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白日昭兮》 第1章 拯救火焰怪吞噬的小姐弟 热闹拥挤的集市,沿街两侧的商铺将商品尽数罗列在门口。石板路的两侧,紧挨着商铺又插空补漏各自铺满一排地摊,仅留中间一米多宽的路面供行人、车辆和马匹通过。集市上商货琳琅满目,五光十色。街头五味杂陈,烟火渺渺,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样喧闹的场集,在这个偏远的小镇,每周日才有一次。辛勤劳作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讨价还价、你推我嚷中,度过充实的一天。 在街转角的地方,挤满一圈孩子。大家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盯着角落里的白胡子老爷爷表演魔法。老人坐在一口铁炉子前,他一脚规律地踩踏着鼓风机,将炉火舌吹得张牙舞爪,一手摇滚着架在炉子上dao弹形状的黑色铁桶。火苗与翻滚的铁桶水 u交融。 数分钟后,老人从炉子上取下铁桶,用扳手用力拧开铁桶盖子。“嘭”一声巨响,白色烟雾从铁桶中迸发出来。小朋友们连忙捂住耳朵、紧闭眼睛、吓破了胆,路人却被逗得哈哈大笑。小朋友们试探性地眯着眼缝偷看,仙雾缭绕之中,竟看不见老爷爷,爆米花的醇香扑鼻而来。大家瞪大眼睛,雾气散去,老人早已将一锅新鲜出炉的爆米花倾倒在青绿色竹簸箕里。金黄色的玉米裂开白色的大嘴,放荡不羁地笑着。每一粒都对小朋友充满致命的诱惑,仿佛在招摇呐喊:“来吃我呀!快来吃我呀!” 大家拍手鼓掌,迅速吵嚷开来。老人满脸慈爱,示意小朋友们快吃吃看。大家顾不得擦去口角的涎水,蜂拥而上,迫不及待猛抓一把就塞进嘴巴。酥脆的口感带着玉米的清甜迅速蔓延全身,小朋友们微微震颤,瞳孔迅速扩大,脸上的童真与笑容灿烂无比。于是大家张大双手,左右开弓,嘴巴里发出“咯吱咯吱”咀嚼的清脆声响,经久不息。玉米粒在整个夏日吸收储藏的太阳能量,瞬间在体内爆发。微风迎面吹来,玉米叶夹杂着甘甜味扑打在脸上,大家闭上眼睛,幸福极了。 老人很快发现围观的人群之外,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男孩。他消瘦单薄,脸色苍白,眼睛却乌黑明亮。他约摸十一二岁光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一两岁、正在熟睡的幼儿,那应该是他的弟弟。他没有像其他小朋友哭喊着扑向爆米花,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好奇。老人心生诧异,从来没有孩子能够抵挡得住魔法爆米花的吸引。 老人拿起一袋爆米花,走到小男孩跟前。“好孩子,爷爷送给你!”老人笑到,声音浑厚有力,像从天空中传来。 小男孩微微扬起嘴角,漏出两颗虎牙。他眼眸里的微笑,像宁静湖水上和风拂过的涟漪。“谢谢爷爷!”然而小男孩并没有收下老人礼物的意思。 “我的爆米花可是充满了法术和力量哦!老鼠偷吃后,打败了一群野猫。溺水的小孩子吃了我的爆米花,很快就重新活过来了!”老人不甘地怂恿着。 惊奇和兴奋的光芒闪过小男孩的眼角,他弯腰拾起几粒散落在地上的爆米花。出锅的瞬间,几粒飞溅的爆米花淘气地击中他的脸颊。 小男孩摊开手心给老人看,几粒爆米花在跳动,沾了些泥土。老人内心一颤,那只瘦弱苍白的小手,手指纤细,爬满粗厚的老茧。新茧妄图覆盖在旧茧之上,相互叫嚣挤压。食指侧面有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傲慢地笑着。尽管天气温和,余肿未消的冻疮开始结痂,像血吸虫般贪婪地吸附满他的手背。那只小手,像饱经风霜摧残的年轮,春夏秋冬的煎熬,历历在目。 “我劳作一辈子的手也不至于如此吧!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老人心里皮鞭在抽动。他低下头,这才发现小男孩穿着一双破旧的淡红色网鞋,裤子早已不合身,裤脚退缩到小腿。小男孩的脚拇指蠢蠢欲动,几乎要从鞋头破旧的洞里钻冒出来,冻疮的结痂早已俏皮地占据了那里。 那双淡红色的网鞋,应该是小男孩的姐姐穿小的鞋子,小男孩继承了下来。他用白色粉笔涂满用水打湿的鞋面,风干后,粉笔灰在鞋面驻留,但还是掩盖不住原来的红色。 小男孩感受到老人的诧异,脸瞬间红了。他身体微微后退,迟疑片刻,还是将一只脚藏到了另一只脚后。然而前头打掩护的那只鞋,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两只鞋被洗得很干净,白里透红,像极了小男孩羞涩的脸。 小男孩抱着弟弟,向老人深深鞠了个躬,以示感谢。老人这才意识到小男孩打算将捡到的爆米花留给熟睡的弟弟。弟弟的呼吸带动着小男孩的身体轻微颤动。他们的心跳和呼吸已然融为一体。 老人眼角微热,伸出手心疼地抚摸这个有些羞涩和木讷的小男孩。小男孩的头发茂密得像刺猬一样,扎得手生疼。 人群里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空气充斥浓烈的烧焦味,浓烟从不远处张牙舞爪袭来。小男孩和老人被人群冲散。 突如其来窜动的人潮撞击着小男孩,他打了个踉跄,险些跌倒。加速的心跳不自觉让身体压低了重心。几根粗壮的树根从脚上的冻疮结痂处奔腾而出,嵌入地底,将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地面。 人群远远将烟雾源头围得水泄不通。不远处街角的一栋民房,燃起熊熊大火。尽管站在原地,小男孩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透过人群看到燃烧的房屋。 小男孩一阵眩晕和恶心,呼吸声强烈冲撞着气管和嘴唇。浓烟之下,那燃烧的火焰分明是一张扭曲的人脸,丑陋狰狞。它张着血盆大口,疯狂的撕咬着木质屋顶。尽管是明火,但寒气逼人,小男孩不由得全身哆嗦起来。 透过燃烧的瓦砾,小男孩看到更为惊悚的一幕。他的心跳敲打着耳膜,汗水从全身汗腺喷涌而出。瓦砾之下浓烟之中躲藏着一对瑟瑟发抖的小姐弟。姐姐大概和自己同龄,她衣衫单薄,跪倒在地上,双手牢牢撑着地面。她的身体像一座牢固的城堡,护住了躺在下面的弟弟。她的弟弟脸色如灰,微微抽搐着,两手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角,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他抓住的,是一根同样虚弱无力的稻草。 恐惧和虚弱让小姐姐的嘴角失去力气动弹,但小男孩清楚地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快来救救弟弟!妈妈!妈妈!” 火焰人脸贪婪地盯着小姐弟,口水落到地上,火星四溅,引发更多的明火。 小男孩喘着粗气,终于克服恐惧,大声呼喊求救。他的呼喊像投入大海里被淹没的渺小石子,没有引起一丝波纹。没人听见他的呼喊,也没人看见那张凶残的火焰人脸和瓦砾下奄奄一息的小姐弟。小男孩看到不远处强壮的男人们正竭尽全力提着木桶往屋子泼水,试图扑灭火焰。这些水却变成源源不断的食物,像汽油一样,反倒让火焰更加旺盛。 “妈妈…,你…在…哪里?”小姐姐的呼喊颤抖着,充满质疑,更加绝望,也更加微弱。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撞击洪钟,让身在铜钟内部的小男孩耳鸣眩晕。 “没有人听得见你的呼喊,包括你的妈妈!她在哪里呢?哈哈哈!羔羊无助的咩咩声听起来多可爱啊!”那张火焰人脸慢悠悠地发出阴险的笑声,那声音急促而尖锐,像万根针射向无辜的小姐弟。 小姐姐身体突然僵硬。小男孩不再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呼喊。火焰像游蛇一样,四面八方,长驱直入,直扑小姐弟。它们慵懒狠毒地吐着猩红的杏子,洋洋得意地抱怨道:“这些没用的蚂蚁!又是一顿无聊的午餐!” 就在火焰游蛇张开血盆大口浑吞小姐弟的一刹那,“住手!”一声响彻天际的呵斥像闪电一样横空劈来。火焰游蛇措手不及,呆滞在空中,四散变回那张令人厌恶的火焰人脸。 火焰人脸用余光轻蔑地扫过四周,发现意外收获,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原来还有两只小肥羊!”它轻易闻到一股强烈的恐惧味道,一眼就定位到人群外远远站着的瘦弱小男孩和他抱着的弟弟。他们原本渺小不易察觉,但此时整个人群都退变成他俩的背景。火焰人脸有些好奇,这个小男孩居然看得到自己,他自身难保,却胆敢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 小男孩想要逃跑,但脚上的树根让他无法移动。手中的弟弟越来越沉,他的双手颤抖到弟弟开始从他的怀中滑落。 “小鬼头,你的弟弟看起来更加鲜嫩美味哦!”火焰人脸垂涎地盯着小男孩怀中的弟弟,两只眼睛犹如炽热的太阳,黑子不断喷发。随之引发的太阳风暴横扫过来,小男孩觉得耳朵一阵刀割般刺痛。 小男孩眼前发黑,但不得不重新站稳,用全身力气将弟弟抱回怀里。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弟弟,长长弯曲的睫毛往上翘,小脸蛋通红,多像小时候妈妈给自己的苹果,那是童年最开心的礼物。眼泪一滴滴掉落在弟弟脸上。小男孩刻意侧扭身体,企图用瘦小的自己挡住火焰人脸的视线。 “又是一个不自量力、螳臂当车的蝼蚁!”火焰人脸两眼放光,幻化成无数咆哮游蛇,汇聚成一股耀眼的火柱,那是一条巨大威猛的火焰眼镜王蛇。它的颈部轮廓逐渐扩大,两侧各有一团耀眼的火焰花纹。它早已按耐不住,风驰电掣般扑向小男孩,急切要享受用利齿撕碎猎物的快感。 小男孩下意识用手臂挡在弟弟身前。他刚举起手,眼镜王蛇的獠牙已经强行将剧毒毒液刺入他的胳膊。胳膊瞬间充斥着烙铁炙烤般的刺痛。小男孩被冲撞飞出,脚上的树根尽数断裂,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他用身体将弟弟护在其中。弟弟几乎从他怀中滑落的瞬间,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就像瓦砾之下的弟弟抓住姐姐的衣服一样。 小男孩和弟弟全身沾满泥土。不仅是手,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有节律地随着心跳剧烈翻腾,心跳的鼓点越来越密。“我只是一根没用的稻草吗?我俩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和姐姐。弟弟还多么弱小,他甚至才刚学会走路,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我绝对不是一根没用的稻草!”不甘像火山迸发,他弓起腰调整呼吸,颤抖着将弟弟重新搂回怀中,咬着牙站了起来。他的胳膊也长出强壮的根茎,为他提供强大的支撑,抱着弟弟的手不再哆嗦。粗壮的树根再次从他脚上长出,插进地底的更深处。他就像一棵茂盛的大榕树,和瓦砾下的小姐姐一样,整个身体都是守护弟弟的巢穴和港湾。 小男孩抬起头,绿豆般的泪水喷涌而出。泪花中闪耀着坚决,仿佛在嘲讽火焰眼镜王蛇:“你的本领就只是这样了吗?” “居然有这种事?”火焰眼镜王蛇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本该不堪一击的小男孩居然可以做出抵抗! 小男孩从怀里掏出在地上捡到的魔法爆米花,胡乱塞进嘴里。他记得白胡子老爷爷说过,这爆米花充满了法术,老鼠吃了便拥有打败一群野猫的勇气和力量。他眼神坚定,颌骨随着咀嚼上下有力地移动着。 咀嚼的“吱嘎”声极大地刺激了火焰眼镜王蛇,这是顶尖掠食者才配拥有的胜利号角。它抖动着尾巴,伴随着“沙沙沙”的警告声,分裂成千万条火焰眼镜王蛇。 天空被火蛇遮蔽,它们铺天盖地扑向小男孩,疯狂撕咬他的手臂。它们的身体悬浮在空中摇摆着,尾巴的沙沙声汇聚成胜利的交响曲。那只瘦弱的手臂被注入数斤毒液,肿胀得和小男孩的身体失去了协调比例。整只手臂都在燃烧,小男孩的心跳变得迟钝,像重锤撞钟一样,余音萦绕不散,半晌才会再跳动一次。 含有蛇毒的黑色血液突然顺着小男孩手臂上火焰眼镜王蛇的利牙往外迸发,溅落在火焰眼镜王蛇身体上,像浓硫酸一样腐蚀着群蛇的身体,它们身上燃烧的火焰瞬间被浇灭,纷纷坠落。 小男孩无力地微微一笑,魔法爆米花真的给了他挑战强大敌人的勇气和力量。 “有意思!”火焰眼镜王蛇兴奋地淫笑着,它很久没有遇到一个顽强抵抗的猎物。 密密麻麻的眼镜王蛇喷射着幽绿色的火焰。它们的瞳孔弥散整个天空。这些竖直的黑色线条,邪魅诡异,与水平的线条反复切换,并向天际无限延长,交织在一起,天罗地网般将小男孩和弟弟包裹在其中。 小男孩手上的灼烧和肿胀渐渐退却,随之而来的却是眩晕和剧烈头痛。恍惚间,他看到父亲愤怒地瞪着自己。从他懂事时,父亲就用这种厌恶的眼神盯着他。父亲转身离去,任凭小男孩喊破嗓子,他始终没有回头,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小男孩看到母亲静静躺在床上。风轻轻吹拂,树叶随之摇曳,母亲却永远定格在昏迷中。小男孩泪如雨下,他多么渴望拥有父母的爱和温暖。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弟弟,那张可爱的小脸像一个腐烂已久的苹果。整个世界瞬间关闭,小男孩厮嚎着跌入黑暗。火焰眼镜王蛇瞳孔交织形成的迷魂阵,引发的幻觉如此真实地模拟小男孩的恐惧原点。 然而这种失去至爱的绝望转瞬即逝。恍惚中,小男孩听见“嗖”的一声,一阵清风从他的脸上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伴随一股青草的芳香,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就在被触碰的刹那,小男孩的手臂瞬间变得轻快舒服。他被一股温暖的洋流包围着,阳光透射进来。 第2章 魔法爆米花与太极 小男孩缓缓睁开眼。他看到握住他手的人,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把熊熊燃烧的宝剑。刚劲的剑气弧线,还萦绕停留在空中舞动。那人面色红润,硬气爽朗。一阵清风吹来,他花白的胡子和头发交织在一起,跃然飘动。多像小人书里的神仙啊。 他就是那个表演魔法爆米花、满脸笑容的老爷爷。 那些天罗地网般呼啸而来的眼镜王蛇,尽数被老人从七寸处斩断,痛苦地在地上扭曲着身体。它们的鲜血在老人的剑上激起熊熊燃烧的金黄色烈火,发出“呲呲”的灼烧声。老人的剑仿似一把烧红的烙铁,在雨水中肆意试探出击。剑的锋芒与火焰交织融合,在小男孩的脸颊上闪烁跳跃。 地上垂死的群蛇化成一缕青烟,重新汇合成火焰人脸。“真是一个多管闲事的老东西!”火焰人脸怒不可遏,重新幻化成无数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镜王蛇。这些眼睛王蛇再次融合,变成一条喷着黑色怒火的乌金毒蛟龙。妖娆的黑色火苗窜动,像齐发的万箭让老人和小孩的眼睛一片生痛。 老人一把将小男孩连同弟弟拉到身后。老人触碰小男孩小手的瞬间,又是一阵震撼和难过。那些老茧和冻疮结痂,像荆棘一样扎进老人的皮肤,每一个都有倾泄而来、诉说不尽的故事。 小男孩紧紧握住老爷爷的手,那是一只宽大有力的手。这只大手同样紧握着自己,像很久以前妈妈的怀抱一样温暖、充满安全感。这突如其来的满足感,让他紧张与害怕。但这种洋溢全身的幸福让他挺直腰杆,让弟弟的头重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毒蛟龙吐着黑色火杏,不再进攻小男孩,转而逼近围观的人群。黑色火焰所到之处,瞬间烧成焦炭。老人明白这些无辜的民众看不到火焰人脸和毒蛟龙,毒蛟龙喷射的妖火却可以无情地吞噬他们。 水可以克火。但方才老人指引民众朝着失火房屋泼水,却丝毫没有作用。火不但没有被浇灭,反而越来越飞扬跋扈。 “要怎么办才好?”再这么僵持下去,瓦砾之下的小姐弟就算不被烧死,也会在浓烟中死于窒息。身后的小兄弟两人也会再次身陷囹圄。 老人有些焦急,转身怜爱地看着身后的小男孩。他身上的树根已经消失不见。再次注意到小男孩鞋子上企图遮掩底红色的那层白色粉笔灰时,老人有了主意。 “木生火,火生土,用土将木和火分隔开,火就不会再燃烧木了!” 老人架起制作魔法爆米花的dao弹型黑色铁桶,一脚开足马力急速踏着鼓风机,将炉火吹得鼎盛,一手高速翻滚黑色铁桶,铁与火疯狂交织唱着旺盛生命力的赞歌。须臾间,老人将铁桶瞄准黑色火焰,迅速打开盖子。 “轰!”一声巨响震撼山河,恶蛟龙连同黑色火焰随着声波猛烈颤抖。 紧随声音喷射出去的,是一股浓烈的白色烟柱。烟柱中夹杂着无数魔法爆米花,它们像海洋中蔚为壮观的鱼群风暴,随着白色洋流,奔腾咆哮着扑向黑色火焰。 白色烟柱闪电般略过人群,瞬间笼罩在黑色火焰之上。数以万计的白色颗粒,温柔灵巧地降落,精确地覆盖住整个失火民宅,并在人群前铸成一道白色屏障。 小男孩惊奇地发现,那些喷射出去的魔法爆米花,早已神奇地变成无数白色的陶瓷颗粒。世界在一片洁白中呐喊躁动。 恶蛟龙竖直的线状瞳孔瞬间膨胀,黑色深渊将眼白完全占据。它奋力吐出连环炮般的黑色火球。这些火球,比黑色火焰更加怒不可遏,像浇满汽油的燃shao弹呼啸而来。 黑色火球在小男孩眼眸中的倒映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小男孩这才明白,从火焰游蛇到眼镜王蛇,再到黑色恶蛟龙,火焰人脸通过不断变身,战斗力逐步升级。它吐出的火焰,从正常的火红色到幽绿色,再到黑色,火焰颜色由浅到深,蕴含的邪恶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守护在人群之前的白色屏障,迅速调整队形,变换成一段巍峨的长城。长城气势澎湃,坚不可摧。象征正义的白色陶瓷颗粒急速上升,代表邪恶的黑色火球迅猛下降,二者相互碰撞摩擦,飞沙走石之间,天空中发出轰鸣震耳的雷声,连绵不绝。 待一切归于平静,一轮巨大的、黑白互补分明的太极悬挂在天空。白色陶瓷颗粒像富含强韧生命力的多春鱼子,从黑色铁桶中源源不断喷出,与太极的白色仪限血脉相连。黑色恶蛟龙也不甘示弱,持续发射漫天的黑色火球,为太极的黑色仪限补血添肉。黑白两仪相互争夺拉锯,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老人气沉丹田,从掌心迸发。黑色铁桶被火焰烧得通红,高速自旋。夹杂白色陶瓷颗粒的烟柱在黑色铁桶口迅速聚集壮大,形成一枚威力十足的白色炮弹。黑色铁桶宛如一尊火力十足、弹药充足猛烈的加农炮,将白色炮弹以电磁脉冲信号的形式发射到太极的白色仪限。远远望去,一枚枚白色炮弹像项链上的珍珠静静地悬挂在空中。 恶蛟龙也再次升级,身后长出一对铺天盖日的翅膀。它身体拉成满弓,连绵不断地吐出黑色火球,一个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分裂无穷无尽。这无穷匮的黑色火球,在恶蛟龙翅膀强劲煽动的热浪中,以更加猛烈的气势向猎物扫射进攻。 天空中平静的太极瞬间火光四溅,电闪雷鸣。闪电将天空撕裂成碎片,重重扔到地面以下。 小男孩双目迟钝,呆滞地望着天空,这刺眼的光辉在他眼中竟然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告诫自己正身处一场诡异的梦境。然而这场史诗般的梦如此真实,将他牢牢控制于其中。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下意识更加紧密地抱住弟弟。 恶蛟龙在这场黑与白的对决中仍然游刃有余。它慵懒地张开嘴巴,不再吐出像癌细胞一样无限分裂的黑色火球。也正是此时,太极的白色仪限中居然出现了突兀的黑色斑点。黑的进攻已经突破白的防守。 天空再次暗淡下来。正是如此,老人才看清真相。恶蛟龙并没有停止喷吐火球,只是火球居然从黑色变成白色。火球蕴含亿万度高温,炙热成白色,不易察觉。白色火球毫不留情地吞噬一切,让它们凭空蒸发。它们像野兽般扑向太极的白仪,尽管陶瓷颗粒顽强抵抗,却依旧迅速被碳化。白仪退败形成的鲜明黑色斑点在逐渐扩大。 “白色火焰?”老人诧异万分。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眼前这只恶蛟龙居然拥有与其不匹配的太阳的力量。 老人懊悔自己低估了恶蛟龙。他定神吸气,眼角余光像利剑闪过,割破左手食指。他用鲜血在制作爆米花的黑色铁桶上画出符咒。只见万丈火焰从黑色铁桶尾部冒出,黑色铁桶像飞毛腿dao弹一样朝着太极发射出去,在暗淡的天空中拖引着彗星般耀眼的尾巴。 天崩地裂之间,飞毛腿dao弹击中太极的黑仪,在黑色火球之中活生生撕扯出一道口子。漫天的白色陶瓷颗粒趁机占据填补其中。 太极的黑白两仪重新均衡。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像头尾相接、交互游动的黑白双鱼,各自拥有互补颜色的眼睛。 老人余光快速扫过呆滞得几乎忘记呼吸的小男孩,他清楚自己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白色长城重新调整阵型,从防御转为进攻,变换成一只白色雄雕。雄雕孔武有力煽动着翅膀,扶摇直上,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黑色恶蛟龙在这炙眼的金光之下,相形见绌,显得娇小羞涩。 恶蛟龙的翅膀蓄势往下压低,将身体拉成一轮新月,它高速旋转着身体,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击。然而金雕鹏程万里,一闪而过,锋利的爪子早已深深插入它的七寸。 太极里黑白两仪的均衡互补就此被打破。白色迅速占据上风,越过楚河汉界,与黑仪中的白点会师。白色像清洁工一样将黑色污渍向边缘挤压,直至黑色消失殆尽。黑暗终于湮没在正义之中。 恶蛟龙慌乱退化成火焰人脸。陶瓷颗粒瞬间重组成致密的金钟罩,将其桎梏其中。金钟罩不断缩小,铜墙铁壁般闪耀着金光,火焰人脸挣扎着却无法逃脱。惊恐的表情第一次挂在它的脸上。 金钟罩缩小成足球般大小的样子,像礼花一样朝着天空发射出去。“嘭”一声喜庆的巨响,天空中出现夺目的白色光辉,那是一枚笑脸形状的礼花在绽放。 老人笑了笑,那张戾气十足、骄傲的火焰人脸若知道自己幻化成如此甜美的微笑和给人带来幸福感的焰火,该有多羞耻、多气愤! 礼花的绚丽惊醒了小男孩,焰火形成的笑脸倒映在他清澈的眼中。只有新年才可以看到礼花,小男孩赶快低头许下一个心愿,泪水从眼角不留神又滑落出来。 整个世界像雪后一样清新,白云重新挂满湛蓝的天空。小男孩抱着弟弟急切地穿过人群,朝着瓦砾下小姐弟的方向奔去,他俩终于得救了! 空气中依然弥散着强烈的腐臭味妖气。老人扛着鼓风机,向失火民房吹去。随着陶瓷颗粒飘散消失的,还有覆盖在小姐弟上方的瓦砾砖木。新鲜的空气进入烧焦的房屋,温柔地吹拂着小姐弟的头发。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小姐姐身体弯曲僵硬得像一座拱桥。桥下庇护的弟弟一动不动,已经停止了呼吸。小男孩看着他那张因窒息肿胀苍白的小脸,多像自己的弟弟。 小男孩跪倒在小姐弟身前,拼命地摇晃着他们,学着大人的模样,轮流按压他们胸部心脏的位置,给他们做人工呼吸。直到老人也奔跑过去,确定一切都为时已晚。 小男孩歇斯底里地嚎叫着,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江河入海一样迸涌。 然而惊恐瞬间又笼罩了他。妖艳的幽绿色火焰,夹杂着浓烟再一次铺天盖地燃烧起来。世界又一次失去光芒,他们五人被牢牢围困在妖火之中。 第3章 小姐姐的黑色怒火 小男孩心跳几乎蹦到嗓子里,他像一滩烂泥无法动弹。躺在他身旁已经死去僵硬的小姐姐,突然以扭曲怪异的姿势硬生生站了起来。 “咯咯咯,你们终于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她诡异阴险的笑声,如万千只毛毛虫在心底爬行。 老人同样诧异无比,他迅速挡在小兄弟二人身前。他看到那个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小女孩,两只眼睛被怪魅的红色占领,犬齿狰狞,戾气环绕,这分明是一张厉鬼的脸。他居然误认为空气中弥漫着的强烈腐臭味,是火焰人脸残留下来的。 老人恍然大悟,幻化成火焰游蛇、眼镜王蛇和黑色恶蛟龙的火焰人脸,不过是眼前这个小女孩操纵的傀儡,她伪装得如此完美。老人立马举起手中宝剑,熊熊火焰再一次燃烧起来,宝剑被烧得通体透红。火光在他们几个人的脸上摇曳飘舞。小女孩的脸上却始终阴暗一片,她与光亮隔绝开来。 看着小女孩脚下那个真切死去的小男孩,老人如何都无法下手。手起剑落,小女孩的魂魄必将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小女孩愤怒地咧着獠牙向老人示威。她的眼神扫过小男孩弟弟时,咆哮的火焰竟柔和起来。她痴痴地走向小男孩的弟弟,却又望着自己的弟弟,十分恋恋不舍。 小男孩和老人都意识到,小女孩失去弟弟的怨恨,让她在刚死去就化身厉鬼。她扮演成临死前的样子,精心布置了一个完美的陷阱。即使化身厉鬼,弟弟依然是她内心深处不可磨灭的烙印。她失去自己的弟弟,急切想要找一个替代品,她的真实目地是小男孩的弟弟。 老人迟疑不决,他现在还能轻易斩杀眼前这个厉鬼小女孩。当她的愤怒强化,再次激起黑色火焰时,自己恐怕也要大费周章才能化解危机。他垂下的宝剑再一次举起。 小男孩却从老人身后一跃而出,抢先一步挡在了老人和厉鬼小女孩之间。老人不解,那个躲在自己身后颤抖的小男孩,居然胆敢冲到鬼怪面前。 小男孩和厉鬼小女孩有着相似的年龄和经历。他太清楚那种对唯一家人真挚的爱和守护,那种家人在自己怀中消逝的自责与悔恨,那是一种陷入万丈深渊、与光明与真理永世隔绝的绝望。 黑化小女孩也有些诧异。人类的情感对她来说,本应随着停止的心跳瓦解消逝。她诧异看到和弟弟一般大小的小男孩依旧会心生怜悯;她诧异眼前这个同龄男孩子居然站出来保护自己。她甚至诧异“她诧异”的本身,“诧异”不过是人类软弱无助的情感本能。 小女孩身陷大火包围,在等待救援的漫长煎熬中,磨灭了所有的期待和希望。狰狞的獠牙很快又撕破她的嘴角,眼中的怒火再一次旺盛起来。 这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大火。小女孩的父母靠做佣工维生。他们天不亮就离开家门,工作完毕回家已是深夜。为了防止小女孩不照顾弟弟偷跑出去玩耍,担心弟弟因此走失,他们离开时将家门上了重重的大锁。 小女孩很小就撑起日常家务,为父母做饭洗衣,却永远只看到愁容满面的父母。直到弟弟出生,她终于有了陪伴。她主动照顾弟弟的日常起居。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弟弟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她的担忧和自责换来的,不过是父母严厉的责骂。 看着饥饿哭喊的弟弟,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像母亲一样哺乳他。弟弟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和支柱。她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长大,也可以做帮佣,她一定会比父母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她会拼命打扫清洁,将所有盘子洗刷得洁白透亮。这样她就有足够的钱供弟弟念书,让他可以出门玩耍,不再像自己一样,在漫无边际的囚笼里重复着没有未来的一天又一天。 然而真正让她绝望的,并不是与她年纪不相符的繁重家务。她也知道父母外出工作是为了弟弟和这个家。 火灾发生前,弟弟在床上哭喊着醒来,他应该是饿了。小女孩正手忙脚乱往灶台里添加树枝。弟弟的哭声加遽,她慌忙丢下树枝,随手抓起一块土豆塞进弟弟的嘴巴。 她安抚好弟弟,回到灶台前,发现方才扔下的树枝,一半在灶火里,在灶炉外的另一半也已经燃烧起来。她一阵慌乱企图将树枝踩灭。然而一切太晚,火苗已经顺着墙壁的竹席蹿到了房顶的毡布上。 她抱着弟弟冲到房门口,用力拍打冲撞,大锁早将门封锁得纹丝不动。他们冲到窗户前,小小的窗框布满细密的铁条。她大声呼叫求助,整个世界却仿佛只剩他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房间里烟雾弥漫,她把弟弟留在窗户旁,重新冲回门口。她剧烈咳嗽,几乎睁不开眼。她不断往后退步蓄势,全身竭力撞击门,直至膝盖和手肘布满血迹,门却未曾松动些许。 火势进一步扩大,重物从天花板掉落,砸在弟弟身旁。小女孩冲过去将弟弟护在怀里。刚回到门边,一块木头掉下来重重砸中她的小腿,她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为了防止怀中的弟弟跌落,她没有伸手防护自己,额头重重撞在门板上。 压在小腿上的木头异常沉重,瘦小的她无力挪动。她握紧拳头砸向木门,用头部辅以撞击。烟尘和炙烤越来越强烈,她无法呼吸,只能无力抠挠着门板,门板上残留的指甲痕印血迹斑斑。 她终于绝望地明白无法靠自己逃出去。屋顶正在坍塌,她双手撑地匍倒在地上,将弟弟护在身体下面,她已无力再抱起他。她多么渴望父母及时出现在门口,随着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打开这扇逃生的出口。 她极度恐惧。她害怕父母会因为她的疏忽引发不可挽回的火灾而责难她,她害怕永远失去至爱的弟弟。她嚎啕大哭,眼泪映射着屋顶的火焰,熠熠生辉。这些眼泪洒落在弟弟脸上,他的脸庞再一次清晰在她眼前跳跃。 弟弟面色苍白,已无力哭闹,身体微微抖动着。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快来救救弟弟!妈妈!妈妈!” 小女孩脸颊和眼框上的泪水被烈火烤干,双目和眉毛扭曲凝结在一起。她的喉咙像久旱的土地,嘴角的龟裂一直延伸到心脏。心脏还在撕嚎:“妈妈…,你…在…哪里?” 直到内心的呼喊也逐渐化为余音。小女孩最后的意念还在激励自己:“只要再坚持一秒,哪怕一秒就好!爸爸妈妈正在赶来的路上。”她必须坚守一些信念,否则随着脑海的空白,她会迅速死去。 那扇无情的门,从始至终都纹丝不动。小女孩最后的坚守像零星无助的火光,最终彻底湮灭。仇恨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恨她的父母。在弟弟和她生命的尽头,他们刻意躲避。过往的委屈历历在目,仇恨让她头脑逐渐清醒。她以为她也会恨弟弟,这个小男孩夺走了父母为数不多的关注。正相反,她对这个一起在鬼门关口徘徊的家人的爱,在此刻到达巅峰。 小女孩陷入昏厥。黑色火苗在眼前舞动叫嚣,像幽灵一样嘲笑她是个懦弱的废物。黑暗中,门外咫尺,突然出现一个妖媚女人的谄言。 “那个你称为妈妈的人,是一个自私的恶女人。在你弟弟最需要她时,她在哪儿呢?我来告诉你她在哪里!她温柔的双手正抱着财主的胖儿子,为他撑起一艘慢慢摇曳、驶入梦乡的小船。她富足的奶水正像涓涓的泉水灌溉滋养着财主胖儿子每一寸娇嫩的肌肤。” “你可爱的弟弟,多么纯洁无瑕多么无辜,这孤零零的火堆不该是他的归属!”女人的循循善诱突然转为严厉的呵斥:“但他从来都是一个累赘,就像你一样,没有人关心和怜爱!” 小女孩已无力疑惑这是否是幻听。这个妩媚的声音让她的愤怒又一次爆发,她觉得自己无比清醒。她恍然大悟,原来甚至连自己都不曾照顾和爱护弟弟。 是的,她恨那个生她的女人。那个女人牢牢锁住家门,不是为了防贼,只是为了防止她这个下人逃跑。在她快被烧死时,那个女人宁愿牺牲自己的儿子,也不愿把门打开。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或许就是那个女人纵的,那个女人恨自己,是的,火就是那个女人放的! “只有我才可以帮助你打开求生的大门!只有我才能救你弟弟!我可以赐予他至高无上的力量。用你的灵魂跟我交换吧,这难道不是很值得吗?” 那个女人的妖言穷追不舍。 彻底崩溃之际,小女孩心怀感恩,她终于再次拥有可以爱护弟弟的机会。小女孩惊喜地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呼吸,她对黑暗中女人的神力深信不疑。她交出自己的主权,思维被黑暗中的女人随意控制。血液淤积在她的眼框里,遮盖了她的眼眸,她早已无法看清,只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黑暗中女人的声音毋庸置疑地命令道:“你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厉鬼小女孩的控诉像电影一样,在小男孩眼前呈现演绎着。黑色血液从小女孩眼眶里凄厉流出,形成一条小河。小河流经的地方,万物腐蚀溃烂。 四周幽绿色火焰越烧越旺,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小男孩恍然大悟,这些火焰就是小女孩对死亡和母亲的控诉与怒火。整个世界一片压抑和死寂,火苗投射在小男孩脸上忽明忽亮。 小男孩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泪如雨下。他同样在弟弟生命垂危时手足无措。他何尝没有在黑暗的漩涡中奋力挣扎?不同的是,他的弟弟像风筝的结实引线,不管他飘零在空中多么绝望,风暴已然让他迷失方向,弟弟始终能把他拉回到安稳的地面。 第4章 爱与掠夺 小男孩怜爱地抱起熟睡的弟弟,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方才世界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弟弟依然睡得踏实安稳,仿佛身处一个沁蜜芬芳的异世界。 弟弟头左侧那个乒乓球大的凹坑突兀显眼,小男孩自责愧疚,不敢直视。但他需要让厉鬼小女孩知道,守护至爱的家人,也可以不需要仇恨。 一个礼拜前,午后异常闷热。熟睡的弟弟额头布满汗水,像清晨凝结的雾水的茄子。汗水像小溪汇集在一起,很快在弟弟头底的床单上画下一大片地图。小男孩匆忙帮弟弟擦拭汗水,片刻后汗水又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弟弟应该热得很难受吧!”小男孩很担心。他用毛巾沾满冷水,涂抹弟弟的额头,脸蛋和小手。这果然有用,汗水不再往外奔涌。小男孩自认干了一件大事,高兴地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窗外渐渐暗下来,弟弟的哭闹声把小男孩惊醒。弟弟满脸通红,声音有些沙哑。他抚摸弟弟的额头,滚烫炙热。小男孩给弟弟敷了冷毛巾,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摇晃起来。弟弟依然哭闹不止,他双手在空中扑腾,来回晃动身体挣扎。 小男孩满心焦急,不知如何是好。正恍惚间,弟弟身体往后一扬,整个从小男孩怀中后仰着跌落。“咚!”弟弟的头部重重砸在地面上。“哇哇哇!”他的哭声划破傍晚的宁静。 小男孩急忙将他抱起来,懊恼地轻轻吟唱安慰弟弟。他迅速环顾弟弟的头,没有流血,没有肿包,长舒一口气。 小男孩余惊未消,弟弟在他怀中哭闹愈烈。他意识到要用一只手扶住弟弟的背部,还没抬手,弟弟再一次从他怀中后仰着跌落。 又一声闷响。小男孩心跳从嘴巴里冲出来。他颤抖地将弟弟捡起来四处查看。他没有上一次幸运,弟弟头部与地面撞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凹陷。小男孩魂魄飘散,泪水甚至忘记从眼眶中掉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弟弟躺在他的腿上,面容拧成一团,嘴巴空旷地大张着,半晌才哭出声来。 吓坏了的小男孩和弟弟一起二重奏般“呜呜呜”大哭起来,眼泪也交织混合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居然是弟弟先停止了大哭。他身体随着啜泣微微哆嗦着,诧异地盯着哥哥。 小男孩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弟弟的小手,鼓励他:“叫哥哥!快叫哥哥!”“快拍手手给哥哥看!”“快做一个恭喜发财!”弟弟咿咿呀呀叫着如数照做了。 看到弟弟摔伤头部后口齿清楚手脚自如,他又叫到:“快斗虫虫给哥哥看看!” 弟弟伸出两个拇指,笨拙地头对头靠拢在一起。小男孩啜泣着哼唱妈妈教过自己的童谣:“斗虫虫,咬手手。虫虫,虫虫飞了!” 弟弟的拇指歪歪扭扭触碰到一起,然后分开,来回几次。两根拇指模拟两只争斗欢闹的小虫子,咬到了对方,迅速躲闪,然后又忍不住要去再咬一口。随着最后一句“虫虫飞了!”两只虫子彻底分开,各自飞到头两侧上方。 弟弟发出“咯咯咯”清脆的笑声,酒窝里斟满泪水。小男孩看到他动作熟练,转哭为笑。弟弟一阵哭闹后,头部炙热随着眼泪汗水往外排解,摸起来不再烫手,小男孩心石落地。 然而弟弟的情况却在第二天急转直下。小男孩早早起床,为弟弟熬好米糊。直到正午,弟弟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爬起来坐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哥哥给他穿衣服。 弟弟眉头紧锁,紧紧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小男孩试探弟弟的额头,他摸到了炙热的烙铁。更糟糕的是,弟弟头上那个小凹陷居然一夜之间变得和乒乓球一般大。他哼哼唧唧着陷入了昏迷。 小男孩频繁地更换着毛巾为弟弟降温。他用勺子小心翼翼将米糊送进弟弟的嘴巴,米糊沿着嘴角流出来。他只得用清水润湿弟弟的嘴唇。他轻轻拍打弟弟的肩膀,不断呼喊他的名字:“阿铃!阿铃!醒醒!快醒醒!” 他来到妈妈身旁,晃动她的肩膀。