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棠煎雪》 1 落日的余晖还未散尽,一辆辆华贵雅致的官家车辇缓缓驶入通往皇宫的甬道。 所有车辇在通过第二道宫门之后就停下了,暂时聚集在一处宽阔之地。甬道上早有宫人前来接应,对着各辆车辇的家徽纹绣一看便知各家身份,一个个规矩周全地行礼、查验、引路,虽然今夜前来赴宴的皇亲国戚众多,却没有出现丝毫差错。 从这条僻静却宽大的甬道入宫的都是今夜皇宴上的命妇内眷们,各自被丫鬟们搀扶下辇后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认识的便上前致礼,不认识的也彼此含笑点头,一时间宫人们只觉得眼前金华玉贵,娇客晏晏,馨香润鼻。不多时大家各自散开,被宫人们引着路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路径前往皇宴所在地畅清阁,坐到自己该坐的席位去。 皇宫内院须得噤声缓行,是以分散而行,且自家老爷在朝堂上的位次越尊,所需行走的路途越短,为的是让女眷席上位次最尊者最先入席,以示敬意。 一个身着浅紫色对襟缠丝夹花飞羽裙的明丽少女却没有动,不顾宫人低声催促,只看着西边一处宫墙,说道:“时辰还早,我去一趟翊宁宫。” 这是知会,并非商议。 前来为这位少女引路的是一个看着年少老成的太监,当即赔笑道:“郡主说笑了,您在今夜宴饮上座次位列三甲,您可得快着点儿先去畅清阁才是正理。” 少女迈开步子就往西边走,边走边说道:“从此处前往畅清阁只需一盏茶时分,其余需要等我的人走的四条路都在一炷香以上,耽误不了。” 引路太监头大如斗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但仍跟在少女后面继续劝说:“话虽如此,但从这儿去翊宁宫少说也得半柱香,这会子又没有抬辇,您这一来一回一折返的,那不就迟了——哎?郡主?!” 少女“唰”地一拉裙摆伸脚就腾跃而起点在宫墙上,几个起落就已在数丈之外,声音稳稳传来:“我先去,你们就在翊宁宫外等,绝不会误事。” “哎呦呦!”太监轻轻跺了跺脚,少女已经不见踪影。他只好对一直没有出声的那少女的丫鬟埋怨道:“你怎么也不劝劝你家小姐!” 丫鬟无奈摊手:“谁能劝动谁去劝,我是触不起这霉头。” 太监与丫鬟快步向着翊宁宫走去,恨恨道:“这节骨眼儿上什么乱子都不能出!不然你我的小命都不算什么,牵连两位将军就谁都别想好过!” 丫鬟吐吐舌头,走得更快了些。 翊宁宫。 岳棠从宫墙翻越,轻轻地落在了院子里。 居然一个守卫也无,连主殿门口都没有一个宫女站门。 岳棠只觉四下光线昏暗,完全不似上次来时那般灯火通明,金贵四溢。她朝着主殿走去,试探地叫了一声:“姐姐?” 没有人回应。她又上前了几步,偏殿的门忽地打开,一个宫装美妇急急奔出,声音不确定又带着希冀:“棠儿?” 岳棠心内一松,颇为宽慰地快步上前握住姐姐的手,细细看了看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姐姐这是怎么了?一盏灯也不点?” 一个宫女从偏殿追出,见到岳棠微微一愣便立即行礼:“四小姐。我们娘娘这几日总觉疲乏,方才躺在榻上本来都要睡了,可忽然说有人来了便立即出来了,连外衣都没顾上披。”说着便为这美妇人披上一件薄绒氅,又细细给她紧了紧合襟。 美妇人紧盯着岳棠,握着她的手也攥得紧紧的,连连问道:“你怎么来了?怎么是你?父亲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皇上……皇上怎么样?这么久都没有消息……难道是……” 她双唇微微颤抖,惊疑不定地看着岳棠:“父亲反了?” 岳棠微微迟疑的表情灼痛了美妇人,她攥紧了手几乎要将岳棠掐出血来,声音都开始发颤:“你告诉我,你实话实说!五个月又二十七天了!没有任何音讯!皇上突然就不来了这里突然就被禁军围起来了宫女们也都没了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家生丫鬟!棠儿!父亲反了是吗?现在他是……皇帝了?那皇上呢?他把皇上怎样了?!” “没有,父亲没反。”似乎是被姐姐的目光刺得双目发痛,岳棠轻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摩挲着姐姐的手安慰她,“我来是想告诉你,如今——” “没反,没反……”姐姐徒然松了一口气,手也松开了,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数遍,忽地又柳眉倒竖地看着岳棠,“那你今夜入宫……”她将岳棠上下打量一番,唇边忽地生出冷意,“原来如此。”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岳棠,声声嘲讽:“不爱入宫不穿宫装不喜欢打扮的岳府四小姐,今夜倒是打扮得如此标致!我已经不中用了,所以父亲要将你送给皇上,是么?!” 岳棠的眸子骤然一缩:“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是来当贵妃的?” “不是么?”曾经的淑贵妃冷笑更重,“难道还是来专门探望我的?你有这么好心?之前来看我不也是因为我是皇上宠妃吗?原来那时就不安好心,想在皇上面前露脸?你怎么不早说?我帮你引荐好了!我就算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父亲的意思我还不是要遵从?何况自家姐妹你跟我绕这么大的圈子做什么?!” “岳棠!我待你不薄!”淑贵妃随手一抓,将腰间挂着的玉佩朝岳棠的脸上掷去。 岳棠轻易躲开,玉佩砸落在地,发出断裂的脆响。 岳棠方才一直温暖的眼神渐渐变冷,关切的情绪也已缓缓湮没。她看着淑贵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是告诉你,皇上已经薨了,新君已经继位,今夜是新皇宴请在京的皇亲国戚以示拉拢恩赏,我不过是随父亲和大哥一同来的,跟新君说不上一个字。再有,你被困在这里是新君的授意,以防你在宫中生变时以岳家兵符调动禁军,现在外面一个守卫也没有,你要留要走已无人在意。” 一字一句仿佛重锤,敲击在淑贵妃心上,砸出一个个大坑。 淑贵妃踉跄倒退两步,她的家生丫鬟连忙扶住她,看着她面上惨白一片,眼神慌乱无助:“薨了?薨了?何时?怎么会……他那样强健的一个人?新君继位了?是谁?是谁?!谁敢!”她扑向岳棠抓住她的衣襟,定定剜她双眼,“我没有听见大丧的钟声,你骗我!” 岳棠一手卡住她两只手腕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来往边上一掀,说道:“内忧外患之际为保家国平定,秘不发丧罢了。” 淑贵妃被掀得坐倒在地,惶然地看着岳棠,不住地摇头:“不,不会,不是的,我才当上贵妃多久?怎么会这样?他说会一辈子疼我宠我的,怎么会死?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快就换了天?” 岳棠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嫌恶,又夹杂着刚才姐姐误会她时所说的那些冷言冷语,令她转头立即就向宫门走去,打算离开这里。 淑贵妃追上来在她身后喊道:“棠儿!我该怎么办?你来找我就是告诉我这些?那、那然后呢?父亲怎么说?” “父亲什么都没说。”岳棠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那新君打算如何处置我?”淑贵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难言又压抑的期待,“新君是柯家三郎吗?他……曾与我……” 岳棠忍无可忍地转身,冷冷的声音刺破淑贵妃的美梦:“淑贵妃,新君你倒是认识,不过不是柯家人,还是段家的人,叫做段舒清。” 淑贵妃一惊:“段舒清?!她、她一个女子,怎能、怎能坐龙椅?!” “怎么不能。”岳棠瞥眼看她,“她比你那皇上差在哪里?”她倏然踹开宫门,大步向外走去。 淑贵妃愣了一瞬立即又来追她:“棠儿!我待你不薄!你一定要知会父亲接我出去!棠儿!” 岳棠心烦意乱地甩甩头,走出一段距离还能隐隐听见淑贵妃尖利的声音:“段舒清算是什么东西!自古又哪有兄终妹及的道理!只恨我……只恨我没能怀上身孕,不然如今我已贵为太后!” 岳棠气闷地闭了闭眼。 她本来,真的是来接姐姐的,是背着父亲来的。 只要姐姐一句话她就立即安排出宫事宜,连接应的人都安排好了,就在距离翊宁宫最近的宫墙下面候着。 而眼下,她靠近宫墙吹了一个呼哨,墙外立即有人回应三声,紧接着是车马远去的动静。 罢了。这样的姐姐,大概只适合生活在宫中。从前那个在府中对自己有过关照的姐姐,眼下已经不知道去了何处。 岳棠一脸心烦地向外走,穿出翊宁宫的宫门便迎上等在外边的引路太监和自家丫鬟。引路太监看见她就松了一口气,一叠声地说道:“郡主您可出来了,奴才刚得了信儿,皇上都已开始更衣了,您可快着点儿吧。” 岳棠微微一笑:“我能更快,你跟得上吗?” 引路太监奉承道:“哎呦奴才哪里敢跟堂堂帼英郡主相提并论,只盼郡主稍稍快步,奴才就是跑断了气儿也要跟上呐。” 岳棠笑笑不再说话,脚下步伐加快。引路太监在她侧前方侧了半身踩着碎步也走得飞快,一看便知在这宫里的年岁相当长久。 拐过一个弯口之后进入一段林荫小径,岳棠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这位公公,皇上对翊宁宫淑贵妃有什么旨意吗?”她不等引路太监答话,便极快地从往他手里塞了两大块碎银子。 引路太监手腕一转便将这银子隐匿袖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回道:“郡主慎言,这淑贵妃可是再也叫不得了。”他微微凑近,“皇上虽还未下旨,但前朝的旧人都不会留了。” 岳棠内心突跳,面上却还是一派镇定:“怎么个不留?” 引路太监笑笑:“前朝旧人皆是女子,都送去庵里当姑子。” 岳棠的面上仍然没什么变化:“何时起行?” 引路太监:“这倒是还没定下来,不过依奴才愚见,不会超过下月初五。” 下个月初五,是当今太后的寿辰。太后本就还沉浸在丧子之痛里,早有口风传出来不想再看到从前皇帝的旧人了。 此时距离下月初五还有十来天,岳棠觉着无论办什么事也都够了,便对引路太监微笑道:“谢公公提点。” 引路太监连称“不敢”,继续为这位新帝亲封的帼英郡主引路。 不多时便到了畅清阁,引路太监将郡主及丫鬟引给阁内负责引路伺候的宫女,便行礼退下。不过他没有立时离开,而是对着岳棠的背影看了一阵。 “看什么呢?”另一个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只见满眼衣香鬓影,并不知他在看哪一个人。 引路太监咋舌:“不得了。” “什么不得了?” “岳府四千金,帼英郡主,不得了。” “那还用说?领兵才一年多就已经平叛过六回,回回大胜,这回在京坐镇力保皇上登基,被皇上亲赐名号‘帼英’,封地俸禄比平级多一倍,啧啧,这等荣宠试问几人能有?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我说的不是这个。”引路太监微微眯眼,“她一眼就看出我情报通达,给我塞了银子问我翊宁宫的事儿。” “哦?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方才往我脚上随意瞥了两眼,我便知她已看出我这靴子是生花斋的上品,以我这七品俸禄是绝对穿不起的,她看出来了。”引路太监感叹道,“在宫里十来年了,这样的眼力不出三个人。” 另一个太监也叹道:“要是以前,宫里人精可多了去了,这些年换了几次天,一拨的人来,一拨的人走,眼尖的可是越发少了。” 两个太监并行离开畅清阁,隐隐还能听见他们在说“若是当今圣上是男子,以郡主这察言观色入了后宫,怕是立即能荣宠加身一步登天呢……” “可惜了是个女子,不然恐怕早已……” 畅清阁内的下庭已经或坐或站了不少内眷,彼此寒暄客套打趣逗笑,一派和谐安然,仿佛这数月来发生的一切对她们没有半点影响。 岳棠自落座后就不断有人上来问安,她虽无需起身却也不胜其烦。她轻轻抚了抚左臂,那里还残留着上一场平叛的疤痕,现在若是使劲去按还有些隐隐作痛。而眼前这些女眷们,个个身骄肉贵,纵享奢华,对外面的流民与饥荒毫不知情。 或者,是毫不在意吧。 无论是哪朝天子哪朝臣,这里的人们似乎永远安于享乐,不知疲倦。 岳棠望向上庭,那里除了皇上的龙椅还是空的,其余的都已经坐满了。男人们不如女人健谈,加上离龙座更近,那边的气氛显得更为庄严肃穆,只有宫人们伺候茶点的轻微声响。 上庭与下庭不过数步之隔,却已分了上下尊卑。 岳棠看着她的父亲和大哥坐在距离龙椅最近的左下首,两人俱是盛装加身一派清贵,相仿的眉眼之间都蕴着淡淡的自傲,举杯饮茶的大家风范也如出一辙。 像两尊高高在上的神明,只能被仰望而不可接近,透着无限的疏离。 在他们对面落座的是柯家的三郎,那位曾与尚在闺阁的淑贵妃议婚的男子。如今已贵为骠骑大将军,已不是从前那个需要靠岳家提携才能更进一步的小小侍郎了。 而这三人,在这半年来的流民暴动和边境骚乱之中,都称病未出,只派了家族中人前去应对,而之后的功劳都是这三人来领受。 谁让他们是身为家主的男子呢。 呵。 岳棠将面前的茶仰头喝了半盏,此时很有些想念从前在外地喝过的甘冽的冰梅烧,那喝一口就直冲入肺腑的爽利,比这里等会要端上来的半甜不甜微辣不辣的酒可强多了。 “圣驾到——跪迎——” 随着一声唱喏,众人纷纷起身又伏地叩拜,山呼万岁,听得皇上的步伐轻巧地踏上了龙座,伴随着些许环佩叮咚。 “众爱卿平身,坐吧。”皇上的声音婉转清越,众人回谢后纷纷起身落座。 这位才登基不足一月的新君面容姣好,整个人流露出玲珑剔透之感,新做的宴客常服妥帖地包裹着她优雅美好的身段,特别整改过的冠冕和配饰映衬着她宁定温和的笑意,在肃穆凝沉的皇帝袍服中生出些独属于女子的柔暖圆融之感。 “今夜家宴,众卿不必拘礼,”女帝柔缓开口,“前帝新丧,不可奢靡,然朕亲近众卿之意须得传达,是以家宴与众卿同欢,以示犒赏。”她不待众人起身谢礼,便对岳棠所在的方向抬起了手,“帼英郡主,上前来。” 岳棠连忙起身快步上前,行至女帝面前刚要跪地行礼,只听女帝已开口阻拦:“免礼,上前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岳棠在众人盯视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女帝,坐在了龙座的脚踏上,侧身低头行礼:“谢皇上隆恩。” 女帝示意宫人添碗筷给岳棠,众卿这才跪地谢恩,复又站起各自落座,碗筷相触的声响轻轻不绝于耳。 女帝微微俯身,对岳棠轻声说道:“这里看柯三郎,看得更清楚些。” 岳棠有些不悦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说:“看他作甚。” 女帝轻笑:“装什么糊涂,你父亲允你来赴这畅清阁之宴,不就是为了让柯三郎与你相看?”她的美目在柯三郎身上流转一番,笑得愈发明显,“毕竟那柯三郎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主。” 岳棠冷哼:“即便他看中了我,我也未见得看上他。” 女帝笑出声:“好棠儿,你都没正眼瞧瞧人家。柯三郎好歹也是京中闻名的俊俏公子,怎见得不能入你法眼。” 岳棠嗤笑:“称病不出战,就这一点,我就看不上。” 女帝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敛了敛,伸手按在岳棠肩上,说道:“皇城被围时唯有你紧急驰援,朕会一直记得。” 岳棠淡淡道:“那皇上为什么封我为郡主,而不是将军?” 女帝放在岳棠肩上的手微微一僵。 将军可以征战沙场,郡主须得联姻贵戚。 与岳棠一同平乱的其他男子得到的都是军中的封赏,唯有岳棠受封的是命妇内眷中的位份,虽然尊贵却并无什么实际用处,还明确告知了所有人,她再如何强悍勇猛,最终归宿仍是嫁人生子,在深宅大院中了此一生。 封号“帼英”,在岳棠看来,更是一记响亮的讽刺。 虽然她也知道,女帝是真心实意想褒奖她的,“巾帼英豪”四字不是谁都担得起的。但此时此刻,她想起父兄、主母、姨娘及众姐妹的明嘲暗讽,根本没办法不出言相激。 她所倚仗的甚至不是乱中救驾及保皇登基的恩义,而是她与段舒清一向投缘的表姐妹情分。 女帝轻轻按了按岳棠的肩,收回了手,语调回复如常地温言道:“你若想当将军,倒也不是不可。不过你看,朕座下虎狼环伺,将军之位仿若极品肉糜,若要虎口夺食,必得付出更高更多的代价。” 将军可掌兵权,有了兵权就有了翻天的可能,任是谁都对将军之位虎视眈眈。加上近些年来朝权更迭频繁,女帝对封赏将军一事更为谨慎,何况岳家一门双将,岳棠的父兄已经都是大权在握的将军了。 岳棠虽然一直对女帝忠心示好,且确实在女帝落难时前来驰援,但她终究姓岳。 岳棠对女帝的防备之心有了微妙的理解,当下轻轻一笑,说道:“皇上,您给出去的东西若是不想给了,拿回来便是,不必思前想后。”她一针见血地说道,“我与父兄,同姓不同行,我以为您早已知道了。” 女帝的表情松弛了些许,笑道:“这世间万物恒久不变的,便是变。棠儿,你说的话,朕眼下是能信的,以后么——” 岳棠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接过女帝命宫人递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不过朕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略表你的忠心。”女帝斜斜瞟了她一眼,眼风带笑,“你等着就是。” 岳棠点点头,不再多言。她随意向父兄一瞟,便见他们虽表现得不在意,却时不时便看上自己两眼,与她目光相接之后却又偏转了目光,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岳棠也就勾了勾唇,看向别处。她能感到柯家三郎的方向有一道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去管,也没有去看。 半个时辰后,女帝推说疲乏先行离场,按规矩其他人须得再留半个时辰方可离开。岳棠起身推说去更衣,只想出去透透气,远离这一地的虚与委蛇。 谁料想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唤她:“帼英郡主。” 岳棠回头,看见一颀长男子,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正朝她缓缓行来。 柯家三郎,柯兆。 岳棠拱手抱拳行礼:“柯将军。” 柯兆看了看她的抱拳,唇边笑意更甚:“郡主还真的想做女将军呢。今天穿这身宫装很好看,若是行了半蹲身福礼,会更添风致。” 在宫中,有官职的男子之间才抱拳行礼,女眷之间或是女眷见到有官职的男子,皆得行半蹲身福礼。 岳棠面无表情:“哦。” 柯兆也不以为意,又看了看她,说道:“郡主近处看,比远处看更俏丽一些。” 岳棠把眉头皱得很紧:“你当我是青楼窑姐儿?看来看去还要品评一番?” 柯兆连连摆手:“郡主莫要误会,我只是真心赞美罢了。若令郡主不快,我道歉——对不起。” 岳棠:“唤我何事?” 柯兆微笑:“无事,只想着与郡主一同出宫罢了,可以送郡主一程。” “不必。”岳棠立即拒绝,“我自己可以回去。” 柯兆:“郡主当然可以自己回去,但相送是我的心意。” 岳棠看了看他,说道:“柯兆,你很烦。” 柯兆略略讶异,转而笑道:“哦?郡主烦我了?” 岳棠点头:“对,很烦。你再纠缠下去,我就要动手了。” 柯兆打量了一下她:“入宫不得带兵刃,郡主要如何动手?” 岳棠:“没有兵刃我也能掀翻你。” 柯兆哈哈一笑:“宫中不宜动武,郡主若有兴趣,我们出宫再——” 岳棠已经恼了:“你烦不烦?听不出来我在让你滚远点吗?”说完便走,一点余地也不留。 柯兆也没有追,在她身后轻轻巧巧地说道:“帼英郡主,不管你如何惹恼我,如何厌烦我,这婚事已是板上钉钉,望你有所了解。” 岳棠停步,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柯兆:“柯将军一贯自信,竟也包含这根本没影儿的事情么?” 柯兆缓缓踱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郡主不必故作强硬,也不必刻意令我生厌,以郡主在战场上的机敏善变、巧思百出,必不会是个全不知情解意、只会生硬刻板的无趣女子。再者,即便郡主真的是个蛮横刁妇,甚至是身有残疾,我依然会照娶不误。”他逼视着岳棠的双眸,带着一股不轻不重的威压,“这是柯家和岳家的事,容不得你说半个‘不’字。” 岳棠双眸一凛便要发作,柯兆已经退后两步站定,又恢复了方才那般春风和煦的笑容,柔声说道:“其实我们能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好夫妻的,对吗?与其剑拔弩张,不如相敬如宾,这样未来你我的日子都能快活些,你说呢?”他勾起的唇角带了些撒娇的意味,“郡主可要好好待我啊。” 岳棠面上表情并未变多少,内心却因深知他说的都是正确的而陷入悲愁。她暗暗深吸一口气,瞥了柯兆一眼,说道:“以后的事未可知,但眼下,你停步就好。” 柯兆没有再坚持相送,颇为大度地点点头行了半礼:“郡主走好。” 岳棠的车辇在规定回府的最后时间内慢悠悠地晃到了府门口。甫一下车,负责留门的管家便立即着人上前,牵马的牵马,伺候郡主落车的伺候着,还小声对郡主嘱咐:“老爷和大少爷都在书房等了有一阵了,四小姐脚下快着点儿。” 岳棠点头致谢,跟着前头提灯照亮的仆役,紧着脚步往书房走,果然远远见着书房处灯火通明,还有两个丫鬟从书房内正端着盛放吃食汤水的托盘走进去,又有三个仆役端着净过手脸的帕子和水盆以及漱过口的茶碗和水盂走出来,可以想见是父亲和大哥已经等得不耐烦,就在书房里简单梳洗了。 岳棠的脚步略略放慢,示意引路小厮前去通传,没想到大哥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四妹妹到了吗?快进来。” 候门的仆役立即掀起垂帘又打开门,弓着身对岳棠恭敬了一声“四小姐”。岳棠跨门而入,见到父亲和大哥分别坐于主次二位,稳重地提步上前行了蹲身福礼,唤了一声:“父亲,大哥。” 岳家的家主、岳棠的父亲岳荣“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倒是岳棠的大哥、现任骠骑大将军的岳松对她客气笑了笑,问道:“四妹妹见过柯兆,觉得如何?” 开门见山又一针见血,大哥一向如此,尤其跟她说话不愿意浪费时间兜圈子,岳棠心里非常清楚。 于是她也直接微微一笑:“不怎么样。” 岳松似乎料到她会这样说,也是一笑:“你与柯兆的婚事已然定下了,你觉得好那便好,你觉得不好也无碍。婚期就在三个月后,一切礼节行事都从简,但排场必会轰动京城,嫁妆也断断不会苛待于你。父亲与我等你到现在,是想告诉你,此间绝不能横生枝节,你不要妄想反抗,亦不可胡作非为,知道了么?” 岳棠将这二人各自看了一眼,亦是一笑:“前帝丧期未过就可成婚了?” “所以礼节才会从简。父亲已向新君禀明过,得到了新君的允准。”岳松立即揭过这一话茬,笑容依然温和:“大哥想问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家当,有什么特别想置办的,父亲与我都会尽力为你制备。” 在岳棠的印象中,父亲与大哥都是不会专门为等着自己而耗费自身的休息时间的,今夜在此等候却又只是说些可说可不说的话,必有隐含原因。 岳棠看向一语未发的父亲,问道:“父亲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没有的话请允许女儿告退。” 岳荣那双神色淡淡的眼眸终于定在了自己女儿的脸上,语气也是淡淡的:“听你大哥的便是。” “哦。”岳棠应了一声,对着二位蹲了蹲身,“那女儿便告退了。” 岳棠转身就走,几乎都能感受到身后两道惊诧的目光紧随身后。岳荣忽地又开口道:“淑贵妃之事,你不可再管。” 岳棠回头,恭敬询问:“女儿不明白为何父亲不能将姐姐接回?姐姐留在宫中已无益处,与其去做姑子再无出头之日,还不如接回家中,也好再为父亲分忧。” 与父亲讲父女之情,无用。必得说到此人的用处才有转寰的机会,亲生女儿也不例外。 岳荣的眉毛都未动一下,说道:“目前,不能得罪太后。” 太后要将前帝的妃子都送去当姑子,父亲虽然可以用职权或求情或徇私地救回女儿,但很容易被太后知晓,即便不会有什么大罪却也令太后不快,与太后生了嫌隙。 而当今太后因着前帝,如今还愿意给岳家几分薄面,些许优待。这累世难求的情分,万万不能因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断送。 岳棠并不意外,也不再多说什么,再次行礼后没有停留,很快走了出去。 然而她并没有走远,随便找了个理由驱退了跟随的仆役,从一处近路极快地回到书房附近——直觉告诉她,她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些东西就是竟然父兄一起等待她的理由。 此时距她离开不过寥寥数瞬,书房的灯火依然未熄,看来父兄仍未离开。然而书房两侧却涌出十来个手中持着棍棒绳索的大汉,看离开的方向是下人房那边。 这些大汉有几个都很眼熟,正是府中的护院。 书房的门被仆役轻轻打开,岳荣和岳松从里面走出来,正在交谈着什么。岳松的耳力一向惊人,岳棠连忙屏气降吸,将自己往假山石后面更隐藏得深了些。 “她竟没有出言反对,倒是出乎意料。”岳荣淡淡说道。 岳松笑着回应:“许是见了那柯兆动了春心,却又不好意思言明吧。” 岳荣一哂:“这样倒是最好。”复又轻轻皱眉,“今夜宴会上,新君连个正眼都没有给过你我。” 岳松也敛了笑意,微微凝重道:“是,我几番敬酒也被新君挥手劝退,倒是与那柯兆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岳荣用鼻子出气,轻哼了一声:“若是前帝还在,怎会如此!” 岳松扶着父亲走了几步,又道:“那柯兆还在外面候着,父亲还要见一见么?” 岳荣的语气染了些不耐:“让他快些离开,半夜三更等在府门口被人瞧见了算怎么回事。” 岳松立马应承:“是是,我立即吩咐人请他离开。” 岳荣又叮嘱道:“那些知情的护院立即遣走,绝不能让四丫头知道一星半点。” 岳松:“是,那是当然,若是让四妹妹知道咱们今晚的计划,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岳棠在暗处皱紧了眉头。她略略前后联系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当即拔腿而行直奔下人房,却又谁都没有惊动,逮着一个曾与之有些交情的护院就给拎了出来,直接带到了后院柴房僻静处。 面对四小姐的质问,这护院却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说,岳棠也不发恼,直接戳他痛处:“不是有老母亲在家等着你拿月饷回去买药治病么?明天你们这一拨晚上打算对我动手的人就都要被遣走了,失了银钱来源要如何侍奉母亲?若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保证给你一笔足够的银钱让你给母亲治病,以后若是不够,你还可再找我来取。” 护院眼睛一亮,复又一暗,嗫嚅道:“可是说了的话,老爷和大少爷更不会放过我的……”他瞟了岳棠一眼,“四小姐您一闹起来,阖府上下都知道是谁走的口风了……” 岳棠冷哼:“你放心,这次,我不闹。” 护院狐疑地看了岳棠一眼,但又知道这位四小姐一向说话算话,犹豫再三一拍大腿,说道:“我就都跟你说了吧!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想干这缺德事儿!四小姐,今晚上我们十二个护院在您来之前就守在书房外面了,只要您有一句抗婚的话语,我们立马就要冲进去把您打晕再绑了,用棉被一裹就直接送到外面的马车上去!” 岳棠听得心惊肉跳,用力一抓护院的衣襟,硬声问道:“扔到什么车上去?柯兆的马车吗?!” 护院有些不忍:“是,是的……” 岳棠怒极反笑,咬牙切齿:“然后呢?” 护院:“然后,然后您就被柯将军带走了啊,至于去哪儿我们不清楚,只听老爷和大少爷说,这样您就能安心跟柯将军成婚了。” 安心成婚吗? 呵。 岳棠松开护院的衣襟将他一推:“你走吧,今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说罢从随身荷包中掏出两大锭银子扔给他,转身快步离去。 岳棠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居所,而是疾行在府中北边的一处阔大绵长的水榭之中,从亭台奔至楼阁,又在水面轻点腾跃至水榭顶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一阵,方觉稍稍纾解胸中憋闷。 怪不得她那一贯吝啬给予她些许时间的父兄愿意大晚上的端坐书房等她! 怪不得他们假惺惺地询问她的意见,说要带她去见见柯兆,摆出一副愿意商量的姿态! 怪不得柯兆说要送她回来,原来他根本就是顺路,只等着她被棉被裹出来扔到他车上! 若是她在书房中如同往常一样与父兄呛声,只怕这会子已不知道被柯兆带到什么所在行些什么污糟之事了! 原来为了让她甘心嫁给柯家三郎,自己的父兄都不可信任了吗?竟想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来对付她?!竟愿让她婚前被随意染指,致使她不得不嫁人?! 心渐渐沉下去,愈发冷硬。 她回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被议婚,父亲要将她远嫁边陲以安抚军心,她为求自保在书房前苦跪三天,终于换得父亲一个点头,允诺将她当做儿子看待半月,若能在半月内拿回父亲最想要的边陲军情情报,便可交换自由。她急赴边陲搜集情报,几乎将自己置于死地,几番死里逃生才回到京中将情报递交父亲,换来的不过是淡淡一句“尚可,此次便随你”。 那时她虽然心有余悸且对父亲的冷淡记恨于心,但仍然因为终于能踏入父亲的书房与兄长们一同议事而倍感欢欣自豪。 她以为,她能成为父亲的儿子了。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醒悟,父亲不仅没有把她当做儿子的意思,还将她视为一块随时可以随意扔出府门的抹布——能助父亲擦拭篡位痕迹的抹布。 岳棠完全冷静下来,很清楚父亲此举的真正含义—— 前帝是因父亲的扶持而稳坐龙椅的,父亲又将姐姐送入后宫成为前帝宠妃,岳家可谓一时风头无两,荣宠无双。而前帝登基不过四月有余便屡屡传出身体不适的消息,终在缠绵病榻月余之后撒手人寰。 而这一段波云诡谲的时间里,父亲在其中搅弄风云,不可谓不忙碌。 前帝卧病期间曾数度单独召见父亲,谈话内容无人知晓,只发觉父亲开始私下与前帝唯一的弟弟英王接触,言行之间颇有些将英王奉为新主的意思。但就在前帝大行的前两日,英王忽然坠马而亡,父亲直接发兵围城,大有一举拿下龙座之意。 这些惊心动魄,都是当时远在东南对抗流民暴乱的岳棠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然而父亲没料到柯家会突然发难。 柯家也曾钟鸣鼎食,不过那是在更久之前的旧朝——奚国。在这江山还姓奚时,柯家一门三杰笼罩在朝堂之上,据说皇帝下旨也要看柯家脸色。但因当时身为兵马统帅的前帝夺政,柯家一夜之间因保皇而覆灭,最终只剩下一个三郎勉撑门楣。 前帝因岳家的扶持而倍赐荣宠,自然对曾反抗自己的柯家疏远冷淡。但因柯家门生众多,又因前帝本就是篡位而名不正言不顺,正需要柯家这样的高门大户为自己正名,便将柯兆扶持起来,面上有个安抚及招怀之意。 柯兆本一直没有什么实权,岳荣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但在岳荣围城之际,柯兆却忽然带兵而至,仿若从天而降,将岳荣的人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岳荣本已坐实篡位且兵败,却因岳棠收到段舒清求援而带人回京就立刻逆转了形式——他大言不惭地对新君禀明心迹,表示自己围城乃是有恐京城不安,并非篡位夺权,自己的四女岳棠带人回京策应便是明证。 当时尚在马背上的岳棠,眼睁睁看着父亲翻身下马,痛哭流涕地亲自打开城门,不住地念叨着“终于平安无事,臣心甚慰”这等睁眼瞎话,将自己和柯兆迎进了城。 段舒清终于踏上龙座。 新君继位,万事不稳,自然也不会如何严苛地追究朝中颇有势力的岳家,何况岳棠确实是来救援的,便是看在岳棠面上也不能如何发作。只是段舒清自有自己的法子,自她继位后就没有召见过岳荣与岳松,虽说地位和俸禄都未变,但也没有像恩赏柯兆与岳棠那样有任何表示。 言下之意,不言而明。 那时候的岳棠有种微妙的欣喜和幸灾乐祸。她明显能感受到父亲和大哥对她的态度比从前好上百倍,只因她那时相当于家族在朝中的庇荫,有她在,加上二哥依然镇守西南重镇,新君就暂时不会动岳家。 当然,只是暂时。 无声利剑高悬颈项,岳荣没有一天能够安枕。 而与柯家联姻,是示好新君最为明显直接的方式,且可以暂时安抚柯家,以免柯家频频挑刺,非要将岳家的篡位坐实,一网打尽。 至于柯兆答应这门婚事,不过是因为看中岳棠的领兵之能,以及她与新君的表姐妹关系。 一拍即合。 岳棠发出轻声嗤笑,自语道:“好盘算。可惜被我识破了,啧啧。” 她随意从屋顶跃下,身影轻盈得仿佛月华轻洒。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居所,若无其事地唤丫鬟准备沐浴,回应婆子们若有似无的关于婚事的刺探,装作一副不可抑制流露小女儿娇羞却仍然嘴硬的平常女子,终于在几日后与父亲一起用茶点时,听到父亲略带戏谑鄙夷却又语调轻松状似宠溺地对她说道:“女儿家终归是女儿家,嫁人才是最终归宿,领兵打仗都不过是你嫁得更好的筹码。” 岳棠也就从善如流地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只保持着一副被说中又不想承认的面色,成功地让父亲以为她准备安心嫁人,之后伺候她的丫鬟婆子便不如以前那般谨慎严苛,她的院落周围的护卫也不似之前那样半个时辰一轮换。她像从前那样隔几天便去一趟军营巡查,不动声色地写了一封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的家信给二哥。 柯岳两家联姻之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但岳荣恳请新君赐婚的圣旨仍然迟迟未下。岳棠在府中每隔一阵就会被要求挑选各种物件的款式花样,每两天泡一次百花灵草汤及细细地用鲜花精制的头油梳发,每天晨起以清新花露和刚剥壳的鸡蛋净面……如此种种,岳棠心平气和地忍受了近两个月,终于在某天小憩后看着一个仆从匆匆小跑进入她的院落,急慌慌在门外对她行礼后立即说道:“四小姐您快想想办法吧,老爷在朝堂上晕过去了!但皇上、皇上没有放老爷回来,就那么让老爷晕在金殿的地上……” 岳棠回应的声音颇为惊惶,起身穿衣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待她身着朝服迈出府门时,尚在府中的姐妹和父亲的妻妾都站在门口望着她,每张脸上都是期盼和紧张,那些平日里的白眼和轻视全都不敢有丝毫显露。 岳棠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懒得看她们一眼,拽过小厮牵来的缰绳,帅气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2 皇宫,金殿之上。 女帝端坐在龙椅上,冠冕上的垂珠随着她的轻笑微微摆荡。她看着仍然晕倒在玉阶之下的岳荣,又瞥了一眼跪在岳荣身边的岳松,不紧不慢地说道:“先宣太医吧,总不能让朕的肱骨之臣就这么晕死在金殿上。” 一个太医很快从殿门碎步而进,对着女帝恭敬行礼,接着半蹲在岳荣身旁为他诊治。 女帝随意伸手,她身侧的宫人立刻端上一碗温热牛乳,躬身服侍她喝下。女帝随意喝了几口,扫视座下众臣,语调轻缓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胁:“既然众卿都因各自手头事务过于繁重而无暇分身远赴西北,那便从各家选出嫡子加入军队,再就地拔擢一个合适人选,带领这只军队赴西北治瘟。” 此话一出,原本就伏跪在地的众臣更是将额头都紧紧叩在了地面,口中山呼“万岁息怒”,却仍无一人站出来表示愿意奔赴西北那处瘟疫蔓延之地。 女帝将牛乳碗随手一递,宫人立刻接过去,又拿来温热帕子为她擦手。她俯视着跪拜自己的一顶顶官帽,想起自己的哥哥、前帝弥留时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里没有真心……再也没有了……” 女帝不着痕迹地勾了一抹浅淡无痕的笑,自语:“我要那么多真心做什么。”她瞥向大殿另一侧距离自己最近的柯兆,微微一笑:“柯爱卿怎么也不去扶一扶?你们的关系不是颇为亲近吗?” 跪地的柯兆没有抬头,声音沉稳地答道:“臣惶恐!臣与岳老将军一样,因无法为陛下分忧而五内俱焚,愧疚难当,此刻只能在此处长跪不起……” “呵,”女帝轻笑,“那便都跪着吧。” “陛下息怒。”众臣的声音再度整齐划一地响起,女帝莫名有些心烦难耐。殿门口忽地传来宫人的高声通传:“帼英郡主觐见——” 女帝的神色顿时一松,微微一笑道:“宣。” 岳棠英姿飒爽地快步而入,行至龙座的玉阶下撩袍跪地叩头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声音如鹰出山谷,巾帼风姿不免令在座不少臣子暗赞一声。 女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让岳棠起身,而是微笑着说道:“来看你父亲的?” 岳棠低头说道:“微臣惊闻家父晕倒在金殿上,慌忙前来相迎——但却不知缘由,恳请陛下告知。” “不知缘由?”女帝轻笑,“传话的仆从真真该打死,什么都没说清就让你这样没头没脑地闯了来?你可真是护父心切啊。” 岳棠伏地叩头:“微臣惶恐!” “罢了。”女帝随意摆手,“不过是岳荣不肯带兵去西北抗瘟,又不肯让你那大哥去,被朕随便说了几句,就惊怒攻心地晕过去了呢。” 岳棠还未说话,岳松急急膝行至女帝面前,叩头说道:“陛下明鉴!家父绝没有任何怒气!只因无法奔赴西北又见陛下着急才忧虑愧疚过甚而昏倒!请陛下明鉴!” 女帝只是笑,并不接话,眼神却幽幽瞟向岳棠。 此时大殿上唯有岳棠一人跪立,其余人等均是以额触地。 岳棠此时也心有所感,抬眼看向女帝,看清了女帝的表情。 她在来之前就明白,这就是那个机会。 纵然这是一个赴死之机。 “臣愿往。”岳棠垂眸拱手行礼,她能明显感觉到大殿上的气氛因她这句话顿时一凝。 女帝勾唇:“愿往?往哪里?”她瞥向仍然晕倒的岳荣,只觉他似乎胸口的起伏比方才要急促了许多。 岳棠朗声清晰答道:“臣愿往西北抗瘟,不成不还。” 不成功,不还朝。 这不仅是将自己置于火烹油锅之中,还又往锅下加了一把易燃的柴。 伏地的众臣均有些按捺不住,纷纷微微偏头交换眼神,一时间朝堂上暗流涌动。众臣虽都不愿亲自或由自家嫡子远赴西北治瘟,但若有万一,能治好瘟疫回京,那就是当今无上的功劳,必将得到丰厚的封赏,光耀门楣,庇荫家族。 这等功劳,任谁都不愿让给旁人,却又因为抗瘟过于凶险而无人应承,致使众臣颇为心有灵犀地统统拒绝,甚至岳荣不惜装晕回避。原本以为女帝会就此散朝,毕竟她刚登位,各方势力都不甚稳当,还需要朝臣为她出力,即使嘴上凶狠也不见得能真的动谁。待此事缓个一阵瘟疫闹得更凶,女帝必下重赏利诱众臣,此时就可要求更多的封赏,那必将是平常无法轻易企及的地位和封号,以及数不尽的财宝和田地。 既然要冒着死的风险,这筹码自然是越丰厚越好。 待丰厚到令人满意,即使献出一个嫡子也并非不可。 然而众臣谁也没有想到岳家女忽然登殿自请抗瘟,打乱了众臣那心照不宣的筹谋。 于是女帝便看见一顶顶官帽陆续抬起,纷纷抬手致礼打算开口抢夺此役,一反方才的死气沉沉。女帝唇边的笑意又勾了出来,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臣启奏”,而是直接盯视着岳棠,一锤定音:“准奏。” 岳棠立即伏地叩拜:“谢陛下!” 众臣哗然,还没等他们给出反应,女帝又问道:“西北六城均有不同程度的瘟疫蔓延,当地民众与驻军染疫伤亡过半,随军的医官及当地的大部分医生也有至少半数死亡——岳棠,此去极有可能有去无回,你仍愿往么?” “臣愿往。”岳棠依然是简短有力的回答,脊背挺得笔直。 “好。”女帝再次应允,“既然可能一去不回,你有何心愿尽可言明。”她站起身缓缓走下玉阶,站在岳棠近处对面抬手示意她起身,之后平视着她,温婉平静一如初见。 岳棠看了女帝一眼,立即遵礼地垂眸,身子也躬了半分,沉静答道:“臣确有一事相求。” 岳棠的眼神垂地,看到的是女帝那贵气逼人的沉紫袍摆上的吉祥云纹与万福圆徽。而余光处,是大哥岳松急迫又小心对她不停示意,只盼着她能察觉并立即向女帝求取关于家族的种种利益。 比如父亲一直念叨的“免死金牌”。 但岳棠的眼神一直垂在那些云纹与圆徽上,不曾有丝毫旁动。 “若臣能凯旋,求陛下赐臣自主婚姻之权,不必受任何人干涉,”岳棠清晰稳重地说完,抬眼看向女帝,“包括您。” “放肆!”一直晕倒的岳荣颤巍巍地坐了起来,被岳松扶着再次跪好,对女帝叩拜:“陛下恕罪,小女实是不分轻重,竟提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要求,要知婚姻大事一向以父母之命……” “准奏。”女帝看也没看岳荣一眼,直接回应了岳棠,接着一甩袍摆便往回走,凌厉喝道:“岳棠听令!” 岳棠立即撩袍跪地:“臣在!” 女帝站定在玉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朗声命令:“朕加封你为威勇帼英将军,立即点兵五千北出京城直奔兰溪,限你在十日内抵达不得有误!” 岳棠:“是!臣领旨!不敢有误!” 女帝略略扫视一圈,又道:“抗瘟期间若有人阻碍,你可依情处置,但凡你认为该杀之人尽可杀之,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岳棠叩首谢恩:“臣领旨!谢陛下天恩!”说罢深深伏地叩拜。 女帝没再说话,倨傲地瞥了众臣一眼,转身向着龙椅侧边的偏殿殿门大步而去。宫人立即高声唱礼道:“退朝——跪——” 本就一直没有起身的众臣再次伏地叩首,岳棠也跪了下去,身侧立即传来岳松的低斥:“胆大包天!你简直——” “闭嘴。”岳荣的又一声低斥阻止了岳松,岳棠知道父亲只是不想在众臣眼皮底下出丑,并非是维护她。 女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众臣神色各异地陆陆续续往外走,都时不时地看向岳家三人,这更让岳家父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得故作镇定地与岳棠一同往外走,想到宫外再行训斥。不料刚出金殿,岳棠便对他二人拱手道:“圣旨在身不敢有丝毫耽搁,我这就领兵离京了,父亲,大哥,保重。”说完也不等他二人有任何回应,转身便大步远走。 岳松急道:“岳棠!四妹妹!” 岳荣按了一下他的臂膀,眯眼沉声道:“不必叫了,她这是早定下的盘算,不是今日突发奇想。” 岳松:“就这么随她去?” 岳荣:“若能如她所说凯旋,虽说她只求了皇上一件事,但皇上必会封赏些别的,就算无关岳家,但对岳家仍是庇护;若是死在西北,皇上也必会对岳家下发恩赏——无论如何来看,于岳家都是好处。” 岳松紧张的情绪渐渐松弛,点头道:“父亲说的是。”又问,“那与柯家的婚事——” 岳荣遥遥望着转身消失在拐角处的柯兆,嗤笑:“眼下着急的应当是他。” 京城以北。 岳棠看着奉旨而来的三名御医登上马车坐稳,正要打马扬鞭带队起行,就见一人策马而来,匆匆在她近处翻身下马,急促又安慰地说道:“还好赶上了。” 柯兆因急速追赶而面色潮红,此时颇有些喘息不定的样子,仍努力稳着声调说道:“郡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能保郡主性命无虞。” “叫我什么?”岳棠挑起唇角看着他,脸上倨傲又凉薄的神色并不遮掩。 柯兆自晒地一笑,改口道:“岳将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岳棠颇为好笑地打断他:“然后呢?安心嫁给你做你宅子里的当家主母?只怕我即使能保命也会被褫夺一切身份,怎么,更好被你拿捏了?”她随意甩了甩手里的马鞭,发出轻轻的“啪”响,“柯三郎,你费力追赶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不着调的话?” 柯兆眉目略急,语调却丝毫不乱:“我是不想看着你死。西北瘟疫远比你想的更严重,不是从前普通瘟疫只要对症下药总能控制住。之前派去的御医是太医院首座,也已经死在了那里,你知道不知道?” 岳棠的马鞭对着柯兆挥了挥:“说完了没有,让开。” 柯兆见她不为所动,掏出一个青色令牌递给她:“我也料到劝不动你,这个你带着,是我的令牌,可以调动兰溪那边柯家属军。” 岳棠挑了挑眉,忽而一笑,声音也放柔软了不少:“柯家哥哥,你老实告诉我,西北到底有多少你柯家的人?” 柯兆从未见过她对自己如此展颜妩笑,不由微怔,手中令牌已被她顺着丝绦拽了过去,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轻轻嗤笑一声:“柯家哥哥,我问你呢?” 柯兆回神,趋近她半步温言答道:“二千人总是有的。” “呦,”岳棠捏了捏那令牌,也凑近了一些,“柯家哥哥蓄养了不少私兵呐。” 柯兆笑着摇头:“岳家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养了些闲人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岳棠笑着打了个呼哨,她的马儿颠儿颠儿地朝她跑来,她立即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柯兆,扯着丝绦甩了甩手里的玉佩,大声笑道:“柯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么重要的令牌还是好好收着吧,照你所说我有极大可能身死西北,这东西若是落在有心之人手里可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呢。”说罢将令牌抛还给柯兆,对着五千兵士下令道,“立即起行!” “是!”五千兵士齐刷刷应声,跟着打头的岳棠策马而去。 柯兆握着手中的令牌,脸色有些沉郁。 这令牌,岳棠不仅没要,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还给他——此后她在西北的功绩,真是与柯家半点关系也不可能有了。 他缓吸一口气,看着浩荡的队伍从北面城门离去,马踏尘土卷卷飞扬,轻快得不像一场赴死,倒像是奔往自由。 3 这深秋时节,越往北走越为寒冷,待到路程行过大半,沿途已能赏见雪景。