围……向东突围……” 疾呼声如炸雷般响起,此起彼伏,众将士纷纷调转马头,策马冲向了东面那条明亮的线。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马蹄声渐疾,最终汇成了一道奔雷,“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四千多铁骑汇成了一个巨大的铁锥,疯狂地撞向了东面那条越来越粗壮明亮的线。 两里……一里……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破空声陡然响起,箭雨如乱蝗铺天盖地而来,那条亮线都为之一黯。 “啊……啊……啊……啊……” “希津津……希津津……” 惨嚎声不断响起,战马不断栽倒,冲势为之一滞,但活着的人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冲出去! 冲出去,才会有活路!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箭雨袭来,一波接一波,收割着大黎骁骑的生命,但冲锋依旧在继续。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借着北蛮人的火光,冲在最前面的将士已经能看清北蛮人的队伍了。 “哗啦……哗啦……” 可是,就在这时,挡在前面的北蛮铁骑突然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了。 呃…… 冲在最前面的将士们看得清楚,北蛮人的防线只有一层,虽然是一人双骑! 看来,北蛮人根本就没想过要在这里拼死挡住我们啊! “咻咻咻……咻咻咻……” 众将士精神一振,就准备追杀过去,却听得破空声再次大作,箭雨又自两翼铺天盖地而来。 是一种新的战阵! 有经验老道的将领顿时就反应过来了,连忙带着队伍继续向前狂奔,不敢稍停。 “韩百里,” 西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灯火通明了,下午那个阻止韩百里自戕的北蛮将领驻马立于一个小山包上,笑呵呵地望着山下不断变幻着形状的三道亮线,颇为自得,“我家先生改良的三才阵如何?三千铁骑……足可当万!” 山脚下,东面的亮线迅速向两边分开,化作南、北两条亮线,北面和南面的亮线在西面合二为一,迅速向东推进……一个新的口袋阵已经再次成型。 “李无咎之才无可挑剔。” 韩百里驻马立于那北蛮将领身侧,紧紧地盯着山下的三道亮线,神色阴沉,“但是,有才无德之人,终究上不得台面!” “有才无德?” 那北蛮将领一愣,扭头望向了韩百里,满脸冷笑,“何谓德?如大黎皇帝那般暴戾恣睢之人便叫有德?如你等助纣为虐之大黎臣子便算有德?” “你……” 韩百里一滞,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韩百里!” 那北蛮将领神色一肃,“本帅知道你已将生死看淡,但是,你须知这世间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闻言,韩百里脸色一白,不再言语。 “当然,” 见状,那北蛮将领呵呵一笑,又回头望向了山下渐渐远去的火光,“你麾下那群残兵败将很快就能体会到那种滋味了!” 可是,有什么滋味会比死还难受? 以前,李汗青从未体会过,也难以想象。 可是,在被北蛮骑兵如赶羊群般赶了整整一夜、在无时无刻不被死亡威胁着策马狂奔了整整一夜之后,绝望的情绪已经开始在心底蔓延,他终于体会到比死还要难受的滋味了。 有时候,他真恨不得调转头去和那些如尾巴一样吊在身后的北蛮人拼了,一死百了。 可是,只要一回头就会被乱箭射成刺猬,根本就近不了北蛮人的身。 “啊……啊……” 不时有凄厉的惨嚎声在身后响起,好似夺命的更鼓,一声声敲打在李汗青的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驾……驾……” 李汗青唯有拼命地摧动胯下的战马,继续亡命狂奔。 “呼哧……呼哧……” 可是,胯下的战马已经撒腿狂奔了大半夜,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娘的,再这么跑下去,迟早得马死人亡啊! 李汗青不禁有些绝望了。 在身后紧追不舍的北蛮铁骑可是一人两骑啊,自己这些人跑死胯下的战马可就只能甩自己的两条火腿了! “大黎骁骑……” 突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队伍的最前方响了起来,“前队向两翼分开……战马调头……弓上弦……准备迎敌!” “大黎骁骑!” 随即,疾呼声此起彼伏,“前队向两翼分开……战马调头……弓上弦……准备迎敌……” “啪哒……啪哒……” 前队千余骑纷纷向两边散开,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调过头来,取弓搭箭,严阵以待。 “后队继续前行……” 又有传令兵策马高呼,“三里外列队……准备冲锋……” 冲锋? 李汗青听得一怔,随即,便只能暗自苦笑了。 马力已经接近极限,再跑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与其到时候被北蛮骑兵如屠狗宰羊般宰了,倒不如拼死一搏来得悲壮些!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李汗青跑在后队,堪堪冲过己方防线的缺口,便听得身后破空声四起,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啊……啊……呃啊……” 身后的惨叫声传来,李汗青已经奔出了数十米,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继续跟着队伍向前狂奔。 “全体收缰!” 突然,李汗青听得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似是陆沉在吼,“就地列队……准备冲锋……” “就地列队……准备冲锋……就地列队……准备冲锋……” 各级将领纷纷跟着高叫了起来。 准备冲锋了! 李汗青已经不是第一次冲锋了,连忙调转马头,取下了鞍旁的长弓,按箭上弦…… “砰……砰……” 心脏在狂跳,李汗青的动作却有条不紊,好似那心已经不是他的了。 这一刻,他只是专注地做着准备,准备冲锋! “大黎骁骑!” 突然,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震四野,直冲云霄,“冲锋……” “冲锋……” 随即,激昂的附和声冲天而起。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马蹄声骤响,渐急,很快便汇成了一道奔雷,“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铁蹄翻飞,千余铁骑化作一道奔雷,一往无前地冲向了那道缺口…… 缺口外,不足两百步便是北蛮骑兵的队伍,正前方是一字长蛇阵,两翼的骑兵突出,依旧在向前狂奔,好似一个正在慢慢收紧的口袋,好似直欲将残存的两千多大黎骁骑一口吞下般。 “分!” 李汗青堪堪冲到缺口前,便听得前队又是一声暴喝传来,前面的队伍立马分成左右两队,好似两支脱弦的羽箭,径直扑向了北蛮铁骑正在收缩的两翼。 早该把这狗日的口袋给撑破了! 见状,李汗青顿时心中一喜,连忙一抖缰绳,将马头向右一扯,跟着右对直扑北蛮骑兵的左翼。 见大黎骁骑的冲锋队形突然一变,北蛮两翼的骑兵前冲之势顿时一滞,显然,有北蛮将领已经看出了其中的玄机。 “哇啦……哇啦……” 随即,北蛮骑兵的两翼中大叫声此起彼伏,显然是准备改变队形了。 “放箭……放箭……” 就在此时,李汗青已经听得前队响起了陆沉的吼声,连忙松开了紧绷的弓弦,“嘣……”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弓弦的低鸣声此起比伏。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一支支羽箭冲天而起,迎着初露的晨曦冲上了高空,化作漫天的箭雨,如乱蝗般扑进了北蛮骑兵的左翼。 “啊啊……啊啊……希津津……希津津……” 血光飞溅,正在调整队形的北蛮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箭雨一波接一波扑向了北蛮骑兵,三波箭雨过后,北蛮骑兵两翼已经乱了阵型。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左骁骑两支冲锋队已如两支巨箭狠狠地撞进了北蛮骑兵的两翼,顿时又是人仰马翻,人嚎马嘶,一番血战。 两翼陷入乱战,先前阻敌的千余铁骑随即发动了冲锋,自中央突出,直扑正面之敌……一时间,杀声震天,血光漫天,惨嚎声、马嘶声不绝于耳。 三千北蛮铁骑,两千多大黎骁骑,兵力相差无几,但,战局很快便明朗了起来! “愚不可及!” 夜色渐浓,木犁城中,北蛮中军大帐里,青衫文士不知何时已经来了这里,听完那个北蛮将领的汇报,不禁面色一沉,“撵狗如穷巷,狗尚知调头反扑……更何况大黎骁骑?” 说着,青衫文士语气一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此次功过相抵,记住这次教训!去将我那位故人带进来吧!” “是!” 闻言,这位在韩百里面前嚣张跋扈的北蛮将领如蒙大赦,连忙抱拳躬身出了大帐。 不多时,他便带着韩百里进了大帐,不过又连忙识趣地退到了帐外。 帐内,韩百里怔怔地望着端坐几案后低头煮着酒的青衫文士,神色阴沉不定。 “呵呵……” 突然,青衫文士一抬头也望向了韩百里,笑容可掬,“他乡遇故知,韩叔叔就不开心吗?” “李无殇!” 韩百里神情复杂,“为什么?” “呵呵……” 青衫文士却笑着摇了摇头,“一别七年,不想韩叔叔还是这般性急?” “无殇!” 韩百里脸色一板,“为什么?” “韩叔叔……” 青山文士一声轻叹,笑容烟消云散,“您又何必问呢?” “无殇……” 韩百里一滞,神色黯然,“可是……我大黎将士何辜啊!” “何辜?” 青衫文士嘴角一扬,不无讥诮,“这场战争是小侄挑起的?” 韩百里无言以对。 “哗啦啦……” 青衫文士提起面前的银壶,慢慢地倒起了酒,声音幽幽,“韩叔叔,小侄现在叫无咎……李无咎!” 说着,李无咎惨然一笑,“若不是韩叔叔当年一念之仁,小侄早已成了冤魂,如今特意请李叔叔来……只为叙旧!” “无咎……” 韩百里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他毕竟是天子啊!” “天子?” 李无咎一声冷笑,“天子又如何?灭门之仇……不供戴天!” 说着,李无咎神色一松,冲韩百里招了招手,“韩叔叔,坐吧!喝完这杯马奶酒,我就送你离去!” “呃……” 韩百里满脸讶色,“北蛮人怎肯放我?” “为何不肯?” 李无咎粲然一笑,“对于北蛮来说,一个李无咎可能比十个韩百里更有用呢!” 韩百里老脸一红,却也无法辩驳。 “无咎……” 韩百里坐到了李无咎对面,端起马奶酒轻轻地抿了一口,神色犹豫,“你毕竟曾是大黎子民……” “对!” 李无咎笑着打断了韩百里,“韩叔叔放心,小侄不会做那屠戮中原的恶事,不过……父母之仇不可不报!” 说着,李无咎顿了顿,“自古天下有德者居之……中原大地人杰地灵,英雄辈出,他杨家天子背德忘恩,自有群雄逐之!” “你……” 闻言,韩百里手一抖,神色巨变,“你……你要乱天下?” “韩叔叔说笑了!” 李无咎哂然一笑,“小侄何德何能,岂能乱了这天下?不过,天道本无咎……灭亡人自取!” 说着,李无咎抬头冲帐外一声吩咐,“慕容霸,送韩将军回去吧!” 酒已喝,旧已叙,道不同……终不能相为谋! 第九章风雷动 晨曦微露,雪花纷扬,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一场惨烈的厮杀正在上演着。 四千多大黎骁骑被追杀了大半夜,如今只余两千骑,而且已如穷巷之兽,覆灭在即,唯有拼死一搏! 三千北蛮轻骑,依阵型之利,一人双骑之便,轻轻松松便将四千大黎骁骑追得狼奔豕突,而且歼敌近半,此刻自然士气高昂,战意冲天。 两军短兵相接,一时间,杀得难分难解。 “啪哒……啪哒……” “希津津……希津津……” 铁骑交错,蹄声杂乱,嘶鸣声声似怒吼。 “平碰……平碰……” 金铁交击声声响,寒光耀冰雪。 “啊啊……呃啊……” 惨嚎声此起彼伏,不觉于耳,血雨漫天飞舞。 “杀!杀啊……” 李汗青陷在乱阵之中,早已浑身浴血,神情狂乱,根本分不清哪是敌哪是友,只知策马挥刀,见人就砍。 “杀……” 不知厮杀了多久,也不知砍翻了多少人,手臂早已有些酸麻,声音也已沙哑,但是当对面一骑迎面杀来时,李汗青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吼一声就挥刀劈了过去。 “碰……咔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过后,毫无意外,对面那蛮子骑兵的弯刀便被削去了一大截。 “哇啦……” 那蛮子一惊,身子一仰,堪堪避过了李汗青去势未竭的刀锋,随即手一扬,手中半截弯刀便如离弦之箭一样射向了李汗青。 你大爷! 那断刀在李汗青眼中不断放大,让他心底寒气直冒,连忙就要撤刀抵挡,奈何,身体早已透支,酸麻的手臂根本来不及缩回来,那截断刀便已到了眼前,“噗”地一下就砸在了脸上。 “呃啊……” 李汗青只觉脸上一麻,便被砸得仰面便倒,心中虽然大急,却半点而反抗的力道都没有了。 “呼……” 身体往马下坠去,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混混沌沌,恍惚中,李汗青好似听到了风声从耳畔吹过。 要死了吗? 一丝即将解脱的轻松敢突然从心底涌起。 这该死的宿命之旅终于要结束了! 他们还在厮杀呢……好多的血啊…… 恍惚中,喊杀声依旧在脑海里回响,血光依旧在眼角的余光里飘飞。 可是,我就要死了…… 丝丝悲凉不知从何处涌来,好似一丝丝波澜涌上了心头,转瞬就汇成了翻涌的巨浪。 可是…… 我的宿命之旅才刚刚开启啊,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我的人生还没有精彩过,怎么就能就这么死了呢? 不可以! 不可以死! 随即,那翻涌的巨浪迅速化作了满心的不甘。 老子不可以就这么籍籍无名地死去! 绝对不可以! “嘭咚……” 可是,脑袋已经砸在了地上,稍微清醒了些的脑子顿时嗡嗡作响,让他痛苦得忍不住放声嘶吼,“啊……” “风……雷……动……” 混沌的脑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副画面突兀地显现:尸山血海里,一个身披兽甲的巨人正在乱阵之中挥刀劈砍,一柄三尺长刀化作嚯嚯刀光,似有雷霆之怒风暴之威,所过之处,杀意冲天,血肉横飞! 那刀…… 李汗青看不清那刀,却有一种明悟……那柄刀一定是刑天! 刑天! 李汗青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刑天好似还在手中。 “风雷动……” 李汗青想睁眼去看看刀是不是还在,可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好似正要雷霆在脑海里炸响,正有风暴在身周席卷,转瞬之间,心底脑中只剩下了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回荡,“雷如怒……风如狂……潇潇血雨,冲天阙……” “啊……”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脑中回响着,让李汗青直欲发狂,让他忍不住放声嘶吼着,“啊……啊……” 他想伸手抱头,可是,手好似已经不见了,头也不见了,整个身体好像都不见了。 “啊……啊……”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能继续放声嘶吼着,“啊……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慢慢消散了,李汗青浑身一松,停止了嘶吼。 他好似又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好像是站着的。 他好似又感知到了自己的手,手中有刀,是刑天。 他睁开了眼,视线里却是一片猩红,什么也看不清楚。 脸上好似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流淌进嘴角,有点甜,好似又有点咸……血! 李汗青猛地惊醒了过来,连忙就要伸手去揉眼睛,却只觉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次失去知觉。 夜色渐浓,木犁城中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但,一座座黑色帐篷已经搭好,鳞次栉比,井然有序,袅袅的炊烟中隐约夹杂着马奶酒的香气。 此刻,这里的主人已经换成了北蛮人! 骁骑大将军带着六万大军在城北被四万北蛮铁骑全歼,城中空虚,随即被攻陷。 “愚不可及啊!” 城中,北蛮大军的中军大帐里,青衫文士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端坐几案后,手捻一枚黑子,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轻轻地摇了摇头,“撵狗入穷巷,狗尚知调头反扑!更何况……你们撵的是大黎骁骑?” 说罢,青衫文士轻轻地落子于棋盘中,随手又在棋篓里捻起了一枚白子。 “先生教训得是!” 而在几案前,那个要带韩百里见故人的北蛮将领头颅低垂,满脸恭敬之色,“是学生用人不当,不该让赫连烈去执行这次任务!他……太性急了。” “赫连裂?” 闻言,青衫文士轻轻地将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风轻云淡,“杖二十……先记下吧!” “是!” 那北蛮将领连忙抱拳躬身,“多谢先生!” “庆之!” 青年文士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柔和,“虽然我军已经占局了先机,但是,万不能轻敌自傲啊!” “是!” 那被称作“庆之”的北蛮将领连忙又抱拳躬身,“学生谨记在心!” “好了,” 青衫文士轻轻地摆了摆手,“去将我那位故人带进来吧!” “是!” 闻言,这位在韩百里面前嚣张跋扈的北蛮将领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一声,快步出了大帐。 青年文士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看一旁火炉上正香气四溢的银壶,嘴角轻轻一扬,“一直残军竟能杀退赫连裂……倒有些意思!” “先生,韩柱国带来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响起了了先前那位北蛮将领的通禀。 “让他进来吧!” 青衫文士神色一整,坐直了身体。 帷幔被撩开,韩百里慢慢地走了进来,随即,帷幔再次垂下,那个北蛮将领并没有跟进来。 韩百里脚下好似有千斤镣铐,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端坐几案后满脸笑意的青衫文士,神色阴沉不定。 “韩叔叔,” 青衫文士笑容可掬地迎着韩百里的目光,轻轻地开了口,“他乡遇故知,怎么就不开心呢?” “无殇!” 韩百里神情复杂,声音苦涩,“为什么?” “韩叔叔,” 青衫文士轻轻地摇了摇头,笑容不减,“一别七年,不想您还是这般性急?” “无殇!” 韩百里突然脸色一板,“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青山文士得的笑容慢慢敛去,声音也低沉了下去,“李家满门冤魂还不够?” “无殇……” 韩百里一滞,神色黯然,“可是……数十万大黎将士何辜啊!” “何辜?” 青衫文士嘴角一扬,又笑了,不无讥诮,“这场战争是小侄挑起的吗?” “呃……” 韩百里无言以对。 “哗啦啦……” 青衫文士却提起了面前的银壶,低头倒起酒来,一脸专注,声音幽幽,“韩叔叔,小侄现在改名了……无咎,李无咎!” 说着,李无咎一抬头,笑容惨淡,“若不是韩叔叔当年一念之仁,小侄早已成了冤魂,如今漠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以特意让庆之请您过来……” “无咎……” 韩百里打断了李无咎,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一声轻叹,“他毕竟是天子啊!” “天子?” 李无咎一声冷笑,“天子又如何?” 是啊,天子又如何? 亲率大黎百万雄师远征漠北,不也被眼前眼前这位李家余孽玩弄于鼓掌之中? 韩百里无言以对。 “韩叔叔,” 见韩百里默然无语,李无咎神色一松,冲韩百里招了招手,“韩叔叔,坐吧!喝完这杯马奶酒,我就送你离去!” “呃……” 韩百里满脸讶色,“北蛮人怎肯放我?” “为何不肯?” 李无咎粲然一笑,“对于北蛮来说,一个李无咎可能比十个韩百里更有用呢!” 韩百里老脸一红,却也无法辩驳。 “无咎……” 韩百里坐到了李无咎对面,端起马奶酒轻轻地抿了一口,神色犹豫,“你毕竟曾是大黎子民……” “对!” 李无咎笑着打断了韩百里,“韩叔叔放心,小侄不会做那屠戮中原的恶事,不过……灭门之仇不可不报!” 说着,李无咎顿了顿,“自古天下……有德者居之!中原大地人杰地灵,英雄辈出,他杨家天子背德忘恩,自有群雄共逐之!” “你……” 闻言,韩百里手一抖,神色巨变,“你……你敢乱天下!” “韩叔叔说笑了!” 李无咎哂然一笑,“小侄何德何能,岂能乱了这天下?不过,天道本无咎……灾祸人自取!” 说着,李无咎抬头冲帐外一声吩咐,“庆之,送韩将军回去吧!” “无咎……” 韩百里一怔。 “韩叔叔,” 李无咎轻轻地打断了韩百里,好似已经看穿了韩百里的心思,“小侄并非嗜杀之人,却也没有一笑抿恩仇的气度!” 说着,李无咎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无父母便无李无咎,若无李无咎,何来君臣,何来家国?” “唉……” 韩百里无可辩驳,“保重!” “无殇!” 韩百里神情复杂,声音苦涩,“为什么?” “韩叔叔,” 青衫文士轻轻地摇了摇头,笑容不减,“一别七年,不想您还是这般性急?” “无殇!” 韩百里突然脸色一板,“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青山文士得的笑容慢慢敛去,声音也低沉了下去,“李家满门冤魂还不够?” “无殇……” 韩百里一滞,神色黯然,“可是……数十万大黎将士何辜啊!” “何辜?” 青衫文士嘴角一扬,又笑了,不无讥诮,“这场战争是小侄挑起的吗?” “呃……” 韩百里无言以对。 “哗啦啦……” 青衫文士却提起了面前的银壶,低头倒起酒来,一脸专注,声音幽幽,“韩叔叔,小侄现在改名了……无咎,李无咎!” 说着,李无咎一抬头,笑容惨淡,“若不是韩叔叔当年一念之仁,小侄早已成了冤魂,如今漠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以特意让庆之请您过来……” “无咎……” 韩百里打断了李无咎,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一声轻叹,“他毕竟是天子啊!” “天子?” 李无咎一声冷笑,“天子又如何?” 是啊,天子又如何? 亲率大黎百万雄师远征漠北,不也被眼前眼前这位李家余孽玩弄于鼓掌之中? 韩百里无言以对。 “韩叔叔,” 见韩百里默然无语,李无咎神色一松,冲韩百里招了招手,“韩叔叔,坐吧!喝完这杯马奶酒,我就送你离去!” “呃……” 韩百里满脸讶色,“北蛮人怎肯放我?” “为何不肯?” 李无咎粲然一笑,“对于北蛮来说,一个李无咎可能比十个韩百里更有用呢!” 韩百里老脸一红,却也无法辩驳。 “无咎……” 韩百里坐到了李无咎对面,端起马奶酒轻轻地抿了一口,神色犹豫,“你毕竟曾是大黎子民……” “对!” 李无咎笑着打断了韩百里,“韩叔叔放心,小侄不会做那屠戮中原的恶事,不过……灭门之仇不可不报!” 说着,李无咎顿了顿,“自古天下……有德者居之!中原大地人杰地灵,英雄辈出,他杨家天子背德忘恩,自有群雄共逐之!” “你……” 闻言,韩百里手一抖,神色巨变,“你……你敢乱天下!” “韩叔叔说笑了!” 李无咎哂然一笑,“小侄何德何能,岂能乱了这天下?不过,天道本无咎……灾祸人自取!” 说着,李无咎抬头冲帐外一声吩咐,“庆之,送韩将军回去吧!” “无咎……” 韩百里一怔。 “韩叔叔,” 李无咎轻轻地打断了韩百里,好似已经看穿了韩百里的心思,“小侄并非嗜杀之人,却也没有一笑抿恩仇的气度!” 说着,李无咎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无父母便无李无咎,若无李无咎,何来君臣,何来家国?” “唉……” 韩百里无可辩驳,“保重!” 第十章黑云压城 当无边的黑暗袭来时,李汗青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恍惚中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刑天七斩……第一斩……” 老子没死? 哈哈……老子没死! 李汗青欣喜得想要放声大笑,却张不开嘴。 李汗青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同样睁不开眼。 他又陷入了那种混混沌沌的状态。 “风……雷……动……” 恍惚中,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响着,好似缥缈幽远的呢喃,却又好似洪钟大吕般振聋发聩。 那副似曾相识的画面再次浮现:朦胧的夜,如黛的山,山脚下的茅庐外火光昏暗,那个白衫飘飘的枯瘦老者手握刑天,缓缓地舞动了起来。 “狂如平地起风暴……” 那老者的动作好似已经比上次慢了成千上万倍,但李汗青依旧无法看清那刀的轨迹,只觉那刀光舞动间正有风暴在酝酿,喷薄欲出,“起无形……止无定……力无穷……” “怒如九天之雷落苍穹……” 突然,那声音陡地一沉,刀光猛地爆裂开来,好似晴空一道霹雳,又好似酝酿已久的风暴猛然喷发,“威无匹,势无回……” “啊……” 突然,李汗青便看到那无边的璀璨刀光已经扑面而来,好似要将自己吞噬一般,不由得就是心底一寒,猛然惊醒了过来。 是梦! 昏黄的火光印入了眼帘,让李汗青浑身一松。 只是一场梦! 可是……真地只是一场梦吗? 李汗青不禁有些恍惚。 “汗青兄弟!” 一个惊喜的声音陡然响起,有些熟悉,好像是猴子的声音,“你总算醒了!” “呃……” 李汗青扭头望去,就见侯近山一瘸一拐地进了帐篷,径直朝自己走来,连忙就要翻身坐起,可是,刚一动弹却是猛然一惊,“我……你们怎么把我捆起来了?” 李汗青的确被捆着,两条手臂紧贴着身体,被一根缰绳捆成了粽子。 “呃……” 侯近山有些尴尬,连忙指了指李汗青的右手,“这刀……怎么也取不下来……” 刀…… 刑天? 李汗青这才发现刑天还被自己紧紧地攥在手里,随即了然,不禁暗呼一声,“好险!” 幸好刑天没有被他们取下来,要不然……天知道会发生多可怕的事情! “这也是没办法,” 见李汗青没有发怒,侯近山连忙解释着,神色之中隐约有些后怕,“当时你都杀红眼了,不捆起来谁敢带着你啊?” “杀红了眼……” 李汗青苦笑,“当时不都杀红眼了吗?” “不一样的!” 侯近山连忙摇头,“谁杀红了眼也没你那么吓人啊!” 说着,侯近山已经到了近前,俯身一拉缰绳的扣子,松开了李汗青,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将近三百号北蛮铁骑呀,硬生生地被你杀破了胆,最后只跑掉了十多个……那满地的尸首……就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呃……” 李汗青有些懵,“我……我好像被一个蛮子暗算摔下了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 侯近山猛地回头盯着李汗青,好似见了鬼,“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李汗青摇了摇头,不禁苦笑,“可能是在梦游吧!” “梦游?” 猴子一怔,也苦笑了起来,“还多亏了你梦游,要不然,我们这百来号兄弟多半也得交待在那里。” 四千多骑就剩下百来号了? 李汗青神心底一颤,也不是个滋味,只得轻轻地移开了话题,“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到这里?” “铁木城!” 闻言,侯近山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也是运气!当时北蛮人被打跑了,我们也只剩下了百来号兄弟,又带着伤,正发愁呢,却赶上了铁木城的兄弟出来巡逻,就跟着他们来到了这里。” 说着,侯近山突然过扭头,紧紧地盯着李汗青的脸看了半晌,直看得李汗青都有些不自在了才一声轻叹,“汗青兄弟……你还真……真不是寻常人呢!” “不是……寻常人?” 李汗青一怔。 “呵呵……” 见李汗青疑惑不解,侯近山连忙笑着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的伤口要比寻常人恢复得更快。” 说着,侯近山一指李汗青的脸,“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这里……有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口子,这才大半天功夫,那么大个伤口怎么就长拢了……我都以为自己当时是眼花了!” 李汗青恍然,当时自己好像还真被那半截断刀砸在了脸上。 “走!” 侯近山突然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就往帐篷门口走去,“跟我去见都尉大人!” “去见都尉大人?” 李汗青一愣,“见他做什么?” “有好事呢!” 侯近山呵呵一笑,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去了。 李汗青只得起身,跟了上去。 虽然想不通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好事,但是,既然有好事,那就去见见吧! 雪早已停了,夜色朦胧,帐篷外的小校场上五六堆篝火燃得正旺,幸存的百来号将士都围坐在篝火旁,只是一个个都是衣甲破败,形容狼狈,尽皆沉默,气氛压抑。 “都尉,” 侯近山径直带着李汗青到了角落里的一堆篝火旁,找到姚仲义,一抱拳,“李汗青带来了。” 