她和弟弟一样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弟弟出生后,妈妈就陷入昏迷。小男孩抚摸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自责的泪水滴落在上面:“妈妈,对不起!我把弟弟摔坏了!”他一直坚信妈妈只是在睡一个长长的觉,在紧要关头会醒过来挺身保护他们。然而,她就像家里的一件摆设,任凭洪水滔天,兄弟倆饥寒交迫,她始终纹丝不动。 很快夜色降临,屋外伸手不见五指,屋内灯光昏暗摇曳。在期待奇迹发生的漫长等待中,小男孩度日如年。弟弟头上那个乒乓球大的凹陷,像黑洞一样吞噬着自己。是他的无知和粗心连续伤害弟弟,酿成大祸。弟弟跌落的场景像电影蒙太奇镜头一样一遍遍回放,他无以复加地责骂自己。他亲手将弟弟推向死亡的边缘,他是凶手! 十来岁的他,就像火灾中瓦砾下的小姐姐,还没有学会如何去面对和承担生死。他们无法想像前一秒还在眼前活蹦乱跳的弟弟,转眼间就失去了鲜活的气息。 小男孩滴水未进,逐渐陷入幻觉。各种可能性飘过他的脑海。他凝视着黑夜,黑夜更深情地凝视着他。他并不害怕,如果弟弟不幸因此夭折,死亡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妈妈和弟弟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这种家破人亡的煎熬和绝望不会比瓦砾下的小姐姐微弱半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关心自己,在乎自己?弟弟明明受了伤,还强行收起眼泪挤出微笑安慰自己。如今他孤零零躺在黑暗之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自己怎么能轻易放弃期待奇迹呢?小男孩的脸,坚定刚毅。充满他脑海的,并不是愤怒和仇恨,他并不怪妈妈袖手旁观。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痛苦!”厉鬼小女孩愤怒地打断小男孩的哭诉:“你自己没有经历死亡,谈论别人的死亡只是幸灾乐祸、躺着说话不会腰痛!” “不!不是这样的!”小男孩的眼泪夺框否认。老人也证实方才厉鬼小女孩多次让小男孩深限死亡边缘。 “是吗?”厉鬼小女孩冷冷一笑。她衣袖一挥,一支强弩飞出,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白色气流,直扑小男孩的弟弟。那原来是一只剧毒无比、快速出击的黑曼巴蛇。 老人急忙挥舞手中燃烧的宝剑,将蛇弩从七寸处斩成两截。但并没有改变蛇弩前段的速度和方向,它继续扑向目标。老人剑上的火焰瞬间熄灭。 白驹过隙间,小男孩扑倒在弟弟身前。黑曼巴蛇弩正中小男孩手臂,穿出一个血洞。鲜血从洞中喷涌出来,混杂黑曼巴致命剧毒的血液居然依然鲜红。小男孩的鲜血汇流进入小女孩的黑色血泪河,“呲呲”激起白烟,像水掺入到浓硫酸中,迅速引发一阵沸腾和爆炸。 厉鬼小女孩苦苦一笑,她往小男孩耳朵的方向看了看,头低了下去,若有所思。 不远处传来一个妇女撕心裂肺的哀嚎。她歇斯底里呼喊着“阿梨!阿梨!我的女儿啊!”双手刨着残砖破瓦,在焦土中焦急地翻寻着。妇人手指鲜血淋淋,破烂不堪,几近昏厥过去。旁人强行拉住她,她跪倒在地上,垂手顿足,拍打着地面,扑腾着朝瓦砾深处爬行。她的哭泣悲恸绝望:“阿梨!妈妈对不起你!” 厉鬼小女孩错愕万分,这个近乎癫疯的女人是抛弃她的妈妈。她口中呼喊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这怎么可能! 待旁人的束缚稍微放松,妇人又扑向废墟。一块巨大的焦木挡在眼前,冒着余烟。她一把抱住焦木,用身体和头去顶撞挪动。须臾间,焦木的余热将她烫得血肉模糊。她再一次昏厥过去。 看着这个自己憎恨的女人遭受着和自己一样的折磨,厉鬼小女孩本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但她用手指插入头发,猛烈摇着头不断撕扯。她头痛欲裂,额头青筋暴露,脑门脉搏疯狂跳动。 老人看到了她的脉搏,暗暗思忖:“她居然还会如此头痛,难道她还是人类?” 小女孩回忆起关于妈妈的美好时光。她出生那晚,月光如溪水流淌,院子里满树梨花随着水流浮动。父母激动万分,给她取名“梨月”。父母对她呵护备至,担心她一个人太孤独,便生了弟弟柳风陪伴她。她从小气喘体虚,父母给予她的爱和鼓励远远多于弟弟。 父母愁容满面,他们终日担心小女孩的病情。当他们看到小女孩忘乎所以地宠溺弟弟,心疼小女孩之余,不免也会责骂教导她。 那个眼中只有弟弟,对他万般宠爱的人,从来都不是父母,是小女孩自己!妈妈为弟弟熬好了粥,她会嫌弃倒掉,自己重做。妈妈给她添置了过节的新衣,她一言不发拿着剪刀裁剪成了弟弟的新帽子。邻里路人倘若逗弟弟取乐,她毫不犹豫抡起砖头砸向他们。她容不得任何人对弟弟好或不好,只有她才能独占弟弟,以至于她彻底忘记了自己。 爱一旦过界变成掠夺,双眼会被蒙蔽。妈妈锁住家门只是为了不让她四处攻击邻里路人。偏执和愤怒,让她将父母的爱尘封,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梨月…柳风…”小女孩喃喃念着儿时父亲反复教她的诗词,那是她和弟弟名字的出处。小男孩甚至看到,她的眼眸在某一瞬间闪烁着人类瞳孔的清澈。 小女孩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在与盘踞体内的未知力量撕扯争斗。她耳畔再一次响起不容置疑的呵斥:“无论如何,你弟弟已经死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你难道想放过他们?” 黑色火焰铺天盖日。甚至连老人手中握着的宝剑,都燃起黑色的熊熊火焰。这强盛的怨念和妖气,让老人惊愕不止。 小男孩想起怀里剩余的魔法爆米花。他记得老人告诉他,溺水的小孩吃了魔法爆米花后重新活过来。他抬起小女孩弟弟的头,却发现一块异物早已堵在小女孩弟弟的口中。小男孩将他倒立起来,用力拍打他的背部,一块土豆从他的口中掉落出来。那是小女孩慌乱间塞到弟弟嘴巴里的土豆。 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和喘息,小女孩的弟弟渐渐舒醒。原来他被那块土豆堵住呼吸道,晕死过去。小男孩在他的嘴唇边涂抹了一些清水,水慢慢浸渍到喉咙,他睁开了眼睛。 “姐姐!姐姐!”弟弟虚弱地呼喊着厉鬼小女孩,两手朝着她的方向挥舞,他想要拥抱姐姐。 厉鬼小女孩的身体随着弟弟的叫声颤抖了一下,僵硬得动弹不得。她的眼睛明暗交替,血红色的邪恶和小女孩天生的纯真来回争夺领地。 她曾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弟弟,再也看不到弟弟自由地在草地上奔跑,快乐地追逐蝴蝶。在与弟弟对视的那一瞬间,那双纯洁无瑕、像黑色珍珠一样闪耀着光芒的眼睛,让善良在她的体内定格。小女孩赢了! 小女孩仰头朝向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挣扎。戾气和怨恨随着黑色血液尽数从她的眼眶流出,遁逃到地底。空气中的腐臭味彻底消失,弥散着青草的清香。 小女孩满眼愧疚地看着弟弟,“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我以为我疼爱你,但我爱的其实是自己。我不应该把你当成自己占有的物品。是我害妈妈锁住了门。我太懦弱,没有办法救你…” 老人安慰道,“不!你非常勇敢!你是一个好姐姐!” “不!是我太懦弱,才会让她有机可趁。谢谢你们!请务必要小心那个女人!她想要你的耳朵…”小姐姐虚弱地提醒着小男孩。 小男孩和老人满腹疑惑、面面相觑,“她?那个女人?她是谁?那个女人是谁?她想要我的耳朵?”原来,这一系列连环陷阱背后的真正幕后主使,是“那个女人”。 小女孩的眼泪流淌成一条清澈的小溪。她的眼眸间,重新闪烁人类才有的爱与怜悯。她似乎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实在太累,虚弱地抓住弟弟的手,依偎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妇人在众人的帮助下,终于推开阻隔在她和儿女间的残垣断壁。她精疲力竭扑向他们,所幸他们尚存气息。她把他们揽入怀中,喜极而泣。然而,似乎并没有人留意到老人和小兄弟三人。 小男孩也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倒在地上。老人急忙将小男孩扶在怀里。在小男孩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紧紧抓住弟弟的手,那只小小的手,是他坚持活下去的无限动力和希望。 天空中飘起薄薄的太阳雨,一条彩虹挂在天边。小姐弟俩紧握着双手,小兄弟俩也紧握着双手。小男孩的脸上流淌着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幸福的眼泪。 第5章 鲜美的南瓜花瓣汤 “嘭”一声巨响,小男孩的脸颊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三五下,他从睡梦中惊醒。眼睛疼得睁不开,他的手慌忙四下试探,摸到了躺在身旁、均匀呼吸的弟弟铃铛,他长舒一口气。 缓缓睁开眼,小男孩发现自己躺在街边角落里老爷爷的爆米花摊铺旁边。一圈小朋友围着新鲜出炉的魔法爆米花拍手赞叹。刚才叫醒自己的,正是开锅瞬间随着气流四处飞溅的爆米花。他疑惑地看着忙碌中的老爷爷,感觉手臂刺痛,脑海中闪过万千眼镜王蛇咆哮着扑向自己的影像,吓得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完好无损,找不到任何受伤的牙印。 老人朝他看过来,见他醒了,便哈哈大笑:“好孩子,刚才你被爆米花出锅的爆炸声吓晕了过去。我还寻思着要怎样把你叫醒,看来还是得再用一次这爆炸声,哈哈哈…” 小男孩伸了伸懒腰,打了个深深的哈欠,悻悻原来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不远处,人群将表演猴子跳火圈的街头艺人团团围住,两只打扮成齐天大圣孙悟空模样的小猴子在皮鞭的叫嚣和淫威中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火圈上张牙舞爪的火舌,让梦境中被火焰怪吞噬的小姐弟闪现在小男孩的脑海。看着那两只瘦骨嶙峋的小猴子,小男孩苦苦笑了笑,自己应该是太想把这两只可怜鬼解救回家,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吧。 他全身酸痛,咬牙起身,全身骨头“哗哗”作响。可能在地上睡太久,他的脚酸软麻木,脚趾上的冻疮隐隐作痛。正因如此才会梦到脚上长出一些奇怪的树根吧,小男孩叹了口气。他有些吃力地抱起弟弟,拍拍弟弟身后的灰尘,向老爷爷道别。老人礼貌性地点点头以示回应,便继续忙碌。 小男孩走到两只小猴子跟前,将怀中剩余的几粒爆米花递给它们。两只猴儿迫不及待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嘎叽嘎叽”胡乱咀嚼。它们的眼睛随即闪亮起来,“吱吱喳喳”上串下跳,带动着脖子上的铁链一阵叮咚乱响。小男孩居然有些羡慕,要是自己带着弟弟来跳火圈表演,说不定也不错。卖命工作,至少有免费的剩饭可以吃。如果跳得精彩,说不定还有鸡腿奖励呢。他的肚子咕咕作响。 天色渐微沉,集市上的车水马龙已稀疏。小男孩使劲晃晃脑袋,想要清醒过来。刚才的梦境却越来越清晰,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在他的思绪中铺展开来。小男孩若有所思地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民众们正忙着清理一场火灾的残骸。大家感天谢地,一对小姐弟奇迹般地被他们的母亲救了出来。 小男孩在耽搁于爆米花摊铺之前,去了小镇上的诊所。医生检查完弟弟的头部后说:“你带着弟弟再回家观察几天,和之前一样,有异常情况再回来。”弟弟自从头部受伤醒来后,很快又陷入类似于昏迷的熟睡,两三天都叫不醒。醒来后还是那个普通正常的铃铛,却又两三天都精神饱满,兴奋异常,怎么哄都不肯睡觉。现在他又再一次深深睡去。 小男孩抱着弟弟疲惫地回到家中,胡乱喝了些剩汤果腹,依偎在昏迷的母亲身边,也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蓝天白云,天朗气清。小男孩估摸着弟弟不会醒来,给他喂了些清水,用被子在床沿筑了高高的围墙。便扛着木头做的玩具大砍刀,提着菜篮子,哼着歌谣,欢快地跳跃着,一路“砍杀”着出了家门。 一溜烟冲到家门口的斜坡底,他暗自赞叹自己的“凌波微步”炉火纯青。正得意间,脚下青草一滑,摔了个狗啃屎。他幻想自己是绝世的刀客,三步两步绕过一个山丘,爬上山去,他来到了自己的秘密领地,一片玉米地。 那是母亲以前开垦出来的荒地,每年都会在这里种满玉米。玉米间穿插着种些蔬菜瓜果。作物之间杂草丛生,小男孩从来都不去拔除。他也不去捉捕那些肆意啃食作物的毛虫。他坚信所有生命共享这片神奇的土地,每一个生命都有权利在这里自由的存活和生长。自己的到来已经打扰了大家,破坏了原有的宁静,他深感愧疚。也正因如此,他从未偶遇过大丰收。 看到在这里种草,却意外收获一些杂乱作物的小男孩,住在另一个山头的邻居建议他要给作物们施加氮肥。小男孩小心搜集了自己和弟弟的尿液,储存在大木桶里。腥臭熏天,小男孩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灌溉着每一株作物的根,和它们说着悄悄话。 直挺耸立的玉米靠近地面的草本茎,环绕着长出一圈结实的须根,深深插入土地中,将玉米株牢牢固定在地面。在他的梦境中,脚上也长出强壮的树根把自己固定起来。小男孩挥舞着木头大砍刀指着玉米喝到:“你这个玉米小妖怪,竟胆敢跑到本大侠梦中作乱?” “绝世的大侠,请饶命!小的万万不敢!”小男孩捏着嗓子,模仿惊恐的玉米小妖回答自己。 “废话少说!妖怪,吃我一刀!”他义正言辞,举起木头大砍刀佯装砍向玉米株,随后便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小男孩对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了如指掌。他给每一株作物、甚至每一只路过的小动物起名字,以表答对它们帮助的感激。 那株开满橙黄色花朵的南瓜藤,名字叫做五月。每一年新长出来开枝散叶的南瓜藤都叫五月,它们总是在每年五月初的时候,不经意间绽放出第一支花朵。首花犹如花魁,摇曳着蛋黄色的裙摆,翩翩起舞。其余的花朵在她的呼招下,迅速爬上绿藤,遥相呼应,共同舞蹈对太阳和生命的赞歌。 小男孩看到那只叫阿黄的蜜蜂和它的朋友们,三五成群,打打闹闹,在每一支南瓜花朵里驻足停留,交头接耳。那只花心的蝴蝶阿辉,刚在这朵花前唱起曼妙悦耳的情歌,下一秒就被另一朵花的妩媚迷惑得忘形起舞。 小男孩仔细检查每一朵南瓜花。妈妈告诉他,雄花远远多于雌花,可以适当采摘多余的雄花。每一根藤条上也不能有太多雌花,否则藤条无法承受它们果实的重量。如果两朵雌花紧挨在一起,采摘小的那朵,让大的花朵肩负起它们共同的使命,接收风吹日晒的洗礼,结出丰满的果实。 南瓜的雄花和雌花很容易辨别。雄花的花蕊是一根花柱,上面沾满富足的花粉。雌花的花蕊是四瓣形状的柱头,负责接收蜜蜂和蝴蝶传授的花粉。雌花的花柄上有一个鼓鼓的瓜胎。瓜胎让雌花在群花中备受瞩目,就像人类关照孕妇一样,含瓜胎的雌花也会受到小男孩更多的呵护。 小男孩像医生一样,仔细为每一支花朵做体检,在花朵之间相互比较权衡,细心地甄选着每一朵食材。这些新鲜的时令花朵,将在今晚成就一道无与伦比的美食。 小男孩记得母亲用文火烧开小半锅水,加入一汤匙猪油提味,将新鲜的南瓜花朵放入沸腾的水中。花瓣在水中淹没,翻滚几下,撒上适量食盐。一道简单但鲜美绝伦的南瓜花瓣汤就大功告成。 雄花的万千花粉融入到汤里,像多春鱼风暴追逐着稀有的雌花,它们互补协调,仿佛源源不断的生命原动力在汤中融会贯通。花瓣褪变成透明的淡黄色,绿色花萼点缀其中。薄薄一层猪油漂浮在汤上,反射出闪耀的光芒。 小男孩清楚记得,他站在炉火旁安静地看着妈妈,炭火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摇曳起舞。妈妈抬起头和他对视,微微一笑。一缕头发掉下来垂挂在眼睛前,她的眼睛里闪烁的尽是温柔与爱悯。此时的小男孩,满脑子都期待着妈妈让他先为大家试试汤够不够盐味。 这是小男孩印象中最幸福的时刻。家人们围坐成一圈,姐姐夭桃张罗好碗筷,牵着他的小手,坐在他身边。妈妈为大家盛汤,南瓜花瓣汤轻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南瓜的芬芳。大家饱含期待地轻轻呡一口,汤的温热缓缓拥抱舌头,每一个味蕾都被融入汤中的南瓜花粉环绕。仿佛置身于空旷清爽的草地,拥抱着阳光奔跑,与南瓜花朵相拥共舞。南瓜花朵蛋黄色的裙摆随风扬起,轻轻扑打在眼眉上。 即便是严肃的父亲,也抵挡不住汤的温顺与鲜美。他眉目解锁,开怀大笑,欢快地与妈妈和姐姐聊着天,打开说不完的话匣子。小男孩静静地看着他们张合有驰的嘴角,昏暗的灯光将温馨与亲情洒在他们的脸上。他多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融入到父亲的谈话之中。 伴随着父亲爽朗的大笑声,难以名状的失落将小男孩从回忆中拖拽出来,跌落到现实。弟弟的头部因为小男孩的粗心摔伤,他心存愧疚。他要用今年的第一捧南瓜花朵,做成鲜美的花瓣汤,作为给弟弟道歉的礼物。 小男孩收获满满,他的篮子里采摘到12朵雄花,2朵雌花。他心满意足,拔腿就往回跑,以至于差点忘记了绝世刀客应该时刻随身携带的木头大砍刀。 他抄着近路,想要尽快回家查看弟弟。在家和玉米地各自所在的两个山头之间,有一片幽闭的沼泽。沼泽两旁是乱石嶙峋的悬崖,一条小路在悬崖边上蜿蜒曲折。那条小路仅容得下一个人行走,悬崖就在脚下,稍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小男孩在更小的时候,每每想到这条小路,都觉得眼前发黑,全身哆嗦。即便现在,他也需要凝神屏气,咬着牙在小路上慢慢挪动,绝不敢往崖底下张望。 他一路小跑到悬崖边小路的一端,却吓得大惊失色。他猛然看见弟弟铃铛,正左手握着玩具手枪,右手扛着一把木头大宝剑,颤颤巍巍在小路上走着。弟弟已经走到小路中央,他雄赳赳气昂昂地驻足张望,四处搜索着哥哥的踪影,他急切要找哥哥拼刀三百回合,一决高下。 小男孩摒住呼吸,他不敢呼唤弟弟的名字。这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睡梦中醒来。现在叫他的名字,他必定屁颠颠奔向哥哥。狭窄的小路碎石散布,弟弟如若绊倒,必定跌落到悬崖下的沼泽中。 小男孩试图往回跑到小路的另一端,从后面出其不意拦截弟弟。刚转身就发觉不可行,跑过去花费时间太久,到时已不知弟弟踏着正步,征程又去往何方。还不如原地等他慢慢走过来,小男孩急忙转身回头,却魂魄飞散,小路上已不见弟弟的踪影。 他撒腿跑向弟弟先前伫立的地方,弟弟的木头宝剑孤零零遗落在地上。 耳边从悬崖底突然传来婴儿的哭泣声。小男孩扔下手中的大砍刀和菜篮子,向悬崖边扑去。那些鲜艳的南瓜花朵,凌乱地洒落一地。 第6章 割耳朵的月亮和壁虎人 小男孩全身趴在悬崖边,头探将出去,他真切地听到悬崖底的沼泽里传来婴儿“嘤嘤嘤”的哭泣声。沼泽中一片阴暗,阳光似乎与那里隔绝。小男孩隐约看见沼泽中飘着一片巨大的睡莲,睡莲上一团阴影缓缓在动。 小男孩喜惊掺半。庆幸弟弟还有生机,松软的沼泽和茂盛的睡莲接住了跌落崖底的弟弟;但也惊骇从悬崖跌落时,弟弟承受了怎样的恐惧和无助。他悔恨将弟弟独自留在家中。 顺着悬崖上错落生长的粗壮藤蔓,小男孩轻车熟路往崖底爬去。这不是他第一次爬下悬崖。小男孩曾在这里寻找失踪的好朋友小黄鸡。他听到崖底沼泽里传来“叽叽咕咕”的呼叫,爬降到悬崖半空,抬头却发现小黄鸡站在悬崖边。脚下踩住的石头突然松落,小男孩眼前一黑,随着山石往下跌落。当他醒来却发现自己奇迹般地躺在悬崖边的小路上,小黄鸡围着他“叽叽叽”地乱叫。他以为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 尽管崖壁上恶石张牙舞爪,荆棘密布,小男孩却游刃有余地爬到崖底。这里居然是另一番世界。瘴气缭绕,遮天蔽日,宛如黑夜。小男孩失去了方向,却看到一轮新月挂在天边。他满心狐疑,自己从悬崖边往下爬时,不正是烈日当空吗? 月色宁谧吊诡。趁着月光,小男孩看清崖壁半空光滑的石头上,自上而下写着两个醒目的大红字“土干”。小男孩觉得莫名其妙,“是谁给这个悬崖起了如此奇怪的名字?” 不远处的莲叶上,那团阴影的哭声越发清脆响亮。沼泽不知深浅,冒着气泡和烟雾,将小男孩和睡莲分隔开来。 沼泽两侧崖壁光滑圆润,没有藤蔓生长悬挂。小男孩尝试紧紧抓住崖壁,他手上的老茧,居然像壁虎趾间的吸盘全力张开,将他牢牢吸附在光滑的崖壁上。小男孩喜上心头,他居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崖壁上自由爬行。 他像横行的螃蟹一样爬行到莲叶附近。指间的吸盘依然牢牢吸附在崖壁上。他用劲向外拉扯手掌,却纹丝不动。他双腿蹬住崖壁,企图借助身体的力量将手从崖壁上撕扯下来,却被吸附得更牢固。挣扎间,小男孩垂头丧气,无奈地想要捏碎手上的石头,手上的吸盘却突然松开,身体毫无准备地从崖壁上弹落下来,翻滚到睡莲旁边的滩石上。 原来手松开崖壁,吸盘会将人与崖壁拉得更紧;手用力抓紧崖壁,吸盘反倒将人推开。这就是小男孩手上奇怪吸盘的奥秘。 小男孩一跃而起,激动地扑向睡莲上的阴影,大声叫着弟弟的名字:“阿铃!你有没有受伤?对不起!哥哥来救你了!”小男孩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窸窣抖动的身体时,突然停下来僵硬不动了。一种粘稠的绿色液体在他的指尖奇异地滑动着。 小男孩始料未及,那团阴影缓缓回过头来。它额头前的头发垂直掉下来胡乱遮掩住苍白消瘦的脸,一张血盆大口里,牙齿像钢刺一样杂乱生长。 小男孩不能动弹,呼吸停止。瘴气散开,月光照射过来,小男孩真切地看到一条沾满粘液的鱼尾在那张狰狞的脸下来回摆动,扑打着沼泽,溅起瘴气浪花。这是一个人身鱼尾的蛟鱼怪。它直勾勾盯着小男孩的耳朵,贪婪得舔着口水。 时间仿佛停止走动,小男孩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要逃跑,腿却无法动弹。他本能地想起自己的木头大砍刀。他屏气凝神,终于挪动了双手,伸到腰间,却发现木头大砍刀早不见了踪影。 “啊哈哈哈!”蛟鱼怪狰狞的笑声果真像婴儿啼哭一样尖细。小男孩瞬间明白,自己听到的 “嘤嘤”啼哭声,原来是蛟鱼怪诱捕猎物的陷阱。 蛟鱼怪学着小男孩的语调,骂到:“你这个玉米小妖,竟胆敢跑到本大侠的梦中作乱?”接着它压低声音,模仿惊恐的玉米小妖苦苦求饶:“绝世的大侠笺一,请饶命!小的万万不敢!”蛟鱼怪的声音又转回小男孩呵斥的语调:“废话少说,妖怪,吃我一刀!” 小男孩大惊失色,蛟鱼怪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它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玉米地里对着玉米说的悄悄话? 蛟鱼怪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芒,它似乎洞晓一切。它继续用尖细的婴儿声嘲讽道:“绝世的刀客笺一,请饶我一条贱命!哦!不!刀客的绝世好刀居然不在手上,真是可惜!哈哈哈!”这婴儿般的啼哭让人毛骨悚然。 小男孩笺一焦急地环顾四周,搜索弟弟的踪影。他并没有听见蛟鱼怪的嘲讽。 蛟鱼怪热脸贴了冷屁股,淫笑声转而夹杂着些许愤怒。他仍不死心,佯装劝解道:“绝世的大侠,你武艺高强,我无法抵挡。你只需用一样东西跟我做交换,就可以救回你弟弟!” “交换?”笺一诧异不止,他上下打量着自己,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双姐姐留下来的破旧红色网鞋。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以做为交换的筹码。 蛟鱼怪看出了他的困惑,笑道:“不难,不难!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想要你的耳朵而已。” “要我的…耳朵!”笺一的瞳孔惊恐地放大,全身石化。梦境中从火灾里死里逃生的黑化小女孩,在晕倒前特意警告自己,有人要他的耳朵。到底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他用劲掐住自己的大腿,疼痛侵袭而来。黑化小女孩不是一个梦!为什么蛟鱼怪也要自己的耳朵?难道蛟鱼怪就是小女孩口里说的那个人? 可眼前这只丑陋野蛮的蛟鱼怪,分明是一只雄性生物。笺一大惑不解。 “大侠,小的只是奉命办事,是‘那个女人’要你的耳朵!”蛟鱼怪看出笺一眼中的嫌弃与不解,居然自惭形秽地说出实话。 笺一听到“那个女人”四个字,晴天霹雳再一次袭来。火灾里的黑化小女孩提到要自己耳朵的人,正是“那个女人”!自己的耳朵有什么稀奇的?为什么“那个女人”要自己的耳朵?“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他惊恐万分。 只有顽劣的小孩才会被妈妈扯着耳朵骂道:“你还要不要你的耳朵?”可是自己从来都乖巧懂事。难道妈妈在梦中知道自己摔伤了弟弟的头,“要”自己的耳朵做惩罚?不!不对!只有和蛟鱼怪一样凶残的恶魔,才会伤害别人。 蛟鱼怪从口中拔下一颗獠牙,那分明是一把锋利的刺刀。它恶狠狠盯着笺一诱人的耳朵,感到极度饥饿。它摇摆扑腾着鱼尾,不由分说,朝着耳朵扑来。 笺一不由得连连后退,一脚踩到沼泽里。月亮的倒影在泥泞中浮动。他想起小时候指着天上的满月惊喜地叫妈妈看,却第一次见到妈妈面露愠色。妈妈说:“月亮上住着仁慈的神明月光君。小孩子不能粗鲁地乱指月亮。不然月光君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变成一把锋利的镰刀,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下着酒吃。” 从此以后,每当月光普照大地,笺一都心悦诚服地赞美月亮。现在既然无法保全耳朵,那他心甘情愿把耳朵献给月光君。他才不要让蛟鱼怪和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女人”得逞。于是他伸出手指,故意恶狠狠地指向月亮。 火光电石之间,月亮在天空中剧烈颤动,仿佛对笺一的不敬怒不可遏。它幻化成数把月牙弯刀,闪着寒光,风驰电掣般扑向笺一的耳朵。弯刀的刀光和其在沼泽中的倒影,将崖底照的通亮。 笺一惊吓之中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耳朵。锋利的弯刀四面八方割向他的双手。他本以为双手剧痛无比,鲜血直流,但它们居然完好无损。笺一恍然明白,月牙弯刀只有唯一的目标,那就是自己的耳朵。 但刀光剑影之中,笺一不能一直用双手捂住耳朵。那只丑陋的蛟鱼怪,从嘴巴里拔出更多锋利的獠牙,正游动着尾巴,狰狞地再次向他扑来。小男孩脚下的沼泽也沸腾起来,泥沙夹杂着人类和动物的尸骨,随着沼气泡往外翻滚。 三处受敌,四面楚歌,笺一退到崖壁角落。蛟鱼怪步步紧逼,佯装安慰道:“你大可以放心,我的牙刀锋利无比,你不会感到疼痛。来吧!乖!用你的耳朵跟我交换,就轻轻一下,你很快就可以要回弟弟了!” 笺一退无可退,他紧贴着崖壁,手上的吸盘再次将他紧紧吸附在光滑的岩石上,壁虎般在崖壁上慌乱爬行。他躲开了沸腾的沼泽和蛟鱼怪的牙刀,却把耳朵暴露在嘶吼的月牙弯刀面前。月牙弯刀不断扑向他的耳朵,他左右躲避逃闪。扑空的弯刀撞向崖壁,光电交加,火花四溅。 蛟鱼怪像水蛇一样信步游上崖壁,穷追不舍。笺一像食物链底端的仓鼠,在崖壁间慌乱折返逃窜,身后毒蛇穷追,空中烈鹰猛打。他必须竭尽全力,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陆空的双重进攻让笺一越来越力不从心。一把弯刀划过他的耳垂,鲜血随着他逃窜的身影四处飞溅。所幸弯刀只是擦伤了他,并没有把耳朵割下来。 他本能地从崖壁上腾出一只手,想要捂着流血的耳朵,却不偏不倚抓住了那把划伤自己耳朵的月牙弯刀。他惊吓得将刀甩开,手上的吸盘却将光滑的弯刀牢牢吸在手中。 笺一想起方才用力抓紧崖壁,才得以让手上的吸盘脱离。想要真正甩掉手中的弯刀,他也需要用尽全力去握住弯刀。带着打破常识的勇气,笺一闭上眼睛,咬紧牙齿,用力紧握弯刀,弯刀果真瞬间弹飞出去。 如果继续这个追逐与被追逐的游戏,笺一无法坚持太久,他将必死无疑。与其做待宰的羔羊,不如放手一搏。他必须尽快甩掉月牙弯刀和蛟鱼怪,找到跌落崖底的弟弟。笺一拿定主意,他重新接住一把呼啸的弯刀,用力甩开,刀如愿牢牢吸附在手心。他立定身体,转身直面蛟鱼怪。 蛟鱼怪正骂骂咧咧地追赶着猎物。却见猎物突然停止逃窜,手持月牙弯刀,转过身恶狠狠瞪着自己。蛟鱼怪傻傻愣住,一时竟不知所措。 笺一主动靠近,蛟鱼怪游动着鱼尾竟莫名往后倒退。它不是害怕,只是不理解为何刚才还瑟瑟发抖的猎物,眼神里突然充满坚决。 月牙弯刀呼啸扑来,笺一扭动身体调整角度,竭力去抓住它们。他不再恐惧,仿似信手拈来。一把把弯刀如期从他的手心弹开,跌落进沼泽里,被瘴气吞没。 蛟鱼怪血口大张,乌烟瘴气从它的嘴巴里翻滚涌流出来,将笺一牢牢包裹其中。这是蛟鱼怪的拿手好戏。沼泽底部沉降尸体无数,酝酿成千年的戾气。蛟鱼怪利用这些戾气诱导猎物产生幻觉,让他们看到内心深处最惧怕的事物,不战而降。蛟鱼怪“嘤嘤”地笑着,仿似自己的天真与纯洁,终于得到了爱悯与收获。 笺一却不为所动,他继续步步紧逼蛟鱼怪。迷雾中,蛟鱼怪诧异地看到笺一脑海中的影像:一个顶尖的刀客,手持绝世好刀,飞沙走石间,他斩杀了所有妖怪。他的眼神刚强坚毅,他成功拯救了自己的弟弟。 “这怎么可能?”蛟鱼怪的乌烟瘴气幻术第一次失手。眼前这个小男孩果然非同一般,他的脑海里居然没有杂念和恐惧,纯洁得无懈可击。难怪“那个女人”迫切地要他的耳朵。 蛟鱼怪正疑虑间,笺一已经扑了上来。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推蛟鱼怪的尾巴,蛟鱼怪果然牢牢吸附在他的手心。蛟鱼怪体表浓稠的绿色粘液,为笺一双手上的吸盘提供了绝佳的光滑表面。 蛟鱼怪突然感到自己的皮肤和鳞片被强大的吸力钳制,无法逃脱。它不由得胡乱扑腾,那股钳制自己的力量却愈加牢固强大。挣扎中,蛟鱼怪的皮肤带着鳞片,被笺一双手上的吸盘活生生撕扯下来。 笺一也大吃一惊,他只是兔子急了乱咬一通,妄想虚张声势吓退蛟鱼怪。却没料想到对它造成如此大的伤害。笺一看着手上的鱼皮还在滴着鲜血,愧疚万分,蛟鱼怪的伤口应该刺痛万分吧! 蛟鱼怪重重跌回沼泽地。它的鱼尾上,两个人类手掌形状的伤口喷着鲜血。它懊恼自己轻视了猎物,也痛恨猎物的善良。它吐出蛇信,悠闲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它还没有真正出招,只需片刻,它必将笺一撕成碎片,他的耳朵就是胜利的宣言和奖赏。 笺一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无法拖拽起蛟鱼怪,利用手上的吸盘,徒手将它彻底撕碎。然而,在刚才躲避月牙弯刀和蛟鱼怪的逃窜中,他发现了这个叫“土干”的悬崖隐藏的惊天秘密。 第7章 “土干”悬崖的秘密与三颗子弹 笺一在“土干”悬崖光滑的崖壁上,惊恐地逃窜着躲避月牙弯刀和蛟鱼怪的追杀。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脚下蹬落的碎石草木,不是随着地球重力掉到悬崖底部的沼泽里。正相反,它们居然朝着天空的方向飘落,最终落在悬崖边上。仿佛那里才是更低的地面。而蛟鱼怪蹬落的碎石,却正常坠落到悬崖底部的沼泽里。 笺一回想起他第一次爬下悬崖寻找好朋友小黄鸡。他爬到悬崖半空,脚下踩住的石头突然松落。一块碎石居然从脚边升起,砸中了他的头。他晕了过去,随着山石跌落。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奇迹般地躺在悬崖边的小路上。他一直以为自己总是爱做荒诞的梦。那不是梦!他经历了一次反重力跌落。 笺一似乎明白了崖壁上“土干”二字的含义。“土干”由上至下书写,“土”字指向天空,“干”字指向地面。悬崖的外来者和他们引发的事件,受到的重力向上,和“土”字一样指向天空。悬崖主人和它引发的事件,受到的重力向下,和“干”字一样指向地面。 笺一不敬地用手指月亮,并没有受到月光君的惩罚。那些割耳朵的疯狂月牙弯刀,是蛟鱼怪的幻术。正是如此,跌落的月牙弯刀没有重新回到天空中,反而纷纷沉入沼泽。它们属于悬崖的主人蛟鱼怪,这更加证实了笺一关于“土干”二字的猜想。 正思忖着,笺一耳边再次响起蛟鱼怪“嘤嘤嘤”的笑声。这笑声急促凄厉,听起来永远像是在哭泣。 蛟鱼怪不再废话连篇,它不想再浪费时间与笺一玩耍。多少里反派都是因为废话太多,忙于耐心地跟主角解释故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才终遭惨败。悬崖开始剧烈晃动,大量木石往下脱落,遮掩住光滑的崖壁。笺一无处吸附,不得不重新退回到沼泽里杂乱的滩石上。顷刻间,悬崖上半个山头,随着呼啸的洪水倾泻而下,笺一在滩石间左避右闪,来回跳跃,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吞没。 蛟鱼怪刻意保持距离,伫立在沼泽中央,与笺一身隔数丈。笺一无法再接近它,他的吸盘手无法再对蛟鱼怪造成伤害。他想要逃走,但光滑的崖壁已被泥石流覆盖,他无路可逃。 笺一四周观望,寻找出路逃脱。绝望间,他猛然看见另一块滩石上,一把荧光绿色的玩具手枪躺在那里,正是弟弟站在悬崖边小路上游荡时怀揣的那把。它应该是随着弟弟一起跌落到了崖底。笺一弯下腰,紧紧抓住脚下的滩石,手上的老茧吸盘一齐发力,滩石被他捏碎。他的身体随之反弹飞起,跌落到玩具手枪旁。他翻身一滚,将玩具手枪搂在怀中。 笺一自知在蛟鱼怪面前自己只是无助的咩咩羔羊。在他幻想出来的奇幻征途中,身为武林中隐藏的绝顶高手,那把玩具手枪,和木头大砍刀,都是他的独门武器。他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笺一知道这把玩具手枪无法对付蛟鱼怪,但还是本能地握在手中,da 夹里还有三颗子弹,他的心得到短暂的安慰。 即使没有用的事,为了家人,也要放手一搏去做。他想起年幼时站在房檐下看母亲在院子里浆洗衣服,突然天降瓢泊大雨,母亲慌乱起身,即使全身湿透,她依然在雨中往返穿梭将晾晒的被子收回家去。他想起父亲坚决地冲进燃起熊熊大火的谷场,拖拽出一袋袋冒着浓烟的大米。那些竭尽全力却依然没有用的琐碎杂事,父母每天都在经历数百次。 笺一举起玩具手枪,瞄准蛟鱼怪。他扣动扳手,一颗红色的圆形塑料子弹从枪膛里飞出,直扑蛟鱼怪。笺一惊觉这把玩具枪和平时相比怎么威力突然大增。 蛟鱼怪阴阳怪气地哈哈大笑:“大侠饶命!这把儿童玩具枪的火力实在惊人,小妖吓得全身瑟瑟发抖!”那颗玩具子弹的确射得精准,在空气中撕扯出一条直线。它掠过沼泽,浓密的瘴气从沼泽中喷发出来,在蛟鱼怪周围形成一层厚厚的气流保护带。子弹就像射入大海,速度受到浓稠海水阻滞,方向也渐渐发生偏移,最终在蛟鱼怪身旁陨落。 蛟鱼怪佯装大难不死,喘着粗气:“真可惜!子弹只差一点点就要了我的小命!” 那颗红色塑料子弹落入沼泽,泥沼随即沸腾起来,水草随着泥浆翻滚。蛟鱼怪诧异地质问到:“这究竟是什么子弹?” “儿童玩具子弹。” 笺一如实回答。但在蛟鱼怪听来却满是讥讽。儿童玩具子弹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 蛟鱼怪恼羞成怒,整个沼泽剧烈晃动。天崩地震之间,巨大的裂缝以蛟鱼怪为中心,四散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裂缝交织错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无情地吞噬弱小的猎物。笺一所在的滩石夹杂着水草,跌落进深不见底的裂缝,他急忙借助手上吸盘的反弹,逃到了另一块安全的滩石上。 笺一也没有料想到平时玩弄的玩具子弹威力如此强大。他备受鼓舞,再次举起枪瞄准蛟鱼怪。如果继续以直线射击蛟鱼怪,子弹无法穿过它面前的瘴气保护层,依旧会呈抛物线跌落。笺一眼角余光扫过蛟鱼怪附近的滩石。如果子弹高速击中滩石,借助滩石的反弹,就可以绕开瘴气保护层。 笺一调整枪口角度,估算子弹经由滩石反弹后的飞行轨迹。他假装自己就是想象中那个老练的绝世高手,幻想子弹可以擦伤蛟鱼怪并吓退它。 “嘭”一声锐响,子弹高速自旋着飞出枪膛,有如一道闪电击中滩石。闪电经过滩石反弹,撕裂瘴气层的边缘,在空气中扯出一道火焰。蛟鱼怪躲闪不及,子弹在它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直飞。 子弹击中的滩石不够坚硬,瞬间四分五裂,导致子弹反弹出去的速度和角度准确性都大受影响。 蛟鱼怪被彻底激怒了,它呵斥到:“你到底是什么人?”眼前这只猎物的勇气和能力,实在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蛟鱼怪不能再掉以轻心,它如果失手,自己也会难逃“那个女人”的毒手,它必须全力以赴。 蛟鱼怪从怀中掏出两个莲蓬,一手一个握在手中。这两个生长成熟于这片沼泽的莲蓬,出淤泥不染尘埃,却吸收了沼泽千年的戾气,与“土干”悬崖融为一体。 两个莲蓬一正一反,莲柄一下一上。莲柄指向天空、莲房朝下的莲蓬,从形态上对应“土”字;莲柄指向地底、莲房朝上的莲蓬,从形态上对应“干”字。 蛟鱼怪胜券在握。它将两个莲蓬的莲柄同时指向天空,崖壁上自上而下书写的“土干”二字,自动转化为“土土”。悬崖和沼泽受到的重力改变,天地瞬间翻转,滩石、泥沼和尸骨倾尽朝着天空的方向飘散。原来,这两个莲蓬是“土干”悬崖的重力转换器,它们通过位置的变换来改变悬崖的重力。