整个队伍已经换上轻便冬装,但因有些道路湿滑难行,加上三个御医并非军旅之人受不了过速颠簸,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岳棠命御医们准备防疫汤药给兵士们饮下,也将汤药配方告知沿途城镇驻防领责人,以最大限度控制瘟疫向南蔓延。 短暂休整之后,全军在岳棠的带领下继续飞速策马前进,终于在离京后的第八日抵达西北瘟疫重镇——兰溪。 虽然在进城之前所有人都按照御医的吩咐服下了防疫汤药,又以浸染了药汁的面巾蒙住口鼻,然而城门大开之后,城中弥漫的刺鼻药水气味和令人有些作呕的憋闷腐败味道,残败萧条直冲眼前,加上街面空荡无人,以岳棠为首的所有队中人均感到扑面而来的压抑和萧瑟,不免都有些神情紧绷。 城门后走出两个也蒙着面巾的男子,露出的双眼都难掩倦色与愁容。岳棠下马与他二人换看官员牒牌并见礼,得知这二人一位乃是兰溪所辖六城的总城主雷行,另一位是兰溪六城驻军总领尉迟执明。 雷行看着身长体阔且颇为儒雅,尉迟执明则有行伍之人惯带的匪气,健硕又威猛的样子。 雷行率先开口道:“岳将军,事态紧急我也不多客套了,我二人得到将军要来的消息已将众将士所需一应日常准备妥当,列位的居所定在城东远郊一处新开辟的地界,这城里实在是住不得人了,还望各位见谅。” 岳棠:“这些小节都无需多言。雷城主,尉迟总领,我来之前京中的奏报还没有如此严重,怎么现在城中是这个样子?”她又向城中望了一眼,有些凝肃地说道,“这不像因瘟疫而空城,倒像是被什么乱军洗劫过。” 雷行与尉迟执明对望一眼,颇有些欲言又止。岳棠见状直接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来此地是与二位并肩作战的,有什么情况请一定直言。” 雷行:“将军慧眼如炬,城中此番景象确系人为。难以启齿是因为这般肆虐之人不是别人,而是此处的封王惠王殿下,以我等的微末职阶实在无法与之抗衡,只好将城中还能走动的百姓挪到城外居住,别无他法。” 岳棠蹙眉:“这里既是他的封地,他为何劫掠自己的城镇和百姓?” 雷行叹气:“将军有所不知……” 尉迟执明有些不耐地微瞪了他一眼:“还客气什么?还用为他遮掩?还要想想如何说辞才不至败坏他的声誉?”接着看向岳棠,“岳将军初来乍到,也不怕你笑话,这位惠王殿下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八通王’,什么叫‘八通’呢?吃喝嫖赌坑蒙拐骗他样样精通,逮谁害谁,尤其见到好看姑娘就非要调戏一番甚至强掳进府,致使我们这六城的姑娘多数早早外嫁,根本都不敢在街上闲逛。我与雷城主几番上门拜见并请他收敛自律,都被他轰了出来甚至命护卫杖责,几番向朝廷上奏弹劾却从无回音——因他一直没有闹出什么人命官司,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再多多加强城中防务罢了,然而自从闹瘟以来,这位殿下改了路数,开始在抢劫城中生药铺,短短五天把六个城镇的生药铺洗劫一空,一颗药丸子都没给我们留下。” 岳棠一惊,立刻反应过来:“他囤积药材,坐地起价?!” 尉迟执明十分满意她的反应速度,立即接话:“对啊!等我带兵围了他的宅子又把宅子里外搜了三遍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把草药藏在宅子里,但到底藏在哪里他一个字也不说,只来来回回说些客套话,说要是有什么需求就去找他,他身为一地之王定然会尽力想办法。我没有搜到任何草药只能暂退,派兵留守暗中观察。但一连几日也没有任何动静,我只好……”他丧气地一捶手,“最后还是着了他的道。” 雷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对岳棠说道:“没有药材就是等死,向附近城镇求援也是远水难救近火,我们只好向惠王购买药材,不出意外,他以平时三倍的价钱卖给我们,还经常缺斤短两。但最初为了迅速压制瘟疫,我们还是买了,甚至贴上了自己的银钱。” 尉迟执明深深叹气:“没想到这瘟疫一直都压不住,我布了眼线查到药材大概方位便带人去抢,倒是抢回来一些,但医官说药材不全还是没办法制药,反而因此激怒了惠王,导致现在他时不时就会到城中大肆砍砸烧杀……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 雷行:“你也是着急,不能都怪你。” 岳棠思忖了一阵,说道:“雷城主,据我所知,虽然封王的品阶高于你,但你身为六城之主,拥有危机决断之权,在瘟疫肆虐的情况下,应当是可以命令尉迟总领出兵直接制住惠王的。” 尉迟执明像是担心岳棠责怪雷行治城不力,立即说道:“城主确实下令了,还与我一同前去捉拿惠王!但惠王身侧有武僧护卫,我们实在不是对手……加上上奏朝廷的折子一直没有回音,我们也不敢轻易动他……” 岳棠疑道:“武僧?” 尉迟执明使劲点头:“非常厉害的武僧!随便一个就以一敌百!我手下将士也是训练有素的了,但真的七八个人对付一个武僧都费劲。我跟惠王身边那个武僧首领交过手,真的是三招都没抵过就……” 雷行瞥了他一眼,尉迟执明吞下了后半句话。雷行对岳棠解释道:“见笑了,是我等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正好提醒将军别轻易招惹那些武僧,若是伤及自身,我等真是难辞其咎,不过若是将军要惩治惠王,我倒是可以跟将军说说那些武僧——” 岳棠笑着打断:“我是来治瘟的,不相干的人和事都不在我眼里,两位大人放心。” 雷行与尉迟执明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雷行立即说道:“那是自然,抗瘟第一,其他的事情都押后。那么眼下将军打算先做点什么?我们赶紧预备起来。” 岳棠略有夸张地耸了耸肩膀,说道:“策马奔进了九日实在是疲累不堪,先去你们安排的驻扎地休整。” 雷行敛住了眼中些许不悦的神色,立即带路:“请将军随我来。” 岳棠伸手招来自己的副将,对着雷行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副将洪定,随你一起将五千兵士安置妥当。至于我——”她大喇喇地拍了拍尉迟执明的肩,笑着说道,“就麻烦尉迟总领带我在城中逛逛吧。” 尉迟执明没想到她有此安排,立即看向雷行。雷行都没好意思当着岳棠的面再接他的眼神,只得对岳棠说道:“将军不如先安置妥当,再由我派人一同前往,以免出什么纰漏。” “不必。”岳棠随意挥手,“五千人总聚集在城门口实在不成样子,雷城主快些带他们前去安置吧,我与尉迟总领稍后便来。”说罢直接拽着尉迟执明的胳膊就进了城。 尉迟执明“哎哎哎”了几声也没能阻挡岳棠的步伐,也没能换来雷行的阻拦,只好跟着岳棠快步走入城中。雷行面上略泛起丝丝焦虑,引来洪定一声安慰:“雷城主不必忧心,我家将军以一敌百也不成问题。” 雷行自是客套一笑:“那是,早已听说过将军的威名。洪副将,这边请。” 兰溪城中。 岳棠与尉迟执明并行在宽阔无人的主街上。道路两旁的店面虽然已是店门残破,但规制仍然鳞次栉比,招幌错落有致,可以想见瘟疫之前城中的繁华盛景。兰溪地处两国交界,与外通商一直十分频繁,所辖六城都与邻国北庭或多或少接壤,尤以兰溪为最。 岳棠很快找到了一家生药铺走了进去,四下巡梭也不知道在查探些什么。尉迟执明跟在她身后也各处看了看,问道:“岳将军要找些什么?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 岳棠眯着眼睛看向他身后,抬起下巴示意他往后看。尉迟执明回头,就见身后的门板上一道重物撞击的凿痕分外显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将这门板撞击成这样的。 岳棠走近几步细看,思忖地说道:“上面这三道像是刀痕,下面这一个像是锤击,这显然又是一个整体兵刃砸出来的,但这种兵刃我从未见过——尉迟总领知道吗?” 尉迟执明摇头:“从未见过……” 岳棠:“惠王手下的人也没有这种兵刃吗?那到底是不是他命人劫掠此城?” 尉迟执明像是忽然回神,连忙说道:“那也有可能是惠王手下的人所持兵刃吧!毕竟前几天他们是夜里来的,也可能没看清。” 岳棠恍然大悟地重复:“啊,夜里,没看清。”她转身看向店内的蜡烛和挑灯,又去后堂查看守铺人睡的小屋,对于是否城中真的是在夜里遇袭存疑。 尉迟执明跟着她在城中巡梭了大半个时辰,发现她不仅查看劫掠的痕迹,还翻找一些看似无用的东西,竟还直接撕扯了自己的衣袍下摆当做包袱皮,把收集到的东西妥善包裹好,背了一大袋在肩上。 两人走出城门,尉迟执明松了口气,正打算带岳棠前往驻扎地,却听她说道:“带我去最大的医馆。” 尉迟执明有些诧异:“天色已晚,将军还是早些安顿?医馆这个时辰应该正好要吃晚饭了,病患们的蒙面巾也会摘下来,恐怕传染将军……” 岳棠只盯着他,沉声:“带路。” 4 兰溪最大的医馆原本在城中繁华地界,现下也搬迁到了城外的山涧边。岳棠随着尉迟执明来到山涧附近时,发现这里除了医馆还有很多搭建简易的民居,零星地散落在医馆周围,甚至还有摊贩撑着小摊儿兜售生活用具及食材,俨然一个小兰溪城。 随着岳棠和尉迟执明深入山中,她发现来往的行人都蒙着面巾护住口鼻,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汤药的气味,除此外并没看见什么别的防疫措施。从百姓的居所来看也是十分随心所欲,除却蓝色绿色的屋顶棚布有些怪异,并没有看出任何轻重病患的分隔措施。 岳棠皱眉道:“这里的总医官是何人?让他来见我。” 尉迟执明揪住一个过往医官打扮的年轻人问道:“常愈何在?快快让他过来给岳将军见礼!” “不必。”岳棠对那医官客气道,“烦请带路。”她跟着医官往前走,刻意忽略尉迟执明与另外揪住的仆从交头接耳,想来也知道他是要尽快通知雷行。 那医官用面巾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但身形挺拔高大又步履轻快,看着年轻很轻。岳棠跟着他往山中走去,不经意问道:“请问这位医官,这里大概有多少病患?” 医官答道:“一千三百五十八。” 岳棠:“城中所有的病患均在此处了吗?” 医官:“染疫不超过一月的,病情不危重的,均在此处。其余危重病患或是染疫月余仍未有丝毫好转的,都在二里外的望庐。” 岳棠:“望庐?” 医官抬手对着远处遥遥一指,岳棠随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隐隐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黄色屋顶散布在树木之间,仿佛丛丛绿意中点缀着簇簇耀黄的小花。 “那边若有人病情危急,屋顶的黄色棚布便会换成殷红,这边看见了会立即派人过去。”医官介绍道,“‘望庐’的‘望’字有此含义。” 岳棠眼神赞许,说道:“守望相助,企望平安。是你们常总医官起的名字吗?” 医官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答道:“嗯。” 岳棠想了想,又问道:“周围的屋顶有蓝有绿,也是区分病情用的?” 医官:“蓝色病情偏重,绿色已有好转。” 岳棠想起方才所见蓝色屋顶与绿色屋顶相对而立,有分隔区划之意,不免对常愈此人更添赞许,便说道:“常总医官对此次疫情怎么看?奏报接连报丧,他觉得能治好吗?” 医官的脚步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岳棠,些许弯了双眼,像是安慰般地对她微笑:“总能治好的。” 他的声音清润朗澈,安人心神。仿佛此事就该如此,也必须如此,没有任何的怀疑和动摇。 岳棠听当地医官这样说,一直焦躁的心绪顿时沉稳了大半,想着见到常愈总医官定要好好夸赞他一番,却没想到刚抬脚迈进医馆,便有一人直直冲上来抓住她身侧的医官就不撒手:“你去哪儿了?!快来看看!”医官被那人抓着扑向一个上面铺有几味草药的条案,那人呢指着几味草药对医官说道,“你看,用这三味药材替换那两味,是否可行?” 医官细细看了看药材,指着面前的一味药材摇头:“此药虽性温却与菖蒲相冲,混合服下恐有腹泻与呕吐症状,对恢复期的病患不利。” 那人搔了搔头,又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当下又思索了一下才看向岳棠,狐疑道,“哪里来的女子?” 岳棠当即拱手行礼:“在下岳棠,从京中带五千人马前来襄助兰溪抗瘟。您是常愈总医官吧?” 常愈面露惊色,立即上前发出质问:“你就这么来了?喝防疫汤药了吗?用防疫汤泡身了吗?”说着就直扯了扯她的面巾,“你这什么玩意儿有用吗?” 岳棠觉得有些好笑,还是客气回答:“喝过防疫汤药,倒是来不及泡汤,这面巾上也浸有防疫药汁,请总医官放心。” “我可不是担心你。”常愈说话十分随意,“我是担心你这个外人不知规矩随便走动,把你们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我这刚有点成效的防疫之所来。” 岳棠疑问地看着他:“京城乱七八糟的东西?” 常愈的两撇胡子抖了一抖,轻蔑道:“什么都不懂就瞎治,死在这儿了我可不管埋。” 岳棠不明所以地看向那医官,他轻声解释道:“京城派来的太医院首座,用他带来的药材熬制汤药分发给病患,当夜就死了一半的人,最后连他自己也身故了。” 岳棠惊讶道:“他把人治死了?还把自己也弄死了?” 常愈那尖刻的眼神盯了过来:“什么狗屁首座,怕是皇帝不愿意把真正的首座交出来,随意派了个半边莲和半枝莲都分不清的废物到我这里搅和!要不是看在他把自己也弄死了的份上,我才不给他收尸!” 岳棠心中颇为讶异。 按理说京中派遣到地方的官员都随身携有证明身份的牒牌,歇脚又都是在沿途官驿,到达官驿时均要再次验看牒牌,绝无中途换人掉包的可能。何况京中派出太医院首座确有其事,甚至首座家中举丧,皇帝亲至吊唁,众人皆知,怎会有假? 难道是在兰溪此地出了问题? 此等可能偷梁换柱的大事,岳棠不欲与医官谈论,便掩住神色转而问道:“此次我也带了三名御医来,确是太医院圣手,稍后就派来此处随您调用。另外还有五千兵士,您看有什么需要我立即安排。” 常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那个刚封了将军的郡主?看着倒不赖,像个办事的人。”他毫不客气地从条案上拿起一张纸递到岳棠眼前,“药材!我这儿别的都能对付就是缺药材,这方子上的药材越多越好,你去办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医官看了常愈一眼,目光中有些阻拦之意,被常愈以眼神驳回。 岳棠结过药方大略看了看,将药方妥善收好便拱手道:“那我现在便去,告辞。” “等会儿。”常愈又道,“还有件棘手的事儿,尉迟的人已经压不住了,正好你来了,你官儿大你办吧。”他也不顾忌男女之防,直接抓住岳棠的手臂就出了医馆,在不远处站定往西面的山一指,“看见那山没,那山后头都是染疫死亡的人的尸身,已经堆成山了,本应焚烧以绝疫病蔓延,但百姓们都守个‘入土为安’的规矩,死活不愿意让自家人被烧成灰,这不,每天都有百姓自发守卫不让官军靠近,”他长长一叹,“守卫的百姓很快也染了病,又换一拨人上去又染病,来来回回的不仅瘟疫压不住,也再没有官军愿意去触这个霉头了。” 岳棠微微皱眉:“让守卫的百姓撤回来,告诉他们暂时不焚烧只是隔离,是否可行?” 常愈:“试过,但还有人去偷自家人的尸身,偷回来就藏起来,结果很快一家子都染病,又传染给旁人,没多久就在居所爆发了一次疫病,好不容易才压住。但就这样都没能阻住他们要入土为安的心。”他连连摇头,“愚不可及。” 岳棠笑了:“愚蠢至此,常总医官还在奋力施救,可敬。” 常愈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人这样夸赞。岳棠已经再次拱手告辞,抬脚大步迈了出去,很快走远。 常愈看着她疾行的背影,半是自语半是出言相询:“能行么?” 医官站在他身侧后方,黑漆漆的双眸微微润了些通达的笑意:“怀抱期望,方能迎来希望。” 岳棠走出医馆范围便见到已等得烦躁不安的尉迟执明,看起来他一直等在外边。尉迟执明见她来了也不多话,牵了两匹马与她一人一骑便往驻扎地赶。岳棠也不再多言,只是尽力策马。 疾驰了一炷香时分抵达城东远郊,果然是一处颇为开阔的平整地界,五千人马仿照行军时简易搭建了军帐等一应所需,正在依次排队取用晚饭,“帼英”大旗高高树立在主帐醒目处,飒飒飘扬。早有巡哨将岳棠回营的消息告知暂管全军的洪定,待岳棠下马时他已妥帖地命人牵走马匹,行礼后低声清晰地向岳棠禀报驻扎一应事宜,最后说道:“雷城主走得有些匆忙,我已派人盯住了。” 岳棠拍一下他肩,促狭道:“就你机灵。怎样?” 洪定低声道:“方才回报,雷城主进入城中就没再出来。因为城门紧闭,我们的人不方便擅入就还在外围留意着。” 岳棠点头:“继续盯着他。” 洪定应下,岳棠将药方掏出来递给他:“这方子你拿给三位御医看过之后,抽调一千人分赴其余五城分发给医官,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并协助医官安置病患;派可靠之人将三位御医送到山涧附近的医馆、这里的总医官常愈处;另外派一百人分四队往兰溪外四个最近的城镇去,带上银钱与我新制的帼英令牌,命四城城主尽力献药,不从者立斩;再找二十个左右像你一样机灵的人打扮得平常点去百姓之中探听点消息。”岳棠将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取下塞给他,“看看这些玩意儿有没有用处,应该是城里百姓逃离时仓皇落下的。” 他二人商议时并没有背着尉迟执明,但也远离了他有十几步的距离,又有军中兵士早已在岳棠与洪定议事时就站在岳棠身前几步,呈一种护持和戒备之态,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可靠近。于是尉迟执明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只得站在原地静待他二人商议完毕,这才上前半步客气地问道:“岳将军,不知道对这扎营之地可还满意?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岳棠踱步过来看着他笑:“尉迟总领,您的兵都在哪儿?走了一路都没看见一个兵士,他们都扮作百姓模样了吗?” 尉迟执明连声“哎呦”,一脸难受的表情:“我的兵士死伤过半,剩下的都镇在各个死人场啊!岳将军您不知道,这里死的人太多了,百姓们又不让烧,尸身就那么堆着,全都是疫病啊,最开始天天跟百姓都能打起来!我又不能让他们真的伤了百姓,就命他们看守尸身不准百姓们偷回家去,这看守尸身可是个苦差事,没人愿去,去了的十有八九是要命的,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岳棠看着他,笑意算是客气:“现在还有多少人看守尸身?” 尉迟执明略略想了想:“六城加起来,两三千人是有的……不过这只是前几天的人数,今天的回报还没来,不知道又会死多少……” 岳棠打断道:“敢问尉迟总领,家中可有人染疫离世?” 尉迟执明微愣,答道:“没、没有。”说完立即解释道,“我不是本地人,我家里人都在南边呢,所以没有。” “哦。”岳棠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可真是颇为走运。” 尉迟执明跟着赔笑几声,岳棠道:“把你的人调大部分回来,只留小部分远离尸身看守,再将尸身所在处以筑坝的方式围起来,所有围尸物件材料上全部铺洒防疫药物,没有我的手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不要再让兵士们因为看守尸身这种事而丧命。其余人都调派至六城南下的城门处镇守,不允许任何人因任何事擅自出城。” 尉迟执明微微瞪大双眼:“不让南下?那百姓们可又有得闹了啊,现在每天都有很多逃走的人……其实这样也减轻了城中医治的压力,何必……” “不能让疫病南下。”岳棠斩钉截铁,面色严肃,“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疫病南下也有可能抵达你的亲人所在的城镇,你想让你的亲人也死于此疫?” 尉迟执明语塞,岳棠再次命令道:“执行我的命令即可,记住,这是军令。若有不从,立斩不赦!” 尉迟执明只得立即拱手:“是!” 岳棠趁着外出探访的人还没回来,随意扒拉了几口晚饭。她想起在府中书房议事时听父亲说过,惠王此人喜玩爱闹,是个玩乐主意最多的,不过并没什么逾矩行为,虽说不上造福一方,但也是个不随意祸害百姓的安逸王爷。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般肆意妄为了?竟敢带人抢掠生药铺坐地起价,还能带兵打砸劫城了?坐镇边陲时间久了,胆子也变肥了? 何况那门板上的兵刃痕迹从未见过,到底是哪里来的? 雷行和尉迟执明总有些让人放心不下,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 岳棠正想着,洪定掀帘而入,简单行礼后迅速说道:“禀将军,经查探得知,瘟疫爆发的这两个月以来,城中起先还有施粥布药,百姓普遍认为这是惠王命人置办的,但半个月前城中开始有人大肆劫掠烧杀,并不仅仅打劫生药铺,而是将能抢走的都洗劫一空,甚至劫掠女子。” 岳棠凝眉:“方才画给你的兵刃砸痕,有人能认得出么?” 洪定:“无人能说出兵器名称和来源,但不少百姓都在洗劫他们的人手中见过,我根据他们的描述,让人画了一张更为精准的。”他掏出画作给岳棠看,果然图上颇为传神地画着一件长兵器,三道利刃镶嵌在一个圆形铁器上,可砸可砍,看着威力甚是巨大。 岳棠琢磨了一下,说道:“似乎是北庭的兵刃……” 洪定立即“嘘”了一声,说道:“这可不能乱说!把皇亲国戚跟北庭扯上关系,搞不好咱们都要掉脑袋!” “啧,”岳棠瞪他一眼,“这又没有外人,你慌什么。”她的手指点了点那图上兵刃的顶端,“看到这个纹没?虽然画得不那么精细,估计百姓也看不清是什么,但这个形状很像天火焚月——天火焚月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天火焚月是北庭军中持长兵器的步兵军队惯用旗帜的徽纹,以圆月为底衬,流星般坠落的天火划过月面,火焰的炽烈与明月的冷峻形成强烈反差,见之难忘。 岳棠还是在从前刺探军情时因为深入北庭而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北庭军旗上,另一次差点死在一把印刻鲜明的刀下,所以印象十分深刻。但那时所见的是一把长刀,比她平时见过的刀都要更长更宽,刀身上天火焚月的印刻特别惹眼。 她那时深入北庭因是秘密潜入,所带帮手不多,其中就有洪定,是以他也知晓这天火焚月的深意。不过虽然北庭军旗上经常有这个徽纹,但并非所有北庭兵士的兵刃上都能有这个印刻,这种印刻通常是品阶达到一定高度才配拥有,怎么也得至少是该军队中的第三把交椅。 岳棠拿起图纸凑近仔细看了一阵,说道:“也不知道是故意冒充北庭人,还是真的有北庭人在城中劫掠……我给你的那些东西,用上了么?” 洪定:“幸亏有你给我的那些东西,不然没一个百姓愿意松口跟我说点什么。你捡出来的那些东西看着都没什么太大价值,但对有些百姓来说意义重大,我最开始就是因为把一支木钗还给了一位妇人,才从她嘴里知道了点事情,她又为我介绍了旁人,才慢慢打开局面的。”他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主帅,“不过你为什么会捡这支木钗?这个比起你捡的其他什么坠子扇面儿书简玉镯之类的东西,可是毫不值钱。” 岳棠略略勾唇:“这木钗用的不是什么好木料,几乎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木材,可见拥有者并不富裕。但木钗通体滑润,无一处刺手,可见已被主人盘过不知道多少遍了,甚至可能日日佩戴不离身,是非常重要的物件了。”她轻轻一叹,“该是多么仓皇才能将这么重要的物件落下。” 洪定赞许道:“明察秋毫,您实在细致。” 岳棠受了他这一赞,不经意地抬手在脖颈处轻轻一抚。转而说道:“眼下有三件事。一,你亲自去找常愈,把他的病患分区治疗的法子详细记录,派人传达至其他五城效仿;二,务必尽快找到惠王及药材藏匿地点;三,”她顿了顿,“这三么,我要上一道折子。” 洪定立即出帐行事。岳棠又看了看图中的天火焚月,抬手摸出坠在脖颈处的一个坠子。这是一个椭圆形的木质吊坠,用丝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坠在岳棠颈中已有多年。木坠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绑缚的丝线都有些褪色,坠面上的刻字也不甚清晰了,只依稀可见“佑”、“棠”二字。 岳棠将木坠在手中摩挲了一阵,重新放回衣襟之中,又轻轻按了按。 五日后,岳棠的安排布置初见成效。 去往邻城寻药的人陆续回转,带来的药材虽不算丰厚却也可解燃眉之急;从其余五城传回来消息,已按照常愈所示分隔之法隔离病患,但也有两城因人手奇缺而进展缓慢。 不过,寻找惠王及药材下落毫无进展,封锁南下的城门引起百姓不满,城门口每天聚集着大批百姓不断呼号着开城门,场面十分壮观惨烈。 于是雷行来找岳棠时就有些不满,直言道:“将军不放行病患还算是理所应当,但没有染病的百姓为何不可出城?放他们离去也减少患病风险不是吗?” 岳棠面不改色:“刚才我已下发军令,在城门处由医官监看七日,没有任何症状者可以放行。” 雷行一噎,又道:“我刚从城门那边过来,人满为患,真的人满为患!这一个个验看,还要七日,时间耽搁得太久了,城门那里人太多也容易令潜在病患传染其他人,所以……” “所以我又让人传了一条令,可能还没宣到吧。”岳棠不紧不慢地说道。 雷行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就听她说道:“百姓们谁能说出惠王及药材下落的,不管是否染病,我均予以放行。” 雷行脸上的惊讶之色掩都掩不住:“这、这怎么能行?若是有疫病的人放出去,那、那还了得?!” “雷城主不是一直认为我应当放行百姓以减轻城中诊病压力么?怎么现在又改口了?”岳棠笑了笑,拍了拍雷行的肩,“不必担心,有什么后果都由我一力承担,绝对牵连不了您。” 雷行像是有话在嘴边转了两转又咽了下去,强压着眼中的急切,似乎想谨慎措辞,却又忽而笑了笑:“岳将军,切莫逞强,逞强通常没有什么好结果。说什么一力承担,若没有岳家的声威庇佑在你头顶,你以为你能轻易从旁人那里买来药材?” 岳棠凝着他,一字一顿道:“此次我军令行止,所用皆为帼英令牌,没有调动一枚岳家令符。雷城主若觉得我这令牌分量不够,大可以头试刀,看看我的刀够不够利。” 雷行丝毫不惧,笑意更浓:“帼英郡主有所不知,在这西北地界,那女皇帝赠你的‘先斩后奏’之权,怕还不如一枚小小的岳家令符来得有效,不信,你大可试试。”说罢随意拱手甩头就走,丝毫不给岳棠还嘴的机会。 岳棠眯了眯眼。 原来这雷行,竟是她岳家狗。 虽然早知父亲在西北重镇有安排,却没想到兰溪六城的总城主都是父亲的人。不过确定了这一点倒也让岳棠心下稍安,毕竟既然是岳家的人,就不会陷她于十分不利的境地。 只是,既然父亲的手都伸到西北来了,瘟疫爆发两个月来死伤无数,却不见他在京中有任何安排调动,惯常的游湖听戏、品酒斗宝更是一样也没落下。 京中皇亲国戚的奢靡与兰溪六城百姓的窘迫流离在岳棠眼前来回交替,令她愤恨地一拳砸在桌上,“砰”地一响。 “你已经知道了?”洪定连在外通报都顾不上了,直接掀帘而入,一脸急切,“现在怎么办?” 岳棠完全不明所以:“何事?” 洪定急道:“常愈那边用了我们的人带回来的药材,已经死了十来个人了!现在还有人在不断死去!常愈说那些药材大部分都是假的!” 5 岳棠与洪定刚到医馆附近,就听见惨叫声此起彼伏。岳棠入内一看,发现不少人都或躺在床榻或躺在地上哀嚎,身上裸露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红肿溃烂,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看看你干的好事!”常愈的骂声直冲冲砸来,却后劲不足地咳嗽起来,骂声就断断续续,“假药你也敢给我!人家敢给你假药!你算是个什么将军!” 岳棠循声望去,发现常愈在医馆深处,正弓着背为一个病患处理溃烂的伤口,边处理还边骂她。她连忙走过去问道:“确实是因为药材么?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常愈“嚯”地起身瞪眼:“难道我还诬赖你吗!我吃饱了没事干诬赖你?!你要是给我好药材我谢你还来不及为什么诬赖你?”他伸手在周围划拉一圈,“看到没有?这都是服用了你的人送来的药材的病患!昨儿我身上十分不爽利,就擦个身的工夫,让医官们按方抓药煎药给病患服下,夜里就开始死人了!我去查看药材才发现,虽然长得都差不多,闻起来也没差别,但细细碾磨开来就发现里面都是些木屑草皮的粉末!混账东西!竟敢在药材上糊弄!”他紧盯着岳棠,像是要把她的双眼盯出个窟窿,“你说!你和这些发瘟疫财的人是不是一伙的?!你来兰溪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也想搜刮药材囤积起来做买卖?!” 岳棠惊怒交加,又带着供应了假药材的羞愧,定定看着常愈说道:“假药材一事我刚刚得知,虽我并无半点谋私之心,但确实是我办差不力,在此给您赔罪!”说着一撩袍摆便跪下去一膝,深深一揖。 她身后的洪定也立时跟着跪了下去,垂首不语。 常愈一惊,下意识就扶了她一把,待她站起又后悔,又骂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吗?跪一下就完了?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 岳棠还耐着性子,洪定已经忍不住:“常总医官!我们将军上跪天子下跪父母,还从未跪过别人!你别没完没了!寻药是我一手督办的,要怪也是怪我,不用往我们将军身上扯!害死了多条人命,我愿军法处——” “闭嘴。”岳棠喝了一声,洪定立即垂头。 岳棠再次对常愈行了一礼,说道:“常总医官,此事确系我不察,着了小人的道。惩处之事可之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弥补。您这里的药材还能支撑多久,我一定在断药之前将真正的药材给您运来,不然我愿受军法处置!” “将军!”洪定急切阻拦,却被岳棠抬手示意他不可多言。 常愈思忖地盯着岳棠看了一阵,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也带着些绝望之意:“最多四日,没有再多撑一刻的可能。” “我明白了。”岳棠说道,“四日之内,我定给您药材。” 常愈看了看她,又道:“尸身再不焚烧,药材只会越来越不够。”他有些丧气地叹了一声,“尸身堆放之处虽然已经以砂石围挡,但这疫病,说说话都能传染,那些砂石除了让人无法去偷尸身,根本没有别的用处。” 岳棠面现忧色,语调却还沉稳:“我知道了,会尽快处理。” 常愈追问:“如何处理?” 岳棠肯定道:“焚尸。” 常愈微微讶异:“将军敢冒这里万千百姓之大不韪?” 岳棠:“敢。” 常愈眼中的讶异隐去,露出点难得的不是那么肯定的欣慰:“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岳棠再次对常愈恭敬行礼,转身而去。 常愈凝了一阵她的背影,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止都止不住。他缓缓走到一旁桌边端起一碗早已凉透的药仰头喝下,叹道:“终于还是没抵挡住这病……你们,都要快些啊。” 岳棠沉着脸走出医馆,与洪定策马一路行进都未再说一个字。洪定从未见过她这般沉怒盖顶,又愧疚于自己督办失察,几番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待到跟随岳棠下马站立在城门口,他虽然踌躇却还是直言:“将军,不如用岳家令符吧,救人要紧,您说呢?” 岳棠微微仰头看着城门上方“兰溪”二字,眉目之间尽是阴郁。 是她想得太过简单。 帼英令牌是经女帝允准新制的,又因岳棠是女帝亲派西北抗瘟的将军,相当于钦差,此令牌在兰溪六城的效力理应凌驾于一切命令之上,凡所见者必当立即听令行事,违者立斩不赦。 但这一切都只是“理应”。 帼英令牌在岳家声威面前,竟不堪一提。 没有人在意这位刚刚加封的“威勇帼英将军”,那些敢给她假药材的官员,只在意岳家令符,只在意岳荣的心思。 而岳荣的意思太过明显——他在等她求他。 他在等她低下她那一直努力高昂的头。 “四丫头,你若不是姓岳,在外可不知要吃多少苦头。”父亲在府中一句仿似玩笑的话语,今时今日想来,令岳棠心惊肉跳又忿忿不平。 只要动用岳家令符,在此地的很多困难便可迎刃而解,但却再次中了父亲的计——她在兰溪的一切功劳,都将与岳家息息相关。 一如她出发前柯兆意图相赠令牌。 所有人都在伺机分一杯这抗瘟大功的羹,没有人在意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瘟疫到底是否能根治。 洪定眼见着自家将军的脸色越来越沉,想起上次见她脸色沉郁之后不久就深入北庭险境刺探军情,一时有些心里发慌,正想劝说几句,就听岳棠命令道:“给我抓几个人回来。” 洪定一愣:“抓谁?” “你亲自带人去,挑夜行好手,”岳棠直盯着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另外,把‘影子’们都派出去,务必给我搞清楚雷行在干什么,”岳棠眼神阴沉,“不论牺牲几人,都在所不惜!” “是!” 常愈咳得越发厉害,手臂上也开始泛起破溃,用药汁浸泡了几次均没有什么好转。他把自己包裹得越发严实,除却给人诊治时靠得稍近,其余时间都一个人待在医馆深处的条案边研究药方改善。所以等他发现岳棠混在医官之中帮忙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把自己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岳棠,看她忙着帮医官为病患清洗溃口,问道:“岳将军闲的没事儿干吗?我这里再如何缺人,也不缺你。” “多我一个也不多。”岳棠答道,手里的活儿一点也没停,已经能很利索地清洗、刮脓、包扎。 常愈轻哼了一声,问道:“药材呢?” 岳棠仔细着手里的活儿,答道:“路上。” “呵。”常愈简直想掐她,又想着现在还指望着她搞来药材,烦躁地转头又回自己的案边去了。 深夜,医馆内外都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人在缓缓走动,查看病患是否有危急。岳棠累得也睡着了,随意躺在一处石阶上,就这么侧身卧着陷入了梦乡。 这里没有为她置办的安枕之处,她也无意打扰他人,想着睡一阵再起来帮忙,就这么睡下了。她虽贵为皇族郡主,娇为岳家千金,却也在军中摸爬滚打好几年,早已习惯风餐露宿,也不是没有在深冬夜宿雪地的经验,何况很多病患因为病情危急只能在住在医馆附近的简易棚屋内,那用草席搭建的棚屋也是四处漏风,并没有什么遮寒效力。 周遭静谧。 白日里的疼痛呻吟和凄惨哭嚎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若只是噩梦,该有多好。 常愈披着绒衣从医馆内走出,忍耐地憋着咳嗽,看向通往医馆的唯一一条小路。 目之所及的尽头没有他期盼的人影。 他轻叹转身,却听到身后响起轻微而迅捷的脚步声。他立即回头,只见一个白色衣袍的颀长人影迅速在石阶附近上前两步,双手托住了因为翻身而要从石阶滚落的岳棠,又将她轻轻放了回去,还往里放了不少,确保她不会再因为翻身而跌落。 常愈面色一喜,迎上去道:“雪怀?” 白色衣袍的人正是那天为岳棠引路的医官,此时仍然包裹得十分严实,只露出黑漆漆的双目,身后背着一个几乎占据了半个身子的大包袱,快步向常愈走来,沉稳地安慰道:“拿到了。” 常愈大喜,将雪怀迎进医馆中。两人走进深处的条案边,雪怀将包袱放在案上打开,露出里面大堆的黑褐色花朵。常愈轻抚着这些花朵,亦喜亦忧地说道:“这么些花,大概能顶个十天半月吧,省着点用也许能撑到一个月?”他看向雪怀,“你怎样?可有受伤?” 雪怀:“无事。” 二人没再多言,开始一起动手收捡这些黑褐色的花,将之碾磨研碎,分装在瓷瓶里备用。常愈将花的粉末与其他药材按配比混合之后敷在自己的溃口处,雪怀自然地伸手过来帮他包扎妥当。之后两人又继续装药粉,期间常愈问道:“地灵花之事,要告诉那位岳将军么?” 雪怀头也没抬地继续往瓷瓶里装粉末,答道:“您看着办。” 常愈想了想,说道:“看她有没有本事弄来其他药材吧,否则有这些粉末也没用。”他看着雪怀点了一下头,又道,“我从不问你这些地灵花从何而来,因你一直在救人,甚至为取得这些花而受过伤,但据说在城中劫掠的可能是北庭人,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了。” 雪怀将手中瓷瓶封盖,抬眼看向常愈,眼神平静语调沉缓:“我非北庭细作。” 常愈:“这我信。” 雪怀:“这些药材确实取之不易,也确与北庭有干系,但并非用什么兰溪情报换取,而是——”他略微一顿,声音略略压低,“我猜测,惠王殿下可能是答应了割让城池。” “什么?!”常愈大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怎能割城!惠王殿下在何处?你见到他了吗?” 雪怀微微按手示意常愈平静,说道:“没有见到殿下,只有他的手书,恐已遭北庭控制。给我地灵花的人很可能是北庭的人,但我与他几番追逐交手,终于还是失了他的踪迹,只好先将地灵花带回。” 常愈急形于色:“这这这,兰溪封王被北庭挟持,是不是应该上奏朝廷出兵?要告诉雷乌龟和尉迟王八蛋吗?还有外面那个岳将军?” “别乱了方寸。”雪怀劝慰道,“殿下的手书上说,他唯愿六城百姓得以平安,其余的不重要。眼下,确实如此。”他轻轻一叹,“失了百姓的六城,皆是空城,根本毫无夺回的可能,只能任人践踏。” “有理是有理,但割城之事难道不需要上奏朝廷?”常愈惴惴不安,“这疫病还没治好就被割让了,北庭人更不会管我大夏百姓死活啊……” 雪怀:“我在边境上查探几日,发现接壤的北庭人也有染疫,所以眼下都是以治瘟为主。” 常愈“唉”了一声,说道:“真是谁苦都不如百姓苦。罢了,先治病要紧。” 雪怀:“嗯。” 常愈想了想又叮嘱道:“惠王殿下不知在何处,但既然北庭人还要利用他,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别因着那点儿并非为你一人的恩情以身犯险,北庭人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雪怀默了一瞬,答道:“我知道,多谢提醒。” 常愈拍了拍雪怀的肩:“辛苦了,快去睡一会吧。” 雪怀点头,往医馆深处另一侧他的暂时居所走去。常愈便也回到他的那一侧去睡了。而过了一阵雪怀又走出来了,手里抱着一条厚实的棉被走出了医馆,向这一方天地之中唯一睡在地上的人走去。 石阶上的岳棠依然侧卧安睡,眉头微微蹙着,身体因寒冷而蜷缩着。雪怀走近蹲身,将棉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接着站起身又走回医馆去了。 天刚蒙蒙亮时,岳棠便醒了。她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被,立即起身将棉被叠好抱起往医馆内走去。常愈已经在安排医官熬制今日汤药,见岳棠抱着棉被走进来对他说道:“多谢您惦念,棉被我给您放哪儿?” 常愈看了看这棉被,认识。当下就点了点头,随手指向自己隐在里侧的床榻,也不避讳什么:“放那边榻上吧。” 岳棠在外行军与男子们相处也是惯了的,当即走进去放好棉被又出来,对常愈微微行礼便走了出去。 今早又有五人离世,尸身立即被抬走了。岳棠沉默地看着那五具溃烂破败的尸身,在众人责怨的目光中定定站着。之后重新投入到帮忙之中,不言不语,只努力打着下手。 天光透亮时,洪定带人回来了。 岳棠看了一眼还在下马的洪定便知他得手了,朗声唤常愈:“给我安排一间远处的棚屋,防疫措施越严密越好!” 单独的棚屋内,绑着四个看着身娇肉贵的年轻小公子,个个被五花大绑,嘴巴堵得严严实实。 岳棠双手抱臂地看着他们,赞扬一旁的洪定:“差事办得不错,一个都没伤着,回来得也快。” 洪定:“小事一桩,都是些酒囊饭袋。” 一旁的常愈皱眉:“这哪里来的公子哥儿?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浪费药材吗?!” 岳棠笑道:“这些可是药材来源,您安心等着便是。” 常愈反应很快,瞪大眼睛看她:“你不会是把那几个给你假药材的官员的儿子给……” 岳棠毫无愧色:“正是。” 常愈忿忿道:“你要惹事儿就惹远些,连累我算怎么回事?!” 岳棠无辜道:“不放在您这神医眼前,他们死了我去哪儿弄药材?只有放在您这儿我才放心。您可把他们看好了,有他们在就有药材。” 常愈更为不快,骂道:“你就不怕临近几个城主一起发兵围你!无法无天!” “他们不敢。”岳棠肯定地笑了笑,“不在意旁人性命的,必定十分爱惜自己的命,以及,”她扫了一眼那四个被捆在一起的小公子,“嫡子的命。” 常愈惊道:“还专挑人家的嫡子绑来了?!”他向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眼前这些未来的城主们忽然咬一口似的。 岳棠凉凉一笑:“只有嫡子才贵重啊,众所周知不是么。” 常愈瞥她一眼,想起关于这位从郡主到将军的女子的种种传闻。虽然是岳家众多女儿中唯一一个被家主岳荣允许进入军中的,但次次将最为险恶的任务都派遣给这位四姑娘,任谁也不会毫无怀疑——岳家不过是将这姑娘当个垫脚石罢了。 若她能在险境中逃出生天,自是给岳家增光添彩,亦是给岳家的权势和荣荫多添一重保障;若她身死沙场,仍然会得到皇帝的追封和赏赐,而岳家也不过是损失一个女儿罢了。 真正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常愈的语气便略带怜惜地软了几分,说道:“看看这四个公子哥儿的德性,这个惊惶得都尿裤子了,嫡子有什么用,还不如你这般争气的女儿。” 岳棠笑看着常愈:“总医官这是答应了?可要好好对待这四位活生生的药材宝库啊!” 常愈嫌弃道:“人都是你绑来的,死在这疫病堆积之处可跟我没关系!” 岳棠赔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常愈得寸进尺:“要是被围城,我可要第一个把你拿出去祭天!” 岳棠哈哈大笑:“行行行,不用您动手,我亲自到围城之人的面前自绝于天下!不过出去之前,”她对着四个公子哥一指,“我要他们一起为我陪葬。” 常愈咋舌,撇嘴道:“你随意,这跟我没有关系。” 四个公子哥愈发抖如糠筛,因为嘴被堵住没法说话,全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仿佛在求情。岳棠吩咐洪定道:“除了喂水喂饭,别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 洪定:“是!” 6 雷行头脑发胀地看着面前不停吵嚷的四位城主。各家被掳走了一个嫡子,还被清晰告知了去向,于是这四位城主没有半点耽搁地来找雷行,一齐勒令雷行速速交人。 这四位城主都是距离兰溪六城最近的四城之主,比雷行这位总城主稍低半级。瘟疫爆发前也有过或公或私的来往,彼此也算熟识,加上丢了嫡子的焦急愤怒,言语之间就颇为激动吵闹。雷行没有想到岳棠竟如此大胆公然掳人,也知道她是为了药材狗急跳墙不择手段,本应借此机会惩治她一番,再令她不得不求自己,也就是求着岳家势力来助她再次抗瘟,但就在这四位城主到来之前,洪定已然前来知会过自己,那学着岳棠的语气表情活灵活现的样子还萦绕在雷行眼前—— “雷总城主不必来找我商议放人之事,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药材,我就把这四个小公子从城楼上大头朝下往下面扔,就算他们为抗瘟肝脑涂地了。” 岳荣的话也在雷行脑海里震荡:“你可以想法子令她向你求救,但不必试图令她妥协,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那四位城主言语间更嚣张了—— “竟敢绑我儿子!她是不是活腻了!” “可不是!这可是我们的地界!她初来乍到的以为自己真的是钦差了?!” “狗屁钦差!仗着个还没坐稳龙椅的一介女流,有本事带着足够的药材来啊,在我们这里打劫算什么英雄好汉?呸!就是一个不入流的瓜女子!” “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怕是不会长记性,呵。” 雷行的头更疼了。 “这位威勇帼英将军,”雷行开了口,四位城主顿时安静下来看着他,“姓岳。” 四位城主都顿了顿,其中一位说道:“那又如何?她是个女子,还行四,连嫡女的边儿都沾不上。” “嫡女也是女,无用的。”另一位城主说道。 “对对对,无用的。”其余两位也附和着。 雷行:“再如何无用,此时也是有用的。” 四位城主又是一默,岳棠在此抗瘟对于岳家的作用,他们都心知肚明。现在要动岳棠,就是触岳家的霉头,任谁也是不敢的。 “我儿子现在到底在何处?”一位城主急道,“来劫人的人可是明明白白说了,要把我儿子带进这里病患最多的医馆,跟旁人做一样的防疫措施,药材够用几天,他就能活几天!这里病患最多的医馆在哪儿?” “我们干脆发兵围城直接杀进去把孩子们救出来,”另一位城主说道,“那岳棠不过带了五千人马来,我们这随随便便加起来就有一万人了!” “对对!”另外两位城主立即响应,“我们立即回去召集人手!” 雷行烦躁地闭了闭眼,强压着怒气略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睁眼盯视这四位:“泰州动乱怒斩世子,都没听过吗?!” 四位城主又一起失了声。 就在女帝登基前不久,东南泰州一带流民暴乱,岳棠率军平乱。当时暴乱的起因除却连年赋税及突发水患,还有当时的泰州总领暗中派人四处杀害十五岁少女并剜心取用而导致民怨如沸。而这位总领取妙龄少女之心,不过是听信巫医所言,每月取三位少女心尖一点嫩肉为药引熬药,可令他那十七岁独生子的顽疾在两年内痊愈。 这独生子虽只是总领之子,却因为他的生母、总领之妻与皇族沾亲带故,从而给这儿子挣了个“世子”的名分,享皇家贵戚待遇。 岳棠抵达泰州后分拨了一批人去协理水患,之后立即带着剩余人马直杀总领府邸,将那恨不得藏在金屋中的娇贵公子拎了出来,直接提上马带至城中民众聚集处,一刀就砍下了公子的头,抓着头发提着给众人看,高声喝道:“祸患已除!”说罢随手抄了一杆长枪往那还在滴血的头颅里一扎,再将枪尾使劲往地上一戳,这位公子的头颅就这么面目全非地立在众人面前,示众月余才允许家人收尸。 雷行扫了四位城主一眼,以为终于压制住了他们的打算,没想到其中一人又道:“我们又没有因为儿子而谋财害命,她凭什么劫人还打算下杀手?” 雷行盯着这人:“你们四个给她的假药材害死了多条人命,没听说吗?” 又一人嘟囔:“那些人的命还能叫命吗……” 雷行冷哼,烦闷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想让她求你们,给各家找点好处,那就趁早回去备好棺椁,祈求她能给你们的嫡子们留个全尸。