篝火旁,坐着十来人,陆沉、薛亢、罗罡和姚仲义赫然都在,不过,陆沉的右手用布带吊在胸前,薛亢脖颈上缠着白布隐约可见斑斑血迹,罗罡和姚仲义好像稍微好些,却也都是脸色煞白。 “都尉!” 李汗青连忙上前对姚仲义抱拳躬身,施了一礼。 “坐!” 姚仲义声音嘶哑,摆了摆手让侯近山和李汗青坐下,这才又缓缓开口,“你叫李汗青,以前是寺院里的僧人吧?” “呃……” 李汗青一愣,旋即想起自己的头盔好似被摘下来了,顿时心底一惊。 龟儿的,头发太短露馅儿了,这是要摸老子的底了啊! “你是替人应征来漠北的吧?” 李汗青心念电转,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妥当,却听姚仲义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嗯……” 说着,姚仲义顿了顿,“放心,不论回去之后会怎样,本官都会将的军功如实呈报上去!” 原来是这事啊! 李汗青松了口气。 军不军功的,他还真不在乎。 只要能活着回去,有了左骁卫这个正经出身,老子就能将那颗夜明珠出手,置办些房产和田地,再娶个漂亮老婆,当个幸福的土财主岂不美哉! “汗青兄弟,” 见李汗青无动于衷,一旁的侯近山连忙一拍他的肩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谢都尉大人!” “对啊!” 一旁的罗罡也笑着附和,“一战斩首两百多级,可不是小功!” “岂止不是小功!” 薛亢苍白的脸上涌起了兴奋的红晕,话语中不无验线,“我大黎立国将近百年,还没有哪个普通士卒立过下如此大功呢!”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压抑的气氛顿时便一扫而空。 “多谢都尉大人!” 听得众人的附和,李汗青突然心头一热,连忙起身冲姚仲义抱拳施礼。 于他来说,这就是意外之喜啊! 就好似一个一心想要吃顿饱饭的叫花子突然就懵懵懂懂地捡了个金元宝,说不激动……绝对是假的! 姚仲义却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怔怔地望着面前跳动的火苗,神色黯淡。 “汗青兄弟……” 待李汗青坐下,一旁的罗罡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赧然,“那天见你练刀,还以为你真地很少用刀呢!原来你是深藏不漏啊!” “汗青大哥,有空了你得教小弟两招!” 不待李汗青搭话,薛亢也连忙附和了起来。 李汗青只能干笑,心中有些发苦。 老子会个狗屁的刀法啊! 一招“风雷动”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天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学得会! “你用的是什么刀法?” 薛亢却是越说越兴奋,“太威风了,我们就看到漫天的刀光好似大浪,一浪高过一浪,好多蛮子骑兵都在打马逃命了,却也跑不过那刀光,连人带马被卷进去,都搅成了一块块的碎肉……” 随即又是一阵附和声响起,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当时的战况,其中的赞叹之情直听得李汗青都有些脸红耳了。 刑天啊,刑天! 李汗青不禁伸手摸向了腰间的刑天。 老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掌控你呢? 嘶…… 恍惚中,李汗青好似感觉手中传来了一阵轻颤,不禁心底一突,连忙缩回了手。 你大爷的,还真是把妖刀啊! 夜已深,篝火渐渐熄灭,众人各归帐篷,李汗青也回了帐篷。 十多个人一个帐篷,都挤在地铺上,裹着张薄薄的毡毯,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听得四周此起彼伏的如雷鼾声,李汗青如何也睡不着。 回想连日来的遭遇,李汗青只觉恍若隔世,要说后悔嘛也曾后悔过,要说害怕嘛也曾害怕过。 可是,此时想来,却已十分坦然了。 来都来了,脚下的路都已走了那么远,那就莫问前程,步伐坚定地走下去吧! 说不定,前方还真有更加精彩的人生在等着老子呢! 想着,李汗青突然想起了偶然听到的那首小调,便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哼了起来,“你要叫我来啊/谁他妈不敢来啊/哪个犊子才不敢来啊/漠北的夜又冷啊/蛮子的刀又快呐/可是老子胆如虎啊/一怒拔刀寒敌胆呐……” 哼着哼着,李汗青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好似已经不那么冷了! 一夜好觉。 天刚蒙蒙亮,李汗青便爬了起来,带着刑天来到帐篷外的小校场上,根据依稀的记忆摸索起了“风雷动”。 练了半晌,搞得满头大汗,却依旧没摸出什么门道来,这让李汗青很有些失落。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就在李汗青收了刀准备返回帐篷时,却隐约听到了轰隆的马蹄声。 龟儿的! 李汗青连忙停下脚步,屏气凝神地听了起来。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那马蹄声越来越响,好似正从西北方靠过来,听得李汗青心中一紧。 龟儿的,该不会是北蛮铁骑追过来了吧! “唔……” 刚刚转过这念头,李汗青便又听得城中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顿时心底一沉,再无丝毫侥幸。 “唔……” 嘹亮悠长的号角声响彻铁木城,帐篷里的顿时一片喧嚣,陆沉、罗罡等人陆续冲了出来,已然披挂整齐,却都是一脸凝重神色。 昨日一战,四千多兄弟仅余百来人,而且人人带伤,此时虽然不缺战马,但,还能上马作战的人却不多了。 “凡能骑马开弓者!” 姚仲义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神色肃然,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跟我走!” 闻言,众将士稍一犹豫,纷纷行动了起来,不多时,三十六骑匆匆地驶出营地,直奔西门去了。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严格说来,李汗青身上已经没有伤了,自然也跟在队伍里,尚未走到西门,他便听到破空声大作,抬头一望,就见漫天的箭雨直扑城中而来,遮天蔽日,正似一片黑沉沉的乌云当头压向了下来! “狗日的,” 见状,一旁的罗罡惊怒交加,“太猖狂了……” “噗噗噗噗……咄咄咄咄……” 罗罡话音未落,羽箭已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啊啊啊啊……” “希津津……希津津……” 城中惨嚎声四起,马嘶声不绝于耳。 众将士连忙闪避,却已有数人被射得人仰马翻。 李汗青慌忙躲到一顶帐篷后,堪堪避过了密集的箭雨,也是惊怒交加。 龟儿的,这伙北蛮人一来就冲锋,上来就搞火力覆盖,着实也太猖狂了!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噗噗噗噗……咄咄咄咄……” “啊啊啊啊……呃啊……” 一顶顶帐篷被箭雨撕碎,惨嚎声此起彼伏。 好在,三波箭雨过后,便再无动静了。 “走!” 随即,姚仲义从一顶帐篷后面策马冲出,一声低吼,当先打马便走。 “希津津……” “希津津……” 众将士连忙策马跟了上去,却只剩下了二十八骑。 其余八骑已然倒毙道旁,浑身插满羽箭,好似刺猬。 大敌当前,谁都没有功夫理会他们。 就像北俱城下那些倒毙在冲锋路上的袍泽,就像骁骑大将军被伏后留在雪地里那绵延数里的尸骸,就像被北蛮轻骑追赶时死在路上的那四千兄弟……谁都没有功夫理会他们! 李汗青策马经过那些尸体旁,心底有了一丝明悟,一丝悲凉。 这就是战争! 死了便死了! 大多数人都只会像倒毙在路边的野狗,无人理会! 马革裹尸,是热血文人最爱的词汇之一,却不是每位战死沙场的战士都能获得的哀荣! 所以,老子必须活着! 第十一章打绑腿 短短三个月,大黎百万雄师便在东西长两千余里的漠北草原上向北推进了一千二百余里,战绩不可谓不辉煌。 随军三百多万丁壮不久肩负起了沉重的后勤任务,还在广袤的占领区建成了二十多座城池,虽然都是用木栅栏围城的简陋小城,但这样辉煌的成果也堪称前无古人了。 当然,虽然都是简陋的小城,却也有区别:处在各路大军补给线上的城池就会大一些、牢固一些,比如木犁城;而作为各大城池之间联络点的城池就要更小一些,比如铁木城。 铁木城地处中路军与左路军的中间地带,方圆不过两三里,更像一座营寨,驻军不过五百步卒,一百轻骑,平日负责巡视警戒、传递消息,当有大军调动时,未为途径此处的大军提供住宿,仅此而已。 对于这些,李汗青并不清楚,不过,姚仲义、罗罡等人却是十分清楚的。 所以,当北蛮铁骑来袭时,姚仲义便毫不犹豫地带着还能骑马开弓的兄弟冲出了营地。 现如今,他手底下仅剩的百来号兄弟大多带伤,一旦城破,能逃出去几人便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当漫天箭雨袭来时,罗罡会惊怒交加地骂一句,“狗日的,太嚣张了……” 铁木城太小,北蛮人是真没将它放在眼里,这样才会更让罗罡愤怒。 当李汗青跟着队伍冲到北门时,却只看到了乌泱泱的北蛮铁骑如潮水般远去的背影,顿时便明白了这些。 北蛮铁骑只是路过,人家还真地没把铁木城放在眼里! 他娘的,虚惊一场啊! 李汗青暗自吁了口气,旋即又觉得有些憋屈。 龟儿的,确实太嚣张了,把老子们当成啥了? 过个路都要欺负一把? “姚都尉,” 铁木城的守将貌似品阶不高,见到姚仲义带着人匆匆赶来,连忙迎了上来,还抱拳施了个礼,神色之中有些忧色,“如今该当如何啊?” “这……” 姚仲义只得苦笑,“伯言兄才是城中主将,此事还需你自行决断!” “唉……” 被称为“伯言兄”的中年面色发苦,“如今,北蛮大军的先锋已经过去了,中军主力必然很快就能赶到,若我军坚守不退……与螳臂当车何异?可是……若在接到齐大将军的命令之前便弃城而去……同样是重罪啊!” 说着,那中年将领又是一声喟叹,“这仗怎么就能打成这样了呢?” 姚仲义神色一黯,无言以对。 是啊! 百万雄师出漠北,十二路军齐头并进所向披靡,怎么突然就把仗怎打成这样了呢? 那中年将领想不通,姚仲义想不通,周围听到那中年将领所言的一众将士也都想不通。 怎么就打成这样了呢? 李汗青已经隐约有些头绪了。 战线过长,骑兵配制不足,消息不畅,行动迟缓,各部难以协调作战……于是就被机动性极强的北蛮大军牵着鼻子走了? 北至城被北蛮人突袭,一股而下;北俱城被北蛮人围而不破,成了围点打援的那个点;利用北俱城做饵,北蛮人顺利地打掉了前去增援的左路军六万步骑…… 李汗青大致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毕竟,他能获取的信息太少。 当然,他并不知道,早在他们奉命增援北俱城时,北蛮大军的另一支铁骑已经在北蛮可汗的亲自率领下一路势如破竹将大黎右路军十多万人歼灭过半了。 不过,驻扎在镇北关后征北行宫里的大黎皇帝却已经得到了八百里加急战报。 一份来自左路军,一份来自右路军,几乎是在前后脚被送到了行宫里。 只是,对于雄心勃勃的大黎皇帝陛下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该死……该死……” 征北行宫大殿里,正值壮年的大黎皇帝陛下一身大黄龙袍坐于御座之上,一张英气逼人的大脸阴沉得好似快滴出水来了,将看完的战报狠狠地往面前的御案上一扔,咬牙切齿地连骂了两声“该死”,却没有指明,到底是前线那些损兵折将丢城失地的将领该死,还是突然反扑势不可挡的北蛮人该死,又或者是两者都该死。 殿下,一干勋贵重臣个个垂手低头,噤若寒蝉。 见状,怒不可遏的皇帝陛下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两份加急战报,劈头盖脸地便砸向了左首第一位紫袍大臣,“刘处道,你哑巴了吗?” “哗啦……” 世袭镇国公司徒刘处道已是须发皆白,虽然没被那两份文书砸中,却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持笏下拜,诚惶诚恐,“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住口!” 此时此刻,怒不可遏的皇帝陛下哪里还有心情听他拍马屁,一身怒喝,又将目光落在了右首的紫袍大臣身上,“司马谨,你来说!” “陛下……” 兵部尚书司马谨连忙持笏躬身,也是战战兢兢,“为今之计,唯有全面收缩兵力……使三军连成一片,形成新的防线……” “混账!” 司马绍话音未落,却被皇帝陛下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你要将士们把浴血奋战夺取来的土地又拱手让给草原蛮子?” “陛下……” 司马谨的头垂得更低了,“如今漠北已经飞雪,着实与我军极为不利,若不尽快收缩防线,只怕……各部很快就会被敌各个击破!” 说着,司马谨顿了顿,连忙补充,“暂时退让以保存实力,同时固守……绥远、镇远、靖远一线,以待来年开春……” 说着,司马谨顿了顿,瞧瞧抬头望向了御座上的皇帝。 “嗯……” 大黎皇帝那张英气逼人的大脸上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稍一沉吟就是一声沉喝,“杨君左!” 一个身长八尺、银盔银甲的俊逸中年连忙持笏出列,冲御座上一躬身,声若洪钟,“臣弟在!” “朕赐你天下兵马大元帅符节!” 大黎皇帝目光炯炯地望着殿下的中年人,一脸肃容,“即刻率左右羽林八千轻骑赶赴镇远城……全权处置漠北军事!” 呼…… 殿中一干勋贵大臣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危难之际,皇帝陛下终于搁下对这位八皇弟的戒备之心……漠北危局可解矣! 铁木城中众将士自然不可能知道发生在征北行宫里的事,依旧还处在左右为难的窘境之中。 于铁木城的守军而言:据城死守无异于螳臂当车,擅自撤离又是杀头的重罪。 于姚仲义等左骁卫残部而言:独自撤离根本无力带走那么多伤员,不撤离,就只能陪和铁木城共存亡了。 一时间,铁木城北门里气氛凝重。 “啪哒……啪哒……” 突然,马蹄声在城外响起。 “何谓!” 瞭望塔上士卒连忙循声望去,就见一骑直奔城口而来,马上的骑士已是摇摇欲坠,随即便大叫了起来,“何谓回来了!快开城门……” “何谓回来了?” 闻言,那中年将领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吩咐,“开城门!快开城门!” “吱呀呀……” 守在城门后的士卒连忙打开了厚重的城门。 “啪哒……啪哒……” 一骑径直飞奔而入,马上的骑士连忙收缰勒马,却是身体一晃,“噗通”一声便跌下了马来。 “何谓……” 一个眼明手快的士卒连忙上前相扶,却是一声惊叫,“你怎么中箭了?” “校尉……” 那何谓却是一把拔开了那士卒,举目四顾,一见那中年将领走过去,连忙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份被鲜血染得猩红的文书来,“命令……快带着兄弟们撤……” “何谓!” 那中年将领连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何谓,扭头大叫,“快送何谓去治伤……” “夏伯言!” 何谓却猛地挣脱了手臂,一脸怒色,“别管老子,快带着兄弟们撤……等北蛮大军赶到就来不及了!” 姚仲义李汗青等左骁骑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而铁木城的一众守军却好似早就见怪不怪了。 “传令各部,” 夏伯言讪讪地站了起来,“焚毁辎重,立刻撤退!” 撤退命令下来了,众将士再无犹豫,可是,命令上写得明白:撤往黑铁城…… 北蛮铁骑刚刚过去,从黑铁城赶回来的何谓和他们碰了个正着,此时赶去黑铁城……去找死吗? 最终,一行六百来步骑只得向东南方向撤退,骑兵探路、警戒,步兵全力赶路。 可是,一路紧赶慢赶,直到正午时分也才赶了三十多里路。 ?” 闻言,那中年将领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吩咐,“开城门!快开城门!” “吱呀呀……” 守在城门后的士卒连忙打开了厚重的城门。 “啪哒……啪哒……” 一骑径直飞奔而入,马上的骑士连忙收缰勒马,却是身体一晃,“噗通”一声便跌下了马来。 “何谓……” 一个眼明手快的士卒连忙上前相扶,却是一声惊叫,“你怎么中箭了?” “校尉……” 那何谓却是一把拔开了那士卒,举目四顾,一见那中年将领走过去,连忙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份被鲜血染得猩红的文书来,“命令……快带着兄弟们撤……” “何谓!” 那中年将领连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何谓,扭头大叫,“快送何谓去治伤……” “夏伯言!” 何谓却猛地挣脱了手臂,一脸怒色,“别管老子,快带着兄弟们撤……等北蛮大军赶到就来不及了!” 姚仲义李汗青等左骁骑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而铁木城的一众守军却好似早就见怪不怪了。 “传令各部,” 夏伯言讪讪地站了起来,“焚毁辎重,立刻撤退!” 撤退命令下来了,众将士再无犹豫,可是,命令上写得明白:撤往黑铁城…… 北蛮铁骑刚刚过去,从黑铁城赶回来的何谓和他们碰了个正着,此时赶去黑铁城……去找死吗? 最终,一行六百来步骑只得向东南方向撤退,骑兵探路、警戒,步兵全力赶路。 可是,一路紧赶慢赶,直到正午时分也才赶了三十多里路。 ?” 闻言,那中年将领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吩咐,“开城门!快开城门!” “吱呀呀……” 守在城门后的士卒连忙打开了厚重的城门。 “啪哒……啪哒……” 一骑径直飞奔而入,马上的骑士连忙收缰勒马,却是身体一晃,“噗通”一声便跌下了马来。 “何谓……” 一个眼明手快的士卒连忙上前相扶,却是一声惊叫,“你怎么中箭了?” “校尉……” 那何谓却是一把拔开了那士卒,举目四顾,一见那中年将领走过去,连忙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份被鲜血染得猩红的文书来,“命令……快带着兄弟们撤……” “何谓!” 那中年将领连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何谓,扭头大叫,“快送何谓去治伤……” “夏伯言!” 何谓却猛地挣脱了手臂,一脸怒色,“别管老子,快带着兄弟们撤……等北蛮大军赶到就来不及了!” 姚仲义李汗青等左骁骑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而铁木城的一众守军却好似早就见怪不怪了。 “传令各部,” 夏伯言讪讪地站了起来,“焚毁辎重,立刻撤退!” 撤退命令下来了,众将士再无犹豫,可是,命令上写得明白:撤往黑铁城…… 北蛮铁骑刚刚过去,从黑铁城赶回来的何谓和他们碰了个正着,此时赶去黑铁城……去找死吗? 最终,一行六百来步骑只得向东南方向撤退,骑兵探路、警戒,步兵全力赶路。 可是,一路紧赶慢赶,直到正午时分也才赶了三十多里路。 ?” 闻言,那中年将领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吩咐,“开城门!快开城门!” “吱呀呀……” 守在城门后的士卒连忙打开了厚重的城门。 “啪哒……啪哒……” 一骑径直飞奔而入,马上的骑士连忙收缰勒马,却是身体一晃,“噗通”一声便跌下了马来。 “何谓……” 一个眼明手快的士卒连忙上前相扶,却是一声惊叫,“你怎么中箭了?” “校尉……” 那何谓却是一把拔开了那士卒,举目四顾,一见那中年将领走过去,连忙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份被鲜血染得猩红的文书来,“命令……快带着兄弟们撤……” “何谓!” 那中年将领连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何谓,扭头大叫,“快送何谓去治伤……” “夏伯言!” 第十二章溃兵如蚁 星垂平野阔! 大雪初晴后的夜空繁星灿烂,即使不见月光,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依旧亮堂。 一座小山包后,十余堆篝火燃得正旺,正是李汗青一行的宿营地。 营地里没有帐篷。 一路急赶,已经没人愿意再去费搭帐篷了,更何况,若是搭了帐篷,又遇到了敌情,帐篷还收不收了? 没有帐篷,挡不了刺骨的夜风,还好有篝火、有毡毯,将毡毯一裹,再把小火儿一烤,倒也不会觉得太冷。 “你要叫我来啊……” 有人在低声闲聊,也有人在高声狼嚎,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儿却又变了个花样,“谁他么不愿意来啊/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啊/你家的强又高呀/你爹还在墙后栓恶犬啊……” 听着那狼嚎声,始作俑者李汗青却只能暗自苦笑。 果然,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没有穷尽的! “汗青大哥,” 坐在一旁的何畏瞧见了李汗青的神色,有些疑惑,“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怎么了?” 一路走来,何畏倒跟李汗青混熟了。 “没事!” 李汗青勉强一笑,“就是有些累了!” “谁不累呢?” 何畏恍然,有些感叹,“这一个下午赶了得八十里地吧!你还真别说……” 说着,何畏拍了拍自己的绑腿,“这玩意儿还真管用!” “自然管了!” 这点信心,李汗青还是有的,不过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随口问了一句,“何畏,镇远城到底还有多远?” “镇远城啊,” 何畏微微一笑,“少说也还有四百里地吧!” “还有四百里?” 李汗青一怔,“这……我们退得有点远了吧?” 李汗青自然恨不得直接退回中原去,直接摆脱这场该死的战争,可是,毕竟还是军人啊,还有军法管着呢,这么一退就是四百多五百里……真没问题? “远?” 何谓却是苦笑,“一点儿都不远!” 说着,何畏望了李汗青一眼,神色之中多了几分凝重,“不出半月,镇远城一线必定会有一场大仗……你信吗?” “信!” 李汗青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呃……” 李汗青的答案显然有些出乎何畏的意料了,让他有些讶然,“没想到你也看出来了!” 说着,何畏叹了口气,有些忿忿之色,“他娘的,百万大军出征,竟然把仗打到这个份儿上……” “嘘!” 闻言,李汗青一惊,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明白何畏的愤慨来自何处,可是,这是御驾亲征啊,岂可妄自非议? “怕个卵!” 何畏的声音却又高了三分,“百万雄兵,数千战将,竟然被北蛮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老子都替他们臊得慌!” 狗日的,就是个愤青啊! 李汗青无力吐槽,有些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却见除了骁骑卫的一干兄弟面露震惊之色,其他人却是该聊天的聊天该狼嚎的继续狼嚎。 “呵呵……” 正跟姚仲义闲聊的夏伯言一见姚仲义等人神色有异,连忙打起了圆场,笑容尴尬,“姚都尉,你别见怪,这小子就是个……是个……” 说着,夏伯言也找不到词儿了。 此情此景,总不能说“这小子就是个直肠子”吧? “唉……” 这场子不好圆,夏伯言无奈,只得一声轻叹,打起了悲情牌,“都尉有所不知,这何畏本是官宦子弟,说起来,他爷爷曾经也是我大黎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何靖忠?!” 夏伯言说得隐晦,姚仲义却是一声低呼,旋即神色如常地移开了话题,“伯言兄,不知你是否对战阵之法有所涉猎……” 人生天地间,有些事,确实需要避讳! 当然,世上也不乏言谈无忌的人,但那样的人基本上都会落得个惨淡收场。 他姚仲义虽然佩服那样的人,却没有勇气成为那样的人! “啪哒……啪哒……” 令一旁,李汗青觉得没法和何畏再继续聊下去了,正在尴尬之时,却听得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顿时一惊,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啪哒……啪哒……” 营地里顿时一片死寂,唯有那单调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校尉……” 一骑自朦胧的夜色中冲到了营地前,马上骑士匆匆翻身下马,直奔夏伯言而去,神色慌张,“北方三里处发现了大队北蛮铁骑……” “噗噗噗……” 那骑士话音未落,众将士已经齐动手,灭起了火。 “来得这么快?” 闻言,夏伯言一惊,“摸清有多少人马了吗?” “没有,” 那骑士连忙摇头,神色赧然,“兄弟们都不敢靠得太近……” “姚都尉……” 闻言,夏伯言望向姚仲义,见姚仲义点头,连忙起身吩咐,“立刻开拔……” 于是,众将士只得继续赶路。 朦胧的星光映照着皑皑的白雪,夜色极美,可是,在这样的夜色中抹黑赶路却一点儿也不美! “狗日的,” 走出不远,便有人愤愤地骂了起来,“北蛮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睡觉?” 闻言,有人苦笑着解释起来,“人家在马背上就能睡着!” “他娘!” 先前叫骂那人无言以对。 “孔大嘴,你又在瞎扯了吧!” 自然也有人表示质疑,“就算北蛮人可以在马背上睡觉,那战马总得睡觉吧?还能一直不停地跑?” “驴二蛋,你懂个卵!” 孔大嘴一声嗤笑,“你见过战马躺着睡觉?再说,我们离铁木城才多远?百多里地,人家可是骑着战马呢,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到了!” “呃……” 驴二蛋一滞,无力反驳。 李汗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光线朦胧的雪地里,静静地听着几人斗嘴,却是忧心不已。 北蛮铁骑确实来得太快了,前面可还有四百里路啊! 怕是少不得要遭遇了! 夜里赶路总不如白天来得快,而且更累,又赶出十多里地,约莫已经到了午夜,众将士又困又累,干脆把心一横,安营扎寨,睡了。 不吃不喝还能撑上几天,可是,不眠不休却撑不了多久! 星垂平野阔! 大雪初晴后的夜空繁星灿烂,即使不见月光,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依旧亮堂。 一座小山包后,十余堆篝火燃得正旺,正是李汗青一行的宿营地。 营地里没有帐篷。 一路急赶,已经没人愿意再去费搭帐篷了,更何况,若是搭了帐篷,又遇到了敌情,帐篷还收不收了? 没有帐篷,挡不了刺骨的夜风,还好有篝火、有毡毯,将毡毯一裹,再把小火儿一烤,倒也不会觉得太冷。 “你要叫我来啊……” 有人在低声闲聊,也有人在高声狼嚎,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儿却又变了个花样,“谁他么不愿意来啊/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啊/你家的强又高呀/你爹还在墙后栓恶犬啊……” 听着那狼嚎声,始作俑者李汗青却只能暗自苦笑。 果然,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没有穷尽的! “汗青大哥,” 坐在一旁的何畏瞧见了李汗青的神色,有些疑惑,“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怎么了?” 一路走来,何畏倒跟李汗青混熟了。 “没事!” 李汗青勉强一笑,“就是有些累了!” “谁不累呢?” 何畏恍然,有些感叹,“这一个下午赶了得八十里地吧!你还真别说……” 说着,何畏拍了拍自己的绑腿,“这玩意儿还真管用!” “自然管了!” 这点信心,李汗青还是有的,不过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随口问了一句,“何畏,镇远城到底还有多远?” “镇远城啊,” 何畏微微一笑,“少说也还有四百里地吧!” “还有四百里?” 李汗青一怔,“这……我们退得有点远了吧?” 李汗青自然恨不得直接退回中原去,直接摆脱这场该死的战争,可是,毕竟还是军人啊,还有军法管着呢,这么一退就是四百多五百里……真没问题? “远?” 何谓却是苦笑,“一点儿都不远!” 说着,何畏望了李汗青一眼,神色之中多了几分凝重,“不出半月,镇远城一线必定会有一场大仗……你信吗?” “信!” 李汗青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呃……” 李汗青的答案显然有些出乎何畏的意料了,让他有些讶然,“没想到你也看出来了!” 说着,何畏叹了口气,有些忿忿之色,“他娘的,百万大军出征,竟然把仗打到这个份儿上……” “嘘!” 闻言,李汗青一惊,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明白何畏的愤慨来自何处,可是,这是御驾亲征啊,岂可妄自非议? “怕个卵!” 何畏的声音却又高了三分,“百万雄兵,数千战将,竟然被北蛮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老子都替他们臊得慌!” 狗日的,就是个愤青啊! 李汗青无力吐槽,有些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却见除了骁骑卫的一干兄弟面露震惊之色,其他人却是该聊天的聊天该狼嚎的继续狼嚎。 “呵呵……” 正跟姚仲义闲聊的夏伯言一见姚仲义等人神色有异,连忙打起了圆场,笑容尴尬,“姚都尉,你别见怪,这小子就是个……是个……” 说着,夏伯言也找不到词儿了。 此情此景,总不能说“这小子就是个直肠子”吧? “唉……” 这场子不好圆,夏伯言无奈,只得一声轻叹,打起了悲情牌,“都尉有所不知,这何畏本是官宦子弟,说起来,他爷爷曾经也是我大黎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何靖忠?!” 