正常状态下,两个莲蓬相互平衡、抵消彼此的作用。 笺一还没来得及喜悦击中蛟鱼怪,便随着散落的滩石突然漂浮在空中。他猝不及防,毫无招架之力,全身涂满淤泥。漂浮中,他发现了趴在悬崖边小路旁草堆里观看虫子的弟弟,原来弟弟从始至终都没有跌落入沼泽。 蛟鱼怪也看到了笺一的弟弟。它幽幽冷笑,又多了一个必胜的筹码。它将两个莲蓬的莲柄同时指向地底,崖壁上的“土干”二字自动转化为“干干”。悬崖和沼泽受到的重力朝向地底,滩石和泥沼重新朝着沼泽重重跌落。 笺一知道如果放任自己自由跌落沼泽,必将当场摔死,被泥泞和滩石深埋于沼泽底部。他不得不再次放手一搏,借助手上吸盘的反弹,在掉落的滩石间来回转移,最终平稳落在一块先于自己掉落谷底的滩石上。 笺一在滩石间来回反弹时,意外发现靠近悬崖底部、沼泽之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大铜墙铁壁,像镜子一样明亮发光。原来蛟鱼怪通过这块铜镜,像狡猾的蜘蛛躲在暗处,监视着悬崖边小路上的动静,守株待兔。一旦有猎物经过,必定会自投罗网,落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笺一没有时间多做犹豫。枪膛中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他知道蛟鱼怪也发现了悬崖边的弟弟,它随时可以抓走他。蛟鱼怪正准备变换莲蓬的位置,发动新一轮攻击。笺一微微颤抖,双手紧握玩具手枪,深吸一口气,朝着铜镜的方向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子弹呼啸而出,玩具手枪受到的巨大后坐力让笺一双手急促抖动,身体后仰,几乎跌倒。笺一懊恼之间,子弹早已击中结实的铜镜。“铛”的急促撞击声还没有传入耳朵,子弹已如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将死亡引入蛟鱼怪的心脏。 蛟鱼怪正重新拨弄着莲蓬,却没料想到被野兽般咆哮而来的子弹击中心脏。莲蓬从手中枉然掉落,回归常态下的“土干”位置。蛟鱼怪痛苦地瘫坐在地上,没有立刻湮灭。“那个女人”对它失手的惩罚是让它彻底脱水变成焦炭。 笺一没有料想到自己居然对蛟鱼怪一击致命。他借助滩石的反弹冲到蛟鱼怪身旁,想要查看它的伤势。 沼泽却随即燃烧起来,变成一座活火山口。红色的泥浆在沼泽中窜动,轰隆作响,预警着火山即将喷发。碳化的尸骨和水草翻滚着溶为汁水。炽热的岩浆四溅,溅落到笺一的鞋上。他慌乱蹬掉鞋,那双沾满泥泞的红色网鞋迅速被侵蚀熔化。笺一需要立即逃离这里! 笺一清楚了“土干”悬崖的奥秘。他知道逃离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的唯一方法,就是主动朝脚下的岩浆里跳去。悬崖外来者引发的事件受到和“土”字一样指向天空的重力。 笺一有些胆怯。他愧疚地看着蛟鱼怪虚弱得像一只脱水的泥鳅,在烤干炙热的滩石上垂死地摆动着尾巴。它的眼角居然流出清澈的眼泪。蛟鱼怪自知劫数难逃,它挣扎着捡起那两朵莲蓬,递给笺一,颤抖着说道:“你赢了,你的骨子里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侠!请帮我完成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将这两朵莲蓬交给我的妹妹,她的名字叫做‘由甲’。请你告诉她,我这一辈子都在寻找她!” 蛟鱼怪心脏的伤口已经开始燃烧,一个洞窟渐渐扩大弥散。它痛苦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泪河却越来越充盈。它断断续续地说道:“能死在你的枪下,我很开心…我并没有掌握这两个莲蓬的真正奥秘…谢谢你让我解脱!你不必内疚…请告诉我的妹妹不必替我报仇…你已经发现了‘土干’悬崖的秘密,放心跳下去吧!你会回到悬崖边上的!请务必要小心提防‘那个女人’…她怀里有一个无比天真烂漫的婴儿,多像我妹妹小时侯啊…请告诉我妹妹,我是如此地思念她…” 话音未落,蛟鱼怪已经仰身跌向翻滚的熔浆。它的泪光闪烁着妹妹的身影。它向空中伸出手,仿佛在抚摸妹妹通红的小脸蛋。它“嘤嘤嘤”婴儿般的厮嚎终于有了悲恸和绝望。笺一来不及抓住它的手。它和这个漫无天日桎梏它的沼泽还是彻底溶为一体。 原来,蛟鱼怪过去是一个叫做“土干”的年轻人。他年幼时父母离异,他跟随着父亲生活,而妹妹由甲则随着母亲远嫁他乡,二人从此天涯各异。他无时不思念着妹妹。终于熬到成年,他踏上了寻找妹妹的旅途。他也曾像笺一一样幻想着变身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大侠,所向披靡,将妹妹从穷苦中解救出来。 一日,他途径这个悬崖,听到崖底的哭泣声。他隐约看到一个女人绝望地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莲叶上。他不由分说顺着藤蔓爬向崖底。然而等待他的,是一个滞困终身的陷阱。崖底的“那个女人”将他变成蛟鱼形态的乌烟瘴气鬼,并教导他如何勾引人类来此自杀。因为有一天,会有一个特别的小男孩在这里出现。而它要做的,就是取走小男孩的耳朵献给“那个女人”。如果它不服从,“那个女人”咒誓一定会找到它的妹妹由甲,让她生不如死。 笺一怀揣着土干的莲蓬和心愿,收起眼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chi裸的脚往后一蹬,鼓足勇气蓄势向沸腾的岩浆里跳去。借助向下跳的动力,他如愿往天空的方向飘落,最终落在悬崖边小路上的草丛里。弟弟就在不远处,他趴在草丛里睡着了。笺一顾不得自己一身泥浆,冲过去一把把弟弟抱在怀里。 悬崖底方才还火海滔天,生灵涂炭。笺一从悬崖上往下望去,太阳已经照亮了崖底的沼泽,那里风平浪静,充满生气,一片鸟语花香。 第8章 轻于泰山 崖底沼泽中一场生死逃窜之后,笺一精疲力竭,他躺在悬崖边的草地上,疑惑连连涌上心头,“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穷追不舍,三番五次要自己的耳朵。笺一静静地看着身边熟睡的弟弟铃铛。弟弟呼吸均匀,一只迷路的七星瓢虫在他的脸上徐徐爬行。笺一觉得满足与幸运,无辜变成蛟鱼怪的男人土干至死都没有再见到妹妹由甲一面。笺一伸手轻轻赶走那只瓢虫,自己的弟弟就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笺一刚摸到弟弟的脸,弟弟缓缓睁开眼睛。他也伸手摸哥哥的脸,咧着嘴巴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和铜铃一样清脆,脸颊两侧和笺一一样的酒窝里,溢满甜美和安全感。看着弟弟终于能被自然唤醒,笺一“噗”地笑出声来,疲惫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俩起身朝家缓缓走去,矮小的弟弟成了一只小拐杖。刚走出悬崖边的小路,弟弟一把抱住哥哥的大腿,耍赖不想再走路。笺一见状不妙,胡乱将木头宝剑和玩具手枪塞给弟弟,提着装满南瓜花朵的竹篮,挥舞着木头大砍刀,光着脚丫拔腿就跑。口里大声喊嚷着:“阿铃!快来追我呀!有本事就过来单挑呀!快来追杀我呀!” 铃铛果然中计。他看到哥哥舞动着木头大砍刀,两眼放光,“咿咿呀呀”也比划着木头的尚方宝剑,颤颤巍巍跟着跑来。不过他很快识破哥哥的诡计,才跑了十来米,便嘟翘着小嘴巴定立在路边,又不肯走了。 笺一一溜烟已跑了一大截,回过头发现弟弟又耍赖,便佯装向弟弟靠近两步,引诱他迈开双腿。这个机灵鬼看到哥哥折返回来,伺机举起手中的玩具手枪,嘴里嚷嚷着“Biu!Biu!”然而他的手指根本还不会扣动玩具手枪的扳机。 笺一佯装应声倒地,这正合他意。他躺在地上假装痛苦地she 吟厮嚎:“啊!我中弹了!快要死了!铃铛少侠,你真是神枪手!你行行好,快来救救我吧!” 少侠铃铛当然不肯错过这大显神威的好机会。他“咯咯咯”大笑着,洋洋得意迈着小碎步,扑腾扑腾跑到哥哥身边,一头扎到他身上。 笺一仿似得到起死回生的灵药,一跃挺身跳起,双手抱拳,喊着:“多谢少侠相救!”便又脚下生风,迅速甩开弟弟一截。 天色渐昏暗,夕阳染红大地,兄弟倆在回家的斜坡上欢声笑语,你追我赶。笺一**着脚丫在石子和青草间跳动,他真切感受到大地的轮廓和印记在他足底的爱抚。大地似乎是一个手法娴熟的理疗师,通过它的按摩,笺一的疲惫被逐渐吸收到地底消失殆尽,那种脚踏实地厚重的安全感让笺一重新燃烧活力。铃铛看着哥哥光着脚走路,不知道他刚刚失去了唯一的鞋子,以为这样很好玩,便也慌乱蹬掉自己的鞋子,光着脚丫在后面三步两停地叫唤着追赶哥哥。余晖将他俩脸上的童真与喜悦无限放大。 沉溺于童真世界的他俩,完全没有留意到,在这个只有他们一户人家的山头,不远处的阴影下,站立着两个奇怪的陌生人。两人已恭候多时,正严肃地密切关注小兄弟俩的每一个举动,很明显来者不善。这两个人,一个身形魁梧,面目粗狂不羁;一个娇小甜美,一身洁白,头发宛如繁茂的紫藤萝瀑布,从天边伴随着云彩流淌下来。微笑让她脸颊上的苹果肌显得圆润饱满,吹弹可破。她的眼睛反射着夕阳,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与纯净。 这可爱得让人想要誓死保护的少女对身旁的彪悍男人轻轻说道:“泰山,到你上场了!好好表现、完成任务哦!”她说话居然没有张动口角,声音柔顺得像秋风,经它轻轻抚摸,田地里的果子便红透成熟了。 那个叫泰山的男人果然人如其名。他身材魁梧壮硕,一身健美的肌肉将衣裳撑得立体饱满。他往后一转,便化身成一块巨大的山石,泰山压顶般轰隆隆往斜坡下滚去。 笺一正和弟弟嬉戏打闹,冷不丁发现斜坡顶横空冒出一团巨石,铺天盖地碾压下来。他一把扯住弟弟,侧身躲到路边。巨石实在过于庞大,兄弟倆刚挪动身体,它就已经咆哮到眼前。他俩根本无法逃出巨石的碾压范围。 危急之下,笺一本能伸出胳膊挡在身前,前腿张弓,后脚向后踩实,整个身体微曲,用手肘和侧身去迎接那块巨石。他知道自己只是螳臂当车,不可能抵挡得住,必定被巨石碾压成肉饼。唯抱有一丝希望,巨石碾过他后受到阻缓,轨迹发生偏转,绕开他身旁的弟弟。 然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巨石撞击他身体的瞬间,他并没有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和疼痛,更没有被撞飞或是碾压。那块巨石居然被他的身体轻松截停,紧紧吸附住他的手肘和侧身。他完全感受不到巨石的重量与压力。 正疑惑间,巨石居然渐渐离开地面,漂浮起来。笺一的身体被巨石牵扯着也跟着浮动。他的脚尖在地面拼命扑腾乱划,几乎脱离地面。那块看似硕大的山石,宛如一只气球,居然比空气还要轻巧,冉冉腾空升起。 脱离地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慌迅速占据笺一的大脑。他大惑不解,这本该沉重的巨石为何能够奇异地腾空飞起?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踏实的地面,巨石将要把自己带往何方?自己会从高空中跌落下去,重重摔死。 无助挣扎间,茂盛粗壮的根茎突破笺一脚上冻疮的皮肤,盘旋着深深扎进地底,将他的身体拉回地面,牢牢固定住。那些稳踞地底的根茎俨然融为笺一身体的一部分,他惊觉它们居然受到自己意识的控制,甚至听得见它们死死缠绕地底岩石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上升的轻盈巨石突然受到强大的阻力,猛然被截停,在空中上下摆动。它似乎装有内置的引擎系统,迅速调整平衡,重新迅猛地垂直向上移动。这块巨石肉眼预估的质量和重力有多大,上升的浮力就有多大,它自行将重力引发的势能转化为浮力。 在这场针锋相对的拔河较量中,地底的岩石逐渐被缠绕的根茎捏得粉碎。根茎失去依附点,出现松动,笺一险些被连根拔起。松动的根茎迅速生长得更茂密粗壮,重新像探头一样四面八方伸往地底更深处,盘结交错,寻找新的支撑点。 一旁的弟弟看到哥哥的双脚渐渐离开地面,猜想漂浮起来一定很好玩,他也要一起。但看到哥哥声嘶力竭地挣扎,哥哥脚上的树根拼命与巨石抢夺拉锯。他本能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哥哥的大腿,双脚一缩,悬吊在空中。他以为自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可以把哥哥拖拽回来。 笺一的身体感到一阵温热。巨石正在自行加热升温,高温使巨石内部物质迅速气化,密度变得更低。它像一只储满动能的热气球,卯足干劲往空中窜动。 小兄弟俩悬挂在半空中,成了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笺一紧紧抓住弟弟的衣服,却意识到这样下去,他们会一起越升越高。他大声呵斥弟弟让他放手。弟弟紧闭双眼瑟瑟发抖,将头埋在哥哥的腿间,将哥哥抱得更紧。笺一使劲推他,他倆才刚刚离开地面,现在摔下去不会太痛。 弟弟大哭起来,他以为哥哥不要他了,浓稠的鼻涕、口水夹杂着眼泪喷涌而出。笺一伸出食指抚摸他的脸安慰他,粘的一手浓稠的粘液,他手上的吸盘趁机将弟弟的脸蛋紧紧吸附在手心里。 笺一手上的老茧与疮疤密布,他从不敢直接去摸弟弟。他怕自己会擦伤弟弟,弟弟的小脸蛋和刚从树上摘下的青苹果一样水嫩。为了让弟弟的脸从手中脱离,他不得已用力捏住它,试图借助反作用力将手弹开。 弟弟正在委屈深处,脸突然被哥哥狠狠捏住,居然不哭不闹了。哥哥手上坚硬的疮茧突起刺激性地摩擦着他的脸颊,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虽然有点痛,但按摩起来很舒服。他瞪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哥哥。 巨石表面粗糙膈手。泰山青筋密布的肌肉,形成了那些突兀的棱角和粗犷的线条。笺一有了主意。就像他吸附在光滑崖壁间行走一样,手刻意松开,手上的吸盘会将他与光滑崖壁拉得更近;用力抓紧光滑崖壁,手上的吸盘反倒将他推开。现在,他需要用力抓紧巨石,才可能让它从手中弹开。 笺一伸手一把将弟弟悬挂在鼻孔上的鼻涕和口水薅在手心。然而那些粘液实在少得可怜,无法帮助他抓住巨石。笺一需要更多的鼻涕和口水,可弟弟的鼻孔已戛然停止了工作运转。 笺一一咬牙,放手使劲揉捏弟弟的脸蛋。那个小家伙居然闭上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于是笺一不得已咬牙再狠心呼他两个耳光。“啪啪”清脆声响过后,弟弟那两个可爱的小脸蛋,闪烁着鲜红的手掌印,像熟透等待收获的苹果。 笺一心里叫苦连连。苍天呐!弟弟居然“咯咯咯”笑起来了!他居然误认为这是一款兄弟互动的新游戏!弟弟没有贡献新鲜的粘液,笺一无计可施。腾空的巨石却逐渐变得更加巨大,棱角也更加尖锐。仿佛它可以吸收笺一的恐惧作为自己生长的养料。巨石内部的高温让泰山血液循环加速,肌肉无限充血膨胀。 巨石像窜天猴一样继续呼啸着上升,笺一脚下的树根还在全力抵抗。他第一次真切地看清楚脚上那些深深插入地底的奇怪根茎。那些粗壮的根茎里,有某种东西将树皮撑起形成小段隆起,在大地和笺一的脚间快速穿梭。原来根茎的内部,木质导管拼命向笺一体内输送足够的水分和矿物质,木质筛管则稳定地为笺一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有机燃料。难怪每次根茎应激性地从笺一脚上迸发时,他都觉得精力充沛。 那些高效输送营养物质和水分的根茎,让笺一想起蛟鱼怪土干临死前交给他的莲蓬。在和土干的纠缠中,他看到土干手中的莲蓬莲柄上也有移动的小段隆起,将某种物质输送到莲房内。随后土干从莲房里挤出大量粘液,涂抹在被笺一手上吸盘撕裂的伤口上,那些伤口立即痊愈。 笺一慌忙从怀中取出莲蓬,对准巨石揉搓挤压着莲房。海量绿色粘液从莲房的蜂窝状孔洞中喷射出来,淋浴喷头般将巨石浸润包裹在粘液之中。 笺一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巨石。晶莹剔透的莲蓬粘液为他手上的吸盘提供了完美的切入结合点。他手中的石头被捏得粉碎,伴随着类似于骨头断裂的声音,巨石如愿与他的手肘和侧身脱离。笺一顺势扭动身体,脚上的根茎给他提供了稳固支点,他将巨石狠狠摔落在地上。 那块巨大的山石砸向地面,迅速反弹起来,在地面弹跳了几个来回。便像漏气的气球,借助“呼呼”喷射着红色气柱,头也不回地冲向远方。 几乎同时,笺一脚上超负荷运作的根茎尽数断裂。他一个踉跄,抱着弟弟顺势滚落到根茎堆里。他喘着粗气,庆幸躲过生死一劫。不知深浅和生死的弟弟,看着哥哥像一个健硕的田径运动员,侧身单手将一个硕大的铅球抛射出去。那个铅球在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他的眼眸中。他拍舞着双手,兴奋地叫唤着。 家,就在前方。笺一拖拽着不愿回家的弟弟蜗牛般慢慢往家爬去。 不远处,泰山拖着重伤重新回到少女身边。他肌肉严重擦伤,全身多处骨折,却如释重负地对少女说道:“鸿毛,那个小男孩通过了我的考验,轮到你了!” 天空刹那间飘起鹅毛大雪。那个叫鸿毛的少女抿嘴一笑,整齐雪白的牙齿泛着寒光。她的步伐和雪花一样灵动轻巧。她迫不及待,终于到她上场了! 第9章 重于鸿毛 天空突然飘起漫天鹅毛大雪,笺一甚是诧异不安。刚才还天朗气清,夕阳浸在晚霞中歌舞。何况现在已是夏初时分,这场反春雪真是反常! 弟弟铃铛却喜笑颜开。他第一次见到雪,蹦蹦跳跳,双手兴奋地在空中挥舞着,去抓取那些轻巧灵动的雪花。雪花故意降落在他的脸颊上,冰凉凉的刺激让他快速眨动眼睑,打着寒颤。他的热情迅速又沸腾起来,仰起头闭上眼睛用小脸蛋迎接更多的雪花。笺一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纷扬的大雪。 一片羽毛状的雪花,在空中摇曳旋转着。那是一片白鹭的翼羽,羽根纤长优雅,羽轴两侧分布着致密交错、富含光泽的羽枝。相较于漫天快速飘落的其他雪花,它显得雍容悠慢,柔弱中自带伶俐与刚劲,像精灵一样闪烁着鬼魅的金属光芒。 那片翼羽雪花很快吸引了铃铛的注意,他追随着雪花的飞舞来回奔跑,“咿咿呀呀”拍着小手乱叫,欢快得像一只小鹿。 刚刚经历了从天而降的巨大山石,这片奇异的雪花自然引起笺一的警觉。翼羽雪花在铃铛头顶上空游荡,铃铛摇摆着两只可怜的小短腿跳将起来,企图抓住这片调皮鬼。翼羽雪花飘然打了个回旋,从铃铛的掌心逃离,径直往他的脑门降落下去。 “阿铃,小心!”在翼羽雪花触碰到弟弟脑门之前,笺一本能地快速出手,一把将它夺到手心里。 那片翼羽雪花果然如极地寒冰一样极具侵略性。笺一红胀的脸很快转为暗黑,最后渗出一阵惨白。这片雪花的重量,竟如一块致密的铅铁,重重将他的手拖拽到地上。 笺一诧异恐慌:“方才那块硕大的山石都可以像羽毛一样腾空而起。这片轻巧的雪花,居然有千百斤重?”思虑未及,雪花已牢牢和他手上的皮肤冻结粘连在一起。这片雪花根本没有足够的表面可以触发笺一手上的吸盘,他无法将雪花甩出手心。 雪花的重量持续增加,笺一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他挣扎着刚抬起一条腿,整个身体又被重重拉扯跌落回地上。那只抓取雪花的手,已经疼痛到无力握住拳头。 弟弟依然不知危险,他吵闹着要夺回哥哥手中的羽毛雪花。“阿铃,快走开!快走开啊!”笺一越是拒绝,弟弟的好胜心越是强烈。 直至笺一焦急地大哭出来。他的呼喊随着啜泣的气息,一个字一个字颤抖着从口里跌落出来:“快…走开…啊…,阿铃…,这里…危险!” 铃铛停止了闹腾,他呆呆站在原地,哥哥眼里不断迸落的泪珠吓坏了他。世界突然静止,时间也仿佛停止流逝。和以往那张灿烂的笑脸不同,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哥哥淌满泪水的脸。哥哥的五官纠结在一起,表情极度痛苦不堪。 铃铛的脑海里并没有父母的概念。从他出生,睁开眼睛观察这个新奇的世界,他触及抚摸的,他依赖信靠的,为他提供安全感和庇护的,甚至是提供食物、擦洗屁股的,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叫做“哥哥”的小男孩。或许婴幼儿对母亲本能的眷恋,从他一出生就转移到了哥哥身上。 哥哥那张有求必应的笑脸,像向日葵追逐太阳一样,时刻对准自己绽放。即使时间已然停止,哥哥的脸依然狰狞地扭动着。铃铛缓缓伸出小手,去触碰哥哥脸颊上的泪水,他的手很快被眼泪浸透。那些晶莹剔透的眼泪黏黏的、暖暖的。他不由得将沾满泪水的手指伸进嘴里,吮吸了一口。哥哥的眼泪触碰他舌尖味蕾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哥哥的惊恐与挣扎。 在惊涛骇浪之中,哥哥正驾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与风浪争斗。哥哥身形矮小,虚弱疲惫,嚎叫着奋力划动船桨。在哥哥身后,铃铛看到了小小的自己,那个自己正紧紧抱住哥哥,躲在哥哥身后瑟瑟发抖。一个史无前例的巨浪压倒下来,倾泄在哥哥身上。那个巨浪万千斤重,弱小的哥哥无法承受。 铃铛实在过于年幼,不理解哥哥究竟面对着多致命的危险。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哥哥保护自己一样,反过来保护他。他意识到是那片讨厌的羽毛雪花把哥哥的手压制在地面,让他如此难受。于是再次扑上前去,企图将它从哥哥手上赶走。 笺一的手掌像被定海神针牢牢钉死在地面。他无法阻止弟弟扑上来一阵乱薅,于是不得不顺势卧倒在地上,将手中的雪花护在怀里。弟弟娇弱的小手如何能承受那片雪花的极寒和重量。 “咔嚓!咔嚓!” 笺一听到自己手掌骨头碎裂的声音。剧痛沿着掌骨,经由尺骨和桡骨汇总,鞭打摧残着笺一全身每一根神经。他却不能扭曲身体去适应疼痛,否则手和雪花暴露出来,无知的弟弟会再次扑上来。汗水如泉水从全身每一个汗腺爆发,笺一周遭,一圈白雪尽数融化。 为了转移疼痛,笺一开始数数分散注意力。多少害怕与孤独的时刻,他都用数数支撑自己。他不甘心就此认输,仿佛多数一个数,多坚持一秒,那片雪花就会自行融化消失。 他总共有四个家人。他要为他们每一个人数十个数,作为发自心底的祝福。 “一、二、三…”笺一在心里刻意将每一个数字数得铿锵有力。一到十为妈妈而数,他多么渴望妈妈能够早日舒醒过来。 他想起妈妈每次出门,自己总是会陷入漫长的等待。妈妈精心描绘好妆容,反反复复追问他:“我今天看起来年轻吗?我和青鸾阿姨谁更美?什么??怎么可能差不多?!哦,对了对了,快帮我看看我脸上的粉底有没有涂抹均匀?快帮我把耳环摆正一下!这枚鸢尾花的胸针和我身上这条碎花洋裙是不是很搭配!”年幼无辜的笺一不得不被迫营业,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百无聊奈地蹲在地上摆弄着木头大砍刀,通常一等就是整整一个上午。妈妈羞涩慌乱得像未出阁的少女一样,乐此不疲地在镜子和衣柜间穿梭,仿佛战斗永远都才刚刚开始。笺一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前十个数字伴随着笺一对母亲的强烈思念和美好回忆,很快就数完了。 “十一,…,十二,…,十三,…”十一到二十为弟弟而数,他渴望弟弟摔伤的头快快复原回来。 笺一清楚记得弟弟出生那天,母亲要到菜园子去采摘一些豆角,请他帮忙先煮熟米饭。天色暗淡,他却等到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母亲。母亲跌倒在院子里,艰难地往家门口爬行,她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笺一慌乱将母亲扶到床上,发现她全身多处骨折,嘴里不停迸吐着鲜血。她的眼睛淤肿到几近无法睁开,喘息着不断说着话却不能表达完整的意思。笺一看到妈妈奋力咬紧牙,轻轻拍打着肚子,明白妈妈即将临盆生产。 笺一转身想要跑去小镇上请医生,妈妈却一把拉住他。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还有很多重要的话要跟笺一交代。可是她要说的东西太多,分娩的剧痛让她竟不知如何说起。笺一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剧痛引发的痉挛让已经身负重伤的妈妈无力对他的手做出回应。妈妈的汗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将床铺染得通透。她的厮嚎和挣扎越来越微弱,她不住流淌的泪水只为许下最简单朴素的愿望:她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生产出来!笺一全身颤抖哆嗦,也跟着妈妈大哭,他害怕妈妈会死掉。母亲还在床铺上坚持和挣扎,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这十个数字数得并不轻松。伴随它流淌的回忆,似乎比那片羽毛雪花更加沉重。深负重伤的妈妈生产完弟弟便陷入深度昏迷,没有再醒过来。从那天起,刚过十岁生日没多久的笺一,一夜之间变成家里的顶梁柱。 上天赐予他一个弟弟。弟弟的哭声穿破夜空,清脆得像家门口悬挂的铃铛。往常每到饭点,妈妈都会摇动铃铛,笺一闲逛到几个山头之外都可以听见,那是来自妈妈和家的召唤。他给弟弟起名字为铃铛,妈妈不再摇动家门口的铃铛召唤他回家,却赐予他一个血肉之躯的新铃铛。弟弟的呼唤就是让他不断回到原点、持久嘹亮的铃铛声。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一到三十为姐姐夭桃而数,他希望离家出走的姐姐可以早日回到家中。 姐姐随着父亲突然消失的前一天夜晚,父亲愤怒地拿着扫帚冲进房间,把笺一锁在门外。父亲极度愤怒地斥责着姐姐。笺一不知道姐姐犯下什么天大的、难以弥补的过错,以至于一向宠爱她的父亲近乎发疯着魔般狂暴。恨铁不成钢的父亲甚至歇斯底里地用扫帚抽打姐姐。倔强的姐姐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她始终不低头不认错!妈妈那时已经怀上弟弟,她跌跪在一旁哭泣着,苦苦为姐姐哀求。 笺一蜷缩在墙角,父亲对姐姐严厉地斥责和怒吼像春雷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的耳膜上爆炸,让他头痛欲裂。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场纷争。他听不懂父亲对姐姐的斥责,多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这样父亲就不会再暴打姐姐了。夜入三更,房门内还是一片喧嚣嘈杂,直到最后,屋内三人一齐抱头痛哭。笺一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笺一数得越来越慢,反应越来越迟钝。数到二十七时,他紧锁的眉头才微微平和。姐姐的生日是二十七号。他记得姐姐十六岁生日那天的成人礼,父亲送给姐姐一个有很多只尾巴的黑色狸猫挂坠,并嘱咐姐姐任何时候都要悬挂在脖子上,这样才能让他感应到女儿的存在。笺一羡慕无比,他追逐着姐姐,想要把那个挂坠看上千万遍。倘若父亲送给他一个招呼,一个微笑,他都会珍藏永生。 “三十一…,…,…”三十一到四十为父亲而数。 笺一静静地看着父亲品尝妈妈做的鲜美南瓜花瓣汤,父亲开怀大笑。昏暗的灯光将温馨与亲情洒在父亲张合有驰、聊着天的嘴角。笺一鼓起勇气,内心小鹿乱撞,怯生生地问父亲是否还需要再盛一碗汤。父亲并没有理会他。都怪自己声音太小太微弱,父亲没有听见。也许他听见了,只是刻意不作回答。笺一充满期待却又莫名害怕地等着父亲的回应,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三十四…,…,…”这些数字数得异常艰难,有如在空气稀薄的珠峰之巅做百米冲刺,笺一的肺部几乎要炸裂。 笺一紧咬牙关,金星在他眼睛四周打旋缭绕。他脑海中突然显现出那个做魔法爆米花的慈祥老爷爷。在他几乎被漫天呼啸而来的眼镜王蛇活吞的瞬间,老爷爷解救了他,并紧紧握住他的手,多么温暖与满足!要是父亲和老爷爷一样,用灿烂的微笑炙烤自己,该有多好! “三十九…,…,…,四十,…,…”笺一耷拉着的眼睑已经不受控制,但居然还能看到大片光圈在眼前晃动。那些掺和着美好和悲痛的时光,妈妈和弟弟的笑容,爸爸和姐姐的疏离,都像手中那片沉重的羽毛雪花。笺一的呼吸极度微弱。 也许那片翼羽雪花的低温麻痹了笺一的痛觉神经,此刻疼痛感居然有所缓和。“那就再多数几个数吧!”笺一似乎明白了什么。弥留之际,他将自己遇到的所有重要的人串联起来,像电影快进一样,回顾自己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匆匆结束的短暂一生。 为他年幼时最好的朋友小黄鸡!它在瘟疫中死去时,自己甚至不敢在父亲面前掉一滴眼泪,笺一一直愧疚地思念着它。为慈爱的老爷爷,他的魔法爆米花赐予自己力量和勇气!为火灾中的小姐弟梨月与柳风还有他们的妈妈!为蛟鱼怪土干和他不曾再见面的妹妹由甲!为好心热情的邻居和小镇医生! 为南瓜藤上翩翩起舞的蛋黄色花朵!为今年的秋天能有一个好收成!为冬天不再那么饥饿和寒冷!为给自己和家人提供一整年粮食的玉米地!为田地里自由奔跑却不毁坏粮食的野兔!为那些失去家人、和自己一样承受孤独与痛苦的人!甚至为恶毒的“那个女人”!他多希望她回心转意,变得温柔善良。 每一个数字对应一个心愿,它们萦绕在朝拜的曲折山路上,伴随着五体贴地的虔诚长头,在春夏秋冬的轮回中经久不衰。这每一个数字,却也是累积叠加敲打在笺一手心极重羽毛上的铅锤。它们宛如笺一的临终遗言,被他一刀一刀刻在心头,作为对家人和这个世界热爱的墓志铭。 笺一眼前那些晃动的光圈,渐渐飘动弥散,有如北极圈内的极光一样温顺静谧,从绿色渐渐转为蓝色,又从蓝色渐渐变回绿色。他真切地感受到身旁弟弟哭泣着、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他无法再努力支撑下去,最后数三个数点亮所有的心愿吧! 然而还没有开始数,雪花急剧增长的重量终于突破了笺一的极限。孤苦伶仃、幼小的弟弟今后将何去何从?最后一滴不舍、不甘的泪水在笺一的眼角盘旋着不肯滑落。世界突然清静,他进入混沌世界,一切归零,不会再有痛苦和忍耐。 第10章 笺一耳朵的秘密 笺一感觉自己周身忽然间变得轻盈灵动,手居然不再受那片千万斤的羽毛雪花束缚。他漂浮在半空中,四周一片黑暗和混沌。他知道自己已经死掉了。 妈妈曾告诉笺一,人在临死边缘,已故的亲人和朋友们会围绕团聚在身边,面带笑容,欢声笑语,迎接新人进入新世界。笺一慌忙伸手四处试探,再也摸不到弟弟。他周遭空空如也,既失落也开心。他黯自神伤从此以后孤寂路上只有自己一人。他甚至没有找到已死去多年的好朋友小黄鸡。但所幸爱的、牵挂的人都还存留于世。 在这个与光明隔绝的混沌世界里,笺一感觉自己是一团空气。身体四处弥散、没有实际形状的无助和失落感,让他觉得自己无处不在,却又无处所在。 他的身体下方是一片乌漆嘛黑的大海。尽管没有光线,他依然能够感知到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面上停留着一团突兀的白点,与整个混沌世界格格不入。那是一只白鹭,它是这个暗黑世界里唯一不同的颜色。 那只白鹭像定海神针一样伫立在海面,似乎将整个海洋的死寂镇压在足底。笺一有些生气,这只白鹭翅膀上抖动着的繁茂翼羽,多像那片将自己活活压死的沉重雪花。这不自量力的白鹭多么滑稽可笑,它居然认为自己可以封印住整片海洋。 海面之下,一团浮动的巨大黑影被白鹭束缚在双爪之下。笺一再次感受到难以突破的压制和束缚,他觉得水中那团黑影正是自己,但又纳闷为何自己又同时存在漂浮在天空中的视角。 海水里的巨大黑影和笺一的内心一样蠢蠢欲动。风浪佯装平静,但只是在蓄势待发,耐心等待发起致命的一击。白鹭保持高度警觉,却依然骄傲优雅地扬起纤长的脖子。 短暂的暴风雨前夕之后,海面忽然掀起惊天大浪,海水之中的巨大黑影开始反攻,海浪铺天盖地卷向白鹭。白鹭轻盈地扑闪着翅膀,腾空躲避。它全力张开的翅膀,两翼的间距居然有百余米长。双翼上一片片翼羽整齐致密,闪耀着金属的阴冷光芒。 白鹭曲项对准天空“嘎”的一声高吭,撕破黑暗。这宣战的号角听起来居然像是哀鸣。它的利爪钳制之下,是捕获的猎物,一条硕大的蛇状物体从海里被活生生拖拽出来。白鹭锋利的爪子深深刺入猎物。笺一感觉手上又是一阵撕裂剧痛,并被猛然拽向半空。 白鹭奋力扑打双翅,空中发出金属碰撞的轰鸣声。它企图将猎物整个拖离海面。热浪随着它翅膀的煽动,击打在海面上,引起海面一阵沸腾。 伴随着不断飞升的白鹭,它的猎物将更多的身体部分漏出水面。漫天的巨蛇状物体从海面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在空中摆动着,扬起的巨大浪花甚至还能扑打在白鹭身上。原来被白鹭擒住往空中拖拽的,是一条巨大的章鱼触腕。那些漫天摆动的巨蛇状物体,尽数都是这只巨大章鱼的触足。 笺一感觉两只手都被迫举了起来,身体被拉扯着向上移动。他恍然大悟,那片压死自己的翼羽雪花,就是这只扑腾着金属翅膀的白鹭。而那些巨大的章鱼触腕,居然就是自己的手。 什么?这怎么可能?笺一震惊万千。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一只乌黑丑陋的海底巨型章鱼!他仔细查看自己的双手,十个人类指头清晰分明,却居然同时也是那堆长满吸盘、令人作呕的章鱼触腕。笺一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可以吸附在光滑的崖壁表面上,自由地爬行。 白鹭明显高估自己的实力,巨型章鱼更加巨大的身体部分还隐藏在海面之下。白鹭竭尽全力,却像无奈受制于牵绳的风筝,不能再继续飞升半寸。 巨型章鱼趁势发动所有的触腕,四面八方扑打过来,汇集攻向白鹭。白鹭不得已松开爪中猎物,逃窜飞向更高处。那条被它钳住的触腕重重砸落到海面上,激起惊骇巨浪。 白鹭见此计不成,便改变进攻策略。它微缩翅膀,将身体调整成流线,从高空中俯冲直下,利爪再一次一把刺入巨型章鱼的一条触腕,像鱼lei一样迅猛往水底发射。它企图通过自身的巨大重量和强劲冲力,将巨型章鱼拖拽到海底。白鹭利爪上的刀刃锋利无比,章鱼触腕上的吸盘被切割得血肉模糊。 巨型章鱼果然被白鹭强行拖拽着急速沉入海底。海面上形成湍急的漩涡,明潮暗流一齐涌动。然而白鹭如此下策不过是以卵击石。那只兴风作浪、呼风唤雨的巨型章鱼,才是海洋中至高无上的王者。巨型章鱼借着白鹭的冲力,顺势与白鹭伴游。它收缩着所有触腕,将腹侧漏斗里贮藏的水柱猛烈喷出,借助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力,以更快的速度反过来拖拽着白鹭游向海底更深处。 白鹭大惊,它无法在海底滞留太久。它的双翼猛然张开,翼羽犹如一把把利刃,照亮了海底。这些原本服帖沿着翅膀边缘生长的翼羽自动调转90度,利刃的两侧向外对准翅膀的上侧和下侧,形成两排致密的刀刃墙。这两排双向刀刃随着白鹭的身体高度自旋,激起的漩涡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海面之上。白鹭俨然化身一台无敌绞肉机。 巨型章鱼与白鹭纠缠的那只触腕瞬间被这台绞肉机绞断,巨型章鱼得以逃脱。绞肉机并没有减缓进攻,它调转方向,再次呼啸着扑向巨型章鱼。 巨型章鱼挥舞着触腕,灵敏地连续急转弯,轻易避开横冲直撞的白鹭绞肉机。它大幅度地收缩身体以调整角度,“轰”一声巨响,出其不意发射出一枚墨汁炮弹。炮弹爆炸有如平地惊雷,震侧海底,无数海水被炮弹声波的余音冲撞着、在海面上抖动共振。 炮弹爆炸释放的浓烈墨汁将海底染成一潭凝聚不动的黑水。白鹭绞肉机迷失了方向,像困兽一般,在海底连连碰壁。还没等它回过神来,接二连三呼啸而来的墨汁炮弹又重重击中它的身体。白鹭不及避闪,但更像是在黑暗中主动张开双翼,让自己成为醒目的靶标,主动迎接墨汁炮弹的攻击。墨汁内含有大量神经麻痹和毒性物质。白鹭像一架失事的飞行器,一动不动,径直跌落海底。 巨型章鱼触腕上错落生长出密密麻麻的獠牙,整个海洋像沸腾的开水般翻滚着气泡,俨然一片黑暗炼狱。白鹭的羽毛被染得漆黑,在沸腾的海洋中上下起伏,很快失去了影踪。巨型章鱼在暗黑海洋深处快速巡游着。天空电闪雷鸣,海洋与天空失去了边界。这只红眼的巨型野兽征服了汪洋的黑暗,也同样拥有吞噬世界的能力和野心。 笺一飘荡在天空中的视角,被黑暗强行吞噬,和巨型章鱼融为一体。它们在海底穿梭游弋,享受着胜利的快感。 “叮,叮,叮!叮,叮,叮!”一阵急促的铃铛声从天空传来,风雨雷电和海面的巨浪瞬间偃旗息鼓。铃铛声持续不断,犹如天籁一样温润洗涤着世界,海洋中的墨汁渐渐褪去。铃铛的声音更加清脆响亮,巨型章鱼像中了蛊魔一样,骤然停止游动。它收起张牙舞爪的触腕,紧紧蜷缩成一团,温顺乖巧地沉入海底,和周围的礁石融为一体。 巨型章鱼释放出笺一飘荡在空中的视角。那阵铃铛声在天空中撕裂出一道缺口,阳光和白云倾斜进来。世界逐渐被重新点亮,海洋恢复勃勃生机。飘荡的笺一视角,被铃铛的召唤声牵引着朝向天空的缺口飞去。 就在终于要逃离出那道缺口之时,笺一飘荡的视角却突然停滞在空中,任凭他拼命挣扎,都枉然不能再挪动半分。弟弟哭泣着、轻轻抚摸自己头发的感觉越来越真切强烈。他终究还是无法抛下孤苦伶仃的弟弟。是的!就像数数一样咬紧牙关再坚持一下!他要再努力一些!他绝不能就此放弃! 他终于成功飞出那道缺口,果然看到弟弟铃铛那张惊恐无助、涂满眼泪、鼻涕在吹鼓着泡泡的脸。弟弟正拼命摇晃着自己,大声呼喊着“哥哥!哥哥!”。蜷缩在地上的笺一渐渐恢复意识。那阵天籁般呼唤自己的清脆铃铛声,原来是弟弟绝望的哭泣。 笺一手中那片沉重的羽毛雪花早已消失不见。他挣扎着坐起来,铃铛扑倒在他的怀里。这个一岁多的小孩子吓坏了,他躲在哥哥的怀里,怎么哄逗哼吟都大哭不止。 原来,铃铛看到哥哥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将手紧紧捂在怀里。他想要拖拽哥哥回家,可根本无法拉动。他只得坐在哥哥身边,像哥哥在睡觉时安慰自己一样,轻轻地抚摸哥哥的头发。哥哥变得越来越冰凉,自己的抚慰真的有用!哥哥终于睡着了!