因为她已经放出话了,没有药材就让他们肝脑涂地。”他迎着四位城主惊异的目光,再次强调,“是真的肝脑全都涂在地上。” 四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其中一个暴脾气的怒喝了一声“她敢”,却没什么底气。 “那现在就只有忍气吞声准备药材这一条路可走了吗?”终于有位城主抛出了这个问题。 雷行老神在在地轻微喘了口气,说道:“她要求置办的药材量,你们手头有么?” 四位城主面面相觑,老实回答:“不太够。”“筹措一个月的话可能会有,但也不一定。”“她要的药材现在在西北到处都缺货,她还要量那么大。”“就算有,为什么要给她?等她来求!” 雷行微微瞪眼:“刚才的话白说了?你们等她来求,就等着给你们儿子收尸!”他见他们不说话,又道,“先把孩子们救出来才是正理!” 四城主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说怎么救?” 雷行抬起手往北边一指:“那位的药材库里,可是什么都有。” 其中一个城主恍然道:“惠王?!可是惠王已经失踪多日了,他的药材库在哪儿我们更是不知道啊?” 雷行一笑:“惠王在哪儿不重要,他的药材库在哪儿我已经有了眉目。” 四位城主立即来了精神:“什么眉目?说出来我们参详一下,立即带人搜!” 雷行:“我抓到了一个人,他知道药材库的具体地点,但无论如何用刑,他死活不说。” “你这刑讯手段不行!你把他交给我,我不出两个时辰立即给你问得清清楚楚!”一位城主说道。 雷行瞥了他一眼,笑道:“不劳你大驾。用这个人交换你们的四个儿子,划算吗?” 四位城主的眼睛齐齐一亮,复又担心道:“岳棠她肯?” 雷行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笑道:“那就看各位如何配合我演这一出戏了。” 岳棠看着雷行送来的手书,陷入沉思。 洪定有些急切地看着她,问道:“怎么样?有药材换那四个公子哥儿了吗?” 岳棠将手书递给洪定,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诧异道:“抓到了知道药材库所在地的人!邀请你过府共同审问?!这?丝毫没提那四个公子哥儿?” 岳棠吐一口气,洪定急道:“有诈!” 岳棠笑着瞟他一眼:“我能不知道有诈?但你的线报不也说,雷行确实在严刑逼供一人,只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没想到是知道药材库所在的人——虽然不知真假,但不去一趟,似乎也说不过去。” 洪定略略思忖,说道:“要带多少人手?雷府咱们不熟,脱身后路还得好好安排一下,再……” “谁说要去了?”岳棠一笑,“既然是想邀我一起审问,自然是看得起我的手段,那么就连人带刑具一起搬过来吧。” 洪定瞪大双眼:“这、这也可以?” 岳棠悠哉一笑:“顺手从那四个小公子身上割点东西给雷总城主带去,告诉那四个爹,若是过不来也没关系,我忙于治瘟实在无暇分身,审问之事有雷总城主和四位城主担待我十分放心。” 洪定咽了一下:“割……割哪里?” 岳棠凉凉地笑:“哪里疼就割哪里啊。” “这是我儿的玉坠!上面这是不是血迹?!” “我儿的垂发!上面有他的珊瑚扣!” “这云锦是他母亲特地给他做的新衣裳上面的!这闻起来有血腥味!” “我儿是不是受了酷刑!” 四位城主在看到洪定派人送去的东西之后就再次陷入激动的吵嚷,雷行迈入议事厅时又觉得头疼欲裂。果然这四位又围住他,让他答应岳棠的要求,连人带刑具都搬到岳棠指定的地点去,不然担心自己的儿子们立时就要身首异处。 “她现在不可能对孩子们动手。”雷行肯定道,“她还没有得到药材。” 但这四位压根不想听这种言论,举着那些玉坠垂发云锦之类的东西塞到雷行眼前,已然有开骂不是雷行自己的儿子被绑了他不心疼的意思。雷行被逼得不胜其烦,拿出总城主的架势震慑住他们,看着那四样染血的物件眯了眯眼。 倒是小看了这女子。 但也是高看了这四位城主。 雷行厌烦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罢了,四位爱子心切我了然于心,也就各退一步,与那岳棠商定审问地点吧。” 这天的傍晚,雷行并四位城主端坐城外河道边的开阔地界,架好了刑具,将那知道药材库地点的男子双手各绑一端拉吊在木梁上,等着岳棠到来。 这地方是岳棠选的,前后不搭左右不靠,又因河道在旁而不便埋伏。雷行坐在这里不过半刻,已经在内心感叹了几遍这岳棠真会挑地方,让他连安排人伏击都做不到,更别提此处离医馆有两个山头,突袭更是难上加难。 岳棠姗姗来迟。 她仿佛被邀约看戏一般四平八稳地缓步而来,身后跟着洪定及一个畏畏缩缩的少年。原本正要见礼的众人因这少年的到来而致使一位城主突然冲出坐席,直冲到了岳棠面前,又想喝问又是忍耐,还有些惊疑不定,看向那少年急切道:“聪儿?你怎样?可有受伤?” 那名唤聪儿的少年简直要哭出来,却又生生憋住,哽道:“爹……我、我没事……” 城主逼近岳棠,忍耐着问道:“将他交给我,我便既往不咎!” 岳棠笑了笑,洪定已经站出来挡在她身前,毫不客气地推了这城主一把,斥道:“放肆。威勇帼英将军三步之内,岂是你能近身的?行礼了么就这么横冲直撞的?” 城主面色涨红就要发作,岳棠笑着轻轻用手背拍了拍洪定的肩膀令他让开,走到这城主身边靠近他耳侧,停了停,动了动唇,却没说出半个字,接着后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能令在场其他人都听清地说道:“汤城主,急什么?人我都给你带来了,还能半途跑了吗?” 雷行及其他三位城主都狐疑地看着他们,明显已经怀疑这位汤城主与岳棠有私下联络交易。 汤廉连忙向后退了半步与岳棠拉开些距离,带着些恼羞成怒地说道:“瞎攀扯什么?休要在众位大人面前胡言!我与你今次可是头一回见面!” 岳棠不置可否的样子笑了笑:“汤城主别慌,我可没有丝毫离间的意思呢,就是让您安心,聪儿在我这儿挺好的,除了有点害怕,旁的也没什么。您也知道,聪儿没怎么与这些穷人待过,又见到那些人一身的流脓溃口,受了点惊吓也属正常。” 在座的都是惯于耍诈的老手,然而将疑似阴谋估计的东西说到明面上来,反而更惹人猜疑。当即就有个城主指着汤廉怒道:“怪不得你最镇定!原来已经与她密谋好了!她就只带你的儿子来!我们的儿子呢?!” 汤廉急道:“别被她的小伎俩蒙蔽!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带我儿子来!” 另外两位城主低声交谈了一阵,其中一人对雷行说道:“雷总城主,这事儿我们也看不分明,还是你来决断吧。” 雷行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岳棠,起身与她见礼、让座,看着她闲适地落座,几乎要以为她根本就不担心药材。那名为汤聪的少年与洪定一起站在她身后,虽然时不时看向自己的父亲汤廉,却没有奔去汤廉身边的意思,令人十分疑惑。 汤廉想走到汤聪身边揪他过来,却被洪定凌厉的防御之势所阻,只得不停给汤聪使眼色,让他到自己身边来。而汤聪几番看他眼色似乎左右为难,最终支支吾吾地说道:“爹,我不能过去……回去了也是个死……”他拉起自己左臂衣袖,一个已有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爹,家那边没人能治是不是……” 汤廉惊得冲过去看,这次洪定没有阻拦,只淡淡提醒:“汤城主,这可是瘟疫。” 汤廉的脚步生生在离汤聪三步之处顿住。汤聪眼中掩饰不住的惊惶和失望:“爹,你、你怕我吗?” 汤廉又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看向坐在椅子上毫无动静的岳棠,声调里说不清是怒气还是惧怕:“岳将军,我儿已感染瘟疫,这与你先前说的完全不同!” 他所说的是岳棠命洪定去劫人时留下的口信——“尽量保证贵公子不染瘟疫”。 而岳棠故意曲解,没有回头地笑着说道:“汤城主,咱们先前说好的,你也没有完全做到呢。”她随意扫了一眼雷行及其他三位城主,“若是你单独前来,令公子早就安然回家了。” 此言一出,其余三个城主都坐不住了,此时也顾不上分辨此言真假,齐齐对汤廉怒目而视。雷行倒是没有中计,但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有用处,这四位城主中有三位都是买官上位,本就是那无知纨绔,不仅对待事情缺少考量,还脾气急躁极容易被煽动,剩下的唯一一个应试及第外放为一方父母官的就是汤廉——只怕岳棠也是打探清楚了才在从汤廉身上下手离间。往常雷行与汤廉的交往多过其他三人,此时见汤廉一脸尴尬郁色,连忙打圆场道:“既然岳将军敢将汤公子带在身边,必是已做好妥善的防疫措施,难道岳将军自己不担心染疫么?”他拉过汤廉,劝慰道,“令公子那溃口应当只是轻微染疫,可以治愈的。” 虽然是这样说,但雷行与其他三位城主还是避之不及的样子坐到了更远处一些的地方。 岳棠轻笑,看了眼那被拉扯着双臂吊在木梁上的男子,这么冷的天他却被扒得赤裸上半身,只着一条单薄的裤子,还是被鞭子抽得四分五裂的残破裤子,再破一些便无法蔽体。他的胸腹和四肢都有深浅不一的鞭痕和棍痕,青紫瘀红交杂一片令人不忍卒睹,却也将他那紧实的躯体更显健硬,于凄惨之中生出些浸血的凌厉。 岳棠倒也不是头一回见这种刑讯场面,不过皱眉了一瞬便略略诧异地盯了一眼那男子低垂的光头,看向雷行:“这是怎么回事?” 雷行见她终于问到正事,立即解释道:“这便是那知晓药材库所在的贼子。我好不容易查访到惠王可能藏匿的地点却已经人去楼空,就见这贼子周身带血地逃窜而出,随身还带着惠王印信!”他满腔忿忿的样子,“他定然知道惠王下落!撬开他的嘴就能知道惠王那堆积如山的药材库在何处!” 岳棠瞥向雷行:“我是问,他为什么没头发?” 雷行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说道:“他是和尚,自然没有头发。我先前说过惠王身边有武僧护持,这个便是头目。” “哦?头目?”岳棠勾唇似笑非笑,“方才你说这贼子这贼子的,我当你第一次见这贼子呢,怎么,原来知道他是惠王武僧的头目吗?那方才怎么不直接说出他的名号?好让我也记住呢。” 雷行顿时语塞。 他压根就没有派人去寻惠王,而是派了探子一直监视惠王常去上香的净空寺,只想得知惠王私用的药材库到底在何处,因为惠王从前与这寺庙颇有往来,也曾有过赠药的善举。现下虽寻不到惠王,但因寺中僧人大部分都参与到救治当地病患之中,也许惠王的人仍然会与寺庙有药材方面的往来。然而盯了几天几夜也未见有什么动静,倒是返回途中与三个北庭细作遭遇,见他们在追逐一和尚模样的男子,便痛下杀手之后将这男子带了回来。 由于探子并不甚通北庭语,只听得北庭细作之间交谈言语间多次提及“药材”,以及这三个细作非要活捉这和尚的架势,探子便认为这和尚必定知道药材库的下落,带回来之后立即用了重刑,却没有得到一个字。 待得雷行亲自审讯过两轮,将这和尚整治得周身连块好皮肉都没有了,仍是没能撬出一个字。 他如同哑了一般,任如何惨重的酷刑如何加身,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 雷行为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硬的骨头,又怕真的将人弄死,这几日便没有再用刑,只是吊着此人的命,想用他与岳棠做个交易,也算没白抓他一场。 就在雷行犯愁如何与岳棠交代这和尚身份的片刻功夫,岳棠已经走近了那个和尚,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也不知道在瞧什么。 这人即使垂着头仍然颇为高大,岳棠微微仰头看他,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一直闭着眼,脸上一片濒死的青灰,显然是命悬一线。 岳棠仔细看了看他头顶,回头对雷行笑道:“雷总城主可能是误会了,这人头顶没有戒疤,怕是个假和尚。” “哦?!”雷行立即奇道,“是吗?这倒是没有注意。岳将军真是心细如发啊。” 岳棠客气莞尔,听到身后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叹。 是这假和尚叹气了吗? 岳棠立即回头,那人却仍然闭着眼,除了浅淡到像是要消失的呼吸声,仍然没有动静。 “喂,”岳棠对他说道,“你是和尚吗?” 没有任何回应,连微弱的呼吸声都没有变化。 “那,”岳棠微微凑近,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惠王真的有个药材库么?” 几不可察地,又是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肯定,又像是否认,无法分辨。 岳棠没有追究的意思,转身晃晃悠悠地坐回自己的座椅,悠哉地对雷行说道:“开始罢。” 雷行:“开始什么?” 岳棠:“不是说一起审讯这知道药材库所在的贼子吗?还不动手?” 雷行为难道:“这人要是再用刑……” 岳棠故作恍然大悟地打断他:“你请我来是看冻刑的?打算活活将他冻死?” “不不不,”雷行凑近她,“我听说,岳将军在刑讯逼供方面有雷霆手段,所以想请岳将军指点一二……” 岳棠搓弄着自己的手指,面色不悦地说道:“雷总城主这是要将屈打成招安插在我身上吗?” 雷行连忙摆手:“我哪有那个意思?就是想请岳将军指点……” “罢了。”岳棠的眼风斜斜地向着那假和尚扫去,招呼了一声,“洪定,看你的了。” 洪定点头,径直走向那假和尚去了。雷行有些许的怔忡,总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什么圈套,似乎岳棠一开始就打算亲手收拾这假和尚,而非要雷行求着她一般。 洪定走到那光头男子身前,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温热扑打在洪定手上。洪定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将一颗红色的药丸倒在自己掌中,另一手去捏那男子的下巴想要启开他的嘴,而这男子虽然看着奄奄一息,没想到牙关依然紧咬,洪定平日里一用力就能掐开的各类嫌犯的嘴,这次却没有一次掐开。 雷行有些不安地看着洪定,问岳棠道:“他这是打算干什么?” 岳棠漫不经心地答道:“下点儿猛药让他开口。” 雷行又有些焦心,叮嘱道:“这人可不能弄死了,惠王那药材库的下落还没问出来。” 岳棠对雷行勾勾手指,雷行趋近,只听得岳棠在他耳畔说道:“惠王的药材库慢慢找就是,倒是兰溪城中有一个叫‘灵飞馆’的地方,我很想去见识一番,不知雷总城主能否代为引路?” 雷行的眸色一凝。 灵飞馆是兰溪城内甚至六城中有名的青楼,占地阔大场所雅致,清倌儿红倌儿甚至小倌儿一应俱全,其中的菜肴美酒也是一等一的可口入味,去过的人无一不说好。 但眼下这刑讯关口,岳棠提这个做什么? 莫非…… 雷行心里猛地一突。 岳棠观他神色,恰到好处地笑了笑:“怎么,灵飞馆去不得吗?其中有什么不方便我知晓的秘密吗?” 雷行:“岳将军说的哪里话。只是城中一片破败您也看见了,还得等瘟疫去除之后重建灵飞馆,才好带您前去一游。” 岳棠笑着:“倒也无碍,找小倌儿什么的可留到治瘟成功之后。我现在对灵飞馆地下那些锁人玩乐的区域感兴趣,地下的想必没有被破坏吧?” 雷行眼中的惊惶之色掩都掩不住了,当即盯着岳棠,几乎有些恶狠狠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岳棠讶异地看着他:“锁人玩乐这是个秘密吗?我以为六城皆知?” 雷行喝问的话就要冲口而出,岳棠却说道:“尉迟总领告诉我的时候,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好去处啊?” 雷行猛然闭了嘴。 他无法确认岳棠到底知道多少,灵飞馆地下的那些东西是否真的被岳棠知晓?而尉迟执明告诉岳棠关于灵飞馆地下区域的事情,到底只是提点还是说透了? 都不得而知。 他只好顺着岳棠的话说道:“既是尉迟总领力荐,我自当尽地主之谊,只是眼下还是先审这和尚吧!” 岳棠从善如流:“好啊,雷总城主治瘟之心拳拳可鉴,我定会上奏皇上。” 雷行笑都很勉强:“多谢将军。” 岳棠看向洪定,似是在认真观察他是否能将那红色药丸给那光头男子服下。余光瞥见雷行动作轻微地招来一个仆从低声嘱咐了几句话,之后那仆从立即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呵。 岳棠心内发笑,知道雷行定是派人去确认灵飞馆地下区域是否完好了。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人也早已埋伏在外,只等着这仆从带他们去呢。 那厢洪定仍是掐不开光头男子的嘴,于是嘴唇未动地低声说道:“要想活,先得死。” 光头男子似是轻轻应了一声,待洪定再次掐他的牙关时,那一直紧闭的唇,启开了。洪定将红色药丸塞入他口中,一推一抬他的下巴,药丸被他吞下。洪定静静看了他一阵,他便开始剧烈抽搐,仿佛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浑身上下能看见的青筋尽数爆出,像是再抽搐一阵便要爆体而亡!然而再过了转瞬,他整个人抽空了力气瘫软下去,纯粹是被吊着才没有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岳棠“啧”了一声,埋怨洪定:“下手没个轻重,弄死了?” 雷行一惊:“死了?!” 洪定回头,有些不好意思但丝毫没有愧疚:“好像是死了。” 岳棠轻嗤了一声,说道:“回去自己领棍。把人收拾了。” 洪定应声,唤了两个仆从来就去解那些吊绳。雷行直接出声阻拦,对岳棠说道:“岳将军!打死了我的人总该有句话?现在这又是要做什么?” 岳棠一笑:“呦,那对不起了。这人呐不能随便埋了,得示众。” 雷行本以为岳棠是要将那光头男子带走才做戏动手脚造成男子已死的假象,这会听她说要示众,心中惊讶于那男子竟真的死了,又惧怕于这番示众威吓恐怕真的会有人将所知消息告知岳棠。一时间心下惴惴,眼见着洪定命人将那光头男子扛走,竟不知道要做何应对。 岳棠还在一旁说道:“最为稳妥的示众场所应当是城中斩首之地,不过眼下城中无人,便在医馆那边的山头上示众吧,百姓们也都看得见。”说完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雷行,“惠王印信何在?” 雷行又是一惊,心想这印信坚决不能给她,便严肃道:“岳将军,我乃兰溪六城总城主,按规矩,本地封王若有危难,他的印信应当由我保管。你虽是奉皇命而来,也不能——” “我要了吗?”岳棠奇怪又好笑地看着他。 雷行语塞。 岳棠摆摆手:“我问问罢了,看你紧张的。”她起身要走,“审也审完了,告辞。” 另外一直插不上话的四城主都涌了上来,围着岳棠不让她离开,汤廉更是命人护住汤聪想直接带走。岳棠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微笑道:“怎么,要围杀钦差吗?” 汤廉为洗脱自己与她勾连的嫌疑,第一个带着怒意开口:“不敢!但您今天若不交出孩子们,休想走出这里!” “对!休想走出这里!”其余三位城主立即附和,说话间周围就有不少人站了起来,都是他们带来的兵。 雷行看着这番情景没有丝毫喜色,反倒是无奈地默默叹了一口气。果然岳棠并无丝毫惧色,重新坐回座位,闲散地说道:“不走就不走吧,你们管饭。” 四城主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一时愣怔。汤聪却已经叫嚷起来:“爹!你放我们走吧!再不回去上药我会死的!” 汤廉一惊,忙问道:“你不是轻微染疫吗?怎么会死?!” 汤聪几乎有些愤怒地叫道:“你们什么都不懂!这里的药味儿都跟家里的不一样!这里的药能治好人!你们还在这里争!再不送药材来大家都是个死!”他又哭丧着脸看向他爹,“爹!我们四个有三个都染上了,你们是不是想看着我们死啊……” 四城主都大惊失色,围着岳棠就要讨个说法。岳棠仍然不紧不慢,抬手指了指天:“天黑了的话,我回去得就更慢,这位汤公子死在半路我可不管埋。” 7 岳棠知道有人跟着自己,她也没让人驱赶,就这么任由人跟着地往医馆行进,心里盘算着洪定那边把人吊起来示众需要多久,又会不会被什么别的人和事耽误。今天的刑讯像是一场闹剧,她知道雷行想用那个光头男子交换四位公子,也知道今日能从围了重兵的地方出来纯属大幸——若不是最后汤廉为了让汤聪跟着自己回来活命而与其他三城主起了争端,又因他们担忧自己儿子染疫真的亡故,一时争论不休而给了自己离开的时机,可能自己现在还陷在他们之中无法脱身。 她更明白的是,雷行将这乱局打开给她看,就是为了告诉她——如果不向雷行、不向自己的家族求援,这种搅局的事情只会源源不断、层出不穷,绝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即使再能应对也有疲乏的时候,即使再能转圜也很有可能陷入圈套。 人无完人,策无全策。 这是征战多年以来,岳棠从血泪之中体会到的最深刻的教训。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不是岳棠擅长的沙场,何况这里真正的强龙是雷行背后的岳家,以及还未出手的不知隐在何处的柯家。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京中人人都在等她这边的消息,再审时度势地顺水推舟或是落井下石。无论她解决或是不解决眼下的问题,都会有更多层出不穷的问题来找她,逼迫她,驱使她,诱引她走上那些人想让她走的路途。 她烦躁地甩了甩头,冷冷地瞥了汤聪一眼。汤聪本就在马背上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岳棠,生怕她一个不痛快将自己就地斩杀,此时被她眼中的冷意所惊,双腿立时紧张地夹了一下马腹,忽然停了下来。 岳棠见他停步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喝道:“想干什么?!” 汤聪吓得一抖,怯怯地看着她说道:“我、我可是都按照你说的做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杀我!” 岳棠“呵”地冷笑:“大丈夫?你看我是么?” 汤聪急道:“你杀了我可就没有药材了!” 岳棠随意瞟一眼他的臂膀,笑道:“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你不是说还有两个弟弟么?你父亲并非你一个儿子,怎么见得他就会送药材来?” 汤聪半是急切半是得意道:“那怎能一样?我母亲是兰溪潘家出身,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偏房庶子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兰溪潘家——六城内三大家族之首。 岳棠一脸了然地点头:“果然高门大户。不过你父亲大可再娶一个兰溪潘家女,再生一个嫡子,你说呢?” “这、这怎么可能?”汤聪的话语有些不顺畅了,虽然是否认,却带着一些不自信。 岳棠轻嗤,也懒得再逗弄他,眼见着医馆已近在咫尺,便吩咐随扈好生将汤聪带进去交给常愈,自己打马转头向着最高的山头奔去。 山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民众,甚至有几个都是雷行的人,洪定一眼就能认出。他抬眼看向在一旁被吊起的光头男子,此时脸上已泛青灰,确如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洪定对着围观的百姓们朗声说道:“方才我已经说过一遍,若有知晓药材库下落者可向我汇报,若有隐瞒被查实的,或是与囤积药材者私下勾连的,皆与此和尚一样的下场。”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越来越大。洪定将看守事宜安排好便从山头走下去,直进入百姓之中。最近因岳棠带人在此处帮忙,进进出出的也熟悉了不少,有人便直接对洪定七嘴八舌地说道—— “官爷,你们去城里搜过没有?之前还没戒严时我们好些人从那里面寻到了药材!” “惠王爷逢初一十五就在净空寺外面施粥呢,他可是个好人呐……” “好什么好,把我家小妹娶做第九房妾室,没两个月又娶了第十房!” “说不定不是囤积药材,之前城里还有北庭人出没呢,说不定是北庭人卷走了药材才让我们没药治病。” 洪定蓦地看向说句话的人,一眼认出此人是雷行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随从。洪定自认别的本事没有,但认人万里挑一。他不动神色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和善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城里出现过北庭人?北庭人长什么样子,你见过?” 那人点头:“我走亲戚到边境那边的时候见过两回。北庭人大多高鼻深目,比我们也更白净一些,而且北庭兵士大多配装重甲,手持特殊形制的兵刃,所以我印象很深……”话音未落,他的头颈忽然被绳索套住狠狠一扯,仓惶地坐倒在地。 绳索的另一头,牵扯在岳棠手里。 周围的百姓见岳棠一脸要将此人活活勒死的杀伐表情,都惊吓地退后了好几步。 洪定喜道:“回来了?没事吧?” 岳棠又紧了紧手里的绳索,莞尔道:“能有什么事。倒是这人,混淆视听的功夫不赖啊。”她将绳索丢给洪定,“押下去打。”接着转头对百姓们说道,“大家不必惊慌。我来此处便是为对抗瘟疫,凡是意欲借此生事之人,决不轻饶。北庭与我大夏虽时有征战,但终究毗邻而居,况且此时北庭也有疫病出现,值此罹乱之际,除遇北庭人袭击有性命之忧,否则一旦发现北庭人踪迹速速来报,切不可肆意斩杀,听明白了没有?!” “是……”“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应和从百姓之中传来,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岳棠也知道自己在此地的威望还不如常愈,便又和蔼了几分,说道:“我已与临近四城城主协商过了,稍晚些他们会送药材过来,大家不必过于忧虑。” 听了这话人群中立即热闹了一些,都凑过来围着岳棠询问药材之事是否属实、具体何时会运来等细节。岳棠一一耐心回答,偶而看向山头上被吊着的那个光头男子。山风朔寒之地赤裸上半身,下半身也只有一条薄裤,加上药力令他神智尽失,呼吸全无——他到底能坚持多久,真是很难说。 医馆内,常愈依然在忙碌,见到岳棠回来依然开口就是骂:“到处找不到你人,药材呢?!” 岳棠摆摆手安抚他:“今晚应该能到,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常愈的声音更高了一些,“药也没有,人也没有,你还让我稍安勿躁?”他几步逼近岳棠,盯视着她,“带走的公子哥儿呢?换来了什么?” 岳棠仍然一脸无奈:“什么也没换来,人带回来了。” 常愈的声音要穿破岳棠的耳鼓:“还带回来作甚!浪费粮食!给我扔出去!” 岳棠被刺耳得皱眉,直接掩住他的口令他无法出声,说道:“今夜若是没有药材,我便去求饶,总之会有药材给你,放心吧。” 常愈安静了。 岳棠放下手,端起手边一碗冷茶就喝。常愈端详了她一阵,声音忽然放低了很多:“别人都说你是靠着岳家和未来婆家柯家才能当上将军,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有那么一瞬间,岳棠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当面把这个常愈骂得狗血淋头,痛陈家史让他知道知道帼英将军到底是怎么来的,但忽然就泄了气,随意自嘲地一笑:“怎么回事还重要么?能搞来药材就算没有白当一回将军罢。” 常愈观她神色颇有些恹恹之感,也就不再追问,转而自言自语般叹道:“诸事纷杂前景堪忧,能保几人算几人吧。雪怀果然总是对的。” 岳棠看向他:“谁?” 常愈:“我的一个医官,叫雪怀,你见过的吧,为你引过路,你睡在外面还给你送了被子。” 岳棠“哦”了一声,随意问道:“怎么这几天都没看见他?” 常愈转身向药罐走去,答道:“去望庐了吧,最近疫症加重的人比较多。” “望庐这名字起的不错。”岳棠赞了一声,常愈见她像是赞美自己,说道:“是雪怀起的名字,不是我。” 岳棠略略怔了一下,转而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和他到底谁才是总医官?重症病患不应该你出马?” 常愈笑了一下,说道:“岳将军,你来之前我只是个低阶医官罢了,要不是这里高于我的医官死的死逃的逃,哪里轮得到我做总医官?雪怀的医术可比我高明多了,若没有他,这兰溪主城里的人怕是已经死绝了。” 岳棠:“他姓什么?我可上奏给他嘉赏。” 常愈嗤笑:“他不在乎那些,再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姓氏,雪怀是他的法号,俗家姓名应当是已经舍弃了。” 岳棠一惊:“法号?他是和尚?” 常愈:“是啊,净空寺的和尚,兰溪六城有名的医僧。”他见岳棠有些迷茫,解释道,“自见面他就包裹得严严实实,所以你没发现他是光头吧。” 岳棠心里莫名一动,想起被吊起来那人。 怪不得觉得有些眼熟。 岳棠站起来往外走,大声唤洪定。常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就听她对匆匆而来的洪定吩咐道:“做个假人吊上去,把真人给我速速抬过来!” 8 常愈在看到被抬进来的毫无声息的人之后失声尖叫,连大发雷霆都顾不上了,连忙就拿出各种药丸给那像死了的人强行灌下。岳棠在一旁眼神询问洪定为何解药还未起效,洪定一脸无辜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常愈边救人边骂:“姓岳的你给我听着!雪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你!即便打不过你我也要想法子毒死你!” 岳棠的目光停在雪怀那张惨无人色的脸色,答道:“嗯,好。” 常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继续往雪怀身上涂抹活血的药汁,又给他摩挲着身体。岳棠对着洪定瞟了一眼,洪定立即会意去取了一床棉被,在常愈进涂抹完之后轻轻盖在了雪怀身上。 常愈再次探雪怀的鼻息,探完便对着岳棠瞪眼:“你那什么破解药一点用都没有?!半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没醒?!” 岳棠走过去在雪怀的脖颈处按了按,答道:“没死。药效因人而异。” 常愈怒道:“你为什么给他喂药?按你们的说法他是被雷行那个老乌龟抓住拷打,你要是救他便救,为什么要给他吃假死药?!那种东西也有可能真的把人弄死!” “原因我已经解释过了,不这样做我无法带他出来。即便我当时并没有认出他,我也不会希望他死,因为他是唯一可能知道惠王下落和药材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不然雷行也不可能拷打他到这种地步。”岳棠逼近常愈,凝视着他的双眼,“倒是你,还不跟我说实话么?” 常愈被她的逼视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往后退了半步问道:“什、什么实话?” 岳棠眯了双眼,阴恻恻地看着他:“地灵花,是个什么玩意儿?” 常愈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接着立刻恍然大悟,“那天晚上你没睡着?不仅没睡着你还偷听?!” 岳棠轻嗤:“行伍之人在陌生地界保持戒备,是很平常的事情。” 常愈抓耳挠腮:“那、那……” 岳棠瞥了一眼仍然没醒的雪怀,对常愈说道:“你不把一切告诉我,这雪怀即使醒过来我也能让他再死过去,明白么?” 常愈恼怒:“你威胁我?他要是死了这里的人就都没救!” 岳棠轻笑:“你又威胁起我来了?反正没有药材大家都活不了,我还在乎区区一个嫌犯的命?” 常愈抓了抓自己的脸,像是下了什么狠心说道:“告诉你就告诉你,我怕什么?这里的人都要活不了了我还怕什么?难道还怕远在京城的皇帝治我的罪吗?就是雷乌龟和尉迟王八蛋来了我也是这样说,我怕什么——” 岳棠不耐烦地打断他:“废话都给我收起来!” 常愈噤声,接着说道:“从、从哪里说起呢……” 岳棠冷笑:“地灵花。” 常愈:“啊,地灵花。地灵花是这次治疗瘟疫重最重要的一味药材,如果没有地灵花,你把其他的药材堆积如山也没有用……但地灵花只长在北庭,我们大夏基本是没有的,所以、所以雪怀才孤身犯险去寻地灵花……其实也不能这样说,最开始的时候是惠王与虎谋皮,跟北庭人有了交易,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答应了什么条件,北庭人会同意给我们地灵花,但因为能救命也就没有多想,想着总归是惠王为抗瘟出力,但后来惠王失踪了,雪怀一直寻不到他,才去了惠王的药材库查看,想看看还有没有可用的药材……” 岳棠:“惠王果真有药材库?那灵飞馆下面的又是什么?” 常愈惊讶道:“你连灵飞馆都知道了?”说完又摇头,“唉,早知道你有如此神通就该早点与你商议……但是你初来乍到,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抗瘟的,要是又跟之前的那些官老爷一样,真是不做指望了……但你查到了灵飞馆,应该是真心想治好瘟疫的吧……” 岳棠简直忍受不了他这些废话,喝道:“再有一句废话我斩掉你一条胳膊!” 常愈微微抖了一下,继续说道:“灵飞馆是青楼你已经知道了吧!地下密室本来是供人玩乐的,但自从城里百姓都迁出来之后,就变成了雷行私藏药材的地方了!他哪里来的药材我们也不清楚,我们一度怀疑他是从惠王那里劫掠来的,或者在城里四处劫掠的就是他,还装作是惠王,又牵扯北庭转移视线,反正就是不想让人想到他头上去!囤积药材坐地起价的人一直就是他,跟惠王没有半点关系!惠王虽然喜欢娶妾室喜欢玩闹,但对百姓一直还是照顾有加的,何况他有些胆小怕事,担心瘟疫蔓延会被朝廷怪罪,所以一心想治好瘟疫……” 岳棠总结道:“瘟疫爆发、雷行劫掠生药铺、城中居民外迁、雷行将药材囤积在灵飞馆地下、你们没有药材于是惠王割地换取地灵花、惠王失踪,是这个顺序吧?” 常愈点头。 岳棠:“惠王现在有七成可能在北庭人手里?雪怀算是惠王的亲信所以能从北庭人手里继续取到地灵花?” 常愈点头。 岳棠瞥了一眼雪怀:“他一个出家人,若说为民抗瘟倒也说得过去,不过跟惠王的关系似乎十分亲近,为什么?” 常愈急道:“他可不是什么打算涉政的妖僧!他与惠王亲近也不过是因为惠王经常去净空寺上香还添了不少香油钱,有时候也会跟惠王讲讲佛理,惠王信佛这是众所周知的。他为惠王犯险是因为惠王在寺庙被毁的时候重建了寺庙,还给佛像重塑金身,僧人们都十分感激的。” 岳棠:“他头顶为什么没有戒疤?” 常愈愣了一下,特地去雪怀头顶看了看,疑惑道:“没有吗?我还真没有注意过……” 雪怀身形高大,常愈一般都是仰视他,从未在意过他的头顶。 常愈有些疑惑:“和尚头顶好像都有戒疤哦?他为什么没有?” 岳棠笑了:“你问我?” 常愈皱眉,又道:“他确实是净空寺的僧人,这一点很多人都能证实。虽然他前些年经常云游在外,但这两年经常留在兰溪无偿为百姓看诊,很多人都认识他。” 岳棠:“净空寺的僧人都像他这般为百姓看诊么?” 常愈:“哪能呢,懂医术的也就是他一个。不过净空寺的和尚们都很和善,也曾在缺粮的时候允许百姓随意摘取寺庙范围内的果蔬充饥,其实那时候他们也没有什么食物了……” 岳棠默了一阵,看向雪怀,问常愈道:“若是没有他,北庭人还会给地灵花么?” 常愈立刻恼怒:“当然不会啊!他们只信雪怀!” 岳棠玩味儿地一笑:“只信他啊。” 常愈察觉自己说话似乎有什么不对,又立刻摇头:“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惠王之前与北庭做交易时谁也不信,就找了雪怀一个人陪着去了。” “哦?”岳棠的表情更为玩味儿,“惠王连一个亲信随扈都没有?非要找个僧人陪同?” 常愈简直要咬掉自己的舌头,急急辩解道:“惠王身边都是奸细啊!要么是雷行派去的要么是尉迟执明,再要么肯定就是皇帝的人,哪有能信任的?要是知道他打算割地换药还不立即上奏搅黄这事儿?惠王只能信任毫无势力牵扯的雪怀了!而且雪怀武艺高强,也能有个保障……” 武艺高强且医术高明的,僧人。 真是少见呢。 岳棠看着常愈笑了笑:“你知道的真不少,平日里跟雪怀也走得挺近啊。” 常愈倒也没有避讳的意思:“雪怀医好了我母亲的宿疾,我也跟着他精进医术,自然熟识。” 这回答倒是坦诚可信。 岳棠轻笑,转而问道:“尉迟执明在这里面做了些什么?” 常愈:“不知道,不过也不难猜,他一向躲着观察事态,等迫不得已或者有利可图的时候再出手。平日里就是跟在雷乌龟身边狗模狗样,一出事了就找不到人。” 岳棠思索了一下前因后果,觉得桩桩件件都能对上,又与她所料得八九不离十,加上自雪怀被吊起后也有几个百姓前来说了一些相关讯息,也就基本上相信了常愈的说辞。雷行和尉迟执明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势力,惠王与北庭的牵扯交易,犹如笼罩在兰溪六城的团团密云,经久不散,阴雨欲来。 岳棠并没有多少信心能将这些阴云全部驱散,但为阴云之下哭泣的人们遮风挡雨,她必须奋力一搏。 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暗,雪怀的呼吸比之前要清晰了不少,常愈放心不少之后也去忙别的病患了。岳棠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山头上还被吊着的那具假人,皱了皱眉。一旁的洪定立即说道:“别担心,抬人下来的时候没几个人知道,都是我们自己人,假人换上去也就是瞬间的事。天色暗了更能以假乱真。” 岳棠微微叹气:“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洪定:“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若是真的没有人来,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万一来救他的人不是雷行的人也不是惠王的人更不是北庭的人,而是他的好友呢?” 岳棠自嘲地笑:“事到如今真是除了等,毫无办法啊。” 一个仆从急匆匆奔过来对岳棠行礼后说道:“禀将军,送药材的人来了!” 岳棠和洪定两人同时眼睛一亮,奔了出去。 常愈仔细地检查了送来的药材,这次没有任何问题,都是实打实的药材,比岳棠派出去跟踪雷行仆从的人从灵飞馆地下寻到的药材的质量还要更好。护送药材而来的人都是四位城主的心腹,亲眼去看过四位小公子之后才离开,并且在岳棠的威胁下承诺会将后续药材继续送来。 雪怀已经转醒,正在常愈的端详下一口一口地喝着汤药。岳棠入内时他正好抬眼,漆黑的双眸清澈坦荡。 “醒了?”岳棠走过来笑了笑,“身板不错啊,大师。” 雪怀咽下口中汤药又放下碗,双掌合十微微垂眸,说道:“未能成佛,不敢妄称‘大师’。” “从前就分文不取地治病救人,瘟疫之下护持本地封王与邻国谈判,又为救百姓取药而孤身犯险——跟佛没什么区别了。”岳棠大喇喇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笑着说道,“这一声‘大师’,你担得起。” 雪怀默默放下双手,重新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常愈底气不足地对岳棠瞪眼:“他才刚醒,你要干什么?” 岳棠嗤笑:“当然是来问药材库在哪儿,你看我像是来关心他死活的吗?” 常愈一噎,又道:“但是他现在需要休息……” “无妨。”雪怀看着岳棠,因为被拷打过又经过假死药的爆体药效,刚缓过来的声音显得沙哑而迟缓,“我知道你着急,但药材库确实不存在,那是雷行为了掩盖他自己囤积药材而散播的谣言。惠王府中确实有一个小的药材房,但只是平常家用的,里面的药材早已在瘟疫初期就被用完了。” 岳棠想了想,问道:“雷行拷打你,一是为了惠王印信,二是为了做给我看吧?” 雪怀:“嗯。” “惠王印信能调动封地内的兵士以及周边至少三城的武力……”岳棠思忖道,“印信是惠王给你的?他让你用来做什么?” “我没有见到惠王。”雪怀直视着岳棠的双眼,认真地回答,“我确实是从北庭人手里拿到地灵花的,但此次前去他们只将惠王印信交给了我,说是惠王让我转交给兰溪新来的钦差——应当是你。” 岳棠讶异道:“转交给我?他凭什么信任我?北庭人得了惠王印信又怎么会好好地给你?他们都不拿去利用一下的?” 雪怀凝视着她,说道:“我猜想,他们是想知道我会将印信交给谁,于是在我得了印信之后一直有人跟踪我,无论我如何甩都甩不脱。然后我遇见了雷行的人,被他们抓住了。” 岳棠笑了一下:“是被抓住的,还是故意陷进去的?” 雪怀微微讶异:“为何这样问?” 岳棠:“听闻是雷行的人解决了跟踪你的人,又听闻你的武艺高强——如果是你都甩不脱的人,雷行的人怎么能轻易杀死?必然是你在暗中帮手了吧?然后又故意陷入雷行手中——”她起身趋近雪怀,俯视逼问,“你是算到了我会来?” 雪怀与她对视,幽黑深邃的双眸中看起来仍是一片清澈,只不过在那清澈之上,似乎泛起了些许波澜。 这些许波澜映照进岳棠的深眸中,激起点滴晦暗幽深的光。 岳棠一把掐住雪怀脖颈,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与他相触,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以和尚的身份做什么事,在这瘟疫之中扮演什么角色?!最好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否则——” “岳柏将军有言:‘帼英将军可信。’”雪怀一字一顿地说出口,“所以,我信你。” 岳棠浑身一震。 岳柏,是她二哥的名字。 岳棠手上的力气徒然一松。 雪怀看着她,略略呛咳了两声,更为清晰肯定地说道:“因为信你,我才愿意吞下假死之药,将一己性命交托于你。” 9 从未谋面的人可信吗? 岳棠从不信。 但眼前这个泰若沉山却疑团重重的男子对她说,信她。 信到能将性命轻易交托于她。 纵然是因为二哥的关系,也让岳棠颇为震动。 在岳家族中,在朝堂上,在军中,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信任”二字。 她本不相信一面之词,甚至连看到的一切都会有所怀疑,而眼前这个雪怀,他双眼中凝聚的彷如雪色的清澈眸光,周身散发的坦荡气韵,加之他吞下假死药的容忍和信任,都令她不得不重新思考他所言的真假。 雪怀在她对面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平缓地讲述着,常愈在边上间或插言,岳棠大致理清了兰溪瘟疫的来龙去脉。 瘟疫是毫无征兆地突发的。在约莫有十来个百姓染疫之后,惠王就开始集结所能发动的一切力量来抗瘟了。起初因为控制及时还算有些成效,但这好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瘟疫开始显著地持续爆发蔓延,无论惠王如何派出所有人手甚至消散了府中大半家财都没有丝毫好转。 此时朝廷委派的太医院首座郭庭安到了,仔细查看病患之后开出了新的药方,算是略微抑制住了瘟疫蔓延,但仍然没有持续多久,死亡的人数就开始再次增长,直到郭庭安自己也染疫,继而身故。 常愈在此情况下匆忙走马上任,在他不断地飞鸽传书催促下终于等来了云游在外的雪怀,两人于是一同对抗疫病。常愈是个低阶医官本就所学不广,之前郭庭安留下的诊病手札又因为搬迁医馆而不知所踪,于是核心的诊治药方都是雪怀开具,针对病患轻重所下药量的具体分量也由雪怀一一教授,再及至后来发觉现有药材无法根治疫病而只能暂时压制,需要地灵花来做药引才能根除,都是雪怀一力主导,常愈更像是他的副手了。 此时兰溪瘟疫蔓延之事已多次上奏天听,女帝遭遇无人可用的尴尬之境,最终派了岳棠前来。有新钦差前来治瘟是好事,但雷行与尉迟执明已狼狈为奸搜刮城中药材,前钦差郭庭安又身故于此,惠王担心新来的岳棠未必是真心治瘟,于是给岳棠的二哥岳柏送去了一封信,询问岳棠此人如何。 惠王与岳柏有私交之事没几个人知道,他们认识的缘由雪怀也并不清楚,只知道惠王十分信任岳柏,曾亲口赞许过岳柏从不会因为亲缘关系而肯定或否定一个人。于是在收到岳柏书信言明“帼英将军可信”之后,惠王着实大大松了一口气,并将这份信任传达给了雪怀。 但岳棠一行前来仍需时间,惠王在察觉需要地灵花之后便秘密联络了北庭官员,商议购买地灵花事宜。起先北庭人并不清楚兰溪爆发瘟疫,因为地灵花除了药用还能入菜,只以为是惠王一时兴起购买,毕竟惠王对美食佳肴的贪求也是人尽皆知。但瘟疫的消息终究传到了北庭,北庭人便不满足于真金白银而是提出了割地的要求。惠王思索了半日便同意了这要求,头一次如此大胆根本没有上奏朝廷就答应下来,将惠王的印信盖在割地文书上交给了北庭官员,换回了够用月余的地灵花。但待再次交换地灵花时,因北庭与大夏接壤处也有瘟疫蔓延于是北庭人降低了地灵花交易量,却又拒不缩改割城地界,惠王据理力争之下直接被北庭人所俘,音信渺然。 雪怀陪同惠王去与北庭人谈判了两次,最后一次惠王失踪时他并不在场,只因惠王一时冲动带了十个护卫就独自赴约,待雪怀赶去时只有两个护卫死里逃生回来报信。再之后北庭人仍然愿意以地灵花交换城池,但条件苛之又苛,除了伴有惠王手信,其他什么凭证也无。但为了带回救命的地灵花,雪怀仍然隔一阵子就会前往约定地点。 然而这被雷行的人捉住的一次,雪怀是越过了边境进入了北庭,因为三个不情不愿的北庭人拿着惠王印信对他说“惠王有命,再割两城方可交易”,雪怀夺了印信又从他们手上抢出一大袋地灵花,被他们一路追逐重新进入大夏,在临近兰溪的地方遇到雷行的人手。雷行的人已盯了雪怀一阵,发现他躲避追踪就上前横插一杠令他腹背受敌,为了活捉雪怀而与助他击退三个北庭人,甚至痛下杀手。雪怀因为躲避追击奔命已耗费了大半体力,又在交手中因为不欲杀生而多番忍让,最终被雷行的人手擒住。 雪怀讲完,声音更为沙哑,常愈连忙端了碗温热的水给他润喉,埋怨地看着岳棠:“我说岳大将军问完了吗?有这功夫把堆积如山的尸身都烧了行吗?再耽搁下去,再多的地灵花也盖不住尸身那边蔓延过来的疫病了。” 岳棠点头:“今夜焚烧。” 常愈大惊:“你说什么?!” 雪怀也投来一个略略惊讶的眼神,但见岳棠一脸肯定,又低头继续喝水。 岳棠对着常愈笑了笑:“你不是一直着急吗?怎么又这个表情了?你放心,今晚上我就给你烧得干干净净。我已让洪定寻好了上千个瓷坛,焚烧后的骨灰都会装在瓷坛里标好姓名送还本家。” “你你你,”常愈惊得说话都不顺溜了,“突然焚尸恐怕会引起百姓骚乱,这、这你、你有没有把握啊?” 岳棠:“我请的特旨已被圣上允准,昨天夜里到的,我已命人将旨意拓印分发到每家每户,上面写得清楚明白——抗旨不尊者,斩。”她笑得凉薄,“反正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我不在乎再多死几个,不惜命的都随意吧。” 