夏伯言说得隐晦,姚仲义却是一声低呼,旋即神色如常地移开了话题,“伯言兄,不知你是否对战阵之法有所涉猎……” 人生天地间,有些事,确实需要避讳! 当然,世上也不乏言谈无忌的人,但那样的人基本上都会落得个惨淡收场。 他姚仲义虽然佩服那样的人,却没有勇气成为那样的人! “啪哒……啪哒……” 令一旁,李汗青觉得没法和何畏再继续聊下去了,正在尴尬之时,却听得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顿时一惊,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啪哒……啪哒……” 营地里顿时一片死寂,唯有那单调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校尉……” 一骑自朦胧的夜色中冲到了营地前,马上骑士匆匆翻身下马,直奔夏伯言而去,神色慌张,“北方三里处发现了大队北蛮铁骑……” “噗噗噗……” 那骑士话音未落,众将士已经齐动手,灭起了火。 “来得这么快?” 闻言,夏伯言一惊,“摸清有多少人马了吗?” “没有,” 那骑士连忙摇头,神色赧然,“兄弟们都不敢靠得太近……” “姚都尉……” 闻言,夏伯言望向姚仲义,见姚仲义点头,连忙起身吩咐,“立刻开拔……” 于是,众将士只得继续赶路。 朦胧的星光映照着皑皑的白雪,夜色极美,可是,在这样的夜色中抹黑赶路却一点儿也不美! “狗日的,” 走出不远,便有人愤愤地骂了起来,“北蛮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睡觉?” 闻言,有人苦笑着解释起来,“人家在马背上就能睡着!” “他娘!” 先前叫骂那人无言以对。 “孔大嘴,你又在瞎扯了吧!” 自然也有人表示质疑,“就算北蛮人可以在马背上睡觉,那战马总得睡觉吧?还能一直不停地跑?” “驴二蛋,你懂个卵!” 孔大嘴一声嗤笑,“你见过战马躺着睡觉?再说,我们离铁木城才多远?百多里地,人家可是骑着战马呢,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到了!” “呃……” 驴二蛋一滞,无力反驳。 李汗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光线朦胧的雪地里,静静地听着几人斗嘴,却是忧心不已。 北蛮铁骑确实来得太快了,前面可还有四百里路啊! 怕是少不得要遭遇了! 夜里赶路总不如白天来得快,而且更累,又赶出十多里地,约莫已经到了午夜,众将士又困又累,干脆把心一横,安营扎寨,睡了。 不吃不喝还能撑上几天。 第十三章逆流刀锋寒 迎着灿烂的朝霞而行,听着队伍里那有些不着调却透着异样欢乐情绪的歌声,李汗青心头却有一股不安情绪在萦绕,挥之不去。 ”啪哒啪哒……” 果然,刚走出三五里地,左翼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骑匆匆而来,直奔前队的夏伯言而来,“左翼发现十余名溃退下来的友军兄弟……” 说着,马上的斥候收缰勒马,回头一指身后。 在他身后百十米远处,十多个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一路上跌跌撞撞,看着十分狼狈…… “啪哒……啪哒……” 正在此时,又有一骑自右翼匆匆奔来,马上那斥候怀里却抱着一个士卒,那士卒浑身血污,双目紧闭,嘴唇青紫……已然昏厥了。 “救人!” 这一次,夏伯言没有丝毫犹豫便下达了命令,“各小队,扩大警戒范围……” 溃兵已经到了,追兵还会远吗? 可是,他却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是久历沙场的将军,也没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铁血。 在他心里,铁木城如同一块鸡肋,而人命……远比铁木城更重要! “啪哒……啪哒……” 两个斥侯匆匆而去,而队伍也停了下来,开始忙着救人。 那十多个溃兵问题不大,只是又冷又饿,吃些东西喝点水就能恢复些。 那个昏厥的溃兵却还带着伤——腹部缠着的布带上血迹未干,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啪哒……啪哒……” 这边还没忙完,又有一骑自左翼匆匆而来,马上的斥候焦急汇报,“东北方向发现大量溃兵,在他们身后有北蛮轻骑尾随……” “嗯……” 闻言,夏伯言稍一沉吟,望向了姚仲义,神色凝重,“姚都尉……” “伯言兄!” 姚仲义微微一笑,轻轻地打断了夏伯言,“请与伯言兄共御此敌如何?” “大善!” 夏伯言也笑了,“骑兵就拜托都尉大人了!” 李汗青就在左近,早已握紧了腰间刀柄。 在铁木城可以撤,擅自弃城有违军法,却不违心。 此时却不能退,见死不救不违军法,却违心! 如果此时退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周奎那般放声痛哭。 “骑兵上马……步兵列阵……准备迎敌……” 随即,命令传遍全军,众将士迅速行动起来。 不多时,列队已毕:百余骑兵分两队,冲锋阵型;步兵退往一处小山包,背靠山头布下防御方阵…… “啪哒……啪哒……” 四下的斥候匆匆返回。 “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好似一只只蚂蚁,正在迅速靠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个衣甲破败形容狼狈的溃兵,至少千余人。 “啪哒……啪哒……”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啪哒……啪哒……” 尾随在溃军背后的北蛮轻骑慢慢露出了行踪。 “大黎骑军……” 突然,姚仲义的吼声在骑兵队伍前陡然响起,“张弓……” “大黎骑军……” 虽然两队骑兵总共才有百余人,但齐声高呼之下,依旧声震四野,“张弓……” 这不仅是命令,也是在提醒那些溃兵避让。 果然,高呼声刚落下,正埋头狂奔的溃兵便调头冲两旁冲去了。 “冲锋……” 就在此时,姚仲义又是一声高呼,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冲锋……” 两队骑兵一声齐呼,紧随其后。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蹄声骤起,渐急,最终汇成了咆哮的雷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铁蹄翻飞,百余骑踏着雷霆,自溃兵们让出的通道向前冲去。 逆流,一股逆行的铁流! 义无反顾地迎向了蜂蛹而至的北蛮轻骑! “给狗日的拼了……” 溃兵自然明白这支百余人的骑军为什么会逆流而上,有人心头一热就要调头跟上去。 “拼个卵,快跑……” 随即,他们便被还有些理智的同伴拉着继续往前跑了,“你跑得过战马吗?跑快些,去步兵方阵才能帮上忙……” 一众溃兵亡命狂奔,向着小山包下的步兵方阵汇聚。 “咻咻……咻咻……” 而在他们身后,逆流而上的骑兵已经和北蛮轻骑对射起来,一时间羽箭如飞蝗乱蹿,带起一蓬蓬血雨。 “啊……啊……呃啊……” 惨嚎声不时响起。 “希津津……希津津……” 战马哀鸣声很快盖过了惨嚎声。 小股轻骑兵的对决,不似骑兵冲阵,也与大规模的骑兵对决不同,冲锋根本不管用,唯有对射,拼的是骑射功夫。 当然,也有一些要诀,就比如“射人先射马”! 不论北蛮轻骑还是大黎骑军,骑射功夫都已炉火纯青,要想出箭就伤人根本就不现实,唯有射那目标更大、反应更迟钝的战马,才能一击奏效。 相对来说,李汗青的骑射功夫可能是一众骑兵中最差的,刚刚射出三箭,胯下战马便是一声哀鸣,“希津津……” 李汗青知道战马已经中箭,心中一惊,连忙跳马。 已经吃过一次亏,自然不能在同一个坑里崴两次脚! “哧……” 不过强大的惯性依旧带着他在地上划出了三五米远,擦得手脚一阵火辣辣的疼。 “哇啦……” 不待李汗青缓过劲来,一个同样已跌落马下的北蛮骑兵一声厉喝便冲了过来。 叫你大爷! 李汗青自然不惧,一咬牙便爬了起来,“呛啷”一声拔出了刑天,就冲那已经杀到近前的蛮子骑兵扑了过去。 “杀……” 李汗青双脚尚未落地,手中的刑天已经当头劈向了那北蛮骑兵,完全就是一副不顾死活的架势。 “哇啦……” 见状,那北蛮骑兵一声怒吼,连忙将挥向李汗青腰部的弯刀往头上一挡。 “当……咔嚓……” 一声脆响过后,那北蛮骑兵手中的弯刀便少了大半截。 呃…… 那北蛮骑兵一惊,却连闪躲都没来得及便被去势未竭的刑天劈在了脑门上。 “噗……” 血光飞溅,脑骨碎裂,“嗑嚓……” 刑天自那北蛮骑兵脑门而下,直如快刀切豆腐。 “噗通……噗通……” 那北蛮骑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便化作了两半,摔倒在地。 敢跟老子拼刀? 脑浆混着鲜血喷了一身,李汗青心底却涌起了一丝狠辣,举目一望,便闷头冲向了三五丈外的那个北蛮轻骑。 那北蛮轻骑刚刚射倒一匹战马,正在当弓搭箭……此时不弄他何时弄? “哇啦……” 李汗青却低估了那北蛮骑兵的反应速度,就在李汗青刚冲出三五米远时,那北蛮骑兵便已一声怒吼,手中弓箭一摆,“咻”地一箭,直扑李汗青而来。 你大爷…… 李汗青心底一寒,手中刑天已经挡向了面门。 至于当不当得住,他心里也没底……反正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当……” 一声脆响,李汗青只觉手中一沉,连忙一摆刑天就冲了过去。 绝对不能让狗日的射出第二箭! “咻……” 可是,才跑出三五米远,又是一箭扑面而来。 你大爷! 李汗青一咬牙,竟是脚步不停,不管不顾了。 “噗哧……” 左肩一疼,李汗青依旧脚步不停,死死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北蛮轻骑。 那北蛮轻骑竟是“叽哩哇啦”一声叫骂,拔马便走。 龟儿的…… 李汗青懵了。 追,肯定追不上啊! “呃啊……” 正在李汗青进退两难之计,那拔马而走的北蛮轻骑却是一身惨嚎掉下马来了。 怕是遭了冷箭! 李汗青心底一寒,连忙伏低了身子,这可是飞蝗乱窜的混战,拿着柄刀就想逞好汉,不是找死么? “哇啦……” 正在此时,李汗青便听得身侧一声怒吼响起,已然近在咫尺,顿时心底一寒,慌忙挥刀转身。 “当……” 又是一声脆响,那蛮子一声怪叫,慌忙后退。 “杀……” 李汗青哪能放他跑了,连忙扑了过去,当头一刀劈下。 “咔嚓……” 刀自那蛮子耳畔掠过,狠狠地劈在了左肩上,铁甲破碎,血光飞溅,一条左臂齐根而断。 “呃啊……” 那蛮子一声惨嚎,却是右手一扬,手中断刀便直扑李汗青面门而来。 又来…… 断刀在李汗青眼中迅速放大,而李汗青那一刀用力过猛,身体正好前倾……已然无力回天。 “噗……” 血光顿时便了眼,脸上一麻,火辣辣的疼。 “啊……” 李汗青一声惨嚎,却似疯了般猛扑而上,手中刑天一抬,挥刀便砍。 “噗噗噗……” 刀刀见血。 “啊……啊……啊……” 李汗青看不清那蛮子的情况,只听得惨嚎声声,一声比一声虚弱,转瞬便已没了声息。 “杀!” 心知那蛮子已无幸理,但李汗青依旧怒火难消,一抹脸上的血迹,又怒吼着冲了出去,目标正是一个策马挥刀杀来的北蛮轻骑。 想来箭已射光,只能动刀子了。 “哒哒……” 那蛮子轻骑策马冲来。 李汗青狂奔相迎,转瞬便已到了近前,随即,那蛮子的刀当头劈下。 “杀!” 李汗青悍然挥刀相迎。 刑天在手,拼刀子,谁怕? “当……咔嚓……” “杀……” 李汗青一刀挥出根本不去看结果,又是一声怒吼,再次挥刀劈出,随即便得一声惨嚎响起,“呃啊……” “杀!” 一击得手,李汗青好似有了一丝明悟——刀为百兵之王,自当出刀无悔,正所谓“势无回”也! “杀……杀……杀……” 四周的喊杀声渐急,不论已经落马的还是依旧坐在马背上的都已经弃了弓箭拼起了刀子。 毕竟,所带箭矢有限,一番对射下来,箭用光了,弓也就成了摆设。 心知那蛮子已无幸理,但李汗青依旧怒火难消,一抹脸上的血迹,又怒吼着冲了出去,目标正是一个策马挥刀杀来的北蛮轻骑。 想来箭已射光,只能动刀子了。 “哒哒……” 那蛮子轻骑策马冲来。 李汗青狂奔相迎,转瞬便已到了近前,随即,那蛮子的刀当头劈下。 “杀!” 李汗青悍然挥刀相迎。 刑天在手,拼刀子,谁怕? “当……咔嚓……” “杀……” 李汗青一刀挥出根本不去看结果,又是一声怒吼,再次挥刀劈出,随即便得一声惨嚎响起,“呃啊……” “杀!” 一击得手,李汗青好似有了一丝明悟——刀为百兵之王,自当出刀无悔,正所谓“势无回”也! “杀……杀……杀……” 四周的喊杀声渐急,不论已经落马的还是依旧坐在马背上的都已经弃了弓箭拼起了刀子。 毕竟,所带箭矢有限,一番对射下来,箭用光了,弓也就成了摆设。 心知那蛮子已无幸理,但李汗青依旧怒火难消,一抹脸上的血迹,又怒吼着冲了出去,目标正是一个策马挥刀杀来的北蛮轻骑。 想来箭已射光,只能动刀子了。 “哒哒……” 那蛮子轻骑策马冲来。 李汗青狂奔相迎,转瞬便已到了近前,随即,那蛮子的刀当头劈下。 “杀!” 李汗青悍然挥刀相迎。 刑天在手,拼刀子,谁怕? “当……咔嚓……” “杀……” 李汗青一刀挥出根本不去看结果,又是一声怒吼,再次挥刀劈出,随即便得一声惨嚎响起,“呃啊……” “杀!” 一击得手,李汗青好似有了一丝明悟——刀为百兵之王,自当出刀无悔,正所谓“势无回”也! “杀……杀……杀……” 四周的喊杀声渐急,不论已经落马的还是依旧坐在马背上的都已经弃了弓箭拼起了刀子。 毕竟,所带箭矢有限,一番对射下来,箭用光了,弓也就成了摆设。 心知那蛮子已无幸理,但李汗青依旧怒火难消,一抹脸上的血迹,又怒吼着冲了出去,目标正是一个策马挥刀杀来的北蛮轻骑。 想来箭已射光,只能动刀子了。 “哒哒……” 那蛮子轻骑策马冲来。 李汗青狂奔相迎,转瞬便已到了近前,随即,那蛮子的刀当头劈下。 “杀!” 李汗青悍然挥刀相迎。 刑天在手,拼刀子,谁怕? “当……咔嚓……” “杀……” 李汗青一刀挥出根本不去看结果,又是一声怒吼,再次挥刀劈出,随即便得一声惨嚎响起,“呃啊……” “杀!” 一击得手,李汗青好似有了一丝明悟——刀为百兵之王,自当出刀无悔,正所谓“势无回”也! “杀……杀……杀……” 四周的喊杀声渐急,不论已经落马的还是依旧坐在马背上的都已经弃了弓箭拼起了刀子。 毕竟,所带箭矢有限,一番对射下来,箭用光了,弓也就成了摆设。 第十四章 迎着灿烂的朝霞而行,听着队伍里那有些不着调却透着异样欢乐情绪的歌声,李汗青心头却有一股不安情绪在萦绕,挥之不去。 ”啪哒啪哒……” 果然,刚走出三五里地,左翼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骑匆匆而来,直奔前队的夏伯言而来,“左翼发现十余名溃退下来的友军兄弟……” 说着,马上的斥候收缰勒马,回头一指身后。 在他身后百十米远处,十多个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一路上跌跌撞撞,看着十分狼狈…… “啪哒……啪哒……” 正在此时,又有一骑自右翼匆匆奔来,马上那斥候怀里却抱着一个士卒,那士卒浑身血污,双目紧闭,嘴唇青紫……已然昏厥了。 “救人!” 这一次,夏伯言没有丝毫犹豫便下达了命令,“各小队,扩大警戒范围……” 溃兵已经到了,追兵还会远吗? 可是,他却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是久历沙场的将军,也没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铁血。 在他心里,铁木城如同一块鸡肋,而人命……远比铁木城更重要! “啪哒……啪哒……” 两个斥侯匆匆而去,而队伍也停了下来,开始忙着救人。 那十多个溃兵问题不大,只是又冷又饿,吃些东西喝点水就能恢复些。 那个昏厥的溃兵却还带着伤——腹部缠着的布带上血迹未干,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啪哒……啪哒……” 这边还没忙完,又有一骑自左翼匆匆而来,马上的斥候焦急汇报,“东北方向发现大量溃兵,在他们身后有数百北蛮轻骑尾随……” “嗯……” 闻言,夏伯言稍一沉吟,望向了姚仲义,神色凝重,“姚都尉……” “伯言兄!” 姚仲义微微一笑,轻轻地打断了夏伯言,“请与伯言兄共御此敌!” 如果面对数百北蛮轻骑,他左骁卫骑都尉也要调头就跑,那就枉为大黎军人了! 哪怕力战而死,他姚仲义也丢不起这个人! “大善!” 夏伯言也笑了,“骑兵就拜托都尉大人了!” 李汗青就在左近,早已握紧了腰间刀柄。 在铁木城可以撤,擅自弃城有违军法,却不违心。 此时却不能退,见死不救不违军法,却违心! 如果此时退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周奎那般放声痛哭。 “骑兵上马……步兵列阵……准备迎敌……” 随即,命令传遍全军,众将士迅速行动起来。 不多时,列队已毕:百余骑兵分两队,冲锋阵型;步兵退往一处小山包,背靠山头布下防御方阵…… “啪哒……啪哒……” 四下的斥候匆匆返回。 “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好似一只只蚂蚁,正在迅速靠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个衣甲破败形容狼狈的溃兵,至少千余人。 “啪哒……啪哒……”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啪哒……啪哒……” 尾随在溃军背后的北蛮轻骑慢慢露出了行踪。 “大黎骑军……” 突然,姚仲义的吼声在骑兵队伍前陡然响起,“张弓……” “大黎骑军……” 虽然两队骑兵总共才有百余人,但齐声高呼之下,依旧声震四野,“张弓……” 这不仅是命令,也是在提醒那些溃兵避让。 果然,高呼声刚落下,正埋头狂奔的溃兵便调头冲两旁冲去了。 “冲锋……” 就在此时,姚仲义又是一声高呼,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冲锋……” 两队骑兵一声齐呼,紧随其后。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蹄声骤起,渐急,最终汇成了咆哮的雷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铁蹄翻飞,百余骑踏着雷霆,自溃兵们让出的通道向前冲去。 逆流,一股逆行的铁流! 义无反顾地迎向了蜂蛹而至的北蛮轻骑! “给狗日的拼了……” 溃兵自然明白这支百余人的骑军为什么会逆流而上,有人心头一热就要调头跟上去。 “拼个卵,快跑……” 随即,他们便被还有些理智的同伴拉着继续往前跑了,“你跑得过战马吗?跑快些,去步兵方阵才能帮上忙……” 一众溃兵亡命狂奔,向着小山包下的步兵方阵汇聚。 “咻咻……咻咻……” 而在他们身后,逆流而上的骑兵已经和北蛮轻骑对射起来,一时间羽箭如飞蝗乱蹿,带起一蓬蓬血雨。 “啊……啊……呃啊……” 惨嚎声不时响起。 “希津津……希津津……” 战马哀鸣声很快盖过了惨嚎声。 小股轻骑兵的对决,不似骑兵冲阵,也与大规模的骑兵对决不同,冲锋根本不管用,唯有对射,拼的是骑射功夫。 当然,也有一些要诀,就比如“射人先射马”! 不论北蛮轻骑还是大黎骑军,骑射功夫都已炉火纯青,要想出箭就伤人根本就不现实,唯有射那目标更大、反应更迟钝的战马,才能一击奏效。 相对来说,李汗青的骑射功夫可能是一众骑兵中最差的,刚刚射出三箭,胯下战马便是一声哀鸣,“希津津……” 李汗青知道战马已经中箭,心中一惊,连忙跳马。 已经吃过一次亏,自然不能在同一个坑里崴两次脚! “哧……” 不过强大的惯性依旧带着他在地上划出了三五米远,擦得手脚一阵火辣辣的疼。 “哇啦……” 不待李汗青缓过劲来,一个同样已跌落马下的北蛮骑兵一声厉喝便冲了过来。 叫你大爷! 李汗青自然不惧,一咬牙便爬了起来,“呛啷”一声拔出了刑天,就冲那已经杀到近前的蛮子骑兵扑了过去。 “杀……” 李汗青双脚尚未落地,手中的刑天已经当头劈向了那北蛮骑兵,完全就是一副不顾死活的架势。 “哇啦……” 见状,那北蛮骑兵一声怒吼,连忙将挥向李汗青腰部的弯刀往头上一挡。 “当……咔嚓……” 一声脆响过后,那北蛮骑兵手中的弯刀便少了大半截。 呃…… 那北蛮骑兵一惊,却连闪躲都没来得及便被去势未竭的刑天劈在了脑门上。 “噗……” 血光飞溅,脑骨碎裂,“嗑嚓……” 刑天自那北蛮骑兵脑门而下,直如快刀切豆腐。 “噗通……噗通……” 那北蛮骑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便化作了两半,摔倒在地。 敢跟老子拼刀? 脑浆混着鲜血喷了一身,李汗青心底却涌起了一丝狠辣,举目一望,便闷头冲向了三五丈外的那个北蛮轻骑。 那北蛮轻骑刚刚射倒一匹战马,正在当弓搭箭……此时不弄他何时弄? “哇啦……” 李汗青却低估了那北蛮骑兵的反应速度,就在李汗青刚冲出三五米远时,那北蛮骑兵便已一声怒吼,手中弓箭一摆,“咻”地一箭,直扑李汗青而来。 你大爷…… 李汗青心底一寒,手中刑天已经挡向了面门。 至于当不当得住,他心里也没底……反正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当……” 一声脆响,李汗青只觉手中一沉,连忙一摆刑天就冲了过去。 绝对不能让狗日的射出第二箭! “咻……” 可是,才跑出三五米远,又是一箭扑面而来。 “杀……” 李汗青一咬牙,竟是脚步不停,不管不顾了。 “噗哧……” 左肩一疼,李汗青依旧脚步不停,咬牙冲向了那越来越近的北蛮轻骑。 那北蛮轻骑竟是“哇啦”一声怪叫,拔马便走。 龟儿的! 追,肯定追不上了! 李汗青懵了,只得先检查伤势。 还好,肩头并没有箭。 “呃啊……” 正在李汗青进退两难之计,那拔马而走的北蛮轻骑却是一身惨嚎掉下马来了。 怕是遭了冷箭! 李汗青心底一寒,连忙伏低了身子,这可是飞蝗乱窜的混战,拿着柄刀就想逞好汉,不是找死么? “哇啦……” 正在此时,李汗青便听得身侧一声怒吼响起,已然近在咫尺,顿时心底一寒,慌忙挥刀转身。 “当……” 又是一声脆响,那蛮子一声怪叫,慌忙后退。 “杀……” 李汗青哪能放他跑了,连忙扑了过去,当头一刀劈下。 “咔嚓……” 刀自那蛮子耳畔掠过,狠狠地劈在了左肩上,铁甲破碎,血光飞溅,一条左臂齐根而断。 “呃啊……” 那蛮子一声惨嚎,却是右手一扬,手中断刀便直扑李汗青面门而来。 又来…… 断刀在李汗青眼中迅速放大,而李汗青那一刀用力过猛,身体正好前倾……已然无力回天。 “噗……” 血光顿时便了眼,脸上一麻,火辣辣的疼。 “啊……” 李汗青一声惨嚎,却似疯了般猛扑而上,手中刑天一抬,挥刀便砍。 “噗噗噗……” 刀刀见血。 “啊……啊……啊……” 李汗青看不清那蛮子的情况,只听得惨嚎声声,一声比一声虚弱,转瞬便已没了声息。 “杀!” 心知那蛮子已无幸理,但李汗青依旧怒火难消,一抹脸上的血迹,又怒吼着冲了出去,目标正是一个策马挥刀杀来的北蛮轻骑。 想来那蛮子的箭已射光,只能动刀子了。 “哒哒……” 那蛮子轻骑策马冲来。 李汗青狂奔相迎,转瞬便已到了近前,随即,那蛮子的刀当头劈下。 “杀!” 李汗青悍然挥刀相迎。 刑天在手,拼刀子,谁怕? “当……咔嚓……” “杀……” 李汗青一刀挥出根本不去看结果,又是一声怒吼,再次挥刀劈出,随即便得一声惨嚎响起,“呃啊……” “杀!” 一击得手,李汗青好似有了一丝明悟——刀为百兵之胆,自当出刀无悔,正所谓“势无回”也! “杀……杀……杀……” 四周喊杀声渐急,不论已经落马的还是依旧坐在马背上的,都已弃了弓箭,拼起了刀子。 箭矢毕竟有限,箭矢射光了,弓就不如刀子来得犀利了。 “杀……” 听得喊杀声四起,李汗青却是精神一振,循着喊杀声就冲了过去,也不仔细分辨敌我,但见挥舞弯刀的挥刀就砍,“杀……” 出刀无悔,势无回…… “哇啦……哇啦……” 李汗青一路砍杀,势不可挡,看得附近的蛮子睚眦欲裂,一个个怒吼着就杀了过来,但旋即就被那砍得血肉横飞。 “杀……杀……” 李汗青只顾拼命厮杀,心底竟有丝丝快意在涌动。 想要老子死,那就来吧,看看到底谁弄死谁! 蛮子不断朝李汗青涌来,倒让其他袍泽顿感压力骤减。 “噗……” 浑身浴血的罗罡一刀劈刀了对手,望向了喊杀声最急的方向,但见十余丈外刀光嚯嚯、血肉横飞,好似一道雷霆风暴正在肆虐,顿时放声大笑,“好刀法!好刀法啊……” 虽然已经看不清那风暴中央的情况,但他清楚,那样狂暴的刀法只有李汗青能使得出来。 因为,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嘭……” 姚仲义一棒砸翻了对手,举目四顾,竟没了对手,当目光扫过那好似滔天巨浪般席卷着战场的嚯嚯刀光时,顿时心中一松。 狗日的,好狂暴的刀法! “那是谁啊……” 一些幸存的铁木城骑兵并没有见过李汗青一人杀退三百蛮子骑兵的场面,看得惊骇不已,忍不住呢喃起来,竟忘了这里还是战场。 当然,此时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满地的人尸马骸,幸存的十多个蛮子竟然好似着了魔似的竟然都围着李汗青在厮杀。 一些幸存的大黎骑兵已经在开始搜集还能使用的箭矢了,剩下的战斗似乎已经完全与他们无关了。 “啊啊……呃啊……” 转眼间,又是几声凄厉的惨嚎响起,十多个还在围攻李汗青的蛮子就只剩下六七个了。 “哇啦……” 终于,一个正策马杀向李汗青的蛮子在五六步外一声怪叫,拔马就逃。 “哇啦……” 恐惧就像流感般蔓延开来,残存的三五个蛮子也准备调头就跑了。 “杀啊……” 李汗青却是一声暴喝,已如风暴般席卷而去,“杀……杀……” “啊啊啊……” 刀光顿时暴涨,几个蛮子尽皆被卷入了刀光之中,化作了漫天血雨。 “杀……” 李汗青却好似着了魔,扔在狂舞战刀,怒吼连连,“杀啊……杀……” “狗日的,又魔怔了!” 罗罡苦笑着骂了一句,却不敢上前,只得大吼,“李汗青,都跑了!北蛮人都被你杀跑了……” “呃……” 李汗青这才如梦方醒,猛地停了下来,却浑身一松,脚下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撤……” 姚仲义如炸雷般的吼声已经响了起来,“快撤……” 刚刚一战,百余骑兵只剩下了三十来人,几乎人人带伤,而战马……已经伤亡殆尽。 此时,若再与北蛮铁骑遭遇,怕是只有束手待宰的份了。 对,快撤! 闻言,李汗青连忙起身,跟在后面狂奔起来,一瘸一拐,龇牙咧嘴。 那支箭虽然没射透甲胄,但腿上貌似挨了一刀,还有脸上……大概也被划了道口子。 第十五章 迎着灿烂的朝霞而行,听着队伍里那有些不着调却透着异样欢乐情绪的歌声,李汗青心头却有一股不安情绪在萦绕,挥之不去。 ”啪哒啪哒……” 果然,刚走出三五里地,左翼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骑匆匆而来,直奔前队的夏伯言而来,“左翼发现十余名溃退下来的友军兄弟……” 说着,马上的斥候收缰勒马,回头一指身后。 在他身后百十米远处,十多个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一路上跌跌撞撞,看着十分狼狈…… “啪哒……啪哒……” 正在此时,又有一骑自右翼匆匆奔来,马上那斥候怀里却抱着一个士卒,那士卒浑身血污,双目紧闭,嘴唇青紫……已然昏厥了。 “救人!” 这一次,夏伯言没有丝毫犹豫便下达了命令,“各小队,扩大警戒范围……” 溃兵已经到了,追兵还会远吗? 可是,他却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是久历沙场的将军,也没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铁血。 在他心里,铁木城如同一块鸡肋,而人命……远比铁木城更重要! “啪哒……啪哒……” 两个斥侯匆匆而去,而队伍也停了下来,开始忙着救人。 那十多个溃兵问题不大,只是又冷又饿,吃些东西喝点水就能恢复些。 那个昏厥的溃兵却还带着伤——腹部缠着的布带上血迹未干,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啪哒……啪哒……” 这边还没忙完,又有一骑自左翼匆匆而来,马上的斥候焦急汇报,“东北方向发现大量溃兵,在他们身后有数百北蛮轻骑尾随……” “嗯……” 闻言,夏伯言稍一沉吟,望向了姚仲义,神色凝重,“姚都尉……” “伯言兄!” 姚仲义微微一笑,轻轻地打断了夏伯言,“请与伯言兄共御此敌!” 如果面对数百北蛮轻骑,他左骁卫骑都尉也要调头就跑,那就枉为大黎军人了! 哪怕力战而死,他姚仲义也丢不起这个人! “大善!” 夏伯言也笑了,“骑兵就拜托都尉大人了!” 李汗青就在左近,早已握紧了腰间刀柄。 在铁木城可以撤,擅自弃城有违军法,却不违心。 此时却不能退,见死不救不违军法,却违心! 如果此时退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周奎那般放声痛哭。 “骑兵上马……步兵列阵……准备迎敌……” 随即,命令传遍全军,众将士迅速行动起来。 不多时,列队已毕:百余骑兵分两队,冲锋阵型;步兵退往一处小山包,背靠山头布下防御方阵…… “啪哒……啪哒……” 四下的斥候匆匆返回。 “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好似一只只蚂蚁,正在迅速靠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个衣甲破败形容狼狈的溃兵,至少千余人。 “啪哒……啪哒……”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啪哒……啪哒……” 尾随在溃军背后的北蛮轻骑慢慢露出了行踪。 “大黎骑军……” 突然,姚仲义的吼声在骑兵队伍前陡然响起,“张弓……” “大黎骑军……” 虽然两队骑兵总共才有百余人,但齐声高呼之下,依旧声震四野,“张弓……” 这不仅是命令,也是在提醒那些溃兵避让。 果然,高呼声刚落下,正埋头狂奔的溃兵便调头冲两旁冲去了。 “冲锋……” 就在此时,姚仲义又是一声高呼,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冲锋……” 两队骑兵一声齐呼,紧随其后。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蹄声骤起,渐急,最终汇成了咆哮的雷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铁蹄翻飞,百余骑踏着雷霆,自溃兵们让出的通道向前冲去。 逆流,一股逆行的铁流! 义无反顾地迎向了蜂蛹而至的北蛮轻骑! “给狗日的拼了……” 溃兵自然明白这支百余人的骑军为什么会逆流而上,有人心头一热就要调头跟上去。 “拼个卵,快跑……” 随即,他们便被还有些理智的同伴拉着继续往前跑了,“你跑得过战马吗?跑快些,去步兵方阵才能帮上忙……” 一众溃兵亡命狂奔,向着小山包下的步兵方阵汇聚。 “咻咻……咻咻……” 而在他们身后,逆流而上的骑兵已经和北蛮轻骑对射起来,一时间羽箭如飞蝗乱蹿,带起一蓬蓬血雨。 “啊……啊……呃啊……” 惨嚎声不时响起。 “希津津……希津津……” 战马哀鸣声很快盖过了惨嚎声。 小股轻骑兵的对决,不似骑兵冲阵,也与大规模的骑兵对决不同,冲锋根本不管用,唯有对射,拼的是骑射功夫。 当然,也有一些要诀,就比如“射人先射马”! 不论北蛮轻骑还是大黎骑军,骑射功夫都已炉火纯青,要想出箭就伤人根本就不现实,唯有射那目标更大、反应更迟钝的战马,才能一击奏效。 相对来说,李汗青的骑射功夫可能是一众骑兵中最差的,刚刚射出三箭,胯下战马便是一声哀鸣,“希津津……” 李汗青知道战马已经中箭,心中一惊,连忙跳马。 已经吃过一次亏,自然不能在同一个坑里崴两次脚! “哧……” 不过强大的惯性依旧带着他在地上划出了三五米远,擦得手脚一阵火辣辣的疼。 “哇啦……” 不待李汗青缓过劲来,一个同样已跌落马下的北蛮骑兵一声厉喝便冲了过来。 叫你大爷! 李汗青自然不惧,一咬牙便爬了起来,“呛啷”一声拔出了刑天,就冲那已经杀到近前的蛮子骑兵扑了过去。 “杀……” 李汗青双脚尚未落地,手中的刑天已经当头劈向了那北蛮骑兵,完全就是一副不顾死活的架势。 “哇啦……” 见状,那北蛮骑兵一声怒吼,连忙将挥向李汗青腰部的弯刀往头上一挡。 “当……咔嚓……” 一声脆响过后,那北蛮骑兵手中的弯刀便少了大半截。 呃…… 那北蛮骑兵一惊,却连闪躲都没来得及便被去势未竭的刑天劈在了脑门上。 “噗……” 血光飞溅,脑骨碎裂,“嗑嚓……” 刑天自那北蛮骑兵脑门而下,直如快刀切豆腐。 “噗通……噗通……” 那北蛮骑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便化作了两半,摔倒在地。 敢跟老子拼刀? 李汗青心底却涌起了一丝狠辣,举目一望,便闷头冲向了三五丈外的那个北蛮轻骑。 那北蛮轻骑刚刚射倒一匹战马,正在当弓搭箭……此时不弄他何时弄? “哇啦……” 李汗青却低估了那北蛮骑兵的反应速度,就在李汗青刚冲出三五米远时,那北蛮骑兵便已一声怒吼,手中弓箭一摆,“咻”地一箭,直扑李汗青而来。 你大爷…… 李汗青心底一寒,手中刑天已经挡向了面门。 至于当不当得住,他心里也没底……反正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当……” 一声脆响,李汗青只觉手中一沉,连忙一摆刑天就冲了过去。 绝对不能让狗日的射出第二箭! “咻……” 可是,才跑出三五米远,又是一箭扑面而来。 “杀……” 李汗青一咬牙,竟是脚步不停,不管不顾了。 “噗哧……” 左肩一疼,李汗青依旧脚步不停,咬牙冲向了那越来越近的北蛮轻骑。 那北蛮轻骑竟是“哇啦”一声怪叫,拔马便走。 龟儿的! 追,肯定追不上了! 李汗青懵了,只得先检查伤势。 还好,肩头并没有箭。 “呃啊……” 正在李汗青进退两难之计,那拔马而走的北蛮轻骑却是一身惨嚎掉下马来了。 怕是遭了冷箭! 李汗青心底一寒,连忙伏低了身子,这可是飞蝗乱窜的混战,拿着柄刀就想逞好汉,不是找死么? “哇啦……” 正在此时,李汗青便听得身侧一声怒吼响起,已然近在咫尺,顿时心底一寒,慌忙挥刀转身。 “当……” 又是一声脆响,那蛮子一声怪叫,慌忙后退。 “杀……” 李汗青哪能放他跑了,连忙扑了过去,当头一刀劈下。 “咔嚓……” 刀自那蛮子耳畔掠过,狠狠地劈在了左肩上,铁甲破碎,血光飞溅,一条左臂齐根而断。 “呃啊……” 那蛮子一声惨嚎,却是右手一扬,手中断刀便直扑李汗青面门而来。 又来…… 断刀在李汗青眼中迅速放大,而李汗青那一刀用力过猛,身体正好前倾……已然无力回天。 “噗……” 血光顿时便了眼,脸上一麻,火辣辣的疼。 “啊……” 李汗青一声惨嚎,却似疯了般猛扑而上,手中刑天一抬,挥刀便砍。 “噗噗噗……” 刀刀见血。 “啊……啊……啊……” 李汗青看不清那蛮子的情况,只听得惨嚎声声,一声比一声虚弱,转瞬便已没了声息。 “杀!” 心知那蛮子已无幸理,但李汗青依旧怒火难消,一抹脸上的血迹,又怒吼着冲了出去,目标正是一个策马挥刀杀来的北蛮轻骑。 想来那蛮子的箭已射光,只能动刀子了。 “哒哒……” 那蛮子轻骑策马冲来。 李汗青狂奔相迎,转瞬便已到了近前,随即,那蛮子的刀当头劈下。 “杀!” 李汗青悍然挥刀相迎。 刑天在手,拼刀子,谁怕? “当……咔嚓……” “杀……” 李汗青一刀挥出根本不去看结果,又是一声怒吼,再次挥刀劈出,随即便得一声惨嚎响起,“呃啊……” “杀!” 一击得手,李汗青好似有了一丝明悟——刀为百兵之胆,自当出刀无悔,正所谓“势无回”也! “杀……杀……杀……” 四周喊杀声渐急,不论已经落马的还是依旧坐在马背上的,都已弃了弓箭,拼起了刀子。 箭矢毕竟有限,箭矢射光了,弓就不如刀子来得犀利了。 “杀……” 听得喊杀声四起,李汗青却是精神一振,循着喊杀声就冲了过去,也不仔细分辨敌我,但见挥舞弯刀的挥刀就砍,“杀……” 出刀无悔,势无回…… “哇啦……哇啦……” 李汗青一路砍杀,势不可挡,看得附近的蛮子睚眦欲裂,一个个怒吼着就杀了过来,但旋即就被那砍得血肉横飞。 “杀……杀……” 李汗青只顾拼命厮杀,心底竟有丝丝快意在涌动。 想要老子死,那就来吧,看看到底谁弄死谁! 蛮子不断朝李汗青涌来,倒让其他袍泽顿感压力骤减。 “噗……” 浑身浴血的罗罡一刀劈刀了对手,望向了喊杀声最急的方向,但见十余丈外刀光嚯嚯、血肉横飞,好似一道雷霆风暴正在肆虐,顿时放声大笑,“好刀法!好刀法啊……” 虽然已经看不清那风暴中央的情况,但他清楚,那样狂暴的刀法只有李汗青能使得出来。 因为,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嘭……” 姚仲义一棒砸翻了对手,举目四顾,竟没了对手,当目光扫过那好似滔天巨浪般席卷着战场的嚯嚯刀光时,顿时心中一松。 狗日的,好狂暴的刀法! “那是谁啊……” 一些幸存的铁木城骑兵并没有见过李汗青一人杀退三百蛮子骑兵的场面,看得惊骇不已,忍不住呢喃起来,竟忘了这里还是战场。 当然,此时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满地的人尸马骸,幸存的十多个蛮子竟然好似着了魔似的竟然都围着李汗青在厮杀。 一些幸存的大黎骑兵已经在开始搜集还能使用的箭矢了,剩下的战斗似乎已经完全与他们无关了。 “啊啊……呃啊……” 转眼间,又是几声凄厉的惨嚎响起,十多个还在围攻李汗青的蛮子就只剩下六七个了。 “哇啦……” 终于,一个正策马杀向李汗青的蛮子在五六步外一声怪叫,拔马就逃。 “哇啦……” 恐惧就像流感般蔓延开来,残存的三五个蛮子也准备调头就跑了。 “杀啊……” 李汗青却是一声暴喝,已如风暴般席卷而去,“杀……杀……” “啊啊啊……” 刀光顿时暴涨,几个蛮子尽皆被卷入了刀光之中,化作了漫天血雨。 “杀……” 李汗青却好似着了魔,扔在狂舞战刀,怒吼连连,“杀啊……杀……” “狗日的,又魔怔了!” 罗罡苦笑着骂了一句,却不敢上前,只得大吼,“李汗青,都跑了!北蛮人都被你杀跑了……” “呃……” 李汗青这才如梦方醒,猛地停了下来,却浑身一松,脚下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撤……” 姚仲义如炸雷般的吼声已经响了起来,“快撤……” 刚刚一战,百余骑兵只剩下了三十来人,几乎人人带伤,而战马……已经伤亡殆尽。 此时,若再与北蛮铁骑遭遇,怕是只有束手待宰的份了。 对,快撤! 闻言,李汗青连忙起身,跟在后面狂奔起来,一瘸一拐,龇牙咧嘴。 那支箭虽然没射透甲胄,但腿上貌似挨了一刀,还有脸上……大概也被划了道口子。 第十六章 暮色渐沉,天上不见月,却有点点繁星。 在星光的映照下,无垠的草原上泛着朦胧的雪光。 一座小山包后,堆堆篝火燃得正旺,火堆旁,众将士你唱我和,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在昏黄的火光和朦胧的夜色中飘荡着。 “你要让我来啊……”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儿却又变了花样。 “谁他么不愿意来啊/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啊……” “你家的墙又高呀/你爹还在墙后栓恶犬啊……” 果然,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 听着一群破锣嗓子一唱一和地嚎着,始作俑者李汗青裹着毡毯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 这支小曲儿都快被玩坏了! “汗青大哥,” 突然,坐在一旁的何畏突然扭头望向了李汗青,正好瞧见了李汗青在苦笑,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 何畏同样用毡毯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营地里没有帐篷,只能将毡毯一裹,再往火堆旁一坐,倒也不会觉得太难捱。 “没事!” 李汗青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就是有点累!” “谁不累啊?” 何畏恍然,有些感叹,“这一个下午赶了得有八十里地吧!” 说着,何畏拍了拍自己的绑腿,“这绑腿还真管用!” “嗯,” 李汗青轻轻附和了一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便随口问了一句,“这里离大兴城还有多远?” “大兴城啊,” 何畏沉吟起来,“铁木城向东一百八十里就是黑水城,黑水城向南四百里就是大兴城,我们已经朝东南方向走了一百二三十里,嗯……差不多还有四百里地。” “这……” 李汗青听得一怔,随即便有些忐忑了,“我们去大兴……是不是退得远了点?” 虽然李汗青然恨不得一口气退回中原去,可是,是军人就是军人,有军法管着呢,就这弃城而走,而且还一退四五百里地……真没问题吗? “远?” 何谓一怔,却是摇头苦笑,“汗青大哥,你信吗?不出半个月,北蛮铁骑必然会兵临大兴城!” “呃……” 李汗青心底一突,随即叹了口气,“自然是信的!” 早在跟着薛亢去木犁城的路上,李汗青便已经预感到了一场大溃败即将来临,随即便是北至城被破,北俱城被围,大将军所率五万大军被全歼于木犁城外……凡此种种都证实了他的预感没有错——大溃败已经开始了。 一开始,北蛮人全线北退,为的是拉长战线,增加大黎军队的补给难度,随即又派出轻骑偷袭大黎军队的辎重队,进一步瓦解大黎前线将士们的战斗力。 随后,待漠北的第一场雪刚刚降临时,北蛮人便开始全面反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北至城,又以北俱城为诱饵将五万大军诱出木犁城加以全歼……反攻计划一环紧扣一环,真可谓丝丝入扣。 在李汗青看来,这与大黎军队的轻敌冒进不无关系,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北蛮人深知自己的优势所在——骑兵,并将骑兵灵活机动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 李汗青虽然并不清楚中路军和右路军此时的情况,却也知道,大黎军队大黎军队骑兵太少,机动性太差,要想在冬季的草原上扭转战局几乎不可能。 所以,这场大溃败只会愈演愈烈,可以说,在大黎军队全面收缩兵力、建立起更强大的防线之前,北蛮铁骑几乎可以势如破竹地一直向南推进。 只是,李汗青不曾想到这个何畏竟然早就看出来了,难怪在铁木城时,他会建议夏伯言向大兴城撤退了。 大兴城南距黑水城四百里,距离更北面的前线应该在六百里左右,这样的距离应该足够了。 哪怕大黎军队不能在大兴挡住北蛮铁骑的进攻,继续向南逃也还有一线生机! “呃……” 对于李汗青的回答,何畏同样惊讶,“汗青大哥也看出来了?” 李汗青唯有苦笑,看出来了不也于事无补吗? “唉……” 见李汗青默认了,何畏一声叹息,满脸讥诮,“坐拥百万大军,竟然还能把仗打到这份上……” “嘘!” 李汗青一惊,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明白何畏的讥诮是因为愤慨,同样也明白他愤慨的原因,可,这是御驾亲征,岂能容人非议? “怕什么?” 何畏却是理直气壮,声音陡地又高了三分,“百万雄兵,千员战将,竟然被北蛮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老子都替他们臊得慌!” 狗日的,就是个愣头青啊! 李汗青无力吐槽,有些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却见除了骁骑卫的一干兄弟面露震惊之色,其他人却是该聊天的聊天,该狼嚎的继续狼嚎,貌似根本就没有听到何畏的愤慨之词。 “呵呵……” 见姚仲义等人神色一变,一旁的夏伯言连忙干笑着起了圆场,“姚都尉,你别见怪,这小子就是个……是个……” 说着,夏伯言也找不到词儿了。 此情此景,总不能说“这小子就是个直肠子”吧? “直肠子”说的不就是实话了? “唉……” 这场不好圆,夏伯言无奈,突然一声轻叹,“姚都尉,你有所不知,这何畏本是官宦子弟,说起来,他爷爷曾经还是我大黎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说着,夏伯言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只是摇头叹息,“唉……” “何靖忠?!” 姚仲义却恍然一声低呼,旋即一整神色,故作轻松地移开了话题,“伯言兄,不知你对战阵之法是否有所涉猎……”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所以,很多事就成了禁忌,需要避讳! 当然,世上也不乏言谈无忌的人,但那样的人大多都会落得个惨淡收场。 姚仲义虽然佩服那样的人,却没有勇气成为那样的人! “都头,那小桃红真像你说的那么勾人……” “张公瑾,你那未婚妻真地那么泼辣……” “石春,后来你找到那卖豆腐的小娘子没有……” 显然,不止姚仲义一人知道那何靖忠的事是禁忌,其他人也连忙移开了话题。 见状,李汗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呵呵……” 何畏自然也听到了夏伯言和姚仲义的话,见了众人的反应,扭头冲满脸迷茫的李汗青笑了笑,有些欣慰,“汗青大哥,公道自在人心呐!” “呃……” 李汗青觉得这话不能再接下去了,只得移开了话题,“何畏,你有相好的姑娘了吗?” “有啊!” 何畏毫不掩饰地笑了,有幸福的味道,声音之中也罕见地多了丝温柔,“我都跟她说好了,打完仗就回去娶她……” 望着何畏的笑脸,李汗青突然有些恍惚,这样一个家伙竟然也会有心爱的姑娘? 看来,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才是造物主最伟大的杰作啊! 夜渐深,篝火已经在烧着,彻底放松下来的将士们已经酣然入睡,唯有负责警戒的兄弟们还在朦胧的夜色中游弋。 一觉睡醒,李汗青只觉神清气爽,见已是晨曦微露了,便起身到营地旁找了块空地练起了刀。 依旧是风雷动…… 晨曦渐盛,李汗青已然练得满头大汗,虽然依旧没摸出什么门道来,却觉得精神抖擞。 收起刀,擦了汗,举目远眺,望着晨曦下白雪皑皑的无垠草原,李汗青突然有种心宽天地广的豁达。 原来,草原这么美! 其实,现在的人生也不错! “起来!都起来……” 将领们的催促声响起,营地随即喧嚣起来,该开拔了。 随后两天,风平浪静,众将士只觉越走越轻松,该吃就吃,该觉就睡,再无半点儿离开铁木城时的仓促了。 第四天早上,李汗青从睡梦中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营地里的篝火又烧旺了,几个负责烧饭的兄弟正守在熬粥。 和前两天一样,李汗青收好毡毯便准备去营地旁找了块空地练刀。 虽然一直摸索不出风雷动的门道,但,勤加练习多少总会有些效果。 “嘘……” 刚走出营地,李汗青听得尖厉的哨声陡然响了起来,顿时心中一惊。 “有情况……” 几个负责烧饭的兄弟连忙灭火,其他人也纷纷惊醒,营地里顿时一片忙乱。 “嘘嘘嘘……嘘……” 就在这时,哨声再次响起,三短一长。 不是敌袭!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校尉……” 一个负责警戒的兄弟匆匆闯进营地,直奔夏伯言而去,“东北方向有百十人过来……没骑马。” “嗯,” 夏伯言了然,连忙回头一声吩咐,“去看看!” “是!” 两个士卒连忙允诺一声,匆匆奔到拴在一旁的战马前,翻身上马出了营地。 负责烧饭的兄弟又添起了柴火。 既然来人没骑马,那就不是北蛮铁骑,眼看就要熬好的粥可不能浪费了。 其他兄弟也开始收拾毡毯,整理行装。 “啪哒啪哒……” 不多时,马蹄声再次响起,一骑去而复返,“校尉……是从兴北城逃出来的兄弟……” “什么?” 正在整理甲胄的夏伯言猛地一抬头,死死地盯着那骑士,声音有些颤抖,“兴北城破……破了?” 兴北城在黑铁城之南,距离大兴城只有两百里了。 “嗯……” 那骑士神色凝重,“昨天傍晚的事……” 闻言,夏伯言如遭雷击。 营地里一片死寂,唯有铁锅里的还粥在“咕噜……咕噜……”地翻腾着。 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啊! 李汗青也是心底一沉,扭头望向了何畏,却发现何畏也正望着他。 “啪哒……啪哒……” 不多时,马蹄声再次响起,一骑缓缓而来,后面还跟着一队形容狼狈、队伍散乱的步卒。 “校尉……” 进了营地,那骑士翻身下马,带着一个身材精瘦,满脸血污的中年汉子径直走到了夏伯言面前,“这是周奎……他们的头儿。” “校尉大人……” 那叫周奎的中年汉子连忙冲夏伯言一抱拳,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兴北城……” “先烤烤手脚,” 夏伯言轻轻地摆了摆手,“慢慢说。” 说着,夏伯言又冲远处那些溃兵招了招手,“都到火堆旁找个地儿坐,粥很快就能熬好,都将就着吃点。” “多谢校尉大人……” 一众溃兵显然早已又饿又冷,闻言都是精神一振,忙不迭地道了谢,就往篝火旁走去。 “唉……” 夏伯言轻轻地叹了口气,坐在了周奎身旁,“说说吧。” “嗯……” 周奎收回了伸在篝火前的双手,满是血污的脸庞上泛起了一抹痛苦之色,“昨天中午,北蛮铁骑突然出现在了城外,黑压压的足有三四万之多,战至傍晚,北门就被攻破了,城里燃起大火,到处都是惨叫声,到处都是血,我就护着将军往南门冲……” 说着,周奎声音一颤,“我冲出来了,将军却没有出来……我……我……” 就在这时,一旁的姚兴霸盛了一碗粥,默默地递给了周奎。 周奎接过了碗,低头望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怔怔地说了句,“我没敢回头去找……” 说着,周奎突然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听得那哭声,正在狼吞虎咽的溃兵们顿时动作一僵,尽皆黯然。 “呜呜呜……呜呜呜……” 一时间,营地里一片死寂,唯有周奎那沙哑而悲怆的哭声在回荡,好似一曲悲歌在撩拨着众将士的心弦。 哭了好一阵,周奎才勉强忍住了哭声,突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端起碗,一仰头便将一碗热粥“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见状,姚兴霸又给他盛了一碗,周奎就继续喝。 “兄弟,我喝饱了!” 一连喝了三碗,周奎这才有些赧然地冲还要给他盛粥的姚兴霸笑了笑,说完,又扭头望向了夏伯言,神色一肃,“校尉大人,北蛮轻骑就缀在后面,必须尽快开拔……” 晨光大盛,东南方的天际罕见地露出了灿烂的朝霞,六百多号将士迎着朝霞而行,你唱我和,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又在冰凉的晨风中飘荡开来。 “你要撵我走啊……” “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歌声随风飘荡,飘向了远方。 “是我们的人!” 歌声飘到了一处山坳里,十多个衣甲残破、满身血污的溃兵连忙从路边爬了起来,举目远望,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起了欣喜的光芒。 歌声隐约飘到了一座小山包下,一个满身血污蓬头垢面的溃兵杵着刀艰难地从积雪中爬了起来,被冻得青紫的嘴唇突然轻轻颤抖,“是……是我大黎的歌谣……” 更远处,歌声已经消散无踪,一群群衣甲不整、队形散乱的溃兵正在茫茫草原上仓惶奔逃,好似一群群蚂蚁。 在那他们身后,一队队北蛮轻骑不紧不慢地追着,时不时地射出蓬蓬箭雨,带起朵朵血花…… 溃兵如蚁,其行似,其命亦似! 第十七章 短短三个月,大黎军队在广袤的漠北草原向北推进了一千二百余里,战绩不可谓不辉煌。 同样是三个月,随军丁壮不仅支撑起了百万大军的后勤补给,还在东西长五千多里、南北宽一千二百余里的占领区内建起了二十余座城池,让整个攻势真正做到了步步为营,其劳不可谓不苦,其功不可谓不高。 但是,这二十多座城池并不是都建在各路大军的补给线上,就比如这铁木城。 铁木城地处木犁城和黑铁城中间位置,方圆不过两三里,城中仅有三百步卒和一百轻骑驻扎,平日里巡逻警戒、传递军情,在大军调动时也为路过此地的军队提供食宿,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的补给站。 昨天黄昏,出城巡逻的将士正好遇到了左骁卫一众残兵,便将他们带回了城中。 在了解了左路军的战况后,城中守将连忙派人赶往黑铁城向上官汇报军情,指望着能尽快得到撤退命令,却不曾想到,天刚亮,北蛮铁骑便已杀到了城外! 面对铺天盖地如黑云压顶般的箭雨,城中众将士怎能不惊怒交加? 一来就冲锋,一来就是万箭齐发…… 李汗青也觉得北蛮铁骑此举太过嚣张了! 可是,当他跟着队伍匆匆赶到北门时,才明白什么了什么是真正的嚣张!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北蛮铁骑竟然已如潮水般滚滚向东狂奔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嚣张啊! 貌似,他们的意思就是:老子们赶时间,没功夫浪费在对付这么座小城上! 当然,只是貌似! 可是,不管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城内众将士都松了口气。 当然,只是暂时! “都尉大人……” 铁木城的守将是个有些儒雅气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甲胄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了,而且看样子品阶不高,一件姚仲义赶来,连忙上前抱拳施礼,神色也有些慌张,“为今之计……下官该如何是好啊?” “伯言兄……” 姚仲义一怔,无奈苦笑,“你才是铁木城主将……此事自当由你决断!” 姚仲义心中着实无奈,先帝在位三十余年未动刀兵,就算是他已经从军二十年,如今贵为正四品骁骑都尉,由在中央六军十二卫府之一的左骁卫供职,在此之前也未曾亲历过战争啊! 更何况,昨日一战一败涂地,所部三千骁骑十不存一,他又如何敢替这夏伯言决断? “这……” 夏伯言满脸纠结,声音苦涩,“北蛮铁骑已到,想必后续大军很快便会跟来,铁木城城小简陋,仅凭我部四百将士据城死守,与螳臂当车无异啊!可是……若无军令便擅自弃城……” 说着,夏伯言一声轻叹,抬头望向了东北方,“如今,北蛮铁骑正朝东面去,即便下官派去黑铁城的人能将左路军的战况汇报给大将军,怕是也难再把军令送回来呀!” 刚刚过去的北蛮铁骑少说也有万余,夏伯言派去黑水城送信的士卒多半是回不来了! 守,是螳臂当车,必然城毁人亡! 撤,是畏敌弃城,怕也难逃死罪! 进退两难,难以抉择! 一时间,北门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 “伯言兄!” 沉默良久,姚仲义突然一咬牙,“此番,我等多蒙贵部相助,自当与贵部共进退!请你早做决断,无论是撤是守……我等绝不相弃!” “呃……” 夏伯言一怔,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神色一坚,“既为大黎臣子,自当为大黎城池而死,请与都尉大人共守铁木城!” “夏伯言!” 夏伯言话音刚落,便是一声怒喝响起,身后的人群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一人来,来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身材精瘦,白面无须,穿着一身甲胄也难掩文弱之气,不过,一开口却是咄咄逼人,“共守铁木城?你拿什么守?就凭这三百步卒、一百轻骑外加几十号残兵,你能守多久?一刻、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说着,那人抬手一指周围众将士,“你给老子看清楚了!他们都是你的兄弟……都是离妻别子、背井离乡地跟着你从义阳府出来的兄弟……你怎能两眼一闭就带着他们往死路上冲?” “呃……” 夏伯言神色一滞,满脸苦涩,“何畏……事已至此,本官还能怎么办?” “撤!” 何畏大手一挥,神情笃定,“焚毁辎重,立刻向大兴城撤!” 说着,何谓顿了顿,抬手一指土木夯制的低矮城墙,“如今这铁木……外不能拒强敌,内不能屏友军,你守它何用?” 一时间,夏伯言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得扭头望向了姚仲义。 “呃……” 姚仲义见夏伯言望向了自己,稍一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位兄弟言之有理,此城……不守也罢!” “撤!” 见姚仲义也这么说,夏伯言不再犹豫,“焚毁辎重,立即向镇远城撤退!” “是……” 闻言,众将士都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允诺。 于整个战局而言,他们或生或死都无关紧要。 但,于他们自己而言,生或死便是天大的事! 如今不用为这铁木城殉葬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撤退命令既下,众将士精神抖擞,迅速收拾行囊,焚毁辎重……匆匆出城,直奔西南方向的大兴城去了。 渐行渐远,回头望去,已经望不见铁木城的浓烟了,李汗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如今的左骁卫已是一支残军,并没有守城之责,为了一座铁木城拼死拼活……没必要,更没意义! 李汗青暗自哂笑一声,牵着战马,加快了脚步。 五百来人只有两百余匹战马,所以,除了负责警戒的将士和伤员可以乘马,其他人都得步行,多出来的战马全部用来驮运一些必须的物资了。 李汗青也不是伤员,也没执行警戒任务,于是只能步行了。 雪后初晴,道路湿滑,一行五百多人马一路向东南方向急赶,举目四望,尽是白雪皑皑的草原,无边无际,不禁让人有种前路漫漫疑无止的沉重感。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一路急赶,直到正午时分约莫才走了三十多里地,已经有人开始叫起苦来,“老子腿都快走断了……” “他娘的,” 有人愤愤地附和着,“这路太难走了……” 雪后初晴,积雪融化,草地里又湿又滑,确实太难走了。 一路走来,李汗青只觉鞋已湿透,双腿酸麻,可是,还得咬牙往前走啊。 天知道北蛮铁骑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呢! “你要撵我走啊,” 不知怎地,李汗青突然又想起了那首小曲儿,便轻轻地哼了起来,“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凉啊……” 既然已经深陷逆境,那就苦中作乐吧! “咦……” 并肩走在一旁的罗罡好似听到了,有些好奇地扭头望向了李汗青,“汗青兄弟,你唱的什么歌啊?很有味道呢!” “呃……” 李汗青一愣,随口应着,“瞎唱的呗!” 虽然调子还是原来那个调子,但是内容……确实是他瞎编的! “瞎唱的还是有味道!” 走在前面的姚仲义身边的那个黑脸亲卫和何畏,闻言,何畏接过了话头,“唱大点,让兄弟们都听听……好听!” “好啊!” 李汗青当然不会矫情,答应一声便放开嗓子嚎了起来,“你要撵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哈哈……哈哈……” 听得李汗青怪腔怪调地一嚎,队伍里顿时爆出一阵大笑声,不少人还跟着嚎了起来,一片鬼哭狼嚎声,“你要赶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 气氛热闹了起来,一时间,众将士倒忘记路有多难行了。 “他娘的,到底还有多远啊?” 可是,笑笑闹闹又赶出十多里地,叫苦声又响了起来,“老子的腿都快断了……” “先歇歇吧!再这么赶下去,老子真地要遭不住了……” 队伍里叫苦声不迭,姚仲义和夏伯言相顾无言,只有深深的无奈,只得回头吩咐,“原地休整……” “是!” 闻言,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黑脸亲卫和何畏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将命令高声地往后面传去了,“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命令此起比伏地传了下去,队伍停了下来,众将士扒开路边的积雪、垫上毡毯就坐了下去,揉腿的揉腿,锤腰的锤腰,浑然不顾地上的潮气。 李汗青自然也不例外。 在雪地里赶路确实太吃力了。 揉了揉酸麻的双腿,李汗青突然灵光一现,便从马背上取下一大捆布往地上一放,“呛啷”一拔刑天,扯出一米多宽就比划了起来。 “李汗青,” 见状,那黑脸亲卫连忙喝止,“你干什么?” “呃……” 李汗青一怔,连忙回头冲他干笑,“姚大哥,我准备打个绑腿……” 一路上,那黑脸亲卫沉默寡言,李汗青也是听罗罡说起才知道他叫姚兴霸。 “打绑腿?” 姚兴霸皱了皱眉,有些狐疑,“打什么绑腿?” “呃……” 李汗青连忙解释,“就是把腿脚绑一绑绑……赶起路来能少遭些罪!” 没办法! 这些布是用来搭帐篷的,并非李汗青的私人物品,若这家伙执意要阻止,李汗青还真就用不成。 “这样啊。” 姚兴霸神色稍缓,“当真有用吗?” “当真!” 李汗青连忙点头,神色笃定。 他虽然没有打过绑腿,却也有些了解,要是没有用,打绑腿的传统能在部队里延续那么多年吗? 而且,他还知道,曾经有一支打着绑腿的部队在一天之内赶了二百四十里,创造了军事史上徒步行军的奇迹。 