哥哥一动不动,睡得很香,他再休息一会,他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抚摸间,哥哥左边耳朵上那颗显眼的黑痣猛然膨胀起来,向四周快速扩散。哥哥像一块浸染墨水的白色湿布,任凭黑色迅速从他的耳朵蔓延开来,鲸吞蚕食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那颗黑痣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温泉眼,源源不断往外喷涌着诡异的墨汁。 这种黑色,不是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一种发着亮泽光芒的乌黑。这鬼魅的黑色似乎能够自己说话,它发出吞噬世界的严正警告,散发出咄咄逼人的热气,迅速将那场新下的暴雪气化殆尽。 阴暗的黑色彻底淹没了哥哥那张熟悉的脸庞, 这打破了铃铛对哥哥的认知。自从他发现无论哥哥做饭洗衣也好,睡觉写字也好,只要自己张起嘴巴轻轻哭喊,都能立即吸引哥哥的关注和安慰,屡试不爽。铃铛急切地哭喊呼唤着哥哥。他不知道哥哥在意念的混沌世界里,经历了一场作茧自缚的黑化与堕落。更不知自己的呼唤,是那阵及时洗涤污泽与罪恶、唤醒哥哥回归众生的清脆铃铛声。 笺一全身弥散的黑色渐渐淡却,尽数重新退回到他左边耳朵的黑痣里。他慢慢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他破茧重获新生。 回想与常识相左的泰山与鸿毛,笺一恍然大悟。他对弟弟的爱,也许在世人看来,掺杂着太多的日常琐碎,被稀释被拖沓,似鸿毛般微不足道。然而鸿毛万千斤重,内中波澜壮阔、细雨情深,只有自己才能知晓。 不远处,鸿毛全身沾满油污,瘫倒在泰山怀里不断咳嗽着,淤滞的海水夹杂着水草从她的口鼻中喷涌而出。她在意念世界中冒死以一己之力挑战上古的北海巨妖,险些淹死在海妖的暗黑北冥领地。她用来压制逼迫笺一爆发的翼羽雪花,随着她的战败,也已气化消失。 抚摸着泰山受创的脸,鸿毛残喘道:“我俩已经完成了‘那个女人’的任务!成功试探出那个小男孩耳朵里隐藏的神秘力量。‘那个女人’答应我俩!这是最后一次行动。她会解除你的诅咒,还你自由!带我回家吧!每一只迁徙流浪的鹭鸟,在临终之前都会拼死回到出生的地方。” 此时笺一被激活的左耳,已然是等待收割、熟透的金灿灿麦穗。泰山怎肯轻易放弃!摆在眼前触手可得、魅惑诱人的满汉全席,饕餮饿鬼怎能忍受得住,只去远观而不去亵玩?趁笺一年幼,还未真正觉醒,现在割取他的耳朵,是在“那个女人”面前立功建业的绝好机会。 鸿毛见泰山默不作声、杀机暗涌,哽咽地抓住泰山的手道:“隐居田园,过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不是你我向往一生的自由吗?风口云巅、鹏程万里的鸟儿,怎么可以忍受牢笼的束缚、贪图牢笼的华丽?你我不可能取得到那个小男孩的耳朵!请带我离开这里吧!” 鸿毛和泰山本是一对无拘无束、孤高自傲的白鹭鸟。他俩双宿双栖,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一日,二鸟飞过一片悬崖,被崖底沼泽中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奇石吸引。泰山俯冲下去,想要取得那块石头送给鸿毛,却不料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个女人”扒掉泰山所有翼羽。鸿毛和泰山不惧怕阳光,能飞入云霄,他俩能够轻易飞进混沌世界里的北海巨妖领地。只要二鸟答应做一件“小事”,“那个女人”便承诺归还泰山修炼千年的仙化翼羽。 鸿毛自知冲撞北海巨妖的暗黑领地,必定死路一条。和泰山风餐露宿、严冬才去酷暑言至的艰苦修炼,二鸟相濡以沫、共同激励成长的温暖,她都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她爱自由,更爱泰山。她愿意为泰山博死一战。 命垂一线的鸿毛颤抖着,微风轻拂着她灵动俏皮的头发,楚楚可怜,令人心碎。她依然像巍峨的封禅之巅,引领着自己的爱人,往阳光和云间翱翔。 泰山知晓自己贸然行动,小男孩体内深不可测的力量很可能再次爆发。何况已另有高人到来,为了抢功丧失性命并不合算。来日方长。便抱着鸿毛,悻悻然离去。 人言世间万般卑贱,皆轻于鸿毛。而鸿毛情深,又怎会低泰山几许? 第一篇“那个女人”章节预告(1-20章) 小说《白日昭兮》译为:太阳灿烂辉煌。第一篇名为“那个女人”,共20章。 1-4章,十二岁的男主人公笺一偶遇卖魔法爆米花的老人,他们共同拯救被火焰怪吞噬的厉鬼小女孩和她的弟弟。5-7章,笺一为了营救跌落悬崖的弟弟铃铛,不得不与蛟鱼怪“土干”在重力可以随意切换的崖底纠缠争斗。8-10章,白鹭二鸟鸿毛与泰山对笺一发动了与常识相左的进攻,进而引爆笺一耳朵隐藏的惊天秘密和他的家世。三段不同的故事,三种不同的感情羁绊,全部指向隐藏在黑暗中的真正幕后主使--“那个女人”。 11-15章,“那个女人”派出与其血脉相承的亲信“另一只耳朵”,妄图用一只耳朵换取笺一的耳朵,却被笺一的好朋友心正与安敏夫妇、青山与妹秋夫妇合力击败。16-20章,神秘的“那个女人”终于浮出水面,她会致笺一和弟弟铃铛于怎样一种艰难的境地?笺一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如何奋起反击?第一篇章将随着“那个女人”的爱恨情仇达到故事顶峰。敬请期待! ps:本人郑重承诺本小说不包含任何不符合国家法律法规的内容,对于碰巧使用到的敏感词(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敏感啊...),将以拼音代替。谢谢! 引言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屈原 楚辞《大招》,译文:又一个春天降临,太阳灿烂辉煌。春日的气息蓬勃奋发,万物竞相繁茂) 这是十二岁小男孩笺一带着弟弟铃铛一路打怪兽,对抗终极恶魔黑洞的故事,内核却是对家人、亲情及友谊的守护。春天降临,太阳灿烂辉煌。借助太阳的力量,笺一和弟弟将会经历一段怎样奇幻、艰辛的征程? (本小说封面版权属作者所有。敬请关注作者微信公众号及微博:萧散明人 微信:wong-wingto) 第1章拯救火焰怪吞噬的小姐弟 热闹拥挤的集市,沿街两侧的商铺将商品尽数罗列在门口。石板路的两侧,紧挨着商铺又插空补漏各自铺满一排地摊,仅留中间一米多宽的路面供行人、车辆和马匹通过。集市上商货琳琅满目,五光十色。街头五味杂陈,烟火袅袅,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样喧闹的场集,在这个偏远的小镇,每周日才有一次。辛勤劳作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讨价还价、你推我嚷中,度过充实的一天。 在街转角的地方,挤满一圈孩子。大家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盯着角落里的白胡子老爷爷表演魔法。老人坐在一口铁炉子前,他一脚规律地踩踏着鼓风机,将炉火舌吹得张牙舞爪,一手摇滚着架在炉子上dao弹形状的黑色铁桶。火苗与翻滚的铁桶水ru交融。 数分钟后,老人从炉子上取下铁桶,用扳手用力拧开铁桶盖子。“嘭”一声巨响,白色烟雾从铁桶中迸发出来。小朋友们连忙捂住耳朵、紧闭眼睛、吓破了胆,路人却被逗得哈哈大笑。小朋友们试探性地眯着眼缝偷看,仙雾缭绕之中,竟看不见老爷爷,爆米花的醇香扑鼻而来。大家瞪大眼睛,雾气散去,老人早已将一锅新鲜出炉的爆米花倾倒在青绿色竹簸箕里。金黄色的玉米裂开白色的大嘴,放荡不羁地笑着。每一粒都对小朋友充满致命的诱惑,仿佛在招摇呐喊:“来吃我呀!快来吃我呀!” 大家拍手鼓掌,迅速吵嚷开来。老人满脸慈爱,示意小朋友们快吃吃看。大家顾不得擦去口角的涎水,蜂拥而上,迫不及待猛抓一把就塞进嘴巴。酥脆的口感带着玉米的清甜迅速蔓延全身,小朋友们微微震颤,瞳孔迅速扩大,脸上的童真与笑容灿烂无比。于是大家张大双手,左右开弓,嘴巴里发出“咯吱咯吱”咀嚼的清脆声响,经久不息。玉米粒在整个夏日吸收储藏的太阳能量,瞬间在体内爆发。微风迎面吹来,玉米叶夹杂着甘甜味扑打在脸上,大家闭上眼睛,幸福极了。 老人很快发现围观的人群之外,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男孩。他消瘦单薄,脸色苍白,眼睛却乌黑明亮。他约摸十一二岁光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一两岁、正在熟睡的幼儿,那应该是他的弟弟。他没有像其他小朋友哭喊着扑向爆米花,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好奇。老人心生诧异,从来没有孩子能够抵挡得住魔法爆米花的吸引。 老人拿起一袋爆米花,走到小男孩跟前。“好孩子,爷爷送给你!”老人笑到,声音浑厚有力,像从天空中传来。 小男孩微微扬起嘴角,漏出两颗虎牙。他眼眸里的微笑,像宁静湖水上和风拂过的涟漪。“谢谢爷爷!”然而小男孩并没有收下老人礼物的意思。 “我的爆米花可是充满了法术和力量哦!老鼠偷吃后,打败了一群野猫。溺水的小孩子吃了我的爆米花,很快就重新活过来了!”老人不甘地怂恿着。 惊奇和兴奋的光芒闪过小男孩的眼角,他弯腰拾起几粒散落在地上的爆米花。出锅的瞬间,几粒飞溅的爆米花淘气地击中他的脸颊。 小男孩摊开手心给老人看,几粒爆米花在跳动,沾了些泥土。老人内心一颤,那只瘦弱苍白的小手,手指纤细,爬满粗厚的老茧。新茧妄图覆盖在旧茧之上,相互叫嚣挤压。食指侧面有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傲慢地笑着。尽管天气温和,余肿未消的冻疮开始结痂,像血吸虫般贪婪地吸附满他的手背。那只小手,像饱经风霜摧残的年轮,春夏秋冬的煎熬,历历在目。 “我劳作一辈子的手也不至于如此吧!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老人心里皮鞭在抽动。他低下头,这才发现小男孩穿着一双破旧的淡红色网鞋,裤子早已不合身,裤脚退缩到小腿。小男孩的脚拇指蠢蠢欲动,几乎要从鞋头破旧的洞里钻冒出来,冻疮的结痂早已俏皮地占据了那里。 那双淡红色的网鞋,应该是小男孩的姐姐穿小的鞋子,小男孩继承了下来。他用白色粉笔涂满用水打湿的鞋面,风干后,粉笔灰在鞋面驻留,但还是掩盖不住原来的红色。 小男孩感受到老人的诧异,脸瞬间红了。他身体微微后退,迟疑片刻,还是将一只脚藏到了另一只脚后。然而前头打掩护的那只鞋,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两只鞋被洗得很干净,白里透红,像极了小男孩羞涩的脸。 小男孩抱着弟弟,向老人深深鞠了个躬,以示感谢。老人这才意识到小男孩打算将捡到的爆米花留给熟睡的弟弟。弟弟的呼吸带动着小男孩的身体轻微颤动。他们的心跳和呼吸已然融为一体。 老人眼角微热,伸出手心疼地抚摸这个有些羞涩和木讷的小男孩。小男孩的头发茂密得像刺猬一样,扎得手生疼。 人群里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空气充斥浓烈的烧焦味,浓烟从不远处张牙舞爪袭来。小男孩和老人被人群冲散。 突如其来窜动的人潮撞击着小男孩,他打了个踉跄,险些跌倒。加速的心跳不自觉让身体压低了重心。几根粗壮的树根从脚上的冻疮结痂处奔腾而出,嵌入地底,将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地面。 人群远远将烟雾源头围得水泄不通。不远处街角的一栋民房,燃起熊熊大火。尽管站在原地,小男孩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透过人群看到燃烧的房屋。 小男孩一阵眩晕和恶心,呼吸声强烈冲撞着气管和嘴唇。浓烟之下,那燃烧的火焰分明是一张扭曲的人脸,丑陋狰狞。它张着血盆大口,疯狂的撕咬着木质屋顶。尽管是明火,但寒气逼人,小男孩不由得全身哆嗦起来。 透过燃烧的瓦砾,小男孩看到更为惊悚的一幕。他的心跳敲打着耳膜,汗水从全身汗腺喷涌而出。瓦砾之下浓烟之中躲藏着一对瑟瑟发抖的小姐弟。姐姐大概和自己同龄,她衣衫单薄,跪倒在地上,双手牢牢撑着地面。她的身体像一座牢固的城堡,护住了躺在下面的弟弟。她的弟弟脸色如灰,微微抽搐着,两手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角,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他抓住的,是一根同样虚弱无力的稻草。 恐惧和虚弱让小姐姐的嘴角失去力气动弹,但小男孩清楚地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快来救救弟弟!妈妈!妈妈!” 火焰人脸贪婪地盯着小姐弟,口水落到地上,火星四溅,引发更多的明火。 小男孩喘着粗气,终于克服恐惧,大声呼喊求救。他的呼喊像投入大海里被淹没的渺小石子,没有引起一丝波纹。没人听见他的呼喊,也没人看见那张凶残的火焰人脸和瓦砾下奄奄一息的小姐弟。小男孩看到不远处强壮的男人们正竭尽全力提着木桶往屋子泼水,试图扑灭火焰。这些水却变成源源不断的食物,像汽油一样,反倒让火焰更加旺盛。 “妈妈…,你…在…哪里?”小姐姐的呼喊颤抖着,充满质疑,更加绝望,也更加微弱。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撞击洪钟,让身在铜钟内部的小男孩耳鸣眩晕。 “没有人听得见你的呼喊,包括你的妈妈!她在哪里呢?哈哈哈!羔羊无助的咩咩声听起来多可爱啊!”那张火焰人脸慢悠悠地发出阴险的笑声,那声音急促而尖锐,像万根针射向无辜的小姐弟。 小姐姐身体突然僵硬。小男孩不再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呼喊。火焰像游蛇一样,四面八方,长驱直入,直扑小姐弟。它们慵懒狠毒地吐着猩红的杏子,洋洋得意地抱怨道:“这些没用的蚂蚁!又是一顿无聊的午餐!” 就在火焰游蛇张开血盆大口浑吞小姐弟的一刹那,“住手!”一声响彻天际的呵斥像闪电一样横空劈来。火焰游蛇措手不及,呆滞在空中,四散变回那张令人厌恶的火焰人脸。 火焰人脸用余光轻蔑地扫过四周,发现意外收获,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原来还有两只小肥羊!”它轻易闻到一股强烈的恐惧味道,一眼就定位到人群外远远站着的瘦弱小男孩和他抱着的弟弟。他们原本渺小不易察觉,但此时整个人群都退变成他俩的背景。火焰人脸有些好奇,这个小男孩居然看得到自己,他自身难保,却胆敢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 小男孩想要逃跑,但脚上的树根让他无法移动。手中的弟弟越来越沉,他的双手颤抖到弟弟开始从他的怀中滑落。 “小鬼头,你的弟弟看起来更加鲜嫩美味哦!”火焰人脸垂涎地盯着小男孩怀中的弟弟,两只眼睛犹如炽热的太阳,黑子不断喷发。随之引发的太阳风暴横扫过来,小男孩觉得耳朵一阵刀割般刺痛。 小男孩眼前发黑,但不得不重新站稳,用全身力气将弟弟抱回怀里。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弟弟,长长弯曲的睫毛往上翘,小脸蛋通红,多像小时候妈妈给自己的苹果,那是童年最开心的礼物。眼泪一滴滴掉落在弟弟脸上。小男孩刻意侧扭身体,企图用瘦小的自己挡住火焰人脸的视线。 “又是一个不自量力、螳臂当车的蝼蚁!”火焰人脸两眼放光,幻化成无数咆哮游蛇,汇聚成一股耀眼的火柱,那是一条巨大威猛的火焰眼镜王蛇。它的颈部轮廓逐渐扩大,两侧各有一团耀眼的火焰花纹。它早已按耐不住,风驰电掣般扑向小男孩,急切要享受用利齿撕碎猎物的快感。 小男孩下意识用手臂挡在弟弟身前。他刚举起手,眼镜王蛇的獠牙已经强行将剧毒毒液刺入他的胳膊。胳膊瞬间充斥着烙铁炙烤般的刺痛。小男孩被冲撞飞出,脚上的树根尽数断裂,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他用身体将弟弟护在其中。熟睡的弟弟在几乎从他怀中滑落的瞬间,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就像瓦砾之下的弟弟抓住姐姐的衣服一样。 小男孩和弟弟全身沾满泥土。不仅是手,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有节律地随着心跳剧烈翻腾,心跳的鼓点越来越密。“我只是一根没用的稻草吗?我俩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和姐姐。弟弟还多么弱小,他甚至才刚学会走路,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我绝对不是一根没用的稻草!”不甘像火山迸发,他弓起腰调整呼吸,颤抖着将弟弟重新搂回怀中,咬着牙站了起来。他的胳膊也长出强壮的根茎,为他提供强大的支撑,抱着弟弟的手不再哆嗦。粗壮的树根再次从他脚上长出,插进地底的更深处。他就像一棵茂盛的大榕树,和瓦砾下的小姐姐一样,整个身体都是守护弟弟的巢穴和港湾。 小男孩抬起头,绿豆般的泪水喷涌而出。泪花中闪耀着坚决,仿佛在嘲讽火焰眼镜王蛇:“你的本领就只是这样了吗?” “居然有这种事?”火焰眼镜王蛇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本该不堪一击的小男孩居然可以做出抵抗! 小男孩从怀里掏出在地上捡到的魔法爆米花,胡乱塞进嘴里。他记得白胡子老爷爷说过,这爆米花充满了法术,老鼠吃了便拥有打败一群野猫的勇气和力量。他眼神坚定,颌骨随着咀嚼上下有力地移动着。 咀嚼的“吱嘎”声极大地刺激了火焰眼镜王蛇,这是顶尖掠食者才配拥有的胜利号角。它抖动着尾巴,伴随着“沙沙沙”的警告声,分裂成千万条火焰眼镜王蛇。 天空被火蛇遮蔽,它们铺天盖地扑向小男孩,疯狂撕咬他的手臂。它们的身体悬浮在空中摇摆着,尾巴的沙沙声汇聚成胜利的交响曲。那只瘦弱的手臂被注入数斤毒液,肿胀得和小男孩的身体失去了协调比例。整只手臂都在燃烧,小男孩的心跳变得迟钝,像重锤撞钟一样,余音萦绕不散,半晌才会再跳动一次。 含有蛇毒的黑色血液突然顺着小男孩手臂上火焰眼镜王蛇的利牙往外迸发,溅落在火焰眼镜王蛇身体上,像浓硫酸一样腐蚀着群蛇的身体,它们身上燃烧的火焰瞬间被浇灭,纷纷坠落。 小男孩无力地微微一笑,魔法爆米花真的给了他挑战强大敌人的勇气和力量。 “有意思!”火焰眼镜王蛇兴奋地淫笑着,它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可以顽强抵抗的猎物。 密密麻麻的眼镜王蛇喷射着幽绿色的火焰。它们的瞳孔弥散整个天空。这些竖直的黑色线条,邪魅诡异,与水平的线条反复切换,并向天际无限延长,交织在一起,天罗地网般将小男孩和弟弟包裹在其中。 小男孩手上的灼烧和肿胀渐渐退却,随之而来的却是眩晕和剧烈头痛。恍惚间,他看到父亲愤怒地瞪着自己。从他懂事时,父亲就用这种厌恶的眼神盯着他。父亲转身离去,任凭小男孩喊破嗓子,他始终没有回头,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小男孩看到母亲静静躺在床上。风轻轻吹拂,树叶随之摇曳,母亲却永远定格在昏迷中。小男孩泪如雨下,他多么渴望拥有父母的爱和温暖。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弟弟,那张原本可爱的小脸像一个腐烂已久的苹果。整个世界瞬间关闭,小男孩厮嚎着跌入黑暗。火焰眼镜王蛇瞳孔交织形成的迷魂阵,引发的幻觉如此真实地模拟小男孩的恐惧原点。 然而这种失去至爱的绝望转瞬即逝。恍惚中,小男孩听见“嗖”的一声,一阵清风从他的脸上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伴随一股青草的芳香,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就在被触碰的刹那,小男孩的手臂瞬间变得轻快舒服。他被一股温暖的洋流包围着,阳光透射进来。 第2章魔法爆米花与太极 小男孩缓缓睁开眼。他看到握住他手的人,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把熊熊燃烧的宝剑。刚劲的剑气弧线,还萦绕停留在空中舞动。那人面色红润,硬气爽朗。一阵清风吹来,他花白的胡子和头发交织在一起,跃然飘动。多像小人书里的神仙啊。 他就是那个表演魔法爆米花、满脸笑容的老爷爷。 那些天罗地网般呼啸而来的眼镜王蛇,尽数被老人从七寸处斩断,痛苦地在地上扭曲着身体。它们的鲜血在老人的剑上激起熊熊燃烧的金黄色烈火,发出“呲呲”的灼烧声。老人的剑仿似一把烧红的烙铁,在雨水中肆意试探出击。剑的锋芒与火焰交织融合,在小男孩的脸颊上闪烁跳跃。 地上垂死的群蛇化成一缕青烟,重新汇合成火焰人脸。“真是一个多管闲事的老东西!”火焰人脸怒不可遏,重新幻化成无数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镜王蛇。这些眼睛王蛇再次融合,变成一条喷着黑色怒火的乌金毒蛟龙。妖娆的黑色火苗窜动,像齐发的万箭让老人和小孩的眼睛一片生痛。 老人一把将小男孩连同弟弟拉到身后。老人触碰小男孩小手的瞬间,又是一阵震撼和难过。那些老茧和冻疮结痂,像荆棘一样扎进老人的皮肤,每一个都有倾泄而来、诉说不尽的故事。 小男孩紧紧握住老爷爷的手,那是一只宽大有力的手。这只大手同样紧握着自己,像很久以前妈妈的怀抱一样温暖、充满安全感。这突如其来的满足感,让他紧张与害怕。但这种洋溢全身的幸福让他挺直腰杆,让弟弟的头重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毒蛟龙吐着黑色火杏,不再进攻小男孩,转而逼近围观的人群。黑色火焰所到之处,瞬间烧成焦炭。老人明白这些无辜的民众看不到火焰人脸和毒蛟龙,毒蛟龙喷射的妖火却可以无情地吞噬他们。 水可以克火。但方才老人指引民众朝着失火房屋泼水,却丝毫没有作用。火不但没有被浇灭,反而越来越飞扬跋扈。 “要怎么办才好?”再这么僵持下去,瓦砾之下的小姐弟就算不被烧死,也会在浓烟中死于窒息。身后的小兄弟两人也会再次身陷囹圄。 老人有些焦急,转身怜爱地看着身后的小男孩。他身上的树根已经消失不见。再次注意到小男孩鞋子上企图遮掩底红色的那层白色粉笔灰时,老人有了主意。 “木生火,火生土,用土将木和火分隔开,火就不会再燃烧木了!” 老人架起制作魔法爆米花的dao弹型黑色铁桶,一脚开足马力急速踏着鼓风机,将炉火吹得鼎盛,一手高速翻滚黑色铁桶,铁与火疯狂交织唱着旺盛生命力的赞歌。须臾间,老人将铁桶瞄准黑色火焰,迅速打开盖子。 “轰!”一声巨响震撼山河,恶蛟龙连同黑色火焰随着声波猛烈颤抖。 紧随声音喷射出去的,是一股浓烈的白色烟柱。烟柱中夹杂着无数魔法爆米花,它们像海洋中蔚为壮观的鱼群风暴,随着白色洋流,奔腾咆哮着扑向黑色火焰。 白色烟柱闪电般略过人群,瞬间笼罩在黑色火焰之上。数以万计的白色颗粒,温柔灵巧地降落,精确地覆盖住整个失火民宅,并在人群前铸成一道白色屏障。 小男孩惊奇地发现,那些喷射出去的魔法爆米花,早已神奇地变成无数白色的陶瓷颗粒。世界在一片洁白中呐喊躁动。 恶蛟龙竖直的线状瞳孔瞬间膨胀,黑色深渊将眼白完全占据。它奋力吐出连环炮般的黑色火球。这些火球,比黑色火焰更加怒不可遏,像浇满汽油的燃shao弹呼啸而来。 黑色火球在小男孩眼眸中的倒映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小男孩这才明白,从火焰游蛇到眼镜王蛇,再到黑色恶蛟龙,火焰人脸通过不断变身,战斗力逐步升级。它吐出的火焰,从正常的火红色到幽绿色,再到黑色,火焰颜色由浅到深,蕴含的邪恶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守护在人群之前的白色屏障,迅速调整队形,变换成一段巍峨的长城。长城气势澎湃,坚不可摧。象征正义的白色陶瓷颗粒急速上升,代表邪恶的黑色火球迅猛下降,二者相互碰撞摩擦,飞沙走石之间,天空中发出轰鸣震耳的雷声,连绵不绝。 待一切归于平静,一轮巨大的、黑白互补分明的太极悬挂在天空。白色陶瓷颗粒像富含强韧生命力的多春鱼子,从黑色铁桶中源源不断喷出,与太极的白色仪限血脉相连。黑色恶蛟龙也不甘示弱,持续发射漫天的黑色火球,为太极的黑色仪限补血添肉。黑白两仪相互争夺拉锯,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老人气沉丹田,从掌心迸发。黑色铁桶被火焰烧得通红,高速自旋。夹杂白色陶瓷颗粒的烟柱在黑色铁桶口迅速聚集壮大,形成一枚威力十足的白色炮弹。黑色铁桶宛如一尊火力十足、弹药充足猛烈的加农炮,将白色炮弹以电磁脉冲信号的形式发射到太极的白色仪限。远远望去,一枚枚白色炮弹像项链上的珍珠静静地悬挂在空中。 恶蛟龙也再次升级,身后长出一对铺天盖日的翅膀。它身体拉成满弓,连绵不断地吐出黑色火球,一个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分裂无穷无尽。这无穷匮的黑色火球,在恶蛟龙翅膀强劲煽动的热浪中,以更加猛烈的气势向猎物扫射进攻。 天空中平静的太极瞬间火光四溅,电闪雷鸣。闪电将天空撕裂成碎片,重重扔到地面以下。 小男孩双目迟钝,呆滞地望着天空,这刺眼的光辉在他眼中竟然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告诫自己正身处一场诡异的梦境。然而这场史诗般的梦如此真实,将他牢牢控制于其中。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下意识更加紧密地抱住弟弟。 恶蛟龙在这场黑与白的对决中仍然游刃有余。它慵懒地张开嘴巴,不再吐出像癌细胞一样无限分裂的黑色火球。也正是此时,太极的白色仪限中居然出现了突兀的黑色斑点。黑的进攻已经突破白的防守。 天空再次暗淡下来。正是如此,老人才看清真相。恶蛟龙并没有停止喷吐火球,只是火球居然从黑色变成白色。火球蕴含亿万度高温,炙热成白色,不易察觉。白色火球毫不留情地吞噬一切,让万物凭空蒸发。它们像野兽般扑向太极的白仪,尽管陶瓷颗粒顽强抵抗,却依旧迅速被碳化。白仪退败形成的鲜明黑色斑点在逐渐扩大。 “白色火焰?”老人诧异万分。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眼前这只恶蛟龙居然拥有与其不匹配的太阳的力量。 老人懊悔自己低估了恶蛟龙。他定神吸气,眼角余光像利剑闪过,割破左手食指。他用鲜血在制作爆米花的黑色铁桶上画出符咒。只见万丈火焰从黑色铁桶尾部冒出,黑色铁桶像飞毛腿dao弹一样朝着太极发射出去,在暗淡的天空中拖引着彗星般耀眼的尾巴。 天崩地裂之间,飞毛腿dao弹击中太极的黑仪,在黑色火球之中活生生撕扯出一道口子。漫天的白色陶瓷颗粒趁机占据填补其中。 太极的黑白两仪重新均衡。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像头尾相接、交互游动的黑白双鱼,各自拥有互补颜色的眼睛。 老人余光快速扫过呆滞得几乎忘记呼吸的小男孩,他清楚自己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白色长城重新调整阵型,从防御转为进攻,变换成一只白色雄雕。雄雕孔武有力煽动着翅膀,扶摇直上,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黑色恶蛟龙在这炙眼的金光之下,相形见绌,显得娇小羞涩。 恶蛟龙的翅膀蓄势往下压低,将身体拉成一轮新月,它高速旋转着身体,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击。然而金雕鹏程万里,一闪而过,锋利的爪子早已深深插入它的七寸。 太极里黑白两仪的均衡互补就此被打破。白色迅速占据上风,越过楚河汉界,与黑仪中的白点会师。白色像清洁工一样将黑色污渍向边缘挤压,直至黑色消失殆尽。黑暗终于湮没在正义之中。 恶蛟龙慌乱退化成火焰人脸。陶瓷颗粒瞬间重组成致密的金钟罩,将其桎梏其中。金钟罩不断缩小,铜墙铁壁般闪耀着金光,火焰人脸挣扎着却无法逃脱。惊恐的表情第一次挂在它的脸上。 金钟罩缩小成足球般大小的样子,像礼花一样朝着天空发射出去。“嘭”一声喜庆的巨响,天空中出现夺目的白色光辉,那是一枚笑脸形状的礼花在绽放。 老人笑了笑,那张戾气十足、骄傲的火焰人脸若知道自己幻化成如此甜美的微笑和给人带来幸福感的焰火,该有多羞耻、多气愤! 礼花的绚丽惊醒了小男孩,焰火形成的笑脸倒映在他清澈的眼中。只有新年才可以看到礼花,小男孩赶快低头许下一个心愿,泪水从眼角不留神又滑落出来。 整个世界像雪后一样清新,白云重新挂满湛蓝的天空。小男孩抱着弟弟急切地穿过人群,朝着瓦砾下小姐弟的方向奔去,他俩终于得救了! 空气中依然弥散着强烈的腐臭味妖气。老人扛着鼓风机,向失火民房吹去。随着陶瓷颗粒飘散消失的,还有覆盖在小姐弟上方的瓦砾砖木。新鲜的空气进入烧焦的房屋,温柔地吹拂着小姐弟的头发。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小姐姐身体弯曲僵硬得像一座拱桥。桥下庇护的弟弟一动不动,已经停止了呼吸。小男孩看着他那张因窒息肿胀苍白的小脸,多像自己的弟弟。 小男孩跪倒在小姐弟身前,拼命地摇晃着他们,学着大人的模样,轮流按压他们胸部心脏的位置,给他们做人工呼吸。直到老人也奔跑过去,确定一切都为时已晚。 小男孩歇斯底里地嚎叫着,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江河入海一样迸涌。 然而惊恐瞬间又笼罩了他。妖艳的幽绿色火焰,夹杂着浓烟再一次铺天盖地燃烧起来。世界又一次失去光芒,他们五人被牢牢围困在妖火之中。 第3章小姐姐的黑色怒火 小男孩心跳几乎蹦到嗓子里,他像一滩烂泥无法动弹。躺在他身旁已经死去僵硬的小姐姐,突然以扭曲怪异的姿势硬生生站了起来。 “咯咯咯,你们终于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她诡异阴险的笑声,如万千只毛毛虫在心底爬行。 老人同样诧异无比,他迅速挡在小兄弟二人身前。他看到那个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小女孩,两只眼睛被怪魅的红色占领,犬齿狰狞,戾气环绕,这分明是一张厉鬼的脸。他居然误认为空气中弥漫着的强烈腐臭味,是火焰人脸残留下来的。 老人恍然大悟,幻化成火焰游蛇、眼镜王蛇和黑色恶蛟龙的火焰人脸,不过是眼前这个小女孩操纵的傀儡,她伪装得如此完美。老人立马举起手中宝剑,熊熊火焰再一次燃烧起来,宝剑被烧得通体透红。火光在他们几个人的脸上摇曳飘舞。小女孩的脸上却始终阴暗一片,她与光亮隔绝开来。 看着小女孩脚下她那已经真切夭折的弟弟,老人如何都无法下手。手起剑落,小女孩的魂魄必将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小女孩愤怒地咧着獠牙向老人示威。她的眼神扫过小男孩弟弟时,咆哮的火焰竟柔和起来。她痴痴地走向小男孩的弟弟,却又望着自己的弟弟,十分恋恋不舍。 小男孩和老人都意识到,小女孩失去弟弟的怨恨,让她在刚死去就化身厉鬼。她扮演成临死前的样子,精心布置了一个完美的陷阱。即使化身厉鬼,弟弟依然是她内心深处不可磨灭的烙印。她失去自己的弟弟,急切想要找一个替代品,她的真实目的是小男孩的弟弟。 老人迟疑不决,他现在还能轻易斩杀眼前这个厉鬼小女孩。当她的愤怒强化,再次激起黑色火焰时,自己恐怕也要大费周章才能化解危机。他垂下的宝剑再一次举起。 小男孩却从老人身后一跃而出,抢先一步挡在了老人和厉鬼小女孩之间。老人不解,那个躲在自己身后颤抖的小男孩,居然胆敢冲到鬼怪面前。 小男孩和厉鬼小女孩有着相似的年龄和经历。他太清楚那种对唯一家人真挚的爱和守护,那种家人在自己怀中消逝的自责与悔恨,那是一种陷入万丈深渊、与光明与真理永世隔绝的绝望。 黑化小女孩也有些诧异。人类的情感对她来说,本应随着停止的心跳瓦解消逝。她诧异看到和弟弟一般大小的小男孩依旧会心生怜悯;她诧异眼前这个同龄男孩子居然站出来保护自己。她甚至诧异“她诧异”的本身,“诧异”不过是人类软弱无助的情感本能。 小女孩身陷大火包围,在等待救援的漫长煎熬中,磨灭了所有的期待和希望。狰狞的獠牙很快又撕破她的嘴角,眼中的怒火再一次旺盛起来。 这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大火。小女孩的父母靠做佣工维生。他们天不亮就离开家门,工作完毕回家已是深夜。为了防止小女孩不照顾弟弟偷跑出去玩耍,担心弟弟因此走失,他们离开时将家门上了重重的大锁。 小女孩很小就撑起日常家务,为父母做饭洗衣,却永远只看到愁容满面的父母。直到弟弟出生,她终于有了陪伴。她主动照顾弟弟的日常起居。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弟弟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她的担忧和自责换来的,不过是父母严厉的责骂。 看着饥饿哭喊的弟弟,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像母亲一样哺乳他。弟弟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和支柱。她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长大,也可以做帮佣,她一定会比父母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她会拼命打扫清洁,将所有盘子洗刷得洁白透亮。这样她就有足够的钱供弟弟念书,让他可以出门玩耍,不再像自己一样,在漫无边际的囚笼里重复着没有未来的一天又一天。 然而真正让她绝望的,并不是与她年纪不相符的繁重家务。她也知道父母外出工作是为了弟弟和这个家。 火灾发生前,弟弟在床上哭喊着醒来,他应该是饿了。小女孩正手忙脚乱往灶台里添加树枝。弟弟的哭声加遽,她慌忙丢下树枝,随手抓起一块土豆塞进弟弟的嘴巴。 她安抚好弟弟,回到灶台前,发现方才扔下的树枝,一半在灶火里,在灶炉外的另一半也已经燃烧起来。她一阵慌乱企图将树枝踩灭。然而一切太晚,火苗已经顺着墙壁的竹席蹿到了房顶的毡布上。 她抱着弟弟冲到房门口,用力拍打冲撞,大锁早将门封锁得纹丝不动。他们冲到窗户前,小小的窗框布满细密的铁条。她大声呼叫求助,整个世界却仿佛只剩他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房间里烟雾弥漫,她把弟弟留在窗户旁,重新冲回门口。她剧烈咳嗽,几乎睁不开眼。她不断往后退步蓄势,全身竭力撞击门,直至膝盖和手肘布满血迹,门却未曾松动些许。 火势进一步扩大,重物从天花板掉落,砸在弟弟身旁。小女孩冲过去将弟弟护在怀里。刚回到门边,一块木头掉下来重重砸中她的小腿,她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为了防止怀中的弟弟跌落,她没有伸手防护自己,额头重重撞在门板上。 压在小腿上的木头异常沉重,瘦小的她无力挪动。她握紧拳头砸向木门,用头部辅以撞击。烟尘和炙烤越来越强烈,她无法呼吸,只能无力抠挠着门板,门板上残留的指甲痕印血迹斑斑。 她终于绝望地明白无法靠自己逃出去。屋顶正在坍塌,她双手撑地匍倒在地上,将弟弟护在身体下面,她已无力再抱起他。她多么渴望父母及时出现在门口,随着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打开这扇逃生的出口。 她极度恐惧。她害怕父母会因为她的疏忽引发不可挽回的火灾而责难她,她害怕永远失去至爱的弟弟。她嚎啕大哭,眼泪映射着屋顶的火焰,熠熠生辉。这些眼泪洒落在弟弟脸上,他的脸庞再一次清晰在她眼前跳跃。 弟弟面色苍白,已无力哭闹,身体微微抖动着。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快救救弟弟!妈妈!妈妈!” 小女孩脸颊和眼眶上的泪水被烈火烤干,双目和眉毛扭曲凝结在一起。她的喉咙像久旱的土地,嘴角的龟裂一直延伸到心脏。心脏还在厮嚎:“妈妈…,你…在…哪里?” 直到内心的呼喊也逐渐化为余音。小女孩最后的意念还在激励自己:“只要再坚持一秒,哪怕一秒就好!爸爸妈妈正在赶来的路上。”她必须坚守一些信念,否则随着脑海的空白,她会迅速死去。 那扇无情的门,从始至终都纹丝不动。小女孩最后的坚守像零星无助的火光,最终彻底湮灭。仇恨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恨她的父母。在弟弟和她生命的尽头,他们刻意躲避。过往的委屈历历在目,仇恨让她头脑逐渐清醒。她以为她也会恨弟弟,这个小男孩夺走了父母为数不多的关注。正相反,她对这个一起在鬼门关口徘徊的家人的爱,在此刻到达巅峰。 小女孩陷入昏厥。黑色火苗在眼前舞动叫嚣,像幽灵一样嘲笑她是个懦弱的废物。黑暗中,门外咫尺,突然出现一个妖媚女人的谄言。 “那个你称为妈妈的人,是一个自私的恶女人。在你弟弟最需要她时,她在哪儿呢?我来告诉你她在哪里!她温柔的双手正抱着财主的胖儿子,为他撑起一艘慢慢摇曳、驶入梦乡的小船!她富足的奶水正像涓涓的泉水灌溉滋养着财主胖儿子每一寸娇嫩的肌肤!” “你可爱的弟弟,多么纯洁无瑕多么无辜,这孤零零的火堆不该是他的归属!”女人的循循善诱突然转为严厉的呵斥:“但他从来都是一个累赘,就像你一样,没有人关心和怜爱!” 小女孩已无力疑惑这是否是幻听。这个妩媚的声音让她的愤怒又一次爆发,她觉得自己无比清醒。她恍然大悟,原来甚至连自己都不曾照顾和爱护弟弟。 是的,她恨那个生她的女人。那个女人牢牢锁住家门,不是为了防贼,只是为了防止她这个下人逃跑。在她快被烧死时,那个女人宁愿牺牲自己的儿子,也不愿把门打开。