她又看向雪怀:“虽然没有亲眼得见大师的功夫,不过据传言以及雷行手下所描述,应当是十分了得——我很好奇那三个拿不住你的北庭人,为何轻易就被雷行的人杀死了?” 雪怀略略默了默,微微垂眸说道:“惭愧,在遇到雷城主的人之前,那三个北庭人已被我所伤。一人伤在腰背,另外两人伤在肩颈,一时并不容易发作,但再运功行气便会内有阻滞而出手不畅,正好被雷城主的人占了先机。”他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句佛号,又言,“是我的不是。” 岳棠轻轻“呵”了一下,调笑道:“出家人也伤人害命啊,可真是闻所未闻。大师修的是‘以杀止杀’一道么?” “事急从权。我确有失当之处,回寺后自会领罚。”雪怀平静地看着岳棠,声音平缓并无忧惧,听着确实真诚。 岳棠笑了笑,又道:“敢问大师,为何对瘟疫一事如此上心?作为出家人来说,你即使不管这些事情也没有谁能怪到你头上。何况你当时还云游在外,何必非要赶回来蹚这浑水?”她似笑非笑地盯着雪怀的双眼,“莫非,有什么非回不可的理由吗?” 因为与惠王私交甚笃? 因为要参与到这场涉及到各方势力的角逐之中,好从中分一杯羹? 因为本身并不是单纯的和尚,而是某方势力的一员,要尽力相助该势力? 岳棠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私之人,何况还是个没有戒疤的和尚。 雪怀倒是很快答道:“为了保护寺产。” 岳棠一愣:“保护……什么?” “寺产!”常愈不耐烦地接话,“就是寺庙范围内的土地和田地!” 雪怀眼神示意常愈稍安勿躁,对岳棠解释道:“敝寺地处兰溪以北的清沐山上,已有百年香火,整个山头包含山脚下方圆百里都是敝寺寺产。清沐山与北庭接壤,在前两次割地之中虽然没有划归出去,但瘟疫再这样蔓延下去可就难说了,所以我想尽力相助惠王殿下。”他微微笑了笑,“若说‘我佛慈悲,不忍见黎民受苦’之类的话,想必将军并不信吧。” 岳棠轻嗤:“我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付出与牺牲。你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姑且信了吧。”她向门口瞟了一眼,说道,“今夜若还有人来救你,那可就热闹了。” 雪怀微微一哂:“不会有人来。” 岳棠看向他:“怎么呢?雷行不派人来确认一下你的死活吗?”说罢又恍然大悟,“也是,拷打你本就是做给我看的,想让我确信药材是惠王私藏。不过看他拷打得这么卖力,恐怕还有什么是他想从你身上知道的吧?” 雪怀点了一下头:“他想要惠王殿下的印信。” 岳棠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他从你身上搜去的果然是假的。那真的印信何在?” 雪怀摇头:“那三个北庭人向我展示的便是假的,我一时不察信以为是真还去抢夺,但在返回途中那印信在我怀中一直冰凉如铁,我便知有假——因惠王曾说过他钟爱和田玉触手生温,所以所用印信配饰皆用和田玉为料制成,断不可能是这等捂不热的粗劣材质。” 岳棠点头:“倒是细致。这么说来真的印信应当在北庭人手中,不过他们拿着也不甚有用处,除非是以雷行的手来行惠王的令。”她凉凉地笑了笑,“我还真想看看雷行有没有这么大的胆,拿个假的印信调兵遣将。”她略略思忖便道,“你将印信的模样和细节画下来给我,越快越好。” 雪怀凝着她:“将军的胆子这么大?” 岳棠哈哈一笑:“反正都是假的,看谁骗得了谁。” 雪怀微微一笑,说道:“但出家人不打诳语。” “呦,这会儿想起来自己是出家人了。”岳棠走到他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追问你为何没有戒疤也就罢了,你还非要逼着我问吗?” 雪怀还未接话,常愈已经嚷嚷出来:“我说岳将军,你一个看起来温柔可亲的姑娘家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人呢?人家不愿意说的事情为什么非要问?戒疤戒疤,就你懂的多?非要有戒疤才是真和尚吗?人家就不能有点难处才没有戒疤的吗,你真是……” 雪怀轻轻抬手阻住了常愈的抱怨,眼神沉定又清澈地看着岳棠,说道:“因为我师父认为我修为不够,难以为僧,所以一直不曾与我摩顶受戒。”他的微笑里似乎含了些苦意,“是我修行未成,所以……我是净空寺中唯一没有戒疤的和尚。” 他说话的模样语气仍是淡淡浅浅,那些苦意也似乎只是岳棠一时的错觉,就好像是明前雨后刚出芽的茶山,看上去满目清新却隐隐有略微的甘苦味道。 这甘苦很是浅淡,若有似无,但岳棠却意外地嗅到了。 她不喜欢苦,从吃食到心情一概不喜。 于是她铁了心要将这苦意搅除,不咸不淡地笑着趋近雪怀:“救治了这么多百姓的大德都不配为僧?”她凝着他的眼睛发笑,“大师,你是破了色戒吗?” 10 雪怀那清明的双眼微微一凝,答道:“不是。” 常愈嚷嚷起来:“说什么呢,我们雪怀一身清正,跟女施主讲话都隔着至少两三步的距离,怎么可能破色戒!” 岳棠扫了一眼她现在与雪怀的距离,连半步也没有,又笑眯眯地趋近了一些,说道:“我看不尽然吧。” 雪怀略略后倾,常愈已经直接格挡在他们之间,对岳棠摆手让她后退:“岳将军你就算是将军也不能霸王硬——”说了又觉得不妥当,改口道,“反正我们雪怀是清清白白的好和尚,你别污蔑他。” “那就是犯了杀戒?”岳棠重新坐回椅子,笑得不怀好意,“大师杀了谁?我很好奇谁能让大师动杀心呐?” 雪怀的眉目恢复了清润平淡,答道:“我从不曾犯杀戒。至于杀心——”他略略笑了笑,“并不曾有过。” 岳棠打量了他几眼:“大师看着二十岁?如此定力真是难得。是从小就长在寺庙里才有这般心性吗?” 雪怀点了一下头:“从小长在寺庙,今年十九。” 岳棠随意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你继续歇着,有事不明白再问你。” 雪怀略略低头致礼:“将军辛苦,慢走。” 西面山头上,岳棠蒙着面罩只露出双眼,看着不远处因为知晓今夜要焚尸而自发赶来围护尸身的百姓们,眼神阴沉。她往身侧瞥了一眼,洪定立即会意答道:“约莫有六十多个百姓,比咱们预想的少。” “呵,谁不怕死。”岳棠轻嗤,看着站在尸身堆边明显就是领头人的那几个百姓,吩咐道,“不必靠近,免得你们染疫,直接射杀。” 洪定略略犹豫:“毕竟是普通百姓,若是直接处死似乎有违礼法道义……” 岳棠语气冷冷:“阻钦差行事是何罪?” 洪定一低头:“大逆之罪。” 岳棠:“去办。” 洪定:“是!” 医馆门口,雪怀披着一件绒衣静静伫立,遥遥望着西面山头上的冲天火光。隐隐有哭嚎之声传来,听得并不真切。常愈端着药碗在他身后唤道:“喝药吧,还站在风口做甚。” 雪怀依旧望着远山的火光,轻声道:“真的烧了。” 常愈走到他身侧也向着山头望去,颇为感慨地说道:“还真有她的。不过这一夜怕是烧不完,她还要令人仔细分装骨灰又挨家挨户送去,估摸要忙个好几天。”他砸了咂嘴,“真是胆大妄为,也不怕被百姓围攻给她生吞活剥了去。” 雪怀微微一笑:“你在期盼着她更胆大妄为一些吧?” 常愈笑出声:“你看看你这个出家人,怎么还学会调侃人了?一点都没有大师风范!” 雪怀笑着:“大师什么样?” 常愈:“不苟言笑,言必‘善哉善哉’、‘罪过罪过’、‘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言重了’等等吧?”他笑起来,“而且一般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总觉得世人皆苦什么的,还总想着渡化他人,还要拿个钵子出去化缘……”他随意搭上雪怀的肩,“说你不像僧人吧,你又日日吃斋念佛早课晚课如无特殊绝不落下,说你是僧人吧,你又多年在外游历,回来便治病救人还与北庭人交手……”常愈一叹,“有时候哇,我真看不懂你呢。” 雪怀淡淡垂眸,唇边略有笑意:“懂与不懂,并不妨碍你我成为好友。” “那是当然啦!我要拜你为师你也不答应,真是不够朋友。”常愈嘟嘟囔囔地拽着雪怀往里走,“快点进来喝药!” 岳棠一直忙碌到天色微亮才和衣躺下小睡。方才那些焚烧尸身的焦臭味道、百姓们的哭喊与纠缠、射杀时百姓投来的冷眼和谩骂……似乎都随着进入梦乡而渐渐远去。她的梦里永远充斥着浅紫色的烟雾,深远地蔓延开去,其中仿佛有人在调笑,又好像夹杂着吵嚷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会从雾的这边传来,一会从那边传来,令她在梦中也没个消停。 她在这浅紫色的雾气中奔跑,却总也找不到出路。 只是在她跑得十分疲累的时候,会有个熟悉温柔的声音在不知何处对她呼唤:“棠儿,棠儿……” 然而那声音很快消失,再也寻觅不见。 她在这雾气弥漫的梦中奔走找寻,她只知道自己要走出这迷雾,却不知道除了漫无目的地奔跑还能有什么办法。 梦中的她疲于奔走,往往在醒来之后仍觉得疲累,所以她的睡眠一向很浅,只小睡一阵便又起来忙碌了。 也许正因为此,她才能有更多的时间读书练武,才能在一众男将环绕的军中杀出一条晋升的血路。 此时她睁开眼习惯性看向窗外,已有些许阳光照耀,估摸着自己可能睡了一个多时辰,便起身穿衣简单梳洗,出屋打算查看昨夜焚尸后续事宜处理得如何。刚迈出自己的军帐便内外面大片的白色晃了眼睛,这才发现竟是一地落雪。 “下雪了?”岳棠自言自语,军帐外守卫的兵士接话道:“禀将军,昨夜您回帐休息之后开始下雪,一直到刚才才停,雪还挺大的,所以地上都白了。” 岳棠点点头,又问道:“骨灰可有妥当送至各家各户?” 兵士:“回将军的话,您起之前洪大人命人传话,令小人待您醒后告知:目前已将昨夜焚烧尸身的一半骨灰送达至亲家中。百姓们大部分都冷言冷语,与将军所料不差,均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只有三四户人家表示理解。” 岳棠呵呵一笑,兵士提醒道:“将军,洪大人还让小人提醒您穿绒氅戴绒帽,以免引发旧伤。” “啰嗦得可以做军需官了。”岳棠虽然调侃着,但还是回帐中穿戴了绒氅绒帽,才快步向军帐前侧走去。 扎营的地方是雷行和尉迟执明安排的,阔大通达无遮无拦,看着虽然宽敞明亮给每位军士的容身之所都十分充足,但却是个既不易守却又很好攻的地方,随便谁从哪个方向攻过来都很难立时抵抗,几乎是立即就会陷入绝境。 虽然此处与北庭并不接壤,但一贯谨慎的岳棠仍然吩咐兵士们轮流值守,并且半数的人在靠近山坳的地方挖出洞窟入内歇息,以防不测。 岳棠在扎营地简单巡梭一番,远远见着尉迟执明被人引路匆匆往里走,见到自己便眼前一亮,又急又喜道:“将军让我好找!” 岳棠笑了笑:“怎么了,北庭人打来了?” 尉迟执明却是一惊:“有这等消息?可靠吗?”他观岳棠神色又反应过来她在调侃,神色安下却叹息道,“将军,昨夜抓的北庭人可杀不得!” 岳棠眉头微微一皱,刚想问什么北庭人却又生生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转而探究地看着他,问道:“哦?为何杀不得?” 尉迟执明靠近她低声又快速地说道:“哎呀那个北庭人说不定是个大官儿!不然能拿着天火焚月的兵器么!” 天火焚月。 岳棠心里突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尉迟执明一眼,也低声问道:“你如何得知那是天火焚月?” 尉迟执明不好意思地说道:“将军虽将消息瞒得滴水不漏,但我在此地混了这么多年,总有些熟识的人为了稍微走漏那么一点风声,一点,真的就只是一点!”他的神情里添了几许少见的严肃,“天火焚月非同小可,我一直命人若有发现立即来报!将军也知道这印刻的厉害,万万不能随意斩杀昨夜捉到的那人!” 北庭人,昨夜捉到的,带着天火焚月印刻的兵器。 岳棠迅速整合了尉迟执明言语里的消息,心想八成是那吊起来的假人真引来了救兵,而兵士们拿住了这个救兵,可能是洪定放出风声说要斩杀。 竟又引来了尉迟执明。 有意思。 尉迟执明见岳棠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一双含带笑意的眸子里泛着雾气般的阴戾,莫名有些浑身不舒爽,便略略退后了些,想问她是不是不信自己说的话,却没想到她收回了那令他难忍的目光,随意说道:“晚了,人已经宰了。” “什……什么?!”尉迟执明又惊又怒,“你怎能随意……怎么如此随意!” 岳棠凉笑:“一个邻国细作,我还要跟你商量?” 官大一级压死人。 尉迟执明自知无法对岳棠的所作所为置喙什么,转而道:“他为何漏夜冒险而来都没搞清楚就被你杀了,你分明是杀人灭口,企图掩盖你那不可告人之秘!我要上奏弹劾你!” “请便。”岳棠斜斜地看着他,“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审问清楚之后再杀的呢?我这家养的兵士里也有你的人?还是说——”她逼视他的双眼,刚才隐下的阴戾之气再度泛滥,“这北庭人本就是你派来搅乱本将军的视听的?” 尉迟执明一惊,岳棠已吩咐左右:“来人,给我绑了!” “是!”左右将士立即上前压制住尉迟执明直接将双手绑缚在他身后。尉迟执明本是武将出身也有些功夫底子,但自从当了总领之后便疏于练武,哪抵得过日夜操练跟随岳棠出生入死的兵士?当下被兵士一脚踹在膝窝就跪了下去,哼都哼不出来。 岳棠居高临下地笑道:“若想问我‘擅自绑缚朝廷命官’之罪,还是等你有命再说吧。你可能也不拿皇上许我的‘先斩后奏’之权当回事儿,没关系,我会让你见识见识皇权威仪。” 尉迟执明顾不上体面,一叠声地嚷嚷:“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不知哪里开罪了将军!若说在将军身边安插奸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也没有时间啊!至于那个北庭人的消息我确实是听可靠的百姓说的,并不是我派来的啊!将军明察!明察啊!” “有时候吧,我一点都不想明察。”岳棠阴恻恻地笑着,“我觉着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有时候呢,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一介女流呢。”她眼神示意左右,“拖远点儿宰了,别污我的眼。” “是!”左右兵士立即拖行尉迟执明而去,半刻耽误都没有。 尉迟执明一嗓子嚎叫出来:“将军饶命!那北庭人——那北庭人我确实认识!是想让他假装被俘再在您的严刑拷打之下说些搅扰视听的话,让您不至于再怀疑雷城主,都是雷城主指使我的!求您明鉴啊将军!” “啧。”岳棠轻轻一声,那俩兵士立即停下脚步,尉迟执明大口喘息,已是满头大汗。 岳棠抱臂看着他,眉目间有着明显的不耐和嘲讽。即使知道她是故意如此,尉迟执明也顾不得了,大喊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愿与雷行对峙!求岳将军留我一命!” 岳棠只是勾着唇,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嘲。尉迟执明仍以拖行的姿势爬伏在地,灰头土脸地仰着脖子扭头向后看,继续叫嚷:“岳将军饶命!我就只是个小小总领,实在不值得您脏了手!” 岳棠轻声嗤笑,吩咐那两个兵士:“陪尉迟总领在这里好好吃吃雪喝喝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 “是!”两个兵士得令,立即将尉迟执明的头按进了雪地里。 岳棠在营地里的看押军帐中找到了洪定,以及那个昨夜被俘的“北庭人”。那北庭人坐在一根木柱前被绑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受了些拷打而闭着眼睛垂着头,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而洪定坐在他对面靠着帐壁,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脸色惨白看着颇为虚弱。 岳棠掀帘而入就看到这幅情境,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洪定就想起身给她见礼,却牵动了什么伤处似的吃痛皱眉闷哼,看着很是痛苦。岳棠连忙扶他坐下,问道:“伤着了?哪里?先让军医过来——” “别忙……”洪定抓住岳棠手腕,有些用力,双眼急切地盯着她,“我这伤,军医治不了……” “什么伤军医治不了?”岳棠伸手就要掀他衣襟,被他避开,听他声音都疼得有些抖,“天火焚月……不仅仅是印刻……那兵刃奇诡,我腰腹的伤,好像,中毒了……” 岳棠大惊:“中毒了你还在这等着?我带你去找常愈和雪怀,立即就去!” 洪定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更为用力,像是生生要将她掐出一个印痕才罢休,语气也急迫难忍:“不能去!” 岳棠怒道:“为何!还有什么事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洪定切切地盯着她的双眼,吐息都有些不畅了,低声却狠狠地说道:“这场瘟疫乃是人为!若我被救治立即就会人尽皆知!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来杀你灭口!” 11 岳棠惊在当场。 在她浅显的关于瘟疫的认知里,疫病起因一般都与不洁的食物尤其是死肉有关,以及四处流窜的小型动物,比如老鼠、黄鼠狼等。在来兰溪之前她已从太医院了解过此次瘟疫的源头,太医们均说是因为鼠患,且太医院首座郭庭安来到兰溪第一件事便是灭鼠,待她来时鼠患基本已平,瘟疫只在人群之中蔓延,所以她便没有再操心源头之事。 而眼下,洪定却目露凶光地盯着那北庭人,对她说道:“这厮不知什么来路,虽然带着天火焚月的兵刃,衣着打扮都不是北庭人,甚至耳朵上连个洞都没有,不是北庭兵士惯常的做派。加上与他交手时他并非北庭军中路数,似乎还有几分大夏会武百姓常用的招式,实在令人疑惑……”洪定因伤略微喘息了几下,继续说道,“他直奔那吊着的假人而去,出手极快极狠,看上去是一心解救,发现是假人之后立即狂奔欲走却被我拦截,立即挥起兵刃砸了过来……”洪定抚住伤处,还颇有些心有余悸,“这一砸太重,我只挡得住三分力道。” “我伤处虽然立时涌血但还不至于当场没命,不过其中泛起些莫名的酸涩麻痒,与从前经历过的伤情完全不同。”洪定回忆道,“那人本已奔了出去,却又回头对我说道:‘你需要地灵花,否则药石无灵。’我抓准这个机会对他扬出了一把迷药,这才拿下了他。” 岳棠挑眉:“迷药?” 洪定不敢看她:“是我的错,不该还带着这种东西,但这次确实派了大用场。” 洪定指向角落的兵刃:“兵刃在那儿。我仔细研看了一阵,天火焚月的印刻不知是用什么东西镂刻上去的,带毒。” 岳棠瞟了一眼那兵刃,果然与曾在兰溪城中看到的兵刃印痕以及被画出来的兵器模样有八九分相同。她冷笑道:“地灵花,呵,原来有人早就知道瘟疫是人为,却不告诉我呢。” 洪定又喘息了一阵,说道:“这北庭人不管是何来路,终究在最后对我动了恻隐之心,我本不该暗算他,但敌我有别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被打了二十鞭却什么都没说,然后昏过去了。我猜他是着急赶来救人已经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才这般不经打,否则以他的身手和这身板,不该是二十鞭就晕。”他抓握着岳棠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再次说道,“我中毒之事不可宣扬。常愈他们既然早已经知道用地灵花治瘟,势必早已知晓这不是瘟疫而是毒,肯定知晓这是人为,与北庭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勾当,雷行和尉迟执明在这其中牵扯多少又扮演什么角色,这事儿查下去对你——”他猛然将她一拉,逼视她双眼厉声道,“立即走,马上!什么都不要管了!” 岳棠温和地笑了,轻声说:“好的,我知道你最担心我。” 洪定略略疑惑,这不像平日里的岳棠,竟如此听话?他正要相问就觉颈项被猛然一砸,双眼一翻歪倒在地。 岳棠收了手刀,从门外唤来了兵士将洪定背出去,立即点兵一百跟随自己出发,又将那还昏迷着的北庭人和兵刃一同带上,向着医馆的方向策马而去。 12 医馆。 常愈听到轰隆而至的马蹄声便出门查看,惊愕地望着将医馆包围的铁骑,又见岳棠一脸杀气地翻身下马,见到他先扬了一鞭在空中一甩,发出“啪”地惊响。 “你!”常愈被大军气势所压,骂是骂不出来了,只憋出一个字。 不等岳棠发话便有兵士上前将常愈按跪在她面前,常愈更为惊愕甚至有点恐惧地看着岳棠:“这、这是怎么了?!” 岳棠阴兀地看着他:“地灵花,是治瘟疫的,还是解毒的?” 常愈脸色一滞。 岳棠看他脸色便大怒,一鞭直甩在他脸上,“啪”地一声之下,常愈侧脸立现血痕。 平日里嚷嚷叫喊的常愈,一声没吭。 “呵,”岳棠讥讽,“逞英雄?”她迅速又抽一鞭在常愈脖颈,抽得常愈狠命一缩,厉声道,“你替谁卖命?竟敢下毒毒杀这么多人还以瘟疫混淆视听?!” “我没毒杀任何人。”说完这句的常愈就像是哑了,闭口不言。他仰头看了岳棠一眼,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什么也没说地闭上了眼,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岳棠更是大为火光,扬鞭就又要抽,一人忽地斜冲出来替常愈受了这一鞭,跪在岳棠面前,垂头沉声道:“岳将军高抬贵手。” 岳棠目下是一片雪白,唯有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雪怀身着白袍跪在雪地之中,右臂上一道长长的鞭痕,正在渗血。 岳棠眉目阴沉,指着常愈说道:“我的副将洪定中了毒,你立即为他诊治,若是治不好,要你,及你全家偿命。” 常愈低声应了,立即有兵士上前拽着他去另一侧为洪定诊治。他在被拖拽之中又回头喊道:“别杀雪怀!这里没人比他更懂如何治疗病患!” 岳棠冷笑了一下,重新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雪怀,声音都透着肃杀和阴沉:“你最好一次将实话全部讲完,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和你寺庙里那些和尚,全都杀了。” 雪怀双掌合十似乎低声念了句佛偈,仰头看向岳棠,眉目间依然是从前看到的朗润平和,只是掺杂了星星点点的无奈和……悔意? 雪怀:“恳请将军屏退左右。” “笑话。”岳棠冷笑,“凭什么为你这么一个满嘴谎言之人屏退左右?” 雪怀直视着岳棠,黑漆漆的眸子在一片雪光之中更显幽深,眼中的坚定之意令人莫能逼视。他诚恳说道:“我从未欺骗过将军一个字。”复而微微低头,“若说隐瞒,确有两件事。”他再抬头看向岳棠时神色已复平缓,“将军可听完我所隐瞒之事再做定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岳棠凝视着他的双眼,半响没有言语。 雪怀任她看着,也沉静地与她对视,不声不响。 沉雪冰凉,凛风拂面,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凝结在漫天弥地的银白之中,跪着的雪怀,站立的岳棠,身侧的兵士们,仿佛都凝定在这一刻。 只有口鼻间的白色雾气在缓缓喷发,蔓延,消散。 岳棠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如往常将嫌犯押住严刑拷打,或者杀一儆百,她曾犯过轻信人言而酿成的大错,自那之后宁可错杀绝不轻信。而她又恍然想起曾有个副将浑身浴血地跪在她面前恳求她的信任,她一刀斩杀之后的第二天便发觉自己斩错了人。 两种情形在她眼前交替变换,一时血红一时惨白,与眼前的白雪和殷红互为交错,仿若从前那些她曾私下里狠狠抽过自己的巴掌,再次带起掌风,将扇未扇地扬在她脸侧,等着宣判她的对错。 连日来的疲累劳碌和忧心紧张都让岳棠心中蛰伏的暴虐如潮水般涌动不息,然而雪怀的目光仿若潮边硬固的礁石,每每惊涛拍岸便会被这礁石所阻,猛烈撞击之后又咆哮着退去。 礁石定在原处,不动,不移。 13 岳棠鼻间的白雾更浓重了一些,终于沉沉吐出四个字:“都退远些。” 兵士们立即后退,有兵士搬来了一把太师椅给岳棠,令她端坐在雪怀面前。雪怀双掌合十对她垂头致礼:“多谢将军。” 岳棠并未允他起身,他便也就那么跪着,抬眼直视着她说道:“起先,确实以为是瘟疫,此事没有一丝一毫的欺瞒。最先发现此疫的人是惠王殿下,因为发病者是他的一位妾室,名唤剪芳。最初王府里的大夫按照风寒诊治了,后来因为出现溃烂伤口又去请了兰溪总医官,之后剪芳姑娘身故,而伺候她的几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惠王殿下这才慌了神,立邀兰溪六城所有一等医官过府议事。” “此时我并不在兰溪,而是随师父一同游历在东南一带,因居无定所,也并不会特意去往官驿查看书信告示,所以待我接到常愈的求救书信时,瘟疫已然爆发多日。这一点确实与之前所言有出入,因为当时常愈并不想让将军知道这些求救书信是惠王殿下授意他发出的。” 岳棠:“也就是说,在王府内有多人发病开始,惠王就写信告知与你了,而此信经手人是常愈。” 雪怀:“是。”他知道岳棠接下来的疑问,直言道,“常愈正是王府中的常驻医官,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剪芳姑娘的病情,心有愧疚,于惠王殿下的名声有碍的,他一概不提。” 岳棠:“惠王的名声?” 雪怀:“是。剪芳姑娘发病并非偶然,将军已经知道这并非发病而是被人投毒,此事关乎惠王殿下清誉,所以我与常愈才全都略过不提。”他略略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位剪芳姑娘本已有婚约,惠王殿下与她相识后……”他似乎有些难以措辞,言语间更为谨慎,“思切过甚,便欲以一箱金子换取男方家悔婚。岂料男方家并不愿意,连夜将剪芳姑娘带走,惠王殿下前去追赶,不慎将那男子逼落悬崖。” “呵,不慎。”岳棠凉凉地笑出声,“惠王可真英勇啊。” 雪怀略略垂眸:“具体情形我并未亲眼所见,只是听惠王殿下转述。即使将军疑心惠王殿下围杀了那男子,也合情合理。” 岳棠:“你倒还算有两分公正。” 雪怀:“剪芳姑娘死后,惠王殿下查实府中一新进小厮正是投毒之人,这小厮便是那坠崖男子的随扈,一心为主报仇。” 岳棠:“呦?那为什么不毒死惠王?” 雪怀:“那小厮平日里跟随在主人身边,已看出剪芳姑娘心系惠王殿下,本就怀恨在心,不满已久。他被捉拿时有言‘要往惠王心中最疼的地方戳’,所以毒杀了剪芳姑娘。” 岳棠:“这人呢?被惠王杀了?” 雪怀:“说完原由并大骂惠王殿下之后,咬舌自尽了。” 岳棠:“啧,倒是个忠心的。”她凝着雪怀,“这毒不赖啊,跟瘟疫似的近身就可传染,那伺候剪芳的人都染了病,惠王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雪怀:“那小厮给剪芳姑娘投毒后,有在惠王殿下的饮食中投放解药,生怕惠王先染疫身亡而无法心痛难当。”他略略摇头似有些无奈感慨,“都是痴人。” 岳棠点了点头:“你知晓来龙去脉所以探查了惠王的饮食,发现了可以解毒的地灵花。” 雪怀欣慰于岳棠的聪慧,点头道:“正是。”他又微微一叹,“只是那小厮将地灵花研磨成粉加入饮食中,起先我只能判断出这是一味从未见过的药材,却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所以费了些周折才弄清楚。” “之后的事与之前所说并无二致。”雪怀看着岳棠,目光澄澈,“我与常愈,皆是为了保护惠王殿下的声名,还望将军宽宥。” 岳棠也看着雪怀,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带着凉薄的眸子轻轻闪动。 14 有兵士在岳棠身后数十步的地方略略高声:“启禀将军,洪大人已无大碍。” 岳棠面上顿时一松,雪怀也由衷地露出了宽慰之意。那兵士又道:“将军,洪大人听闻您雪中问案,命小人拿了您的皮绒护腰送来。” 岳棠轻嗤,没有回头地挥了挥手示意兵士退下。兵士立即躬身退到更远处去了。 岳棠靠在太师椅背上,看着雪怀:“你与常愈将疫病起因隐瞒带过,郭庭安没有看出来?堂堂太医院首座看不出瘟疫与投毒的区别?” 雪怀:“郭太医从抵达兰溪至身故,只有短短十一天。这十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用于应付雷行与尉迟执明及最大程度防护自己不染疫之上了,待他发觉疫病不似瘟疫之时,已是将死那日。” 岳棠勾起一侧唇角:“看来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雪怀:“只是揣测,并无深究。” 他没有说下去,岳棠也没有追问。他们心里都明白,郭庭安的死绝非简单染疫,因为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直接接触那么多病患。从这段时间的探查和亲身经历来看,岳棠已经清楚,这毒疫虽然能通过接触传染,但若是防护措施得当且日日服用汤药,染病的几率并不太高,加上一有发现立即服食解药的话,治愈的可能也是极大的。 郭庭安来到兰溪短短十一天便死于非命,定是有人向他下了杀手。至于他到底得罪了何人,以他官居三品、久镇太医院的经历,这就不是岳棠能瞬间想清楚的了,更非雪怀能深究明白。 岳棠看着雪怀,微微倾身向前:“尸身堆放在一处容易传染这疫病,但,城中仍有突发疫病的情况,是么?” 雪怀直视着她:“是。” 岳棠轻哼,简直是气笑了:“可以啊,还有人一直投毒。这真的是报复惠王这么简单?” 雪怀思忖了一瞬,直言道:“恐与北庭人相关。” 岳棠微微眯了眯眼:“贼心不死。”她瞥向雪怀,“我睡在医馆外那一夜,你们知道我会偷听,故意将地灵花之事说给我听的吧?现在想想你二人的交谈,真是骗倒我了呢,我当时真的以为地灵花是治疗瘟疫的重要药引。” 雪怀微微垂眸:“确系药引,不过是解毒药引。” 岳棠冷嗤:“你与常愈本就相识,他还装出一副不知道你为何能取到地灵花的样子,你俩即便猜到我要偷听,这般默契配合像是不熟么?” 雪怀:“我与他熟识也是近来的事,从前不过数面之缘。地灵花确是我查出,但惠王殿下与北庭交涉也确实只带了他的亲卫及我一个外人,且叮嘱不可外泄此事,所以常愈并不知情。那夜,我们只想告知你对抗疫病最重要的是地灵花,仅此而已。” “外人。”岳棠重复了这个用词,但没有究问,又哼笑,“不直言相告的原因,是因为我姓岳么?” 雪怀没有回避岳棠的冷眼,点了一下头。 岳棠又道:“那所谓我二哥书信上的‘帼英将军可信’,也不过是骗取我的信任罢了?因为我二哥也姓岳,是么?”她踹了一脚地上的雪,腾起些许雪尘,“你们到底能信谁。” 雪怀垂眸,沉默。半响抬头看着岳棠,轻声道:“唯有自己。” 岳棠的眸色微微一凝。 她深知这一点,却从未对人言。 “大师此时又如此坦荡了?”她偏转目光看向远方被银白笼罩的山谷,“一时隐瞒,一时坦荡,真令人疑惑。” 雪怀正要言语,却发觉岳棠盯着他的袖管看。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受伤的右臂一直在渗血,浸染了衣袖,又滴落入雪,在一片银白中殷出几点血色。 仿若凛冬初绽的红梅。 岳棠不合时宜地想到红梅,又看了看眼前这人,觉得他似乎也像红梅那般疏淡清冷,却又透着隐隐平易近人的宁和。 啧。岳棠暗自嘲笑自己此时还有空以物喻人,当下敛眉,也不管那还在滴血的手臂,继续问道:“常愈本就是惠王府里的人,又因误诊耽误了剪芳的命,他尽力维护惠王倒也说得过去,你又是为什么?就因为跟惠王有交情?他是你们寺里最大方的施主?” 雪怀:“将军说的只是其一。将军可知惠王殿下为何能够镇守兰溪?” 15 岳棠:“还能为何,他是前帝的表弟,受封于此。” 至于其他的原因,她倒要看看这个和尚知道多少。 雪怀没有在意岳棠的试探,直言道:“惠王殿下之前的兰溪封王尽皆死于非命,唯有惠王殿下这样身负段、岳、柯三家血脉之人才能镇守此地,令此地的多方势力不敢妄动。”他的目光中头一次有了些逼人的灼意,令岳棠感到那目光如同一缕并不太刺眼的阳光热进眼底。 “护住惠王殿下,便是护住了兰溪。”雪怀沉定地说出这句话,目光中的灼灼又收敛回去,面上的神情重归平和与了然,“将军都知道的。” 不等岳棠接话,雪怀的唇边含了笑容,朗润地轻轻说道:“将军问得越多,越是想佐证自己所信无误——感谢将军信任。” “谁信了?”岳棠呵呵冷笑,朗声吩咐兵士,“来人,从即日起严密看管此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要向我汇报!” 山谷溪水边,岳棠低头凝望着溪水中缓缓流动的薄薄冰片。 还是不够冷啊。她心里说道。 若是够冷,这溪水定能全部冻上,再没有流水潺潺。 父亲极为喜欢带水的物件儿,扇面绣屏上多是描绘水的画作和诗句,连宅中照壁的须弥座上都有水纹团浪,寓意鬼见此宅也要绕道而行,取水的“融通转圜”之意。更别提家中屋檐聚合,落雨汇集于庭院内顺行而走,取“水为财”的聚财之意。甚至家族徽绣的图案也是月下流水,还是父亲亲自绘制的。 她还记得一年前的夏天,她养了些碗莲放在房中,喜爱得紧日日照看,却被大哥的儿子偷走放进冰窖。待她在冰窖深处寻到碗莲,早已冻死。她气急去找这十岁的侄子理论,却被主母和大嫂护着,半声训斥也容不得她出口,那小侄子就躲在奶奶与娘亲身后偷笑。当晚父亲回来听说此事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大哥更是提也没提。 是啊,那不过是几株碗莲,他们并不会将那看做是她的心血她的喜好,更遑论她的尊严。 于是很快,她将那侄子养的一头鹿捉来杀了吃掉,还端了一盘鹿肉烹制的美味送到侄子面前。 侄子大闹起来,主母与嫂子都压不住,甚至大哥回来也压不住,带着侄子就要到她这里来讨要说法。 却被父亲阻住。 她并不知道父亲说了些什么,但大哥后来不仅没有来闹,反而送了碗莲过来,比她之前养的品种更为名贵。 她不懂原由却也无人可问,只是每日看着那些碗莲总觉得有什么阴谋诡计在暗处滋长,于是将碗莲放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她即将随大哥第一次出征的前夜,因为在回廊下睡着,醒后无意听到父亲与大哥的交谈—— “让她做你的副将有何不好?既能让她为你冲锋陷阵,待她功成名就也不必费事防范,只让她嫁人便可坐享其成。”这是父亲的声音。 “就如碗莲一事,为了此等小事与她生出大的嫌隙可真是极为不智。”父亲循循善诱,“区区小利,给她予她有什么可惜?四丫头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你给予她的,都能成倍地收回来。给她的权势越大越好,因为她终究要嫁人,要依附于其他强者。强者会因为她的这些权势而倍感诱惑,但其实呢?她嫁人时,就不姓岳了。” 大哥欢快地回应:“原来如此,儿子受教了。” 父亲颇为欣慰地一叹:“平日里看了那么多水,总该有些长进,凡事举措不定时都想想水会如何。水遇到阻挡的山是直冲过去吗?水遇到盖顶的石是奋起反抗吗?变通圆融之术,无人能与水相抗衡。” “水无形也有形,无色也有色,软硬皆可,冷热尽行。这世上,没什么能与水抗衡。”父亲的声音又有些沉重,“松儿,上善若水那都是对旁人说的,你当知道为父的意思。”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岳棠在回廊下怔怔出神。 及至次日晨大军出发,大哥送了她一盏象征得胜而还的夜光杯,亲自给她斟满清水,说因行军不能饮酒,这是玉泉山最清澈的泉水,望她饮下。 她在众兵士仰望的马背上,一饮而尽。 明明是温过的泉水,她只觉得冷彻肺腑。 此后她就不那么喜欢水,但却喜欢一切能让水产生变化的东西——比如雪、比如冰。 眼前这些随流水浮动的薄冰令她不快,她抬脚轻轻踏向溪边的薄冰,一点一点碾碎。之后深吸一口寒凉的气,转头看向朝她小跑过来的兵士。那兵士到她近前迅速行礼,说道:“禀将军,雷总城主已押至大牢,听候将军发落。” 岳棠:“严加看守,不许旁人接近。” 兵士:“是!” 16 她谁也不信。 她本就谁也不信,何况是在这陌生地界。但雪怀的话她却好像都听进去了,然而纵使如此也无法不去以防万一。于是她将雷行看押,尉迟执明也在自己控制之内,雪怀和常愈也被半软禁,除了查看病患不得私自外出,到哪里都有人跟随。 兰溪的总城主和军队总领都被自己制住,负责病患诊疗的两个核心人物也被自己严密监看,应该能够稍微安心了吧? 可为什么仍是止不住地心慌呢?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一脚抬起,稍有倾斜就会踏空坠落,又像是从噩梦中醒来的前一瞬,并不清楚这噩梦还要持续多久。 岳家,说到底还是岳家。 仿若阴云般笼罩在头顶的岳家。 她无法判断父亲此时在想什么在安排什么,无法预估她在兰溪的行为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一旦她的所作所为影响到岳家,父亲会立即毫不犹豫地弃了她这个卒子。 那么,她来到兰溪后所做的一切,有什么触动了岳家的利益或者更直接地——触怒了父亲? 几乎是所有。 父亲处事一向四平八稳,除非必要绝无激进之举,像她这样关押兰溪两名大员,已是犯了父亲最大的忌讳。更遑论随意抓捕临城城主嫡子,又与邻国北庭有了说不清的牵扯。 桩桩件件,没有一件会令父亲愉悦。 父亲如果心生不快,必将令惹恼他的人百倍不快。 她八九岁时馋嘴吃掉了本是为父亲预备的苦瓜酿肉,便接连吃了一个月的苦瓜酿肉,一日三餐都有丫鬟盯着她吃下,不可有一丝残剩。此后再也沾不得一点苦瓜,闻到味儿就想吐。 再后来,她连闻到药汁的苦味都会有点隐隐反胃。 一直一直以来,她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 从何时开始反抗的?从母亲莫名亡故开始的吗? 她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许是惧恨经年日久,终于在某一天的某一刻,山呼海啸地翻倒倾覆,统统化作了阴兀与仇叛。 只不过现如今,她仍然要倚仗岳家,她仍然是岳家四小姐而非能用“帼英令牌”就威压四方的将军。 忍耐,必须忍耐。 岳棠深深吸气,以冷彻肺腑的冰凉令自己平静清醒。眼下重要的事情还很多,她绝不能再踌躇忧思。 多想无益。 她向着看押北庭人的军帐走去,一个兵士小跑而来对她行礼后说道:“启禀将军,嫌犯雪怀执意要求与您一同前往北庭嫌犯处。因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属下只好前来禀报。” 岳棠微微挑眉:“他闲着?没有病患要看?” 兵士:“病患仍然很多,他没有闲着,与嫌犯常愈一直在忙碌,但只要有机会就对看押他的兵士提出‘烦请传话给岳将军,请她带我一同会审北庭人’,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会审?”岳棠嗤笑,“他对官家用词倒是清晰明白。一刻钟后带他来,先留在帐外,看我手势行事。”她又走了几步,吩咐道,“让洪定好好养着,不必过来,这是军令。” 兵士:“是!” 17 北庭人所在军帐。 岳棠端坐主位,看着对面的北庭人,对着边上的兵士嗤笑一声:“审了这么久,连个名字都没问出来?我要你们何用?” 兵士立即跪地垂头:“属下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 岳棠没说话也没让他起来,倒是那北庭人出声了:“我叫史那合。” 岳棠笑出声:“呦,这么会子审问出感情了?你竟在意我的这个兵士?” 兵士慌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说了,将军,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史那合又道:“是的,没有半点关系。”他一偏头,“我,看不得折磨下人。” 岳棠随意抬手示意那兵士起来,笑道:“谁说我要折磨他了,你可真是会猜。史那合……北庭六大姓氏中并无‘史那’这个姓氏,这名字是你随口编造的吧。” 史那合看她一眼:“我,不是六大家族里的人。” 岳棠勾唇:“是么?大夏语说得这么地道,你是哪里偷学的?” 在北庭,唯有贵族才能修习大夏语,以便防范及沟通,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史那合不说话,双唇紧闭。岳棠很有耐心地看着他,诱导道:“我猜啊,你只身前来营救那个和尚,你的家族并不知情或者是持反对态度,所以你才要隐瞒身份一言不发。但审问时我的兵士也与你说过北庭语,你知道是躲不过去的,还不如说出口算了。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不说北庭语?那样的话,我更难猜一些呢。” 史那合沉默半响,说道:“我,发过重誓,不再说北庭语了。” “哦。”岳棠刻意了然的样子,“家族弃子啊。” 史那合微微垂头,似被戳中心事。 岳棠起身向着史那合缓缓走去,带着笑意说道:“你是想告诉我,你被家族所弃,前来营救和尚纯属个人私行,与家族、与北庭无干,是吧?” 她忽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令他与自己对视。她的手指卡在他的下颚,用力。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她轻轻地笑着,面上是妙龄少女的清丽柔和,眸中却透着层层冷意,“我也一个字都不信呢。” “啊——”史那合吃痛惊呼,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的左腹被岳棠的右膝狠狠一撞。 她的手还掐着他的下巴,更为用力,语气更冷:“我没什么耐性,一直都没有,你最好清楚这一点。”说罢她将他的下巴一甩,冷眼吩咐,“用刑。” 兵士应声,立即有两人提棍上前对着史那合左右夹击地捶打。史那合闷哼不止,很快又晕了过去。不待岳棠吩咐,兵士提了冷水就泼上去,史那合一个激灵又醒转过来。 岳棠安闲地坐着,听着帐外轻轻一声“来了”,一阵后听到脚步声沉健而来,应当是雪怀到了,然后就被阻挡在帐外,也没有任何通传,雪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料想是兵士对他下达过“在此等候”的命令。 于是岳棠对史那合说道:“为何冒死前来救那和尚?” 史那合不说话,只垂眸看地微微喘息。 “那和尚可是把你供出来了,你还替他隐瞒?”岳棠调笑般地吩咐道,“左右,扒光他的衣衫,一丝一缕都不要留。” 18 史那合猛然抬头,瞪大双眼盯着眼前女子,不可置信的样子。 而这女子仍然在笑,男女大防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 北庭虽没有大夏那么多繁冗规矩,但对于扒光衣衫这种事仍与大夏一样,乃是奇耻大辱。史那合当即挣扎起来,又因他被捆绑得很严实,两个兵士撕扯他的衣衫颇为费劲。 军帐外的人似是慨叹了一声,出声道:“岳将军,只看他的右肩即可。” 岳棠对着帐外嗤笑:“你又知道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说着抬手示意兵士照雪怀说的做。果然右肩的袖管被撕开,一个鲜明的赤红色火焰纹印凸显其上。 雪怀不待召唤,径直掀帘而入,看了一眼史那合便走到岳棠面前,双手合十行礼,说道:“恳请将军高抬贵手。” 岳棠不动,似笑非笑:“又要抬?你一个和尚这么多红尘牵绊,能修成大佛吗?” 雪怀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直言道:“这位北庭人是我的朋友,他确是为我而来,但与兰溪疫病一事无关,此时也并非北庭六大家族之人,万望将军——”他似是也知道这恳求千难万难,顿了顿才说道,“放他离去。” 岳棠听懂了他话中含义,微微一笑:“此时并非六大家族中人,肩头又有火焰纹印,啧,从前应当是北庭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说吧,姓甚名谁?” 不等雪怀开口,史那合怒气冲冲地说道:“夜世廷蓝!” “哇哦,”岳棠故作吃惊,“夜世,六大家族之首的姓氏。”她凝着雪怀,笑容里泛起阵阵寒意,“大师,你与北庭贵族之首的夜世家族中人是好友?你可真是交友广泛啊,莫非云游到北庭去了吗?” 夜世廷蓝怒道:“不必质问他!雪曾救我性命!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身陷险境,我都会来救!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在乎!不就是一死么?你来好了!我头就伸在这里,我缩一下我都不是夜世廷蓝!” 他不停地说着壮胆豪言,岳棠听着就笑出了声,半点面子也没留。 雪怀看向夜世廷蓝,微微一叹:“你先,不必多言。” 岳棠笑得有点止不住:“好些年没听到这么感人的话语了,一时有点不习惯,大师你别介意,我可真不是笑话你。” 雪怀知道她在嘲讽,却也略略有些赧然,又说道:“夜世公子与我相识过往可稍后再细说,但他确实与此次疫病无干。” 岳棠收敛了笑意,看着夜世廷蓝:“雷行和尉迟执明,你认识么?” 夜世廷蓝看了雪怀一眼,雪怀点头道:“这位岳棠岳将军,可信。” 岳棠瞥了雪怀一眼,没说话。夜世廷蓝似乎放心不少,说道:“我,认识。”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岳棠舒展地向后一靠,语带威胁,“若有一个字我听着不那么可信,立即让这位雪,杀了你。” 夜世廷蓝紧张地看了一眼雪怀,雪怀几不可查地微微摇头,岳棠又道:“他一个和尚下不了手,我就把你俩扒光了绑一块儿,让人送回北庭夜世家,说你们通奸。” 雪怀那万年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崩裂,夜世廷蓝更是直接叫起来:“你!你这恶毒的女人!” 岳棠凉凉地愉悦笑着:“嗯,我挺恶毒的,你明白最好。” 19 雪怀看向岳棠,眸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无奈和感慨,最终化为一句:“不是。” 岳棠不解:“什么不是?” 雪怀轻声:“你不恶毒。” 岳棠笑了一下,说道:“大师看人准吗?” 雪怀顿了顿:“没有认真看过。” 岳棠不知怎地在这关口起了玩心,歪头看着他调侃道:“大师是认真看了我吗?” 雪怀看她一眼,又看向别处,答道:“面相我并不精通。只是将军来此处是真心救治百姓,绝非恶毒之人。” “那看对谁了。”岳棠笑得凉薄,“对北庭人我可是残忍至极。” 雪怀不与她争辩,转而对夜世廷蓝说道:“你实话实说,眼下时间不多。” 岳棠眸色一凝,看向雪怀,眼神分明在说“你也知道时间不多”。 夜世廷蓝想了想,问道:“说完你就放我走么?和雪一起?” 岳棠不悦道:“把他名字叫全,雪雪雪的你恶不恶心?” 夜世廷蓝又要发怒,雪怀赶在他开口之前对岳棠解释道:“北庭人对于‘怀’这个字说不清晰,所以他便简称了。” 岳棠挑挑眉,不耐烦道:“快点说,再晚点我懒得听了,直接给你俩扒光了捆起来!” 夜世廷蓝再度要发作,却看在雪怀摇头示意他忍让的份上强行压住,不情不愿地说道:“雷行我没见过,但知道,尉迟执明见过,每次都是他来传递消息。