虽说能创造那样的奇迹主离不开将士们钢铁一般都意志,可是,绑腿就没有在其中起到哪怕一点点作用? “哦,” 见李汗青答得笃定,姚兴霸和周围一众将士都围了过来,“那你打吧!” “对,” 罗罡连忙附和,“不就是一块布嘛,若是被北蛮铁骑追上,还不是便宜了他们……你打,若是真有用,兄弟们也能少吃些苦!” “哧……” 李汗青不再犹豫,将手中刑天往下一压,开始切割起那块布料来,口中念念有词,“大约十……十公分宽……一米五……五到六尺长……” 李汗青并没有打过绑腿,只是偶然在一个论坛上看过讨论绑腿如何打的帖子,依稀地记得一些数据。 “哧啦……哧啦……” 众人倒没有注意到李汗青念的那些词儿里有什么不对,只是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很快便切割下了两块布条,便恍然了。 原来就是用布条把腿绑起来啊,难怪叫打绑腿了! “嗯……” 李汗青却依旧在念念有词地忙碌着,“一端平头,另一端分叉……” “嘶啦……” “嘶啦……” 两根布条又被李汗青割开了叉。 还有门道? 众人一怔,来了兴致,却见李汗青已经拿起一根布条低头往一条腿脚上缠去了。 “嗯……” 李汗青依旧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自下而上……交叉缠绕……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不多时,李汗青便缠好了一条腿,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这才展颜一笑,“不错!不错……就是这么绑的!” “李汗青……” 姚兴霸看得一愣,随即皱了皱眉,“你以前没有打过?” 既然你以前没打过,又怎么会知道真有用? “没有啊!” 李汗青自然知道姚兴霸的意思,却是神色坦然,“不过,我却知道打上绑腿肯定会有用的!不信,你也试试嘛!” 说罢,李汗青又蹲下,拿起剩下的那根布条缠起了另一条腿脚。 “当然有用了!” 姚兴霸还在犹豫,罗罡却已拔出了佩刀,“不说其他,就这么一绑,腿脚肯定暖和了……老子也要绑!” “对对对……我也绑……” “我也绑……” 随即,附和声四起。 “嘶啦……嘶啦……” 布匹碎裂之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大捆布便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就连姚仲义和夏伯言也打上了绑腿。 大雪初晴,阳光明媚,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五百来号打着绑腿的将士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行进,一路上一唱我和,鬼哭狼嚎。 “你要撵我走啊……” “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寒呐……” “老子割了破布打呀么打绑腿啊……” 此时,若站在他们身后五十多里外的铁木城城头向西北方向远眺,便能看到一条黑线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随即迅速变得粗,不多时就变成了一道道起伏的波浪。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蹄声渐近,如雷闷雷滚滚,大地震颤。 第十八章 短短三个月,大黎军队在广袤的漠北草原向北推进了一千二百余里,战绩不可谓不辉煌。 同样是三个月,随军丁壮不仅支撑起了百万大军的后勤补给,还在东西长五千多里、南北宽一千二百余里的占领区内建起了二十余座城池,让整个攻势真正做到了步步为营,其劳不可谓不苦,其功不可谓不高。 但是,这二十多座城池并不是都建在各路大军的补给线上,就比如这铁木城。 铁木城地处木犁城和黑铁城中间位置,方圆不过两三里,城中仅有三百步卒和一百轻骑驻扎,平日里巡逻警戒、传递军情,在大军调动时也为路过此地的军队提供食宿,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的补给站。 昨天黄昏,出城巡逻的将士正好遇到了左骁卫一众残兵,便将他们带回了城中。 在了解了左路军的战况后,城中守将连忙派人赶往黑铁城向上官汇报军情,指望着能尽快得到撤退命令,却不曾想到,天刚亮,北蛮铁骑便已杀到了城外! 面对铺天盖地如黑云压顶般的箭雨,城中众将士怎能不惊怒交加? 一来就冲锋,一来就是万箭齐发…… 李汗青也觉得北蛮铁骑此举太过嚣张了! 可是,当他跟着队伍匆匆赶到北门时,才明白什么了什么是真正的嚣张!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北蛮铁骑竟然已如潮水般滚滚向东狂奔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嚣张啊! 貌似,他们的意思就是:老子们赶时间,没功夫浪费在对付这么座小城上! 当然,只是貌似! 可是,不管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城内众将士都松了口气。 当然,只是暂时! “都尉大人……” 铁木城的守将是个有些儒雅气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甲胄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了,而且看样子品阶不高,一件姚仲义赶来,连忙上前抱拳施礼,神色也有些慌张,“为今之计……下官该如何是好啊?” “伯言兄……” 姚仲义一怔,无奈苦笑,“你才是铁木城主将……此事自当由你决断!” 姚仲义心中着实无奈,先帝在位三十余年未动刀兵,就算是他已经从军二十年,如今贵为正四品骁骑都尉,由在中央六军十二卫府之一的左骁卫供职,在此之前也未曾亲历过战争啊! 更何况,昨日一战一败涂地,所部三千骁骑十不存一,他又如何敢替这夏伯言决断? “这……” 夏伯言满脸纠结,声音苦涩,“北蛮铁骑已到,想必后续大军很快便会跟来,铁木城城小简陋,仅凭我部四百将士据城死守,与螳臂当车无异啊!可是……若无军令便擅自弃城……” 说着,夏伯言一声轻叹,抬头望向了东北方,“如今,北蛮铁骑正朝东面去,即便下官派去黑铁城的人能将左路军的战况汇报给大将军,怕是也难再把军令送回来呀!” 刚刚过去的北蛮铁骑少说也有万余,夏伯言派去黑水城送信的士卒多半是回不来了! 守,是螳臂当车,必然城毁人亡! 撤,是畏敌弃城,怕也难逃死罪! 进退两难,难以抉择! 一时间,北门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 “伯言兄!” 沉默良久,姚仲义突然一咬牙,“此番,我等多蒙贵部相助,自当与贵部共进退!请你早做决断,无论是撤是守……我等绝不相弃!” “呃……” 夏伯言一怔,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神色一坚,“既为大黎臣子,自当为大黎城池而死,请与都尉大人共守铁木城!” “夏伯言!” 夏伯言话音刚落,便是一声怒喝响起,身后的人群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一人来,来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身材精瘦,白面无须,穿着一身甲胄也难掩文弱之气,不过,一开口却是咄咄逼人,“共守铁木城?你拿什么守?就凭这三百步卒、一百轻骑外加几十号残兵,你能守多久?一刻、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说着,那人抬手一指周围众将士,“你给老子看清楚了!他们都是你的兄弟……都是离妻别子、背井离乡地跟着你从义阳府出来的兄弟……你怎能两眼一闭就带着他们往死路上冲?” “呃……” 夏伯言神色一滞,满脸苦涩,“何畏……事已至此,本官还能怎么办?” “撤!” 何畏大手一挥,神情笃定,“焚毁辎重,立刻向大兴城撤!” 说着,何谓顿了顿,抬手一指土木夯制的低矮城墙,“如今这铁木……外不能拒强敌,内不能屏友军,你守它何用?” 一时间,夏伯言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得扭头望向了姚仲义。 “呃……” 姚仲义见夏伯言望向了自己,稍一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位兄弟言之有理,此城……不守也罢!” “撤!” 见姚仲义也这么说,夏伯言不再犹豫,“焚毁辎重,立即向镇远城撤退!” “是……” 闻言,众将士都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允诺。 于整个战局而言,他们或生或死都无关紧要。 但,于他们自己而言,生或死便是天大的事! 如今不用为这铁木城殉葬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撤退命令既下,众将士精神抖擞,迅速收拾行囊,焚毁辎重……匆匆出城,直奔西南方向的大兴城去了。 渐行渐远,回头望去,已经望不见铁木城的浓烟了,李汗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如今的左骁卫已是一支残军,并没有守城之责,为了一座铁木城拼死拼活……没必要,更没意义! 李汗青暗自哂笑一声,牵着战马,加快了脚步。 五百来人只有两百余匹战马,所以,除了负责警戒的将士和伤员可以乘马,其他人都得步行,多出来的战马全部用来驮运一些必须的物资了。 李汗青也不是伤员,也没执行警戒任务,于是只能步行了。 雪后初晴,道路湿滑,一行五百多人马一路向东南方向急赶,举目四望,尽是白雪皑皑的草原,无边无际,不禁让人有种前路漫漫疑无止的沉重感。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一路急赶,直到正午时分约莫才走了三十多里地,已经有人开始叫起苦来,“老子腿都快走断了……” “他娘的,” 有人愤愤地附和着,“这路太难走了……” 雪后初晴,积雪融化,草地里又湿又滑,确实太难走了。 一路走来,李汗青只觉鞋已湿透,双腿酸麻,可是,还得咬牙往前走啊。 天知道北蛮铁骑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呢! “你要撵我走啊,” 不知怎地,李汗青突然又想起了那首小曲儿,便轻轻地哼了起来,“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凉啊……” 既然已经深陷逆境,那就苦中作乐吧! “咦……” 并肩走在一旁的罗罡好似听到了,有些好奇地扭头望向了李汗青,“汗青兄弟,你唱的什么歌啊?很有味道呢!” “呃……” 李汗青一愣,随口应着,“瞎唱的呗!” 虽然调子还是原来那个调子,但是内容……确实是他瞎编的! “瞎唱的还是有味道!” 走在前面的姚仲义身边的那个黑脸亲卫和何畏,闻言,何畏接过了话头,“唱大点,让兄弟们都听听……好听!” “好啊!” 李汗青当然不会矫情,答应一声便放开嗓子嚎了起来,“你要撵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哈哈……哈哈……” 听得李汗青怪腔怪调地一嚎,队伍里顿时爆出一阵大笑声,不少人还跟着嚎了起来,一片鬼哭狼嚎声,“你要赶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 气氛热闹了起来,一时间,众将士倒忘记路有多难行了。 “他娘的,到底还有多远啊?” 可是,笑笑闹闹又赶出十多里地,叫苦声又响了起来,“老子的腿都快断了……” “先歇歇吧!再这么赶下去,老子真地要遭不住了……” 队伍里叫苦声不迭,姚仲义和夏伯言相顾无言,只有深深的无奈,只得回头吩咐,“原地休整……” “是!” 闻言,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黑脸亲卫和何畏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将命令高声地往后面传去了,“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命令此起比伏地传了下去,队伍停了下来,众将士扒开路边的积雪、垫上毡毯就坐了下去,揉腿的揉腿,锤腰的锤腰,浑然不顾地上的潮气。 李汗青自然也不例外。 在雪地里赶路确实太吃力了。 揉了揉酸麻的双腿,李汗青突然灵光一现,便从马背上取下一大捆布往地上一放,“呛啷”一拔刑天,扯出一米多宽就比划了起来。 “李汗青,” 见状,那黑脸亲卫连忙喝止,“你干什么?” “呃……” 李汗青一怔,连忙回头冲他干笑,“姚大哥,我准备打个绑腿……” 一路上,那黑脸亲卫沉默寡言,李汗青也是听罗罡说起才知道他叫姚兴霸。 “打绑腿?” 姚兴霸皱了皱眉,有些狐疑,“打什么绑腿?” “呃……” 李汗青连忙解释,“就是把腿脚绑一绑绑……赶起路来能少遭些罪!” 没办法! 这些布是用来搭帐篷的,并非李汗青的私人物品,若这家伙执意要阻止,李汗青还真就用不成。 “这样啊。” 姚兴霸神色稍缓,“当真有用吗?” “当真!” 李汗青连忙点头,神色笃定。 他虽然没有打过绑腿,却也有些了解,要是没有用,打绑腿的传统能在部队里延续那么多年吗? 而且,他还知道,曾经有一支打着绑腿的部队在一天之内赶了二百四十里,创造了军事史上徒步行军的奇迹。 虽说能创造那样的奇迹主离不开将士们钢铁一般都意志,可是,绑腿就没有在其中起到哪怕一点点作用? “哦,” 见李汗青答得笃定,姚兴霸和周围一众将士都围了过来,“那你打吧!” “对,” 罗罡连忙附和,“不就是一块布嘛,若是被北蛮铁骑追上,还不是便宜了他们……你打,若是真有用,兄弟们也能少吃些苦!” “哧……” 李汗青不再犹豫,将手中刑天往下一压,开始切割起那块布料来,口中念念有词,“大约十……十公分宽……一米五……五到六尺长……” 李汗青并没有打过绑腿,只是偶然在一个论坛上看过讨论绑腿如何打的帖子,依稀地记得一些数据。 “哧啦……哧啦……” 众人倒没有注意到李汗青念的那些词儿里有什么不对,只是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很快便切割下了两块布条,便恍然了。 原来就是用布条把腿绑起来啊,难怪叫打绑腿了! “嗯……” 李汗青却依旧在念念有词地忙碌着,“一端平头,另一端分叉……” “嘶啦……” “嘶啦……” 两根布条又被李汗青割开了叉。 还有门道? 众人一怔,来了兴致,却见李汗青已经拿起一根布条低头往一条腿脚上缠去了。 “嗯……” 李汗青依旧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自下而上……交叉缠绕……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不多时,李汗青便缠好了一条腿,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这才展颜一笑,“不错!不错……就是这么绑的!” “李汗青……” 姚兴霸看得一愣,随即皱了皱眉,“你以前没有打过?” 既然你以前没打过,又怎么会知道真有用? “没有啊!” 李汗青自然知道姚兴霸的意思,却是神色坦然,“不过,我却知道打上绑腿肯定会有用的!不信,你也试试嘛!” 说罢,李汗青又蹲下,拿起剩下的那根布条缠起了另一条腿脚。 “当然有用了!” 姚兴霸还在犹豫,罗罡却已拔出了佩刀,“不说其他,就这么一绑,腿脚肯定暖和了……老子也要绑!” “对对对……我也绑……” “我也绑……” 随即,附和声四起。 “嘶啦……嘶啦……” 布匹碎裂之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大捆布便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就连姚仲义和夏伯言也打上了绑腿。 大雪初晴,阳光明媚,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五百来号打着绑腿的将士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行进,一路上一唱我和,鬼哭狼嚎。 “你要撵我走啊……” “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寒呐……” “老子割了破布打呀么打绑腿啊……” 此时,若站在他们身后五十多里外的铁木城城头向西北方向远眺,便能看到一条黑线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随即迅速变得粗,不多时就变成了一道道起伏的波浪。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蹄声渐近,如雷闷雷滚滚,大地震颤。 第十九章 短短三个月,大黎军队在广袤的漠北草原向北推进了一千二百余里,战绩不可谓不辉煌。 同样是三个月,随军丁壮不仅支撑起了百万大军的后勤补给,还在东西长五千多里、南北宽一千二百余里的占领区内建起了二十余座城池,让整个攻势真正做到了步步为营,其劳不可谓不苦,其功不可谓不高。 但是,这二十多座城池并不是都建在各路大军的补给线上,就比如这铁木城。 铁木城地处木犁城和黑铁城中间位置,方圆不过两三里,城中仅有三百步卒和一百轻骑驻扎,平日里巡逻警戒、传递军情,在大军调动时也为路过此地的军队提供食宿,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的补给站。 昨天黄昏,出城巡逻的将士正好遇到了左骁卫一众残兵,便将他们带回了城中。 在了解了左路军的战况后,城中守将连忙派人赶往黑铁城向上官汇报军情,指望着能尽快得到撤退命令,却不曾想到,天刚亮,北蛮铁骑便已杀到了城外! 面对铺天盖地如黑云压顶般的箭雨,城中众将士怎能不惊怒交加? 一来就冲锋,一来就是万箭齐发…… 李汗青也觉得北蛮铁骑此举太过嚣张了! 可是,当他跟着队伍匆匆赶到北门时,才明白什么了什么是真正的嚣张!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北蛮铁骑竟然已如潮水般滚滚向东狂奔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嚣张啊! 貌似,他们的意思就是:老子们赶时间,没功夫浪费在对付这么座小城上! 当然,只是貌似! 可是,不管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城内众将士都松了口气。 当然,只是暂时! “都尉大人……” 铁木城的守将是个有些儒雅气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甲胄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了,而且看样子品阶不高,一件姚仲义赶来,连忙上前抱拳施礼,神色也有些慌张,“为今之计……下官该如何是好啊?” “伯言兄……” 姚仲义一怔,无奈苦笑,“你才是铁木城主将……此事自当由你决断!” 姚仲义心中着实无奈,先帝在位三十余年未动刀兵,就算是他已经从军二十年,如今贵为正四品骁骑都尉,由在中央六军十二卫府之一的左骁卫供职,在此之前也未曾亲历过战争啊! 更何况,昨日一战一败涂地,所部三千骁骑十不存一,他又如何敢替这夏伯言决断? “这……” 夏伯言满脸纠结,声音苦涩,“北蛮铁骑已到,想必后续大军很快便会跟来,铁木城城小简陋,仅凭我部四百将士据城死守,与螳臂当车无异啊!可是……若无军令便擅自弃城……” 说着,夏伯言一声轻叹,抬头望向了东北方,“如今,北蛮铁骑正朝东面去,即便下官派去黑铁城的人能将左路军的战况汇报给大将军,怕是也难再把军令送回来呀!” 刚刚过去的北蛮铁骑少说也有万余,夏伯言派去黑水城送信的士卒多半是回不来了! 守,是螳臂当车,必然城毁人亡! 撤,是畏敌弃城,怕也难逃死罪! 进退两难,难以抉择! 一时间,北门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 “伯言兄!” 沉默良久,姚仲义突然一咬牙,“此番,我等多蒙贵部相助,自当与贵部共进退!请你早做决断,无论是撤是守……我等绝不相弃!” “呃……” 夏伯言一怔,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神色一坚,“既为大黎臣子,自当为大黎城池而死,请与都尉大人共守铁木城!” “夏伯言!” 夏伯言话音刚落,便是一声怒喝响起,身后的人群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一人来,来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身材精瘦,白面无须,穿着一身甲胄也难掩文弱之气,不过,一开口却是咄咄逼人,“共守铁木城?你拿什么守?就凭这三百步卒、一百轻骑外加几十号残兵,你能守多久?一刻、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说着,那人抬手一指周围众将士,“你给老子看清楚了!他们都是你的兄弟……都是离妻别子、背井离乡地跟着你从义阳府出来的兄弟……你怎能两眼一闭就带着他们往死路上冲?” “呃……” 夏伯言神色一滞,满脸苦涩,“何畏……事已至此,本官还能怎么办?” “撤!” 何畏大手一挥,神情笃定,“焚毁辎重,立刻向大兴城撤!” 说着,何谓顿了顿,抬手一指土木夯制的低矮城墙,“如今这铁木……外不能拒强敌,内不能屏友军,你守它何用?” 一时间,夏伯言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得扭头望向了姚仲义。 “呃……” 姚仲义见夏伯言望向了自己,稍一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位兄弟言之有理,此城……不守也罢!” “撤!” 见姚仲义也这么说,夏伯言不再犹豫,“焚毁辎重,立即向镇远城撤退!” “是……” 闻言,众将士都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允诺。 于整个战局而言,他们或生或死都无关紧要。 但,于他们自己而言,生或死便是天大的事! 如今不用为这铁木城殉葬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撤退命令既下,众将士精神抖擞,迅速收拾行囊,焚毁辎重……匆匆出城,直奔西南方向的大兴城去了。 渐行渐远,回头望去,已经望不见铁木城的浓烟了,李汗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如今的左骁卫已是一支残军,并没有守城之责,为了一座铁木城拼死拼活……没必要,更没意义! 李汗青暗自哂笑一声,牵着战马,加快了脚步。 五百来人只有两百余匹战马,所以,除了负责警戒的将士和伤员可以乘马,其他人都得步行,多出来的战马全部用来驮运一些必须的物资了。 李汗青也不是伤员,也没执行警戒任务,于是只能步行了。 雪后初晴,道路湿滑,一行五百多人马一路向东南方向急赶,举目四望,尽是白雪皑皑的草原,无边无际,不禁让人有种前路漫漫疑无止的沉重感。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一路急赶,直到正午时分约莫才走了三十多里地,已经有人开始叫起苦来,“老子腿都快走断了……” “他娘的,” 有人愤愤地附和着,“这路太难走了……” 雪后初晴,积雪融化,草地里又湿又滑,确实太难走了。 一路走来,李汗青只觉鞋已湿透,双腿酸麻,可是,还得咬牙往前走啊。 天知道北蛮铁骑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呢! “你要撵我走啊,” 不知怎地,李汗青突然又想起了那首小曲儿,便轻轻地哼了起来,“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凉啊……” 既然已经深陷逆境,那就苦中作乐吧! “咦……” 并肩走在一旁的罗罡好似听到了,有些好奇地扭头望向了李汗青,“汗青兄弟,你唱的什么歌啊?很有味道呢!” “呃……” 李汗青一愣,随口应着,“瞎唱的呗!” 虽然调子还是原来那个调子,但是内容……确实是他瞎编的! “瞎唱的还是有味道!” 走在前面的姚仲义身边的那个黑脸亲卫和何畏,闻言,何畏接过了话头,“唱大点,让兄弟们都听听……好听!” “好啊!” 李汗青当然不会矫情,答应一声便放开嗓子嚎了起来,“你要撵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哈哈……哈哈……” 听得李汗青怪腔怪调地一嚎,队伍里顿时爆出一阵大笑声,不少人还跟着嚎了起来,一片鬼哭狼嚎声,“你要赶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 气氛热闹了起来,一时间,众将士倒忘记路有多难行了。 “他娘的,到底还有多远啊?” 可是,笑笑闹闹又赶出十多里地,叫苦声又响了起来,“老子的腿都快断了……” “先歇歇吧!再这么赶下去,老子真地要遭不住了……” 队伍里叫苦声不迭,姚仲义和夏伯言相顾无言,只有深深的无奈,只得回头吩咐,“原地休整……” “是!” 闻言,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黑脸亲卫和何畏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将命令高声地往后面传去了,“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命令此起比伏地传了下去,队伍停了下来,众将士扒开路边的积雪、垫上毡毯就坐了下去,揉腿的揉腿,锤腰的锤腰,浑然不顾地上的潮气。 李汗青自然也不例外。 在雪地里赶路确实太吃力了。 揉了揉酸麻的双腿,李汗青突然灵光一现,便从马背上取下一大捆布往地上一放,“呛啷”一拔刑天,扯出一米多宽就比划了起来。 “李汗青,” 见状,那黑脸亲卫连忙喝止,“你干什么?” “呃……” 李汗青一怔,连忙回头冲他干笑,“姚大哥,我准备打个绑腿……” 一路上,那黑脸亲卫沉默寡言,李汗青也是听罗罡说起才知道他叫姚兴霸。 “打绑腿?” 姚兴霸皱了皱眉,有些狐疑,“打什么绑腿?” “呃……” 李汗青连忙解释,“就是把腿脚绑一绑绑……赶起路来能少遭些罪!” 没办法! 这些布是用来搭帐篷的,并非李汗青的私人物品,若这家伙执意要阻止,李汗青还真就用不成。 “这样啊。” 姚兴霸神色稍缓,“当真有用吗?” “当真!” 李汗青连忙点头,神色笃定。 他虽然没有打过绑腿,却也有些了解,要是没有用,打绑腿的传统能在部队里延续那么多年吗? 而且,他还知道,曾经有一支打着绑腿的部队在一天之内赶了二百四十里,创造了军事史上徒步行军的奇迹。 虽说能创造那样的奇迹主离不开将士们钢铁一般都意志,可是,绑腿就没有在其中起到哪怕一点点作用? “哦,” 见李汗青答得笃定,姚兴霸和周围一众将士都围了过来,“那你打吧!” “对,” 罗罡连忙附和,“不就是一块布嘛,若是被北蛮铁骑追上,还不是便宜了他们……你打,若是真有用,兄弟们也能少吃些苦!” “哧……” 李汗青不再犹豫,将手中刑天往下一压,开始切割起那块布料来,口中念念有词,“大约十……十公分宽……一米五……五到六尺长……” 李汗青并没有打过绑腿,只是偶然在一个论坛上看过讨论绑腿如何打的帖子,依稀地记得一些数据。 “哧啦……哧啦……” 众人倒没有注意到李汗青念的那些词儿里有什么不对,只是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很快便切割下了两块布条,便恍然了。 原来就是用布条把腿绑起来啊,难怪叫打绑腿了! “嗯……” 李汗青却依旧在念念有词地忙碌着,“一端平头,另一端分叉……” “嘶啦……” “嘶啦……” 两根布条又被李汗青割开了叉。 还有门道? 众人一怔,来了兴致,却见李汗青已经拿起一根布条低头往一条腿脚上缠去了。 “嗯……” 李汗青依旧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自下而上……交叉缠绕……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不多时,李汗青便缠好了一条腿,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这才展颜一笑,“不错!不错……就是这么绑的!” “李汗青……” 姚兴霸看得一愣,随即皱了皱眉,“你以前没有打过?” 既然你以前没打过,又怎么会知道真有用? “没有啊!” 李汗青自然知道姚兴霸的意思,却是神色坦然,“不过,我却知道打上绑腿肯定会有用的!不信,你也试试嘛!” 说罢,李汗青又蹲下,拿起剩下的那根布条缠起了另一条腿脚。 “当然有用了!” 姚兴霸还在犹豫,罗罡却已拔出了佩刀,“不说其他,就这么一绑,腿脚肯定暖和了……老子也要绑!” “对对对……我也绑……” “我也绑……” 随即,附和声四起。 “嘶啦……嘶啦……” 布匹碎裂之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大捆布便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就连姚仲义和夏伯言也打上了绑腿。 大雪初晴,阳光明媚,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五百来号打着绑腿的将士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行进,一路上一唱我和,鬼哭狼嚎。 “你要撵我走啊……” “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寒呐……” “老子割了破布打呀么打绑腿啊……” 此时,若站在他们身后五十多里外的铁木城城头向西北方向远眺,便能看到一条黑线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随即迅速变得粗,不多时就变成了一道道起伏的波浪。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蹄声渐近,如雷闷雷滚滚,大地震颤。 第二十章 短短三个月,大黎军队在广袤的漠北草原向北推进了一千二百余里,战绩不可谓不辉煌。 同样是三个月,随军丁壮不仅支撑起了百万大军的后勤补给,还在东西长五千多里、南北宽一千二百余里的占领区内建起了二十余座城池,让整个攻势真正做到了步步为营,其劳不可谓不苦,其功不可谓不高。 