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或许就是那个女人纵的,那个女人恨自己,是的,火就是那个女人放的! “只有我才可以帮助你打开求生的大门!只有我才能救你弟弟!我可以赐予他至高无上的力量。用你的灵魂跟我交换吧,这难道不是很值得的事情吗?” 那个女人的妖言穷追不舍。 彻底崩溃之际,小女孩心怀感恩,她终于再次拥有可以爱护弟弟的机会。小女孩惊喜地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呼吸,她对黑暗中女人的神力深信不疑。她交出自己的主权,思维被黑暗中的女人随意控制。血液淤积在她的眼眶里,遮盖了她的眼眸,她早已无法看清,只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黑暗中女人的声音毋庸置疑地命令道:“你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厉鬼小女孩的控诉像电影一样,在小男孩眼前呈现演绎着。黑色血液从小女孩眼眶里凄厉流出,形成一条小河。小河流经的地方,万物腐蚀溃烂。 四周幽绿色火焰越烧越旺,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小男孩恍然大悟,这些火焰就是小女孩对死亡和母亲的控诉与怒火。整个世界一片压抑和死寂,火苗投射在小男孩脸上忽明忽亮。 小男孩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泪如雨下。他同样在弟弟生命垂危时手足无措。他何尝没有在黑暗的漩涡中奋力挣扎?不同的是,他的弟弟像风筝的结实引线,不管他飘零在空中多么绝望,风暴已然让他迷失方向,弟弟始终能把他拉回到安稳的地面。 第4章爱与掠夺 小男孩怜爱地抱起熟睡的弟弟,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方才世界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弟弟依然睡得踏实安稳,仿佛身处一个沁蜜芬芳的异世界。 弟弟头左侧那个乒乓球大的凹坑突兀显眼,小男孩自责愧疚,不敢直视。但他需要让厉鬼小女孩知道,守护至爱的家人,也可以不需要仇恨。 一个礼拜前,午后异常闷热。熟睡的弟弟额头布满汗水,像清晨凝结的雾水的茄子。汗水像小溪汇集在一起,很快在弟弟头底的床单上画下一大片地图。小男孩匆忙帮弟弟擦拭汗水,片刻后汗水又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弟弟应该热得很难受吧!”小男孩很担心。他用毛巾沾满冷水,涂抹弟弟的额头,脸蛋和小手。这果然有用,汗水不再往外奔涌。小男孩自认干了一件大事,高兴地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窗外渐渐暗下来,弟弟的哭闹声把小男孩惊醒。弟弟满脸通红,声音有些沙哑。他抚摸弟弟的额头,滚烫炙热。小男孩给弟弟敷了冷毛巾,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摇晃起来。弟弟依然哭闹不止,他双手在空中扑腾,来回晃动身体挣扎。 小男孩满心焦急,不知如何是好。正恍惚间,弟弟身体往后一扬,整个从小男孩怀中后仰着跌落。“咚!”弟弟的头部重重砸在地面上。“哇哇哇!”他的哭声划破傍晚的宁静。 小男孩急忙将他抱起来,懊恼地轻轻吟唱安慰弟弟。他迅速环顾弟弟的头,没有流血,没有肿包,长舒一口气。 小男孩余惊未消,弟弟在他怀中哭闹愈烈。他意识到要用一只手扶住弟弟的背部,还没抬手,弟弟再一次从他怀中后仰着跌落。 又一声闷响。小男孩心跳从嘴巴里冲出来。他颤抖地将弟弟捡起来四处查看。他没有上一次幸运,弟弟头部与地面撞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凹陷。小男孩魂魄飘散,泪水甚至忘记从眼眶中掉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弟弟躺在他的腿上,面容拧成一团,嘴巴空旷地大张着,半晌才哭出声来。 吓坏了的小男孩和弟弟一起二重奏般“呜呜呜”大哭起来,眼泪也交织混合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居然是弟弟先停止了大哭。他身体随着啜泣微微哆嗦着,诧异地盯着哥哥。 小男孩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弟弟的小手,鼓励他:“叫哥哥!快叫哥哥!”“快拍手手给哥哥看!”“快做一个恭喜发财!”弟弟咿咿呀呀叫着如数照做了。 看到弟弟摔伤头部后口齿清楚手脚自如,他又叫到:“快斗虫虫给哥哥看看!” 弟弟伸出两个拇指,笨拙地头对头靠拢在一起。小男孩啜泣着哼唱妈妈教过自己的童谣:“斗虫虫,咬手手。虫虫,虫虫飞了!” 弟弟的拇指歪歪扭扭触碰到一起,然后分开,来回几次。两根拇指模拟两只争斗欢闹的小虫子,咬到了对方,迅速躲闪,然后又忍不住要去再咬一口。随着最后一句“虫虫飞了!”两只虫子彻底分开,各自飞到头两侧上方。 弟弟发出“咯咯咯”清脆的笑声,酒窝里斟满泪水。小男孩看到他动作熟练,转哭为笑。弟弟一阵哭闹后,头部炙热随着眼泪汗水往外排解,摸起来不再烫手,小男孩心石落地。 然而弟弟的情况却在第二天急转直下。小男孩早早起床,为弟弟熬好米糊。直到正午,弟弟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爬起来坐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哥哥给他穿衣服。 弟弟眉头紧锁,紧紧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小男孩试探弟弟的额头,他摸到了炙热的烙铁。更糟糕的是,弟弟头上那个小凹陷居然一夜之间变得和乒乓球一般大。他哼哼唧唧着陷入了昏迷。 小男孩频繁地更换着毛巾为弟弟降温。他用勺子小心翼翼将米糊送进弟弟的嘴巴,米糊沿着嘴角流出来。他只得用清水润湿弟弟的嘴唇。他轻轻拍打弟弟的肩膀,不断呼喊他的名字:“阿铃!阿铃!醒醒!快醒醒!” 他来到妈妈身旁,晃动她的肩膀。她和弟弟一样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弟弟出生后,妈妈就陷入昏迷。小男孩抚摸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自责的泪水滴落在上面:“妈妈,对不起!我把弟弟摔坏了!”他一直坚信妈妈只是在睡一个长长的觉,在紧要关头会醒过来挺身保护他们。然而,她就像家里的一件摆设,任凭洪水滔天,兄弟倆饥寒交迫,她始终纹丝不动。 很快夜色降临,屋外伸手不见五指,屋内灯光昏暗摇曳。在期待奇迹发生的漫长等待中,小男孩度日如年。弟弟头上那个乒乓球大的凹陷,像黑洞一样吞噬着自己。是他的无知和粗心连续伤害弟弟,酿成大祸。弟弟跌落的场景像电影蒙太奇镜头一样一遍遍回放,他无以复加地责骂自己。他亲手将弟弟推向死亡的边缘,他是凶手! 十来岁的他,就像火灾中瓦砾下的小姐姐,还没有学会如何去面对和承担生死。他们无法想像前一秒还在眼前活蹦乱跳的弟弟,转眼间就失去了鲜活的气息。 小男孩滴水未进,逐渐陷入幻觉。各种可能性飘过他的脑海。他凝视着黑夜,黑夜更深情地凝视着他。他并不害怕,如果弟弟不幸因此夭折,死亡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妈妈和弟弟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这种家破人亡的煎熬和绝望不会比瓦砾下的小姐姐微弱半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关心自己,在乎自己?弟弟明明受了伤,还强行收起眼泪挤出微笑安慰自己。如今他孤零零躺在黑暗之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自己怎么能轻易放弃期待奇迹呢?小男孩的脸,坚定刚毅。充满他脑海的,并不是愤怒和仇恨,他并不怪妈妈袖手旁观。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痛苦!”厉鬼小女孩愤怒地打断小男孩的哭诉:“你自己没有经历死亡,谈论别人的死亡只是幸灾乐祸、躺着说话不会腰痛!” “不!不是这样的!”小男孩的眼泪夺眶否认。老人也证实方才厉鬼小女孩多次让小男孩深陷死亡边缘。 “是吗?”厉鬼小女孩冷冷一笑。她衣袖一挥,一支强弩飞出,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白色气流,直扑小男孩的弟弟。那原来是一只剧毒无比、快速出击的黑曼巴蛇。 老人急忙挥舞手中燃烧的宝剑,将蛇弩从七寸处斩成两截。但并没有改变蛇弩前段的速度和方向,它继续扑向目标。老人剑上的火焰瞬间熄灭。 白驹过隙间,小男孩扑倒在弟弟身前。黑曼巴蛇弩正中小男孩手臂,穿出一个血洞。鲜血从洞中喷涌出来,混杂黑曼巴致命剧毒的血液居然依然鲜红。小男孩的鲜血汇流进入小女孩的黑色血泪河,“呲呲”激起白烟,像水掺入到浓硫酸中,迅速引发一阵沸腾和爆炸。 厉鬼小女孩苦苦一笑,她往小男孩耳朵的方向看了看,头低了下去,若有所思。 不远处传来一个妇女撕心裂肺的哀嚎。她歇斯底里呼喊着“阿梨!阿梨!我的女儿啊!”双手刨着残砖破瓦,在焦土中焦急地翻寻着。妇人手指鲜血淋淋,破烂不堪,几近昏厥过去。旁人强行拉住她,她跪倒在地上,垂手顿足,拍打着地面,扑腾着朝瓦砾深处爬行。她的哭泣悲恸绝望:“阿梨!妈妈对不起你!” 厉鬼小女孩错愕万分,这个近乎癫疯的女人是抛弃她的妈妈。她口中呼喊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这怎么可能! 待旁人的束缚稍微放松,妇人又扑向废墟。一块巨大的焦木挡在眼前,冒着余烟。她一把抱住焦木,用身体和头去顶撞挪动。须臾间,焦木的余热将她烫得血肉模糊。她再一次昏厥过去。 看着这个自己憎恨的女人遭受着和自己一样的折磨,厉鬼小女孩本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但她用手指插入头发,猛烈摇着头不断撕扯。她头痛欲裂,额头青筋暴露,脑门脉搏疯狂跳动。 老人看到了她的脉搏,暗暗思忖:“她居然还会如此头痛,难道她还是人类?” 小女孩回忆起关于妈妈的美好时光。她出生那晚,月光如溪水流淌,院子里满树梨花随着水流浮动。父母激动万分,给她取名“梨月”。父母对她呵护备至,担心她一个人太孤独,便生了弟弟柳风陪伴她。她从小气喘体虚,父母给予她的爱和鼓励远远多于弟弟。 父母愁容满面,他们终日担心小女孩的病情。当他们看到小女孩忘乎所以地宠溺弟弟,心疼小女孩之余,不免也会责骂教导她。 那个眼中只有弟弟,对他万般宠爱的人,从来都不是父母,是小女孩自己!妈妈为弟弟熬好了粥,她会嫌弃倒掉,自己重做。妈妈给她添置了过节的新衣,她一言不发拿着剪刀裁剪成了弟弟的新帽子。邻里路人倘若逗弟弟取乐,她毫不犹豫抡起砖头砸向他们。她容不得任何人对弟弟好或不好,只有她才能独占弟弟,以至于她彻底忘记了自己。 爱一旦过界变成掠夺,双眼会被蒙蔽。妈妈锁住家门只是为了不让她四处攻击邻里路人。偏执和愤怒,让她将父母的爱尘封,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梨月…柳风…”小女孩喃喃念着儿时父亲反复教她的诗词,那是她和弟弟名字的出处。小男孩甚至看到,她的眼眸在某一瞬间闪烁着人类瞳孔的清澈。 小女孩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在与盘踞体内的未知力量撕扯争斗。她耳畔再一次响起不容置疑的呵斥:“无论如何,你弟弟已经死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你难道想放过他们?” 黑色火焰铺天盖日。甚至连老人手中握着的宝剑,都燃起黑色的熊熊火焰。这强盛的怨念和妖气,让老人惊愕不止。 小男孩想起怀里剩余的魔法爆米花。他记得老人告诉他,溺水的小孩吃了魔法爆米花后重新活过来。他抬起小女孩弟弟的头,却发现一块异物早已堵在小女孩弟弟的口中。小男孩将他倒立起来,用力拍打他的背部,一块土豆从他的口中掉落出来。那是小女孩慌乱间塞到弟弟嘴巴里的土豆。 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和喘息,小女孩的弟弟渐渐舒醒。原来他被那块土豆堵住呼吸道,晕死过去。小男孩在他的嘴唇边涂抹了一些清水,水慢慢浸渍到喉咙,他睁开了眼睛。 “姐姐!姐姐!”弟弟虚弱地呼喊着厉鬼小女孩,两手朝着她的方向挥舞,他想要拥抱姐姐。 厉鬼小女孩的身体随着弟弟的叫声颤抖了一下,僵硬得动弹不得。她的眼睛明暗交替,血红色的邪恶和小女孩天生的纯真来回争夺领地。 她曾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弟弟,再也看不到弟弟自由地在草地上奔跑,快乐地追逐蝴蝶。在与弟弟对视的那一瞬间,那双纯洁无瑕、像黑色珍珠一样闪耀着光芒的眼睛,让善良在她的体内定格。小女孩赢了! 小女孩仰头朝向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挣扎。戾气和怨恨随着黑色血液尽数从她的眼眶流出,遁逃到地底。空气中的腐臭味彻底消失,弥散着青草的清香。 小女孩满眼愧疚地看着弟弟,“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我以为我疼爱你,但我爱的其实是自己。我不应该把你当成自己占有的物品。是我害妈妈锁住了门。我太懦弱,没有办法救你…” 老人安慰道,“不!你非常勇敢!你是一个好姐姐!” “不!是我太懦弱,才会让她有机可趁。谢谢你们!请务必要小心那个女人!她想要你的耳朵…”小姐姐虚弱地提醒着小男孩。 小男孩和老人满腹疑惑、面面相觑,“她?那个女人?她是谁?那个女人是谁?她想要我的耳朵?”原来,这一系列连环陷阱背后的真正幕后主使,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个女人”。 小女孩的眼泪流淌成一条清澈的小溪。她的眼眸间,重新闪烁人类才有的爱与怜悯。她似乎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实在太累,虚弱地抓住弟弟的手,依偎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妇人在众人的帮助下,终于推开阻隔在她和儿女间的残垣断壁。她精疲力竭扑向他们,所幸他们尚存气息。她把他们揽入怀中,喜极而泣,口里自责地喃喃着,不断向他们道歉。然而,似乎并没有人留意到老人和小兄弟三人的存在。 小男孩也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倒在地上。老人急忙将小男孩扶在怀里。在小男孩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紧紧抓住弟弟的手,那只小小的手,是他坚持活下去的无限动力和希望。 天空中飘起薄薄的太阳雨,一条彩虹挂在天边。小姐弟俩紧握着双手,小兄弟俩也紧握着双手。小男孩的脸上流淌着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幸福的眼泪。 第5章鲜美的南瓜花瓣汤 “嘭”一声巨响,小男孩的脸颊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三五下,他从睡梦中惊醒。眼睛疼得睁不开,他的手慌忙四下试探,摸到了躺在身旁、均匀呼吸的弟弟铃铛,他长舒一口气。 缓缓睁开眼,小男孩发现自己躺在街边角落里老爷爷的爆米花摊铺旁边。一圈小朋友围着新鲜出炉的魔法爆米花拍手赞叹。刚才叫醒自己的,正是开锅瞬间随着气流四处飞溅的爆米花。他疑惑地看着忙碌中的老爷爷,感觉手臂刺痛,脑海中闪过万千眼镜王蛇咆哮着扑向自己的影像,吓得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完好无损,找不到任何受伤的牙印。 老人朝他看过来,见他醒了,便哈哈大笑:“好孩子,刚才你被爆米花出锅的爆炸声吓晕了过去。我还寻思着要怎样把你叫醒,看来还是得再用一次这爆炸声,哈哈哈…” 小男孩伸了伸懒腰,打了个深深的哈欠,悻悻原来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不远处,人群将表演猴子跳火圈的街头艺人团团围住,两只打扮成齐天大圣孙悟空模样的小猴子在皮鞭的叫嚣和淫威中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火圈上张牙舞爪的火舌,让梦境中被火焰怪吞噬的小姐弟闪现在小男孩的脑海。看着那两只瘦骨嶙峋的小猴子,小男孩苦苦笑了笑,自己应该是太想把这两只可怜鬼解救回家,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吧。 他全身酸痛,咬牙起身,全身骨头“哗哗”作响。可能在地上睡太久,他的脚酸软麻木,脚趾上的冻疮隐隐作痛。正因如此才会梦到脚上长出一些奇怪的树根吧,小男孩叹了口气。他有些吃力地抱起弟弟,拍拍弟弟身后的灰尘,向老爷爷道别。老人礼貌性地点点头以示回应,便继续忙碌。 小男孩走到两只小猴子跟前,将怀中剩余的几粒爆米花递给它们。两只猴儿迫不及待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嘎叽嘎叽”胡乱咀嚼。它们的眼睛随即闪亮起来,“吱吱喳喳”上蹿下跳,带动着脖子上的铁链一阵叮咚乱响。小男孩居然有些羡慕,要是自己带着弟弟来跳火圈表演,说不定也不错。卖命工作,至少有免费的剩饭可以吃。如果跳得精彩,说不定还有鸡腿奖励呢。他的肚子咕咕作响。 天色渐微沉,集市上的车水马龙已稀疏。小男孩使劲晃晃脑袋,想要清醒过来。刚才的梦境却越来越清晰,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在他的思绪中铺展开来。小男孩若有所思地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民众们正忙着清理一场火灾的残骸。大家感天谢地,一对小姐弟奇迹般地被他们的母亲救了出来。 小男孩在耽搁于爆米花摊铺之前,去了小镇上的诊所。医生检查完弟弟的头部后说:“你带着弟弟再回家观察几天,和之前一样,有异常情况再回来。”弟弟自从头部受伤醒来后,很快又陷入类似于昏迷的熟睡,两三天都叫不醒。醒来后还是那个普通正常的铃铛,却又两三天都精神饱满,兴奋异常,怎么哄都不肯睡觉。现在他又再一次深深睡去。 小男孩抱着弟弟疲惫地回到家中,胡乱喝了些剩汤果腹,依偎在昏迷的母亲身边,也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蓝天白云,天朗气清。小男孩估摸着弟弟不会醒来,给他喂了些清水,用被子在床沿筑了高高的围墙。便扛着木头做的玩具大砍刀,提着菜篮子,哼着歌谣,欢快地跳跃着,一路“砍杀”着出了家门。 一溜烟冲到家门口的斜坡底,他暗自赞叹自己的“凌波微步”炉火纯青。正得意间,脚下青草一滑,摔了个狗啃屎。他幻想自己是绝世的刀客,三步两步绕过一个山丘,爬上山去,他来到了自己的秘密领地,一片玉米地。 那是母亲以前开垦出来的荒地,每年都会在这里种满玉米。玉米间穿插着种些蔬菜瓜果。作物之间杂草丛生,小男孩从来都不去拔除。他也不去捉捕那些肆意啃食作物的毛虫。他坚信所有生命共享这片神奇的土地,每一个生命都有权利在这里自由的存活和生长。自己的到来已经打扰了大家,破坏了原有的宁静,他深感愧疚。也正因如此,他从未偶遇过大丰收。 看到在这里种草,却意外收获一些杂乱作物的小男孩,住在另一个山头的邻居青山夫妇建议他要给作物们施加氮肥。小男孩小心搜集了自己和弟弟的尿液,储存在大木桶里。腥臭熏天,小男孩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灌溉着每一株作物的根,和它们说着悄悄话。 直挺耸立的玉米靠近地面的草本茎,环绕着长出一圈结实的须根,深深插入土地中,将玉米株牢牢固定在地面。在他的梦境中,脚上也长出强壮的树根把自己固定起来。小男孩挥舞着木头大砍刀指着玉米喝道:“你这个玉米小妖怪,竟胆敢跑到本大侠梦中作乱?” “绝世的大侠,请饶命!小的万万不敢!”小男孩捏着嗓子,模仿惊恐的玉米小妖回答自己。 “废话少说!妖怪,吃我一刀!”他义正言辞,举起木头大砍刀佯装砍向玉米株,随后便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小男孩对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了如指掌。他给每一株作物、甚至每一只路过的小动物起名字,以表达对它们帮助的感激。 那株开满橙黄色花朵的南瓜藤,名字叫做五月。每一年新长出来开枝散叶的南瓜藤都叫五月,它们总是在每年五月初的时候,不经意间绽放出第一支花朵。首花犹如花魁,摇曳着蛋黄色的裙摆,翩翩起舞。其余的花朵在她的呼招下,迅速爬上绿藤,遥相呼应,共同舞蹈对太阳和生命的赞歌。 小男孩看到那只叫阿黄的蜜蜂和它的朋友们,三五成群,打打闹闹,在每一支南瓜花朵里驻足停留,交头接耳。那只花心的蝴蝶阿辉,刚在这朵花前唱起曼妙悦耳的情歌,下一秒就被另一朵花的妩媚迷惑得忘形起舞。 小男孩仔细检查每一朵南瓜花。妈妈告诉他,雄花远远多于雌花,可以适当采摘多余的雄花。每一根藤条上也不能有太多雌花,否则藤条无法承受它们果实的重量。如果两朵雌花紧挨在一起,采摘小的那朵,让大的花朵肩负起它们共同的使命,接收风吹日晒的洗礼,结出丰满的果实。 南瓜的雄花和雌花很容易辨别。雄花的花蕊是一根花柱,上面沾满富足的花粉。雌花的花蕊是四瓣形状的柱头,负责接收蜜蜂和蝴蝶传授的花粉。雌花的花柄上有一个鼓鼓的瓜胎。瓜胎让雌花在群花中备受瞩目,就像人类关照孕妇一样,含瓜胎的雌花也会受到小男孩更多的呵护。 小男孩像医生一样,仔细为每一支花朵做体检,在花朵之间相互比较权衡,细心地甄选着每一朵食材。这些新鲜的时令花朵,将在今晚成就一道无与伦比的美食。 小男孩记得母亲用文火烧开小半锅水,加入一汤匙猪油提味,将新鲜的南瓜花朵放入沸腾的水中。花瓣在水中淹没,翻滚几下,撒上适量食盐。一道简单但鲜美绝伦的南瓜花瓣汤就大功告成。 雄花的万千花粉融入到汤里,像多春鱼风暴追逐着稀有的雌花,它们互补协调,仿佛源源不断的生命原动力在汤中融会贯通。花瓣褪变成透明的淡黄色,绿色花萼点缀其中。薄薄一层猪油漂浮在汤上,反射出闪耀的光芒。 小男孩清楚记得,他站在炉火旁安静地看着妈妈,炭火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摇曳起舞。妈妈抬起头和他对视,微微一笑。一缕头发掉下来垂挂在眼睛前,她的眼睛里闪烁的尽是温柔与爱悯。此时的小男孩,满脑子都期待着妈妈让他先为大家试试汤够不够盐味。 这是小男孩印象中最幸福的时刻。家人们围坐成一圈,姐姐夭桃张罗好碗筷,牵着他的小手,坐在他身边。妈妈为大家盛汤,南瓜花瓣汤轻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南瓜的芬芳。大家饱含期待地轻轻呡一口,汤的温热缓缓拥抱舌头,每一个味蕾都被融入汤中的南瓜花粉环绕。仿佛置身于空旷清爽的草地,拥抱着阳光奔跑,与南瓜花朵相拥共舞。南瓜花朵蛋黄色的裙摆随风扬起,轻轻扑打在眼眉上。 即便是严肃的父亲,也抵挡不住汤的温顺与鲜美。他眉目解锁,开怀大笑,欢快地与妈妈和姐姐聊着天,打开说不完的话匣子。小男孩静静地看着他们张合有度的嘴角,昏暗的灯光将温馨与亲情洒在他们的脸上。他多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融入到父亲的谈话之中。 伴随着父亲爽朗的大笑声,难以名状的失落将小男孩从回忆中拖拽出来,跌落到现实。弟弟的头部因为小男孩的粗心摔伤,他心存愧疚。他要用今年的第一捧南瓜花朵,做成鲜美的花瓣汤,作为给弟弟道歉的礼物。 小男孩收获满满,他的篮子里采摘到12朵雄花,2朵雌花。他心满意足,拔腿就往回跑,以至于差点忘记了绝世刀客应该时刻随身携带的木头大砍刀。 他抄着近路,想要尽快回家查看弟弟。在家和玉米地各自所在的两个山头之间,有一片幽闭的沼泽。沼泽两旁是乱石嶙峋的悬崖,一条小路在悬崖边上蜿蜒曲折。那条小路仅容得下一个人行走,悬崖就在脚下,稍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小男孩在更小的时候,每每想到这条小路,都觉得眼前发黑,全身哆嗦。即便现在,他也需要凝神屏气,咬着牙在小路上慢慢挪动,绝不敢往崖底下张望。 他一路小跑到悬崖边小路的一端,却吓得大惊失色。他猛然看见弟弟铃铛,正左手握着玩具手枪,右手扛着一把木头大宝剑,颤颤巍巍在小路上走着。弟弟已经走到小路中央,他雄赳赳气昂昂地驻足张望,四处搜索着哥哥的踪影,他急切要找哥哥拼刀三百回合,一决高下。 小男孩摒住呼吸,他不敢呼唤弟弟的名字。这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睡梦中醒来。现在叫他的名字,他必定屁颠颠奔向哥哥。狭窄的小路碎石散布,弟弟如若绊倒,必定跌落到悬崖下的沼泽中。 小男孩试图往回跑到小路的另一端,从后面出其不意拦截弟弟。刚转身就发觉不可行,跑过去花费时间太久,到时已不知弟弟踏着正步,征程又去往何方。还不如原地等他慢慢走过来,小男孩急忙转身回头,却魂魄飞散,小路上已不见弟弟的踪影。 他撒腿跑向弟弟先前伫立的地方,弟弟的木头宝剑孤零零遗落在地上。 耳边从悬崖底突然传来婴儿的哭泣声。小男孩扔下手中的大砍刀和菜篮子,向悬崖边扑去。那些鲜艳的南瓜花朵,凌乱地洒落一地。 第6章割耳朵的月亮和壁虎人 小男孩全身趴在悬崖边,头探将出去,他真切地听到悬崖底的沼泽里传来婴儿“嘤嘤嘤”的哭泣声。沼泽中一片阴暗,阳光似乎与那里隔绝。小男孩隐约看见沼泽中飘着一片巨大的睡莲,睡莲上一团阴影缓缓在动。 小男孩喜惊掺半。庆幸弟弟还有生机,松软的沼泽和茂盛的睡莲接住了跌落崖底的弟弟;但也惊骇从悬崖跌落时,弟弟承受了怎样的恐惧和无助。他悔恨将弟弟独自留在家中。 顺着悬崖上错落生长的粗壮藤蔓,小男孩轻车熟路往崖底爬去。这不是他第一次爬下悬崖。小男孩曾在这里寻找失踪的好朋友小黄鸡。他听到崖底沼泽里传来“叽叽咕咕”的呼叫,爬降到悬崖半空,抬头却发现小黄鸡站在悬崖边。脚下踩住的石头突然松落,小男孩眼前一黑,随着山石往下跌落。当他醒来却发现自己奇迹般地躺在悬崖边的小路上,小黄鸡围着他“叽叽叽”地乱叫。他以为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 尽管崖壁上恶石张牙舞爪,荆棘密布,小男孩却游刃有余地爬到崖底。这里居然是另一番世界。瘴气缭绕,遮天蔽日,宛如黑夜。小男孩失去了方向,却看到一轮新月挂在天边。他满心狐疑,自己从悬崖边往下爬时,不正是烈日当空吗? 月色宁谧吊诡。趁着月光,小男孩看清崖壁半空光滑的石头上,自上而下写着两个醒目的大红字“土干”。小男孩觉得莫名其妙,“是谁给这个悬崖起了如此奇怪的名字?” 不远处的莲叶上,那团阴影的哭声越发清脆响亮。沼泽不知深浅,冒着气泡和烟雾,将小男孩和睡莲分隔开来。 沼泽两侧崖壁光滑圆润,没有藤蔓生长悬挂。小男孩尝试紧紧抓住崖壁,他手上的老茧,居然像壁虎趾间的吸盘全力张开,将他牢牢吸附在光滑的崖壁上。小男孩喜上心头,他居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崖壁上自由爬行。 他像横行的螃蟹一样爬行到莲叶附近。指间的吸盘依然牢牢吸附在崖壁上。他用劲向外拉扯手掌,却纹丝不动。他双腿蹬住崖壁,企图借助身体的力量将手从崖壁上撕扯下来,却被吸附得更牢固。挣扎间,小男孩垂头丧气,无奈地想要捏碎手上的石头,手上的吸盘却突然松开,身体毫无准备地从崖壁上弹落下来,翻滚到睡莲旁边的滩石上。 原来手松开崖壁,吸盘会将人与崖壁拉得更紧;手用力抓紧崖壁,吸盘反倒将人推开。这就是小男孩手上奇怪吸盘的奥秘。 小男孩一跃而起,激动地扑向睡莲上的阴影,大声叫着弟弟的名字:“阿铃!你有没有受伤?对不起!哥哥来救你了!”小男孩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窸窣抖动的身体时,突然停下来僵硬不动了。一种粘稠的绿色液体在他的指尖奇异地滑动着。 小男孩始料未及,那团阴影缓缓回过头来。它额头前的头发垂直掉下来胡乱遮掩住苍白消瘦的脸,一张血盆大口里,牙齿像钢刺一样杂乱生长。 小男孩不能动弹,呼吸停止。瘴气散开,月光照射过来,小男孩真切地看到一条沾满粘液的鱼尾在那张狰狞的脸下来回摆动,扑打着沼泽,溅起瘴气浪花。这是一个人身鱼尾的蛟鱼怪。它直勾勾盯着小男孩的耳朵,贪婪得舔着口水。 时间仿佛停止走动,小男孩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要逃跑,腿却无法动弹。他本能地想起自己的木头大砍刀。他屏气凝神,终于挪动了双手,伸到腰间,却发现木头大砍刀早不见了踪影。 “啊哈哈哈!”蛟鱼怪狰狞的笑声果真像婴儿啼哭一样尖细。小男孩瞬间明白,自己听到的 “嘤嘤”啼哭声,原来是蛟鱼怪诱捕猎物的陷阱。 蛟鱼怪学着小男孩的语调,骂到:“你这个玉米小妖,竟胆敢跑到本大侠的梦中作乱?”接着它压低声音,模仿惊恐的玉米小妖苦苦求饶:“绝世的大侠笺一,请饶命!小的万万不敢!”蛟鱼怪的声音又转回小男孩呵斥的语调:“废话少说,妖怪,吃我一刀!” 小男孩大惊失色,蛟鱼怪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它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玉米地里对着玉米说的悄悄话? 蛟鱼怪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芒,它似乎洞晓一切。它继续用尖细的婴儿声嘲讽道:“绝世的刀客笺一,请饶我一条贱命!哦!不!刀客的绝世好刀居然不在手上,真是可惜!哈哈哈!”这婴儿般的啼哭让人毛骨悚然。 小男孩笺一焦急地环顾四周,搜索弟弟的踪影。他并没有听见蛟鱼怪的嘲讽。 蛟鱼怪热脸贴了冷屁股,淫笑声转而夹杂着些许愤怒。他仍不死心,佯装劝解道:“绝世的大侠,你武艺高强,我无法抵挡。你只需用一样东西跟我做交换,就可以救回你弟弟!” “交换?”笺一诧异不止,他上下打量着自己,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双姐姐留下来的破旧红色网鞋。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以做为交换的筹码。 蛟鱼怪看出了他的困惑,笑道:“不难,不难!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想要你的耳朵而已。” “要我的…耳朵!”笺一的瞳孔惊恐地放大,全身石化。梦境中从火灾里死里逃生的黑化小女孩,在晕倒前特意警告自己,有人要他的耳朵。到底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他用劲掐住自己的大腿,疼痛侵袭而来。黑化小女孩不是一个梦!为什么蛟鱼怪也要自己的耳朵?难道蛟鱼怪就是小女孩口里说的那个人? 可眼前这只丑陋野蛮的蛟鱼怪,分明是一只雄性生物。笺一大惑不解。 “大侠,小的只是奉命办事,是‘那个女人’要你的耳朵!”蛟鱼怪看出笺一眼中的嫌弃与不解,居然自惭形秽地说出实话。 笺一听到“那个女人”四个字,晴天霹雳再一次袭来。火灾里的黑化小女孩提到要自己耳朵的人,正是“那个女人”!自己的耳朵有什么稀奇的?为什么“那个女人”要自己的耳朵?“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他惊恐万分。 只有顽劣的小孩才会被妈妈扯着耳朵骂道:“你还要不要你的耳朵?”可是自己从来都乖巧懂事。难道妈妈在梦中知道自己摔伤了弟弟的头,“要”自己的耳朵做惩罚?不!不对!只有和蛟鱼怪一样凶残的恶魔,才会伤害别人。 蛟鱼怪从口中拔下一颗獠牙,那分明是一把锋利的刺刀。它恶狠狠盯着笺一诱人的耳朵,感到极度饥饿。它摇摆扑腾着鱼尾,不由分说,朝着耳朵扑来。 笺一不由得连连后退,一脚踩到沼泽里。月亮的倒影在泥泞中浮动。他想起小时候指着天上的满月惊喜地叫妈妈看,却第一次见到妈妈面露愠色。妈妈说:“月亮上住着仁慈的神明月光君。小孩子不能粗鲁地乱指月亮。不然月光君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变成一把锋利的镰刀,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下着酒吃。” 从此以后,每当月光普照大地,笺一都心悦诚服地赞美月亮。现在既然无法保全耳朵,那他心甘情愿把耳朵献给月光君。他才不要让蛟鱼怪和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女人”得逞。于是他伸出手指,故意恶狠狠地指向月亮。 火光电石之间,月亮在天空中剧烈颤动,仿佛对笺一的不敬怒不可遏。它幻化成数把月牙弯刀,闪着寒光,风驰电掣般扑向笺一的耳朵。弯刀的刀光和其在沼泽中的倒影,将崖底照的通亮。 笺一惊吓之中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耳朵。锋利的弯刀四面八方割向他的双手。他本以为双手剧痛无比,鲜血直流,但它们居然完好无损。笺一恍然明白,月牙弯刀只有唯一的目标,那就是自己的耳朵。 但刀光剑影之中,笺一不能一直用双手捂住耳朵。那只丑陋的蛟鱼怪,从嘴巴里拔出更多锋利的獠牙,正游动着尾巴,狰狞地再次向他扑来。小男孩脚下的沼泽也沸腾起来,泥沙夹杂着人类和动物的尸骨,随着沼气泡往外翻滚。 三处受敌,四面楚歌,笺一退到崖壁角落。蛟鱼怪步步紧逼,佯装安慰道:“你大可以放心,我的牙刀锋利无比,你不会感到疼痛。来吧!乖!用你的耳朵跟我交换,就轻轻一下,你很快就可以要回弟弟了!” 笺一退无可退,他紧贴着崖壁,手上的吸盘再次将他紧紧吸附在光滑的岩石上,壁虎般在崖壁上慌乱爬行。他躲开了沸腾的沼泽和蛟鱼怪的牙刀,却把耳朵暴露在嘶吼的月牙弯刀面前。月牙弯刀不断扑向他的耳朵,他左右躲避逃闪。扑空的弯刀撞向崖壁,光电交加,火花四溅。 蛟鱼怪像水蛇一样信步游上崖壁,穷追不舍。笺一像食物链底端的仓鼠,在崖壁间慌乱折返逃窜,身后毒蛇穷追,空中烈鹰猛打。他必须竭尽全力,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陆空的双重进攻让笺一越来越力不从心。一把弯刀划过他的耳垂,鲜血随着他逃窜的身影四处飞溅。所幸弯刀只是擦伤了他,并没有把耳朵割下来。 他本能地从崖壁上腾出一只手,想要捂着流血的耳朵,却不偏不倚抓住了那把划伤自己耳朵的月牙弯刀。他惊吓得将刀甩开,手上的吸盘却将光滑的弯刀牢牢吸在手中。 笺一想起方才用力抓紧崖壁,才得以让手上的吸盘脱离。想要真正甩掉手中的弯刀,他也需要用尽全力去握住弯刀。带着打破常识的勇气,笺一闭上眼睛,咬紧牙齿,用力紧握弯刀,弯刀果真瞬间弹飞出去。 如果继续这个追逐与被追逐的游戏,笺一无法坚持太久,他将必死无疑。与其做待宰的羔羊,不如放手一搏。他必须尽快甩掉月牙弯刀和蛟鱼怪,找到跌落崖底的弟弟。笺一拿定主意,他重新接住一把呼啸的弯刀,用力甩开,刀如愿牢牢吸附在手心。他立定身体,转身直面蛟鱼怪。 蛟鱼怪正骂骂咧咧地追赶着猎物。却见猎物突然停止逃窜,手持月牙弯刀,转过身恶狠狠瞪着自己。蛟鱼怪傻傻愣住,一时竟不知所措。 笺一主动靠近,蛟鱼怪游动着鱼尾竟莫名往后倒退。它不是害怕,只是不理解为何刚才还瑟瑟发抖的猎物,眼神里突然充满坚决。 月牙弯刀呼啸扑来,笺一扭动身体调整角度,竭力去抓住它们。他不再恐惧,仿似信手拈来。一把把弯刀如期从他的手心弹开,跌落进沼泽里,被瘴气吞没。 蛟鱼怪血口大张,乌烟瘴气从它的嘴巴里翻滚涌流出来,将笺一牢牢包裹其中。这是蛟鱼怪的拿手好戏。沼泽底部沉降尸体无数,酝酿成千年的戾气。蛟鱼怪利用这些戾气诱导猎物产生幻觉,让他们看到内心深处最惧怕的事物,不战而降。蛟鱼怪“嘤嘤”地笑着,仿似自己的天真与纯洁,终于得到了爱悯与收获。 笺一却不为所动,他继续步步紧逼蛟鱼怪。迷雾中,蛟鱼怪诧异地看到笺一脑海中的影像:一个顶尖的刀客,手持绝世好刀,飞沙走石间,他斩杀了所有妖怪。他的眼神刚强坚毅,他成功拯救了自己的弟弟。 “这怎么可能?”蛟鱼怪的乌烟瘴气幻术第一次失手。眼前这个小男孩果然非同一般,他的脑海里居然没有杂念和恐惧,纯洁得无懈可击。难怪“那个女人”迫切地要他的耳朵。 蛟鱼怪正疑虑间,笺一已经扑了上来。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推蛟鱼怪的尾巴,蛟鱼怪果然牢牢吸附在他的手心。蛟鱼怪体表浓稠的绿色粘液,为笺一双手上的吸盘提供了绝佳的光滑表面。 蛟鱼怪突然感到自己的皮肤和鳞片被强大的吸力钳制,无法逃脱。它不由得胡乱扑腾,那股钳制自己的力量却愈加牢固强大。挣扎中,蛟鱼怪的皮肤带着鳞片,被笺一双手上的吸盘活生生撕扯下来。 笺一也大吃一惊,他只是兔子急了乱咬一通,妄想虚张声势吓退蛟鱼怪。却没料想到对它造成如此大的伤害。笺一看着手上的鱼皮还在滴着鲜血,愧疚万分,蛟鱼怪的伤口应该刺痛万分吧! 蛟鱼怪重重跌回沼泽地。它的鱼尾上,两个人类手掌形状的伤口喷着鲜血。它懊恼自己轻视了猎物,也痛恨猎物的善良。它吐出蛇信,悠闲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它还没有真正出招,只需片刻,它必将笺一撕成碎片,他的耳朵就是胜利的宣言和奖赏。 笺一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无法拖拽起蛟鱼怪,利用手上的吸盘,徒手将它彻底撕碎。然而,在刚才躲避月牙弯刀和蛟鱼怪的逃窜中,他发现了这个叫“土干”的悬崖隐藏的惊天秘密。 第7章“土干”悬崖的秘密与三颗子弹 笺一在“土干”悬崖光滑的崖壁上,惊恐地逃窜着躲避月牙弯刀和蛟鱼怪的追杀。