但之前的事情跟这次你们这里的什么瘟疫毫无关系,也就是在两国接壤处故意劫掠而已。” 岳棠的脸色看着没什么变化,眸子里却已经染了阴沉:“让你们劫掠,他们好上奏朝廷要求拨款抗敌,拨粮济民。你们再将这些钱粮分赃。” 夜世廷蓝点点头。 岳棠冷冷一笑:“继续说。” 夜世廷蓝:“以我的身份,这等勾当根本不会轮到我动手,但有一次来劫掠的带头人失手被擒,这人与我有些渊源,我便来救。” 岳棠:“呵,你可真喜欢救人。” 夜世廷蓝气鼓鼓地说道:“大丈夫顶天立地!重要的人陷在险境怎能不来相救?我就算是拼了命也得——”话没说完,他的嘴就被边上的兵士捂住,正是岳棠的眼神授意。 岳棠:“这样的话再多说一次,我就割掉你一只耳朵,再再多说一次,就割你鼻子,只给你留张嘴说事情。” 夜世廷蓝被放开,他冲雪怀嚷嚷:“雪?!这凶巴巴的女将军,这么凶残!真的可信?” 雪怀点一下头:“可信。” 夜世廷蓝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没想到这是个圈套,是我大哥和二姐一起将我引到边境打算杀掉,再报给我们的父亲,说我为了救人不慎被大夏兵士干掉了。” 岳棠心中微动。这等兄弟姐妹相残之事,原来不论在哪里都一样吗? “你是嫡出?”她问道。 若非嫡出,大哥二姐不会陷杀于他。 不料夜世廷蓝说道:“我是最小的那个,但却是军功最高的那个。我们北庭跟你们大夏不一样,谁军功最高谁就继承一切。” 岳棠嗤笑:“倒算公平。” 夜世廷蓝继续说道:“我陷在一个非常深的坑洞里,里面全是小臂粗细的尖刺,我身上被刺了好多洞,一直在流血,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就哭了。” “哈哈?”岳棠实在忍不住笑出声,“就什么?” 20 “哭了!你要怎样!我不能哭吗?”夜世廷蓝凶巴巴地瞪她,又道,“幸亏哭了,可能哭声有点大,引来了雪。” 岳棠看向雪怀,雪怀点了一下头表示夜世廷蓝所说无误。 岳棠想了想,说道:“即便如此也证明不了你不是北庭探子,这都是你一面之词。” “我还没说完!”夜世廷蓝十分不高兴,“雪把我从坑洞里捞出来就耗费了好久好久,他背着我走出那个林子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料想大哥和二姐肯定要派人查探我的死活,便让雪从小路绕行,没想到更糟,遇到了狼群。” 夜世廷蓝一脸懊悔:“山谷里全是狼,那小路太窄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我差点叫出来,还好雪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万幸的是狼群似乎在攻击别的什么东西,都是背对我们的,我们就打算等一等,或者悄悄溜过去。没想到此时后方来了人,我一看便知是我大哥的铁卫,当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让雪丢下我先走算了,不过是一死,不能再拖累救命恩人。” “雪让我别再多言,背着我就从山谷的谷口滑落下去,我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大哥的铁卫们看着我们滑向狼群便不再追赶,但却纷纷开始嚎叫,刻意引狼群注意到我们,生怕我们不能被狼群咬死。” “雪背着我在山谷壁上滑行,他一直在拉拽树枝,想让我们能不掉落到狼群中间去,但是我太重了,他背着我也不那么好借力,还是渐渐滑落离狼群越来越近。但是雪的功夫真是好,我们落地的时候处于一个宽阔山涧边,若是能越过那山涧,狼群肯定追不过去。” “大概有四五十头狼吧,它们不知道在围困什么,只有十来只朝我们围过来,但这也够我们受的了,雪当即就背着我从一些大石上往山涧对面跳跃,跳到对岸之后雪的衣衫都被汗浸透了,却没有片刻停顿就把我安置在高处岩石上,说要回去救人。” 岳棠的眉目轻轻一动:“救何人?” 雪怀插嘴解释道:“那些狼是北庭与大夏交界处特有的巨齿狼,特别喜欢围食活人,边境上的猎户只要见到了就会立即猎杀,也不会像平时留全尸好剥下狼皮那样只射狼足,因为巨齿狼如果没有被一击毙命,即使被开膛破肚也要拼命撕咬对方。四五十头狼围在一处绝不可能是为了围杀羊群什么的,因为普通羊群即使有一二十只牧羊犬护卫,也不是群狼的对手。四五十头狼围而不杀只有一个原因——对面是人,至少二十且携有兵刃甚至火药,它们无法贸然扑杀撕咬。” 岳棠看向雪怀,眸中闪动着一些雪怀无法看穿的情绪。她轻声问道:“然后呢?” 雪怀:“我引开了狼群,看到被围困的二十几人离去。” 岳棠看着他:“没了?” 雪怀:“嗯。” 夜世廷蓝叫起来:“你怎么不说说你是怎么引开的?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引开的问你就随便应付两句!我就知道你回来接我的时候袖子上全是血!” 岳棠的眼波明显一颤,她紧盯着雪怀:“你割开手臂引狼?” 21 雪怀点了一下头,说道:“我站在高处看那二十几人似是已经用完了火药,手里只有刀剑等兵刃,支撑不了多久了。巨齿狼虽然凶猛但也蠢钝,哪里有鲜血气味就会立刻向哪里扑,所以我在顺风处划开了手臂,又将血散在溪水中,它们很快就朝我这边奔过来了。” 岳棠猛然站起,向雪怀逼近一步,紧凝着他的双眼:“都不知道是谁你就救了?不怕引来的群狼活吞了你?” 雪怀退了一步,平和地说道:“我将血散在溪水里就立即离开了,也封住了还在流血的伤口,还是有几成把握的。” 岳棠又逼近一步:“你救的都是什么人?是兵是民?” 雪怀又退了一步,想了想说道:“从衣饰上看不出什么,也没有顾上细看,只依稀黑蒙蒙一片,应当都是黑衣。” 岳棠冷笑:“两国交接之处的黑衣人能是什么善茬?若你救的是北庭人呢?甚至是这夜世的大哥与二姐的人呢?” 雪怀语气仍然平和:“都是性命,有何不同?” 岳棠的面上又浮起了惯常的凉笑:“大师虽然身在方外却也是大夏人,就没有丝毫敌我是非观念么?” 雪怀的双眸明澈如昔,眉眼间带着洞察世情的透彻,平和说道:“皇权几经易主,天下却永远是这一个天下。北庭人,大夏人,都是天下之人。” 岳棠不知道为何觉得胸中怒气上涌,语气也阴沉下来:“素昧平生割臂相救——大师,你果真是圣人啊。” 雪怀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微微有些诧异,但也并不深究,只是摇了摇头,似是在无奈这语气,又像是在否定自己是圣人。 岳棠眉眼间的阴沉更盛,一股脑地发作在夜世廷蓝身上,斥道:“说这么多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能证明什么?!” 夜世廷蓝也恼了:“谁要证明你想知道的那些了?我就是要说雪是我的大恩人!我绝不允许你动他一根汗毛!” 岳棠不胜其烦地瞪他一眼,转身便出了军帐,步履极快。 雪怀追上去问道:“将军去哪里?” 岳棠没好气:“你管?” 雪怀:“只是想问将军,是否相信他,何时……能放了他。” 岳棠突然停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雪怀连忙后撤一步,凝眸看着她:“将军在生气?为何?” 岳棠冷笑:“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圣人。大师的所作所为与我平日所闻所见完全相悖,根本不合常理!若说大师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圣光普照得我头晕目眩直犯恶心!” “你到底是何人?伪装成得道高僧有什么目的?兰溪疫病你牵扯了几分?与北庭有什么阴谋?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 他看着她,发现她竟因为激动狂躁而微微颤抖,眼中波光闪烁不定,显然是内心波动极为剧烈。他眼中颇有疑惑,又忽然多了些了然与安慰,轻缓地说道:“你别害怕。” 岳棠莫名退了半步,薄怒道:“我怕什么?!” 雪怀站在原处,背后是辽远无尽的霜雪,头顶有阳光斜照,他整个人似是沐在金色光芒之中,与银白相衬互托,显得温暖又宁静,明亮却不刺目。 “别害怕无缘无故的温暖。”他微笑着,“阳光普照大地,从未向地面求索什么。若非要说有——”他轻轻一笑,“应当是希望看到地面上结出美丽的花朵和丰饶的果实吧。” 他的微笑太过温暖美好,透着平和沉静,令长久浸泡在诡谲狡诈之中、听谁说话都要多留几个心眼儿的岳棠十分不适。她立即偏开目光,随即转身就走,还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别跟过来!” 雪怀便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她离去。 22 岳棠一路快步行进,走了一阵才稍稍纾解胸中郁郁。她停步吩咐兵士继续监看雪怀,又问那没有拦住雪怀进帐的兵士:“他要进帐就进了?你为何不拦?” 兵士愧疚垂头:“属下拦了,可是刚一伸臂就被他推开,看着挺随意的一下却力道挺大,属下一时没能挡住就、就被他钻了空子。” 呵,功夫也好。 岳棠烦躁地一甩头,快步进入洪定所在军帐。他斜倚在简易榻上休息,见岳棠入内便要起身见礼,被岳棠摁住,问道:“觉得如何?” 洪定:“毒已解了,修养几天就好了,你放心。” 岳棠点点头不再多问。经年日久的行军已让他们养成不说废话的习惯,也不会像普通女儿家那样一个劲嘘寒问暖。 洪定看了看她神色,问道:“听说雷行和尉迟执明都押住了,你在担心地灵花不够?还是岳柯两家会趁机发难?要么,那北庭人交待出了什么令你烦心?” “那北庭人就是个憨子。”岳棠想起来就气结,转而说道,“岳柯两家即使想趁机做点什么,只怕也得先顾忌兰溪六城到底会不会落入北庭手中。我已经有了些计较,想与你商议,不过还有件事想先说。”她缓缓吐一口气,“当年我们身陷狼群,你还记得么?” 洪定:“当然记得,差点就死在那儿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岳棠一叹:“我知道谁是真正救我们的人了。” 洪定微惊:“谁?” 岳棠:“恐怕就是那个和尚。” 岳棠大略讲述方才雪怀所述,洪定讶异道:“竟是他?”他思忖了一下,“当年狼群忽然离去,后来不是说是大将军的探子救了我们?” “呵。”岳棠冷冷一笑,“大哥真是顺水推舟的高手。听闻我们被狼群围困竟然就能立即接话说是他安排人去接应救助,我竟然信了。” 岳棠冷冷地嘲讽自己:“我当时竟然相信大哥真的来接应我,竟然相信他在担心我!” 洪定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岳棠的眉目又阴沉下去,看向洪定:“也许,大哥真的派人去了,却不是救我。”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本是监看我,见我被狼群围杀也就坐看而已——不然怎么可能大哥的那个手下会将当时的情境描述得那么清楚,让我一下就信了真的有人去救我。” “呵。”岳棠眸中似要结冰,“岳门毒蛇,果然名不虚传。” 洪定:“你打算怎么做?” 岳棠:“现在哪里顾得上讨这陈年旧债。兰溪这既然不是瘟疫,反倒是更好办些。城中定然还有投毒之人,老办法去抓,务必都活捉回来。地灵花一时半会是没有了,必须去北庭采集。” 洪定一惊:“你不会要亲自去吧?” 岳棠笑道:“我不去,难道派你去?好好歇着吧。” 洪定抓住她手腕:“即便我不能去也不必是你,堂堂大将军怎么老喜欢当急先锋?派人去便是了,精锐也不是没有。再说你识得地灵花么?” 23 “我虽不认识,但那和尚与御医却肯定认识。我要做的是为他们保驾护航。”岳棠反握住洪定手腕,凝视着他双眼,“此处就交由你坐镇了,在我回来之前,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洪定急道:“这是什么话?怎么像诀别一般?向来都是将军坐镇,哪有副将坐镇的道理?!” 岳棠:“御医方融不能有任何闪失,派谁去我都不放心。” 洪定一时语塞。随军来的三位御医之首的方融,是现在太医院中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且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又因年近四十而没有成婚无儿无女,父母也早已亡故,是以任何威逼利诱对他都没有意义,是朝中难得没有依附任何势力的一股清流。他虽是御医并不直接参与朝政,但因有前帝御赐的“上打昏君下斩谗臣”的镇龙刀,只要一出现在朝堂上,所有人都会被震得立时严肃起来,无论如何也要给三分薄面。 此次抗瘟,女帝本不舍得他来,生怕他有个闪失,但他再三坚持,于是女帝终究放行,临行前再三叮嘱岳棠一定要照看好方融。 洪定又问道:“你担心有人趁你不在而有所行动?” 岳棠点头,说道:“不外乎那几方势力罢。北庭人是想用这疫病致使兰溪六城驻军和百姓尽皆死绝无人镇守,那么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侵占六城,何况他们有所谓惠王的割城契约在手,看起来名正言顺。”她感慨道,“这二十年来皇权已两易其主,内乱未平之下若再添外患,大夏就真的……” 要亡了。 洪定见她脸色沉沉,故意逗趣道:“还二十年来,二十年前都没有你呢,搞得这么老气横秋的。” 岳棠也笑了笑,过后又怔了怔:“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圣人么?” 洪定也愣了:“这是什么话?哪有这种人?”想了想又道,“方太医算吗?” 岳棠:“算吧?不过他很凶,总是发脾气。”她想起雪地中那个沐金的身影,“圣人都不发脾气吧,笑起来很温和,很清澈。” 还很好看。 洪定随意笑了一下,说道:“哪儿有这样的圣人,有这样的圣人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定是装的,就像从前那些人一样。” 是啊,就像从前曾遇到过的满口仁义道德的那些伪君子一样。 “也是。”岳棠带着点心安又带着点不确定,“我也不信。” 亲自查探过雷行和尉迟执明的看押情况,又看过四位小公子及送来的药材,与洪定再次确认抓捕城中投毒之人的方案,又重新整顿了布防之后,岳棠带着方融和夜世廷蓝与三十精锐趁着夜色出发了。夜世廷蓝叫得跟杀猪一样不愿跟随岳棠赴险,岳棠直接让人把雪怀绑来,要当着夜世廷蓝的面把雪怀给扒光,吓得夜世廷蓝立即答应下来。 临走时雪怀一直送到很远,岳棠十分不耐烦地赶他回去,再次拒绝他想一同前往的请求,还言之凿凿:“你和夜世一起去是想一起逃跑么?你留在这里,他才能安心为我带路。” “夜世廷蓝!夜世廷蓝!”夜世廷蓝叫起来,“给我把名字念全!” 岳棠不理他,雪怀说道:“獠牙峰艰险难行,我自认轻功尚可,可以帮上你的忙。” 岳棠嗤笑:“你又怎知我轻功不行?” 雪怀:“并非否认将军的轻功,只是将军并未深入过北庭,如此冒险跃进有些不妥。” 岳棠勾唇一笑,忽地伸手握住雪怀的臂膀,将他拉向自己。雪怀未料到她有此举,被她拉拽靠近,反应过来时要再挣脱,却不料她手上劲力颇大一时未能挣动,就眼睁睁看着她靠了过来,靠得极近。 24 那厢的方融看到此情此景皱了眉头,夜世廷蓝立时叫起来:“姓岳的女子你在做什么?!别跟雪拉拉扯扯,平白无故毁人清誉!” 不知岳棠与雪怀耳语了些什么,她笑着说完便松开手翻身上马,俯视着他:“大师,獠牙峰悬崖上全部的地灵花可够两月所需,是也不是?” 雪怀似还在思索她方才的言语,略略一停才答道:“是。” 岳棠笑道:“那便够了。”她甩鞭策马,疾驰而去,扬起一道雪尘。 夜世廷蓝跟着她策马而行,还回头对雪怀叫道:“雪你保重啊!我会回来接你的!” “恶心不恶心!”岳棠一鞭子抽在夜世廷蓝的马屁股上,夜世廷蓝嚎叫着冲了出去。 雪怀微微莞尔,双手合十微微致礼,祝祷他们平安归来。 獠牙峰在北庭境内,距离两国交界处约莫五十里,因山峰状似獠牙而得名。山高百丈,峰突崖陡,生有地灵花的那一侧山壁上光秃秃的几乎没有什么树木,连杂草都少有。 此时月色正好,岩壁在明月的照耀下映射出莹薄的光,更显得那岩壁滑不溜手,如水似镜。 岳棠等人站在獠牙峰山脚向上仰望,好一阵都没说话。夜世廷蓝率先开口:“就算是鸟,飞上去也得滑下来。” “北庭人不是自诩火焰中飞出的神鹰么,你飞一个我看看。”岳棠毫不留情。 夜世廷蓝怒道:“你以为我不会?这种山在我们北庭也就是个坡!” 岳棠眼神一挑,立即有兵士上前将登山索递进夜世廷蓝手里。夜世廷蓝推那兵士,看着岳棠嚷嚷:“我只带路,没说还要上去!” 岳棠:“随你。你的雪我就看着办了。” 夜世廷蓝咬牙切齿:“无耻!就会威胁人!” 岳棠笑笑,看着夜世廷蓝捆好登山索率先攀爬。她看向一直很安静的方融,语气温和了许多:“方太医,您跟着我。” 方融硬挺的五官没什么波动,看了夜世廷蓝一眼,说道:“岳将军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岳棠听到这句话就头疼。方融以这句话开头,往往是训诫的开始。她立即赔笑道:“方太医,事急从权,我现在能抓到的安心带路的北庭人就只有他了。” “也罢。”方融顺从地张开双臂让兵士们给他穿戴登山索,又看着岳棠将她和自己的绳索连接在一起。 岳棠对兵士们说道:“目标地灵花,你们每个人的采集袋必须装满,能装多少装多少。我与方太医若不慎坠落,先救方太医。” 方融微惊,立即反对道:“你身为一军主帅,兰溪疫病靠你掌理,各方势力角逐靠你平衡压制,如何能舍你而就我?何况已经找到解毒药引,我之后的用处并不太大。” 岳棠微微一笑:“方太医,虽然解毒的关窍已经找到,但这之后如何消除潜在毒源、如何研制防治药剂、如何最快发现毒症——这些都必得仰仗您。” 方融:“僧人雪怀亦可。” 岳棠:“他不过是为了净空寺考量,待此间事了,他一个方外之人我也无法控制他的去留……” 方融立时反驳道:“我看他身在方外,心却怀有大善,不是那随意便走的人。”之后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评判她,“今日之行你不该来。一军统帅不该将自己陷于险境,更不应令主阵空虚。” 25 岳棠凉凉一笑:“方太医镇守太医院可真是屈才了,我会上奏皇上封你个宰辅当当。” 方融沉沉地“哼”了一声:“胡言乱语!” 已经攀爬出两三丈高的夜世廷蓝对岳棠大喊道:“你到底敢不敢上?不敢上就说一声,我给你把那花儿全摘下来!不就是黑色的吗?” 方融立刻对岳棠急道:“地灵花周围多伴有一种黑色杂草,与地灵花生得极为类似十分容易混淆,毒性很强千万不可轻易摘取,快告诉他!” 岳棠眼神凉凉地笑看他:“方太医怎么不自己说?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他,说不定就这功夫他已经摘了那黑草中毒而亡了?” 方融恨声:“那你还不快说!”扭头看一眼夜世廷蓝尚在攀爬,稍稍放心后忿忿道,“我绝不与北庭贼子说半句话!” “不说话还关心他死活。”岳棠半开玩笑半是讥讽,“最近遇到的圣人真多啊。” 方融忿忿地瞪她一眼,岳棠回他一个“要提醒自己提醒”的眼神。方融眉头紧锁地想出声唤那几个兵士来提醒此事,就见夜世廷蓝的手向一株黑色长草伸过去。方融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见夜世廷蓝身边一个兵士迅速拍了他手一下,夜世廷蓝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一双白晃晃的手套戴上,一把抓向黑草,炫耀似地扬起来对岳棠喊:“看到没有,第一个摘到的必定是我。” 岳棠回了一个不屑的表情,方融更是一脸鄙夷:“蠢货!”但他秉持着坚决不与北庭人说话的原则,对岳棠愤恨道,“告诉他那不是地灵花!” 岳棠笑了一下就一个腾跃上了岩壁,绳索扯得方融一个趔趄,也跟着半吊上了岩壁,一只脚抵在石头上,另一只脚悬空,颇为狼狈。 他抬头想斥责,却见岳棠挥着斧凿正在岩壁上砸出一个个坑洞,明显是方便他攀爬踏脚所用,那些斥责便硬生生又咽了回去,手脚并用地跟着岳棠往上爬。 方融知道自己毫无武功是个拖累,带他来的唯一理由便是只有医术精深者才能认出地灵花,并非将地灵花的形态画出来命人按图索骥便可。地灵花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此花仿佛地中精灵,白日里隐匿于地下遍寻不见,入夜后则仿若春草飞长簇簇而生,半个时辰左右便可蔓延岩壁。而这地灵花还会伴生很多与之类似的黑色花草,不仅形态类似连气味也有八九分相同,须得是医术高明且对药材熟络于心者才能分辨。 而这些地灵花及其伴生花草,都会在月色下闪耀出一种淡黄色的莹润光芒,覆盖在整个岩壁上随风轻轻摇晃时就会显得岩壁仿若一整块泛着微微波澜的黑色湖面。 方融思及此,忍不住对岳棠说道:“你都算好了。” 岳棠拿着斧凿在岩壁上“哐哐哐”地砸,根本没在意方融在说些什么,就听见他忿忿道:“你知道地灵花只有晚上才能找到,知道地灵花在月色下最容易找到,知道地灵花的伴生草有毒需戴手套——你都知道!” 岳棠哈哈一笑:“废话。我连这些基本的都不知道,带你们来送死吗?” 方融恼道:“那方才为何不告知?还让我为北庭贼子担心!” 岳棠:“他是北庭人不假,但何以见得是贼子?” 方融:“与大夏蛀虫商议边境劫掠,这还不是贼子吗?!” 此言一出,方融顿觉后悔。他还来不及说话转圜,便在脖颈上感觉到一股凉寒之气,反应过来才发现岳棠手中的斧刃已停在他脖颈上,而岳棠以居高临下之姿压制着他,只要轻轻松手,那斧刃就会刻进自己的脖子。 方融一张脸迅速涨红,瞪着眼看着岳棠:“你、你待如何?!” 26 岳棠阴沉冷笑:“边境劫掠之事,你怎么知道的?” 方融的嘴紧紧抿着,不打算说话的样子。岳棠偏头对夜世廷蓝笑了一下:“夜世,你见过这老头子吗?” 夜世廷蓝对于她不叫全名颇为不满,哼了一声才答道:“没见过!” 岳棠又看向方融:“刚正不阿,国之柱石,啧啧。原来方大人也是会安插眼线之人吗?” 方融:“我不曾在你身边安插任何眼线,旁人那里也没有!” 岳棠踢了一脚两人绑在一处的绳索,下方的方融立即晃了两晃,惊得他脸色泛白。 “那我审问嫌犯的隐秘口供,你是从何得知?”岳棠的手轻轻一动,方融的脖颈立现一道血痕。 方融偏头:“北庭夜世一族与兰溪官员有所牵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呵。”岳棠用斧柄在方融肩头沉沉一压,疼痛令他额上冒出冷汗。岳棠收斧,“哐”地在岩壁上使劲一砸,又继续为他开山凿路去了。 方融吃不准她是什么想法,又不好再问,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踩在她为自己开凿出来的坑洞上,心里更为愧悔,以至于周遭兵士和夜世廷蓝举着药草问他是否为地灵花,他都略有些焦躁和心不在焉。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众人爬至顶峰,每个人的采集袋里都是鼓鼓囊囊的,虽疲累却也颇为满足。岳棠命众人稍作休整再下山,兵士们便如往常一般围坐,有五个人自动进行巡守。岳棠站在山崖边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皓月默默出神,想起在京中观月,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府中,抑或在街道和酒肆中,总不似这般明亮圆润,仿佛触手可及。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岳棠的思绪。她听脚步声便知是方融,没有回头地问了一句:“为何故意让我知道?” 方融没有回答,但岳棠知道,那是默认。 他内心里仍然想保持刚正不阿,却又想守护他想守护之人,便想了这么个所谓折中的办法,让岳棠自己识破。 识破他并非两袖清风四下不靠,识破他能知道大夏臣子与北庭密谋劫掠边境,必定不单单是个远离朝局的御医。 而以他出入宫禁多是为女帝诊脉来看,他能知晓这些,必定是源于女帝。 他是女帝的人。 理所应当,却又倍觉荒唐。 “为何提点我。”岳棠冷冷地瞥着他,“你即使不戳穿,也没什么妨碍。” 方融似有微微叹息:“或许你曾听令堂提过,她在一个雷雨交加之夜,救过一个走投无路的郎中。” 岳棠微微向后瞥眼:“不曾。” 方融深深一叹:“那也正常。令堂高义,救过的人与事无算,却不会自己提及。我以为她会告知她唯一的孩儿,以便日后能在某些事情上有所襄助,是我小人之心了。” 岳棠不耐道:“你想说你受过我母亲的救助,所以今日才提点我么?”她嗤笑,“这有什么好提点的,圣上派你来看着我,倒也合情合理。”她的笑意更凉,“毕竟我姓岳。” “将军心如明镜。”方融上前半步,“圣上近来忧思过甚,望将军一扫兰溪疫病,为圣上分忧。” 岳棠冷笑道:“客套话就不必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融:“若不嫌我僭越……将军,待回京城,便嫁了吧。” 岳棠猛地回头,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怒色:“你说什么?” 27 方融并无惧怕地看着她,语气稳稳:“腹背受敌,处处掣肘,与虎谋皮,牝鸡司晨——所有人都在等你落马,将军。” 腹背受敌——岳家不完全信任她,女帝也不完全信任她; 处处掣肘——无论在何地做何事,岳家与柯家甚至女帝都会从旁谋算,见利拆局; 与虎谋皮——妄图与女帝谋定婚姻乃至日后人生的自主,挑战一切权威; 牝鸡司晨——一介女流竟妄图与男子比肩,挣下赫赫军功凌驾于男子之上,令所有军中及朝堂的男子尽皆不快。 势力倾轧、父权威压,重重巨石悬压在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的头顶,却不见她的双肩有丝毫颓势与弯曲。 方融忽地心中一动,问道:“将军想要的是什么?” 溶溶月色下,少女沐浴在清冷的银辉中,眉眼表情俱沉浸在一股莹柔又凉润的微亮里,看不真切,却又明显地感受到那双眸中漾出的点点寒意,如芒似星,在黑夜中泛射出凌厉的光。 她一甩头,黑发摆荡,身上轻甲些微作响,不是寻常女子的环佩叮咚,却别样动听。 “我么,”她来回走动了几步,遮住了方融眼前月光,笑容阴阴沉沉,“权势与富贵,无外乎这些。” “富贵可以险中求,命,就不一定了。”方融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心底深处所想,“将军想要的,只是富贵荣华吗?” 岳棠那一贯的凉薄笑意又浮现出来:“方大人是自己想问,还是替旁人问?” 是女帝授意你监看我内心所求么? 女帝在担忧我所求并非富贵荣华这么简单?并非只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么简单? 方融摇头:“是我自己想问,但将军不必回答了。”他露出点似有若无的苦笑,“我曾对圣上承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未违背。” 岳棠嗤笑:“你这刚直不阿都用在这里了,倒是贴切!”说罢便想走,却又被方融一句话钉在原地—— “将军,柯兆虽非良人,却可托终身。” 岳棠几乎是恼怒地瞪视方融:“关你何事?!” 方融一脸忠臣进谏不死不休的模样,切切说道:“柯家看重门楣,严守嫡庶尊卑,你以现在的身份地位嫁过去,不论日后岳家是荣是辱,你正妻的地位都不会动摇,再有一男半女就更为稳固。柯兆如今已是家主,不论柯兆还会有多少妾室,你都是当家主母,在府中说一不二,再也不必受任何人的白眼与猜疑——这不比如今刀头舔血、胆战心惊的日子要强多了吗?” “呵。”岳棠冷眼看他,“果然是国之柱石,所思所想都与正统贴合得一丝一毫的缝隙也没有。” “那样是好,”岳棠冷冷道,“但我却偏偏不喜欢。” 方融一怔,岳棠又道:“你大可回禀圣上,就说岳棠‘贪欲通天,妄图当大将做宰相,就算给她个诰命夫人,她也是不会要的’!” 她气冲冲走入兵士之中,立即命令:“起行!” 众人立即起身向着山下进发,方融也连忙跟上,在她身后看她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记忆深处也有个这样的女子,风姿凌厉,傲气凛然。可那不输男儿的铁骨,终究也折断在权势的巨轮之下,悄归于深宅大院之中,再无声息。 28 下山途中一路无话。夜世廷蓝老大不高兴地对岳棠抱怨道:“我可是做了对不起北庭的事情了,你是不是应该先放了我?” 岳棠没搭理他,只自顾自地走着。 夜世廷蓝又问了一遍,岳棠恼道:“你不救你的雪了?就这么逃跑?” 夜世廷蓝也恼道:“谁说我不救他?你用他威胁我带路我也带了,你再把我带回去又要用他来威胁我做别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大夏人的伎俩!” 岳棠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命人将他押住。夜世廷蓝十分不满地叫嚷起来,还与兵士们交手,一时场面乱成一团,就听岳棠忽然厉喝:“都闭嘴!” 众人顿时一静,瞬时都听见了轻微而杂沓的脚步声正远远而来。 岳棠迅速打手势命令兵士们后撤,然而山峰上多为巨石少有树林,众人只能藏匿在一处并不十分隐蔽的巨石围堆之后。不多时脚步声纷纷而至,约莫有七八十人,俱是精干短打装束的男子,手持细长尖刀,脚踏火焰赤纹靴。 北庭兵士。 岳棠看了夜世廷蓝一眼,他显然也认了出来,但回看岳棠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与他无关。 岳棠白他一眼,继续看向这七八十个北庭兵士。为首的一人在周围四下看了看,说了一串北庭语。因距离较近不便出声,夜世廷蓝打了几个手势大致作译——“人呢?明明刚才就在这里。” 为首那人与兵士对话,又是一阵北庭语,但这次说话声音较小,听不清楚。 岳棠对夜世廷蓝也打了几个手势,夜世廷蓝显然吃惊不小,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将军对自己说:“等会打起来你站远点,允许你做壁上观,但不允许倒戈,更不允许逃跑。” 夜世廷蓝想跟她吵架,但眼下这个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的情境之下,他只能点点头。 岳棠继续打着手势,却是对其他兵士们的。夜世廷蓝观察她打手势的速度及兵士们接收讯息的反应,判断出她与兵士们可能面对过这种不能出声的情况,之后训练过交流手势,所以眼下默契非常。 夜世廷蓝不由对这个本就在传说中的女将军欣赏了几分,就见她把方融对着一个兵士一塞,重重下掌凭空一切,这意思连夜世廷蓝都看懂了——“方融若有闪失,你就自裁谢罪。”那兵士重重点头,立即将方融扛在肩上猫腰而行,速度竟然极快。 兵士们有一半都悄无声息地分散开去,夜世廷蓝判断岳棠大概是想尽可能地减少损伤,分开各自突围。她忽然拍了一下他,指了指对面那为首的北庭人,做了个手势:“是夜世家的兵么?” 夜世廷蓝摇头,回了个手势:“我不确定,北庭兵士善于伪装。” 岳棠鄙夷地看他一眼,做个手势:“就是耍诈。” 夜世廷蓝瞪眼就要做手势吵架,被岳棠按住,顺着她眼神示意向前看去——那些北庭兵士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纷纷举起要往巨石堆这里扔。夜世廷蓝一看之下七魂去了六魄,手势都顾不上打了直接抓着岳棠就往后快速退去。岳棠在这一瞬间很相信他的判断,跟着他仓皇后退,然而眼前巨石轰然崩塌,爆炸声不绝于耳,一时间炸起的尘浪又将他二人推搡抛高,之后坠落。 北庭兵士们发现巨石堆后面果然有人就立即围了上来,见到倒地的大夏人,不由分说就是一刀刺心,绝不留活口,转瞬之间已经刺死了七八人。 29 岳棠被热浪震得头晕脑胀,只觉耳边有风刮过,再之后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四肢和胸腹,黏腻的血液顺着肢体而下,不知道流往何方。 “姓岳的!姓岳的!”混沌中有个声音在叫她,她却只觉耳际轰鸣,听到的声音似有回响。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看到前方不远一个人正在朝她挥舞手臂,正是夜世廷蓝。 只是,他挂在树上。 而自己,也挂在树上。 岳棠勉力抬头向上看去,推测他俩是坠入山峰的另一侧悬崖时被这棵生长在崖壁上的大树所救。夜世廷蓝抱着一颗大腿粗细的树枝摇摇晃晃,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而自己挂在一根只有手臂粗细的树枝上,有几根树枝穿刺了自己的四肢和胸腹,加上这树枝较细,随时可能有折断的危险。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右臂,钝痛立即袭击了她。她的右臂被两根树枝刺了个对穿,正在汩汩流血。她艰难地偏头向身下望去,就着月色隐约看见崖下断石遍地,全是尖刻锐利,重触即会毙命的模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 夜世廷蓝喊她:“姓岳的你怎样?还能动吗?这火药威力甚大,我们没直接被炸死已经是运气好了。你先就这样挂着,挂着啊,等我过来救你!我看看怎么能爬到你那边……” 岳棠偏头瞥他一眼,虽在同一棵树上挂着,可对于两个都受了伤的人来说,这距离可真是咫尺天涯。何况夜世廷蓝那边看起来没什么能直接攀爬过来的树枝,加上岳棠这边本就岌岌可危随时要断裂,他即使爬过来了也很难救助。 “夜世。”岳棠努力稳住吃痛的声音开口,“你走吧。” 夜世廷蓝一惊:“这种时候怎么能走?你把我当什么人?” “本就……没什么关系的人。”岳棠疏离道,“快滚。” 夜世廷蓝恼道:“我们一起坠崖一起大难不死,这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无情!” 岳棠只一个字:“滚。” 夜世廷蓝忽地笑了:“哈,你这个女将军,故意让我逃命是吗?你还是心挺好的,怪不得雪相信你。雪相信的人,我怎么能不救?再说,”他慢慢地攀爬着,“我看刚才那火药啊,很像我大姐亲兵研制出来的那种,专门炸巨石的。” 岳棠一口气上来就想骂人,但疼痛和无力感裹挟着她,令她喘口气都难受,于是咬住牙关没有说话。夜世廷蓝慢慢地爬着,期间有一些小的树枝经受不住他的踩踏而折断坠落,虽然声音不大却也令人心惊肉跳。 夜世廷蓝似乎是为了缓解紧张,边爬边问道:“我说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不在家里绣花,非要到边境上来?你们大夏的姑娘不都奉行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规矩吗?” 岳棠忍不住回嘴道:“大夏姑娘,你见过几个?” 夜世廷蓝:“虽然是没见过几个,但是还不都那么回事儿。反正只见过你一个女将军。” 岳棠的烦闷生生被他最后这句话驱散,甚至还有点开怀,忽地就笑了,说道:“是吧,放眼大夏,目前,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将军。” “厉害厉害,大夏唯一的女将军挂在树上了。”夜世廷蓝毫不留情地嘲讽她。 岳棠懒得跟他斗嘴,保持体力的同时忽然使劲一抽,将自己被刺穿的两只手臂都从树枝里挪了出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令她脸色惨白,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30 天色晦暗,月亮又映照在另一侧,夜世廷蓝不知道她已经抽出手臂,但觉得血腥气息更为浓郁了一些,便问道:“你这血流得更多了?怎么回事?” 岳棠仍然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调息喘气,夜世廷蓝努力地看了她几眼,想快点到她身旁就快速以足尖点在树枝上想腾跃过来,没想到不知道牵动了哪里,树枝断裂的声音咔嚓作响,居然连带着挂着岳棠的这一根树枝也断裂开去! “啊!姓岳的!”夜世廷蓝叫了一声,想跃过去拽住她,却突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了回去,令他坐在崖壁抱着一颗粗枝,而一道长影极快地向着岳棠所在的断枝游移过去,迅捷得仿若崖壁上的一阵风。 岳棠在感知到树枝断裂便已然自救,用两只手极快地向上攀,但因为腿部受伤而使力折半,她的手终究没能够到任何树枝。就在她开始下坠时,一阵风却袭了过来,裹着她迅速一绕就回到了那棵树的主干上,而她刚才所在的断裂的树枝直直坠落,很快在断石之间发出咔嚓的折断声响。 惊魂未定之下她才意识到有人抱着她,带着隐隐的淡淡香气。 是什么香气呢?似乎是某种花,但想不起来。 背月处的崖壁上一片阴暗,但她却一眼看清了对方是谁。 漆黑如墨的双眸正凝望着她,语调依然平和沉稳:“能走吗?” 她摇了摇头。 于是这人就将她负在背上,不知道哪里摸出了绳索将她牢牢捆缚在自己后背,运起轻功向着夜世廷蓝而去。 “兰溪……”她轻轻出声。 他知她所想地立即回应:“四城主围城了,你的兵士在洪大人指挥下妥善应对。其余的我不知晓,这是出来前的情况。”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世廷蓝似在欢快地叫喊这人的名字,她都有些听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爬伏的脊背宽阔而厚实,仿山似海般沉稳浩瀚,恰能接纳此时若残叶如枯舟的自己。 不是没有败过。 最初跟随大哥的那两年经常落败,不论是与人比拼还是沙场较量,大哥从未让她尝过甜头,甚至有不少次是大哥故意刁难,这些她都清楚。她将这些当做磨练忍耐下来,带着新伤旧患逐渐成长为一个即使落入陷阱也能笑着爬出来的强者。 今夜的一切,本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临行前她已做了妥善安排:主营空虚的消息已让洪定放出;埋伏的人也设计好了;看守雷行与尉迟执明的人也会适时假意松动,替他二人传递消息;在百姓聚居处着人伪装中毒,反复几次之后便有真的投毒者前来查看,将之暗暗捉拿再引蛇出洞…… 一切的一切都是要将兰溪这潭死水彻底搅出漩涡,让沉匿在其底的污秽全部显形! 洪定曾质疑这样做的风险过大,事情很容易失去控制,但岳棠坚持如此,因为她一直笃信“不破不立”,最初大哥给她的兵士就是一盘散沙,邪门歪道歪瓜裂枣什么都有,被她重压重整之下焕然一新,成为令暴徒震动的帼英新军! 她知道兰溪病体沉疴,不下猛药无法起死回生。她也知道自己兵行险招极有可能因此兵败如山倒,但她别无他法。 或者说,她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进入兰溪于她而言,本就像是进入了一盘死局。 执棋人是她也非她,她是将帅又是马前卒,事事避无可避。 加之前几日,父亲的第三封书信到了。淡紫色月下流水的火漆已堆积了三个,她全都没有拆。 她不敢看,亦不能看。 父亲的安排,父亲的计划,父亲的运筹,父亲的命令……都会成为她的安排、她的计划、她的运筹、她的命令——的绊脚石。 将书信一压再压,她施行着自己的计策。 她不管到底有几股势力在兰溪搅动风云,也不管每股势力到底谁与北庭牵扯更深,更懒得弄清楚邻城与兰溪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要的只是—— 疫病消除,百姓安宁。 帼英大捷。 仅此而已。 她算到了今夜会在獠牙峰遇袭,想借刀杀人了结她的人可是太多了;她也算到了遇袭后恐怕难以脱身,于是带来的都是擅长突围的好手;她还算到了今夜主营会有大劫,但她相信洪定能按照计划和部署妥善处理…… 除了雪怀。 她没算到他会来。 31 她在临走时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今夜你安静念经坐禅,待疫病彻底清除,我自会放你回净空寺去。” 他当时便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凝着她看,似乎立即就将她看穿,说道:“你安排了什么?”不待她说话,又道,“都很危险,是么?” 她笑:“和尚不是无欲无求万事随缘吗?你怎么老是在这乱七八糟的红尘里搅和?回你的方外去罢,那里清净。” 说完她便松开了握着他臂膀的手,但他的臂膀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至今她仍记得那温热的触感,似乎无论霜雪如何铺天盖地,他的热度都是恒定的。 譬如他的脊背,也是那样温和暖热。 从前也有人背过她,母亲,二哥。后来母亲不在了,二哥碍于男女大防也不再背她,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也能够背着她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如劲松般独自站立挺拔,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曾有稍许弯折。 大哥算计她,父亲提防她,长姐怀疑她,主母鄙夷她,其他姐妹根本不能称为姐妹,不过是一群嫉妒又好胜的小女子,天天等着看她的笑话; 柯兆打算利用她,女帝摇摆监视她,雷行和尉迟执明等着她困境求救,四城主乃至其他有官职的男子都在盼她卸甲; 以及自己身边还不知道有几个是旁人的眼线,只等她露出破绽一举成擒…… 这些年月,她没能有片刻安枕。 没想到此时此刻,与一个和尚和一个北庭人在一起,竟觉得心安。 许是伤口流血过多令自己有些恍惚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解释。 她累了,很累,还很想睡……就一会儿,就让她贪恋这一会儿的安稳吧。 就这么将脸贴了上去,她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托于这脊背。 脊背主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复又向前继续快走。 雪怀与夜世廷蓝从獠牙峰的另一侧潜行下山,一路上都有北庭兵士搜寻的踪影。幸好夜世廷蓝身上都是剐蹭伤并无穿刺伤,能与雪怀一起运轻功灵巧躲避藏匿。约莫行进了半刻钟,遇到了岳棠的人手。六个兵士见到岳棠安然无恙顿时大为喜悦,纷纷上前想接过岳棠背负在身上。 岳棠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似乎仍然睡着。 夜世廷蓝叫了一声“姓岳的”,她没有任何回应。 兵士们有些着急,询问岳棠的伤情,其中一个伸手过来要将岳棠接过去,对雪怀说着“谢谢”。 雪怀略略避开那兵士的手,说道:“将军腿伤不宜挪动,我背着便好。”他看了看六个兵士的形容,问道,“你们看起来伤得不重,肺腑腰腹可有疼痛?” 一兵士答道:“我们几个还好,一队十人有四个兄弟已经死了……我们在将军坠落的崖下寻觅良久,没想到是你们救了将军。”他再次抱拳行礼,“多谢!” 雪怀:“不必言谢。眼下离开此处是最紧要的,走吧。” 一行人继续隐匿行藏往山下潜行。夜世廷蓝似乎想起什么,小声问一个兵士:“你们一队十人是听谁的命令来寻你们将军的?” 他明明记得岳棠那些手势都是让大家各自分散突围保住自己的命要紧,怎么还有人专门回转寻她? 兵士:“我们这一队是将军亲随,若将军遭逢意外,我们负责为将军收尸。” 夜世廷蓝顿时噎住,过了一阵才又问道:“其实平时主要还是保护她吧?” 兵士点点头:“这个自然,无论别人怎样,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将军。” 夜世廷蓝立即问道:“那你们将军说‘有危险先救方太医’,你们先救谁?” 32 兵士不假思索:“救将军。” 夜世廷蓝声音提高了不少:“救谁?!军令如山,你们不听吗?” 兵士有些无辜:“将军早已对我们说过,救旁人的话都是说给那旁人听的,我们只需要听她一个人的就好。” 夜世廷蓝哇啦哇啦地嚷嚷了一阵,对雪怀忿忿道:“这女子就是个骗子!原来留了这么多人救她!枉我还为她那句‘先救方太医’感慨了一番,以为她是个心里有大义的女子!” 雪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唇角含笑,此时的唇角更弯了一些,说道:“一军之将不容有失,如此安排既能保全自己又全了旁人眼中大义,甚为周全。” “周全个屁!这是耍诈!”夜世廷蓝愤愤不平,“雪你可别被她蒙蔽!” 雪怀微笑答应:“嗯,不会。” 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背脊近腰处被大力一拧,突如其来的酸疼令他脚步一顿。夜世廷蓝不解地看他:“怎么了?是不是这女子太重了?不然换我背吧。” 雪怀继续往前走,答道:“不用,只是略重。” 于是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夜世廷蓝狐疑地看着他,就见他又向前走去了,似乎轻声说了一句:“不重。” 獠牙峰下也被围住了,两个出口均有人把守,从装束打扮来看一方是之前投掷炸药的北庭兵士,另一方人手黑衣蒙面看不清来路,但从步履和些许谈话推测应当是来自大夏。一行人又略略回转,暂时隐匿在一个不明显的小山洞中,由两个兵士负责把守洞口。 岳棠此时背靠洞壁坐着,任由雪怀简单给她处理伤口。她盯向坐在一旁的夜世廷蓝:“你夜世家的人,你负责引开。” 夜世廷蓝不满道:“我与夜世一族已没有瓜葛,他们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再说这些人是想炸死你,又不是我。” 岳棠冷哼:“你大哥二姐一直没找到你的尸首,这次这么巧就来了,不觉得有问题?我想着北庭人会因为雷行或是尉迟执明的报信来围杀我,倒没想到还有人会趁机想将你也一起彻底了断。”她迎着夜世廷蓝惊异的目光,鄙夷道,“你一个北庭人,扛着刻有天火焚月标记的兵器出现在我的大营,你真当是夜里来的就没人看见吗?”她瞥眼瞪他,“若不是你憨成这样,我会以为你是故意这样来陷害我与北庭有牵连的。” “谁憨?!”夜世廷蓝恼了一下,气鼓鼓地说道,“天火焚月印刻是去不掉的我有什么办法?我的兵刃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不可能丢弃!直接来了那不是没功夫多想吗?谁让你把雪吊起来的?那么冷的天你吊着他万一死了怎么办!” 岳棠:“我吊的是真人?” 夜世廷蓝一噎,又怒道:“我听说了!起先吊的就是真人!” 岳棠不接这话茬,又道:“没让你扔掉师父给的兵器,你就不能换一个兵器来救人?” 夜世廷蓝觉得这话颇有道理,但强硬道:“我就使这兵器顺手!” 岳棠轻嗤:“就会使这一种兵器。” 夜世廷蓝:“难道你会很多种吗!” 岳棠凉笑:“能救命的,我都会。” 夜世廷蓝:“我才不信你!” 岳棠:“谁管你信不信,北庭的人就交给你了,引不开你就是个死,引得开我们可能还能活。” 夜世廷蓝:“你!” 33 雪怀插话:“这山洞可以暂时藏匿,也便于你稍微休养。引开北庭人和另一拨大夏人,就交给我们。” 无人接话。兵士们在等着岳棠做决断,夜世廷蓝觉得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岳棠语气凉凉:“这是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山洞里的意思?” 