但是,这二十多座城池并不是都建在各路大军的补给线上,就比如这铁木城。 铁木城地处木犁城和黑铁城中间位置,方圆不过两三里,城中仅有三百步卒和一百轻骑驻扎,平日里巡逻警戒、传递军情,在大军调动时也为路过此地的军队提供食宿,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的补给站。 昨天黄昏,出城巡逻的将士正好遇到了左骁卫一众残兵,便将他们带回了城中。 在了解了左路军的战况后,城中守将连忙派人赶往黑铁城向上官汇报军情,指望着能尽快得到撤退命令,却不曾想到,天刚亮,北蛮铁骑便已杀到了城外! 面对铺天盖地如黑云压顶般的箭雨,城中众将士怎能不惊怒交加? 一来就冲锋,一来就是万箭齐发…… 李汗青也觉得北蛮铁骑此举太过嚣张了! 可是,当他跟着队伍匆匆赶到北门时,才明白什么了什么是真正的嚣张!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北蛮铁骑竟然已如潮水般滚滚向东狂奔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嚣张啊! 貌似,他们的意思就是:老子们赶时间,没功夫浪费在对付这么座小城上! 当然,只是貌似! 可是,不管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城内众将士都松了口气。 当然,只是暂时! “都尉大人……” 铁木城的守将是个有些儒雅气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甲胄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了,而且看样子品阶不高,一件姚仲义赶来,连忙上前抱拳施礼,神色也有些慌张,“为今之计……下官该如何是好啊?” “伯言兄……” 姚仲义一怔,无奈苦笑,“你才是铁木城主将……此事自当由你决断!” 姚仲义心中着实无奈,先帝在位三十余年未动刀兵,就算是他已经从军二十年,如今贵为正四品骁骑都尉,由在中央六军十二卫府之一的左骁卫供职,在此之前也未曾亲历过战争啊! 更何况,昨日一战一败涂地,所部三千骁骑十不存一,他又如何敢替这夏伯言决断? “这……” 夏伯言满脸纠结,声音苦涩,“北蛮铁骑已到,想必后续大军很快便会跟来,铁木城城小简陋,仅凭我部四百将士据城死守,与螳臂当车无异啊!可是……若无军令便擅自弃城……” 说着,夏伯言一声轻叹,抬头望向了东北方,“如今,北蛮铁骑正朝东面去,即便下官派去黑铁城的人能将左路军的战况汇报给大将军,怕是也难再把军令送回来呀!” 刚刚过去的北蛮铁骑少说也有万余,夏伯言派去黑水城送信的士卒多半是回不来了! 守,是螳臂当车,必然城毁人亡! 撤,是畏敌弃城,怕也难逃死罪! 进退两难,难以抉择! 一时间,北门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 “伯言兄!” 沉默良久,姚仲义突然一咬牙,“此番,我等多蒙贵部相助,自当与贵部共进退!请你早做决断,无论是撤是守……我等绝不相弃!” “呃……” 夏伯言一怔,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神色一坚,“既为大黎臣子,自当为大黎城池而死,请与都尉大人共守铁木城!” “夏伯言!” 夏伯言话音刚落,便是一声怒喝响起,身后的人群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一人来,来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身材精瘦,白面无须,穿着一身甲胄也难掩文弱之气,不过,一开口却是咄咄逼人,“共守铁木城?你拿什么守?就凭这三百步卒、一百轻骑外加几十号残兵,你能守多久?一刻、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说着,那人抬手一指周围众将士,“你给老子看清楚了!他们都是你的兄弟……都是离妻别子、背井离乡地跟着你从义阳府出来的兄弟……你怎能两眼一闭就带着他们往死路上冲?” “呃……” 夏伯言神色一滞,满脸苦涩,“何畏……事已至此,本官还能怎么办?” “撤!” 何畏大手一挥,神情笃定,“焚毁辎重,立刻向大兴城撤!” 说着,何谓顿了顿,抬手一指土木夯制的低矮城墙,“如今这铁木……外不能拒强敌,内不能屏友军,你守它何用?” 一时间,夏伯言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得扭头望向了姚仲义。 “呃……” 姚仲义见夏伯言望向了自己,稍一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位兄弟言之有理,此城……不守也罢!” “撤!” 见姚仲义也这么说,夏伯言不再犹豫,“焚毁辎重,立即向镇远城撤退!” “是……” 闻言,众将士都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允诺。 于整个战局而言,他们或生或死都无关紧要。 但,于他们自己而言,生或死便是天大的事! 如今不用为这铁木城殉葬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撤退命令既下,众将士精神抖擞,迅速收拾行囊,焚毁辎重……匆匆出城,直奔西南方向的大兴城去了。 渐行渐远,回头望去,已经望不见铁木城的浓烟了,李汗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如今的左骁卫已是一支残军,并没有守城之责,为了一座铁木城拼死拼活……没必要,更没意义! 李汗青暗自哂笑一声,牵着战马,加快了脚步。 五百来人只有两百余匹战马,所以,除了负责警戒的将士和伤员可以乘马,其他人都得步行,多出来的战马全部用来驮运一些必须的物资了。 李汗青也不是伤员,也没执行警戒任务,于是只能步行了。 雪后初晴,道路湿滑,一行五百多人马一路向东南方向急赶,举目四望,尽是白雪皑皑的草原,无边无际,不禁让人有种前路漫漫疑无止的沉重感。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一路急赶,直到正午时分约莫才走了三十多里地,已经有人开始叫起苦来,“老子腿都快走断了……” “他娘的,” 有人愤愤地附和着,“这路太难走了……” 雪后初晴,积雪融化,草地里又湿又滑,确实太难走了。 一路走来,李汗青只觉鞋已湿透,双腿酸麻,可是,还得咬牙往前走啊。 天知道北蛮铁骑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呢! “你要撵我走啊,” 不知怎地,李汗青突然又想起了那首小曲儿,便轻轻地哼了起来,“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凉啊……” 既然已经深陷逆境,那就苦中作乐吧! “咦……” 并肩走在一旁的罗罡好似听到了,有些好奇地扭头望向了李汗青,“汗青兄弟,你唱的什么歌啊?很有味道呢!” “呃……” 李汗青一愣,随口应着,“瞎唱的呗!” 虽然调子还是原来那个调子,但是内容……确实是他瞎编的! “瞎唱的还是有味道!” 走在前面的姚仲义身边的那个黑脸亲卫和何畏,闻言,何畏接过了话头,“唱大点,让兄弟们都听听……好听!” “好啊!” 李汗青当然不会矫情,答应一声便放开嗓子嚎了起来,“你要撵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哈哈……哈哈……” 听得李汗青怪腔怪调地一嚎,队伍里顿时爆出一阵大笑声,不少人还跟着嚎了起来,一片鬼哭狼嚎声,“你要赶我走啊/谁他么不敢走啊……” 气氛热闹了起来,一时间,众将士倒忘记路有多难行了。 “他娘的,到底还有多远啊?” 可是,笑笑闹闹又赶出十多里地,叫苦声又响了起来,“老子的腿都快断了……” “先歇歇吧!再这么赶下去,老子真地要遭不住了……” 队伍里叫苦声不迭,姚仲义和夏伯言相顾无言,只有深深的无奈,只得回头吩咐,“原地休整……” “是!” 闻言,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黑脸亲卫和何畏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将命令高声地往后面传去了,“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原地休整……” 命令此起比伏地传了下去,队伍停了下来,众将士扒开路边的积雪、垫上毡毯就坐了下去,揉腿的揉腿,锤腰的锤腰,浑然不顾地上的潮气。 李汗青自然也不例外。 在雪地里赶路确实太吃力了。 揉了揉酸麻的双腿,李汗青突然灵光一现,便从马背上取下一大捆布往地上一放,“呛啷”一拔刑天,扯出一米多宽就比划了起来。 “李汗青,” 见状,那黑脸亲卫连忙喝止,“你干什么?” “呃……” 李汗青一怔,连忙回头冲他干笑,“姚大哥,我准备打个绑腿……” 一路上,那黑脸亲卫沉默寡言,李汗青也是听罗罡说起才知道他叫姚兴霸。 “打绑腿?” 姚兴霸皱了皱眉,有些狐疑,“打什么绑腿?” “呃……” 李汗青连忙解释,“就是把腿脚绑一绑绑……赶起路来能少遭些罪!” 没办法! 这些布是用来搭帐篷的,并非李汗青的私人物品,若这家伙执意要阻止,李汗青还真就用不成。 “这样啊。” 姚兴霸神色稍缓,“当真有用吗?” “当真!” 李汗青连忙点头,神色笃定。 他虽然没有打过绑腿,却也有些了解,要是没有用,打绑腿的传统能在部队里延续那么多年吗? 而且,他还知道,曾经有一支打着绑腿的部队在一天之内赶了二百四十里,创造了军事史上徒步行军的奇迹。 虽说能创造那样的奇迹主离不开将士们钢铁一般都意志,可是,绑腿就没有在其中起到哪怕一点点作用? “哦,” 见李汗青答得笃定,姚兴霸和周围一众将士都围了过来,“那你打吧!” “对,” 罗罡连忙附和,“不就是一块布嘛,若是被北蛮铁骑追上,还不是便宜了他们……你打,若是真有用,兄弟们也能少吃些苦!” “哧……” 李汗青不再犹豫,将手中刑天往下一压,开始切割起那块布料来,口中念念有词,“大约十……十公分宽……一米五……五到六尺长……” 李汗青并没有打过绑腿,只是偶然在一个论坛上看过讨论绑腿如何打的帖子,依稀地记得一些数据。 “哧啦……哧啦……” 众人倒没有注意到李汗青念的那些词儿里有什么不对,只是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很快便切割下了两块布条,便恍然了。 原来就是用布条把腿绑起来啊,难怪叫打绑腿了! “嗯……” 李汗青却依旧在念念有词地忙碌着,“一端平头,另一端分叉……” “嘶啦……” “嘶啦……” 两根布条又被李汗青割开了叉。 还有门道? 众人一怔,来了兴致,却见李汗青已经拿起一根布条低头往一条腿脚上缠去了。 “嗯……” 李汗青依旧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自下而上……交叉缠绕……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不多时,李汗青便缠好了一条腿,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这才展颜一笑,“不错!不错……就是这么绑的!” “李汗青……” 姚兴霸看得一愣,随即皱了皱眉,“你以前没有打过?” 既然你以前没打过,又怎么会知道真有用? “没有啊!” 李汗青自然知道姚兴霸的意思,却是神色坦然,“不过,我却知道打上绑腿肯定会有用的!不信,你也试试嘛!” 说罢,李汗青又蹲下,拿起剩下的那根布条缠起了另一条腿脚。 “当然有用了!” 姚兴霸还在犹豫,罗罡却已拔出了佩刀,“不说其他,就这么一绑,腿脚肯定暖和了……老子也要绑!” “对对对……我也绑……” “我也绑……” 随即,附和声四起。 “嘶啦……嘶啦……” 布匹碎裂之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大捆布便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就连姚仲义和夏伯言也打上了绑腿。 大雪初晴,阳光明媚,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五百来号打着绑腿的将士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行进,一路上一唱我和,鬼哭狼嚎。 “你要撵我走啊……” “谁他么不敢走啊/哪个犊子才不敢走啊……” “雪后的路又溜呀/湿透的鞋又寒呐……” “老子割了破布打呀么打绑腿啊……” 此时,若站在他们身后五十多里外的铁木城城头向西北方向远眺,便能看到一条黑线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随即迅速变得粗,不多时就变成了一道道起伏的波浪。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蹄声渐近,如雷闷雷滚滚,大地震颤。 第二十一章 夜已深,小山包下那团火光依旧在茫茫风雪中顽强地跳动着,甚至比之前更大更明亮。 营地里依旧还残留着肉汤的香气,但那些喝汤的溃兵们此时已然鼾声如雷了。 没有足够的毡毯,只能将一堆堆篝火移开,铲了地皮,就往余温尚存的土坑里一趟,数人共盖一张毡毯,倒也能睡得暖和、睡得安稳。 此刻,李汗青正和薛亢、侯近山等六人挤在这样一个小土坑里,共盖一张毡毯,睡得正香。 一共十四人留守营地,分两班轮换着执夜,每班一个半时辰,主要负责警戒、烧火。 李汗青是第二班,所以先睡了。 “汗青……” 李汗青正睡得香呢,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得一个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汗青……醒醒……” “呃……姚大哥?” 李汗青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借着朦胧的火光便见姚兴霸那张黑脸正凑在自己眼前,顿时就是一个激灵,睡意全消,“该换班了吗?” “还没到时间,” 姚兴霸蹲在小土坑旁,压着嗓子,言语中有些歉意,“是都尉大人……他让你过去一趟!” “好的!” 李汗青连忙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姚仲义伤得太重,挤不了小土坑,就和几个伤员躺在不远处的篝火旁,个个都裹得跟粽子似的。 “大人,” 姚兴霸带着李汗青走到近前,俯下身扶着姚仲义坐了起来,轻声地唤着,“大人……李汗青来了……” “呃……” 姚仲义轻轻地睁开了眼睛,目光一抬,望向了李汗青,声若蚊蝇,“汗青……靠近些。” “都尉大人……” 李汗青连忙又上前两步,俯下身子凑到了姚仲义面前,神色恭敬,“您有什么吩咐?” “汗青,” 姚仲义嘴唇张合,神色黯然,“我……怕是不行了……” “大人……” 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男人,李汗青脑海里不禁又浮现起了那在北俱城下一马当先冲阵的身影,不禁鼻头一酸,“您不会有事的……” “呵呵……” 姚仲义艰难地笑了笑,“莫说这些没……没用的,叫你来是……是有事要交代……” “交……交代给我?” 李汗青一怔,有些慌乱,“大人,我……我……” 严格地来说,他只是个新兵啊,哪里有底气完成姚仲义的交代? “汗青……” 不想,姚仲义却是声音一颤打断了李汗青,眼中隐约泛起了泪光,“若是陆沉没……没有回来,兄兄弟们就……就托付给你了……带着他们回去……” 说着,姚仲义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已经像是喃喃自语了,“要活……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两滴清泪已自姚仲义角滑落,而那双眼却慢慢地失去了神采。 李汗青怔怔地望着姚仲义那双慢慢失去神采的眼睛,心底无限悲凉。 “愣着干什么!” 扶着姚仲义的姚兴霸见李汗青发愣,一声呵斥,声音却在不自觉地颤抖着,“你……你快答应大……大人啊!” “都尉大人……” 李汗青只觉鼻头一酸,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我……我会带着兄弟们回去……活着回去!” 说着,李汗青的视线已经模糊,朦胧中,他好似看到姚仲义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大人……呜……” 耳畔却响起了姚兴霸的哭声,低沉而压抑,“呜呜……” 听得那压抑的哭声,李汗青只觉心头发堵,脸上湿漉漉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姚兴霸勉强止住了哭声,轻轻地将姚仲义的尸体放下,撇过头抹了一把眼泪,这才站起身来,冲李汗青一抱拳,躬身施了一礼,声音肃然,“李汗青……多谢!” “姚大哥……” 李汗青一怔,慌忙去扶姚兴霸,神情局促,“你这是做什么?” “自今日起,” 姚兴霸却依旧躬着身子,“我姚兴霸……任凭差遣!” “姚大哥,你……” 李汗青很不适应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禁有些手足无措,“都是袍泽兄弟,你这样说就……就太言重了!” “不!” 姚兴霸终于抬起了头,神色肃然地盯着李汗青,但一双眼眶又湿润了起来,“我姚兴霸的命是大人给的,大人能选中你,那我就信你!” 说着,姚兴霸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姚仲义的尸体前,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扯着毡毯,盖住了姚仲义的脸,“李汗青,你先回去睡……时间到了我去叫你!” 给姚仲义盖好了毡毯,姚兴霸又拿出一捆绳索,穿过姚仲义的双脚,一圈又一圈,慢慢向上捆了起来,神情专注。 马革裹尸…… 见状,李汗青脑海里突然泛起了这个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转身,往那个小土坑去了。 走到小土坑旁,李汗青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了风雪茫茫的夜空,良久也没有挪步。 “呼……” 风雪扑面,慢慢地将心底的悲伤冻结,李汗青长长地吐了口浊气,终于觉得松快了些,但疑虑随即在心底滋生。 都尉怎么会选中我? 就算陆沉没有回来,不还有罗罡?还有侯近山,还有那么多资历更老更有经验的兄弟……那个姚兴霸就很合适啊! 难道就因为昨日那一战? 李汗青不禁暗自苦笑,那一战,老子就跟梦游了一样,天知道下一战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可是,就算我真有昨日那一战表现出来的那么强悍,也不足以让姚仲义选中吧? 李汗青怎么想也想不通,只得强压住了心底的疑惑,开始思考着眼前的形势,若是陆沉他们真地不回来了,要怎么才能把这么多人活着带回去?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把担子接过来了,就一定要尽力挑起来。 风雪茫茫,夜凉刺骨,李汗青怔怔地站在小土坑边,一时间竟想得入了神。 “李汗青……”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汗青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略显惊讶的声音,“你呆站在这里做什么?” “哦……” 李汗青猛地回过神来,扭头一望,来人竟是张梦阳,不由得尴尬一笑,“张大哥……你怎么起来了?” “被尿憋醒了!” 张梦阳呵呵一笑,转身便往营地外去了,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李汗青面前,神色肃然地盯着他,“汗青,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该不会……准备开溜了吧?” “呃……” 李汗青一愣,不由得苦笑,“张大哥……你觉得汗青像那样的人吗?” “呃……” 张梦阳一滞,神情尴尬,“汗青自然不是那样的人!是我胡思乱想了……别放在心上啊!” 说着,张梦阳指了指营地外,“我先去了……汗青你也早些睡……很快轮到我们守夜了。” “嗯。” 李汗青点点头转身往小土坑去了。 是该抓紧时间睡觉了,睡好了才有精神做事啊! 小土坑还是暖的,李汗青也很困,躺下不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李汗青再次被姚兴霸叫醒了。 姚兴霸双眼红肿,神色极差,看得李汗青担心不已。 “姚大哥……” 李汗青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姚兴霸,却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词儿。 “汗青,” 姚兴霸却轻轻地移开了话题,“陆校尉还没有回来……” 说着,姚兴霸轻轻地叹了口气,“大人说过,陆校尉的做法没错,可是,天色太黑,风雪又大,其实,此去风险极大……所以,大人不得不做两手安排……把你叫了过去。” “嗯,” 李汗青本想趁机问问姚仲义为什么会选中自己,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叫薛亢等人了。 事到如今,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该怎么做! 等李汗青将薛亢等人叫醒,姚兴霸便将姚仲义叫李汗青过去的事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听李汗青的安排,薛亢等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都有些黯然。 守夜其实事儿不多,就是负责警戒、照看一下营地里的篝火,主要是得熬夜。 李汗青将任务一分配,六人便各奔自己的岗位去了,将先前守夜的兄弟换了下来。 姚兴霸又将姚仲义的事儿对被换下来的兄弟们说了一遍,依旧是那句话,“在陆校尉回来之前,一切都要听李汗青的安排。” 几人同样也经历过昨天那一战,也都看到了李汗青痛宰北蛮铁骑的那一幕,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在这个世界里,军中的规矩其实很简单——实力为尊。 当然,要想让他们诚心追随,光靠实力肯定还是不够的。 李汗青很清楚这一点。 但不管怎样,这个开头还是很顺利的,这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最终能不能赢得大家的真诚,那就只能靠行动了。 “大哥,” 见李汗青过来,正在一堆篝火旁添柴火的薛亢抬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却有些伤感, 人了。 事到如今,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该怎么做! 等李汗青将薛亢等人叫醒,姚兴霸便将姚仲义叫李汗青过去的事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听李汗青的安排,薛亢等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都有些黯然。 守夜其实事儿不多,就是负责警戒、照看一下营地里的篝火,主要是得熬夜。 李汗青将任务一分配,六人便各奔自己的岗位去了,将先前守夜的兄弟换了下来。 姚兴霸又将姚仲义的事儿对被换下来的兄弟们说了一遍,依旧是那句话,“在陆校尉回来之前,一切都要听李汗青的安排。” 几人同样也经历过昨天那一战,也都看到了李汗青痛宰北蛮铁骑的那一幕,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在这个世界里,军中的规矩其实很简单——实力为尊。 当然,要想让他们诚心追随,光靠实力肯定还是不够的。 李汗青很清楚这一点。 但不管怎样,这个开头还是很顺利的,这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最终能不能赢得大家的真诚,那就只能靠行动了。 “大哥,” 见李汗青过来,正在一堆篝火旁添柴火的薛亢抬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却有些伤感, 人了。 事到如今,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该怎么做! 等李汗青将薛亢等人叫醒,姚兴霸便将姚仲义叫李汗青过去的事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听李汗青的安排,薛亢等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都有些黯然。 守夜其实事儿不多,就是负责警戒、照看一下营地里的篝火,主要是得熬夜。 李汗青将任务一分配,六人便各奔自己的岗位去了,将先前守夜的兄弟换了下来。 姚兴霸又将姚仲义的事儿对被换下来的兄弟们说了一遍,依旧是那句话,“在陆校尉回来之前,一切都要听李汗青的安排。” 几人同样也经历过昨天那一战,也都看到了李汗青痛宰北蛮铁骑的那一幕,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在这个世界里,军中的规矩其实很简单——实力为尊。 当然,要想让他们诚心追随,光靠实力肯定还是不够的。 李汗青很清楚这一点。 但不管怎样,这个开头还是很顺利的,这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最终能不能赢得大家的真诚,那就只能靠行动了。 “大哥,” 见李汗青过来,正在一堆篝火旁添柴火的薛亢抬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却有些伤感, 事到如今,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该怎么做! 等李汗青将薛亢等人叫醒,姚兴霸便将姚仲义叫李汗青过去的事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听李汗青的安排,薛亢等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都有些黯然。 守夜其实事儿不多,就是负责警戒、照看一下营地里的篝火,主要是得熬夜。 李汗青将任务一分配,六人便各奔自己的岗位去了,将先前守夜的兄弟换了下来。 姚兴霸又将姚仲义的事儿对被换下来的兄弟们说了一遍,依旧是那句话,“在陆校尉回来之前,一切都要听李汗青的安排。” 几人同样也经历过昨天那一战,也都看到了李汗青痛宰北蛮铁骑的那一幕,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在这个世界里,军中的规矩其实很简单——实力为尊。 第二十二章 夜色如墨,火光摇曳,茫茫风雪之中,李汗青策马扬刀悍然冲向了百余北蛮轻骑。 “冲锋……” 身后,悲壮激昂的吼声还在茫茫风雪中回荡,余音未绝。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前面,蓬蓬羽箭已如乱蝗扑面而来。 “当当……当当当……” 李汗青手中长刀翻飞,化作嚯嚯刀光护在了身前,只顾摧马向前。 不能停! 敌众我寡,若持弓对射,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近身相搏才有可能乱中取胜,赢得一线生机! “隆隆隆隆……” 北蛮轻骑一轮射出箭雨之后,就不再理会李汗青等人的死活,纷纷调转马头,向东南方向疾冲,再次弯弓搭箭。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箭雨如乱蝗般冲天而起,直扑营地之中而去。 这叫掠阵,是轻骑兵对战步兵时常用的一种战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自敌阵两翼飞掠过,利用弓箭对敌进行远程打击,可以有效地避免己方的伤亡。 但是,因为这片营地的西北角紧靠小山包,所以,来袭的北蛮轻骑纷纷冲向了东南方向,准备自营地右翼掠过。 “啊……啊……呃啊……” 箭雨砸下,带起激起朵朵血花,惨嚎声四起。 “当……” 此时,帐篷前的侯近山堪堪拔出了佩刀,寒光乍现,便见一支羽箭扑面而来,连忙一刀劈飞了那支羽箭,随即便提刀冲向了营地东面,怒吼声冲天而起,“大黎雄师……随我冲锋……陷阵夺马……有进无退……” “疯了!疯了……” 先前第一个向李汗青讨涮锅水喝的中年大汉刚躲过一支羽箭,见状连连摇头,满脸苦笑,“都他娘的疯了……步兵也敢向骑兵冲锋,这不自己找死吗?” “大黎雄师……冲锋……” 可是,他话音未落,却见十多个溃兵已经提刀怒吼,跟了上去。 “兄弟们,” 见状,人群里一个眉清目秀的高挑青年“呛啷”一声拔出佩刀,也跟着冲了上去,稍显尖锐的声音里满是愤慨,“李汗青都冲上去了,你们还在等什么?别忘了,你们吃了他的肉!” 那青年正是先前第二个向李汗青讨涮锅水喝的人。 “对!” 随即便有人附和着冲了上去,“李汗青的肉可不能白吃……” 李汗青自然不可能割下自己的肉给他们吃,但是,李汗青却杀掉了自己的战马炖了一锅肉给他们吃。 他们一路逃来,自然知道在这风雪茫茫的漠北草原上战马之于骑兵意味着什么。 可是,李汗青却说,“溃兵也是兵”,“有你们这么多人帮忙,我还跑个卵啊”…… 我们已经把肉吃了,李汗青也真地没跑,而且第一个冲了上去,他……他是真地相信我们会帮他啊! “李汗青你个傻子!” 听得众人的吼声,那中年大汉神色纠结,最终愤愤地骂了一句,提着刀就跟了上去,“狗日的,竟然逼着老子为了一碗马肉去拼命……” “大黎步军……随我冲锋……” 随即,那中年大汉的骂声便被侯近山那高亢的怒吼声淹没了。 “大黎步军……冲锋……” “大黎步军……冲锋……” 附和声四起,越来越多的溃兵提刀怒吼,跟着冲向了正欲从东北方向掠过的百余北蛮轻骑。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迎接他们的,自然又是一阵箭雨。 “当当……当当……” 有人挥刀劈飞了迎面扑来的羽箭。 “啊啊……呃啊……” 也有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大黎步军……” 但那怒吼声依旧震天响,“冲锋……” “啪哒啪哒……” 风雪茫茫,胯下战马铁蹄翻飞,李汗青自然看不到营地里的情况,但是,他听到了那冲天而起的怒吼声,听出了那怒吼声越来越高亢,顿时精神大振,猛地一摧战马,终于自侧北蛮轻骑的右翼斜刺入,手中刑天顺势劈向了一个神色巨变的北蛮骑兵,“杀啊……” 刀光嚯嚯,竟比那纷扬的飞雪还要亮。 “噗……咔嚓……” 血光飞溅,那北蛮骑兵的头颅被劈得横飞而出,一腔鲜血自断颈处冲天而起,将四周的飞雪染得猩红。 “杀!” 李汗青却已挥刀杀向了下一个北蛮骑兵,刀光如雪,却比雪花更寒! “杀……” 薛亢随即杀到,左臂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淋漓,但右手依旧挥刀如匹练。 “杀……” 张梦阳也策马冲进了北蛮轻骑阵中,一声怒吼,手中长刀已经劈在了一个北蛮骑兵的左肩,血光飞溅。 “杀……” 姚兴霸的怒吼声如炸雷,手中长刀照一个正在张弓搭箭的北蛮骑兵脖颈斜劈而下,刀光森森比冰寒! “杀……杀……杀……” 随即,其余九骑也陆续冲入北蛮轻骑阵中,道道刀光耀飞雪,带起血雨漫天红。 立时,北蛮轻骑阵中一片大乱。 “冲啊……” 侯近山及一众徒步冲来的溃兵顿觉压力大减,不禁士气大振,个个提刀撒腿,冲得更快了。 “啪哒……啪哒……” 战马交错,嘶鸣声四起,“希津津……希津津……” “平碰……平碰……” 金铁交击,脆响声声。 “啊啊……呃啊……” 血光飞溅,惨嚎声四起,不绝于耳。 “嘭嘭……嘭嘭……” 不断有人受伤坠马。 “杀……杀……杀……” 李汗青只顾摧马扬刀,所过之处刀光嚯嚯,如雷霆之势,势不可挡,如暴风席卷,触者伤,挡者亡。 势如雷霆,形如风暴! 恍然间,李汗青有了一丝明悟,手舞刑天,其轨迹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更感得心应手了。 “啊啊……呃啊……” 他根本不看对手的下场,只顾策马向前,挥舞刑天,只留下了声声惨嚎在身后回荡。 恍惚中,李汗青只觉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眼前的敌人好似不再是什么北蛮铁骑,而是一群任他屠戮的渺小蝼蚁。 “要跑了……狗日的要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振奋的怒吼突然响起,将李汗青自那奇妙的境界拉回了现实。 “呃……” 李汗青这才发现自己四周已无敌,唯有十余骑正在四散奔逃。 “快!别让他们跑了!” 但,四周皆是怒吼声,“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胜局已定! 李汗青心中一松,“呛啷”一声还刀入鞘,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松弛下来。 好险! 龟儿的,老子怎么脑袋一热就冲出来了? 念头转过,李汗青刚刚松弛下来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龟儿的! 怕个卵啊! 你别抖了! 李汗青想要止住抖动的身体,却怎么也止不住。 “啊……” 又是一声惨嚎在身后响起,随即便是一声悲愤的怒吼,“狗日的蛮子,老子跟你拼了……” “呛……” 听得那吼声,李汗青突然绷直了身体,再次拔出腰间的刑天,一拉马缰,“希津津……”调转了马头。 战斗还没有结束! 龟儿的,既然只有杀戮才能让老子忘记恐惧,那就继续杀! “杀……” 李汗青一声怒吼,驱马直奔那在已经掉下马去却依旧悍勇异常的蛮子而去。 “哇啦……” 那蛮子听得李汗青的喊杀声,猛地将手中的弯刀一兜,只听得“当当当当……”一阵脆响,三五个正在围攻他的大黎步卒便被逼退。 “哇啦嚯……” 那蛮子又是一声怒吼,顺势将刀锋一转,猛地迎向了李汗青劈来的刀风。 恍惚间,李汗青照蛮子当头劈来的刀锋却好似突然顿了顿,下一秒已经避过了那蛮子的弯刀,狠狠地砍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噗……” 血光飞溅。 “嘭……当啷……” 断臂与弯刀一齐掉落在地。 “啊……” 那蛮子这才猛地捂住鲜血喷涌的断臂处,放声惨嚎。 “呃!” 可是,一颗硕大的头颅随即便被劈得横飞而出。 惨嚎声噶然而止,周围一片死寂,一干溃兵怔立当场。 那蛮子的弯刀明明已经迎了李汗青的刀,怎么李汗青的刀一闪就已经绕过了那蛮子的弯刀直接劈掉了他的右肩? 而且,李汗青的明明一刀斩断了那蛮子的右臂,那刀应该顺势下劈的,怎么刀光一闪就……又将那蛮子的头颅劈飞了? 没人看清那好似天马行空的两刀,也没人见过那么快的刀! “希津津……” 李汗青却没有理会众人,一拔马缰又冲向了下一个还在困兽犹斗的蛮子。 “杀……” 随即,众人便听得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震人心魄。 “啊……” 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嚎声响起,不用看,众人都知道,惨嚎声一定是那蛮子吼出来的! 这世上,肯定没人能躲过那么快的刀! “哒哒……哒哒……” 蹄声细碎悠扬。 “杀……杀……” 怒吼声如炸雷。 “呃啊……呃啊……” 惨嚎声凄厉。 “呜……呜……” 不多时,四周便安静了下来,唯余风声在天地间呜咽。 “好!好俊的刀法!” 良久,一声喝彩响起,是姚兴霸的声音,“汗青用刀之神可称军中第一!” “第一刀!” 随即,薛亢大声附和了起来,声音激昂,“李汗青,第一刀!李汗青,第一刀……” “李汗青,第一刀……” 紧接着,附和声四起,“李汗青,第一刀……李汗青,第一刀……” 那附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激昂,穿透茫茫风雪,声震四野。 “姚都尉,” 帐篷里,屯卫左将军张文彬听得那整齐激昂的欢呼声飘来,不禁皱了皱眉头,神色凝重地望向了脸色煞白却隐有笑意的姚仲义,“李汗青是谁?怎能擅称第一刀?须知,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为了‘第一’这个虚名……” “张将军,” 姚仲义却轻轻地打断了那中年人,苍白的脸庞上笑意盎然,隐有自豪之意,“如果你见过李汗青以一己之力杀退三百北蛮轻骑的场景,想必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呃……” 张将军一滞,死死地盯着姚仲义,“姚都尉……此话当真?” “怎么?” 姚仲义迎着张将军的目光微微一笑,“张将军这是想从我左骁卫挖人吗?哈哈……咳咳咳咳……” 说着,姚仲义哈哈一笑,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待喘息稍顶,这才神色一肃,“刀乃百兵之胆,单凭他今夜敢以一骑向北蛮人发起冲锋,便足以当得起第一刀这个名头!” 姚仲义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战况,却不聋,早就把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也已将外面的战况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嗯……” 这一次,张将军缓缓地点了点头,“无论他的刀法究竟如何,单凭这份胆气,迟早都做得这个军中第一刀!” 在张将军看来,要成为第一,必须得先有争做第一的胆气。 但是,亲眼目睹了李汗青斩杀几个北蛮残兵的一众溃兵……他们的想法却恰恰相反。 “李汗青,第一刀……李汗青,第一刀……” 一众将士依旧还在齐声欢呼,个个神色激昂,却又各有心思。 难怪李汗青敢一人一骑向百余北蛮铁骑发起冲锋,原来他的刀法这么好啊! 有这么好的刀法,还怕个卵啊! 如果老子有这么好的刀法…… “兄弟们,” 李汗青却突然神色一肃,抬起双手朝众人压了压,待众人纷纷闭嘴之后,这才缓缓地开了口,“告诉我,我们刚刚干了什么?” “呃……” 众人一怔。 刚刚你不是第一个冲向北蛮铁骑的吗?干了什么……这还用问? “就在刚刚,” 李汗青见众人不答,只得接着往下说,“我们斩杀了一百……具体数目还不清楚,反正北蛮人的尸体就在地上,你们大可以自己去数一数!” 说着,李汗青声音一扬,“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北蛮铁骑一点儿也不可怕!” “呃……” 众人又是一怔,面面相觑。 北蛮铁骑,一点儿也不可怕? 对你来说自然不可怕了,你杀鸡宰羊般就宰了那么多,可是,我们可不行啊! “算了……” 看到众人的反应,李汗青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无力感,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于是拔马便走。 “呃……汗青大哥!” 薛亢一怔,连忙摧马追上,神色疑惑,“你不高兴?” “没有……” 李汗青扭头冲他勉强一笑,“只是觉得有些无力。” “无力?” 薛亢恍然,“是脱力了吧?” “呵呵……” 李汗青苦笑摇头,摧马远去。 他没有脱力,只是突然觉得有些无能为。 他本想让这些溃兵看看——北蛮铁骑一点儿也不可怕,可是,看他们的反应……这个目的根本就没达成啊! “啪哒啪哒……” 正在此时,西面隐约响起了马蹄声。 “汗青大哥!” 听得那马蹄声,身后的薛亢突然一声欢呼,又策马追了上来,“肯定是校尉他们回来了……” 第二十三章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蹄声渐近,一队骑兵自西而来,穿透了茫茫风雪,最终,缓缓地停在了营地外。 十四骑,二十八匹战马,没坐人的战马背上驮满了物资,正是陆沉一行。 那片战场距离营地并不远,奈何夜色太暗,又有茫茫风雪相阻,此去便多费了些时间。 还好,也是因为风雪阻隔,那片战场尚未被北蛮人清理,所以弄回了不少物资——毡毯、粮食、帐篷,还有一些马腿肉! 弄回来的物资看似不少,却还是不够。 “大人……” 陆沉看了看天色,一咬牙,扭头望向了坐在一旁喝着肉汤的姚仲义,“卑职再带人过去一趟?” 一千多大黎骁骑、三千北蛮轻骑都战死在了那片战场,确实留下了不少物资,只不过,陆沉他们只带了二十八匹战马过去,运力实在有限。 “嗯……” 姚仲义放下碗,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轻轻地叹了口气,“马上就天亮了,还是先赶路吧!” 天一亮,谁知道北蛮铁骑又会从哪里冒出来? 如今,队伍里的步卒太多,又都是新败的溃兵,冒不起这个险啊! “对!” 一旁的张将军连忙附和,“铁木城就在南边不远,如果顺利,今夜就能赶到……” 天色渐明,风雪已悄然退去,无垠的草原白茫茫地一片,好似铺着一张硕大无垠的鹅毛地毯,美不胜收。 “真漂亮!” 有人赞叹。 “漂亮个卵啊!” 有人叫苦,“这雪得有十多公分厚吧,走在上面安逸不死你!” 大多数人默然,神色发苦。 这他娘的……怎么走? 李汗青突然有些后悔了。 真不该宰了战马! 龟儿的,一冲动就把自己的腿给整瘸了,现在有的是苦头吃了! “汗青……” 陆沉已经从姚兴霸等人口中了解了昨夜的事,对李汗青自然十分看重,见他望着白茫茫的草原脸色发苦,就有些于心不忍,但思忖一番,却发现自己也爱莫能助。 昨夜一战又添了许多伤员,而多出的战马还得用来托运物资……确实没有多余的马匹分给李汗青了。 “呵呵……” 见陆沉面有为难之色,李汗青爽朗一笑,“校尉大人,没关系,这么多兄弟,哪个不难呢?你还能给每人都配一匹战马?” 说着,李汗青指了指那顶刚刚被放倒的帐篷,“你要真想帮忙,就把那顶帐篷给我吧!” “帐篷?” 陆沉一怔,摇头苦笑,“你拿帐篷做什么?嫌这路不够难走,还要背着帐篷?” “哪能呢!” 李汗青连忙陪笑,“我就想讨了这帐篷割些布,打绑腿!” “打绑腿?” 陆沉皱了皱眉,“怎么个打法?” “方法很简单!” 李汗青见陆沉有些意动,连忙趁热打铁,“但这东西好处多多!打了绑腿,不仅赶路快,还能少吃很多苦头呢!” “真有用?” 陆沉精神一振,“如果真有用,那你就把那帐篷拿去!” “多谢大人!” 李汗青连忙抱拳一礼,直奔那顶正要被人折起来的帐篷去了,“等一下,等一下……校尉大人已经把这顶帐篷给我了!” 闻言,几个被临时叫来收帐篷的溃兵连忙退到了一边,纵使没有校尉大人的准许,他们也不敢去拦这位军中第一刀啊! “汗青,” 姚兴霸正好牵着战马从一旁经过,见李汗青将快要折好的帐篷又摊开了,不禁有些奇怪,“你这是做什么?” “打绑腿!” 李汗青呵呵一笑,拔出刑天便在已经摊好的帐篷上比划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嗯……大约十……十公分宽……” 说着,李汗青刀锋一压,“哧啦……”一划便帐篷划破了。 他没有打过绑腿,只是偶然在一个论坛上看过讨论打绑腿的帖子,依稀还记得方法。 “汗青!” 见李汗青一刀就将好好的帐篷划破了,饶是姚兴霸对他满心佩服,却也忍不住声音一沉,“你这是做什么?” “呃……” 李汗青一怔,连忙解释,“姚大哥,我需要一些布打绑腿,所以就向校尉大人要了这顶帐篷。” 说着,怕姚兴霸还没搞清楚,又连忙补充,“这雪刚晴,又有好多兄弟们没有马骑,就这么赶路确实太辛苦,所以,我就想让他们打上绑腿,这样一来,赶起路来就能少吃些苦头了。” “哦……” 姚兴霸恍然,神色稍缓,“真有用?” “当然有用了!” 李汗青连忙点头,神色笃定,“我还能诳你?” 他虽然没有打过绑腿,却也有些了解,要是没有用,打绑腿的传统能在部队里延续那么多年吗? 而且,他还知道,曾经有一支打着绑腿的部队在一天之内赶了二百四十里,创造了军事史上徒步行军的奇迹。 虽说能创造那样的奇迹离不开将士们钢铁一般都意志,可是,绑腿就没有起到哪怕一点点作用? “哦,” 见李汗青答得笃定,姚兴霸再无怀疑,“那你打吧!” 说着,姚兴霸饶牵着战马走了过来,绕行有兴致地盯着李汗青,想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打这绑腿。 周围几个被临时叫来收帐篷的溃兵也来了兴致,连忙围了上来。 他们肯定是没有战马骑的,若是打这绑腿真有用,那还不得好好学着啊! “哧啦……” 见姚兴霸不再阻挠,李汗青便又在帐篷上划了一刀,一条十二三公分宽的布条已经初具雏形,随即,李汗青又将刀一横,比划了起来,依旧念念有词,“嗯……大约一米呃……大约五到六尺长……” 说着,李汗青又将刀锋往下一压,“哧啦……”一划便裁下了一根十二三公分宽、五尺来长的布条来。 打绑腿自然要打两条腿,一根布条肯定不够,于是,李汗青又是“嘶啦……嘶啦……”几刀,裁下了第二根布条。 这一次倒是没念叨了。 见李汗青很快便切裁出了两根布条,姚兴霸等人便恍然了。 原来,打绑腿就是用两根布条把腿绑起来啊,难怪要叫打绑腿! “嗯……” 李汗青却依旧在念念有词地忙碌着,“一端平头,另一端分叉……” “嘶啦……” “嘶啦……” 两根布条又被李汗青割开了叉。 还有门道? 众人一怔,却见李汗青已经蹲下身子,拿起一根布条往自己的腿脚上缠去了。 “嗯……” 李汗青神情专注地绑着,又念叨了起来,“自下而上……交叉缠绕……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不多时,李汗青便缠好了,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这才展颜一笑,“不错!不错……就是这么绑的!” “呃……” 姚兴霸听得一愣,“汗青……你以前没有打过?” 既然你以前都没打过,又怎么会知道打绑腿真有用? “没有啊!” 李汗青自然知道姚兴霸的意思,却是神色坦然,“不过,我却知道打上绑腿肯定会有用的!你要是不信,也可以打一个嘛!” 说着,李汗青又蹲下身去,拿起剩下的那根布条绑起了另一条腿脚。 “当然有用了!” 姚兴霸还在犹豫,一个看着就有些机灵劲儿的溃兵却已神色一动,欣喜地叫了起来,“不说其他,就这么一绑,腿脚肯定就要暖和许多,而且……” “那你还不快给自己也打一个?” 闻言,李汗青一抬头,笑呵呵地打断了那溃兵的话,指了指面前那顶已经被割掉了一块的帐篷,“布就这么多,手慢的可就打不成了啊!” “对!” 那溃兵连忙拔出了佩刀,直奔那帐篷去了,“我得打一个!” “我也打一个……” 见状,其他几个溃兵也纷纷拔出佩刀冲了上去,“我也打……我也打……” 一顶帐篷能住十多个人能,很有些布料的,可是,很快便被闻讯而来的兄弟瓜分完了。 陆沉听得动静,也过来了,看了看众人已经打好的绑腿,一咬牙,“薛亢,再拿几顶帐篷出来,让兄弟们都打上绑腿……” 帐篷是为了宿营,而且只要不下雨,没有帐篷也能捱过去,而打绑腿是为了赶路,孰轻孰重,自然不言而喻。 天色大亮,左骁卫残部四十六人,外加汇聚而来的溃军六百多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营地,踏上了白雪茫茫的草原,一路向南。 除了几个腿上有伤的兄弟,所有人都打上了绑腿,就连姚仲义陆沉等人也不例外。 在这白雪茫茫的漠北草原上,天知道负重而行的战马又能走多远呢? “吭哧……吭哧……” 大雪初晴,旭日东升,阳光和雪光交相辉映,美得让人心旷神怡,众将士跋涉在雪地里,虽然有些艰难,却也还算顺遂,一时间倒被美丽的雪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从木城到北俱城,再到此地,一路走来,李汗青已经见过了万里雪飘,如今又看到了千里冰封的无垠草原,一时间只觉豁然开朗,心底有豪情在慢慢滋生。 贼老天,你把老子整到这乱世之中又如何? 老子一刀在手,不也活着从血雨纷飞的厮杀中走了出来? 天高地阔,我李汗青何处去不得! “你要叫我来啊……” 丝丝豪情在心底聚集、激荡,喷薄欲出,李汗青随口便哼了起来,“谁他么不敢来呀/哪个犊子才不敢来啊……” 调子是他偶尔听过的一首小调,词儿是他有感而发的心里话。 “李大哥,” 突然,一旁的兄弟扭头望向了李汗青,用积雪擦得通红的年轻脸庞上满是好奇,“你唱的是哪里的歌?唱得很好呢!” “呃……” 李汗青老脸一热,尴尬地笑了笑,“瞎唱的……” 就老子这五音不全的嗓子,能唱得好? 你好意思夸,老子还不好意思接呢! “瞎唱的也有味道!” 策马走在队伍外面的侯近山笑呵呵地打断了李汗青,声音一扬,“汗青兄弟,唱大些,让兄弟们都听听……真地很好听呢!” 娘的! 老子仗都打了,还会怕唱歌? “要得!” 李汗青一咬牙,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你要叫我来啊/谁他么不敢来呀/哪个犊子才不敢来啊……” 李汗青嗓音粗犷,此时唱来虽不优美,却也蕴涵着一种别样的味道,听得众人纷纷叫起好来。 “蛮子的箭又快呀/” 也不理会众人的叫好声,李汗青只顾继续扯着嗓子往下唱,“蛮子的刀又弯啊/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 “好!好……” 喝彩声此起比伏,还有人扯着嗓子唱了起来,“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杀得蛮子哇哇叫啊……” “呵呵……” 听得后方飘来的歌声,和姚兴霸共乘一骑的姚仲义扭头望着一旁的陆沉,“陆校尉,你觉得这歌怎么样?” “嗯……” 陆沉稍一沉吟,突然一拍大腿,“好!甚好!文有雅俗之分,词曲亦然……此歌旋律流畅,词意通俗达,正适合我辈行伍中人传唱!” “嗯。” 闻言,姚仲义笑着点了点头,“此言甚是!更难得的是……此歌所表达的意愿十分应景切呐!” 众将士新败,一路逃亡吃尽了北蛮铁骑的苦头,自然对蛮子恨之入骨,唱到那句“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之时,多少都能将心中的郁闷之情宣泄一些出来。 于是,在后面的路上,队伍所过之处便有那一唱一和的鬼哭狼嚎之音在四周的旷野上飘荡。 “你要叫我来啊……” “谁他么不敢来呀/哪个犊子才不敢来啊……” “蛮子的箭又快呀/蛮子的刀又寒啊……” “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 或许是因为这首歌,又或许是因为打了绑腿的缘故,一路行来,虽然天寒雪厚,路途艰辛,却没有一个人叫过苦。 冬日的昼步履匆匆,不知不觉间,夜已悄然降临。 夜空无月,唯有点点繁星,朦胧的星光洒落,无垠的草原上也泛起了朦胧的雪光。 “吭哧……吭哧……” 借着雪光,众将士依旧咬着牙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一个个步履维艰,队伍散乱,想来也都是强弩之末了。 “都尉,” 陆沉驻马道旁,回头望着散乱的队伍,不禁有些担忧,“要不……我们还是找地方过夜吧?” “嗯……” 姚兴霸驻马立于陆沉身侧,姚仲义便坐在他身后,依旧裹着毡毯,脸色煞白、嘴唇乌紫,也正皱眉望着那散乱的队伍,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去安排吧……” “啪哒啪哒……” 姚仲义话音未落,一骑匆匆自自东南方向狂奔而来,马上斥候远远地便精神振奋地高声汇报着,“报……东南五里有座城池……灯火通明……” “是铁木城!” 那骑士话音未落,队伍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一定是铁木城……哈哈……终于到了……” 第二十四章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蹄声渐近,一队骑兵自西而来,穿透了茫茫风雪,最终,缓缓地停在了营地外。 十四骑,二十八匹战马,没坐人的战马背上驮满了物资,正是陆沉一行。 那片战场距离营地并不远,奈何夜色太暗,又有茫茫风雪相阻,此去便多费了些时间。 还好,也是因为风雪阻隔,那片战场尚未被北蛮人清理,所以弄回了不少物资——毡毯、粮食、帐篷,还有一些马腿肉! 弄回来的物资看似不少,却还是不够。 “大人……” 陆沉看了看天色,一咬牙,扭头望向了坐在一旁喝着肉汤的姚仲义,“卑职再带人过去一趟?” 一千多大黎骁骑、三千北蛮轻骑都战死在了那片战场,确实留下了不少物资,只不过,陆沉他们只带了二十八匹战马过去,运力实在有限。 “嗯……” 姚仲义放下碗,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轻轻地叹了口气,“马上就天亮了,还是先赶路吧!” 天一亮,谁知道北蛮铁骑又会从哪里冒出来? 如今,队伍里的步卒太多,又都是新败的溃兵,冒不起这个险啊! “对!” 一旁的张将军连忙附和,“铁木城就在南边不远,如果顺利,今夜就能赶到……” 天色渐明,风雪已悄然退去,无垠的草原白茫茫地一片,好似铺着一张硕大无垠的鹅毛地毯,美不胜收。 “真漂亮!” 有人赞叹。 “漂亮个卵啊!” 有人叫苦,“这雪得有十多公分厚吧,走在上面安逸不死你!” 大多数人默然,神色发苦。 这他娘的……怎么走? 李汗青突然有些后悔了。 真不该宰了战马! 龟儿的,一冲动就把自己的腿给整瘸了,现在有的是苦头吃了! “汗青……” 陆沉已经从姚兴霸等人口中了解了昨夜的事,对李汗青自然十分看重,见他望着白茫茫的草原脸色发苦,就有些于心不忍,但思忖一番,却发现自己也爱莫能助。 昨夜一战又添了许多伤员,而多出的战马还得用来托运物资……确实没有多余的马匹分给李汗青了。 “呵呵……” 见陆沉面有为难之色,李汗青爽朗一笑,“校尉大人,没关系,这么多兄弟,哪个不难呢?你还能给每人都配一匹战马?” 说着,李汗青指了指那顶刚刚被放倒的帐篷,“你要真想帮忙,就把那顶帐篷给我吧!” “帐篷?” 陆沉一怔,摇头苦笑,“你拿帐篷做什么?嫌这路不够难走,还要背着帐篷?” “哪能呢!” 李汗青连忙陪笑,“我就想讨了这帐篷割些布,打绑腿!” “打绑腿?” 陆沉皱了皱眉,“怎么个打法?” “方法很简单!” 李汗青见陆沉有些意动,连忙趁热打铁,“但这东西好处多多!打了绑腿,不仅赶路快,还能少吃很多苦头呢!” “真有用?” 陆沉精神一振,“如果真有用,那你就把那帐篷拿去!” “多谢大人!” 李汗青连忙抱拳一礼,直奔那顶正要被人折起来的帐篷去了,“等一下,等一下……校尉大人已经把这顶帐篷给我了!” 闻言,几个被临时叫来收帐篷的溃兵连忙退到了一边,纵使没有校尉大人的准许,他们也不敢去拦这位军中第一刀啊! “汗青,” 姚兴霸正好牵着战马从一旁经过,见李汗青将快要折好的帐篷又摊开了,不禁有些奇怪,“你这是做什么?” “打绑腿!” 李汗青呵呵一笑,拔出刑天便在已经摊好的帐篷上比划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嗯……大约十……十公分宽……” 说着,李汗青刀锋一压,“哧啦……”一划便帐篷划破了。 他没有打过绑腿,只是偶然在一个论坛上看过讨论打绑腿的帖子,依稀还记得方法。 “汗青!” 见李汗青一刀就将好好的帐篷划破了,饶是姚兴霸对他满心佩服,却也忍不住声音一沉,“你这是做什么?” “呃……” 李汗青一怔,连忙解释,“姚大哥,我需要一些布打绑腿,所以就向校尉大人要了这顶帐篷。” 说着,怕姚兴霸还没搞清楚,又连忙补充,“这雪刚晴,又有好多兄弟们没有马骑,就这么赶路确实太辛苦,所以,我就想让他们打上绑腿,这样一来,赶起路来就能少吃些苦头了。” “哦……” 姚兴霸恍然,神色稍缓,“真有用?” “当然有用了!” 李汗青连忙点头,神色笃定,“我还能诳你?” 他虽然没有打过绑腿,却也有些了解,要是没有用,打绑腿的传统能在部队里延续那么多年吗? 而且,他还知道,曾经有一支打着绑腿的部队在一天之内赶了二百四十里,创造了军事史上徒步行军的奇迹。 虽说能创造那样的奇迹离不开将士们钢铁一般都意志,可是,绑腿就没有起到哪怕一点点作用? “哦,” 见李汗青答得笃定,姚兴霸再无怀疑,“那你打吧!” 说着,姚兴霸饶牵着战马走了过来,绕行有兴致地盯着李汗青,想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打这绑腿。 周围几个被临时叫来收帐篷的溃兵也来了兴致,连忙围了上来。 他们肯定是没有战马骑的,若是打这绑腿真有用,那还不得好好学着啊! “哧啦……” 见姚兴霸不再阻挠,李汗青便又在帐篷上划了一刀,一条十二三公分宽的布条已经初具雏形,随即,李汗青又将刀一横,比划了起来,依旧念念有词,“嗯……大约一米呃……大约五到六尺长……” 说着,李汗青又将刀锋往下一压,“哧啦……”一划便裁下了一根十二三公分宽、五尺来长的布条来。 打绑腿自然要打两条腿,一根布条肯定不够,于是,李汗青又是“嘶啦……嘶啦……”几刀,裁下了第二根布条。 这一次倒是没念叨了。 见李汗青很快便切裁出了两根布条,姚兴霸等人便恍然了。 原来,打绑腿就是用两根布条把腿绑起来啊,难怪要叫打绑腿! “嗯……” 李汗青却依旧在念念有词地忙碌着,“一端平头,另一端分叉……” “嘶啦……” “嘶啦……” 两根布条又被李汗青割开了叉。 还有门道? 众人一怔,却见李汗青已经蹲下身子,拿起一根布条往自己的腿脚上缠去了。 “嗯……” 李汗青神情专注地绑着,又念叨了起来,“自下而上……交叉缠绕……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不多时,李汗青便缠好了,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这才展颜一笑,“不错!不错……就是这么绑的!” “呃……” 姚兴霸听得一愣,“汗青……你以前没有打过?” 既然你以前都没打过,又怎么会知道打绑腿真有用? “没有啊!” 李汗青自然知道姚兴霸的意思,却是神色坦然,“不过,我却知道打上绑腿肯定会有用的!你要是不信,也可以打一个嘛!” 说着,李汗青又蹲下身去,拿起剩下的那根布条绑起了另一条腿脚。 “当然有用了!” 姚兴霸还在犹豫,一个看着就有些机灵劲儿的溃兵却已神色一动,欣喜地叫了起来,“不说其他,就这么一绑,腿脚肯定就要暖和许多,而且……” “那你还不快给自己也打一个?” 闻言,李汗青一抬头,笑呵呵地打断了那溃兵的话,指了指面前那顶已经被割掉了一块的帐篷,“布就这么多,手慢的可就打不成了啊!” “对!” 那溃兵连忙拔出了佩刀,直奔那帐篷去了,“我得打一个!” “我也打一个……” 见状,其他几个溃兵也纷纷拔出佩刀冲了上去,“我也打……我也打……” 一顶帐篷能住十多个人能,很有些布料的,可是,很快便被闻讯而来的兄弟瓜分完了。 陆沉听得动静,也过来了,看了看众人已经打好的绑腿,一咬牙,“薛亢,再拿几顶帐篷出来,让兄弟们都打上绑腿……” 帐篷是为了宿营,而且只要不下雨,没有帐篷也能捱过去,而打绑腿是为了赶路,孰轻孰重,自然不言而喻。 天色大亮,左骁卫残部四十六人,外加汇聚而来的溃军六百多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营地,踏上了白雪茫茫的草原,一路向南。 除了几个腿上有伤的兄弟,所有人都打上了绑腿,就连姚仲义陆沉等人也不例外。 在这白雪茫茫的漠北草原上,天知道负重而行的战马又能走多远呢? “吭哧……吭哧……” 大雪初晴,旭日东升,阳光和雪光交相辉映,美得让人心旷神怡,众将士跋涉在雪地里,虽然有些艰难,却也还算顺遂,一时间倒被美丽的雪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从木城到北俱城,再到此地,一路走来,李汗青已经见过了万里雪飘,如今又看到了千里冰封的无垠草原,一时间只觉豁然开朗,心底有豪情在慢慢滋生。 贼老天,你把老子整到这乱世之中又如何? 老子一刀在手,不也活着从血雨纷飞的厮杀中走了出来? 天高地阔,我李汗青何处去不得! “你要叫我来啊……” 丝丝豪情在心底聚集、激荡,喷薄欲出,李汗青随口便哼了起来,“谁他么不敢来呀/哪个犊子才不敢来啊……” 调子是他偶尔听过的一首小调,词儿是他有感而发的心里话。 “李大哥,” 突然,一旁的兄弟扭头望向了李汗青,用积雪擦得通红的年轻脸庞上满是好奇,“你唱的是哪里的歌?唱得很好呢!” “呃……” 李汗青老脸一热,尴尬地笑了笑,“瞎唱的……” 就老子这五音不全的嗓子,能唱得好? 你好意思夸,老子还不好意思接呢! “瞎唱的也有味道!” 策马走在队伍外面的侯近山笑呵呵地打断了李汗青,声音一扬,“汗青兄弟,唱大些,让兄弟们都听听……真地很好听呢!” 娘的! 老子仗都打了,还会怕唱歌? “要得!” 李汗青一咬牙,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你要叫我来啊/谁他么不敢来呀/哪个犊子才不敢来啊……” 李汗青嗓音粗犷,此时唱来虽不优美,却也蕴涵着一种别样的味道,听得众人纷纷叫起好来。 “蛮子的箭又快呀/” 也不理会众人的叫好声,李汗青只顾继续扯着嗓子往下唱,“蛮子的刀又弯啊/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 “好!好……” 喝彩声此起比伏,还有人扯着嗓子唱了起来,“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杀得蛮子哇哇叫啊……” “呵呵……” 听得后方飘来的歌声,和姚兴霸共乘一骑的姚仲义扭头望着一旁的陆沉,“陆校尉,你觉得这歌怎么样?” “嗯……” 陆沉稍一沉吟,突然一拍大腿,“好!