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脚下蹬落的碎石草木,不是随着地球重力掉到悬崖底部的沼泽里。正相反,它们居然朝着天空的方向飘落,最终落在悬崖边上。仿佛那里才是更低的地面。而蛟鱼怪蹬落的碎石,却正常坠落到悬崖底部的沼泽里。 笺一回想起他第一次爬下悬崖寻找好朋友小黄鸡。他爬到悬崖半空,脚下踩住的石头突然松落。一块碎石居然从脚边升起,砸中了他的头。他晕了过去,随着山石跌落。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奇迹般地躺在悬崖边的小路上。他一直以为自己总是爱做荒诞的梦。那不是梦!他经历了一次反重力跌落。 笺一似乎明白了崖壁上“土干”二字的含义。“土干”由上至下书写,“土”字指向天空,“干”字指向地面。悬崖的外来者和他们引发的事件,受到的重力向上,和“土”字一样指向天空。悬崖主人和它引发的事件,受到的重力向下,和“干”字一样指向地面。 笺一不敬地用手指月亮,并没有受到月光君的惩罚。那些割耳朵的疯狂月牙弯刀,是蛟鱼怪的幻术。正是如此,跌落的月牙弯刀没有重新回到天空中,反而纷纷沉入沼泽。它们属于悬崖的主人蛟鱼怪,这更加证实了笺一关于“土干”二字的猜想。 正思忖着,笺一耳边再次响起蛟鱼怪“嘤嘤嘤”的笑声。这笑声急促凄厉,听起来永远像是在哭泣。 蛟鱼怪不再废话连篇,它不想再浪费时间与笺一玩耍。多少小说里反派都是因为废话太多,忙于耐心地跟主角解释故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才终遭惨败。悬崖开始剧烈晃动,大量木石往下脱落,遮掩住光滑的崖壁。笺一无处吸附,不得不重新退回到沼泽里杂乱的滩石上。顷刻间,悬崖上半个山头,随着呼啸的洪水倾泻而下,笺一在滩石间左避右闪,来回跳跃,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吞没。 蛟鱼怪刻意保持距离,伫立在沼泽中央,与笺一身隔数丈。笺一无法再接近它,他的吸盘手无法再对蛟鱼怪造成伤害。他想要逃走,但光滑的崖壁已被泥石流覆盖,他无路可逃。 笺一四周观望,寻找出路逃脱。绝望间,他猛然看见另一块滩石上,一把荧光绿色的玩具手枪躺在那里,正是弟弟站在悬崖边小路上游荡时怀揣的那把。它应该是随着弟弟一起跌落到了崖底。笺一弯下腰,紧紧抓住脚下的滩石,手上的老茧吸盘一齐发力,滩石被他捏碎。他的身体随之反弹飞起,跌落到玩具手枪旁。他翻身一滚,将玩具手枪搂在怀中。 笺一自知在蛟鱼怪面前自己只是无助的咩咩羔羊。在他幻想出来的奇幻征途中,身为武林中隐藏的绝顶高手,那把玩具手枪,和木头大砍刀,都是他的独门武器。他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笺一知道这把玩具手枪无法对付蛟鱼怪,但还是本能地握在手中,dan夹里还有三颗子弹,他的心得到短暂的安慰。 即使没有用的事,为了家人,也要放手一搏去做。他想起年幼时站在房檐下看母亲在院子里浆洗衣服,突然天降瓢泊大雨,母亲慌乱起身,即使全身湿透,她依然在雨中往返穿梭将晾晒的被子收回家去。他想起父亲坚决地冲进燃起熊熊大火的谷场,拖拽出一袋袋冒着浓烟的大米。那些竭尽全力却依然没有用的琐碎杂事,父母每天都在经历数百次。 笺一举起玩具手枪,瞄准蛟鱼怪。他扣动扳手,一颗红色的圆形塑料子弹从枪膛里飞出,直扑蛟鱼怪。笺一惊觉这把玩具枪和平时相比怎么威力突然大增。 蛟鱼怪阴阳怪气地哈哈大笑:“大侠饶命!这把儿童玩具枪的火力实在惊人,小妖吓得全身瑟瑟发抖!”那颗玩具子弹的确射得精准,在空气中撕扯出一条直线。它掠过沼泽,浓密的瘴气从沼泽中喷发出来,在蛟鱼怪周围形成一层厚厚的气流保护带。子弹就像射入大海,速度受到浓稠海水阻滞,方向也渐渐发生偏移,最终在蛟鱼怪身旁陨落。 蛟鱼怪佯装大难不死,喘着粗气:“真可惜!子弹只差一点点就要了我的小命!” 那颗红色塑料子弹落入沼泽,泥沼随即沸腾起来,水草随着泥浆翻滚。蛟鱼怪诧异地质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子弹?” “儿童玩具子弹。” 笺一如实回答。但在蛟鱼怪听来却满是讥讽。儿童玩具子弹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 蛟鱼怪恼羞成怒,整个沼泽剧烈晃动。天崩地震之间,巨大的裂缝以蛟鱼怪为中心,四散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裂缝交织错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无情地吞噬弱小的猎物。笺一所在的滩石夹杂着水草,跌落进深不见底的裂缝,他急忙借助手上吸盘的反弹,逃到了另一块安全的滩石上。 笺一也没有料想到平时玩弄的玩具子弹威力如此强大。他备受鼓舞,再次举起枪瞄准蛟鱼怪。如果继续以直线射击蛟鱼怪,子弹无法穿过它面前的瘴气保护层,依旧会呈抛物线跌落。笺一眼角余光扫过蛟鱼怪附近的滩石。如果子弹高速击中滩石,借助滩石的反弹,就可以绕开瘴气保护层。 笺一调整枪口角度,估算子弹经由滩石反弹后的飞行轨迹。他假装自己就是想象中那个老练的绝世高手,幻想子弹可以擦伤蛟鱼怪并吓退它。 “嘭”一声锐响,子弹高速自旋着飞出枪膛,有如一道闪电击中滩石。闪电经过滩石反弹,撕裂瘴气层的边缘,在空气中扯出一道火焰。蛟鱼怪躲闪不及,子弹在它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直飞。 子弹击中的滩石不够坚硬,瞬间四分五裂,导致子弹反弹出去的速度和角度准确性都大受影响。 蛟鱼怪被彻底激怒了,它呵斥到:“你到底是什么人?”眼前这只猎物的勇气和能力,实在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蛟鱼怪不能再掉以轻心,它如果失手,自己也会难逃“那个女人”的毒手,它必须全力以赴。 蛟鱼怪从怀中掏出两个莲蓬,一手一个握在手中。这两个生长成熟于这片沼泽的莲蓬,出淤泥不染尘埃,却吸收了沼泽千年的戾气,与“土干”悬崖融为一体。 两个莲蓬一正一反,莲柄一下一上。莲柄指向天空、莲房朝下的莲蓬,从形态上对应“土”字;莲柄指向地底、莲房朝上的莲蓬,从形态上对应“干”字。 蛟鱼怪胜券在握。它将两个莲蓬的莲柄同时指向天空,崖壁上自上而下书写的“土干”二字,自动转化为“土土”。悬崖和沼泽受到的重力改变,天地瞬间翻转,滩石、泥沼和尸骨倾尽朝着天空的方向飘散。原来,这两个莲蓬是“土干”悬崖的重力转换器,它们通过位置的变换来改变悬崖的重力。正常状态下,两个莲蓬相互平衡、抵消彼此的作用。 笺一还没来得及喜悦击中蛟鱼怪,便随着散落的滩石突然漂浮在空中。他猝不及防,毫无招架之力,全身涂满淤泥。漂浮中,他发现了趴在悬崖边小路旁草堆里观看虫子的弟弟,原来弟弟从始至终都没有跌落入沼泽。 蛟鱼怪也看到了笺一的弟弟。它幽幽冷笑,又多了一个必胜的筹码。它将两个莲蓬的莲柄同时指向地底,崖壁上的“土干”二字自动转化为“干干”。悬崖和沼泽受到的重力朝向地底,滩石和泥沼重新朝着沼泽重重跌落。 笺一知道如果放任自己自由跌落沼泽,必将当场摔死,被泥泞和滩石深埋于沼泽底部。他不得不再次放手一搏,借助手上吸盘的反弹,在掉落的滩石间来回转移,最终平稳落在一块先于自己掉落谷底的滩石上。 笺一在滩石间来回反弹时,意外发现靠近悬崖底部、沼泽之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大铜墙铁壁,像镜子一样明亮发光。原来蛟鱼怪通过这块铜镜,像狡猾的蜘蛛躲在暗处,监视着悬崖边小路上的动静,守株待兔。一旦有猎物经过,必定会自投罗网,落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笺一没有时间多做犹豫。枪膛中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他知道蛟鱼怪也发现了悬崖边的弟弟,它随时可以抓走他。蛟鱼怪正准备变换莲蓬的位置,发动新一轮攻击。笺一微微颤抖,双手紧握玩具手枪,深吸一口气,朝着铜镜的方向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子弹呼啸而出,玩具手枪受到的巨大后坐力让笺一双手急促抖动,身体后仰,几乎跌倒。笺一懊恼之间,子弹早已击中结实的铜镜。“铛”的急促撞击声还没有传入耳朵,子弹已如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将死亡引入蛟鱼怪的心脏。 蛟鱼怪正重新拨弄着莲蓬,却没料想到被野兽般咆哮而来的子弹击中心脏。莲蓬从手中枉然掉落,回归常态下的“土干”位置。蛟鱼怪痛苦地瘫坐在地上,没有立刻湮灭。“那个女人”对它失手的惩罚是让它彻底脱水变成焦炭。 笺一没有料想到自己居然对蛟鱼怪一击致命。他借助滩石的反弹冲到蛟鱼怪身旁,想要查看它的伤势。 沼泽却随即燃烧起来,变成一座活火山口。红色的泥浆在沼泽中窜动,轰隆作响,预警着火山即将喷发。碳化的尸骨和水草翻滚着溶为汁水。炽热的岩浆四溅,溅落到笺一的鞋上。他慌乱蹬掉鞋,那双沾满泥泞的红色网鞋迅速被侵蚀熔化。笺一需要立即逃离这里! 笺一清楚了“土干”悬崖的奥秘。他知道逃离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的唯一方法,就是主动朝脚下的岩浆里跳去。悬崖外来者引发的事件受到和“土”字一样指向天空的重力。 笺一有些胆怯。他愧疚地看着蛟鱼怪虚弱得像一只脱水的泥鳅,在烤干炙热的滩石上垂死地摆动着尾巴。它的眼角居然流出清澈的眼泪。蛟鱼怪自知劫数难逃,它挣扎着捡起那两朵莲蓬,递给笺一,颤抖着说道:“你赢了,你的骨子里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侠!请帮我完成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将这两朵莲蓬交给我的妹妹,她的名字叫做‘由甲’。请你告诉她,我这一辈子都在寻找她!” 蛟鱼怪心脏的伤口已经开始燃烧,一个洞窟渐渐扩大弥散。它痛苦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泪河却越来越充盈。它断断续续地说道:“能死在你的枪下,我很开心…我并没有掌握这两个莲蓬的真正奥秘…谢谢你让我解脱!你不必内疚…请告诉我的妹妹不必替我报仇…你已经发现了‘土干’悬崖的秘密,放心跳下去吧!你会回到悬崖边上的!请务必要小心提防‘那个女人’…她怀里有一个无比天真烂漫的婴儿,多像我妹妹小时候啊…请告诉我妹妹,我是如此地思念她…” 话音未落,蛟鱼怪已经仰身跌向翻滚的熔浆。它的泪光闪烁着妹妹的身影。它向空中伸出手,仿佛在抚摸妹妹通红的小脸蛋。它“嘤嘤嘤”婴儿般的厮嚎终于有了悲恸和绝望。笺一来不及抓住它的手。它和这个漫无天日桎梏它的沼泽还是彻底溶为一体。 原来,蛟鱼怪过去是一个叫做“土干”的年轻人。他年幼时父母离异,他跟随着父亲生活,而妹妹由甲则随着母亲远嫁他乡,二人从此天涯各异。他无时不思念着妹妹。终于熬到成年,他踏上了寻找妹妹的旅途。他也曾像笺一一样幻想着变身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大侠,所向披靡,将妹妹从穷苦中解救出来。 一日,他途径这个悬崖,听到崖底的哭泣声。他隐约看到一个女人绝望地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莲叶上。他不由分说顺着藤蔓爬向崖底。然而等待他的,是一个滞困终身的陷阱。崖底的“那个女人”将他变成蛟鱼形态的乌烟瘴气鬼,并教导他如何勾引人类来此自杀。因为有一天,会有一个特别的小男孩在这里出现。而它要做的,就是取走小男孩的耳朵献给“那个女人”。如果它不服从,“那个女人”咒誓一定会找到它的妹妹由甲,让她生不如死。 笺一怀揣着土干的莲蓬和心愿,收起眼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chi裸的脚往后一蹬,鼓足勇气蓄势向沸腾的岩浆里跳去。借助向下跳的动力,他如愿往天空的方向飘落,最终落在悬崖边小路上的草丛里。弟弟就在不远处,他趴在草丛里睡着了。笺一顾不得自己一身泥浆,冲过去一把把弟弟抱在怀里。 悬崖底方才还火海滔天,生灵涂炭。笺一从悬崖上往下望去,太阳已经照亮了崖底的沼泽,那里风平浪静,充满生气,一片鸟语花香。 第8章轻于“泰山” 崖底沼泽中一场生死逃窜之后,笺一精疲力竭,他躺在悬崖边的草地上,疑惑连连涌上心头,“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穷追不舍,三番五次要自己的耳朵。笺一静静地看着身边熟睡的弟弟铃铛。弟弟呼吸均匀,一只迷路的七星瓢虫在他的脸上徐徐爬行。笺一觉得满足与幸运,无辜变成蛟鱼怪的男人土干至死都没有再见到妹妹由甲一面。笺一伸手轻轻赶走那只瓢虫,自己的弟弟就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笺一刚摸到弟弟的脸,弟弟缓缓睁开眼睛。他也伸手摸哥哥的脸,咧着嘴巴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和铜铃一样清脆,脸颊两侧和笺一一样的酒窝里,溢满甜美和安全感。看着弟弟终于能被自然唤醒,笺一“噗”地笑出声来,疲惫和担忧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俩起身朝家缓缓走去,短小的弟弟成了一支小拐杖。刚走出悬崖边的小路,弟弟一把抱住哥哥的大腿,耍赖不想再走路。笺一见状不妙,胡乱将木头宝剑和玩具手枪塞给弟弟,提着装满南瓜花朵的竹篮,挥舞着木头大砍刀,光着脚丫拔腿就跑。口里大声喊嚷着:“阿铃!快来追我呀!有本事就过来单挑呀!快来追杀我呀!” 铃铛果然中计。他看到哥哥舞动着木头大砍刀,两眼放光,“咿咿呀呀”也比划着木头的尚方宝剑,颤颤巍巍跟着跑来。不过他很快识破哥哥的诡计,才跑了十来米,便嘟翘着小嘴巴定立在路边,又不肯走了。 笺一一溜烟已跑了一大截,回过头发现弟弟又耍赖,便佯装向弟弟靠近两步,引诱他迈开双腿。这个机灵鬼看到哥哥折返回来,伺机举起手中的玩具手枪,嘴里嚷嚷着“Biu!Biu!”然而他的手指根本还不会扣动玩具手枪的扳机。 笺一佯装应声倒地,这正合他意。他躺在地上假装痛苦地shen吟厮嚎:“啊!我中弹了!快要死了!铃铛少侠,你真是神枪手!你行行好,快来救救我吧!” 少侠铃铛当然不肯错过这大显神威的好机会。他“咯咯咯”大笑着,洋洋得意迈着小碎步,扑腾扑腾跑到哥哥身边,一头扎到他身上。 笺一仿似得到起死回生的灵药,一跃挺身跳起,双手抱拳,喊着:“多谢少侠相救!”便又脚下生风,迅速甩开弟弟一截。 天色渐昏暗,夕阳染红大地,兄弟倆在回家的斜坡上欢声笑语,你追我赶。笺一chi裸着脚丫在石子和青草间跳动,他真切感受到大地的轮廓和印记在他足底的爱抚。大地似乎是一个手法娴熟的理疗师,通过它的按摩,笺一的疲惫被逐渐吸收到地底消失殆尽,那种脚踏实地厚重的安全感让笺一重新燃烧活力。铃铛看着哥哥光着脚走路,不知道他刚刚失去了唯一的鞋子,以为这样很好玩,便也慌乱蹬掉自己的鞋子,光着脚丫在后面三步两停地叫唤着追赶哥哥。余晖将他俩脸上的童真与喜悦无限放大。 沉溺于童真世界的他俩,完全没有留意到,在这个只有他们一户人家的山头,不远处的阴影下,站立着两个奇怪的陌生人。两人已恭候多时,正严肃地密切关注小兄弟俩的每一个举动,很明显来者不善。这两个人,一个身形魁梧,面目粗狂不羁;一个娇小甜美,一身洁白,头发宛如繁茂的紫藤萝瀑布,从天边伴随着云彩流淌下来。微笑让她脸颊上的苹果肌显得圆润饱满,吹弹可破。她的眼睛反射着夕阳,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与纯净。 这可爱得让人想要誓死保护的少女对身旁的彪悍男人轻轻说道:“泰山,到你上场了!好好表现、完成任务哦!”她说话居然没有张动口角,声音柔顺得像秋风,经它轻轻抚摸,田地里的果子便红透成熟了。 那个叫泰山的男人果然人如其名。他身材魁梧壮硕,一身健美的肌肉将衣裳撑得立体饱满。他往后一转,便化身成一块巨大的山石,泰山压顶般轰隆隆往斜坡下滚去。 笺一正和弟弟嬉戏打闹,冷不丁发现斜坡顶横空冒出一团巨石,铺天盖地碾压下来。他一把扯住弟弟,侧身躲到路边。巨石实在过于庞大,兄弟倆刚挪动身体,它就已经咆哮到眼前。他俩根本无法逃出巨石的碾压范围。 危急之下,笺一本能伸出胳膊挡在身前,前腿张弓,后脚向后踩实,整个身体微曲,用手肘和侧身去迎接那块巨石。他知道自己只是螳臂当车,不可能抵挡得住,必定被巨石碾压成肉饼。唯抱有一丝希望,巨石碾过他后受到阻缓,轨迹发生偏转,绕开他身旁的弟弟。 然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巨石撞击他身体的瞬间,他并没有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和疼痛,更没有被撞飞或是碾压。那块巨石居然被他的身体轻松截停,紧紧吸附住他的手肘和侧身。他完全感受不到巨石的重量与压力。 正疑惑间,巨石居然渐渐离开地面,漂浮起来。笺一的身体被巨石牵扯着也跟着浮动。他的脚尖在地面拼命扑腾乱划,几乎脱离地面。那块看似硕大的山石,宛如一只气球,居然比空气还要轻巧,冉冉腾空升起。 脱离地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慌迅速占据笺一的大脑。他大惑不解,这本该沉重的巨石为何能够奇异地腾空飞起?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踏实的地面,巨石将要把自己带往何方?自己会从高空中跌落下去,重重摔死。 无助挣扎间,茂盛粗壮的根茎突破笺一脚上冻疮的皮肤,盘旋着深深扎进地底,将他的身体拉回地面,牢牢固定住。那些稳踞地底的根茎俨然融为笺一身体的一部分,他惊觉它们居然受到自己意识的控制,甚至听得见它们死死缠绕地底岩石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上升的轻盈巨石突然受到强大的阻力,猛然被截停,在空中上下摆动。它似乎装有内置的引擎系统,迅速调整平衡,重新迅猛地垂直向上移动。这块巨石肉眼预估的质量和重力有多大,上升的浮力就有多大,它自行将重力引发的势能转化为浮力。 在这场针锋相对的拔河较量中,地底的岩石逐渐被缠绕的根茎捏得粉碎。根茎失去依附点,出现松动,笺一险些被连根拔起。松动的根茎迅速生长得更茂密粗壮,重新像探头一样四面八方伸往地底更深处,盘结交错,寻找新的支撑点。 一旁的弟弟看到哥哥的双脚渐渐离开地面,猜想漂浮起来一定很好玩,他也要一起。但看到哥哥声嘶力竭地挣扎,哥哥脚上的树根拼命与巨石抢夺拉锯。他本能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哥哥的大腿,双脚一缩,悬吊在空中。他以为自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可以把哥哥拖拽回来。 笺一的身体感到一阵温热。巨石正在自行加热升温,高温使巨石内部物质迅速气化,密度变得更低。它像一只储满动能的热气球,卯足干劲往空中窜动。 小兄弟俩悬挂在半空中,成了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笺一紧紧抓住弟弟的衣服,却意识到这样下去,他们会一起越升越高。他大声呵斥弟弟让他放手。弟弟紧闭双眼瑟瑟发抖,将头埋在哥哥的腿间,将哥哥抱得更紧。笺一使劲推他,他倆才刚刚离开地面,现在摔下去不会太痛。 弟弟大哭起来,他以为哥哥不要他了,浓稠的鼻涕、口水夹杂着眼泪喷涌而出。笺一伸出食指抚摸他的脸安慰他,粘的一手浓稠的粘液,他手上的吸盘趁机将弟弟的脸蛋紧紧吸附在手心里。 笺一手上的老茧与疮疤密布,他从不敢直接去摸弟弟。他怕自己会擦伤弟弟,弟弟的小脸蛋和刚从树上摘下的青苹果一样水嫩。为了让弟弟的脸从手中脱离,他不得已用力捏住它,试图借助反作用力将手弹开。 弟弟正在委屈深处,脸突然被哥哥狠狠捏住,居然不哭不闹了。哥哥手上坚硬的疮茧突起刺激性地摩擦着他的脸颊,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虽然有点痛,但按摩起来很舒服。他瞪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哥哥。 巨石表面粗糙膈手。泰山青筋密布的肌肉,形成了那些突兀的棱角和粗犷的线条。笺一有了主意。就像他吸附在光滑崖壁间行走一样,手刻意松开,手上的吸盘会将他与光滑崖壁拉得更近;用力抓紧光滑崖壁,手上的吸盘反倒将他推开。现在,他需要用力抓紧巨石,才可能让它从手中弹开。 笺一伸手一把将弟弟悬挂在鼻孔上的鼻涕和口水薅在手心。然而那些粘液实在少得可怜,无法帮助他抓住巨石。笺一需要更多的鼻涕和口水,可弟弟的鼻孔已戛然停止了工作运转。 笺一一咬牙,放手使劲揉捏弟弟的脸蛋。那个小家伙居然闭上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于是笺一不得已咬牙再狠心呼他两个耳光。“啪啪”清脆声响过后,弟弟那两个可爱的小脸蛋,闪烁着鲜红的手掌印,像熟透等待收获的苹果。 笺一心里叫苦连连。苍天呐!弟弟居然“咯咯咯”笑起来了!他居然误认为这是一款兄弟互动的新游戏!弟弟没有贡献新鲜的粘液,笺一无计可施。腾空的巨石却逐渐变得更加巨大,棱角也更加尖锐。仿佛它可以吸收笺一的恐惧作为自己生长的养料。巨石内部的高温让泰山血液循环加速,肌肉无限充血膨胀。 巨石像窜天猴一样继续呼啸着上升,笺一脚下的树根还在全力抵抗。他第一次真切地看清楚脚上那些深深插入地底的奇怪根茎。那些粗壮的根茎里,有某种东西将树皮撑起形成小段隆起,在大地和笺一的脚间快速穿梭。原来根茎的内部,木质导管拼命向笺一体内输送足够的水分和矿物质,木质筛管则稳定地为笺一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有机燃料。难怪每次根茎应激性地从笺一脚上迸发时,他都觉得精力充沛。 那些高效输送营养物质和水分的根茎,让笺一想起蛟鱼怪土干临死前交给他的莲蓬。在和土干的纠缠中,他看到土干手中的莲蓬莲柄上也有移动的小段隆起,将某种物质输送到莲房内。随后土干从莲房里挤出大量粘液,涂抹在被笺一手上吸盘撕裂的伤口上,那些伤口立即痊愈。 笺一慌忙从怀中取出莲蓬,对准巨石揉搓挤压着莲房。海量绿色粘液从莲房的蜂窝状孔洞中喷射出来,淋浴喷头般将巨石浸润包裹在粘液之中。 笺一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巨石。晶莹剔透的莲蓬粘液为他手上的吸盘提供了完美的切入结合点。他手中的石头被捏得粉碎,伴随着类似于骨头断裂的声音,巨石如愿与他的手肘和侧身脱离。笺一顺势扭动身体,脚上的根茎给他提供了稳固支点,他将巨石狠狠摔落在地上。 那块巨大的山石砸向地面,迅速反弹起来,在地面弹跳了几个来回。便像漏气的气球,借助“呼呼”喷射着红色气柱,头也不回地冲向远方。 几乎同时,笺一脚上超负荷运作的根茎尽数断裂。他一个踉跄,抱着弟弟顺势滚落到根茎堆里。他喘着粗气,庆幸躲过生死一劫。不知深浅和生死的弟弟,看着哥哥像一个健硕的田径运动员,侧身单手将一个硕大的铅球抛射出去。那个铅球在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他的眼眸中。他拍舞着双手,兴奋地叫唤着。 家,就在前方。笺一拖拽着不愿回家的弟弟蜗牛般慢慢往家爬去。 不远处,泰山拖着重伤重新回到少女身边。他肌肉严重擦伤,全身多处骨折,却如释重负地对少女说道:“鸿毛,那个小男孩通过了我的考验,轮到你了!” 天空刹那间飘起鹅毛大雪。那个叫鸿毛的少女抿嘴一笑,整齐雪白的牙齿泛着寒光。她的步伐和雪花一样灵动轻巧。她迫不及待,终于到她上场了! 第9章重于“鸿毛” 天空突然飘起漫天鹅毛大雪,笺一甚是诧异不安。刚才还天朗气清,夕阳浸在晚霞中歌舞。何况现在已是夏初时分,这场反春雪真是反常! 弟弟铃铛却喜笑颜开。他第一次见到雪,蹦蹦跳跳,双手兴奋地在空中挥舞着,去抓取那些轻巧灵动的雪花。雪花故意降落在他的脸颊上,冰凉凉的刺激让他快速眨动眼睑,打着寒颤。他的热情迅速又沸腾起来,仰起头闭上眼睛用小脸蛋迎接更多的雪花。笺一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纷扬的大雪。 一片羽毛状的雪花,在空中摇曳旋转着。那是一片白鹭的翼羽,羽根纤长优雅,羽轴两侧分布着致密交错、富含光泽的羽枝。相较于漫天快速飘落的其他雪花,它显得雍容悠慢,柔弱中自带伶俐与刚劲,像精灵一样闪烁着鬼魅的金属光芒。 那片翼羽雪花很快吸引了铃铛的注意,他追随着雪花的飞舞来回奔跑,“咿咿呀呀”拍着小手乱叫,欢快得像一只小鹿。 刚刚经历了从天而降的巨大山石,这片奇异的雪花自然引起笺一的警觉。翼羽雪花在铃铛头顶上空游荡,铃铛摇摆着两只可怜的小短腿跳将起来,企图抓住这片调皮鬼。翼羽雪花飘然打了个回旋,从铃铛的掌心逃离,径直往他的脑门降落下去。 “阿铃,小心!”在翼羽雪花触碰到弟弟脑门之前,笺一本能地快速出手,一把将它夺到手心里。 那片翼羽雪花果然如极地寒冰一样极具侵略性。笺一红胀的脸很快转为暗黑,最后渗出一阵惨白。这片雪花的重量,竟如一块致密的铅铁,重重将他的手拖拽到地上。 笺一诧异恐慌:“方才那块硕大的山石都可以像羽毛一样腾空而起。这片轻巧的雪花,居然有千百斤重?”思虑未及,雪花已牢牢和他手上的皮肤冻结粘连在一起。这片雪花根本没有足够的表面可以触发笺一手上的吸盘,他无法将雪花甩出手心。 雪花的重量持续增加,笺一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他挣扎着刚抬起一条腿,整个身体又被重重拉扯跌落回地上。那只抓取雪花的手,已经疼痛到无力握住拳头。 弟弟依然不知危险,他吵闹着要夺回哥哥手中的羽毛雪花。“阿铃,快走开!快走开啊!”笺一越是拒绝,弟弟的好胜心越是强烈。 直至笺一焦急地大哭出来。他的呼喊随着啜泣的气息,一个字一个字颤抖着从口里跌落出来:“快…走开…啊…,阿铃…,这里…危险!” 铃铛停止了闹腾,他呆呆站在原地,哥哥眼里不断迸落的泪珠吓坏了他。世界突然静止,时间也仿佛停止流逝。和以往那张灿烂的笑脸不同,他真切地看到哥哥淌满泪水的脸。哥哥的五官纠结在一起,表情极度痛苦不堪。 铃铛的脑海里并没有父母的概念。从他出生,睁开眼睛观察这个新奇的世界,他触及抚摸的,他依赖信靠的,为他提供安全感和庇护的,甚至是提供食物、擦洗屁股的,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叫做“哥哥”的小男孩。或许婴幼儿对母亲本能的眷恋,从他一出生就转移到了哥哥身上。 哥哥那张有求必应的笑脸,像向日葵追逐太阳一样,时刻对准自己绽放。即使时间已然停止,哥哥的脸依然狰狞地扭动着。铃铛缓缓伸出小手,去触碰哥哥脸颊上的泪水,他的手很快被眼泪浸透。那些晶莹剔透的眼泪黏黏的、暖暖的。他不由得将沾满泪水的手指伸进嘴里,吮吸了一口。哥哥的眼泪触碰他舌尖味蕾的瞬间,扑面而来,他感受到了哥哥的惊恐与挣扎。 在惊涛骇浪之中,哥哥正驾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与风浪争斗。哥哥身形矮小,虚弱疲惫,嚎叫着奋力划动船桨。在哥哥身后,铃铛看到了小小的自己,那个自己正紧紧抱住哥哥,躲在哥哥身后瑟瑟发抖。一个史无前例的巨浪压倒下来,倾泄在哥哥身上。那个巨浪万千斤重,弱小的哥哥无法承受。 铃铛实在过于年幼,不理解哥哥究竟面对着多致命的危险。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哥哥保护自己一样,反过来保护他。他意识到是那片讨厌的羽毛雪花把哥哥的手压制在地面,让他如此难受。于是再次扑上前去,企图将它从哥哥手上赶走。 笺一的手掌像被定海神针牢牢钉死在地面。他无法阻止弟弟扑上来一阵乱薅,于是不得不顺势卧倒在地上,将手中的雪花护在怀里。弟弟娇弱的小手如何能承受那片雪花的极寒和重量。 “咔嚓!咔嚓!” 笺一听到自己手掌骨头碎裂的声音。剧痛沿着掌骨,经由尺骨和桡骨汇总,鞭打摧残着笺一全身每一根神经。他却不能扭曲身体去适应疼痛,否则手和雪花暴露出来,无知的弟弟会再次扑上来。汗水如泉水从全身每一个汗腺爆发,笺一周遭,一圈白雪尽数融化。 为了转移疼痛,笺一开始数数分散注意力。多少害怕与孤独的时刻,他都用数数支撑自己。他不甘心就此认输,仿佛多数一个数,多坚持一秒,那片雪花就会自行融化消失。 他总共有四个家人。他要为他们每一个人数十个数,作为发自心底的祝福。 “一、二、三…”笺一在心里刻意将每一个数字数得铿锵有力。一到十为妈妈而数,他多么渴望妈妈能够早日舒醒过来。 他想起妈妈每次出门,自己总是会陷入漫长的等待。妈妈精心描绘好妆容,反反复复追问他:“我今天看起来年轻吗?我和青鸾阿姨谁更美?什么??怎么可能差不多?!哦,对了对了,快帮我看看我脸上的粉底有没有涂抹均匀?快帮我把耳环摆正一下!这枚鸢尾花的胸针和我身上这条碎花洋裙是不是很搭配!”年幼无辜的笺一不得不被迫营业,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百无聊奈地蹲在地上摆弄着木头大砍刀,通常一等就是整整一个上午。妈妈羞涩慌乱得像未出阁的少女一样,乐此不疲地在镜子和衣柜间穿梭,仿佛战斗永远都才刚刚开始。笺一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前十个数字伴随着笺一对母亲的强烈思念和美好回忆,很快就数完了。 “十一,…,十二,…,十三,…”十一到二十为弟弟而数,他渴望弟弟摔伤的头快快复原回来。 笺一清楚记得弟弟出生那天,母亲要到菜园子去采摘一些豆角,请他帮忙先煮熟米饭。天色暗淡,他却等到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母亲。母亲跌倒在院子里,艰难地往家门口爬行,她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笺一慌乱将母亲扶到床上,发现她全身多处骨折,嘴里不停迸吐着鲜血,她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她的眼睛淤肿到几近无法睁开,喘息着不断说着话却不能表达完整的意思。笺一看到妈妈奋力咬紧牙,轻轻拍打着肚子,明白妈妈即将临盆生产。 笺一转身想要跑去小镇上请医生,妈妈却一把拉住他。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还有很多重要的话要跟笺一交代。可是她要说的东西太多,分娩的剧痛让她竟不知如何说起。笺一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剧痛引发的痉挛让已经身负重伤的妈妈无力对他的手做出回应。妈妈的汗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将床铺染得通透。她的厮嚎和挣扎越来越微弱,她不住流淌的泪水只为许下最简单朴素的愿望:她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生产出来!笺一全身颤抖哆嗦,也跟着妈妈大哭,他害怕妈妈会死掉。母亲还在床铺上坚持和挣扎,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这十个数字数得并不轻松。伴随它流淌的回忆,似乎比那片羽毛雪花更加沉重。深负重伤的妈妈生产完弟弟便陷入深度昏迷,没有再醒过来。从那天起,刚过十岁生日没多久的笺一,一夜之间变成家里的顶梁柱。 上天赐予他一个弟弟。新生的弟弟让笺一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到甚至暂时忘记了与妈妈告别的伤痛。弟弟的哭声穿破夜空,清脆得像家门口悬挂的铃铛。往常每到饭点,妈妈都会摇动铃铛,笺一闲逛到几个山头之外都可以听见,那是来自妈妈和家的召唤。他给弟弟起名字为铃铛,妈妈不再摇动家门口的铃铛召唤他回家,却赐予他一个血肉之躯的新铃铛。弟弟的呼唤就是让他不断回到原点、持久嘹亮的铃铛声。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一到三十为姐姐夭桃而数,他希望离家出走的姐姐可以早日回到家中。 姐姐随着父亲突然消失的前一天夜晚,父亲愤怒地拿着扫帚冲进房间,把笺一锁在门外。父亲极度愤怒地斥责着姐姐。笺一不知道姐姐犯下什么天大的、难以弥补的过错,以至于一向宠爱她的父亲近乎发疯着魔般狂暴。恨铁不成钢的父亲甚至歇斯底里地用扫帚抽打姐姐。倔强的姐姐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shen吟,她始终不低头不认错!妈妈那时已经怀上弟弟,她跌跪在一旁哭泣着,苦苦为姐姐哀求。 笺一蜷缩在墙角,父亲对姐姐严厉地斥责和怒吼像春雷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的耳膜上爆炸,让他头痛欲裂。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场纷争。他听不懂父亲对姐姐的斥责,多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这样父亲就不会再暴打姐姐了。夜入三更,房门内还是一片喧嚣嘈杂,直到最后,屋内三人一齐抱头痛哭。笺一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笺一数得越来越慢,反应越来越迟钝。数到二十七时,他紧锁的眉头才微微平和。姐姐的生日是二十七号。他记得姐姐十六岁生日那天的成人礼,父亲送给姐姐一个有很多只尾巴的黑色狸猫挂坠,并嘱咐姐姐任何时候都要悬挂在脖子上,这样才能让他感应到女儿的存在。笺一羡慕无比,他追逐着姐姐,想要把那个挂坠看上千万遍。倘若父亲送给他一个招呼,一个微笑,他都会珍藏永生。 “三十一…,…,…”三十一到四十为父亲而数。 笺一静静地看着父亲品尝妈妈做的鲜美南瓜花瓣汤,父亲开怀大笑。昏暗的灯光将温馨与亲情洒在父亲张合有驰、聊着天的嘴角。笺一鼓起勇气,内心小鹿乱撞,怯生生地问父亲是否还需要再盛一碗汤。父亲并没有理会他。都怪自己声音太小太微弱,父亲没有听见。也许他听见了,只是刻意不作回答。笺一充满期待却又莫名害怕地等着父亲的回应,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三十四…,…,…”这些数字数得异常艰难,有如在空气稀薄的珠峰之巅做百米冲刺,笺一的肺部几乎要炸裂。 笺一紧咬牙关,金星在他眼睛四周打旋缭绕。他脑海中突然显现出那个做魔法爆米花的慈祥老爷爷。在他几乎被漫天呼啸而来的眼镜王蛇活吞的瞬间,老爷爷解救了他,并紧紧握住他的手,多么温暖与满足!要是父亲和老爷爷一样,用灿烂的微笑炙烤自己,该有多好! “三十九…,…,…,四十,…,…”笺一耷搭着的眼睑已经不受控制,但居然还能看到大片光圈在眼前晃动。那些掺和着美好和悲痛的时光,妈妈和弟弟的笑容,爸爸和姐姐的疏离,都像手中那片沉重的羽毛雪花。笺一的呼吸极度微弱。 也许那片翼羽雪花的低温麻痹了笺一的痛觉神经,此刻疼痛感居然有所缓和。“那就再多数几个数吧!”笺一似乎明白了什么。弥留之际,他将自己遇到的所有重要的人串联起来,像电影快进一样,回顾自己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匆匆结束的短暂一生。 为他年幼时最好的朋友小黄鸡!它在瘟疫中死去时,自己甚至不敢在父亲面前掉一滴眼泪,笺一一直愧疚地思念着它。为慈爱的老爷爷,他的魔法爆米花赐予自己力量和勇气!为好心热情的邻居夫妇和小镇医生!为火灾中的小姐弟梨月与柳风还有他们的妈妈!为蛟鱼怪土干和他不曾再见面的妹妹由甲! 为南瓜藤上翩翩起舞的蛋黄色花朵!为今年的秋天能有一个好收成!为冬天不再那么饥饿和寒冷!为给自己和家人提供一整年粮食的玉米地!为田地里自由奔跑却不毁坏粮食的野兔!为那些失去家人、和自己一样承受孤独与苦难的人!甚至为恶毒的“那个女人”!他多希望她回心转意,变得温柔善良。 每一个数字对应一个心愿,它们萦绕在朝拜的曲折山路上,伴随着五体贴地的虔诚长头,必定在春夏秋冬的轮回中经久不衰。这每一个数字,却也是累积叠加敲打在笺一手心极重羽毛上的铅锤。它们宛如笺一的临终遗言,被他一刀一刀刻在心头,作为对家人和这个世界热爱的墓志铭。 笺一眼前那些晃动的光圈,渐渐飘动弥散,有如北极圈内的极光一样温顺静谧,从绿色渐渐转为蓝色,又从蓝色渐渐变回绿色。他真切地感受到身旁弟弟哭泣着、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他无法再努力支撑下去,最后数三个数点亮所有的心愿吧! 然而还没有开始数,手中雪花急剧增长的重量终于突破了笺一的极限。孤苦伶仃、幼小的弟弟今后将何去何从?最后一滴不舍、不甘的泪水在笺一的眼角盘旋着不肯滑落。世界突然清静,他进入混沌世界,一切归零,不会再有痛苦和忍耐。 第10章笺一耳朵的秘密 笺一感觉自己周身忽然间变得轻盈灵动,手居然不再受那片千万斤的羽毛雪花束缚。他漂浮在半空中,四周一片黑暗和混沌。他知道自己已经死掉了。 妈妈曾告诉笺一,人在临死边缘,已故的亲人和朋友们会围绕团聚在身边,面带笑容,欢声笑语,迎接新人进入新世界。笺一慌忙伸手四处试探,再也摸不到弟弟。他周遭空空如也,既失落也开心。他黯自神伤从此以后孤寂路上只有自己一人。他甚至没有找到已死去多年的好朋友小黄鸡。但所幸爱的、牵挂的人都还存留于世。 在这个与光明隔绝的混沌世界里,笺一感觉自己是一团空气。身体四处弥散、没有实际形状的无助和失落感,让他觉得自己无处不在,却又无处所在。 他的身体下方是一片乌漆嘛黑的大海。尽管没有光线,他依然能够感知到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面上停留着一团突兀的白点,与整个混沌世界格格不入。那是一只白鹭,它是这个暗黑世界里唯一不同的颜色。 那只白鹭像定海神针一样伫立在海面,似乎将整个海洋的死寂镇压在足底。笺一有些生气,这只白鹭翅膀上抖动着的繁茂翼羽,多像那片将自己活活压死的沉重雪花。