雪怀:“待引开人选择好方便突围的方向,会回来接你。” 岳棠冷脸:“我不信。” 雪怀微微诧异:“为何不信?” 岳棠语塞,偏转了目光:“我就是不信。” 她不能说是因为年幼时曾被同父异母的姐妹们哄骗躲在山洞,说会来接她,可她哭干了眼泪也没有等到任何人,却听到洞外野兽嚎叫,最后还是母亲前来寻她才将她救了回去。 她很难相信这种“等我”的承诺,她也从来不愿等待任何人,不想将自己的命运都押在苦等上。 漆黑的双眸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望进她的眼底。 夜世廷蓝已经嚷嚷起来:“你这个女子怎么这么难伺候?雪说话算话从来都是特别守约的一个人,你怎么——” 雪怀抬手阻止了他继续叫嚷,从怀中掏出一个方形木牌递給她。她下意识地接了,这木牌还带着他的余温,上面端正地刻着字—— 净空,雪怀。 他温文笑着解释:“这是我回寺的腰牌,没有这个我就进不去,先给你保管,我定会来找你取。” 夜世廷蓝又嚷嚷起来:“这个东西怎么能给她!万一她搞丢了呢?!腰牌不见了他们更有理由不让你回去了!” 岳棠诧异地看了夜世廷蓝一眼,又疑问地看向雪怀:“寺里的人……不希望你回去?” 雪怀淡淡而笑:“小事。你把这个腰牌收好。” 岳棠捏着腰牌又看了看,说道:“这腰牌没什么特别,仿造起来也很容易,再说进入普通寺庙从未听说要什么腰牌,净空寺有什么特殊之处?” 雪怀语气淡淡:“规矩一直如此,从我入寺时就有了。”说话间他迅速双手一边一个地拔出岳棠左右腿部的树枝,又立即为她裹缠上从里衣撕扯下的干净布条。 岳棠疼得说不出话,紧咬牙关一声没吭,若不是她额上冒着冷汗,捏着腰牌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夜世廷蓝几乎要以为她真的是铁打的。 雪怀看向她:“目下只能做简单处理。你身上还有别处有伤吗?” 有。 但伤在近胸处,并不便说明,且此时她也不愿意成为旁人拖累。 于是她否认道:“没了。” 雪怀不疑有他,起身说道:“你且在此处安心休息,我们去去就来。” 一行人往外走去,岳棠忽地在他身后问道:“大师,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若说武功是寺内武僧都会习武,倒也说得过去,那这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又是哪里习得?对任何谋略一点就透、不说就明,预判惊人、当机立断——这些,都是在那座山中寺庙里可能修习到的吗? 以及这一手高深的医术。 皇宫内院的皇子皇女有名师环绕,二十岁了都不见得能有这等修为。 而他,区区十九岁。 雪怀回头,面色平和:“跟我师父,度厄大师。”他知她心思繁杂,又解释道,“我师父度厄大师是半路出家,俗世里曾有官职,也曾与人畅论国是,谋划朝局,亦喜好谈兵布局,纸上厮杀。闲来无事时经常与我谈起,待我长大一些便也会与师父推演排兵布阵之法,权作消遣。” “推演排兵布阵——消遣?”岳棠的语调尽是不信。 34 “山中日月长。”雪怀以此做结,双手合十微微致礼,便于其他人一起转身离去。隐隐听到他低声令兵士们将洞口掩盖装饰,以免被人发现。 岳棠看着手中腰牌,思索自己是否有些小人之心。 然而她改不了。 随时随地的怀疑,一而再再而三的警惕,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根深蒂固,浸入骨血。 她靠着怀疑和警惕,才能活到如今。 捏紧手中木牌,岳棠继续警惕地望着洞口,顺手抚上自己近胸处的伤处,那里还残留半根树枝,已经渗出不少血迹,只因她的衣衫颜色较深才没有被发现。她轻轻吸气就感到疼痛,全凭意念强撑,此时不断告诫自己不能睡过去,无论如何得等到雪怀他们回来。 思及此她微微一怔,自己竟已愿意在此等候了吗? 洞中黑暗,只能借助洞口缝隙渗透的微光勉强视物,她只觉从未有过的困意一直在侵袭自己,但她告诉自己绝不能睡去,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做。 夜世廷蓝与雪怀伏低身形看着不远处来回巡梭的北庭人。夜世廷蓝愁眉苦脸道:“越近越觉得眼熟,可能真的是我大姐的人。” 雪怀没有意外神色,看着为首的北庭人,问夜世廷蓝:“带头的你认识么?可有交情?” 夜世廷蓝仔细看了看,摇头:“不认识,大姐那边的人隔段时间就会更换,除了她自己没人能认清楚。” 雪怀指着小路:“在地上和石头上刻天火焚月的标记,顺着一路到溪边。” 夜世廷蓝没明白:“然后呢?” 雪怀:“先引开一部分人,我去取火药。” 夜世廷蓝大惊:“你要炸死他们?”说完又摇头,“不会,你从不杀生的。” 雪怀:“用些许火药炸空地引起他们注意便好。” 夜世廷蓝猛点头:“好!” 雪怀:“我去将另一条路上的人也引来,你动作要快。” 夜世廷蓝向后瞥了一眼:“姓岳的这些人都听你的吗?” 雪怀:“暂时听。”他对夜世廷蓝点一下头,有“保重”和“尽快”的意思,迅速带了三个人往另一条路行去。 夜世廷蓝知道雪怀的功夫好,但亲眼所见的机会少之又少。眼下他刚把北庭人引了一部分过来,余光就瞥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迅疾而下,直扑那些守在偏僻处的北庭兵士的后方,一手拍一个地将他们迅速放倒。然后在他们身上摸索了几下就摸出六七个火药丸,装在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立即后撤。 夜世廷蓝顾不上感叹着迅捷的身手,与几个兵士一路拔腿狂奔,将追来的人引向溪边。雪怀和其他几个兵士靠近另一出口的大夏人等,将火药丸甩向离他们不远的空地,轰然作响。出口处骚动起来,雪怀和兵士们迅速隐匿后撤,远远看着夜世廷蓝也向自己这边汇聚,便对他做手势让他先走,又让兵士们也先行离去,自己独自回去找岳棠。 一个兵士拉住他,有些不确信地问道:“你真的会把将军带出来么?” 雪怀眼神诚恳:“一定。” 他的眼神总是让人无法怀疑,兵士松开了手,却指着他后背说道:“大师这衣服上怎么有这么多血?是刚才将军的血沾在上面了吗?但将军的腿不是在下面吗?要沾也应该沾在大师的裤管上……” 雪怀的眸子凝了一下,转身便疾步而行,走了几步就以轻功腾跃,迅速向着山洞行去。 35 山洞入口处原本覆盖的遮挡树枝已被挪开,乱糟糟地堆在一旁,洞口还有点滴血迹。雪怀冲入洞中四下没有发现岳棠的踪迹,却突然察觉黑暗中有淅淅索索的响声。他立即开掌做防御姿态,却没想到眼前是一条大蛇忽地腾跃而起直冲他面门而来!他当下蹲身,以曾在山中遇蛇的技巧一把擒住蛇的七寸,狠狠往地上一贯! 然而这蛇挣扎中将蛇尾一甩就缠住了雪怀的脖子,亦是狠狠一勒!雪怀另一只手急速向上拽扯,将蛇尾使劲拽离自己的脖颈,但这蛇垂死挣扎十分大力,竟一时扯不下来! 一股刀锋的寒凉猛然扑面而来,伴随着一声冷脆的“别动”! 雪怀的姿态立时凝住,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切开了蛇身,一丝凉意堪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 蛇断成两截落地,挣动了几下便不动了。 岳棠站在雪怀对面,看着蛇不动了顿时踉跄了一下,雪怀上前一把握住她臂膀,上下打量一番,问道:“胸腹之间有伤?” 岳棠强忍着疼痛和无力,略带喘息地说道:“不妨事。” “都站不住了还在逞强。”雪怀语气柔淡,带着关心,但没有丝毫责备,甚至还有些许理解和悲悯。 这感觉太过陌生。 她往日里逞强好胜,得到的不是责备便是冷眼,或者是毫无反应,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的语气关心她,用和煦的春风吹拂她心上坚冰。 从小到大,她被教导、被亲身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不熟悉这种看似毫无目的又令人心安的善意。 太陌生了,让人紧张而害怕。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然而雪怀却牢牢握着她的臂膀,她没能挪动太远。就见他低头凑近,清晰地说了一句:“冒犯了。”伸手就点上她胸腹三处大穴为她凝血止痛,又眼疾手快地将那断枝倏地拔出,再单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盖子就将药粉洒在她的伤处,又再次撕扯自己的里衣成条,给她裹缠伤处。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不过是转瞬。 雪怀没有征求她的同意,再次将她背了起来,快步向洞外走去。他问她怎么会离开山洞,她告诉他有人靠近还放蛇,她奔出洞去了结了那五个北庭兵士,再回来的时候就遇见他正处于危险之中。 全靠一口气强撑。 一口绝不能倒下的气。 雪怀不停地跟岳棠说着话,又问到没看见她的兵刃,这匕首是哪里来的,她苦笑了一下:“就剩下这把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了,我的刀掉到山崖下面去了。” 雪怀:“是很趁手的刀?” 岳棠:“嗯,用了多年的双刀,还是我师父送给我的。” 雪怀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 似乎能聊的都聊完了,雪怀背着她几乎是在小跑,叮嘱道:“别睡。” 她轻声嗤笑:“睡不着,你快着点便是。” 雪怀:“你这伤虽不算太重,但那树枝在其中太久糜烂了伤口,又失了血,眼下不能过于颠簸。当然,我会尽快,回到城中才能更好地医治。” 岳棠:“我能撑住。我着急回去是计划里还有最后一环等着我去圆上,治伤是最后的事情。” 雪怀没多言语,似乎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待跑出獠牙峰地界之后,隐隐已能望见夜世廷蓝等人在对他们招手,他忽地问道:“你回山洞,是为了等我吗?” 背上的人不说话,只是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他也不催问,忽而就笑了一下,轻声说道:“你愿意相信,真好。” 36 一行人略有狼狈地接近了兰溪主城,又遇到其他在约定地点隐藏的兵士们以及毫发未伤的方融。点算人数及物品后发现,折损九人,地灵花丢失小于半数,活着的各位只有轻伤没有重伤。岳棠颇为欣慰地点头,命一脚程最快的兵士往临城方向而去,在这兵士耳畔说了所谓的交接秘语,兵士迅速飞奔而去。 雪怀仍然背着岳棠,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用眼神表示疑问。方融早已看不下去,对岳棠斥道:“成何体统?!还不快下来!” 岳棠瞥向他:“方太医,我受了重伤,现在随便挪动就会大量失血,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让人背着显得我很残废吗?” 方融眉头一皱就要反驳,岳棠扯了扯雪怀的耳朵,命令道:“大师告诉他,是不是这么回事?” 方融立即看向雪怀,毕竟认可对方的医术。雪怀沉定地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岳将军现下不宜挪动。” 方融气结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说道:“堂堂名门闺秀,毫不顾忌礼义廉耻,你可要自重!” 岳棠的笑意浅淡凉薄:“我在军中与男儿们一起摸爬滚打的时候,这种话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方太医去打听打听?若不是看在你于疫病还有大用处的份上,你现在,下巴已经被我打歪了。” “男女大防,礼义廉耻,呵,”岳棠的笑意更冷,“我要是在意这个,能被你们称一声将军?再说这位大师,”她的手似是无意般再次划过雪怀的耳尖,轻笑道,“方外之人有什么男女之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背着我,解救我于水火,有什么不对?” 雪怀没有说话,依然沉静,只是被她无意划过的耳尖微微泛红。 “名门闺秀。”岳棠一字一顿地咬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知是气是恨,“你们最好只记住,我是一军之将!”说罢一拍雪怀的肩,“走!” 雪怀从善如流地向前走去,身后一众兵士跟上。方融站在原地气鼓鼓地不想跟上去,被两个兵士架着一起走了。 众人隐匿在城外一片高大茂密的树林之中。雪怀背着岳棠寻了一处平敞石面想让她坐一会儿,却忽然觉得岳棠的呼吸比刚才更为低弱了一些。他不敢将她放下,立即偏头问道:“你怎样?” 岳棠喘了口气,似是缓了一阵,轻声笑道:“方才吵架声音大了些,吵完就觉得腔子里的气都耗尽了,好像再也……没办法大声……” “不会的。”雪怀安慰道,“不过下次,”他顿了顿,“以后,少逞强。” 依然是春风化雨般的关心和叮嘱,毫无指责的意味。 生平头一次,她对于这样仿佛命令的话语回应了一句:“嗯,尽量。” 是太累了吧,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呢。 她这样想。 “不过是一根树枝……”她小声自嘲,“我以前腹部中刀还能奔袭敌首……” “不是你的问题,”雪怀偏头安慰,“獠牙峰上的树木有一种毒性,放心,不致命,类似麻沸散的功效,会让人没什么力气,若不用药,需得至少睡上两个时辰以上才能恢复如常。” “哦……你又什么都知道啊……”她应了一声,“大师,你一直背着我,很累吧?”她轻轻地笑,“我,略重啊。” 他也轻轻地笑了,重复那一句:“不重。” 她本就因为无力靠在他的肩背上,此时更是挪动了一下让自己更舒服些,嘟囔:“重,你也得受着——这是军令啊,大师。” 他想说他并非军中之人,却没有出口,倒是让她抢了先又补了一句:“你在为本将军办事期间,权且算半个军中之人。” 总要争个口舌之锋。 无论什么方面,总要逞强。 他了然地微微一笑,轻声:“嗯。” 她似是安了心,呼吸渐渐恢复平稳,在他背上假寐小憩。他便这样牢靠稳固地站着,将自己和她都隐匿在树木的阴影里,不动,不移。 37 那脚程最快的兵士回来时,身后跟着七八十人的队伍,均披甲执锐整齐肃穆。兵士见岳棠仍在雪怀背上也面不改色,行礼后直接说道:“禀将军,临城人马均已按您的部署调动四散,这支七十五人的小队听候您的调遣!” 雪怀特意侧了点身,让岳棠露出大半来对着那些兵士们。岳棠神情凝肃,沉声说道:“待看见信号,随我一同入城拿人。记住,雷行、尉迟执明要活口,其余城主及兵士头目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因仍在藏匿,众兵士一起拱手低头表示领命,无一人出声。 方融被这无声默契的情势所震,眼睛眨也不眨也看着岳棠。 领头兵士上前一步,微微垂头行礼,问道:“敢问将军,若是雷行与尉迟执明抵死反抗,该当如何?” 岳棠:“我要的是活口,有口气能说话就行,至于是伤是残,是完整还是半截,我都不在乎。” 兵士:“明白!” 岳棠:“你们与其他围城的兵士们一样,首要任务是将兰溪从那六个叛徒手里抢过来,其次是保护无辜百姓,再次的,你们看着办。” 兵士们:“是!” 岳棠挥手,众兵士井然有序地分散开去,各司其职,静待信号。 方融忍不住上前说道:“怎能将百姓置于其后?你可知兰溪因为疫病已死了多少百姓?再不护着百姓,你把城夺回来也是空城!” 岳棠冷冷看他:“方融,你已数次越权,我的忍耐已近极限。在兰溪我最大,你最好闭嘴,不然军法处置。” 方融还要再说,又被兵士架走了。 岳棠看向兰溪主城的方向,自语道:“不知道洪定如何了。” 雪怀:“我出来时,洪大人安好。” 岳棠看向他:“你怎么不劝劝我保护百姓切莫多造杀孽什么的?” 雪怀莞尔:“劝你,听吗?” 岳棠“呵”了一声,说道:“看你能否舌灿莲花吧。” 雪怀微微一笑:“军旅之人,杀孽不可避免,劝也无用,可能还会误你的事。” 岳棠也笑:“你跟我见过的和尚不太一样。” 雪怀:“你在何处见的?” 岳棠:“岳家宅中,来给我母亲做法事的和尚。”她的目光飘远,“法事结束后他们留在府中与父亲讲经说法,我听到了不少。” 雪怀一时无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仿佛也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轻声说道:“善恶好坏本就难断,将军戎马多年——我相信将军救下的性命比将军所造的杀孽,要多得多。” 岳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雪怀。他的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莹润柔和,泰然镇定。 “不是只信自己么,”她笑道,“又信我了?” 雪怀的唇角含着笑:“将军信我,我自然也信将军。” “谁信你——”岳棠一句顶撞立时出口,却被雪怀一个回眸生生推了回去。 了然,平和。 包容,安宁。 是她从未见过的悯度世人的目光,仿佛真是法座上的佛陀,容她忍她,知她明她。 她轻轻叹一口气,将那未说完的话尽数叹去,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阖上眼睛。他似有所感,低声:“休息一会吧,见到信号了我叫你。” 她无声点头。 夜世廷蓝走过来,看了看雪怀,又看了看他背上闭着眼睛的岳棠,凑近低声说道:“雪,你手臂不酸吗?” 雪怀:“挑水惯了。” 夜世廷蓝:“挑水挑这么久吗?” 雪怀:“练武的时候比这还久。” 夜世廷蓝理解地“啊”了一声,又问道:“你背着一个女子的事情要是被你师父和寺里其他和尚知道了……” 雪怀:“助岳将军,便是助兰溪助惠王殿下,师父他们明白的。” 夜世廷蓝点点头:“你要是累了就说,我帮你托着点。” 雪怀:“好,多谢。” 雪怀说完,微微偏了偏头,余光瞥向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被掐。 他回正了目光,平和淡然。 38 兰溪城中已经乱成一片,各方人马混战一团,因为天色还未大亮而彼此看不真切,导致误杀误伤频频发生,城中嘶叫喊杀声震天,唯有山中医馆处尚算宁静。 此处依然是之前的模样,有五百兵士镇守此处,帼英的军旗高高树立。常愈给一个病患诊完脉,问近处的一个兵士:“洪大人在何处?岳将军又在何处?” 兵士:“总医官不必担心,我们将军与洪大人都安好,您只需照常治疗病患即可。” 常愈听了这句并不能心安。雪怀留下一句“去救人”便突然离开,医馆附近镇守的兵士突然增加,城中打杀之声隐隐都能听见——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关押那四位小公子的营帐,已经大概猜到是四城主趁着主将不在前来围城了,听说雷行和尉迟执明也逃了出去,将局势搅扰得更为复杂。 唉。他叹息,果然这女将军就是靠不住。 医馆入口处突然冲进百十来人,凶神恶煞进来便四处打杀,一时间哭喊声、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血腥味立时四散弥漫。 帼英军的兵长带领兵士们奋力抵挡,却又有兵士突然拽了常愈及其他医官就走,动作迅捷退路明晰。常愈被拖拽得步履跌撞,不经意一瞥眼就见乱军冲去了关押公子们的营帐,却很快就出来了,却一位公子也没见着,顿时一阵嚷嚷。 常愈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拉着拖拽自己的兵士问道:“今夜这些都是你们将军的计策吗?” 兵士:“我等只负责守护医馆众人,其余一概不知。” 常愈不死心:“一概不知,万一有个变化要如何应对?” 兵士面不改色:“知也不能告诉你。” 常愈气结:“讨厌的将军带出来的兵也这么讨厌!” 兵士拖拽他本就用了些力气,此时搡了他一把,不客气地说道:“再说我们将军的不是,我就把你丢回去喂那些叛逆!” 常愈不高兴地闭了嘴,心里却也安稳了些许。既然今夜的一切都是谋划,那一切都会顺利结束,雪怀也应当没事吧? 天空突然大亮。 常愈抬头看去,一簇红色烟花正炸亮天空,紧接着又是一簇,又一簇。 兵士们立即停步,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颇有些欣喜。常愈想问,却也知道对方什么都不会说,便也随着兵士们放缓了脚步。 城内,洪定看着烟花腾空,眉头略略一松。他这神情被一旁的尉迟执明瞥见,立即向他小腿踹了一脚,厉声嘲讽道:“还能替你家将军高兴?先操心自己的命!” 洪定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烟花坠落的方向。尉迟执行阴沉地看了他一阵,说道:“烟花信号之后,岳棠打算做什么?你说了的话,我可以放了你。” 洪定会意一笑:“尉迟大人是慌了么?你现在求饶的话,我也可以考虑在将军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尉迟执明冷冷地笑道:“我现在这样还能回头?你家将军是如何处置叛逆的,我有所耳闻。” 洪定微笑着看向他:“将军对于投降的叛逆,有另一套处置。” 尉迟执明眼中似有犹疑闪过,但终究不耐烦地说道:“别想骗我,安静待着!” 洪定又看向方才烟花腾空的方向,淡淡说道:“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39 尉迟执明被他这句话弄得十分心烦。原本他与雷行是分开关押的,却忽然被调至一处,又将守卫调换了两次,如此明显故意让他们逃脱的漏洞,雷行却执意将计就计。待他们逃出来之后他才发现,雷行竟已安排好与四城主里应外合围城,要在岳棠不在时将兰溪六城的控制权重夺手中。 尉迟执明本不同意这样做,他们与岳棠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何况雷行与他本身也是面和心不和,不过是一同谋利罢了。眼下得罪岳棠没有任何实际好处,她毕竟是岳家人,还代表着皇权威仪,即使想控制她也得找个缓和的法子……然而雷行自从被岳棠夺取了六城控制权之后就一直心中愤懑,加上四位城主一直在找他要自己的儿子们,令他心烦焦躁,得了岳棠离营的消息就立即想夺回一切。 行动之前,尉迟执明几乎已经认定会面对败局。但他不能不与雷行一道,因为他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伙同北庭劫掠边境之事一旦被捅出去坐实,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加之这些年得到的好处,他只得依附于雷行。 但他没想到雷行调动了六城能调动的所有兵力及自己的私兵,以洪水倾覆之势扑袭了岳棠的大营。然而营地空虚且没有搜寻到四位小公子的踪迹,雷行虽然心有惴惴却依然命人四处搜寻斩杀帼英兵士,务求在岳棠出现之前平定一切。 雷行如此急进的原因,尉迟执明多少能猜到。从最初的囤积药材栽赃给惠王又坐地起价卖给惠王,再到后来的哄骗岳棠、在城中藏匿药材、指使自己放出消息引来前北庭贵族夜世家的重要人物,及至现在的趁机发难、引了北庭人来妄图令岳棠自顾不暇…… 无论哪一桩哪一件,都是无可逃避的死罪。 岳棠可是有着先斩后奏之权的大将,何况她一向刑责苛重,手上斩杀过的高官贵戚已超二十,朝中人提起她无不咬牙切齿又胆寒难言。 雷行已是拼死一搏。 但自己并不需要陪他拼死,却已上了同一条贼船。尉迟执明烦躁地皱眉,瞥向一旁被五花大绑的洪定,认为这是一张不错的护身符,毕竟洪定跟随在岳棠身边出生入死,是岳棠极为看重的副将。 洪定像是知他所想地笑了起来:“我家将军六亲不认,你是知道的吧?” 尉迟执明不禁想起那个流传甚广的故事——岳棠的一名得力干将奉命围剿流民暴徒,因流民多为当地人所以受到当地民众的保护,在镇压过程中根本分不清是暴徒还是无知的只是想保护自家人的民众,于是这名干将便将保护暴徒的民众头领斩首示众,希望能杀鸡儆猴。但没想到这民众是当地颇有威望的乡绅,平日里拥趸甚多,竟引发近万民众自发请愿,尽数跪在岳棠的临时府邸大门前,要求岳棠处置这名干将。 当时的岳棠刚从追剿暴徒余党的路途回转,一边是得力干将一边是近万民众,本以为她会陷入两难之境,却没想到不出半日,那干将的头颅便被高高挑挂在民众聚集处,使得民众们很快叩头散去。 以一人首级安抚近万民众,是朝廷的佳话,也是军中的寒心。 待岳棠回转京城之后,跟随她出征此役的兵士们纷纷重回岳家军,帼英军无端折损过半,她也落得个“六亲不认”的名声。 尉迟执明更加心烦意乱,他不过是想浑水摸鱼捞些钱财,再顺利地将仕途混下去,为何现在变成了跟钦差作对的反贼? “总领大人!”一兵士神色慌乱地匆匆上前禀告,“有大军围城!” 尉迟执明惊道:“哪里来的大军?!” 莫不是京城已得了消息,调动临城大军来平乱了? 兵士见主将惊诧更是慌张不已,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帼英军!” 40 尉迟执明一巴掌拍在那兵士的脑门上,怒道:“混账!哪里来的帼英军!再说她只有五千人哪里能围城!” 兵士:“可是确实打着帼英的大旗!红底黑字属下绝不会认错!而且远远不止五千人啊,起码有两万人!” 尉迟执明惊得上前一步:“两万?!怎么可能?你瞎了吗!” 兵士还要解释,另一个兵士又奔过来了,再次禀报:“总领大人!大军围城了!约莫两万五千人左右!” 尉迟执明顿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这两万五千人从何而来,回神后就立即看向洪定,见他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大步上前就给了他一拳,怒道:“哪里来的人?说!” 洪定的鼻血流下,还在笑着,说道:“没听到吗?帼英军。” 尉迟执明知道问不出来什么更为恼火,吩咐兵士看牢洪定,径直快步走了出去。 从城门楼上的女墙看下去,如潮水般的黑压压的兵士们已经缓缓涌了过来,帼英军旗高高竖立,迎风招展之下显得赫赫生威。这些身着黑色的兵士与黑底的帼英军旗互为映衬,以摧枯拉朽的架势围住了兰溪主城。 围住了以雷行为首的叛党所在城池。 四城门合围——吞噬绞杀的姿态。 雷行眼神阴郁地看着正城门下集结的兵士们,一言不发。匆匆赶来的尉迟执明着急问道:“现在怎么办?她哪里来的大军?” 雷行的眼神更为阴沉,声音也透着冷意:“应该是临城的驻军。” “临城?”尉迟执明疑惑道,“这么多人起码是二到三城的驻军,她怎么能调动?用了岳家令牌了吗?那应该也只能调动五千到一万人左右啊……” 雷行忿忿道:“她用了惠王印信。” 尉迟执明惊道:“惠王印信不是在你这里吗?!” 雷行无法将印信是假的说出口,便冷哼了一声道:“她伪造了印信。” 尉迟执明:“临城城主都是瞎子吗?看不出来造假?” 雷行不想再与他讨论这个问题,心烦地说道:“此时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不如考虑考虑如何退敌。” 尉迟执明仍然天真:“告知他们惠王印信是假的不就好了吗?” 雷行恨不得一掌击毙对方,怒道:“凭你我随口两句话就能退敌的话,我也不必在这里发愁了!” 尉迟执明:“那、那你拿出真的惠王印信啊!” 雷行更恼:“没有真的!真的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尉迟执明张大了嘴巴:“你你你!你竟也没有吗!” 雷行不想再理他,只听城下一人开口喊道:“帼英将军在此!雷行,尉迟执明,还有四个依附叛逆的城主,速开城门,束手就擒!” 雷行狠狠回应道:“让岳棠出来见我!” 城下那人说道:“出来束手就擒,自然能见到将军。” 雷行忿忿:“做梦!告诉岳棠,百姓可都在这城中,她想围多久就围多久,待水尽粮绝百姓死光,让她来收城!” 一道冷光闪过,利箭逆风而上钉入雷行身边的木柱,警示他慎言之意十分明显。 雷行并无惧色,反而笑道:“有本事就围着,别来谈条件,我一概不接受。”说罢就转身而去,一点余裕未留。尉迟执明看了一眼城下大军,也连忙跟着雷行走了。 城下大军并未任何慌乱,只静静停在那里,彷如堵堵沉肃的高墙。 41 岳棠出现,众将士默默让开一条路,尽皆俯首行礼:“将军。” 雪怀跟在她身后两三步处,看着她走得缓慢却平稳,想起刚才她从他背上落地,命他点她穴道止血抑疼,再深深吸气强自镇定的模样。 一个爱好逞强的女子,一位必须逞强的将军。 夜世廷蓝行走在雪怀身侧,凑近悄声问他:“这姓岳的能撑住吗?” 雪怀点了一下头,轻声提醒:“众将士在侧,还是称呼一声‘岳将军’吧。” 夜世廷蓝微微瞪大双眼:“你不是一向不在意称呼的吗?”之后又点头,“也是,让她没了面子,万一有些人觉得她不被在意可能会败,那岂不是动摇军心?还是你想得周到。” 雪怀没再多言,看向正在跟将士吩咐事情的岳棠,又抬头看向城门楼上,再四处看了看周遭兵士,发觉有人戒备着楼上突射冷箭,顿时安心不少。 随着岳棠抬手一挥,众将士井然有序地分散开去,一部分人靠近城墙,开始搭架云梯;一部分人在后方准备投石车;一部分人搭弓开箭,箭头上蘸了火油,已燃起簇簇火苗。 夜世廷蓝悄悄对雪怀说道:“这是要强攻啊?” 雪怀点头表示肯定,眉头微微凝了凝。夜世廷蓝也皱眉:“似乎不是上策。” 雪怀:“速战速决,已是上策。” 这时一个兵士走过来对雪怀微微致礼,问道:“请问我们将军的伤是不是复发了?” 雪怀认出这是之前与自己一同从獠牙峰突出重围的兵士,双手合十回礼,说道:“将军的伤是新伤,何来复发一说?莫非她还有别的伤?” 兵士:“啊,我以为您知道?我粗通药理,所以经常跟着将军,因为她本来就有旧伤,加上最近又被人偷袭受了新伤……我看她脸色不好,就想问问您将军的情况,您不是给她治伤来着?” 雪怀凝眸:“被人偷袭?” 兵士:“嗯,前几日有几个百姓前来求见将军,说是感念将军治瘟辛苦,亲手做了些吃食请将军笑纳。没想到近了将军的身就忽然四个人牢牢架住将军,另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人给了将军一刀,一在腹部,一在心口。” 在一旁偷听的夜世廷蓝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忍不住出口道:“这么大的狗胆刺杀将军?还下手这么狠?” 兵士:“是普通百姓,怨恨将军焚烧了他们亲人的尸身。幸亏将军反应快,边上还有我们的人立即上前,但因为贴得太近,将军的腰上还是中刀了,好在只有不到一寸的口子。” 夜世廷蓝声音都高了:“一寸,还‘好在’?你们将军是铁打的吗?” 兵士有些愧疚地低了低头,说道:“像这样的小伤,将军身上多了去了……她一直都不在意的。”他又看向雪怀,“所以,将军现在脸色不好是因为这个伤渗血了吗?毕竟才几天,口子还没愈合容易扯裂。” 旧患新伤,不言不语。 雪怀看了岳棠一眼,她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不曾有丝毫弯折。他对兵士说道:“你能去营帐中帮我取一些药品来吗?可能会有些麻烦,但现下确实急需。” 兵士连连点头:“您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尽力取来!” 42 天光微亮,第一轮强攻已然开始。沉重的撞门声、流火箭矢纷纷坠落划出的火焰色箭雨、投掷石头砸在城中地面的闷响、兵士们攀爬云梯的杂沓动静……一时之间岳棠有些恍神,分不清这是从前的战役,还是现在的。 似乎从她跟随大哥上战场开始,这种情景就一再重演,就像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阴雨天疼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战役里留下的,甚至有时候连受伤当时的危急状况都想不起来。 劫后余生,能清晰记住的只有这个感受。 “将军。”一兵士来报,“从云梯先头入城的兵士已发回讯息,城中百姓密密麻麻地站在距离城门不远的空地上,雷行逼迫他们站在兵士前面当肉盾,我们发出去的箭矢和石块多半是击中了百姓。” 岳棠面不改色:“知道了。” 兵士顿了一下,问道:“那,将军?” 遭遇百姓当肉盾应当立即停止进攻,这是普通兵士都知道的道理。 然而他的将军问道:“城中有你的亲戚朋友?” 兵士愣了一下,答道:“没有。” 岳棠语气冷冷:“那你犹豫什么。” 兵士默了一瞬,说道:“洪大人陷在城中。” 岳棠眼也不眨:“我们陷在这里。” 兵士对这句话并不能十分理解,岳棠又勾起了她惯常的凉薄笑意,说道:“你忘了我有六亲不认的名头吗?” 兵士垂头,很快又抬起,抱拳道:“属下明白,继续攻城!”他向后退了两步准备离开,却又对岳棠说道,“但属下也记得将军曾于万千军中冒着双臂被砍掉的危险救了洪大人!” 岳棠的眸子略略微缩,复又凉凉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那兵士再行一礼,匆匆而去。 站在五步外目睹了这一切的雪怀轻轻一叹。岳棠敏锐地察觉身后有人,但没有回头,说道:“大师,上前来。” 雪怀举步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凝了一眼她的脸色,问道:“可有不适?” 岳棠微微摇头:“叛逆兵败之前,我都不会有什么不适。” 雪怀的眼神又是轻叹,抬眼看向仍被流火箭矢和巨石频频攻击的城池,问道:“偷袭你的百姓,如何了?” 岳棠也看着被火雨石流袭击的城池,答道:“杀了。” 雪怀轻轻侧头:“难过吗?” 岳棠诧异地看他:“你不应该为无辜百姓说说话吗?” 雪怀的唇角润了些淡得看不出的柔和:“他们不无辜。倒是你,难过吗?” 岳棠重新看向天上流火,自嘲般嗤笑:“好像已经,感觉不到难过了。” “世间无知者众,乌合之众广。”雪怀浅淡道,“将军年纪颇轻,已被伤过多次了吗?” 岳棠失笑:“佛法就这么精深吗?大师年纪轻轻,也像是看破红尘了。”说完自己笑得更深了一些,“出家人是不是都这样?入了佛门别的先不说,先要学会看破一切。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吧?” 雪怀微笑:“将军敏慧。” “敏慧吗?”岳棠下巴抬了抬示意雪怀听城中隐隐传出的惨叫声,“我还是看不破,还在为权势为仕途蝇营狗苟。”她瞥眼笑着看他,“出家人不是应该远离我这种人吗?” 不是应该最看不起我这种人吗。 为何你,还能如此平静地与我并肩而立呢? 她以为他会说出点什么安慰人心的话,却听他说了一句:“众生平等。将军与旁人并无不同,没有什么‘这种人’或是‘那种人’。” 她的神色立时冷了下去,只不过是不动声色的。 并无不同。 是的,并无不同。 她一直渴求在众姐妹之间有所不同,在父亲心中有所不同,在女帝心中有所不同,而如今被人判定——并无不同。 他也许是无心之言,但她却如遭锥刺。 暗暗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自嘲自己许是因为受伤而变得如此敏感了,竟会在意一个不相干的和尚的三言两语。 43 想着不再理会他,却又一股气没有顺下去,不甘又凉淡地问道:“大师这般平和又看淡的心性,都是佛法养出来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伤过你?”说罢又勾唇一笑,“大师这般在寺庙或是云游里养出来的‘堪破’,能经受住什么?” 凉凉地瞥他一眼,她不再看他,以为他也不会再说什么。 他却回答了:“我并非‘堪破’,而是在‘赎罪’。” “赎罪者,万念皆休。”他的声调淡了下去,飘着点渺远。 她诧异地看向他,他的眉眼被漫天的流火映照,被微曦的晨光渲染,从莹润平和中生出些闪灼的深刻,但却又如那些频频坠落的流火和浅淡不明的晨光一样,一纵即逝。 他会发怒或者咆哮吗? 她忽然生出这样的疑问。 那些深刻却一纵即逝的种种,是潜藏在他心底深处从未公之于众的情绪吗? “赎什么罪?”她问道。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若将军能撑过此役,我会细细说给将军听。” 她立即就要回嘴“我对你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已经抢先补充道:“如果到时候将军还有兴致的话。” 她不由得失笑:“你这是哄孩子呢吗,如果怎样怎样,之后就给你讲个故事。” 他笑笑:“将军若觉得是,便是吧。” 他二人忽地伸手,方向都是岳棠脖颈前方寸许。两人一起抓住了一枚箭矢,岳棠的手抓在箭矢尾部,雪怀的手抓在箭矢头部,牢牢握住了尖锐的箭头,手与岳棠的衣襟将蹭未蹭。 似乎是没想到岳棠也能抓住这箭矢,雪怀立即放开手,示意她退后,自己也站到了她身前。 岳棠打量着手中的箭矢,看相城楼上箭矢射来的方向,对雪怀说道:“大师好身手,谢了。” 雪怀点一下头。 岳棠又道:“大师这舍己护人的行为,是习惯,还是此时自然而生?” 雪怀还没有回答,就听岳棠厉声喝道:“拿弓来!” 左右立有兵士递弓给她,被她一把抓过。 “大师既然愿意护我,应当不介意借肩膀一用。”岳棠也不等雪怀回应,说着便伸手在他上臂一抓,借力腾空直接站在了他肩上!紧接着大力开弓,将刚才那枚想要射死她的冷箭重新射了回去。 城楼上似乎有隐约的一声闷哼。 岳棠冷笑道:“敢射杀我,不敢出声?还是已经被我射死了?还有能喘气的么?!” 她单脚站立在雪怀一侧肩上,另一只脚别在站立的腿后,看着不甚稳当。但她的脚踝被雪怀牢牢握着,在她刚刚跃上他的肩头时,他便伸手握住了。 没有任何迟疑。 是自然而生。 他在心里这样回答道。 回答完毕,自己也略略有些奇怪,却不敢松开握住她脚踝的手,因为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运气腾跃又开弓射箭,她的伤口可能再度撕裂且渗血了。 于是他握着她脚踝的手更紧了些,轻声说道:“切莫再运气,平复呼吸,伤口处可有热流涌出?” 她低声的回答有轻轻的颤音:“有。我撑得住。” 他应了一声,仍然轻声:“我知道。” 44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就见城楼女墙之间冒出一人,对她大叫道:“将军饶命!将军别射箭!小的、小人是代表城中百姓前来跟将军求个情!请将军退兵!现在您射箭投石杀死的都是无辜百姓啊!” 岳棠沉声:“你们不是要追随死去的亲人么,死有什么好怕?” 那人:“将军这说的什么……死者已矣,我们还要活下去啊!求将军退兵吧!城中百姓可越来越少了!这要是传出去,将军置百姓于不顾,那于将军威名……” 话音未落,岳棠又一箭射出,正中那人脖颈。那人最后几个字没能出口,直接从城楼上摔下来,肝脑涂地。 岳棠朗声:“告诉那四个城主,再不开城投降,我就把他们的儿子吊死在城门口!” 岳棠跃下雪怀肩头,看着仍如从前一般潇洒,却在落地后止不住地颤抖。雪怀挡在她与兵士们中间遮住视线,握住她一只手臂沉声道:“不可再逞强。” 没有指责,却带有星星点点难以察觉的命令意味。 岳棠惨白着脸看他一眼,笑了:“出家人动怒?真是难得一见啊。” 她回握住他的手臂,与他把臂一般,说道:“看在你救我助我的份上,就听你一次。” 她向军队后方走去,一如往日沉稳,他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却只觉她步步皆颤,已是强弩之末。 天光大亮,攻城仍在继续。 岳棠坐在大军后方的主帐之中,任由雪怀将兵士取来的药粉洒在她近胸口的伤处。因为鲜血浸染太久,她的衣衫与血肉已经黏连,此时剥下衣物会疼痛难忍,她担心自己会一时忍耐不住便晕过去,于是便只允许雪怀将药粉洒在伤口处,即使洒在衣衫上也无所谓。 雪怀多多倾洒了药粉,又用里衣扯下的布条裹缠了一根细棍,轻轻地将药粉透过衣衫裂口给岳棠多倾覆一些在伤口上。 她一直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呻吟,垂眼看着眼前这颗光溜溜的脑袋。 圆润光滑,令她有些想笑。顺着看下去,修长的脖颈,宽阔的肩背,紧窄的腰身,隐在衣袍下摆中依稀可见的有力的长腿。 尤其这衣袍下摆,本是层层叠叠的棉布,因为他的撕扯已经仅剩一层,薄透又隐约,能看见他的双腿因为半蹲而显出的紧实线条。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灵飞馆地下墙壁上的浮雕。她命前去查探的人拓印下来后,为了寻找线索仔细看过,此时全都浮现在脑中,挥之不去。 莫名就有些心烦气躁。 医术高明如他,立即听出她的呼吸不似方才平稳,平添几许凝滞。他抬眼看她:“有晕厥感?不然还是褪下衣衫敷药……” “不必。”她断然拒绝,缓缓吸一口气,瞥开看他的眼,“大师不希望我死。” 这是一句肯定。 雪怀点一下头:“当然。” “大师心中有大义。”岳棠刻意夸赞,“知道我愿为兰溪六城谋个好出路。” “大义不敢当。”雪怀没有抬头,仍在认真上药,“只是趟这浑水的人之中,将军的心,最为赤纯。” 岳棠笑了:“居然还能听到有人夸赞我心赤纯。大师,你可能看错人了。” 雪怀抬眼看她,眼波如两汪平和的泉,温热地扑进她的眸中。 “等发现看错的时候,再后悔不迟。”他这样说道。 他复又低头,妥善将她的伤口止了血,轻轻将她外披的软甲合上。就在他收手的瞬间,他的手腕被一把攥住。 他微微挣动了一下没有挣脱,抬眼看她,目光依旧平和:“何事?” 她低头凑近,语气中浸着一种风流的调侃:“大师可曾这样对待过别的女子?” 他立即缩手,却像是担忧牵动她伤口而未用全力,于是仍未挣脱,只得答道:“不曾。” 她低低地笑了笑,更凑近了些,呼吸都打在他的面颊上,在他耳畔吐露威胁:“以后若让我知道你这样对别的女子,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 45 他抽出了手。 这次,用了全力。 但却是一个巧劲儿,卸去了她抓握的劲力,又没有牵动她的伤口。 她没有追握,随意地收了手。她微微向后仰头,抬起了高傲的下巴,下睨着他:“我这个人,不是独一份的东西,要么不要,要么毁掉。” 他站起身略略后退,与她保持了客气的距离,语调平缓却认真地说道:“将军生出何种欲念于将军而言都是正常的,但于我而言,我不归属于任何人、任何势,亦不会为谁做‘独一份’之言行——”他双掌合十缓缓闭眼,“贫僧,一心向佛,请将军收回那些不应当倾注在僧人身上的种种心思。” 她笑着向后仰靠,双臂展开随意地搭在宽阔的椅背上,好笑又玩味儿地说道:“若我不想收回呢?” “那也会如风似水,飘散流淌开去,无声无息,无回无应。”他目光沉定但却比不如往日平和,似是想将这些斩钉截铁都送进她的眼底。 她笑起来,姿态更为放松,问道:“大师有对别的女子说过这些话吗?” 他凝她一眼,看起来并不想回答,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她就笑得更为开怀:“大师,你的不少‘独一份’都被我先占了。”她起身,几步就走到他面前,勾着唇看他笑,“大师太严肃了,我不过是想说,大师对我的这种——出生入死、舍命相护的、”她故意停了一停,“仿若同袍战友般的情谊,我希望是‘独一份’,而已。” 她从他身前转到他身后,笑意飘荡在调侃的语气中:“敷药太疼了,我逗逗你让自己开开心,而已。” 她坚定内心般地重复:“仅此,而已。” 他微微向后瞥了她一眼,再次双掌合十,说道:“如此,甚好。” 两人便这么背对背站立,良久都没有再交谈。帐外攻城的嘶喊声渐弱,不多时有兵士来报:“禀将军,城门已破,大军已顺利攻入,但不知为何有半数兵士不听指挥,开始劫掠城中及随意斩杀城中军民,还请将军前去镇压!” 雪怀转过身来看向岳棠,她面上并无惊色,沉稳吩咐道:“大军之中有些人的靴子上有状如火焰的暗金色纹绣,不是我们的人,你用暗号前去通传,遇到这样靴子的兵士可以斩杀,但动静要小,不可引起内乱致使叛逆趁机脱逃。” 兵士一惊,但立即行礼:“是!”之后匆匆而去。 状如火焰的暗金色纹绣——火焰赤纹靴。这是北庭兵士的靴子。 雪怀眼中的惊异已经掩不住,想问什么却仿佛克制自己贸然开口,只凝视着岳棠的侧颜,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岳棠没有看他,笑道:“怎么了大师,方才义正言辞的,现在盯着一个姑娘家一直看吗?” 雪怀终究还是问出口:“你将北庭兵士混在大军之中一起攻城?为何?北庭兵士又怎么会听你的?” 岳棠偏斜了眼风瞟向他,似是想继续调笑两句,腰腹伤口却突然一阵疼痛,令她面上顿失笑意,颇有些烦躁凌乱地说道:“假的惠王印信能调动多少人,没有北庭兵士一起怎么能镇住雷行,更不可能攻下城池。用北庭人打叛党,我坐收渔利,多好。” 雪怀眸光闪动,面上不知是震惊还是凝肃,平和的语调沉了一沉:“然后呢?” 46 “兰溪主城交给他们,就说是惠王同意割让的,坐等朝廷下旨发兵,或者,”岳棠笑了笑,“朝廷要是就这么接受割让,那便让了去吧。” “六城只割了一城,还驱散了瘟疫,又平定了内乱——待我返京便是加官进爵、受封接赏。”岳棠笑得有些刻意,“怎么样,一石三鸟,妙不妙?” 雪怀那一贯温和平静的眉眼和面色再也克制不住,声音已显厉色:“城中百姓呢?兵士们呢?你的副将洪定呢?惠王殿下呢?北庭人被你亲自引进门来,再赶出去就难上加难——这些,都无所谓吗?” 岳棠笑出声:“大师不是说天下就这一个天下,众生平等吗?那这城池谁占着有什么要紧?至于其他人——战中必有死伤,这道理不必我说吧。” 雪怀的声音更沉:“性命岂可被你用作在权势争斗中翻云覆雨的诱饵和工具?既掌他人生死,就该慎之又慎!” 岳棠没有接话,而是笑着说道:“说起来,还要感谢大师为我绘制惠王印信图样,按照图样做出来当真惟妙惟肖,丝毫不差。凡是没亲眼见过只听过大概模样的,都信了呢。”她拍了拍雪怀的肩膀,“大师想不想当净空寺的住持什么的?我上奏为你表功,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雪怀向后退去,远离了她拍肩的手。 她的手在空中略略尴尬地停了一停便放下了,含着点嗤笑地看着他:“怎么了?” 雪怀凝视她双目,问道:“与北庭人定下此计,是你在山洞里等我的时候吗?” 她回避了他的目光,笑道:“不然你以为我真是在等你?” 她没有去看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凝在她的脸庞上,令她被凝视的那一侧脸颊隐隐发苦。 她最讨厌苦意。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丢下一句话:“我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并无不同。大师,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帐帘落地,隔绝了他的目光。 但她却仿佛仍然能感觉到那目光凝在她的脊背,令她的脊背也苦疼了起来。 于是她走得更快,强忍牵动伤口的疼痛,想着走远些便感觉不到任何苦意了。 相对于苦,她愿意受疼。 正午时分,城池中的嘶喊打杀声已消失,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对城门后的景象不看既明。雪怀看着清理战场的兵士们走出又走进,个个都蒙着口鼻,略略有些诧异,而此时先前为他取药的兵士拦住他递给他蒙住口鼻的面巾,说道:“您也戴上吧,这都是浸过药汁的。” 雪怀有些不解:“城中突发了疫病吗?” 