甚好!文有雅俗之分,词曲亦然……此歌旋律流畅,词意通俗达,正适合我辈行伍中人传唱!” “嗯。” 闻言,姚仲义笑着点了点头,“此言甚是!更难得的是……此歌所表达的意愿十分应景切呐!” 众将士新败,一路逃亡吃尽了北蛮铁骑的苦头,自然对蛮子恨之入骨,唱到那句“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之时,多少都能将心中的郁闷之情宣泄一些出来。 于是,在后面的路上,队伍所过之处便有那一唱一和的鬼哭狼嚎之音在四周的旷野上飘荡。 “你要叫我来啊……” “谁他么不敢来呀/哪个犊子才不敢来啊……” “蛮子的箭又快呀/蛮子的刀又寒啊……” “老子一怒也拔刀呀/杀得蛮子哇哇叫啊……” 或许是因为这首歌,又或许是因为打了绑腿的缘故,一路行来,虽然天寒雪厚,路途艰辛,却没有一个人叫过苦。 冬日的昼步履匆匆,不知不觉间,夜已悄然降临。 夜空无月,唯有点点繁星,朦胧的星光洒落,无垠的草原上也泛起了朦胧的雪光。 “吭哧……吭哧……” 借着雪光,众将士依旧咬着牙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一个个步履维艰,队伍散乱,想来也都是强弩之末了。 “都尉,” 陆沉驻马道旁,回头望着散乱的队伍,不禁有些担忧,“要不……我们还是找地方过夜吧?” “嗯……” 姚兴霸驻马立于陆沉身侧,姚仲义便坐在他身后,依旧裹着毡毯,脸色煞白、嘴唇乌紫,也正皱眉望着那散乱的队伍,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去安排吧……” “啪哒啪哒……” 姚仲义话音未落,一骑匆匆自自东南方向狂奔而来,马上斥候远远地便精神振奋地高声汇报着,“报……东南五里有座城池……灯火通明……” “是铁木城!” 那骑士话音未落,队伍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一定是铁木城……哈哈……终于到了……” 第二十五章 “杨煊”是一个名字——大黎王朝当朝皇帝的名字。 大黎立国已有百年,太子废立恪守古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太祖之后,景帝、成帝、仁宗都是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大统,太宗虽不是嫡长子,却也是嫡子,而当朝皇帝杨煊本是仁宗淑妃所生第三子,既非嫡亦非长。 隐忍二十八年,清俭纯孝、克己奉公,如履薄冰,经历了多少明争暗夺、经历了多少诡谲血腥的风波,其中的曲折和艰辛,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二十八岁成为太子,两个月后继承大统,次年改元大兴,随即复东都、修运河、巡西域、兴商贸……他就是要让世人知道——他杨煊才是天选之子,才是大黎王朝的中兴之主! 复了东都不够,修了运河不够,巡了西域、兴了商贸还是不够,那么,如果朕把大黎王朝的旗帜插遍漠北草原、插遍四夷之地呢? 这,总该够了吧! 所以,他意气风发地来了,亲率百万大军、征调三百万民夫,浩浩荡荡地来了,来了漠北草原——他杨煊征服四夷之战的起点! 开战以来,战事一直都很顺利,以悍勇著称的北蛮人竟望风而逃,三个月时间,大黎的版图向北拓展了一千二百里……朕确实是那个天选之子,是大黎王朝的中兴之主! 可是,为什么要下雪呢? 当漠北的第一场雪花飘落时,三封战报以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到了大兴城中的征北行宫里。 黑铁城破,上柱国中路军副帅诩卫大将军武士信被俘,前锋四路大军尽皆溃散…… 上柱国左路军主帅骁骑大将军韩百里也败了,帐下中军五万步骑在木犁城外全军覆没,前锋四路大军尽皆丢城失地…… 上柱国右路军主帅武卫大将军刘文焕也败了,前锋四路大军只余其一,帐下中军五万步骑被困秋水城中…… 该死!该死…… 为什么就非得下雪呢? 为什么北蛮人突然就变得如此奸滑了呢? 为什么前线数十万大黎将士就这般不堪一击呢? 该死的雪,该死的北蛮人,还有武士信、韩百里和刘文焕……统统都该死! 夜已深,征北行宫的大殿里却烛火通明,正值壮年的大黎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双目紧闭,面沉思水。 大殿之中,数十勋戚重臣分列两旁,尽皆垂首敛眉,屏气噤声,偌大个殿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众卿……” 良久,大黎皇帝猛地睁开了双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平和的声音却陡然就如一团酝酿已久的风暴般爆裂开来,变成了如雷的咆哮,“你们都哑了吗?” “陛下息怒……” 群臣一惊,纷纷屈膝下拜,五体投地。 “跪?” 大黎皇帝怒意更甚,咆哮如雷,“你们弯弯膝盖就能让战死的大黎将士复活?你们弯弯膝盖就能夺回丢失的城池?你们弯弯膝盖就能解了前线的危局……” 大黎皇帝越怒越骂,越骂越怒,突然,一把抓起面前御案上的三封战报,猛地就砸向了跪在左首的紫袍老者,“费无庸,你不是说朕天威浩荡,蛮夷望风而逃,漠北指日可平吗?看看,好好看看,看完了就告诉朕……天威何在?” “陛下……” 那费无庸身材臃肿,着一身紫袍,冠冕之下露出的两鬓却已然斑白如霜,闻言猛地一哆嗦便又五体投地般俯下身去,“臣……罪该万死……” 看看倒无妨,可看完之后又该怎么说? 他不敢说,也就不能看了。 既然皇帝有火,那就受着吧! 费无庸了解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性,更擅长以退为进装受气小媳妇的把戏。 “你……” 大黎皇帝一滞,只是狠狠地瞪着五体投地浑身哆嗦的费无庸一眼,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扭头望向了跪在右首的紫袍老者,悄然间,神情已经缓和了许多,“卢元素,说说你的想法吧!” “陛下!” 卢元素连忙抬头,直起了身子,双手持笏,已然有些风霜的俊逸脸庞上尽是肃然神色,“臣以为……事已不可为!” “你……” 闻言,异样的潮红瞬间便涌上了大黎皇帝的脸庞,可是下一瞬间,大黎皇帝就强压下了怒火,沉声道:“依你之见,局势已然不可扭转了吗?” “陛下圣明!” 大黎皇帝话音刚落,卢元素便再次俯身下拜。 “陛下圣明……” 随即,众臣纷纷附和,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却面色惨白。 大黎皇帝望着拜倒在殿下的一众勋戚大臣,眼角微微一抽,神色阴沉。 他们这是……在逼朕退兵呐! “陛下!” 就在大黎皇帝神色阴沉不定之时,卢元素再次抬起头仰望着大黎皇帝,满脸诚挚,“如今,漠北已然入冬,天时在敌不在我,如若再战,必将事倍功半!不如尽快收拢前线兵力以存我大黎雄师之元气,待到来年春暖再临漠北,介时定能事半功倍!” 说罢,卢元素再次下拜,“陛下圣裁!” 费无庸了解皇帝陛下的脾性,他卢元素同样了解,能官居一品者,谁没有用心揣测过天子的性情? “嗯……” 大黎皇帝神色阴沉,一阵变幻,最终,强自一振精神,“就依爱卿所奏,即刻传令各部:撤往镇远、镇北、镇绥一线……” 面对突然逆转的战局,杨煊自然没有做好准备,一众勋戚重臣同样也没有做好准备,所以,只能仓促应变。 面对突然逆转的战局,前线的大黎将士同样没有准备,更显凄惶狼狈。 形势很明朗了:大雪封路,短时间里不会有援军,也不会有补给,而北蛮铁骑却可以行动自如,坚守无异于坐以待毙。 可是,想要撤退同样不易,且不说后有追兵,单单就是那漫漫前路上的饥寒也隐含着致命的危险。 但是,撤退总是还有一线生机的吧! 于是乎,很多人选择了突围,向南撤退。 一时间,自北俱城、北至城、北靖城、北安城一线往南,漫漫的撤退路上添了无数被冻僵的尸骨。 一望无垠的雪原上,有人跑着跑着便一头栽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冰寒刺骨的雪夜里,有人睡过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而活着的人,却还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饥寒交迫中,继续艰难地向南逃。 向南! 南边的雪更薄。 向南! 南边的天更暖。 向南!向南! 那是回家的方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落人间,在白雪皑皑的无垠草原上泛着晶莹的光。 夕阳下的雪原着实很美! 可是,无论是谁,在这一望无垠的雪原上徒步奔走了四天四夜、一路上还得无奈地看着同伴不断死去之后,都不会再有心情去多看一眼那光景。 自铁木城匆匆撤出已经四天四夜了,数十左骁卫残兵、四百铁木城守军以及六百多溃兵总计千余人一路行来,已不足六百了。 刚开始,伤员骑着战马,其他人也士气高昂,行动还算迅速。 可是,在连着遭遇了两次小股北蛮轻骑的袭扰之后,伤员不断增多,而且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原上一路急赶,又陆续添了些病号……战马已然不够用了,其他人也越走越慢了。 “李汗青,” 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踉踉跄跄地跟在李汗青身旁,满脸血污依旧难掩俊俏的模样,只是此刻嘴唇青紫,声音也有些飘忽了,“你说……我们还要多……多久才能……才能走出去?” “快了!” 李汗青哪里又知道,只得强笑着安慰,“薛涛,再坚持一下呃……” 李汗青话音未落却见薛涛身子一晃,便往地上栽去了,只得慌忙一把扶住了他,“薛涛,薛涛……你醒醒……马上就天黑了,天黑了就能休整了!” 可是,薛涛依然双目紧闭,秀眉紧蹙,只是如梦呓一般轻喃着,“李汗青……别丢下我……我不要像他们一样……求你……别丢下我……” 唉…… 李汗青看得一声暗叹,只觉有些心疼。 生得这么俊俏的一个公子哥儿,为何偏偏要往这漠北跑? 不知是因为连日烽火的熏烤让早已冷却的热血再次变得沸腾起来,还是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么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就这样化作了漠北雪原上的一具枯骨,李汗青稍一犹豫,轻轻地拍了拍薛涛的脸颊,“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薛涛也不知道听到没有,虽然依旧秀眉紧蹙,双眼紧闭,但含糊地“唔……”了一声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李汗青,” 正在这时,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从后面跟了上来,低头望了望已经昏睡在了李汗青怀里的薛涛,一咬牙,“要不……就把薛涛背上吧!我们轮着来背……” 这大汉正是那夜最先朝李汗青要涮锅水喝的人,名叫韩庭虎,而那薛涛正是第二个朝李汗青要涮锅水喝的。出了铁木城后,两人一直紧跟着李汗青,倒也算是熟识了,此时见薛涛已经晕倒,自然不忍心就这样看着他倒毙在这茫茫雪原里。 “搭把手!” 只是,韩庭虎话音未落,李汗青已经抱着薛涛站了起来,递给了韩庭虎,还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想不到薛涛兄弟这么高的个子,却一点都不重呢!想来要把他背出去倒也不太难。” 薛涛几乎和李汗青一样高的个子,又能轻到哪里去? 更何况,这里是白雪皑皑的茫茫大草原,不要说背个人走出去,就是轻装俭行,都会有多少人不能活着走出去。 “那就好!” 见李汗青故作轻松地笑了,韩庭虎也笑着接过了薛涛,“想来这些日子吃不饱又睡不好,所以呃……” 说着,韩庭虎就将薛庭虎往李汗青背上放去,可是,双手不禁意间托在薛涛腋下之时,韩庭虎的笑容突然一僵,如遭蝎蛰,连忙缩回了双手。 “呃……” 李汗青感觉薛涛的身子突然往下滑去,连忙用双手托住薛涛的屁股,这才回头,奇怪地望着韩庭虎,“韩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韩庭虎一副赧然神色,满是血污的大脸上随即挤出了笑容,“李汗青,快走吧!一会儿就该休整了!” “对呢!” 闻言,李汗青精神一振,背着薛涛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貌似被他背着的薛涛确实不怎么重。 在他身后,韩庭虎一双眼睛却在望着李汗青托着薛涛屁股的双手,神色古怪。 李汗青自然看不到身后韩庭虎的目光和表情,只顾背着薛涛大步流行地向前走着,精神振奋——马上就天黑了,又可以休整了! 虽然前日刚遭到北蛮轻骑的袭扰,但该休整还得休整,要不然,根本用不着北蛮人来袭扰,很多兄弟就得被活活累死。 夜已深,新月如钩,繁星点点,营地里火光通明,有肉汤,也有苦中作乐的谈笑声和歌声。 吃完饭,李汗青便背着薛涛去找地儿睡觉了,毕竟,背着这么大个人走了五六里地,还是觉得挺累的。 而且,薛涛的情况不容乐观,虽然被灌了点热汤,却依旧昏迷不醒。 已经有不少人在挖坑了,可是一看薛涛病得不轻,自然没人愿意李汗青带着他入伙,就连韩庭虎也有些犹豫,于是,李汗青干脆就带着薛涛另外又挖了一个小坑,两个人挤一挤倒也睡得下。 挖好坑,李汗青将两床毡毯都给薛涛裹上,自己挤在薛涛旁躺了,不多时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汗青……” 也不知睡了多久,李汗青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耳畔轻轻地唤着,猛地惊醒了过来,却见姚兴霸正爬在坑边朝坑里轻轻地喊着,“汗青……汗……” “姚大哥,” 李汗青连忙冲姚兴霸爽朗一笑,“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跟我走吧!” 姚兴霸神色黯然地说了一句,便站起身,走了。 呃…… 李汗青一怔,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龟儿的,该不会…… 一念及此,李汗青连忙就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将薛涛搂在了怀里,而薛涛那双纤长的手臂正搂着自己的脖子…… 嘶…… 此情此景,再联想到薛涛这几日不禁意间流露出的小女儿神态,李汗青顿觉一阵恶寒,连忙抽出了手臂。 “呃……” 薛涛却是一声梦呓,竟然又迷迷糊糊地往李汗青怀里拱了拱。 这天儿太冷了! 李汗青连忙推开了薛涛,翻身坐起,狠狠地摇了摇头——一定是因为这天儿太冷了,所以……才会这样的! 李汗青心中稍定,就给薛涛紧了紧有些松散的毡毯,爬出了小土坑,匆匆地追赶姚兴霸去了,那情形却好似落荒而逃般。 跟着姚兴霸赶到都尉帐中,李汗青便见到了姚仲义。 姚仲义躺在一盆炭火旁,脸色灰败,双目紧闭,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走在前面的姚兴霸快步走到姚仲义身边,俯身凑到了他耳畔轻声地唤着,“大人……李汗青带来了。” “呃……” 姚仲义艰难地抬起了眼皮,干裂的嘴唇轻颤着,声若蚊蝇,“扶我起来……” “是,” 姚兴霸轻轻地应了一声,连忙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扶着姚仲义坐了起来,将他的头靠在了自己怀里,让他正好能看到李汗青。 “大人!” 李汗青连忙抱拳躬身,“李汗青见过大人。” “过来,” 姚仲义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亮色,却依旧声若蚊蝇,“近些……” “大……大人……” 不知怎地,看着眼前气若游丝的姚仲义,李汗青突然就想起了北俱城下三千骁骑冲阵的场景,突地心中一酸,连忙上前了两步俯下身去,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您……您……” 第二十六章 有个词叫做“英雄末路”,李汗青很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词了。 可是,他不是英雄,也不曾见过英雄末路,这个词于他而言,很少用到,几乎不会想起,向来陌生。 直到此时此刻,看到骑都尉姚仲义气息奄奄地躺在自己面前时,他终于才又想起了这个词——英雄末路! 英雄末路……无处话凄凉! “兴……兴霸,” 姚仲义自然不知道李汗青的想法,声若蚊蝇地叫吩咐了姚兴霸一声,“奏疏。” “奏疏……” 姚兴霸一怔,连忙腾出一只手来,自甲胄的缝隙慢慢地伸进了姚仲义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封朱漆封口的信来,递到了姚仲义眼前,“大人,在呢!” “交……交给汗青。” 姚仲义望了一眼那封信,又艰难地移动目光望向了李汗青,好似回光返照似地猛然瞪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李汗青,眼神直勾勾地,声音里终于也多了一丝力气,“带出去!一定要带……带出去……” 说着,姚仲义的眼睛越瞪越大,嗓子眼里突然响起了好似破风箱一般的杂音,“向……呼……呼……向南……呼呼……向……” 姚仲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李汗青,眼神却已慢慢黯淡,如濒死的鱼般轻轻张合着的嘴唇突然无力地合拢了。 死了吗? 李汗青怔怔地望着姚仲义那双慢慢凝固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弥留之际的父亲。 那时候,父亲的眼眸也像这般……满是留恋和不甘! “李……汗青,” 姚兴霸将手中的朱漆信封塞给了怔怔失神的李汗青,声音里闪过了一丝哭腔,旋即又变得肃然起来,“你知道大人为什么会将这份奏书托付给你吗?” “呃……” 李汗青愣愣地结果那朱漆信封,有些茫然,“为什么?” “因为……” 姚兴霸紧紧地盯着李汗青,一双眼眶通红,沾着血污的黝黑脸庞上尽是肃然之色,“在我们这些人中,你是最有可能活着走出去的人!” 说着,姚兴霸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几乎已经是一字一顿了,“现在,你应该清楚这份奏书有多重要了吧?” “明白了!” 李汗青心中一震,连忙神色一肃,“姚大哥放心,人在,信就在!” “不!” 姚兴霸却是声音一沉,“人必须在,信也必须在!” “是!” 李汗青连忙允诺,却觉得手中的信沉甸甸的。 “先回去睡觉吧!” 见李汗青答应得郑重,姚兴霸神色一松,冲他摆了摆手,“明天,我会替你弄一匹战马。” “呃……” 正要转身离去的李汗青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姚大哥,我还可以自己走!” “呃……” 姚兴霸一愣,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走吧!” “那我先回去了。” 李汗青连忙转身离去,可是刚走出帐篷便听得身后突然响起了姚兴霸的哭声。 “大人……” 那哭声嘶哑而压抑,李汗青只隐约听到了这两个字,却突然就觉得鼻头一酸,僵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望去。 灯火昏黄的帐中,姚兴霸正跪在姚仲义的尸体旁,伏地痛哭,偌大个魁梧汉子竟哭得浑身直颤。 “姚……” 李汗青撩起帷幔,想要安慰几句,却又觉得喉头堵得慌,根本说不出话来。 姚仲义却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连忙跪直了身子,只说了一声“回去”,便不再理会李汗青了,低下头,自顾自地为姚仲义整理起了裹在身上的毡毯,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李汗青却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灯火昏黄的帐中,视线慢慢模糊。 帐中,姚兴霸好似已经忘了李汗青,仔细地为姚仲义整理好裹在身上的毡毯,又从一旁拿起一捆绳索来,那绳索好像是用两根马缰接起来的,看上去很大一圈。 拿了绳索之后,姚兴霸找出绳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姚仲义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腿将绳头穿了过去,然后绕一圈,继续抬、继续穿、继续向上缠绕,双腿、腰腹、上身……缠了一圈又一圈,动作稍显吃力,却缠得一丝不苟。 马革裹尸! 又一个向来不熟的词跃入了李汗青已经有些迟钝的大脑里。 英雄末路…… 马革裹尸! 李汗青只觉满心悲凉,放下了帷幔,匆匆而去,那模样好似落荒而逃,一如离开小土坑时。 新月如钩,繁星点点,举目四望,雪光朦胧的草原辽阔无边,可是,李汗青心底却只有驱不散的惆怅。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已经伤得不轻的薛亢和罗罡,也想去看看陆沉和侯近山是否安好,可是,犹豫半晌却只摇了摇头,苦笑着骂了一句,“老子这心啊……” 老子这心啊……怎么越来越软了? 暗自一声嘲讽,李汗青一转身朝他和薛涛睡觉的小土坑去了。 小土坑里有星月的光辉洒落,一片朦胧,薛涛蜷缩在角落里睡得正香,听到那在土坑里轻轻回荡着的鼾声,李汗青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看来还有得救! 将薛涛的腿轻轻地拉直,李汗青挤在一旁躺了下去,望着漫天的星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唔……” 薛涛梦呓着又拱进了李汗青怀里。 这一次,李汗青轻轻地搂住了他,再无杂念。 袍泽兄弟,不就该在寒夜里报团取暖吗? 或许是怀里多了一个薛涛,又或许是因为身心已经完全放松,李汗青很快便迷迷糊糊地说了过去。 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 天亮了,路还得继续。 营地里喧嚣了起来,李汗青从梦中惊醒,却见薛涛正靠坐在坑壁边,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 “醒了?” 李汗青冲他微微一笑,就要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张毡毯。 “我……那个……” 薛涛已经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见李汗青低头去看身上的毡毯,连忙起身就往坑外去了,“我先去吃饭了……” “呃……” 李汗青怔了怔,有些莫名其妙,只得起身收了毡毯,也往篝火边去了,那边正有淡淡的黍米香气飘来,粥已经熬好了。 热腾腾的黍米粥在这寒意刺骨的早晨喝来很香,只是,李汗青总觉得韩庭虎不时地就会瞟上一眼自己,而且那眼神有些古怪。 “韩大哥,” 当韩庭虎再次瞟过来的时候,李汗青突然抬头冲他呵呵一笑,“怎么?我脸上有花吗?” “呃……” 韩庭虎一滞,笑得有些尴尬,“没有……就是……就是那个……” 说着,韩庭虎一望一直都在低头喝粥的薛涛,话语变得流畅起来,“薛涛……老弟能好得这么快亏了汗青兄弟照顾,辛苦了!” “哦,” 李汗青一副恍然神色,粲然一笑,“这么一说,韩大哥还真得好好谢谢我,要不今天上午你就得背着薛涛兄弟赶路了……” “我好了!” 李汗青话音未落,一直低头喝粥的薛涛猛地抬起头来,貌似有些羞怒地望着两人,“自己能走……” “呵呵……” 韩庭虎连忙陪笑,“对对对……薛涛兄弟自己能走了!” “呃……” 李汗青却是一怔,望了望薛涛有望了望韩庭虎,一脸茫然,“韩大哥,你还真准备偷懒呀!薛涛这才刚好,身子还有些弱……” “我自己能走!” 李汗青话音未落,薛涛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貌似有些羞恼地走了。 “呵呵……” 李汗青只得冲韩庭虎干笑,“这薛涛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 韩庭虎一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嘴角隐约泛起了一丝苦笑。 “吃饭!快吃饭……” 李汗青总觉韩庭虎今天有些奇怪,却也懒得管他了,低头便喝起了粥。 快点吃完饭,好赶路! 天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而北蛮铁骑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 “汗青兄弟……” 正在这时,侯近山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今天我们换换……你带着薛亢骑我的马。” “不用,” 李汗青连忙起身,冲侯近山爽朗一笑,“侯大哥,还是你带着薛亢吧,我这边还有个病号要照顾呢!” 就薛涛那脾气,交给侯近山带,李汗青还真有些不放心。 “呃……” 侯近山一愣,摇头苦笑,“汗青兄弟……队伍里那么多病号呢!” 侯近山说得含糊不清,像是在说“那么多病号,怎么照顾得过来”,又像是在说“那么多病号,为什么你非得照顾这一个”…… “侯大哥,那个……” 李汗青搞不清侯近山究竟是哪个意思,只得干笑着解释了一句,“是个很投缘的小兄弟,不过脾气有些倔,所以……不怎么放心。” “那好!” 侯近山呵呵一笑,“那就沾汗青兄弟的光了,继续骑马去!” 在这茫茫雪原里赶路,骑马肯定比步行要轻松许多了。 “侯大哥,” 李汗青见侯近山说完就要转身离去,连忙叫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保重!” 左骁卫三千兄弟,如今却只剩下三十二人了。 不知怎地,自从昨夜去见了姚仲义之后,李汗青突然就觉得这些兄弟已经在自己心中很占了些分量了。 “呃……” 侯近山明显怔了怔,随即冲李汗青一抱拳,“汗青兄弟……保重!” 说罢,侯近山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保重……多么美好的愿望! 奈何,现实总是残酷的,常常会让人把“保重”二字抛诸脑后。 路再难都得继续前行,这就是现实。 地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不少,却又泥泞了许多,依旧难行。 薛涛坚持自己走,可是,气喘吁吁地走出五六里地就又变得摇摇欲坠了。 “那个……” 李汗青紧紧地跟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忍,“还是我背你吧!” “呼哧……呼哧……” 薛涛稍一犹豫,停下了脚步,扭头望着李汗青,认真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背我?” “呵呵……” 李汗青也不清楚,只得干笑,“可能……是因为你倒下之后说的那句话吧!” 那句话如梦呓般的“李汗青……别丢下我……”,李汗青觉得,可能这句就够了。 那时,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很重要。 “呃……” 听到李汗青的回答,薛涛一愣,却没有问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是轻轻地低下了头去,声若蚊蝇,“那你背吧……” 这个薛涛啊! 见薛涛这般神态,李汗青不禁暗自摇了摇头,蹲下了身子,“趴上来吧!” 薛涛没有说话,默默地趴到了李汗青背上,伸出两条纤长的手臂从李汗青胸前环过,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李汗青肩头,闭上了眼睛。 见状,原本跟在一旁的韩庭虎连忙往后退了退,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那个……薛涛,” 李汗青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只得没话找话,“你好轻啊!” “嗯……” 薛涛的声音好像梦呓。 “那个……薛涛,” 没有得到回应,李汗青只得继续找话,“就你这身板……真能打仗?” “嗯……” 薛涛的回答依旧好似梦呓。 “那个……” 李汗青还有些不死心,“你……” 算了! 李汗青发现自己貌似不怎么会聊天,只能当薛涛已经睡着了,背着他默默地赶起了路来。 这一赶又是两天,李汗青白天就背着薛涛默默地赶路,晚上依旧挖个小坑和他同睡,不知为何,不仅不觉得累,反倒有些…… 反正每天醒来时能看到薛涛,李汗青就觉得心里很踏实,浑身有劲。 韩庭虎好似已经习惯了一般,再没有那种奇怪的反应,又和往常一般跟在李汗青身后,还不时地上前和李汗青闲聊几句,依旧是没什么营养的闲扯。 第三天黄昏,一行人又准备安营扎寨了。 小山包下的积雪已经清理完毕,李汗青和几个兄弟正在架柴禾,薛涛和几个病号坐在一旁发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蹄声如闷雷滚滚而来。 “嘘……嘘……嘘……” 尖厉的呼哨声自小山包上传来,随即,两个负责放哨的兄弟跌跌撞撞地往山下狂奔而来,“敌袭……敌袭……” “大黎骁骑……上马迎敌……” “义阳轻骑……上马迎敌……” 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一声声厉喝此起彼伏,“大黎步卒……列阵……” “薛涛……” 听得动静,李汗青也是心中一紧,连忙“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刑天,一望薛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匆匆地朝左骁卫的兄弟们奔去了。 “李汗青……” 见李汗青匆匆跑来,正准备上马的姚兴霸动作一僵,连忙叫住了李汗青,可是,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一声轻叹,“如果我们挡不住,你就自己突围吧!记住……向南!向南!” “好!” 李汗青一怔,连忙答应一声,就冲向了一旁的战马。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