这不自量力的白鹭多么滑稽可笑,它居然认为自己可以封印住整片海洋。 海面之下,一团浮动的巨大黑影被白鹭束缚在双爪之下。笺一再次感受到难以突破的压制和束缚,他觉得水中那团黑影正是自己,但又纳闷为何自己又同时存在漂浮在天空中的视角。 海水里的巨大黑影和笺一的内心一样蠢蠢欲动。风浪佯装平静,但只是在蓄势待发,耐心等待发起致命的一击。白鹭保持高度警觉,却依然骄傲优雅地扬起纤长的脖子。 短暂的暴风雨前夕之后,海面忽然掀起惊天大浪,海水之中的巨大黑影开始反攻,海浪铺天盖地卷向白鹭。白鹭轻盈地扑闪着翅膀,腾空躲避。它全力张开的翅膀,两翼的间距居然有百余米长。双翼上一片片翼羽整齐致密,闪耀着金属的阴冷光芒。 白鹭曲项对准天空“嘎”的一声高吭,撕破黑暗。这宣战的号角听起来居然像是哀鸣。它的利爪钳制之下,是捕获的猎物,一条硕大的蛇状物体从海里被活生生拖拽出来。白鹭锋利的爪子深深刺入猎物。笺一感觉手上又是一阵撕裂剧痛,并被猛然拽向半空。 白鹭奋力扑打双翅,空中发出金属碰撞的轰鸣声。它企图将猎物整个拖离海面。热浪随着它翅膀的煽动,击打在海面上,引起海面一阵沸腾。 伴随着不断飞升的白鹭,它的猎物将更多的身体部分漏出水面。漫天的巨蛇状物体从海面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在空中摆动着,扬起的巨大浪花甚至还能扑打在白鹭身上。原来被白鹭擒住往空中拖拽的,是一条巨大的章鱼触腕。那些漫天摆动的巨蛇状物体,尽数都是这只巨大章鱼的触足。 笺一感觉两只手都被迫举了起来,身体被拉扯着向上移动。他恍然大悟,那片压死自己的翼羽雪花,就是这只扑腾着金属翅膀的白鹭。而那些巨大的章鱼触腕,居然就是自己的手。 “什么?这怎么可能?”笺一震惊万千。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一只乌黑丑陋的海底巨型章鱼!他仔细查看自己的双手,十个人类指头清晰分明,却居然同时也是那堆长满吸盘、令人作呕的章鱼触腕。笺一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可以吸附在光滑的崖壁表面上,自由地爬行。 白鹭明显高估自己的实力,巨型章鱼更加巨大的身体部分还隐藏在海面之下。白鹭竭尽全力,却像无奈受制于牵绳的风筝,不能再继续飞升半寸。 巨型章鱼趁势发动所有的触腕,四面八方扑打过来,汇集攻向白鹭。白鹭不得已松开爪中猎物,逃窜飞向更高处。那条被它钳住的触腕重重砸落到海面上,激起惊骇巨浪。 白鹭见此计不成,便改变进攻策略。它微缩翅膀,将身体调整成流线,从高空中俯冲直下,利爪再一次一把刺入巨型章鱼的一条触腕,像鱼lei一样迅猛往水底发射。它企图通过自身的巨大重量和强劲冲力,将巨型章鱼拖拽到海底。白鹭利爪上的刀刃锋利无比,章鱼触腕上的吸盘被切割得血肉模糊。 巨型章鱼果然被白鹭强行拖拽着急速沉入海底。海面上形成湍急的漩涡,明潮暗流一齐涌动。然而白鹭如此下策不过是以卵击石。那只兴风作浪、呼风唤雨的巨型章鱼,才是海洋中至高无上的王者。巨型章鱼借着白鹭的冲力,顺势与白鹭伴游。它收缩着所有触腕,将腹侧漏斗里贮藏的水柱猛烈喷出,借助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力,以更快的速度反过来拖拽着白鹭游向海底更深处。 白鹭大惊,它无法在海底滞留太久。它的双翼猛然张开,翼羽犹如一把把利刃,照亮了海底。这些原本服帖沿着翅膀边缘生长的翼羽自动调转90度,利刃的两侧向外对准翅膀的上侧和下侧,形成两排致密的刀刃墙。这两排双向刀刃随着白鹭的身体高度自旋,激起的漩涡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海面之上。白鹭俨然化身一台无敌绞肉机。 巨型章鱼与白鹭纠缠的那只触腕瞬间被这台绞肉机绞断,巨型章鱼得以逃脱。绞肉机并没有减缓进攻,它调转方向,再次呼啸着扑向巨型章鱼。 巨型章鱼挥舞着触腕,灵敏地连续急转弯,轻易避开横冲直撞的白鹭绞肉机。它大幅度地收缩身体以调整角度,“轰”一声巨响,出其不意发射出一枚墨汁炮弹。炮弹爆炸有如平地惊雷,震侧海底,无数海水被炮弹声波的余音冲撞着、在海面上抖动共振。 炮弹爆炸释放的浓烈墨汁将海底染成一潭凝聚不动的黑水。白鹭绞肉机迷失了方向,像困兽一般,在海底连连碰壁。还没等它回过神来,接二连三呼啸而来的墨汁炮弹又重重击中它的身体。白鹭不及避闪,但更像是在黑暗中主动张开双翼,让自己成为醒目的靶标,主动迎接墨汁炮弹的攻击。墨汁内含有大量神经麻痹和毒性物质。白鹭像一架失事的飞行器,一动不动,径直跌落海底。 巨型章鱼触腕上错落生长出密密麻麻的獠牙,整个海洋像沸腾的开水般翻滚着气泡,俨然一片黑暗炼狱。白鹭的羽毛被染得漆黑,在沸腾的海洋中上下起伏,很快失去了影踪。巨型章鱼在暗黑海洋深处快速巡游着。天空电闪雷鸣,海洋与天空失去了边界。这只红眼的巨型野兽征服了汪洋的黑暗,也同样拥有吞噬世界的能力和野心。 笺一飘荡在天空中的视角,被黑暗强行吞噬,和巨型章鱼融为一体。它们在海底穿梭游弋,享受着胜利的快感。 “叮,叮,叮!叮,叮,叮!”一阵急促的铃铛声从天空传来,风雨雷电和海面的巨浪瞬间偃旗息鼓。铃铛声持续不断,犹如天籁一样温润洗涤着世界,海洋中的墨汁渐渐褪去。铃铛的声音更加清脆响亮,巨型章鱼像中了蛊魔一样,骤然停止游动。它收起张牙舞爪的触腕,紧紧蜷缩成一团,温顺乖巧地沉入海底,和周围的礁石融为一体。 巨型章鱼释放出笺一飘荡在空中的视角。那阵铃铛声在天空中撕裂出一道缺口,阳光和白云倾斜进来。世界逐渐被重新点亮,海洋恢复勃勃生机。飘荡的笺一视角,被铃铛的召唤声牵引着朝向天空的缺口飞去。 就在终于要逃离出那道缺口之时,笺一飘荡的视角却突然停滞在空中,任凭他拼命挣扎,都枉然不能再挪动半分。弟弟哭泣着轻轻抚摸自己头发的感觉越来越真切强烈。他终究还是无法抛下孤苦伶仃的弟弟。是的!就像数数一样咬紧牙关再坚持一下!他绝不能就此放弃! 他终于成功飞出那道缺口,慢慢睁开眼睛,果然看到弟弟铃铛那张惊恐无助、涂满眼泪、鼻涕在吹鼓着泡泡的脸。弟弟正拼命摇晃着自己,大声呼喊着“哥哥!哥哥!”。蜷缩在地上的笺一渐渐恢复意识。那阵天籁般呼唤自己的清脆铃铛声,原来是弟弟绝望的哭泣。 笺一手中那片沉重的羽毛雪花早已消失不见。他挣扎着坐起来,铃铛扑倒在他的怀里。这个一岁多的小孩子吓坏了,他躲在哥哥的怀里,怎么哄逗哼吟都大哭不止。 原来,铃铛看到哥哥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将手紧紧捂在怀里。他想要拖拽哥哥回家,可根本无法拉动。他只得坐在哥哥身边,像哥哥在睡觉时安慰自己一样,轻轻地抚摸哥哥的头发。哥哥变得越来越冰凉,自己的抚慰真的有用!哥哥终于睡着了!哥哥一动不动,睡得很香,他再休息一会,他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抚摸间,哥哥左边耳朵上那颗显眼的黑痣猛然膨胀起来,向四周快速扩散。哥哥像一块浸染墨水的白色湿布,任凭黑色迅速从他的耳朵蔓延开来,鲸吞蚕食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那颗黑痣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温泉眼,源源不断往外喷涌着诡异的墨汁。 这种黑色,不是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一种发着亮泽光芒的乌黑。这鬼魅的黑色似乎能够自己说话,它发出吞噬世界的严正警告,散发出咄咄逼人的热气,迅速将那场新下的暴雪气化殆尽。 阴暗的黑色彻底淹没了哥哥那张熟悉的脸庞, 这打破了铃铛对哥哥的认知。自从他发现无论哥哥做饭洗衣也好,睡觉写字也好,只要自己张起嘴巴轻轻哭喊,都能立即吸引哥哥的关注和安慰,屡试不爽。铃铛急切地哭喊呼唤着哥哥。他不知道哥哥在意念的混沌世界里,经历了一场作茧自缚的黑化与堕落。更不知自己的呼唤,是那阵及时洗涤污泽与罪恶、唤醒哥哥回归众生的清脆铃铛声。 笺一全身弥散的黑色渐渐淡却,尽数重新退回到他左边耳朵的黑痣里。他渐渐清醒过来,破茧重获新生。 回想与常识相左的泰山巨石与鸿毛雪花,笺一恍然大悟。他对弟弟的爱,也许在世人看来,掺杂着太多的日常琐碎,被稀释被拖沓,似鸿毛般微不足道。然而鸿毛万千斤重,内中波澜壮阔、细雨情深,只有自己才能知晓。 不远处,鸿毛全身沾满油污,瘫倒在泰山怀里不断咳嗽着,淤滞的海水夹杂着水草从她的口鼻中喷涌而出。她在意念混沌世界中冒死以一己之力挑战上古的北海巨妖,主动张开双翼引诱北海巨妖发射墨汁炮弹,以此诱导笺一耳朵上黑痣的爆发。她险些淹死在海妖的暗黑北冥领地。用来压制逼迫笺一爆发的翼羽雪花,随着她的战败,也已解除法力。 抚摸着泰山受创的脸,鸿毛残喘道:“我俩已经完成了‘那个女人’的任务!成功试探出那个小男孩耳朵里隐藏的神秘力量。‘那个女人’答应我俩!这是最后一次行动。她会解除你的诅咒,还你自由!带我回家吧!每一只迁徙流浪的鹭鸟,在临终之前都会拼死回到出生的地方。” 此时笺一被激活的左耳,已然是等待收割、熟透的金灿灿麦穗。泰山怎肯轻易放弃!摆在眼前触手可得、魅惑诱人的满汉全席,饕餮饿鬼怎能忍受得住,只去远观而不去亵玩?趁笺一年幼,还未真正觉醒,现在割取他的耳朵,是在“那个女人”面前立功建业的绝好机会。 鸿毛见泰山默不作声、杀机暗涌,哽咽地抓住泰山的手道:“隐居田园,过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不是你我向往一生的自由吗?风口云巅、鹏程万里的鸟儿,怎么可以忍受牢笼的束缚、贪图牢笼的华丽?你我不可能取得到那个小男孩的耳朵!请带我离开这里吧!” 鸿毛和泰山本是一对无拘无束、孤高自傲的白鹭鸟。他俩双宿双栖,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一日,二鸟飞过一片悬崖,被崖底沼泽中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奇石吸引。泰山俯冲下去,想要取得那块石头送给鸿毛,却不料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个女人”扒掉泰山所有翼羽。鸿毛和泰山不惧怕阳光,能直入云霄,他俩能够轻易飞进意念混沌世界里的北海巨妖领地。只要二鸟答应做一件“小事”,“那个女人”便承诺归还泰山修炼千年的仙化翼羽。 鸿毛自知冲撞北海巨妖的暗黑领地,必定死路一条。和泰山风餐露宿、严冬才去酷暑言至的艰苦修炼,二鸟相濡以沫、共同激励成长的温暖,她都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她爱自由,更爱泰山。她愿意为泰山博死一战。 命垂一线的鸿毛颤抖着,微风轻拂着她灵动俏皮的头发,楚楚可怜,令人心碎。她依然像巍峨的封禅之巅,引领着自己的爱人,往阳光和云间翱翔。 泰山知晓自己贸然行动,小男孩体内深不可测的力量很可能再次爆发。何况已另有高人到来,为了抢功丧失性命并不合算。来日方长。便抱着鸿毛,悻悻然离去。 人言世间万般卑贱,皆轻于鸿毛。而“鸿毛”情深,又怎会低“泰山”几许? 第11章红色章鱼挂坠和心正的秘密守护 笺一牵着铃铛的小手,用木头大砍刀作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家门口的斜坡上缓缓爬行。回家的区区几百米小路,居然如此遥远和艰险。方才笺一与轻盈的巨石及万千斤重的雪花轮番纠缠,他耳朵上爆发的黑痣似乎吞噬了他全部的血液精气,他感到气尽力竭,全身虚脱飞散。 铃铛似乎瞬间懂事,不再喊嚷着要哥哥抱他。他主动打头阵,牵引着哥哥往家走去。笺一突然意识到,绝世刀客应该爱刀如命,不应将刀倚拄在泥土间当做拐杖。于是弟弟摇晃孱弱的肩膀,居然成了笺一唯一的支柱。 自从弟弟脑袋受伤,诡异事件接二连三突然降临。从火焰怪与梨月柳风小姐弟,到悬崖底的蛟鱼怪土干,再到轻盈巨石与极重雪花,笺一和弟弟平凡宁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笺一每每认定自己必死无疑,却居然都全身而退。“这条回家的路上,接下来还会蹦出什么奇形怪状的鬼怪呢?”笺一仍旧心神不安。 然而一切居然到此为止。笺一和弟弟终于蹒跚着回到家门口,惊喜地发现卖魔法爆米花的老爷爷领着一位同样和善的阿姨登门拜访。他们带来丰盛的食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你们好啊!小朋友们!我是心正,蒋心正。这位是我的太太。” “爷爷奶奶,你们好…”笺一本能地有些生怯。但当他望着老爷爷慈祥的眉目,聆听他洪钟般萦绕不散的说话声,回忆起他多次挺身挡在身前保护自己和弟弟,他在危急时刻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多么温暖!一种与生俱来的安全和信任感油然而生。 欢笑终于迅速俏皮地爬上笺一的眉梢,他鼓足勇气,尽管残留一丝羞涩,重新开口说道:“爷爷奶奶,你们好!我叫笺一,王笺一。这是我的弟弟铃铛。” 还没等笺一说完,铃铛早已扔下笺一的手,嘻嘻哈哈蹒跚扑向老爷爷。很显然,初次见面,铃铛就由衷地喜欢这个像神仙一样俊逸非凡的老爷爷。 “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心正就好了!你和弟弟真像!但…又真不像!”心正顺势一把抱起不住往他身上攀爬的铃铛,看着笺一说道。他似乎话中有话,只是这内中曲折奥秘,笺一懵然不能听懂。 “哦,对了!你把东西落在我的爆米花摊铺上了!”心正这才想起登门拜访的目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红色挂坠,挂坠周身布满桃心形状的花纹。 笺一恍然大悟,慌乱摸摸脖子,那里空空如也。“谢谢爷爷!”他一把接过挂坠,紧紧握在手心,将其放在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他“扑通!扑通!”的心脏跳动声似乎与手中的挂坠产生某种神秘的连接与共鸣。 心正有些意外,眼前的小男孩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笺一把挂坠系在脖子上,就像妈妈时刻陪伴在左右。直到心正登门拜访,他才发现自己把妈妈送给他的珍贵礼物弄丢了多日。他懊恼悔恨自己多粗心大意! 笺一强忍着泪水将心正夫妇请进家门坐下,给他们各自盛了一杯井水。他端详着那块母亲留给他的挂坠,陷入沉思,眼泪如盈盈小河悬于面颊。 像脑海中的烙印一般,笺一永远清楚记得,母亲生产完弟弟,虚弱无力地躺在血泊之中,贯涌的泪海让她淤青的眼睛更加浮肿。回光返照之际,母亲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两块挂坠放到笺一的手心,握住他的手,温柔慈爱地说道:“亲爱的笺一,你是妈妈的好孩子!妈妈现在要严肃地告诉你…妈妈以后都不能再照顾和守护你了!对不起!笺一,妈妈要…永远地离开你和弟弟了!” 笺一已经猜想到妈妈口中的“离开”是什么含义。他紧紧握住妈妈的手,眼泪大滴大滴掉落下来,急促的气流冲撞着呼吸道中的鼻涕,发出轰隆隆的哀鸣。 “亲爱的笺一,妈妈要拜托你,请你照顾你的弟弟,将他抚养长大。你们和姐姐…都是妈妈的骄傲!下辈子妈妈还要做你的妈妈…只有这样,妈妈才可以弥补对你犯下的过错,妈妈不应该让你独自承受所有的苦难!安敏阿姨如果找到你们…会替妈妈照顾你们。” 笺一拼命摇头,脸颊两侧的泪水飞散四溅,他从来没有责怪过妈妈。但他很快意识到妈妈可能会误解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连忙点头,“嗯嗯!妈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弟弟!”这个沉重的承诺从此便伴随着笺一一起成长,贯穿他的一生和命运。 “我最爱的笺一,这两块挂坠,你一定要仔细保管好…红色桃心是弟弟的,另一块是给你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两块挂坠的意义!我本打算等你们十六岁生日那天,送给你们做成人礼礼物…对不起!笺一,妈妈等不到那天了…妈妈如此地爱你们每一个!千万不要怪你们的爸爸…他…,…你姐姐…,…”母亲话没说完,便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笺一飞流直下的眼泪很快浸湿了床单。床单上大片的血斑主动随着泪水打晕扩散,颜色渐渐浅淡。似乎这样,悲伤和绝望就会减弱和被掩盖掉一些。 笺一泣不成声,心正和妻子慌忙宽慰劝解。所幸挂坠已经寻找回来了。 “笺一,我…我可以见见你的母亲吗?我知道她其实还在这里,只是沉沉睡着了…”心正的妻子突然提出一个很唐突的请求。 笺一一怔,“这位奶奶怎么知道我母亲昏睡不醒?”但他还是本能地相信她不是坏人,于是领着心正二人来到母亲的房间。 心正的妻子看到笺一母亲的反应,更让笺一大吃一惊。她似乎不愿相信笺一的母亲石板般笔直僵硬地躺在床上,啜泣着连连道歉:“对不起!凤凰,是我们赶到得太晚!没有及时救你!” “这位奶奶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名字叫凤凰?她说赶来得太晚,没有及时救母亲,是指母亲临盆生产前身受重伤逃回家的事情吗?”笺一错愕不止。 心正怀抱着铃铛,铃铛贴心地用手指不断抚摸他的眼袋,似乎想要阻止眼泪涌出。心正回过头望着笺一,跟笺一的母亲说道:“凤凰,你的孩子笺一,是个很好的孩子!也是一个好哥哥!你放心吧!以后我和安敏会好好照顾他们兄弟俩人!” 听到“安敏”二字,笺一的疑惑终于找到答案。安敏阿姨是母亲昏迷前提到的名字,她也是每日忙着和母亲相互比美的阿姨之一。老爷爷和安敏阿姨原来都是母亲的好朋友! 心正替笺一擦干泪痕,望着笺一天真烂漫的眼眸,惭愧地说道:“好孩子,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挂坠,就知道你的名字叫做笺一。对不起!我和安敏现在才找到你们。” “直接叫我的名字安敏就好了!”安敏和心正一样,希望笺一像对待朋友一样跟她相处。她强忍住感慨,张罗大家收起眼泪。 原来那日在爆米花摊铺前,心正偶遇笺一,这个手脚上居然生长出根茎、勇敢坚决地与火焰怪争斗的小男孩,让他心生疑惑。直到笺一晕倒在自己怀里,无意漏出脖子上的红色挂坠,他立马确定眼前这个特别非常的小男孩,就是恒星使者凤凰的第二个孩子。 于是心正暂时取走笺一脖子上的挂坠。这样,心正便可以通过挂坠定位笺一的行踪,暗中保护他和弟弟的安全;还可以借口归还遗落物品,登门拜访,与笺一相认。但他低估了挂坠对笺一的意义和重要性。他向笺一坦白实情,真诚地向笺一道歉。笺一欣然接受道歉。 那日与火焰怪一战之后,心正为晕倒的笺一清尽体内残留蛇毒。笺一在魔法爆米花摊铺旁苏醒过来,心正佯装一切从未发生。他知道笺一需要独自一人带着弟弟历练前行,承受并解决面对的苦难,这样他才有空间和机会迅速成长。笺一向心正告别后渐渐远去,心正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感慨万千。 心正并没有任由笺一独自放逐,他远远观望着笺一,在非常时刻才会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笺一在悬崖底与蛟鱼怪纠缠不止、无计可施之时,他将铃铛玩具手枪里的红色塑料子弹更换成掺入雄黄特制的灭妖子弹,并把玩具手枪扔到崖底笺一的身旁。 笺一独自对抗白鹭二鸟鸿毛与泰山,对于二鸟来说,他们成功诱导笺一左耳黑痣中隐藏的神秘邪恶力量爆发,笺一通过了“那个女人”的考验。心正则不得不服从日光君的命令,考验笺一能否将黑痣爆发出的巨大邪恶力量重新收回。他只得忍心让笺一独自承受两只仙鸟的连环打击。幸运的是,笺一的毅力和品格让他也顺利通过了另一重考验。 然而心正夫妇清楚知道,笺一身上隐藏的能量和秘密还远远没有被发掘出来。他们不知道对于整个光明世界来说,这个纯真的小男孩究竟是一颗随时爆发不可控制、将人类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定时zha弹,还是一剂解救众生的苦口良药。心正和安敏愿意堵上身家性命,选择相信后者。躲在黑暗中的“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似乎即将现身,他俩必须有所准备。 心正夫妇和笺一像朋友一样相互倾诉着各自的不得已。笺一端详着母亲送给他的玉石挂坠,陷入混沌世界的影像让他恍然大悟,那只挂坠原来是一只章鱼!他一直误以为那是一个像古希腊神话中蛇发女妖美杜莎、披散着头发的女人。 笺一在混沌世界中看到的自己,是一只丑陋的巨型章鱼。这两只章鱼有什么关联呢?或者说这只章鱼挂坠和笺一耳朵隐藏的神秘力量之间是否也有联系?如果有,为何混沌世界中的章鱼是黑色的,而挂坠是红色的?章鱼挂坠上桃心形状的斑纹和弟弟的桃心挂坠一样,它们之间又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姐姐夭桃有一个黑色挂坠,这是否只是巧合?笺一和心正夫妇都疑惑不解,但一切似乎在冥冥之中早成定数。 大家谈话间,铃铛乘机爬上心正的肩膀,嚷嚷比划着要骑大马。笺一呵斥弟弟不可以没有礼貌。心正却不以为然,他扛着肩上的铃铛在屋内溜着圈儿,所幸跑到院子里才叫痛快。 铃铛开怀大笑,他终于骑上一匹耐力持久的白色大马!哥哥那匹孱弱的小马仔,刚骑上去就哭喊着要把自己摔下来。铃铛拽着心正的胡子与头发,当做驾驭大马的缰绳。笺一不住喝止,心正却置之不理,和铃铛一起沉浸在打闹和喜悦之中。 大汗淋漓过后,安敏让笺一拿出土干的两个莲蓬,挤压出整整一大木头澡缸的绿色粘液,像一缸粘稠的果冻。笺一和铃铛跳将进去,在粘液里泡澡。那些绿色粘液是纯天然的药剂,活血化瘀、养气生精。笺一觉得全身舒畅,被翼羽雪花压折的手掌也不再疼痛。铃铛在粘液中欢喜扑腾,他潜到粘液底下,居然都不用换气。笺一多希望绿色粘液也可以改善弟弟脑袋撞伤的凹陷。 待笺一和铃铛清洗完身上的粘液,饥肠辘辘之时,安敏已经张罗好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饭。饭桌上除了鲜美的南瓜花瓣汤,还有其他丰盛的食物。笺一诧异安敏阿姨居然也会做南瓜花瓣汤,味道和妈妈做的一样鲜美。只可惜贪吃鬼铃铛忙着大口大口啃鸡腿,对南瓜花瓣汤不理不睬。 晚饭间,笺一急切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妈妈和“那个女人”的事情。他从安敏阿姨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妈妈的形象,妈妈是一个自信独立的女人,所有人都很喜欢妈妈。笺一能感觉得到,心正夫妇正直坦荡,但关于笺一的母亲,他们言语之间似乎有所保留。笺一明白,也许自己年纪尚小,还不适合知道一切。但安敏阿姨还是不小心说漏了一个重要线索,妈妈是为了保全当时还没出生的弟弟和自己,在围攻之中才身负重伤。 同样昏暗的灯光下,同样的餐桌上盛放着同样鲜美的南瓜花瓣汤。房间里弥散着同样的南瓜芬芳,汤的雾气同样袅袅环绕,汤上漂浮的淡淡猪油反射着同样的光芒。笺一静静地看着父亲品尝汤肴、开怀大笑,摇曳的灯光将温馨与亲情洒在父亲侃侃聊天的嘴角。笺一鼓起勇气,内心小鹿乱撞,怯生生地问父亲是否还需要再盛一碗汤。父亲并没有理会他。都怪自己的声音太微弱,父亲没有听见。也许他听见了,只是刻意不作回答。笺一充满期待却又莫名害怕地等着父亲的回应,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就是要等! 突然间,父亲回过头来对他说:“笺一,好孩子!请再给我盛一碗这美味的花瓣汤吧!”笺一泪眼婆娑,满心喜悦,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他终于等到了父亲的回应! 幸福来得太突然,笺一不住揉搓着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跟自己说话的脸,原来是慈祥的老爷爷心正。他正享受地喝着安敏做的汤,和自己愉快地聊着天。笺一呆呆地望着心正,他对父亲这个角色所有的期待和幻想,都在那张慈爱的脸上流淌洋溢着。 第12章躲藏在缸底的水缸鬼 次日,天色蒙蒙亮,笺一早早醒来。他感觉经骨舒畅,神清气爽。土干的莲蓬喷射出来的绿色粘液果然奇效非凡。笺一恍然间抬头,一眼就看到心正夫妇留在床头的礼物。 笺一一个鲤鱼打滚跳将起来。手信的印花袋子上放着一张米色的纸条,纸条的背景点缀着几片青翠的茶叶,上面用娟秀的黑色正楷字写着:亲爱的笺一,你长大后便会知道一切真相。愿你始终和你的妈妈凤凰一样,保持善良,学会宽恕!愿你和弟弟快乐成长!心正与安敏 书。 笺一不能完全认识纸条上的字,但安敏阿姨的手书和妈妈的笔迹一样好看,笺一爱不释手。他急忙解开布袋,欣喜地发现两双靓丽的波鞋(又叫Ball鞋、球鞋,广东口语)。两双鞋一大一小,分别是送给自己与弟弟的。 清晨的天气的确有些凉飕飕,笺一望着自己光光的脚丫,他唯一的鞋子昨日已丢失在悬崖底的沼泽中。笺一心里反复嘀咕:“我不能收老爷爷和安敏阿姨这么贵重的礼物。”犹豫不决的手却非常诚实地把鞋套在脚上。 鞋合脚舒适,笺一站起来,来回跺了两步。他惊奇地发现这双鞋在走路时,鞋后跟居然发出红蓝交替的神奇闪光,超级无敌炫酷! 笺一一把薅起熟睡中的铃铛,急切要与他分享。无辜的铃铛少侠正在美梦深处啃着鸡腿、玩虐着小妖怪,突然被哥哥无端吵醒,皱着眉头嘟囔着小嘴,张口就准备嗷嗷大哭。他眯着的眼缝间忽然闪烁着哥哥脚上那双红蓝光交替的波鞋,他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这神秘的未知物体。 笺一急忙给弟弟穿上新鞋,铃铛却紧张得不敢走路。哥哥欢快地跳跃着演示波鞋的奥秘给他看。半晌,他才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闪光的波鞋果真像小人书里哪吒脚下的无敌风火轮一样风骚。铃铛喜笑颜开,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尖叫着。喜悦和童声洋溢出房门,吵醒在隔壁房间借宿的心正夫妇。 笺一向心正夫妇鞠躬以示诚挚的感谢。铃铛学着哥哥,装模作样,头像小鸡啄米般一阵扑腾乱摆。原来那日心正看见笺一的脚拇指已然钻出鞋子,便与安敏筹划着送给他和弟弟初次见面的礼物。安敏翻出袜子,小兄弟俩这才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套上袜子。 兄弟两人像草原上的野兔四处蹦跳着,一阵群魔乱舞,似乎忘记了人类正常走路的姿态。笺一从地上跳到床上,借助床的弹性,他几乎可以摸到天花板。铃铛学着哥哥摆动着两条可怜的小短腿,东施效颦般抖动着身体。 尽管天色还未明朗,笺一和弟弟已然期待黑夜快快降临。这样,他俩就可以踩着闪耀的云彩行走四方,在几个山头外都能被心正夫妇看见。这正是真正的绝世大侠所为。 看着小兄弟俩来回跑动、上蹿下跳,鞋子的闪光和欢笑也填满心正夫妇的心房。他俩依偎在一起,从此以后会负责照顾小兄弟俩。交替闪烁的光芒反射在四人脸上,这就是童年最意外最真切的惊喜! 沉浸在童年之中的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个房间里,笺一沉睡的妈妈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镶着赤红色石头的戒指,似乎也感应到空气中弥散的喜悦,交相辉映地闪烁起来。但似乎又隐含一组机密的摩斯密码,预示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 果不其然,房门外的山脚下,随即远远传来一个女人凄惨的呼叫声。宁静的清晨,像扩声的喇叭,将呼救声中流露的无助惊恐无限放大。 心正立刻提着宝剑冲到门外查看,笺一紧随其后。安敏则留守家中照看铃铛。太阳已在山头露出小半截腰身,笺一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他脚上闪耀的新鞋,的确让他步履稳健,足下生风。 顺着呼救声,他俩远远望见山脚小路上有一个惊慌失措、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女人。那条小路的另一头通往笺一唯一的邻居青山家。笺一心生不安,他一眼就认出那个几近疯癫、浑身似乎沾满鲜血的矮小女人是青山的妻子妹秋。笺一原本打算午饭后领着弟弟拜访青山夫妇,送一些心正夫妇带来的食物给他们。 妹秋也远远望见两人,她呼喊得更加猛烈,仿佛终于抓到救命稻草。她的腿部患有严重的先天畸形,拼命跑动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悠哉闲逛。她奔跑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内心喷涌的惊恐和急切,清晨宁静的山路,随着她的连哭带喊一起颤动。 心正二人全速冲到妹秋跟前,发现妹秋披头散发,衣着单薄,全身果然沾满鲜血。恐慌并没有随着妹秋脸颊上涌淌的泪水和汗水流失半分,而是在她扭曲的五官间不断定格升华。她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同样患有残疾的双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着,断断续续哭喊出几个字:“快…快救救青山!他…正在家里…和…强盗…打架!”说完便晕厥倒在路边。 心正头也没回立马往小路末端的木屋奔去。笺一心领神会,背起妹秋,快速跟上。患有矮小症的妹秋并不是很重,背起来不会比背弟弟困难多少。 笺一一路小跑,气喘着终于爬上山头,他看见青山和妹秋的家门大敞着。心正已经里里外外查看一番,除了屋内打斗后散乱一地的家具和残留的血迹,他并没有发现强盗的踪影,也没有找到笺一的邻居青山。 笺一给妹秋喂了些冰凉的井水,心正用拇指用力掐妹秋的人中穴,妹秋缓缓醒来。看到心正手持宝剑来回巡视,她起身一把抱住心正的胳膊,哭喊着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的丈夫!”她显然也本能地对这个初次见面的老人充满信任。 得知房内空无一人,妹秋悲恸地呼喊着丈夫的名字,断断续续道出事情的原委经过。前一天天快摸黑时,妹秋从昏睡中醒来。她刚刚经历一次小产,头痛欲裂,全身虚弱无力。丈夫到小镇上做脚夫还没有归家,她挣扎着爬起身来为丈夫做饭。她眉头紧锁,眼角残留的泪水将睫毛紧紧粘连在一起,眼睛生痛得无法睁开,却突然感受到一把匕首硬生生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全身僵硬,快速跳动的心脏顶撞着肺部,将呼吸阻滞在气管间。昏暗中,她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床边,手持匕首对准自己的脖子。陌生男人脸型消瘦细长,下巴尖翘,整个侧脸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弯新月。他眼神空洞无光,不知已经在床边坐了多久。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妹秋,等待她醒来。 感受到妹秋的惊恐诧异,陌生男人居然先主动开口安慰她。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充满了成熟男性的稳重。他微笑着递给妹秋一碗姜茶水,轻轻说道:“你终于醒了!感觉好一点了吗?先喝口热水吧!” 陌生男人出人意料的和善让妹秋的惶恐缓和些许。妹秋觉得似乎和这个陌生男人已然认识很久,他像大哥一样亲切。可那把明晃晃的月牙形状匕首,瞬间将他的善意切割成碎片。妹秋反复回想,丈夫是一个孤儿,没有任何远方亲戚。她满心疑惑,自己午睡前分明从屋内上了房门锁栓,这个陌生男人究竟是如何进到家里来的? 陌生男人眼中尽是关切。他慢里斯条、看门见山说出来意:“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需要你帮我劝服你的丈夫,帮我得到你们邻居笺一的耳朵。只有人类才可以成功割取。事成之后,主人答应会赐予你们一个孩子!” 妹秋显然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她丝毫没有被孩子的引诱打动。她真切听到要割掉人类的耳朵,便明确这个看似和善的男人的确来者不善。她再次陷入恐慌,沉默已久的尖叫终于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 “咚!咚!咚!”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妹秋!妹秋!你还好吗?请开门!”原来妹秋的丈夫收工返家,老远就听到妻子的尖叫,便箭步冲到家门口,冲撞房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住,只得在门外热锅蚂蚁般大声呼叫。 妹秋听到丈夫的嗓音和及时的敲门声,委屈的泪水当即爆发。陌生男人听到妹秋哭泣慌乱收起匕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妹秋趁他分神,光脚跳下床铺冲到门口。转头一瞥,那个陌生男人竟不见了踪影,这怎么可能!妹秋慌乱打开门栓,一眼看到丈夫那张熟悉亲切的脸。她心底沉沉的大石哐当落地,扑倒在丈夫怀中哽咽痛哭。 青山一头雾水。妻子惊魂未定,半天才突然大声喊道:“家…家里…有…有强盗!”强壮的青山立刻警觉地抡起一旁的锄头进屋查看,妻子拽着他的衣角碎步紧跟身后。 打开灯后,家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陌生人。床底,柜中,门背后也都来回检查了好几圈,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妹秋,你应该是太累了!对不起!我没有陪你!这么晚才回家来!”青山不断安慰妻子,这只是小产过后极度虚弱疲惫产生了幻觉,又或许她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经不住妻子再三央求,青山将屋内每个角落又仔细排查一遍。他将门栓牢牢锁死,不断转移话题分散妻子的焦虑。 “妹秋,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当!当!当当!两只烧鸭腿!还有发糕点心!明早你醒来,假如我还没从地里回来,你就先吃一些发糕垫垫肚子吧!”青山的语气像小孩子一样调皮捣蛋。 有丈夫在身旁,妹秋顿时有了安全感。他俩反复检查,屋内并没有任何异常。妹秋便也渐渐相信是自己太过虚弱,产生了幻觉。她自嘲自己一惊一乍,害得丈夫白白担心一场。 青山张罗好晚饭,将两只热气腾腾的烧鸭腿夹给妻子,自己却用盐菜下着白饭一阵狼吞虎咽。 热泪在妹秋眼中打转,她夹起一只鸭腿分给丈夫。青山迅雷般用手遮掩住碗口,起身逃脱,语气讨好地说道:“鸭腿我已经吃过了!今天有好几波客人找我搬货,都给了好价钱!我在小镇上买鸭腿时已经吃了两个!再吃一个会很腻啦!你快趁热吃吧!” 看着丈夫干涸皲裂的嘴唇上胡乱挂着几粒玉米残渣,妹秋清楚他明显在撒谎。她不争气的眼泪没有藏好自己,大滴大滴滚落到碗中,她慌忙低下头。青山将她垂散到额头遮住眼睛的头发重新捋放到耳根后面,他看着妻子的眼神尽是温柔和爱意。妹秋不免失落地伸手轻微试探自己的小腹,是的!她的确需要补充营养才能尽快恢复过来。伴着泪水,她终于大口大口地啃食着鸭腿。 “今天活多,你一定很累!待会儿你早点休息,我来收拾洗碗吧。”妹秋扯着话题转移丈夫的视线。 “那点货物算什么?一点都不重!还是我来吧!你需要更多的休息才对!”丈夫的笑脸依然如第一次见面时纯朴羞涩。他佯装命令的语气更像是小朋友的撒娇。 妹秋握起丈夫的一只手,抚摸他掌间的老茧。她感谢这些厚重的老茧不离不弃地守护着丈夫。丈夫外套的肩膀部位在长年累月的磨损中变得支离破碎,他甚至佝偻着挺不直腰杆,那千百斤重的货物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重? 妹秋终于忍不住大声嚎哭起来,但哭泣中明显也饱含爱和撒娇。她靠在青山的肩膀上,昏暗的灯光洒在这对中年夫妻的脸上慢慢摇曳。尽管两人之间话并不算多,生活艰辛不易,他们是彼此坚守信靠的明灯,相互照亮了对方。 执拗的青山整顿完所有家务,烧了一壶开水,和妻子挤在大木头水盆里泡脚。结婚多年的两人依旧像充满童真的小朋友,四只脚浸在水盆里装作四尾调皮的金鱼相互争斗打闹。青山处处谦让妻子,佯装败阵而逃,他说:“要是我们真的像金鱼一样,永远无拘无束地在水里畅游就好了!” 妹秋打趣调侃道:“我才不愿变成金鱼呢!不过我会每天都盯着变成金鱼的你,你一定要游个够!只要你懒惰沉到水底,我就把你炖成一锅鱼汤!”伴随着两人故意的斗嘴和欢笑,水花像清甜的蜂蜜一样,溅了满满一地。 入夜已深,妹秋依偎在丈夫身边,紧紧牵着他的手。青山雷鸣般的鼾声在黑暗中婉转起伏,像一粒定心丸,让妹秋真切感受到丈夫的守护。恍惚中,黄昏时分那个横空出现又诡异消失的陌生男人再次莫名漂进妹秋的脑海。真的是自己太疲惫产生的幻觉么?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说只有人类才能割取的耳朵到底是什么意思? 妹秋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实在需要休养,便渐渐睡去。夜晚像无边的黑洞笼罩着这个贫穷的家,夫妻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弱小却温暖,是连黑洞也无法吞噬的点点亮光。 天将亮时,迷迷糊糊中,妹秋隐约听到厨房里一阵稀里哗啦的水流声,似乎有东西在水缸里扑腾。妹秋随即惊醒,她用手肘快速猛烈地推动身边睡成死猪的丈夫。青山嘟囔哼唧了两声,还没等他睁开眼,一把湿漉漉的锋利月牙形匕首已经被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青山彻底惊醒。妹秋在昏暗中一眼就认出站在他和丈夫面前的,就是黄昏时分见到的那个陌生男人,他真实地存在!