按理说没有这么快?何况不是一直在厮杀吗?难道有人趁机投毒? 兵士:“还没发,不过可能马上就要发了,尸体太多了一时半会烧不完,您戴上以防万一吧。” 雪怀接过面巾并道谢,问道:“疫病为何突发?你可知何人投毒?” 兵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们做下的,我们的兵刃带毒,刺杀了北庭军,他们大部分都死在城里了。这毒发作得真快!” 雪怀惊异得说不出话,兵士见他面色,连忙解释道:“您不知道吗?这都是将军的神机妙算啊!我们的兵刃上都淬了毒,是军需官在战前吩咐我们涂抹的,当时只说是涂抹了能令人立时麻软的药物,我们都不知道是能引发疫病的毒液。嘿,等到得了将军的信儿开始悄悄刺杀北庭军时才发现特别好用,刺下去没多久就晕死过去了,我们这边的伤亡不太大。” 雪怀眸色更惊:“她……岳将军的全盘计策,请你说给我听。” 47 城中腹地一空旷处,手起刀落,人头砸地,骨碌碌地滚向一侧。剩下的身子软倒下去,被人不耐烦地踹远了些。 岳棠坐在一个石垛子上,嫌恶地看着眼前这具无头尸身,瞥了一眼自己那沾了血的软靴,眉目间俱是不快。那尸身的手中还握着一柄染血的匕首,却已显现出乌黑之色。岳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衣衫已被刺出一个孔洞,正在汩汩渗血。 “呵,”岳棠嗤笑自语,“都喜欢往腹部扎,怎么不扎心口呢,哪里学的刺杀术。”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什么破刀,一点都不顺手,砍个头都费劲。” 将刀头低垂,任由上面的鲜血滴落,一滴一滴地渗在已被无数脚印踩脏的雪地上,晕出凌乱污糟的色泽——黑乌色的袍子被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白晃晃的肉体上下起伏颤抖、鲜红色的液体缓缓流下……夹杂着呻吟和喘息,还有淫笑和闷叫,再次侵袭了岳棠的脑海。 她用力闭了闭眼,头疼未能稍减。 再睁眼时只觉得日光刺眼,眼前竟有片刻晕眩迷蒙。待重复清明时发现洪定带着数十兵士押着雷行和四个城主走了过来,看见自己的模样顿时一惊就跑了过来,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切切看着自己:“将军?!” 岳棠拍了一下他的脸,笑道:“死不了。” 四个城主开始嚎叫又求饶,岳棠皱了皱眉,洪定立即回头喝道:“让他们闭嘴!”立即有兵士上前用布条堵住了四个城主的嘴,各自打了几拳踹了几脚,顿时安静了。 雷行一直死死盯着岳棠,但一言未发。 洪定掏出随身带着的伤药想给岳棠止血,被她拿过瓷瓶打开直接洒在伤处,然后命令洪定:“站远些。” 洪定不解道:“为何?” 岳棠一笑,低声道:“你离我这么近这么关切,别人还以为我重伤濒死,令我军威受损。” 洪定眼神一瞪,就想说“都什么时候还在乎军威?!”但终究站起让开了两步,像往常那般站在她身侧。 岳棠只觉得自己握刀的手已觉得刀身沉重,提起来都有些费劲了,但出口的语调丝毫不乱,眼神带笑地看着雷行:“雷总城主,久违了。” 雷行满脸愤恨,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好手段,好计谋!雷某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岳棠凉笑道:“夸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放心好了。” 雷行阴冷一笑:“岳将军,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拆看岳老将军的家信了?” 岳棠的心头突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仍勾着凉薄又不在意的笑。 “不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吗?”雷行的笑里带了些嘲讽,“我收拾不了你,自然有人收拾得了,会为我报仇雪恨。” 岳棠顺着他的话笑道:“以我今日之功,父亲对我最多也不过是惩戒,我只要稍稍低个头便罢了,而你,雷总城主,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而且我可以保证,没有一个人敢去拜祭你。” 雷行面上明显有些颓败慌乱,但强撑着冷笑道:“你肯稍稍低头?我化成鬼也会看着的!看你低头!” 岳棠的凉薄笑意有瞬间的僵硬,但雷行没能看到,因为岳棠一刀甩了出去,正扎在他腹部。他吃痛蜷缩,扑在了地上。 48 洪定一直观察着岳棠,此时眼尖地发现他家将军甩刀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知道眼下不可能劝动将军休息,立即上前一步挡住了她发颤的手,不让其他人看见。 岳棠语调阴沉:“来刺杀我的人,是你安排的?” 雷行被左右兵士架起,吊着半口气强硬道:“是又如何!” 岳棠:“我父亲最初交给你的任务,不过是看牢我吧?你为何起了杀心?” 雷行无奈自嘲又烦躁地一笑:“我看得住你?” 岳棠故作了然地“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完不成任务就起了杀心。”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左右兵士立有一人伸手握住那柄插在雷行腹部的刀柄,使劲一转。 雷行惨叫,若不是被架着便又要倒在地上,疼得面部抽搐,半响说不出一个字。 岳棠的语气泛着寒霜,比这地上的雪还要冷:“是你,还是他的意思。” 雷行不知是疼得说不出话还是压根不想说,一个字也没吐口。兵士又将刀转了两圈,雷行整个人瘫软在兵士的架扯中,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岳棠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雷行:“你有家人在岳家的照看之下。” 肯定的语气,没有疑问。 雷行抬眼看她,眼中难掩脆弱,却仍然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岳棠垂眸凝他一眼,瞥开眼神吩咐左右:“给他个痛快。” 兵士:“是!” 雷行被拖曳而去,岳棠转身向洪定走去。远远听到雷行拼着最后的力气叫了一句:“你的死期不远了!” 岳棠闻言嗤笑,转头也叫了一句,不过却是对兵士说的:“不必给他个痛快了!” 兵士们应声,立即拿绳链锁在雷行的脖颈上拖曳行走,雷行没多久就开始翻白眼,一阵之后就没了声音。 岳棠看向那四个被堵住嘴的城主,伸指点了点其中两个,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俩的儿子,应当是你们俩的吧,我杀了,埋在你们家门口地里了,回去挖吧。” 那两个被点到的城主目眦欲裂,支支吾吾地大力挣动起来,被兵士又给按了回去。 岳棠嗤笑一声,说道:“理由吗?要什么理由,想杀便杀了,我看嫡子不顺眼,想给你们家的嫡女腾腾位置。回去以后善待女儿们,不然,我会派人把你们其他的儿子也给杀了。” 另外两个城主战战兢兢地看着岳棠,眼中满是渴切和惧怕。岳棠又点了点他二人,说道:“你俩的儿子我原样送回去了,没送错的话。” 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安心不少,额上一直在渗汗。 岳棠“啧”了一声,说道:“至于为什么不杀你们俩的儿子,可能是因为他们说起你们在家里对女儿们挺不错的吧,无功无过,也就罢了。” “都滚吧。”岳棠随意挥手,兵士们将四个城主拖下去了。 待他们走远,岳棠踉跄了一步,被洪定一把扶住:“将军!我背你回营就医!” 岳棠扶住他的臂膀,喘息着命令道:“回报。” 洪定想扶着她边走边说,她却执拗地站立不动,洪定只得迅速说道:“城中百姓及投降兵士都从灵飞馆地下密道出城了,在医馆那边聚集。我们的人伤亡不大,惠王印信调来的临城兵士折损小半,还在清点。北庭兵士全灭,无一漏网。尉迟执明按照计划故意放走,有人跟着他。”说完立即催促并且蹲身,“我背你,我们去找方太医!” 岳棠眼前已有些模糊,却紧紧握着洪定的手臂拒绝道:“你扶着我,好好地走出去。” 洪定带着怒气地反驳:“还顾什么军威!你有个三长两短什么威也都没有了!性命第一不是你教我的吗!” “不是……”岳棠带着颤音,语调依然坚韧强硬,“我大哥,要到了……” 洪定悚然一惊:“他、他来做什么?!”说完立即明白,忐忑地看着她,“老将军的家信,你真的……都没看?” 岳棠惨白的脸勾出一个笑,说道:“看了还能做成眼下这些事?一切按照他的规矩办……我们都要拖死在这儿……”她感到腹部一阵阵热涌,比刚才更加疼痛,又推了推洪定,“我走不动了,去,去找雪……去找方太医,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接我。” 洪定想强硬地背起她就走,却被她用尽力气一把推开:“快滚!这是军令!” 洪定恨恨咬牙点头,将她扶坐在石垛上便拔腿狂奔。 岳棠强撑一口气端坐着,如同她从前重伤强忍的那些时刻。岳松就要到了,她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让岳松有可趁之机,绝不能把尽在掌握的局面拱手让人…… 绝不能! 不能倒下,绝不能! 绝不能让最会坐收渔利的大哥来捡她用命换来的军功! 可是身体不听自己的。 身体一直在发抖,一直在疼。 她好想好想闭上眼睛就此睡去,睡到昏天黑地四时寂灭,睡到再也不用醒。 前次她在泰州镇压流民暴乱,最后的功劳都被大哥捡去了,若不是她有带兵返京回护女帝之功,只怕她都没有资格再领兵。 无论如何,不能倒下,不能闭眼! “棠儿……棠儿啊……”温柔的呼唤不合时宜地回荡在耳畔,令她昏昏欲睡。 要死了吗? 就是死在这里吗? 她眼前的景物有些纷乱扭曲,颜色也渐渐失真。 她失了最后一丝力气向后仰倒,重重砸向石垛表面。 却跌进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温暖里。 她眼前尽是黑暗,不知所在,不辨东西。 唯一所知只是,温热,柔暖,安心。 她失去了一切感知,在自己的长梦中坠落。 49 苍翠的清沐山沐浴在晨辉之下,偶有鸟鸣鹿啼,伴随清香阵阵,一派春日里的温美景象。然而忽地有六七个小和尚匆匆奔来直冲山泉,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两只大木桶,迅捷地在山泉中打满水又拎着快速地往山上奔。其中一个小和尚因为脚步太急被山路上的枯木杂石绊倒,水洒了一地,木桶也骨碌碌地滚了好远。 有两个小和尚停下脚步想过来扶起这个摔倒的小和尚,跑在最前面年纪稍长的和尚急道:“还管他做什么?咱们寺都要烧光了!” 两个小和尚不敢停留,立即再次奔跑起来。另一个跑得也比较快的和尚回头,叫道:“就是你害得我们寺烧成这样,你还摔倒不起来偷懒吗!” 摔倒的小和尚已经连滚带爬地捡起了桶,正重新奔向泉水打算再打水,听到这话边跑边回头大声驳斥:“我没有偷懒!” 其余的和尚纷纷跑远,摔倒的小和尚独自来到山泉边打水。他的僧袍沾染了灰尘泥土,还有剐破的裂口,裸露的手臂也有擦破的红痕,但他仍然努力认真地快速打水,强忍着眼里的泪又向山上奔去。 净空寺的火势已被控制住,此时有很多从未见过的兵士正在用水车浇熄最后的火苗,还帮着寺里善后。这最后回来的小和尚提着两桶水,有些诧异地看着忙碌来去的兵士们,以及正在跟师父说话的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金尊玉贵,身着华美明丽的服饰,头戴玉冠,温和的模样看起来一派雍容。师父却微微蹙着眉,说不上是烦心还是担忧。 转眼间,他们都看见了他。 “雪怀,你来。”师父唤他。 雪怀放下木桶立即跑过去,对师父双掌合十行了礼,又对着金尊玉贵的客人行了礼。 客人眉眼俱笑地看着他:“小师父客气了。” 师父给雪怀介绍道:“这位是惠王殿下,你要称一声‘王爷’,是惠王殿下助我们扑灭大火,还承诺给寺中被波及的佛像重塑金身。” 雪怀大喜,给惠王行了更大的躬身礼,被惠王温热的双手扶住臂膀。 惠王是个圆圆脸,笑起来慈眉善目,说话也柔和温雅:“本王信佛,听闻净空寺大火已烧了一夜实难放心,便带人上来看看。”他摸了摸雪怀的头顶,“你有十岁了吧?” 雪怀恭谨地回答:“嗯,已经满十岁了。” 惠王的手落在雪怀肩上,仍然温和地笑着:“你这孩子本王一见就喜欢,以后本王来寺里参佛时,你就来陪伴本王讲讲佛理,如何?” 雪怀一开心就想答应,却又先看向师父。师父一直沉默着,此时看向了他,但眼神里没有答案,没有允许,也没有阻拦。 通常这是表示雪怀可以自己决断。 于是雪怀点头:“好。” 惠王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伸出手:“那就从今日开始吧。” 雪怀有些疑惑:“可是佛堂烧毁了……” “无碍的,”惠王依旧伸着手,温和地看着他,“本王着人先行扫除布置过了,想来现在也已好了,一同去看看?” 雪怀再次望向师父。 而师父这次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将脸偏向了另一侧。 听天由命。 雪怀的脑海中莫名冒出这个词,正是师父此时的表现给他的感觉。 为什么呢?师父从前都是任何事都会给出意见的…… 但惠王并没有给雪怀太多犹豫的时间,伸出的手直接更近一步拉住了雪怀的手,笑着说道:“走吧。” 50 惠王的手很大,很温暖,不像师父的手总是有些凉。 雪怀回头,师父也正看着他,却又在他回头的瞬间偏开了头,眉目间似有不忍。 不忍什么呢? 年仅十岁的雪怀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当时的他只是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被惠王牵着走,在他乏味平淡的早课晚课之间生出些不一样的新奇。 陪伴惠王的时辰打发得特别快。雪怀虽仅十岁却已经修习佛法六年,颇有慧根,与惠王谈经论法丝毫不怯,还偶有些孩童发言惹得惠王哈哈大笑;而惠王健谈,虽与雪怀在年纪上差了有十八九岁,却与他绘声绘色地讲述寺外的风土人情,引得雪怀心生向往连连发问,可谓宾主尽欢。 待陪惠王用过素斋又将他送出山门,回到自己的禅房时已是戌时二刻。他想着把晚课补上,没料想师父坐在他的房中。 “师父?”雪怀看着师父,心里生出些被等待的温暖,“您在等我吗?” 师父的声音寂冷:“为师是来知会你,做完晚课自去戒律堂领罚。” 雪怀微惊:“不知雪怀……做错了什么?是晚归了吗?” “晚归是其次。”师父说道,“因为寺庙大火。” 雪怀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泛起委屈:“雪怀并未纵火,为何受罚?” 师父:“纵火之人因你而来。” 雪怀:“有何凭据?” 师父沉默了一阵,说道:“寺中上下,没有旁人会引起这种事端。” 雪怀有一阵没说话,想起前次寺中失窃,贼人都没有拿住,师父也说是因自己而起,又及去岁歹人袭寺,都没有寻到雪怀的下落就被师父击退,师父仍然说那歹人是因自己而来。此时胸中郁郁难平,当下跪在师父面前,双掌合十道:“师父,请您告诉徒儿,徒儿到底是谁,父兄所犯何罪,为何即使徒儿已经出家还有人想置徒儿于死地?” 长久的沉默。 一如往常,这是永恒的沉默。 师父起身往外走,脚步轻轻步履缓缓,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地面上突兀的裂痕。 雪怀听得师父走远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戒律堂。 戒律堂。 今日值夜的是一位并未见过的师兄,看着眉眼刚硬,目露悍光,手中握着一根粗长木棍,金刚怒目地站在堂内殿中。他见雪怀入内便自觉跪在佛像前,随意说道:“自报法号、师承、所犯何错。” 雪怀跪着,微微低垂着头,声音也小小的:“雪怀,师承度厄……” 还未说完背上便落了一棍,不轻不重。 师兄轻斥道:“应自称‘贫僧’,师父没教过你么?” 微微吃痛的雪怀缩了缩,说道:“师父不准我自称‘贫僧’,平日对答只可自称雪怀。” 师兄不解:“为何?” 雪怀的头更垂低了些:“师父说我心性不定,无以为僧。” 师兄有一阵没说话。雪怀知道师兄在想什么——不允他自称‘贫僧’,这实在是…… 实在是一种侮辱。 不过度厄大师对弟子的严厉倒是一贯出名。 师兄语气放轻了些,又问道:“所犯何错?” 雪怀的声音更小,却很清晰:“寺中大火,师父说是因我而起。” 师兄微讶:“因你?” 雪怀点了一下头,按照戒律堂惯例说辞说道:“请师兄按戒律责罚。” 师兄:“你贪玩纵火了?” 雪怀:“没有。” 师兄:“那为何说是因你?” 雪怀垂着头,闷声道:“师父说是,便是。” 师兄皱了皱眉:“你且在这里等候,我去请教一下度厄大师再来。” 雪怀:“不用了师兄……”他抬头看向师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师兄是不是一直在后山静修,最近才回到寺里?” 51 师兄:“嗯,我在后山静修五年,最近才出关。” “怪不得师兄愿意为我的事情去问一问……”雪怀的声音很低,师兄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雪怀摇摇头,笑容挤得更为艰难,说道:“师兄不必去问我师父了,是师兄不太清楚……没关系的,师兄按戒律责罚便是,谁也……谁也不会责怪师兄的……” 师兄更为疑惑:“这是何意?” 雪怀:“我是不祥之人……师兄,请责罚吧,我……若是没有被责罚,师兄会被牵连的……” 师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紧凑的山峰。 雪怀低垂着头,他大略能猜到师兄此时在想什么。 师兄肯定隐隐约约也听说了一些,寺中近几年不太平,而几乎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一个人——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和尚。 寺中传言这个小和尚来历成谜却总给寺里带来灾祸,从他四岁入寺至今,寺里前前后后遭遇数十次大大小小的灾祸,或是被偷窃,或是被窥探,或是被歹人袭击,或是被莫名下毒……及至最近的火患。 所有人都说他不祥,更有直接的便说是因为他满身罪孽,仍有与他家族仇深似海者前来寻仇报复。 他的家族,到底犯下何种罪行? 无人知晓。 寺中众僧只从这些祸事的蛛丝马迹来猜测,他因父兄的滔天罪行而获罪至此,被贬为僧,终生都得在寺中赎罪,然而即使这样,从前的仇家仍觉不够,一心想杀他而后快。 稚子何辜。 师兄可能这样想。 于是落在雪怀背臀上的棍棒就不轻不重,师兄也没有像从前那些值守戒律堂的僧人那样警示他不可运功抵抗,原本应惩处二十下的戒棍,也只落下了十五次。 雪怀起身的时候一直垂着头,声音更为闷沉:“多谢师兄……” 师兄揉揉他的头,语气温和得与他高大精悍的身形颇不相称:“你就说受了二十棍,知道吗?” 雪怀点了一下头,仍然没有抬眼看师兄。 师兄笑着蹲身探头看他:“哭啦?” 雪怀没忍住,眼泪滴落。师兄搂住他顺了顺他的脊背,温和道:“不是你的错便不必自责,即使旁人说得再多也不必往心里去。人无法选择出身,只要你自身坦荡即可。”他拍了拍雪怀稚嫩的肩,“记住这些话。” 雪怀强忍泪意重重点了一下头,抬眼看向师兄:“师兄,敢问您的法号?” 师兄咧嘴一笑:“客气什么,唤我雪真即可。” “雪真师兄。”雪怀客客气气施了一礼,又被师兄揉了揉头。 此后雪怀再来戒律堂时,经常能见到是雪真值守。戒律堂的值守僧本是每三日一换,雪真定是主动申请来值守戒律堂才能经常见到。于是雪怀对戒律堂渐渐不再怀着惧意和厌恶,甚至有些期盼到戒律堂与雪真师兄会面,听师兄说说后山静修的感悟,与师兄一同参悟些新的道理。 十岁到十四岁,雪怀平淡单一的生活因惠王和雪真的出现而平添几许新奇与期盼。 惠王一年也就来寺中三四次,每次停留四五日,不仅与雪怀越来越熟稔,还经常带给他一些山下的小玩意儿,都是一直待在山上的雪怀从未见过的。从惠王口中去听山外的一切,从惠王带来的礼物中去感受山外的喧闹,是雪怀认为最有趣的事情。 而雪真师兄带给雪怀的,是如兄长般的温暖和安稳。即使后来雪真被度厄发现在惩戒中故意宽松懈怠而不被允许再值守戒律堂,他仍然会悄悄地在雪怀受罚之后潜到房中给雪怀送伤药,陪雪怀聊天解闷,令雪怀暂时忘却身上的疼痛。 这四年间仍然有或大或小的灾祸发生,甚至有一次歹人的刀已经架在了雪怀的脖颈上,多亏了雪真在侧才化解危机。从那夜开始,雪真成为雪怀在师父之外的第二个师父,教授他棍法来防身。 雪真从未深究过雪怀的身世,似是不关心,又像是毫不在意,也从未因灾祸而疏远过雪怀一星半点,反而对雪怀越来越好。 直到雪怀十四岁生辰那天。 52 雪怀本不知晓自己的生辰究竟是哪天,没有人告诉他,师父也说并不清楚。寺庙内不成文的规矩,若不清楚自己的生辰,便以入寺那天为准。于是雪怀的生辰定在炎夏的某日,他的心愿只是吃一碗冰镇的糖糕。 寺中无人关心雪怀的生辰,包括师父度厄。雪真自告奋勇在厨房里为雪怀做一道糖糕,雪怀去冰窖里启了冰块出来放在一旁,眼巴巴又欢喜地看着雪真做糖糕。 只是没想到糖糕刚做好,雪真就一头栽倒在地。 雪怀扑上去大声呼唤雪真,起身奔到门口想去叫师兄弟们过来帮忙,却听一个清冷无情的声音说道:“他已气绝,叫谁来都无用。” 雪怀惊诧回头,却没有见着任何人,只觉得声音极近,就在这厨房中。 雪怀惊惧道:“何人?!出来!” 那声音仍然清冷:“影杀不会露面。本来连声音也不该露,但,应该让你长点记性。” 雪怀听得那声音像是在左侧,连连后退至右侧,虽然仍然惊惧但克制着自己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雪真师兄是你杀死的吗?!” “是我。”那声音鬼魅般游弋到雪怀近处,“你记住我是‘影杀’即可。” 雪怀:“为什么要杀死雪真?为什么?!” 鬼魅声音:“因为他想护着你,犯了影杀的大忌,必须被结果。” 雪怀愣住,怔然了一会儿才说道:“雪真师兄他、他也是……” 鬼魅声音:“他也是影杀,来看住你的。” 雪怀说不出话来,想问的问题太多反而不知从何问起。那鬼魅声音又飘远了些,说道:“看在今日是你生辰的份上,本影杀告诉你,你的身边一直有影杀监看着你,以防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影杀可以是你的朋友也可以是你的敌人,或者是一个你根本察觉不到的影子,看影杀的心情和擅长。你这位雪真师兄犯了影杀的大忌,已经不配做影杀。” 雪怀愤怒恼恨得发抖,抄起一根木棍在空中挥舞:“你出来!给我出来!你胡说八道!胡言乱语!” 鬼魅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糖糕已经做好了,你不吃的话,我就拿走咯。” “给我放下!那是雪真师兄给我做的!”雪怀失控地大叫。 “什么师兄,”鬼魅声音嘲讽地笑着,“他是影杀。” 雪怀握着棍棒的手不住颤抖,几乎要拿不住,颤声问道:“影杀……你们……是谁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鬼魅声音依然无情:“时辰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不过眼下,没人会告诉你。” 雪怀被一股力道随意一推,控制不住地栽向灶台边的长桌,头磕在桌上“咚”地一声,撞散了桌上的冰块,哗啦啦洒了一地。 这一撞之下,雪怀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已在自己的房中,床榻边不远处坐着师父度厄。雪怀的额头被包扎过,昏昏沉沉地有些不清醒,待神思清明之后猛然坐起,立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度厄静静看着他,未置一词。 虽然有些恍惚,但度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悲悯,甚至……怜惜。 雪怀一阵恍然,一向严苛的师父从未对自己露出过这种情绪,但当他要继续看清这些情绪的时候,师父已经重回平日的冷淡。 雪怀也顾不上再探究,直接问道:“雪真师兄他……他……” 53 说不出“死”这个字。 度厄:“已经去了,埋在后山他清修的地方。” 雪怀胸口一滞,憋闷得说不出话。 度厄:“待你大好,跟随为师下山游历。” 雪怀微惊:“我……可以下山了?” 度厄:“跟随为师一道,可以。” 雪怀心中一团乱麻,半响才问道:“师父可知‘影杀’……” 度厄:“不必再问。” 雪怀急道:“为何?雪真师兄不明不白地死了,都不为他查找凶手吗?” 度厄:“若要论起来,凶手便是你。雪真因你而死,不是么?” 雪怀一哽,那鬼魅声音所说的字字句句回响在耳中,令他心中的愤懑几欲破胸而出。十年来的忧伤惊惧瞬时发作,他不管不顾地喊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有人想杀我?雪真师兄到底是谁?是来监看我的吗?那师父呢?师父也是监看我的人吗?既然这么多人想要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掉算了?我死了不就没有这一切了吗?!” 度厄静静地看着他,一直静静的。 静默的时间久到雪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一如从前。 “雪怀。”度厄轻声开口,缓之又缓,似乎耗费了很多力气,“为师有时不知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对于你的性命,你的将来,为师都没有把握。” 雪怀紧紧盯视着师父。 “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死不得,也活不好。”度厄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十分艰涩,仿佛判官下了他根本不想下的判词,“你活着,有无数人因你干戈相向不死不休,但你若死了,也立有无数人为你同坠地狱。” “至于影杀,为师不甚了解,只知道你可以当他不存在。只要他听从的人没有下令,他绝不会伤害你。”度厄深深叹息,双掌合十对雪怀致礼,“为师只知道这么多。” 雪怀沉寂地凝望着度厄,出口的声音冷静得有些渗人:“师父,您成为我的师父,是巧合,还是注定。” 他漆黑的双眸浓稠似墨,晕着化不开的执拗。 度厄沉默半响终是回答了:“注定。”说罢再次双掌合十,对雪怀致了一礼,似是歉疚之意。 雪怀低下了头,很久都没有抬起。 度厄静静地等着,像是等待着某种宣判。 待雪怀再抬头时,漆黑如墨的眸中是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寂冷沉静,说道:“师父,带我下山,是送我生,还是死。” 度厄很快答了:“生。” 雪怀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信师父。” 雪怀与师父下山时已是初秋。临行前他给惠王送去了一封信,说明自己要下山游历,归期未定,可与惠王书信往来,会在城镇的驿站查看惠王是否有给他书信。下山的那天,雪怀先去后山拜祭了雪真,独自与雪真说了一会话,度厄一直在下山的路上等着他。 师徒二人并无明确目的地,只一路走一路化缘行善,度厄依旧如在寺中一样,每日教授雪怀各种功课,佛法佛理、琴棋书画、兵法国策、武功医术不一而足。雪怀认真地听着学着,时常感慨师父所知博大精深,如海浩瀚。但师父也依旧严苛,每当雪怀有什么应对不出便会受到责罚,如戒律堂中所受如出一辙。 云游在外的日子颇为清苦,但却再也没有歹人来袭,也没有莫名其妙的灾祸降临。天长日久雪怀心有所感——师父带自己下山,似是为了避祸。虽然师父仍然不肯吐露一星半点所谓真相或是秘密,但雪怀总觉得师父没有在寺中那般不近人情,偶尔还会对自己露出和善的长者模样。 随着年岁渐长,雪怀受到的惩处越来越少,十七岁以后几乎没有再被惩处过。师徒二人每隔一段时间会回到寺中,但并不在寺中停留太久,多半会在兰溪附近救治穷人家的病患,或是在后山清修,也会应惠王之邀前去惠王府邸,与惠王清谈佛法或是为他请个平安脉,因为惠王总说最信任雪怀的医术,只可惜他并不总在兰溪。 云游四方时行善助人,回归兰溪时医病施粥。 这样平凡又普通的僧人日常,令雪怀将从前那些危险惊惧、欺瞒设计,渐渐埋藏在心底,甚至刻意去遗忘。 他颇有些天真地以为,他已逃开了所谓宿命,他已规避了无妄之灾,他已能与师父这样看起来岁月静好地活下去。 雪怀在一个冬日里的小驿站中收到常愈的求救信,此时他与师父正在泰州,于动乱中救治灾民。泰州动乱被岳家四女镇压,此时城内已经平定,灾民们也陆续归家。于是雪怀在问过师父意见之后,师徒二人就一起踏上了返回兰溪的路途。 只是越近兰溪,他越觉得师父那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宿命的轮转从未停下,永无止息。 54 山涧边的医馆内,方融正与雪怀商议着用药方案,洪定焦急地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岳棠,转头再次问道:“不就是戳伤和中毒吗?怎么还没商量好?是失血过多?毒不是用地灵花做引就能解吗?难道我们将军中的毒不是这次疫病的毒吗?” 方融略带不耐地看了洪定一眼,说道:“医病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表面上看是刺伤与中毒,但实则戳刺深入肌理戳刺了脏器,后来毒液虽不是从同一个伤口渗入的,但已经由血脉游走交汇,加上之前被刺伤的伤口撕裂……” 洪定急道:“能不能捡主要的说!” 方融皱眉就要发作,雪怀微微抬手安抚阻拦了一下,对洪定说道:“请稍安勿躁。岳将军眼下的情况有些复杂也有些艰险,但方太医在此,已开出方子应对,只是因为耽搁得有些久,岳将军的新伤旧患又一齐发作了,恐怕耗费的时间会有些久。” “而且,”他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将军现在感知全无,不知能否撑得住较为强烈的药性。” 洪定面上顿时不悦,惯常的威压立时而出,语气也沉了下去:“这可是帼英将军!你们打算用什么烈性药材?” 方融不想与他废话,背转了身子继续写药方。雪怀平和解释道:“以将军现在的伤情,有些药材若不下猛量,恐怕她性命难保。” 洪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压住,上前两步盯着雪怀问道:“将军能否在两日内醒来?” 雪怀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摇头:“没有把握。”他见洪定神色急忧,问道,“有何紧要情况会在两日后发生?” 岳家嫡子、未来的家主——岳松会抵达此处。 两日后的岳棠若仍在昏迷无法主事,岳松就会以“封王失踪、总城主身亡及钦差昏迷”的正当理由立即接管兰溪六城一切事务。 雷行在岳家的授意下,命人用带着疫病之毒的匕首刺杀岳棠,摆明了弄不死她也要她半条命的意思,分明料定了她即使还没死也不可能有余力应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仿佛泰州事件重演。那次若不是岳棠有回京援驾的功劳在手,怕是再也不可能领兵。 一定要替将军守住她应得的一切。 洪定暗暗咬牙。 雪怀观洪定神色,直言道:“有什么为难处可以说出来大家共同参详一二,能帮得上的绝不会推脱。” 洪定叹一口气,说道:“岳家的继任者要趁着将军未醒之机接管兰溪六城的控制权,你们能帮上什么?” 雪怀微微讶异了一瞬,继而平和说道:“若惠王殿下回归,是否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洪定惊讶地看着他:“惠王在哪里你知道?能回来?” 雪怀的面上淡淡笼罩一层忧虑,摇了摇头:“应当在北庭人手中,何时能回来完全不清楚。” 洪定恼道:“那你说这有什么用?” “我有一计,还需洪大人配合。”雪怀坦荡平静地看着洪定,“大人如果觉得为难,也可拒绝。” 洪定狐疑地看着雪怀:“你不会是要我截杀岳松吧?!” 雪怀轻缓摇头,还没说话,洪定又道:“我们将军是你背回来的,她要是死了,你给她陪葬!” 半是威胁,半是恳求。那点威胁之意显得心虚气恼,不知是在气愤雪怀的医术怎么没有回天之力,还是在恼恨自己没有亲自背回将军。 雪怀并不以为意,甚至还安慰般地配合了洪定,点了一下头,应声道:“可以。” 55 官道。 岳松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着三千重甲兵士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距离兰溪主城不远的官道上。他穿着新制的武将蟒袍,衣襟对口处淡紫色月下流水的纹绣十分显眼,甚至盖过了袍服上显示官员身份的四爪黑蟒。 他目光沉稳自信地看着城门上“兰溪”两个石刻大字,瞥着城门为他的到来而大开,唇角泛起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惠王失踪、雷行身死、尉迟逃窜、岳棠昏迷——兰溪已没有一个能主事的官员,只等着他来探囊取物。 看着洪定匆匆而来对自己行礼,岳松满意地点头,客套的问话令所有将士都能听见:“我的四妹妹如何了?听闻她重伤昏迷的噩耗我真是悲从中来,真担心她有个什么闪失。” 洪定答道:“帼英将军现下仍在昏迷之中,生死未卜。” 岳松耷拉了眉眼惋惜道:“我带来不少名贵药材,速速带我前去吧。” 洪定:“帼英将军虽在昏迷但也算稳定,也有兰溪当地名医在她身边,眼下要紧的是先去拜见惠王殿下。” 岳松悚然一惊:“你说拜见谁?” 洪定:“惠王殿下。” 岳松在马背上倾身,盯着洪定的双眼:“惠王失踪多日人尽皆知,他何时回的兰溪?!” 洪定:“前日深夜。惠王殿下历经险阻从北庭逃脱,身上有多处被刑讯过的伤痕,但于性命无碍。” 岳松面上沉了一沉,直起身子恢复了神色,淡淡问道:“确实是惠王?” 洪定:“属下也没有见过惠王殿下,但兰溪现有其他官员及他府中众人都认识他,想来不会有错。” 岳松轻嗤了一下,甩了一下手中马鞭,随意道:“那便带路吧,礼数还是要周全的。” 洪定称是,命人带路将兵士们安顿妥当,自己引着岳松及一队护卫往惠王府邸去了。 惠王府邸位于主城东侧,五重殿宇的高门阔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岳松来王府的路上已有人先行前去通报,此时待他下马行至东角门,已有府内管事前来迎接,亲自将他引入正殿。 岳松脚步沉缓地步入惠王府邸,边走边看——只见不少仆役来来回回,或是洒扫或是搬运物什,果然是一副王爷刚刚回府的忙碌景象。越接近正殿守卫的兵士越多,虽均有行礼却眼带戒备,显然对于刚刚归来的惠王的安全分外上心。 岳松想起父亲给他看的北庭暗报,对着已经隐约能看见的正殿主位上的那个人影,微微蹙眉。 进入正殿,有王府官员夹道而立,均对岳松拱手致礼。岳松上前行至主位座下,没有急于行礼,只是仰头望向主位——只见一锦衣华服金冠玉带的年轻男子正随意瞥着自己,模样气度都与从前府中所看过的关于惠王的描述极为贴合。 不过岳松仍然没有行礼,微微疑问着笑道:“惠王殿下?” 边上立有文官轻斥:“放肆,下官面见封王为何不行礼?” 岳松负手而立丝毫不惧,仍是笑着说道:“据可靠线报,惠王已身死北庭,不知这座上之人是哪里冒出来的?不早不晚,恰恰赶在我来兰溪之前?” 文官又要出口训斥,座上那人轻轻抬手阻止了他,低低咳了一声,带着长途跋涉和身体抱恙的略微沙哑声音说道:“这世上事,总是无巧不成书。岳府线报广密,竟没人告诉岳大将军,本王从北庭人手中奔脱已有十日了么?” 56 岳松的眉头轻轻一凝。 十日前,正是他从京城开拔向兰溪进发的日子。如果惠王真是那天成功逃脱,新的线报传到京城再传到正在路上的他手中,恐怕是要耽误些时日…… 但之前的密报明明十分肯定惠王已死。 “岳大将军对于密报的信任程度,远胜于见到本王这个活生生的人。”惠王笑了一笑,引起略略低咳,立有仆役送上温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在惠王平喘之后又递上了一个小瓷瓶,看起来是止咳药剂,待惠王仰头饮下后又奉上蜜饯解他口中苦涩。 手法惯熟,一看便是常年伺候的人才有的熟稔和细致。 密报也并非从未出过错。 行礼并不会如何,若此人真的是惠王,不行礼便是落人口实。 岳松心中一动,便撩袍跪了半膝,行礼道:“臣,兵马大将军岳松,拜见惠王殿下,殿下金安!” 一时静默,没有叫起。 岳松行的是半膝礼,只是裤管堪堪挨地,其实膝盖并未落地,只是意思意思的一个礼节。不算错,但也并不周全,料定惠王会立即客气令他起身所行的虚礼罢了。却没想到惠王好大的架子,竟没有立即叫起。 岳松久居高位,即使在皇帝面前也没有受过这等委屈,想发作却又隐隐有些不安地揣测——莫非这真的是惠王?否则怎敢对自己如此这般放肆? “见也见过了,本王身子疲乏,就不留你用饭了。”惠王轻轻松松下了逐客令,“送岳大将军出去。” 管事立即应声,岳松却直起了身子直视着惠王,压抑着怒气问道:“惠王殿下,正事还未谈,怎么就要送客了?” 惠王斜倚在宝座上睨着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含糊:“你来,不就是为了看看本王是不是还活着?既还活着便没有什么正事了吧?兰溪六城此时是本王掌权,你还想怎地?” 岳松心里更是一紧。 府中一直都有收集各个关键人物的密报,关于这位惠王,通常的形容是“耽于玩乐,尤好女色”,但也有几封密报中提过“权限范围的权欲极重,绝不愿他人染指兰溪”及“对岳家人尤为不喜”。 惠王身负岳家血脉,论起来还是岳松的远房表兄,但他祖上与岳家恩仇俱深,不是几句话能解释得清楚…… 岳松忍耐心中郁郁,尽量平和地说道:“话虽如此,但眼下殿下既然有伤在身,我又已经来到了兰溪,可暂时接掌兰溪军务,以便殿下养伤。” “我看不必了吧。”惠王直接拒绝,“你为什么来兰溪,本王就不明说了,何况兰溪现在还有一位岳将军,兰溪六城瘟疫消弭、北庭贼人退去都是她的功劳,要接掌也理应是她来接掌。” 岳松简直想笑,不是讨厌岳家人吗?此时倒是维护起岳棠了?这女子到底有什么能耐让惠王放下成见? “听闻我那四妹妹还在昏迷之中,”岳松一脸关切,“眼下是大好了?” 惠王笑道:“岳府的密探果真遍地都是。昏迷而已,又不是无法醒来。本王回转当夜她就前来拜见了,虽未痊愈,看着倒也是于性命无碍。” 岳松气结,说道:“那我便先去探望妹妹。兰溪之事,容后再与殿下商议。” 惠王嗤笑道:“岳松,你是故意听不懂本王说话吗?”他的语调急转直下,阴沉肃杀,“兰溪六城不容你插手,本王命你三日内离开兰溪,否则以‘乱政罪’论处,听明白了吗?” 57 最后一句问话带着强大的威压,是身处高位惯于施压者才能有的威仪和强悍。 这种感受,岳松太过熟悉。 前帝,岳荣,甚至其他比他官阶大职级高的人,都或多或少给过他这种威压。 他的气势立即软了几分,不得不垂头行礼道:“是,臣明白。” 惠王已经有些不耐地摆手,话都懒得多说示意他速速离去。岳松没再多纠缠便退了出去,越往外走,眉目间的阴云越重。等候在府门外的洪定迎上去,岳松沉着脸问道:“岳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不是说在昏迷?怎么惠王说已经见过她了?” 洪定微微一惊:“见过了?怎么会?下官出来时她仍然好好地躺着呢?” 岳松冷哼:“那我可要好好地去探望探望了!” 洪定引着岳松往医馆那边行进,一路上为岳松讲解周遭布置,以及如何对抗疫情、如何与北庭人周旋等事宜。岳松凝神听着,间或插问,对于岳棠的处事颇有些惊异。 以前跟随在自己身边时,她并非胆大妄为之人。但凡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倒是常有惊人之举。 岳松勾唇笑了笑,自语:“就这么想出人头地吗?” 洪定仿若未闻,指着近处的山峦说道:“那边是望庐,专门收治重症病患的。” 岳松不悦道:“带我来这里做甚,沾染疫病吗?” 洪定:“自然不是,但您方才说让下官详细与您说说兰溪的一切,所以……” “罢了。”岳松皱眉看了看周遭,眼底显现出些许阴诡,“竟如此有治军之才。呵,从前真是屈才了。” 岳松步入医馆内,先与方融见礼,客套寒暄几句之后询问起岳棠的伤情。方融摇头叹道:“不好说,新伤旧患加上中毒——全凭将军意志。” 岳松:“那她有没有可能前两日夜里醒来出门办事?” “绝无可能。”方融否定得很快,却又在岳松向内走去时补了一句,“但这位岳将军行事常常出人意料,我也没有日夜守在她身侧,如果有人告诉我她夜里出去了,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岳松的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她装的吗?” 方融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么重的伤情怎能是装出来的?确实是已有濒死之相啊。” 岳松懒得再听他多言,径直向内室里岳棠所躺的床榻走去,没有任何顾忌。他边走边暗暗摸了摸藏在袖管里的小箭,眼神越发阴沉。 躺在床榻上的岳棠面色苍白,看起来真如将死一般。岳松缓缓靠近坐在床沿,望着岳棠唤道:“四妹妹?” 岳棠没有任何回应,动也没动一下。岳松抬手探她鼻息,只觉微弱无力断断续续,像是随时可能气绝身亡。岳松听洪定说过岳棠的伤处,抬手就想掀开被子查看她是否真的伤重,却在手刚挨到被子边缘的时候听到背后突然一声话语—— “不妥。” 岳松惊得立即回头并抽出腰间长剑直指声音来源,却见一个白袍僧人单手竖掌盘腿端坐,另一只手捏着一串佛珠随意垂放于膝,平和的目光中带着点看透的凛然,宛如一尊佛像。 岳松眼神厉凝,心思翻转之间想起洪定所言之中提及的一个僧人,斥道:“医僧雪怀?你为何在我妹妹房中?” 58 雪怀:“贫僧乃是医治岳将军的三位医官之一。方太医事忙,常总医官身为男子不便守候在此,于是贫僧便坐镇此处。一是观测将军病情,二来,”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岳松,“以防有人趁机暗害将军。” 岳松冷笑一声,长剑往前送了两分,不屑道:“那位总医官是男子不便坐镇此处,你就方便了?” 雪怀:“出家人并无男女之分,贫僧看世间男女并无不同。” “那又是谁要暗害我妹妹了?”岳松近前半步,长剑与雪怀的脖颈须臾毫厘,“我不过是想看看妹妹的伤势,跟你这个出家人有何干系?” “叮”地一声,一枚袖箭钉在岳棠床沿,一串佛珠缠绕其上,堪堪阻断了袖箭刺入岳棠脖颈的进程。 岳松没有回头也知道自己这一下声东击西以失败告终,当机立断推刺长剑,想要将眼前这目击者灭口。然而他的剑只进了些许便停滞不前,剑锋被雪怀以两指夹住,半点动弹不得。 岳松手上使力,额上微微冒汗,不可置信地看着雪怀:“你!”他另一只手趁势袭上,却被雪怀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捏一拨,腕骨断裂的声音骤起。 “啊!嘶……”岳松吃痛长剑脱手,一手握着另一手的腕骨连连后退靠在墙上,惊疑不定又愤慨非常,“你到底是何人!” 雪怀神色平和,随手将长剑放在一旁桌上,平静地看着岳松:“贫僧,雪怀。” “一个和尚竟有如此武功!”岳松忿忿,眼神渐渐阴兀,“你挂单何处?今日你若是敢便杀了我,否则,我定剿了你寺庙上下寸土不留!” 雪怀双手合十微微一笑:“贫僧所在净空寺乃朝廷敕封,岳大将军想做什么,请便。” 岳松眉头一紧:“净空寺?清沐山上的净空寺?” 雪怀:“正是。” 岳松的神色变了。他紧盯了雪怀几眼,忽地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什么紧要事,重重哼了一声,上前捡起自己的长剑重新插回腰间剑鞘,用鼻子长长出了一口气,侧着脸斜睨着雪怀,说道:“今日之事你不说出去,我便放过净空寺,及你。”说罢便走向床沿想拔出袖箭带走。 “留下袖箭为今日之凭,贫僧便三缄其口。”雪怀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岳松想去拔出袖箭的手顿住。他知道若是这和尚要留下这袖箭,他没有能力反抗。 岳松缩回手,看向雪怀:“你与我妹妹,是什么交情?” 雪怀神色坦荡:“君子之交。” “最好是这样。”岳松轻哼,转头即走。 雪怀见他出了内室才收回目光,起身走向床榻,伸手取下佛珠又拔出袖箭,拿在手中细细看了看才收在袖中,望向仍然没有睁眼迹象的岳棠,抬手将方才被岳松弄乱的被子轻轻掖好。 雪怀探出两指轻按在岳棠手腕脉搏处,细细凝神。把完脉之后将她的手臂送回被中,又双手合十对她轻轻说一声“冒犯了”,再揭开她胸腹处被褥查看她伤处。岳棠伤处的衣衫被正好剪开一个豁口,既覆盖住了她其他肌肤又能清晰看到伤口,正是雪怀指导一个民女所为。 伤口依然溃肿且有扩大趋势,与疫病症状无二。雪怀轻轻合上衣衫及被,起身在不远处的条案上将地灵花粉末细细搅拌至一碗浓稠药汁之中,再将愈发浓稠的药膏抹擦在纱布上,重新回到床榻边给岳棠覆盖在伤处。接着唤来那剪开岳棠衣衫又一直服侍她喝药的民女,令民女以先前之法将药汁给岳棠灌下。 民女端了药碗和一截麦秆,将药汁吸入麦秆内再吹入岳棠口中,如此反复数十次方喂完一碗,已是累得额上冒汗。 雪怀双手合十垂首道谢:“真是辛苦了。” 民女笑笑:“不算什么的,农活儿可比这累多了。” 雪怀再次颔首致意,民女却还没走,笑着看他。 59 雪怀微微垂眼看了看自己,问道:“可是贫僧有何处不雅?” 民女抿唇笑道:“没有没有,你真好看,我想多看两眼!我们小姐妹都想进来看看你,行吗?” 雪怀失笑,微笑致意道:“各位姑娘谬赞了,皮囊皆为化相,不值一提。这里是岳将军休息养伤之处,不宜人多声杂。” 民女有些失望却也无法,悻悻说道:“好吧,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儿再叫我啊。” 雪怀:“多谢。” 民女离去,内室重回安静。雪怀站在床榻边倾身看了看岳棠,正想重新坐回一旁打坐,只听轻轻一嗤,仿佛平时里听到的岳棠的嗤笑,立即看向她,却不见她睁眼,只是鼻间气息像是重了些。 “岳将军?醒了吗?”雪怀坐在床榻边看着她,“听得见我说话吗?” 岳棠仍然没有睁眼,但鼻息长长一出,仿佛在平缓连日昏迷的积郁。雪怀更靠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但更为清晰:“岳将军,岳将军?” 苍白无色的双唇轻启,极低极缓极不清晰,雪怀却听清了,脸上忽地绽开笑容,如雪后初霁。 她说的是:“你吵得……我都没法死……” 因为她在昏迷中,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唤她,想将她从赴死的路上拖拽回来。 其实也有别人呼唤她。虽然一直没醒,但那些熟悉的声音总是冲入脑海,洪定的,常愈的,方融的,甚至还有其他几个下属的。 但似乎唯有雪怀的呼唤最为清晰,彷如一股冷冽的山泉兜头而下,激澈了正神游太虚的岳棠的魂灵。 她本是在一片淡紫色雾气中缓缓坠落,除了雾气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坠落得毫无止境,却听到雪怀在叫她,不停地叫着“岳将军”。 