青山夫妇在家里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他。是因为,那个陌生男人一直躲藏在厨房的水缸里! 第13章打破水缸鬼无限轮回的诅咒 黑暗中,陌生男人手持明晃晃的月牙匕首抵在青山的脖子上。青山的确惊恐得动弹不得。但保护妻子的本能让他渐渐恢复冷静和力气。 “你们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我需要你帮我把你们邻居笺一的耳朵割下来。只有人类才可以做到!事成之后,主人答应赐予你们一个乖巧的孩子!”陌生男人望着青山重复跟妹秋说过的话,但语气明显生硬充满敌意。 “笺一?那个可怜苦命的孩子!为什么要割掉他的耳朵如此伤害他?难道真如传闻一样,他的母亲被仇家寻仇,身受重伤变成植物人。现在仇家再一次找上门来赶尽杀绝吗?”青山暗暗思忖。 “等等!这个陌生男生说‘只有人类才可以做到!’,他难道不是人类吗?为什么只有人类才可以做到?”青山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不禁满腹狐疑。尽管眼前这个冷血的男人异常沉着,青山还是明显听到他的喘息和心跳。 陌生男人转头望向妹秋,眼神里充满鼓励,他希望妹秋能够说服丈夫。妹秋知晓丈夫性格,他只是一个善良纯朴的农民,永远不可能做伤害别人、保全自己的事情。倘若陌生男人拿自己要挟丈夫,她宁死也不会让他得逞。同病相连的苦命人,绝不会用对方的痛苦来成全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青山趁陌生男人分神望向妻子,反手一把抓住陌生男人的胳膊,迅速将匕首从自己脖子上推开。纤瘦的陌生男人回过神来,他的气力居然巨大到异于常人!青山务农兼做脚夫,练得身强力壮,竟不能再推动他半分,自己反倒被一把抓起,像鸡仔一样被他牢牢钳制在腋下。 妹秋眼见丈夫受制于敌,急忙扑上前来,抡起弱小的拳头砸向陌生男人,却似乎砸在坚硬的钢铁之上。眼见无计可施,妹秋慌乱中嚎哭起来。果不其然,陌生男人又是一阵剧烈头痛,他扔下腋下的青山,匕首从颤抖的手中掉落,抱着头在地上扭曲挣扎。 妹秋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捡起地上的月牙匕首,冲上去对准陌生男人乱捅了一刀。陌生男人不再铜墙铁壁般坚硬,他的鲜血喷溅得妹秋满身都是,吓傻了的妹秋甚至忘记了哭喊。 青山一把推开她,和陌生男人扭打成一团。他深知二人不是陌生男人的对手,便朝着妹秋一阵怒吼:“快跑!到外面去!叫人来帮忙…”青山清楚这人迹罕至的山间,除了年幼的笺一,哪里找人来帮忙?他故意赶走妻子,是想自己拖延住陌生男人,给妻子留下逃生的机会。 妹秋踉跄着跑到门口,徘徊犹豫着不断回头,却见丈夫面露愠色。她与丈夫相守十年,从没见过丈夫生气发火。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丈夫正和陌生男人掰着手劲争夺月牙匕首,憋得满脸通红。她恍然逃出家门,四处呼喊求救。 妹秋惊悚的描述让笺一的心跳蹦到了嗓子口,他不住地为青山担忧祈祷,拼命吞咽口水才勉强将心脏压制回去。屋内昏暗寂沉,空无一人。屋外方圆周遭,心正再三检查也一无所获。青山和那个陌生男人到底去了哪里? 一切似乎又回到原点,重演妹秋和丈夫将家里翻个底朝天寻找那个陌生男人。几乎同一时刻,心正三人不约而同猜到了青山和陌生男人所在的地方,那个陌生男人藏了一整夜的水缸! 在相邻的另一座山头笺一家中,心正和笺一离开后,一场同样蓄谋已久的危机也即将引爆。 留守的安敏与铃铛吃完早餐,便拉着昔日好友凤凰的手,倾述自己两年来的愧疚与思念。凤凰静静地躺着床上,似乎真的认真聆听安敏的每一句话。铃铛在一旁独自耍弄着他炫酷的新波鞋,他跑来跑去,上蹿下跳,热情只增不减。安敏阿姨似乎做错了什么事,她啜泣着不断向妈妈道歉,反反复复提到一个叫寒月的女人。 也许脚下闪耀的无敌风火轮让铃铛觉得自己已然长大,他急切地想要搞一点大事情。做什么好呢?安敏阿姨刚刚做了鸡蛋羹早餐,那自己也给哥哥做鸡蛋羹吧。少侠铃铛端来洗脸盆,小心翼翼、装模作样学安敏阿姨将鸡蛋尽数打到盆中。鸡蛋黄一个挤挨着一个,多像天上暖暖的小太阳。少侠经不住诱惑伸手去捏这些可爱的小太阳们,蛋黄调皮地从他的指缝间逃离,粘得一手黏稠的蛋清。好胜的少侠仅用五成功力,就成功用两把剪刀手将这些顽皮的小太阳一一捣毁,谁叫它们先动的手! 下一步是什么呢?少侠拿起盐袋,将整包食盐一齐倒入盆中。出手干净利落才是少侠的本色!狂喜之余,少侠顺带将整壶酱油、整瓶酸醋统统倒进盆中。 少侠洋洋得意,自认为干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哥哥一定会伸出大拇指夸奖他聪明能干,顺带送他几个飞吻。下一步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少侠将整盆美味拖拽到床下,他要将美味隐藏封印起来,绝对不会有人发现!正在痛哭深处的安敏阿姨就没有发现! 沾沾自喜的少侠那双勤劳勇敢的小手很快又耐不住寂寞。安敏阿姨给他穿上的袜子让他极不舒服。哥哥那个粗心鬼从来都不穿袜子,自己自然也跟着没有穿袜子的习惯。趁着安敏阿姨抹眼泪,少侠迅速拽下袜子,他要学哥哥给自己洗衣服那样,自己把袜子洗干净! 艺高人胆大的铃铛少侠全神关注手中的袜子,他全然忘记藏在床底的那一脸盆鸡蛋,半个身子娇羞地从床边露了出来。洗袜子需要容器,他一眼就看中了水缸上用来舀水的大葫芦水瓢。少侠踮着脚伸手薅到水瓢,将袜子扔进其中,可是他够不到水缸中的水。没关系!少侠自有妙计,他脱下裤子,拿起水龙头,对准水瓢撒了一泡尿。 一泡尿仅能够润湿袜子,少侠无法重复出哥哥潇洒的搓揉清洗动作,他需要更多的水。少侠只得搬来凳子,放在大水缸旁。他将水瓢放到水缸翻转折叠的盖子上,站在凳子上踮着脚伸手去试探水缸中的水。 水缸中的水并不多,少侠不得不将头埋进水缸里。水缸内一片阴暗,水面泛着寒光。少侠一只小手抓住水缸,两条小短腿索性脱离凳子,悬挂在空中。他离水面只差一点点距离。慢慢地,少侠只剩下两条腿勾搭在水缸边缘,大半个身体都钻进了水缸。 水缸阴暗的水面下,似乎有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在唱着甜美的童谣,又似乎在轻轻呼唤。那个声音不断引诱着少侠铃铛:“再下来一点!对!还要再下来一点!你马上就可以够到水了!将袜子洗得白白净净,你就是哥哥最爱的乖宝宝!”铃铛没有丝毫戒备,缸中的水位不断自行下降,他的指尖离水面永远只差一毫米的距离。铃铛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水面模糊的倒影并没有随着他镜像移动,而是静静地、直勾勾地望着他,脸上挂满邪魅的微笑。 少侠触碰到水面的刹那,他欣喜万分,双腿也终于从水缸边缘滑落。他还来不及恐慌和尖叫,水中突然伸出一只强壮的手,一把将他顺势拽入缸底,仿佛落入无底的深渊。铃铛的两条小短腿扑腾了两下,踢到水缸盖子上的水瓢,水瓢落入水缸。 与此同时,妹秋家中,心正三人屏气凝神,做好戒备,准备打开那口藏着真相的水缸。他们也不知道,在他们打开水缸盖子的瞬间,一场精心酝酿的杀戮正向他们招手呐喊。 正在跟凤凰吐露心事的安敏突然看到凤凰指尖的红色石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凤凰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枚高频闪烁的戒指仿似一颗警报灯,将空气中燃烧的紧张气氛推至顶点。 安敏立马意识到有危险发生。笺一和心正在一起,她大可放心。她慌忙起身四处寻找自行玩耍的铃铛。屋内门前,四处周遭,都没有铃铛的影子。她打开衣柜,检查床底,一眼就看到那盆乌漆嘛黑和满酱油和酸醋的鸡蛋宝藏。昏暗的厨房内,安敏甚至查看了水缸内部。水缸一眼见底,风平浪静。这个熊孩子到底去了哪里?安敏的心跳随着凤凰红色戒指的闪烁越来越激烈。 安敏没有看到的真实缸底世界,是一汪幽暗的死水潭。它连通所有人家户的水缸,这也是躲藏在青山家水缸中的陌生男人没有被发现的真正原因。陌生男人可以在不同的水缸间随意穿梭,自如转换位置。他梦想着献上笺一的耳朵,从“那个女人”那里获得独立和信任,他便可以尽情地将人们诱杀在水缸之中,并教唆这些被杀死的人潜伏缸中,用同样的方式杀死更多的人。每一家人都有水缸,这种报复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诅咒。陌生男人坐在金字塔顶端便可轻而易举串联起全世界。这个梦想简直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隐藏在缸底的陌生男人轻易得到笺一的弟弟,他只需耐心等待心正打开青山家的水缸盖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是万箭齐发?就算心正能够及时防护自己,他也必将因为保全其他人而暴露出自己的软肋。陌生男人便可趁其不备,发动绝招一举先夺取心正的性命,再用铃铛逼迫笺一割下自己的耳朵献给自己。至于笺一的邻居青山,他至死都不肯动手割掉笺一的耳朵,已然是一枚废棋。 心正一手握剑,一手搭在水缸盖子上,他也预想不到盖子下面会出现什么。妹秋和笺一“砰!砰!砰!”的心跳声通过水缸的聚集和扩音,猛烈撞击自己的耳膜。他俩期待奇迹发生,青山安然无事坐在空水缸中。另一口水缸旁,安敏终于觉察到异常,水缸里的水面上居然没有她的倒影!她发现掉入水缸中的水瓢,里面载着铃铛的袜子!水瓢没有打翻,漂浮在水面上,发出一阵浓烈的尿骚味。凤凰指尖高频闪烁的红色石头发出“哔!哔!哔!”急促的警报声。铃铛在缸中慌乱扑腾着手脚,不识水性尚且年幼的他被桎梏在水底,再不及时救出便会很快溺水身亡。 明暗两路人马都在期待揭开水缸盖子的最后一刻。心正深吸一口气,缓缓揭开缸盖。另一口水缸边,安敏探身伸手够到了被铃铛踢落入缸、漂浮着的水瓢。水面下空洞的缸底仿佛通往异世界的无底洞,安敏忍不住四下张望凝视自己的黑暗。水瓢把手沾水湿滑,她没有抓稳,水瓢从她的手中滑落,瓢中的尿液和袜子随即落入缸水中。 隐藏缸内的陌生男人暗自窃喜,他蓄势待发,已经准备好发动无法化解的致命一击,他终于可以在“那个女人”面前扬名立万。然而事与愿违,缸中积水突然沸腾起来,弥散着强烈刺鼻的尿骚味。陌生男人感觉皮肤刺痛,一低头才猛然发现缸中的水,正如浓硫酸和浓硝酸混合配制的王水,肆意腐蚀侵吞着自己的肢体。缸中原本流动的液体骤然凝固,结成明胶,陌生男人无法动弹与逃离。 这只擅长藏匿在水缸里的水缸鬼做梦都没有料想到,它完美的计划居然毁在小屁孩铃铛用来洗袜子的那泡童子尿上。安敏原本打算找到铃铛后严肃教育他一番,大大“夸奖”他四处乱跑和他的鸡蛋“杰作”。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勤劳”的熊孩子,居然靠自己的“劳动成果”意外地拯救了大家! 心正将缸盖彻底揭开,两口不同位置的水缸同时遽然炸裂,众人期待的目光也悚然颤抖。随着水缸壁散落一地,笺一家中,安敏一把薅起了从水中跌落出来的铃铛,他还有呼吸。另一口水缸中,也翻身滚落出一个男人。从衣着和体型,妹秋和笺一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和陌生男人一起凭空消失的青山。 第14章另一只耳朵 随着两口水缸同时炸裂,血水涌流而出,青山翻身从水缸碎片中滚落出来。妹秋慌忙扑上前去,拨开青山身上的土石碎片。他绛紫的双唇快速地张合着,像一只脱水喘息的金鱼,鱼鳃慌乱搜寻空气中稀薄的氧气,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 心正诧然,青山脱离水缸,本该正常呼吸才对,为何空气反倒让他窒息?心正连忙扯开青山的衣领,发现他脖子上有两排像是用订书机装订出来的致密牙印。他的胳膊和腿一片血肉模糊,似乎被某种未知生物啃食过。 心正思忖着,在妹秋的回忆中,那个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失的陌生男人拥有人类的心跳和鲜血,却又力大无穷异于常人。他居然可以在水缸中潜伏躲藏一整夜。它必定是一只寄居于缸底、半人半妖的水缸鬼。青山无法在空气中正常呼吸实在反常,应该是中了水缸鬼的妖毒。 青山浮肿苍白的四肢开始抽搐,嘴角冒出白沫。妹秋以为丈夫溺水,用弱小的手掌在青山强壮的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拼命按压。直到心正告诉她,青山不是溺水,而是缺水!她怔怔不能理解,只得不住用清水润湿丈夫的唇舌。 心正警惕地搜寻水缸碎片四周。一条不起眼的灰色泥鳅趁大家的关注都集中在青山身上,顺着四散的血水,蹦跳着逃进下水道。水缸鬼终于摆脱那一缸桎梏,遁逃到安全的下水道中。 下水道的入口处有一个凹坑,下水管道细长狭窄,与墙面呈90度直角,心正无法触及下水道内部。他一把将笺一拉到下水道前,硬生生地说道:“伙计,快往里面撒泡尿,把那只水缸鬼逼出来!” 这突兀的要求让笺一尴尬不已。心正转过身背对他,妹秋正全心扑在丈夫身上给他喂水。笺一只得依心正的话做。须臾间,童子尿果然奏效,下水道内一阵扑腾喧杂。心正手中的宝剑熊熊燃烧起来,他拍拍笺一的肩膀,给他壮胆。笺一瞪大眼睛望着下水道入口,恐惧又好奇。这么小的洞口,那只水缸鬼要怎样爬出来? 猛然间,一只人类的手指颤抖着从下水管道中伸出来,四下试探。紧接着整只沾满粘液的手也探了出来,手上尽是腐蚀创伤。慢慢地,一个陌生男人的上半身从细长的下水道中蠕动着爬出来,像一只硕大的章鱼,挤压着柔软仿似没有骨骼的身体,不可思议地一点点蜕出下水道。 那个陌生男人红肿溃烂的脸消瘦细长,尖翘的下巴,整个脸的轮廓看起来的确就是一轮新月。它的五官褶皱扭曲在一起,又神似一只耳朵。下水道中刺鼻腐蚀的尿骚味让它无法忍受,它不得不从阴暗中爬将出来,正面面对心正一干人。 心正并没有手起刀落斩杀水缸鬼,他需要从它那里知道青山所中妖毒的解药。水缸鬼像蜕皮的新蛇,终于艰难地将整个身体从狭窄下水道的束缚中释放出来。笺一诧异地发现它的后腿原来是一对蟾蜍的脚蹼。它喘着粗气,颈部随着呼吸一张一驰地跳动,犹如一只鼓气的蛤蟆。 妹秋一眼就认出这个陌生男人。她没有一丝惧怕,冲上前去一把扯住水缸鬼的头发,哭叫道:“还我丈夫!你还我丈夫!”心正惊讶连连,水缸鬼在妹秋的撕扯下居然毫不反抗,服帖恭顺。 “阿妹,请你相信我!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你!我之所以对你丈夫下毒,是为了救他!如果他没有中妖毒,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了。妖毒剂量不大,还没有全面发作,他还有救!”原来青山和水缸鬼拉扯争斗间,青山不幸撞在月牙匕首上,水缸鬼为了给他续命,不得已将他变成半人半妖。 “阿妹,西南方向的布达峰上有一座珠穆宫,珠穆宫的红殿中供养着毒苯蝎子,将它磨成粉末,和着高原特产的青稞酒,就可以解除我的妖毒!不过这个男人没有好好照顾你!他确实应该受到一些惩罚!”陌生男人转头望向青山,面露不满与愤怒。 急切担忧丈夫安危的妹秋哪里肯相信它的鬼话和狡辩?她弱小的身体伏倒压制在水缸鬼身上,朝着心正呼喊:“求你快收服这个害人性命的魔鬼!” 心正已经知道消除妖毒的解药,水缸鬼如实坦白着实让他意外。它对妹秋恭顺礼让,和妹秋到底有何渊源?潜伏水缸中的鬼怪对百姓确实是一大祸患。心正侧起宝剑闪电般刺向呆滞恍惚的水缸鬼。宝剑击中水缸鬼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并没有刺入它的身体半分,剑上的烈火反倒瞬间偃旗熄灭。 心正不解。水缸鬼乘机挣脱妹秋的撕扯,蹬着健硕的蛤蟆腿,一下子蹦跳到厨房另一侧的水桶里。厨房中的竹桶里,木盆中,都盛放着清水。水缸鬼终于逃脱到安全的地方,将身上残留的童子尿洗尽。它在不同容器间穿梭转移,躲避心正的追杀,以作短暂整修。 “阿妹?它叫我阿妹?”妹秋喃喃自语,渐渐从悲愤中恢复神智。阿妹是妹秋还未出嫁时的名字,然而也仅有一个人这样叫她的。那是一个身世凄惨的寡妇,名字叫做素月。这个陌生男人怎么知晓只有素月才知道的名字? 心正一行人急忙靠拢,避免水缸鬼从任何一个盛放水的容器中出其不意杀出。对峙中,安敏抱着铃铛慌忙赶到。铃铛耷拉着脑袋依偎在安敏怀中,温顺得像一只绵羊羔。看到哥哥后,他急切地伸手扑到哥哥怀里。安敏从水缸中救出铃铛,料想心正等人必然也在经历一番纠缠或搏斗,便迅速赶来增援。 心正安敏背靠着背,警戒地一人防守一面。笺一搂着铃铛,抚慰瘫坐在青山身旁喃喃自语的妹秋。得知铃铛差点淹死在水缸之中,笺一寒颤四起,心底一阵后怕。心正再次坚定斩杀水缸鬼的决心。 轰隆的水声遽然四起,所有盛放水的容器像温泉眼一样涌动。水缸鬼与笺一并没有情感羁绊,它不必怜惜笺一。它必须竭力奋战,如若不能成功献上笺一的耳朵,即便它是“那个女人”的一部分,它也会再次被无情抛弃。 蓄猛待发的温泉眼咆哮喷发,银色水柱从四面八方攻向厨房正中的笺一。心正与安敏镇定挥剑阻挡拦截,一阵铛锵的金属碰撞声,二人发现这倾泄而来的水柱居然像水缸鬼本体一样坚硬无比,宝剑无法穿透。心正举起手舞动宝剑,宝剑在手间高速旋转,剑气在他们几人头顶上空铸成一面防护盾。 银色水柱撞击在防护盾上,轰隆震耳。这些水柱居然不依从水的属性四散流动,反而扑向墙壁,借助墙壁的反作用力,弹簧般再次铺天盖地袭来。心正与安敏意识到这些银色水柱原来是流动的金刚石,坚不可摧,心正的防护盾无法维持太久。 嘈杂间,满血恢复的水缸鬼妄然从竹水桶中爬出。它依旧诚挚地凝视着妹秋,希望妹秋可以理解和原谅他。妹秋愈反感它,它对妹秋愈加恭敬。妹秋很坚决,即便水缸鬼真的无意伤害青山,青山不顾性命也要保全这两个孩子,她会接替丈夫继续保护他俩。何况世上的鬼怪尽是虚伪与欺骗! 妹秋缓缓站起身来向水缸鬼走去,虚软的步伐一再踩空。水缸鬼面露忐忑和期待,它终于等到妹秋相信和原谅它了。安敏连声阻止妹秋不要轻举妄动,心正却看出妹秋的真实意图。 妹秋眼神呆滞涣散,喃喃走到水缸鬼跟前便骤然放声痛哭。她深知自己的哭声是水缸鬼的软肋,啼哭得越悲切,水缸鬼便会应声越软弱无力。水缸鬼果然头痛欲裂,蜷缩成烂泥瘫倒在地上。妹秋慌乱摸起水缸鬼掉落在地的月牙匕首,紧闭双眼向水缸鬼刺去。 水缸鬼松软得像一坨棉絮,它闭上失落的眼睛,敞开胸膛,似乎在迎接妹秋的匕首和解放。它的皮肤不再做出抵抗,像纸片般轻易被妹秋刺穿,鲜血迸流。它希望以此可以化解妹秋的忿怨。安敏终于明白妹秋的意图,她挥舞着和心正相同的宝剑,纵身一跃,补剑刺向水缸鬼。然而这一剑也没有刺中它的要害。 水缸鬼表情越发狰狞痛苦,俨然就是一只耳朵的形状。它发动的金刚石水柱轰然消退。妹秋傻傻地看着它,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好朋友素月,再没有其他人待她如此真诚与包容。她的哭喘渐渐平息,恍然后悔自己对水缸鬼造成的伤害。水缸鬼从瘫倒的烂泥中爬将起来,声音和语气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狂妄地哈哈大笑。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的!正是妹秋的好朋友素月。 久别重逢,再次听到素月的声音,妹秋懊恼不堪,水缸鬼果然和素月有关!素月的声音并没有理会妹秋,她慢里斯条却极度狂傲地清点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每一个!通通都要死!”显然这个叫素月的女人已经彻底接管水缸鬼的身体,她全然忘记自己和妹秋昔日共同的煎熬与回忆。 心正和安敏手中燃烧的红炙宝剑戛然熄灭,诡异妖艳的黑色焰火无端窜上剑梢。心正惶然,这股强盛的腐臭妖气,正是附身在火灾中厉鬼小女孩梨月身上,在黑暗中主使掌控一切的“那个女人”!她终于现身了! 诧愕间,心正手中的宝剑又遽然恢复红炙的火焰。黑色和红色来回交替转变,相互争夺领地。心正与安敏意识到水缸鬼正和“那个女人”争夺自己的躯体,它试图阻止“那个女人”伤害妹秋。“那个女人”的声音怒不可遏,断续骂道:“你这只…愚蠢的…耳朵!为了一个丑女人背叛我!可笑的是,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屑一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妹秋恍然大悟,她瞅准时机,冲上去抱住瘫倒在地的水缸鬼,随着妹秋的啜泣全身酸软如烂泥的一定是它。妹秋刚抱住它,便被它过肩重重摔在地上,“那个女人”夺走控制权,恶狠狠地瞪着妹秋,她并不受妹秋哭泣的压制。下一秒,水缸鬼终于再次掌权,它在争夺中越来越不堪一击,它哭泣着哀求妹秋:“就趁现在!请你杀死我!让我解脱吧!” 妹秋颤抖着拔下头上的发簪,哭嚎着终究下不了手。她无法伤害昔日的好朋友素月,也无法再次伤害拥有素月记忆的水缸鬼。虚弱力竭的水缸鬼咬牙摇晃着站起身来,嘴里喃喃道:“谢谢你!阿妹!让我拥有一个可以期待的秋天!”它拼尽最后一口气力,主动奔向心正手中燃烧着炙红焰火的宝剑,宝剑一剑刺穿它的心脏。在保护妹秋和成就功名之间,它不顾一切牺牲性命,毅然或者说出于本能地选择了妹秋。 心正宝剑上的红色火焰渐渐湮灭,黑色火苗蠢蠢欲动,却终究没有再次爆发。“那个女人”失去依附的躯体,不得不暂时离开。水缸鬼露出童真的微笑,瘫倒在妹秋的怀中。它终于逃脱“那个女人”无时不刻的虐待与摧残。 原来,水缸鬼是“那个女人”的右耳。“那个女人”从前叫做素月,她心地朴实善良,和恩爱的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素月的丈夫是煤窑工人,她夜夜提心吊胆盼望着丈夫从矿井中平安归来。为了消除恐慌和寂寞,她总是找来好朋友阿妹作伴。勤劳善良的阿妹自然乐于到素月家中忙里忙外,她俩无话不谈。上天剥夺了阿妹健康的身体,却赐予她一副百灵鸟般的嗓音。阿妹婉转如同天籁的歌声,似山间冰泉,幽谷微风,无时无刻不平息安抚着素月的焦急与烦躁。 素月的右耳,在阿妹长达十几年的陪伴中,深深爱上这个纯朴的女孩。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喉咙间婉转的每一个音符,都成了那只右耳每日的期待盼望。每每听到阿妹哭诉自己的遭遇,它都会从耳根开始酸软无力,她的不幸让自己痛苦。它多希望自己可以帮这个坚毅的女孩承受命运的戏弄,这就是水缸鬼听到妹秋的哭泣瘫软头痛的原因。 后来,素月拥有了无边的恐怖黑暗力量,变成了叫做“寒月”的“那个女人”。她的右耳随之变成半妖,力大无穷,坚硬无比,却残留了她的良知与记忆。寒月指派自己的右耳夺取笺一的耳朵,毕竟自己的身体部分比任何一个路边妖怪都值得信任。她万万没有料想到,自己的耳朵居然是个叛徒和窝囊废。用一只无足轻重的耳朵换取另一只事关生死的耳朵的计划就此流产。 水缸鬼很意外自己居然也可以流淌善良的泪河。它竭力挤出微笑,对妹秋说:“阿妹,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真有善良的鬼怪!它们有些不愿臣服于寒月的唆使无端作恶,无一例外遭到寒月的剿杀。剩下的弱小不得不在压迫下做一些伤天害理的勾搭。”笺一想起蛟鱼怪土干和它的妹妹由甲,他相信水缸鬼说的都是事实。 水缸鬼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它满怀期待地问道:“阿妹,我死不足惜,罪有应得!我听你歌唱了十六年,你能为我再唱最后一支歌吗?能在你的歌声中消散,我心满意足!” 妹秋啜泣着连忙点头。她怀中奄奄一息的水缸鬼,尽管不是好朋友素月本身,但同样在聆听中陪伴她度过悲苦的前半生。妹秋顾不得擦拭眼泪,她嘴角流淌的,不是时髦的歌曲,也不是经典的民俗小调。她哽咽着轻轻哼吟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曲调。在妹秋的童年岁月里,比自己大几岁的素月俨然被幻想成照顾理解自己的妈妈。妹秋的吟唱,流淌着对素月的缅怀与思念。 尽管没有歌词,只有断断续续的旋律,水缸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合放光,泪花中洋溢着满足和喜悦。妹秋的泪水滴在它的脸上,它闭上眼睛,像春苗沐浴甘霖一样感知妹秋的抚慰。它将自己的本体素月当做母亲,黑化的寒月却只是利用它为非作歹。它永远无法忘记寒月残忍地将它活生生从母体切割下来,作为办事不利的惩罚。它惧怕寒月,却无法逃离她的魔掌。在疼痛和煎熬中,它始终无法忘怀妹秋纯朴灵动的歌喉和悲切倔强的哭泣。 素月送给妹秋第一个不叫名字的名字--阿妹。素月的右耳即便拥有独立意识,也同样没有名字,直到妹秋称呼他为“陌生男人”。一只右耳,永远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只有阿妹的歌声和哭泣不断提醒它,自己也是一个可以去爱与被爱的独立个体。 沉浸在妹秋母亲般温暖怀里的幸福如此短暂,惊恐很快成为水缸鬼脸上最后的表情。它在彻底消亡前再次近距离感应到寒月,它惊恐地不住提醒妹秋:“阿妹!你们要小心!她来了!‘那个女人’,她亲自来了!” 第15章青山独归远 心正与安敏需要即刻带领众人返回笺一家中,那里已预先做了一些防卫部署。青山因缺氧脸色一片绛紫,眼球像死鱼眼般翻白,堵塞在气管中的白沫从口角泛涌出来,呼吸和心跳越来越微弱。若不及时呼吸充足的氧气,他必死无疑。他的手心似乎紧握着一样小物件,妹秋无法掰开他的手查看。妹秋不再哭嚎,在丈夫生命危急之时,她更需要冷静。她十指紧握着青山的双手,像是菩萨庙前挂满红绳、祈福祝愿用的千千锁结。她恳请心正救救自己的丈夫。 水缸鬼用妖毒延续青山的性命,心正理应斩杀半人半妖的青山。但青山体内妖毒尚未发作,心正也相信如水缸鬼所说所行,世界上的确有善良的鬼怪存在。况且众人也已知道解除青山所中妖毒的方法。 心正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葫芦形状的棕褐色小陶瓷瓶,将里面盛放的露水喂到青山口中。这些采集于清晨匡庐山间云雾春茶上的露水,久逢甘霖般温润着青山皲裂的嘴唇,茶香从青山的嘴角一路弥漫到心田。晨钟暮鼓交替,细雨和风轮回,青山仿佛伫立在云雾茶柔嫩的叶尖之上,眺望着汹涌澎湃的长江水。如同青山这个名字本身,生命的源动力在青山的身体里蠢蠢欲动,一片青翠和清新。青山缓缓睁开眼睛。 茶的清香暂时压制住青山体内的妖毒,但他仍有生命危险。如果将他直接浸入水中,他依然无法正常呼吸,并会迅速溺亡。青山紧握的拳头缓缓舒张,掌心里托着一个红色发夹。他原本计划今天一大早出门时将发夹留在妹秋的枕头旁,待她醒来给她一个惊喜。妻子不幸小产,卧床几日,脸色疲倦暗淡。他希望妻子戴上这个红色发夹,苍白的脸也会跟着红润有光泽。 滚圆的泪水滴滴答答从妹秋的面颊上掉落,她慌乱仰臂阻拦,眼泪还是不住落在青山的脸上。她随意将头发捋成发髻,戴上那个红色发夹,脸颊上果真洋溢着新婚之夜的羞红。她缓缓抚摸着青山的下颌,温柔地轻声问道:“我好看吗?”笺一想起以往梳妆打扮中的妈妈不断急切询问自己漂亮吗?原来这句简单的询问,仅仅是为了与爱的人分享自己的喜悦,得到爱的人的关注。 青山像年幼时的笺一纯真地笑了,他试图用力点头,但仅仅是微笑都已然消耗了他全部精力。他两眼发黑,几近晕厥。半晌过后,青山微微张起嘴角,舍命吐露出他纯朴直白的情话:“妹秋,相信我!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孩!” 青山清楚自己大限已至,却安慰妹秋:“对不起…妹秋…让你独自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咱们…还有大把时间!咱们一定会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我好困…我先睡一会儿…咱们…一定会再见!”在妹秋撕心裂肺的不舍与哀嚎中,青山的手从妹秋掌心滑落,重重跌在地上。 安敏快速从怀中掏出一只碗,在屋门口的井池中打了一碗清水放在青山身旁。心正急忙将剩余的云雾茶露水一并倒进青山口中。青山并没有醒来,整个身体却像磁铁受到吸引般不断向那碗清水移动。妹秋以为青山口渴想要喝水,正准备伸手去端那口碗,却万万不曾料想到,青山起身一跃,整个身体居然一齐蹦到了水碗里,他化身成一尾火红艳丽的金鱼。 那只特别的碗,碗底的釉瓷下画着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叶荷花,一枚红色印章用篆书落款“净心”二字。碗中散发着荷叶的清香,让青山可以在清水中自由呼吸,并进一步压制他身上的妖毒,防止他变成新的水缸鬼藏身碗中四处作恶。 妹秋呆滞地望着水中的金鱼,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纵身跳进半肘宽的瓷碗中,这怎么可能?她的双手扑向丈夫原先躺着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她转身扑向那口瓷碗,然而水中的金鱼让她抓也不是,抱也不是,双手只得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挥动试探着。前一天还生龙活虎的丈夫此刻居然荒谬地变成一尾金鱼,妹秋强忍住啜泣,委屈的泪水还是随着鼻间喷涌的气息,如瀑布般轰隆悬落滚入到碗中。她满怀自责,她没有料想到自己和丈夫洗脚时随口说的变成金鱼的戏言居然一语成谶。 那尾金鱼在碗中重获新生,它卖弄着艳丽浮夸的背鳍和双尾鳍,在墨绿色的荷叶间扭动着舞姿,拼命吸引妹秋的注意。妹秋的泪水滚落碗中,金鱼骤然停止游动。仿佛眼泪中包含极其沉重的不舍与悲切,将它的鱼鳔强行塞满。它沉降在孤寂的碗底,无法漂浮起来。 安敏和心正已帮助妹秋收拾完简单的行李和盘缠,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从妹秋家中撤离。眼见众人终于踏进笺一家半山腰的隐形结界屏障,心正和安敏长舒一口气。妹秋双手小心捧着盛有金鱼的瓷碗,喃喃诉说她和青山的过往,众人竖耳倾听。 妹秋在自己的娘家排行第七,她上面有六个姐姐。她的父亲是远近出名的酒鬼,常年酗酒,神志时常混乱不清,嘴中终日无端骂骂叨叨。妹秋患有严重的先天性矮小症,这让她即便在自己的娘家也犹如隐形人一般存在。她善良勤劳,努力把持家务却无人体谅她的辛劳。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父亲对她的称呼不外乎:“喂!”、“哎!”、“那个!”。有时她没有及时回应父亲,父亲便会扯着嗓子吼出那个绝对不会和旁人混淆、让她无地自容的新代号:“赔钱货!”。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只是这样了。守着昏暗无光的家,守着酒精中毒神经失常的父亲,如蚍蜉般匆匆老去,白白过完一生。她羡慕早早嫁为人妇的姐姐们,至少还可以继续在无限循环的贫穷与悲苦中挣扎与喘息。 她的邻居素月理所当然成了她少女时代唯一的朋友。素月同样家徒四壁,却为她提供暂时逃避父亲打骂的港湾。素月意外丧夫,她陪着素月度过其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素月生产遗腹子,妹秋悉心照料素月坐完月子。谁知有一天,素月突然闭门不再见她。没过多久,素月便带着婴孩彻底消失,仿似从人间蒸发。 妹秋生活中唯一的亮光也猝然熄灭。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居然有媒人上门跟父亲向自己提亲,对方正是青山。青山比妹秋年长接近二十岁,他脑子不太灵光,是远近闻名的老光棍。他种地总是遇到干旱和虫害,喂养的牲口要么暴死要么走丢。农忙之余他到小镇上做脚夫或帮工,却总是被人随意克扣工钱。 妹秋并不曾为自己做过任何决定。街坊亲戚们长舌短唇纷纷对青山评头品足、嫌长论短。妹秋唯独担忧未曾见过面的青山也是一个凶暴的酒鬼。但既然有人愿意娶她,她还是满心期待!冥顽不化的父亲收了青山一大笔他几乎不能承受的彩礼钱后,妹秋匆匆收拾好自己所有的行李,远远跟在青山身后,走大半天山路,往青山家中赶去。她所谓的所有行李,不过是几件姐姐们轮流穿小的破衣裳,补丁们你追我赶,相互挤压,早已浆洗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妹秋腿部严重的先天残疾让她走得很慢。初次见面,青山也显得紧张不安,他慌乱扛着妹秋的行李,三步两步一不小心就甩开妹秋一大截,一回头才猛然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他将步伐压缩到最小,速度一减再减,却装作一副没有在等妹秋的样子。妹秋拼命在后面追赶着,她望着青山厚重的背影,却也没有料想到,这么焦急地一望,她便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度过了幸福的十年。 青山并不酗酒,性格纯朴憨厚,对她呵护备至、礼让有佳。他们的婚姻没有婚礼仪式,没有宾客祝贺,甚至没有契约证书。妹秋永远记得,青山从娘家接她回家那天,在家门口抬起头快速瞟了她一眼,慌忙低下头,塞给她一把粗糙的奶糖,便快速往前走去。她挑了一颗递回给青山,他却佯装自己不喜欢甜食。奶糖在舌尖的温暖下逐渐融化,她的余生都沉浸在这不曾奢望的甜蜜之中。 嫁给青山后,妹秋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生活的女主角。她感谢上天,让她与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相遇相识。和青山在一起的每一天,二人从不曾争吵,两颗孤独残损的躯体得到彼此的慰藉,紧紧相拥在一起,共同成长为有趣的灵魂。他们甚至重新共同度过了愉快的童年和懵懂的青春期。妹秋并不漂亮,却温柔独立、善解人意,她小小的身体洋溢着巨大的鼓舞人的力量。 妹秋不会识数写字,半斤八两的青山便教她识字算数,并将为数不多的财物尽都交由她掌管。青山想要教妻子写她的名字。妻子嫁给青山是在满山红遍的秋天,她给自己取名唤做妹秋。妹秋不住地交代青山:“你不许叫我‘喂!’、‘哎!’或者‘那个!’,更不许叫我‘赔钱货!’!你也不许学素月叫我‘阿妹’。你要叫我‘妹秋’!因为叫这个名字的生命是因你而新生的!” 青山为保全笺一险些死去,变成一尾不能说话的金鱼,笺一在妹秋的回忆中也陷入愧疚与沉思。他清楚记得他将弟弟脑袋摔伤的那天深夜,他绝望地抱着弟弟哭喊着冲到青山家敲门寻求帮助。慌乱起身的青山夫妇没有责骂笺一摔伤弟弟。妹秋温柔地安慰他:幼儿睡觉时流汗很正常,不能用冷水帮他降温,否则会着凉引发感冒发烧。青山将弟弟铃铛裹进背扇,牢牢捆绑在背上,牵着笺一赶夜路前往小镇上看医生。妹秋则在后面远远跟着。 胡乱披着外套的医生仔细检查铃铛脑袋上的凹陷,也无计可施。他给铃铛开了退烧药,劈头盖脸地呵斥责骂青山和妹秋:“你作为父母怎么照看的孩子?让大的照顾小的?大的自己都还照顾不了自己!”青山和妹秋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不住地给医生道歉。 笺一充满感恩,青山夫妇陪着他度过几个夜晚的煎熬,一起盼望等待弟弟苏醒。青山和妹秋焦虑万分,仿佛弟弟铃铛真的是他们亲生的孩子。铃铛清醒过来,夫妻二人激动得和笺一一齐抱头痛哭。 笺一也永远清楚记得,弟弟铃铛刚出生时,自己手忙脚乱、无计可施,只得向青山夫妇求助。温柔勤劳的妹秋不仅将新生的婴儿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悉心地护理笺一身负重伤、处于昏迷之中的母亲。青山夫妇会在春节时给小兄弟俩送来饺子,元宵节送来汤圆,端午节送来粽子…尽管妹秋做的白素粽子远不如妈妈做的肉粽子好吃,小兄弟二人依旧狼吞虎咽,仿似饿鬼投胎转世。青山夫妇自己的庄稼常常收成欠佳,却每每帮助笺一犁地耕种,匀足够的粮食给他和弟弟。夫妻二人像亲兄长大嫂一样关爱着小兄弟俩。 看着爱护自己与弟弟、至亲的青山受到重伤,笺一再次亲身尝试到恶鬼的凶残。他决心与那些随意夺取伤害人类性命的鬼怪正邪不两立! 妹秋需要即刻启程前往布达山的珠穆宫,尽快为丈夫寻求化除水缸鬼妖毒的解药,“静心碗”只能暂时压制妖毒。“那个女人”既已公然向心正与笺一宣战,必定不会有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去对付已然对她毫无用处的青山夫妇,妹秋独自带着金鱼前往珠穆宫想必一路都很安全。心正夫妇需要借助笺一家的地形优势,帮助笺一对付随时杀戮而来的“那个女人”,暂时不能陪同妹秋前往布达山。 心正与安敏指着做满标记的牛皮纸地图不住地交代:“妹秋,此行路途遥远艰苦,你往着西南方向一直前行,约摸三个月的路程走到山路尽头,那里便是布达峰。峰上的珠穆宫分为白殿和红殿。一定要记住!去红殿寻求解药!切勿走错!否则会有生命危险!但红殿的主人生性乖张怪异,他要求所有求解妖毒的人,需从出发开始,五步一鞠躬,十步一个五体贴地的长头,翻山越岭,直至珠穆宫红殿门口。他才可能根据心情好坏,选择接见与否。” 心正将盛放金鱼的瓷碗放进一个鲁班传世的竹背篓,说道:“妹秋,你大可以放心青山的安危!即使摔倒,这只背篓也会保全瓷碗不会破碎。这只瓷碗会自行更换清水,碗底的荷叶能够提供充足的氧气。你在山路上叩头颠簸,也不会溢出水来。你先出发,我们随后在珠穆宫红殿与你汇合。” 妹秋真诚地鞠躬言谢,告别众人。她披戴上竹斗篷,夕阳余晖洒在她的脸上,书写满坚毅和勇敢。她矮小的身躯承载着自己的爱人,每一步都走得坚实稳重。她重重匍匐跪倒在山路上,嘴角和心间不住的祈求祷告像铺在绵延山路上的红毯,指引她朝着目的地坚定地前行。日夜兼程,只为了再次见到爱人的脸和身影。 笺一极度不舍,他与亲姐姐般的妹秋牵手握手分手挥手、讲再见。铃铛也挥舞着小短手,不住地向妹秋道别。安敏一只手搭在笺一的肩上,自己则依偎着心正的臂膀,心底不断重复着祝福的言语。“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心正望着妹秋远去的背影,轻轻吟唱起古代的诗歌。一切都正如诗歌中描述的一样,妹秋背着爱和希望,戴上斗笠,披带着夕阳余晖,独自朝向远处的青山走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