偶有一声“岳棠”吗? 她不确信。 她在淡紫色雾气中下坠,神魂都不清醒,极有可能是听错了。 此时她神魂归位,听到那吵人的声音又说道:“将军醒了就好,先把这药服下吧。” 岳棠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却仍然不悦道:“刚……喝过,又要喝?” 雪怀端着药碗微笑解释:“这是专门给你醒来之后喝的。”他见岳棠并没有力气起身的样子,转头便要对外唤人进来,岳棠努力哼了一声才阻止了他,眼睛半睁着睨他,断断续续却极为肯定地命令:“换个人。” 雪怀微怔:“为何?那位姑娘一直喂你喝药已是熟手……” 岳棠的眼睛更睁开了一些,几乎要瞪他:“身上的……土腥味……冲得我想吐!” 雪怀见她似是真恼了,连忙说道:“好,我去再找人来,你别动气。”说罢将药碗镇在温热的水中,走到内室门口轻声吩咐外面的人再寻个女子来。 待雪怀与另一个民女入内,岳棠却又没了声响。雪怀疾步上前探她鼻息又捏她脉搏细细查探,之后放下心来轻轻一叹,对跟进来的民女指着条案上的药碗和麦秆讲述了一遍灌药之法,看着那民女轻轻地将药汁悉数灌入岳棠口中。 这民女喂完药后也看向雪怀,笑着不走。雪怀连忙道谢,之后说道:“姑娘请回,岳将军此时仍不宜被打扰,些微响动都有碍她休养。” 民女轻声应好,很快就走出去了。 雪怀放下心来,再次探了岳棠脉搏,之后坐回稍远处,盘膝闭目。 60 深夜,兰溪主城中的一座临时驿馆仍然灯火通明。洪定命人将这里收拾干净供岳松及其重要下属居住,其余兵士扎营在城外。 岳松面前立着一人,正在对他禀报:“属下去探过了,偌大王府没有发现惠王踪迹,但有守卫来回巡视,属下猜测惠王若在府中,可能是藏在什么隐秘的所在。先前您在王府看见的那些文官武将有半数在府内居住,其余不知所踪。” 岳松笑了笑,似对这探究不甚在意,转而问道:“北庭可有异动?” 属下:“北庭人在四小姐手上栽了大跟头,此时全无动静,实属不祥之兆。但目前没有任何新的回报,不知北庭人在酝酿什么。” 岳松:“下毒传疫不成,趁机占城亦不成,还统统死在了这里——是我,我也得报仇雪恨。去,往北庭散消息,就说惠王已经返回兰溪,好端端地活着。” 属下微微讶异:“这是何意?” 岳松:“蠢材。兰溪城里这个假扮的成了真的,北庭人手上那个才能变成假的。” 属下更为惊讶:“那,北庭人岂不是要恼羞成怒杀了真的惠王?” 岳松笑道:“你真是我带出来的兵?怎么蠢成这样?真惠王死了不好吗?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你忘了?” 属下恍然大悟:“是是是,属下愚钝,立即去办!” 岳松笑得更为舒坦:“眼下城中治瘟已有成效,民心稳定,正是将这治瘟大功收归我有的好时机。记得传令给百姓们施粥送药,也派我们带来的医官前去相助诊治,让百姓们知道最后是谁妥善收整一切。” 属下:“是!” 医馆内室,闭目打坐的雪怀忽地睁眼。他先看向床榻上的岳棠,见她并无异状,走到另一侧推开了窗。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和尚站在窗外,眉眼严肃地看着他,刻意沉声道:“师侄。” 雪怀颔首致意:“小师叔。” 来人是雪怀的师叔度方。年纪很小但辈分很高,他的师兄是雪怀的师父。 度方取下身上的包袱,从窗外抛扔给雪怀,一脸不悦。雪怀双手接了放在一旁的桌上,非常认真地道谢:“劳烦师叔跑一趟。” 度方皱眉摆手有些不耐,悄悄向床榻方向瞄了一眼,低声训斥:“你救人性命是对的,但在这红尘俗世中是否停留得太久了?” 雪怀略略低眉垂眸:“岳将军大好后,雪怀便立即回寺。” 度方一脸老成的样子看着雪怀:“师兄老是说你命中有劫,现下是劫数来了吗?” 雪怀看着度方的双眼:“师父说了这便是那劫数吗?” 度方锁眉,切切盯着他:“不是么?师兄说你久未归寺,定是被劫数缠上了。” 雪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度方又瞥了一眼岳棠的方向,紧盯着雪怀问道:“是这女子缠着你?”说完像是怕沾染什么似的甩了甩袖,“听闻你跟随师兄在外云游时就有女子跟着你一路走一路缠——雪怀,你可别犯戒!” 雪怀想解释清楚,却不知为何感到尴尬,迅速向着岳棠处瞥了一眼,对度方说道:“从前那些……嗯,女子,不过是说过几句话罢了。” 度方不满道:“我问你这个了吗?” 雪怀没有接话,度方瞪大了双眼,半是嘲讽半是惊异:“雪怀,你在脸红?” 61 “没有。”雪怀示意了一下窗外,“风大天冷。” 度方重重地鼻息间出了口气,说道:“你与这女子独处一室?” 雪怀点了一下头。 度方又要发作,雪怀解释道:“此处刚经过疫病与争斗,伤亡惨重人手奇缺,行军之人又少有女子,附近的民女也没有通医术的,我便在此照看岳将军。” 度方脸色更沉,问道:“整夜?” 这次雪怀自己都察觉到了,脸在发红。 “是的,整夜。”他尽量平静地答道。 为何忽然心生微澜? 这不过是平常的守候。从前游方各处时也曾救治过女子,也曾彻夜守护,为何眼下对人言说时,略有心虚? 心虚从何而来? 因为从前守护陌生女子时都并非孤身一人吗? 雪怀微微皱了皱他那俊朗的眉峰。 度方双眼一瞪,接着腾出一只手伸出一指指着雪怀点了点,摇了摇头。 雪怀明白他的意思,那是他恳求师父为自己摩顶受戒时,师父的动作。 无论他恳求多少次,师父都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点一点,摇摇头,说道:“修为未成,劫数未至,凡心未定,不可受戒。” 雪怀暗暗一叹。 度方重重叹气,说道:“师父让我提醒你,不及早抽身,就难以抽身。” 可他深陷红尘俗世的一身本领,却都是师父教的。 雪怀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说道:“雪怀明白,多谢师父和师叔提点。” 度方的眼中带了些鄙夷,说道:“雪怀,若是犯戒,自到戒律堂领罚。” 说完便走,与度方一贯的行止无二。雪怀淡淡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心中茫茫然如这纷纷而下的大雪。 戒律堂吗。 练功未达到师父要求,要罚; 输棋,要罚; 推演沙盘错漏,要罚; 下山助人晚归,要罚; 救人时无意触碰女子肌肤,要罚; 被女子纠缠不休,要罚; 与师父切磋时落败,要罚; 寺庙无故被烧、被淹,要罚; …… 即使云游在外,该罚仍要罚。 他曾问师父对自己的期望,是否要修成得道高僧所以才这样严苛? 还是因为师父想送他“生”,所以才教授这样多的本领? 但师父却仍然只是说那一句:“修为未成,劫数未至,凡心未定,不可受戒。” 其中说的最多的,是“劫数未至,凡心未定”。 劫数。凡心。 他暗自揣测,是否自己家族最强劲的寻仇者还未到?师父忧心自己会在这种劫数面前失了僧人本分,动了妄念或是起了杀心? 于是一直一直,他的头顶上未能拥有戒疤。 度方平日里不愿沾染自己的事情,这送药的事本可以打发旁人来做,但这次却愿意下山一趟,想必是来亲口提点他,这一定也有师父的意思。 想自己入寺十五年却仍然未能受戒成为真正的僧人,甚至输于比他后入门、年纪更小的师弟师侄们,雪怀感到一阵心酸。 原本他还隐隐思索,许是因为自己那不知道是什么的罪孽不允许他侵染佛门清净,而如今…… 他对“凡心未定”这句断言,莫名心虚。 紧接着便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身边一直存在的影子。 不知何时会对自己动手、不知是否会波及旁人的影子。 窗外洋洋洒洒地下着大雪,地上那一串属于度方的脚印很快被雪覆盖,消失无踪。 无论如何,身为方外之人,虽是本着慈悲之心入世救人,但最后都应如这被掩藏的足迹一般,悄然无息地离去吧。 62 合上窗,雪怀叹了一口本不该叹的气息,打开桌上的包袱,整理度方从寺里带来的一些药品。平日他与师父一同研究药理时会做一些药品备用,他飞鸽传书所写需要的药品都是疗伤及解毒上品,还有一些温补和缓的调理药品。 以及,几瓶去疤的药膏。 在照看她胸腹伤处的时候,虽然他极力避免,仍是看到了她身上的伤痕。又因耳力太好而听到那两个为她擦洗和更换衣衫的民女悄悄议论,说这位女将军身上的疤痕颇多,长短深浅不一,看着有几分可怖。 女子终究是珍爱肌肤的吧,虽然她从未提起。 他这样揣测着,将药膏单独放好。 “雪?”门口传来轻声询问,是夜世廷蓝到了。 雪怀放好药品快步走到门口,掩上身后房门,看向夜世廷蓝:“你来了。可有消息?” 夜世廷蓝似乎不好意思开口:“我脱离了夜世家再打探这种机密消息真是难上加难……” 雪怀了然地安慰道:“无需自责,本来我托你打探惠王的消息已是强人所难。” “倒也不是毫无消息,”夜世廷蓝望了望四下无人,低声说道,“只是你假扮惠王之事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北庭那边有了来攻打的借口……” 雪怀似是已经猜到因果:“他们以勤王为名,助力真惠王来清缴假惠王?以此占据兰溪,顺带为之前陷杀在城内的北庭军报仇?” 夜世廷蓝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雪你真聪明!” 雪怀看他一眼:“这消息,从何而来?” 夜世廷蓝叹气:“我那小妹妹,总还是向着我的,唉。” 雪怀凝着他双目:“既如此,惠王殿下应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夜世廷蓝忽然福至心灵,问道:“雪,你假扮惠王,是为了保住惠王的命吗?”见雪怀不答,又自语道,“我以为你是为了那个女将军……”像是怕雪怀生气似的又连忙补充,“为了兰溪,为了百姓!” 雪怀微微偏眸,说道:“起先确实是助岳将军解燃眉之急,但后来发现还可保住惠王殿下的性命,只是没想到北庭动作这么快……” 本以为他们的先锋人马尽数折损在城中,总得重新筹划才敢再次进犯。 夜世廷蓝不免得意:“我们北庭人那可是越挫越勇的猛士!”说完又抿唇紧闭嘴巴,有些担心雪怀生气的样子,“说好了我们之间不谈国是的……雪,你快走吧,你一个人逃走哪儿都行,往南走吧!越南下越安全!” 雪怀缓缓摇了摇头。 夜世廷蓝见他摇头就知道这事毫无商量,只能重重叹气:“我可是来知会过你了,你再想想啊!” 雪怀凝视他双眸:“之前你说你那小妹妹身体有异,可大好了?” 夜世廷蓝抓抓后颈:“好些了,我这次去见她看着能走能跳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雪怀:“只是刚好有些温补的药在我这里,想着你如果需要,可以赠你几瓶。” 夜世廷蓝开心道:“哇,雪你真好,不过你现在急着救女将军,给我一两瓶就好了,如果妹妹用了有效我再找你要哇!” 雪怀微笑:“好。” 63 岳松斜倚在软塌上饮酒,手边矮凳上还放着几块点心。一心腹正凑在他耳畔细细说着话,他听着感到颇为舒心。 “好啊,倒都是识时务的人,不用我多说。”岳松不咸不淡地笑着。 心腹应和道:“几位发兵的城主被岳棠耍了一次大约也是害怕得紧,毕竟奉了假的惠王令,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他们对大将军的饶恕都心存感念,纷纷表示以后唯大将军马首是瞻,绝不会再奉岳棠的帼英之令。至于岳棠的五千人马,都是岳家军,她的心腹不足半数。” 岳松满意地点头,又问道:“这附近就没有柯家的人?他们竟然都答应了?” 心腹:“尉迟执明算是兰溪六城柯家的掌舵人,他已外逃失踪,其余柯家人手失了领头羊自是六神无主,眼下即使想反抗也得先给大将军三分薄面而应承下来。” 岳松:“能应承一阵便也足够整治那丫头了。”他不屑地轻哼,“明明也姓岳,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是非死活地非要跟大哥作对,被猪油蒙了心了。但凡她乖顺一点,我也不会对她下狠手。” 心腹赔笑道:“是是,大将军一贯心慈,对自家人更是没得说。” 岳松又喝了些酒,闲散地问道:“老二怎样?” 心腹:“岳柏一如往常在西南戍边,无异动。” 岳松不屑地轻嗤:“老二一门心思戍边,倒是难得的忠厚之人,只可惜他向着四丫头,否则……” 心腹:“这倒也是好事,岳柏并无什么与您争抢之心,向着岳棠便向着吧,反正只要岳棠嫁人,他们的来往自然会减少直至断掉。” 岳松赞许地点点头,又低声问道:“北庭人动作怎么这么慢,还没来?” 心腹也凑近低声:“调集大军需要时日,大将军再耐心等待几日便是。待北庭大军压境,岳棠无兵可调,堂堂钦差必然跪在大将军面前请求帮助。” 洪定安排人手收拾城内一切,又与方融和常愈一同布置清除疫病隐患等事,来到医馆时已临近傍晚。他进入内室便看见一民女正在给岳棠喂药,雪怀在一旁看顾,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又颇为从容,因诸事繁乱而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便松开了。 洪定对雪怀微微点头致意,轻声问道:“我们将军如何了?” 雪怀:“毒素已清除大半,剩下的还需时日,因为失血颇多还需调养,总之没有性命之忧了。” 洪定大喜,握住雪怀的双手使劲摇了摇又觉得不妥,撩起袍摆就要跪下去叩头谢恩,被雪怀一把拦住:“洪大人不必如此,凡略通医术者皆有父母之心,我不过是些许助力罢了。” “你救了我们将军就是我的恩人,日后有什么事只要言语一声,必定赴汤——”洪定还未说完,雪怀抬手阻住了他,微微一笑:“不必,谢过了。” 洪定看着岳棠问雪怀:“我家将军何时能醒?” 雪怀对喂完药离去的民女道谢,再对洪定说道:“一般来说服药过后半个时辰内会醒来。” 洪定坐在雪怀身侧不远的椅子上:“那我在这里等吧。” 雪怀看着他:“有紧急军务?” 洪定:“算是吧。岳松的人各处包揽治瘟事宜,显然是想抢功,但又无法制止,加上地灵花并不足以支撑太久,颇感焦心。” 雪怀:“北庭此次败走,短时间内无法卷土重来,大夏与北庭可能会议和——可趁势求取地灵花。加上中毒百姓大部分已是轻症,不需地灵花也可用其他药物缓解清除,虽然慢一些,但不必忧心。” 64 洪定听得此言放心不少,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雪怀坐下,低声道:“假扮惠王之不知能瞒多久,岳大将军没有离去的意思,我总担心他有后手。”他担忧地叹气,“他总是有后手的。” 雪怀神色依然平和:“不外乎是想令岳将军低头、夺取兰溪六城控制权这两件事,洪大人只需依次做好应对便可。” 洪定面上颇有忧色:“岳大将军无论职级还是封衔皆在我之上,他若有令我不得不从……”他有些焦急地看向岳棠,“将军什么时候能醒来……” 雪怀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声音依旧平和:“即使将军现在立时醒来,也无法与你殚精竭虑忧思劳顿。她需要休息,否则伤患未清又积劳成疾,身体就再难……” 一声不耐烦的叹气传来,岳棠睁开双眼偏头瞥向雪怀:“被岳松拿捏住……我还不如死了。”她缓缓抬手,“扶我起来。” 雪怀立时起身上前,却又忽地顿住脚步。因为洪定也与他同时起身,没有犹疑地快步上前扶住岳棠臂膀将她扶起来,又在她身后塞了软垫,让她舒适地靠在床壁,自己则立在她身畔,颇为激动地叫了一声:“将军!” 岳棠轻笑:“还没死,承蒙你各处奔忙了。” 洪定连忙说没有没有,两人真心地寒暄了一番。 雪怀重新坐下,微微垂眸。他没有去看也知道岳棠虽与洪定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自己,且一旦瞟过来就紧黏在他身上,似乎在指责他的停步,又像是嘲笑他的犹豫,但也可能仅仅是言谈中提及了他? 雪怀不知道那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 岳棠仍没有放过他,一句话直接丢过来:“你假扮了惠王?是为我么?” “不是。”雪怀立即反驳,但手中的佛珠停下时,又说道,“不全是。” 岳棠笑了一下便没了下文,屋中一时寂静。雪怀垂着眸默默转动佛珠,以为岳棠会再问出什么令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来,一心想着谨慎处之,无论如何都要沉稳应对。 但听到的是岳棠与洪定商谈军务的对话。 雪怀抬眼看去,岳棠正在吩咐着什么,洪定不住点头间或提出些疑议,接着岳棠再度布置安排,洪定继续点头。 佛珠停了一停,又继续缓缓转动。 半个时辰匆匆而过,岳棠与洪定没有避讳他,也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安排布置好了紧要军务及应对极有可能来袭的北庭人的后备方案。待洪定离去时,已有兵士从外端了饭食入内,见岳棠歪靠在床榻上也是喜不自胜,上前问候了几句才退出去。 简单的饭食冒着腾腾热气。 雪怀端着托盘走到床畔,轻声说道:“今天将军可以喝些粥了。”说着将床上用的小桌支起来放好,将粥和小菜及勺子妥善地摆在上面。 岳棠扫了一眼:“我一个人的?你吃过了?” 雪怀:“将军吃完睡下,贫僧再去吃。” 岳棠嗤笑:“为何?这几日你不都是在房中用饭的吗?” 雪怀:“……将军能听见?” 岳棠拿起勺子搅了搅粥,说道:“有时候能。” 雪怀默了一阵,说道:“将军已能坐起能用饭,应由兵士来守着,贫僧先出去了。” 岳棠待他走出去三步才不咸不淡地说道:“没人会来。” 雪怀停步转身,看着她:“为何?”他忽地有些担忧,“岳松把将军的人都调走了?” 岳棠看着他笑,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说道:“大师,我现在身边武功最高强的,可就是你了呢。”她眼神示意了一下,“还不把饭端过来和我一起吃?” 65 雪怀无法,出去在隔间端了粥,坐回他先前的椅子上默默地吃。岳棠看着他,不满道:“到这里来坐不行吗?非让我一个重伤患大声说话。” 雪怀抬眼看她,说道:“那些僧人无分男女之言都是说给外人听的,贫僧与将军,仍需恪守距离。” “外人?”岳棠轻笑,“怎么,我是内人了吗?”说罢自己笑起来,“瞧瞧这用词儿,真是一不小心就拉了出家人下水,罪过罪过。”笑意牵动伤口,令她无声皱眉忍疼。 雪怀看着她,叮嘱道:“伤口没有完全复原之前,切忌情绪激荡,少言止笑。” 岳棠根本不接他的话茬,问道:“以前都自称‘我’,现在怎么自称‘贫僧’了?” 雪怀不言语,默默吃粥。 岳棠:“我不喜欢你自称‘贫僧’,平白生分了。”她唇角勾起些许了然又带着玩笑的嘲讽,“因为你那小师叔训你了?” 她都听见了。 雪怀顿了顿,说道:“贫僧也认为理当如此。” “呵,”岳棠轻笑,随手就把勺子掷了过去,正对雪怀眉心。雪怀并未费什么力气就接住了,弄得一手黏腻,有些尴尬地看向岳棠:“将军这是……” 岳棠那凉薄的语气里夹着些气恼:“我最讨厌忽远忽近!”骂完人就有些气息不匀,苦着脸似乎在忍着疼。 雪怀连忙放下粥碗和勺子,用桌上放置的抹布将手擦了擦,立即走到岳棠身边点了她几处穴道,又以指节在她脊背上下剐蹭两回,再次叮嘱道:“不可动气。” 岳棠凉薄地冷哼:“你管?” 她斜瞪着他,眸中含义分明不容忽视,令与她对视的雪怀颇有压力,最终败下阵来,承诺道:“我不自称贫僧便是。” “呵。”岳棠嗤笑一声,眉头又隐隐皱起。雪怀从旁兑了些药汁来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似乎本想就着他的手喝下,不知怎地又改了主意,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雪怀重新拿了勺子给岳棠,她也就不紧不慢地搅着那粥。忽而像是疲累地一叹,问道:“我是染了那毒疫吧?” 雪怀:“是。不过毒素已清除过半,无需担心。” 岳棠:“你就不怕染上?” 雪怀:“劳将军挂心,我每日都有服食防疫药汁。” 岳棠轻嗤,学着他的语气声调说道:“‘不妨事的,将我那一份地灵花都匀给将军便是。’——这等高尚情操,是我在昏睡中听错了?” 雪怀默了一瞬,说道:“我的性命,不重要。” 我于兰溪六城百姓,没什么必要。 我于净空寺上下,没什么重要。 我于周遭相识之人,没什么紧要。 岳棠瞪眼沉声:“谁说的?你自己吗?”见他不答,又嘲讽一笑,“不管旁人如何言说,自己都要把自己看得极为重要,这个道理,大师还需要我多说吗?” 一动气,她的脸色又苍白了两分。 雪怀伸手按住她肩膀:“切勿动气。”见她仍然瞪着自己,和缓地笑了笑,说道,“那我重说——我有分寸。这样可安心了?” “呵,我有什么好不安心的。”岳棠重新去搅那粥,喝了一口。没一会儿又开始发难:“大师怎么这么慈悲,明明不信我却又回来找我?” 66 雪怀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她此时不是平时干练的将军发束,长发没有挽起而是随意披散在肩上,又向腰身垂坠,令他无端想起宣纸上泼洒的墨。 浸染,氤氲。 她慢慢地喝着粥,一点也不着急他会不会给出回答。 但他答了。 “因为你骗我。”雪怀轻声说道。 他在那山外人都以为清净无争纯粹简单的寺中时,就被骗过了。 而在外游历这些年,他所遇到过的骗子更是不胜其数,有骗钱财的,有骗吃食的,有骗药品的,甚至有骗色相的,或者只因见他是和尚便觉逗骗也可,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便来骗上一次的…… 却没有人像眼前这个骗子一样,使计耍诈是为了守护。 守这兰溪六城,护这六城百姓。 还非要让旁人都相信她是个奸恶之徒,弄权之辈,好像不这样就不安心似的。 但凡有人些微察觉到她的好她的善,她就唯恐避之不及地立刻辟谣,甚至对那些善意的温暖也要再三揣测怀疑。 他知道那是她根深蒂固的习惯,是她用以保命的资本。 当她从重伤中醒来看见自己,没有出言讥讽他当时的不信任,也没有冷言冷语挑衅他为何又来照顾自己,就那么如同老朋友般地开了口,像是逗趣般地将之前的不愉快尽数揭过,又用勺子扔他,强硬地将他本想疏离的关系重新拉近。 这个骗子,拿他当朋友。 于是他说道:“你骗我,是为我好。” 因为没什么人真心对他好,所以他对这种好十分敏锐。 即使方式是欺骗。 岳棠似是轻轻哼了一声,嗤笑道:“我有那么好心?” 雪怀认真浅笑:“有。” 从她说回山洞并非是为了等他开始,就在开始希望他能不在意与她的牵扯,能全身而退。 明明心里是期望他能相信她的,却惧怕真的不被信任。 所以抢先开口欺瞒、疏远。 口是心非的骗子。 雪怀心间忽地一动——自称“贫僧”,是否也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而她是否也是因为没什么人真心对她好,所以敏锐地克制住自己的欢喜,反用不屑和厌弃来掩盖? 殊途同归吗? 他略略愣怔。 岳棠闷了一会,像是憋不住地笑了起来,笑着又牵动伤口,皱着眉头说话,语调却还是轻快的:“大师又看错了。” 雪怀回神,摆手让她不要再笑,见她已经喝完了粥就连碗带桌子搬到一旁,看着她重新躺下盖好被子,轻缓地说道:“睡吧,眼下最好的恢复之法便是休息。” 岳棠一脸明白,却还是说道:“洪定要是来了,叫醒我。” 雪怀:“不必担忧,我都知道。” 岳棠勾唇轻嗤:“你知道什么?” 雪怀微微俯身凝视她双目:“兰溪不会有失,你亦不会。” 岳棠面上的调笑忽地退去大半,却又很快重新浮现更多,她也凝着雪怀的双目,用说不清是逗他还是认真的语气问道:“因为你在这里么,大师?” 雪怀直视着她回答:“是的,我在。” 温暖而坚定。 岳棠定定凝视了雪怀一阵,无声地说了一个“好”字,便闭上了眼睛。 67 岳松在兰溪盘桓五日仍未离去。第六日晨,五十兵士堵在驿馆门口,为首的兵长声称奉惠王命前来捉拿乱政罪人,说完就上前拿住岳松,功夫十分俊朗利索,岳松手腕的伤还未好,一时失了势竟被这兵长拿住,推推搡搡地往外走,场面很是难看。 岳松的兵士们都围了上来,岳松也喝道:“放肆!即便是惠王有命你也不能如此拿我!堂堂朝廷二品大员是你这芝麻小官能随意捉拿的吗?!” 兵长丝毫不惧,说道:“岳大将军如果带兵立刻离开兰溪,我便放手恭送您离去。” 岳松凉淡一笑:“我若是不呢?” 兵长:“我亲自护送大将军离去。”说着便将岳松反手押着往前走。 岳松倒没有反抗,走了两步说道:“走便走吧,只是走之前,我要再去探望妹妹,还请惠王允准。” 兵长吩咐左右:“立刻回禀王爷。”然后对岳松说道,“我陪您在这里等。” 不多时有人回转禀报:“王爷请您移步王府,先行议事再与您同去探望岳将军。” 兵长松开手,做了请的姿势:“岳大将军请——” 岳松揉了揉手腕,不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对心腹下属使了个眼色,向着王府走去。 再次来到惠王府,岳松只觉得这里与之前有所不同。摆设布置更为精致却也更为简单,似乎将所有不需要出现的东西一应除去了,侍卫们都换上了软甲轻靴,仿佛有什么危险近在眼前,连匆匆而过的丫鬟嬷嬷的装束都是干练短打,像是随时就能逃走一般。 带着狐疑进入偏殿,淡淡的甘苦药香飘散至岳松鼻间,只见惠王正斜倚在软塌上被人伺候着服药,一脸不耐。 岳松略为恭敬地行了礼,惠王虚抬手臂示意他起身,口里含了个蜜饯说话也不太爽利:“岳大将军是不将本王的话放在眼里。” 岳松装了个赔笑的样子:“臣是担忧妹妹安危才盘桓至今,真是给王爷添麻烦了。” 惠王无谓地笑了一下,说道:“本王倒是听说你去看过一次你那四妹妹就再也没去过了,不知大将军的担心从何而来。” 岳松也笑:“我那妹妹染了疫,医官不允我靠近,再者我已将上好药材送过去了,实在是非常担忧。” 惠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没走倒也好,眼下有一桩事只有你能办。” 岳松挑眉:“不知是何事?” 惠王:“北庭五万大军已至边境,战帖已经下到本王案头,你看看吧。”说着示意仆役递给岳松一张帖子。 岳松接过帖子打开来看,满眼的北庭文密密麻麻,鬼画符似地绕得他头疼。他虽略通北庭文但并不娴熟,何况身边一贯有司译跟随,此时便合上帖子说道:“臣看不太懂,敢问王爷这里面大意是什么?” 惠王:“还能有什么,老生常谈要为他们的太子报仇,如今又打着为无辜枉死在兰溪城内的北庭将士血恨的名头。” 岳松笑笑:“就没点别的什么?” 惠王也笑:“别的什么?” 岳松趋近两步,笑得格外舒心:“没说说他们那边也有一位惠王殿下吗?” 68 惠王勾唇,锐利的目光刺入岳松眸中:“岳大将军还是在怀疑本王是假的,是么?” 岳松也不避讳,笑着说道:“不错。本将军接到的线报中可是说北庭人打着‘勤王’之名前来攻打兰溪的,因为真正的惠王殿下,在他们手中。” “孰真孰假,重要么?”惠王忽地站起,高大的身形令岳松微微愣怔,而后稍感压迫。 府中情报曾提过惠王身高七尺半,而眼前这人起码有八尺甚至更高。 岳松眯眼凝眸:“你果然——” 惠王又逼近半步:“岳大将军,眼下兰溪城中能调动所有兵力的,就你一人吧?” 岳松略略得意:“那是自然。你这个假惠王,以及我那还昏迷的妹妹,都没有能力调动一兵一卒……”话音未落他便暗暗心惊,脸上的惊惧遮都遮不住。 北庭大军压境,他作为唯一能调动兰溪六城及周边兵马的大将军,是唯一且必须上阵迎敌之人。 若与北庭开战,几乎绝无胜算,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大局即将毁于一旦,岳家也将遭受重创; 若在北庭进犯之时他离开兰溪,致使六城尽没敌手,那便是临阵脱逃之罪,死罪无赦,岳家仍将遭受重创。 思及此,岳松只觉自己心尖都在颤动,满心惶惑——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不是来收取兰溪六城控制权的吗?如今为何左右为难? 惠王静静看着他脸上神色变换,适时出声:“如今,大将军愿意相信本王是真的了吗?” 岳松如遭大赦,立即撩袍下拜:“是!臣愿以惠王殿下马首是瞻!” 兰溪封王在此,那么抗击北庭大军的事情就都落在了他头上,而不是远道而来的岳松了。 惠王没有叫起,居高临下地说道:“你看看,刚才让你走你不走,这会子又走不成了。” 大夏律例,若遭遇敌情,即使是正在做客的将士也不得随意离去,须得助力当地封王或驻军一同抗敌。 岳松垂着头,朗声说道:“臣既在兰溪,自然要为抵抗敌军出力!只是,敢问惠王殿下能调动多少兵马?” 惠王略略思忖:“三万总是有的,但你也知道,北庭人善骑战,他们的铁骑踏过边境就如飞蝗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岳松知道他这是等着自己发话,立即说道:“臣的三千兵士都愿追随殿下!” “三千。”惠王低低一笑,仿若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与北庭密谋压境示威以便你夺取兰溪控制权时,怎么没有多带些人马来呢?” 岳松悚然一惊,不明白这等机密怎么会被眼前这人知晓。 “你就不担心他们会趁机真的越境攻打兰溪吗?”惠王的声音盘绕在岳松头顶,如沉重大石频频压下,“还是你认为,他们为你助阵后就会乖乖离去?他们是你岳家的兵吗?” 惠王声音轻轻,却振聋发聩:“大夏内乱已极,犹如覆巢之卵岌岌可危——大夏若亡,北庭是否已与大将军约定,仍旧给你个大将军做?” 岳松想起北庭与自己的约定,确能保他周全,但眼下不知为何心生疑虑。 那毕竟是敌国,所有的约定都建立在毫厘必争的利益之上。 而如果自己这厢全军覆没,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能让对方生出丝毫怜悯。 他虽身经百战,但对于北庭铁骑从来都没有万全的把握。 当下心一横,岳松说道:“惠王殿下慎言,本将可从未与北庭密谋什么,此次共同对敌本将自会尽心尽力,但与本将无关的罪责,殿下也不要栽在本将身上。” 惠王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微微一笑:“好,尽力就好。” 69 雪怀进入医馆时见常愈行色匆匆地出来,见到自己如蒙大赦,连忙迎上去问道:“可是岳将军……” “岳将军忽然发起热来了!”常愈焦急地说道,“原本情况稳定了,这我们都知道,但方才我观将军面色潮红额上冒汗,探她脉搏忽沉忽缓——是毒发之状!” “怎会?”雪怀疾步入内去看岳棠,只见她两颊红霞殷丽,显是发了高热,探她脉搏果然沉缓不定,此时连唇色都不再苍白而是深了几分染着红褐,非常明显的疫毒发作症状。 怎会如此?毒素明明已经清楚大半,为何突然病情加重? 常愈看着雪怀蹙眉深感不妙,忐忑地问道:“会……会死吗?” 雪怀沉声:“谁来过?” 常愈:“没人来啊,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守着,虽然只是坐在隔间,但我能看到岳将军床榻,她一直睡着,没有任何人来。”然后连忙澄清,“也不可能是我给她下毒啊!我对天发誓绝不是我否则我全家……” “知道不是你。”雪怀肯定道,“不必拿家人赌咒。” 常愈放下心来又开始絮叨:“是有人下毒吗?可是城中疫毒都基本清除了,岳将军又下了严令对投毒人就地处死,谁还敢啊?何况当地百姓怎么可能愿意疫病再次蔓延呢……但医馆附近来来回回的人都是熟识的,不是岳将军的兵就是百姓们,这几日都在这里帮忙,怎么会有人想害岳将军……难道是之前被焚尸的百姓还心有怨恨所以来报复吗……” 常愈说话之间,雪怀已经调好了一碗解毒药汁,也顾不上唤民女,直接将岳棠扶起靠坐,捏开她的嘴唇就往里灌了一小半,怕她神志不清而漏下药汁,连续点她脖颈及胸口大穴助她服药,两手动作极快配合极稳。 常愈看得目瞪口呆,惊异于雪怀的手法和速度,又震诧于雪怀此时对男女大防毫无顾忌。雪怀给岳棠灌完了药又将她放倒躺好再盖好被子,回头对常愈沉声说道:“地灵花还有多少?” 常愈:“带回来的本就不够数,分发给病患后其余的大部分都配制了除疫药水洒在了城中尸体堆积的各处。现在……”他看了一眼岳棠,摇了摇头,“岳将军这高热要是三天都退不下来,再多的地灵花也没用了……这不用我说吧……” “两天。”雪怀的声音更沉,眉峰紧蹙地看着岳棠,“恐怕更短。” 常愈一惊:“这么严重吗?” 雪怀扒开岳棠的一只眼皮看了看,下定论道:“除了疫毒,还有别的。”他凝眸沉声,“你与方太医在此守护,任何人不得靠近。” 雪怀大步行至屋外寻了一个兵士,说道:“请帮贫僧带话给洪定洪大人,请他转告岳松岳大将军——血头乌之毒留痕甚重,无法遮掩。方太医在此,敢灭口否?” 兵士一惊:“这!那,那我直接去禀报岳大将军……” 雪怀坚持道:“先带话给洪大人,务必让洪大人传话。” 71 雪怀遍寻不见洪定,岳松那厢称病避而不见,似乎对于“血头乌下毒”一事毫不忧心,即使岳棠因此死去,即使方融轻易就能辨认出这罕见的毒药而上奏皇帝,都没有人在意。 岳家唯一一个女将军,是来兰溪给岳家当垫脚石的。 这是从前听来的闲谈,而此时却是清晰的认知。 即使岳棠身死于此,即使皇帝知道她是被人毒害,又能如何? 左右不过是查无实据、斥责岳松不察等惯常步骤一一走过,对岳松、岳家毫无影响,之后仍会因为岳棠在兰溪的大功而天恩下降,泽被岳家。 岳家满门荣耀,不过损失一个庶女。 划算得很。 雪怀的眸色深了几分,知道自己那句传话的威胁之力已消失殆尽,甚至可能沦为对方言谈中的笑柄。 “对付彼之矛,唯有己之盾。”师父的话响起在耳畔。 若想抵抗滔天之权,你必须有护身之法令对方忌惮。 师父当时是想告诉他这样的道理,让他更加刻苦钻研师父所授技艺。 但师父一直以来所倡导的,仍是守,而非攻。 其实他一直想辩驳——最好的守,乃是攻。 师父严苛,师父冷漠,所求不过是雪怀能保住性命——这是雪怀渐渐长大才悟出的道理。至于师父还有什么其他心思,他没有深究,也不愿细想。 但此时的他心里十分清楚,仅仅护持自身已经不够。从他假扮惠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只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了。 能抵抗滔天之权的,唯有更大的权力。 别无他法。 惠王府邸。 雪怀在内室仔细易容,穿戴好惠王服饰,迈着惠王一贯四平八稳的步伐穿行在回廊中,向着正殿走去,身后随行两队侍卫和十八个仆役,正是惠王的一贯排场。 易容术也是师父教授的,平日里从无用武之地也疏于练习,倒是从前在惠王府邸时,惠王曾考他学问,知他会些易容术就命他立即装扮成自己的样子,还细心查看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尽相同,还细细为他讲解自己的习惯和爱好,以便他能装扮得更加神似。起初雪怀以为惠王只是一时兴起,后来有两次惠王让他假扮之后便失了踪影,跑去临城玩乐了四日才返回,笑言日后雪怀可替自己坐镇主位。 如今除了身形高大一些,不认识惠王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假扮。只是惠王的衣袍穿起来有些短而宽,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么许多,好在正值冬季,披上貂绒大氅便也看不出来什么。 府邸中的原属官员中只有一个名唤金世通的心腹确切知晓眼前这个惠王是假扮,因他从前对于雪怀冒扮惠王之事亦是知晓的。其余人等虽然对惠王突然高大了不少颇为疑惑,但因惠王失踪已久,府中人心不稳,此时即使是明知此人是假扮,却因能继续行使职权也令众位下官有所依靠,又见金世通对这位惠王俯首帖耳,于是大家都心有戚戚地倾向于这应当是惠王暗中的命令,都并未深究,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发问。 72 此时的惠王边走边询问所属兵马、粮草、周边兵力,金世通都一一作答。待到得议事厅,辖下官员已悉数到场,见惠王入内便纷纷下拜,口呼千岁。惠王随意抬手叫起,便道:“北庭大军压境,战帖已到本王案头。”他看向左侧两位武将,“宋陈二将各自调兵一万五,从獠牙峰西侧山涧进入北庭,从北庭大军右后方突袭。袭完即撤,不必在意杀敌数目。”又看向右侧两位文官,“丁林二员亲赴周边四城调兵,总数不得少于两万,多多益善。”再看向官员列队中部的某人,“粮草之事不可懈怠,你亲自从南下的官道走,向最近的州府要粮,就说是本王的教令。” 接下来为每位官员都安排了负责事宜,或大或小,或明或暗,仿若兰溪六城甚至整个大夏都在这位惠王心中,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不是这位惠王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官员名录还时不时看一眼,站在近处的金世通几乎要以为这是真的惠王回来了。 金世通看着雪怀,想起从前这位年轻的僧人来府里时,惠王总是很高兴,在谈经论法之余还兴致勃勃地与他推演兵法,相论国是,感慨人生万物与四时不同。金世通作为惠王心腹,通常都在惠王身侧陪伴,当时就颇为惊异于这年轻人所知之广,所学之杂,所识之深。而今看来,竟是比从前更为精进了,甚至某些方面更胜惠王。 金世通起先得知雪怀要假扮惠王,以为他只是想稳住这兰溪乱局并力保岳将军的功劳不旁落。毕竟以惠王对净空寺的恩典,对雪怀一直以来的慈爱,都值得他为惠王、为兰溪尽力,且惠王临去北庭交涉前也有交代,若是雪怀需用,府中一切皆可为他所动。 “金典簿?”面前与惠王如出一辙的声音令金世通回神,他暗暗赞了一声这惟妙惟肖的模仿,连忙微微倾身应道:“卑职在,王爷有何吩咐?” 惠王:“岳松的兵马,你持王府令牌亲自去调,不必知会岳松。另外着岳家军即刻起行开赴边境,作为先锋对峙。” 虽说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惠王有权调动封地内所有兵马,包括外来的岳家军,但这样一来会与岳松交恶,并非上策。 于是金世通谨慎说道:“卑职虽有把握也敢于拿住岳大将军令他不可妄动,也能调集岳家军,但一来岳家军可能不会十分听话,二来此举可能激化王爷您与岳家一直蛰伏的矛盾,先锋军的选择应当再慎重些……” 惠王:“这是本王三思后的结果,去办。” 金世通只得道:“是。那……王爷所说岳家军,是否包含帼英将军的属军?” 惠王:“不含。” 金世通皱了皱眉,当着众多官员也不好发作,再次应声。耐着性子等着这位惠王发完施令,起身跟随他重回后殿的路上准备开口建议,就听惠王说道:“那日去劝岳松离开兰溪,有个兵长扭了他一阵,是我的授意。” 金世通不知他为何此时提起这件事,疑惑道:“所以?” 惠王:“扭扯之间,在岳松惯用的玉带里夹了一张番红笺,在他的官袍上染了玉髓香。” 金世通讶异道:“什、什么意思?” 70 岳棠这高热发得又凶又急,昏迷之中还有突发的呕吐,怕她呛咳窒息而一刻都离不了人。雪怀虽叮嘱了一个民女在内守护,又有常愈与方融轮流在隔间照看,仍觉不能放心,一天四顿药都亲自煎熬从不假手他人。 待到这日深夜,岳棠的呕吐症状有所停歇,高热虽未退去但面色没有之前那般潮红,本以为她能安睡片刻,却又说起胡话来。 此时民女已昏沉趴睡在窗下桌边,雪怀坐在离床榻不远的矮凳上,听得岳棠出声便起身趋近,凝神细细听了一阵,轻声唤道:“岳将军,岳将军?” 岳棠没有睁眼,微微蹙眉似是很难受,低缓又不清晰地说道:“娘亲……来、来接我的吗……” 雪怀心尖微震,俯身清晰地对她说道:“没有,没人来接你。岳将军,睁开眼睛看着我。岳将军?” 岳棠完全没有听见似的,继续说道:“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都想我死……娘亲、娘亲……”说着眉峰蹙得更紧,像是永远也舒展不开似的,身子也渐渐蜷缩起来环抱着自己,“好多人骗我……没有人信我……娘亲,我好难受,我不想的……” 雪怀心上的微震一直没有停,此刻震颤更急,伸手去探岳棠脖颈,发觉搏动急缓不定,似沉似浮,正是血头乌之毒发作的症状。看来之前灌下的药汁没能完全清除毒素,加之残留的疫毒与新染的血头乌之毒互相混杂,用现有的解毒药剂已是难以回天。 雪怀心中愤郁难当。 自十四岁跟随师父下山游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情。 他从放置在床头的针灸包中拿出一枚长针,对着岳棠的耳垂后扎了进去,缓缓放出些血来。鲜血中已泛出丝丝乌黑,仿若一根根极细的黑线飘坠其中,看着颇为惊心。他将这些带着黑丝的鲜血放出来一些,又以药膏涂抹扎针处,以期针孔将药膏带入岳棠体内。用这样的手法在岳棠周身关键血凝处如此反复多次,直忙活了一个半时辰方才停止。 雪怀累得微微喘息,坐在床榻边靠着床沿稍作歇息。岳棠没有再说胡话,而是好像安静地睡着了。雪怀将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凝神静了一会儿,稍稍安心。 虽然毒素仍在体内游窜,但波动已不如方才剧烈,看来刚才的忙碌没有白费,暂时压制住了。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时分,窗外隐隐有了亮色,竟是已过去了一夜,天都快亮了。雪怀暗暗心焦,不知为何派人去传话仍然没有消息,起身打算前去查看,起猛了竟然有些眩晕。正扶住床沿稍作停顿,忽觉衣摆被人拉住,轻轻地、没什么力量地扯了一下。 雪怀低头,见岳棠仍然未醒,手指不知道是无意攥住他的衣摆,还是有意摸到了什么用力拉住。他俯身凑近她,轻声唤道:“岳将军?” “疼……”她的声音虚弱无力,像是呓语。 雪怀完全没有着力地在她手腕处轻轻拍了拍,劝慰道:“快好了,好了就不疼了。” 岳棠没有应答,但手仍然抓着他的衣摆。 雪怀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用劲十分轻缓。其实岳棠也没什么力气,随便一扯就能扯开,但雪怀仍然一根一根地小心掰开,之后用被子将她的手臂盖住。 “不会疼多久的,我保证。”他轻声许诺,再看了她一眼,疾步而出。 73 番红笺是以番红花香料染印的一种信笺,书写时可闻到笺上丝丝香气;玉髓香是以至少三种名贵玉髓为基制成的香料,使用时的香气若有似无,但数日后曾沾染过这香气的衣衫鞋袜在阳光映照下会显现出星星点点的亮光,颇为珍贵。 这两样罕有的物件都是北庭皇族独有之物,大夏并不常见,除非达官贵人家绝不可能有,且因两国局势紧张,这种物品都是私藏,且要藏得慎之又慎,因为一旦发现会惹上私通敌国的罪名。 金世通不知道是该先问“这两样物件你从何得来”,还是应先问“你想栽赃岳松私通敌国”,一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惠王给了他答案:“必要时,可搜查他的官袍和玉带,以‘私通敌国’罪先行看押。岳家军群龙无首又忧惧被连坐,自然存了将功折罪之心任你调遣。记住,万万不可让岳家军中人将消息送出兰溪。” “是!”金世通由衷地应声,又好奇问道,“你……王爷竟如此料事如神事先留手?” 惠王微微一笑:“当时并未能料算至如今。当时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岳松拒不离开而做的万一?金世通点点头表示理解。 至于这两个物件,乃是夜世廷蓝所赠,但此事他并不想对金世通言明。 “北庭军善火攻,好在眼下是冬日又多雨雪,带火箭矢触地片刻即灭,无须多费心神灭火。令先锋军带上所有能带的水车,抵达边境后立即以水泼地,首次交锋时先以巨龙水攻击,水内掺杂此次疫病之毒。水耗尽即撤,不可恋战,返回营地后挂出免战牌。”惠王声音冷冷,仿若正在书写生死簿的司命之官,“待宋陈二人突袭过后再出战,以此法再次袭击,务必使北庭军染疫且不知情。”随后话锋一转,“约莫第三日夜便会病发,拖延至次日晨毒发症状颇为明显时,带人前去送解药。” 金世通原本听得又是赞叹又是满意,北庭军不擅水,这种天气下被浇个湿透十分难耐还会很快结冰,战斗力大大衰退,然而听到后面顿时一愣:“送解药?” 惠王:“有愿投降者,赠解药。” “瓦解军心,好是好的……”金世通劝道:“剿灭敌国大军是边境封王应当应分的事,何况北庭人害兰溪不浅……”他凑近低声,“雪怀,你别在此时说什么‘我佛慈悲’。” “并非慈悲。”雪怀沉声又和缓地说道,“此番我们斩杀他五万人,不出三年他们会卷土重来再次复仇,定要斩杀我们六万人才可解恨。”他轻轻一叹,“翻覆来去,许是十年,许是二十年,许是更久,许是子子孙孙不死不休……人生数十年,为何要将短暂而宝贵的性命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厮杀之上还遗祸后人?” 金世通怔然。他出身低微,靠着聪明才智跻身惠王智囊之列,所思所想都是替惠王分忧,替自己谋个好前程,加之身处两国接壤之地,“最大限度斩杀北庭人”这个信念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他的血脉里,从未想过与北庭厮杀有什么问题。但雪怀的话令他忽地想起妻儿的抱怨——“一年到头,你能在家里待几天?”他总会回答说“此事办完便来陪你”,或是“待这阵子忙完”,但如此年复一年,他的陪伴并没有增多,反而还有减少。 对敌厮杀是无意义的吗? 他从未想过。 雪怀没有再与他深究这个问题,现下也不是辩论的时候。他接着说道:“泰州动乱方稳,西南流寇时有暴行,中州一代水患频发流民遍地,新君登位不久,岳柯两家频繁角力——兰溪与北庭绝不能有战事。” 战事一起,很可能引发各方势力异动,到时候就不是边境纷争是否能给惠王带来更高的封赏的问题,而是大夏到底还能不能存续的危亡大计! 金世通的后脊顿时泛起一层冷汗。 囿于眼前而耽于身后,能看到五步之内却无法望见十步之外。 但眼前这个僧人,为什么能? 74 “另外,”这位惠王又说道,“告知岳松,如果不交出解药,他会被扮作普通兵士扔到先锋军的队列里。” 金世通又是一惊:“您中毒了吗?” “不是我。给岳松一刻钟的时间,如若不交,立即绑了跟先锋军一同开拔。” 雪怀回到医馆时,常愈仍然值守在隔间。方融眉目不展地看着一本医书,见雪怀入内抬眼说道:“血头乌下毒的分量不清楚的话,解药无法配制。” 雪怀:“我知道。辛苦方太医了。” 方融瞪眼:“你知道?你知道还让我在这儿钻研医书?!” 雪怀微微一笑:“我年纪轻,不如方太医多年阅历,所以想让方太医想想法子,也许能有奇效。” 方融轻哼:“没有!” 雪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问常愈道:“洪大人来过么?” 常愈:“来过,不过你不是说不让他进来,我给打发了。” 雪怀走向内室:“岳将军如何?” 常愈跟在他后面,也站在床榻前看着岳棠,有些不安地说道:“没什么好转,也没有恶化,时而清醒,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 雪怀:“她醒过?说了什么吗?” 常愈:“气若游丝的,听不清,眼睛睁开了一点看外面,我猜——”他看向雪怀,似是忍着促狭,“是在找你。” 雪怀偏头避开常愈探究的眼神,说道:“洪大人若再来,就告诉他,岳将军活不过明日了。” 常愈立即盯着他:“你这是骗洪定呢,还是认真的?” 雪怀垂眸:“认真。” 常愈瞪大眼睛:“岳将军要是死了,这这这怎么办?” 雪怀没有答话,摇了一下头。 常愈不清楚他是不知道还是没办法,面上神色乱了一阵,凑近问道:“真是洪定下的毒?确实吗?” 雪怀的目光落在岳棠那张惨白的脸上,说道:“他是最有机会下手的人。” 常愈点点头,叹气:“唉,谁能想到看起来是岳将军最忠心的下属,会做这种事呢……”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人在外问道:“雪怀大师在里面吗?王府的金典簿让我来给你带几句话。” 雪怀来到门口,与那人互相致礼。那人瞥一眼不远处跟过来的常愈,引着雪怀到了屋外更远的地方,看着常愈停步在门口没有再跟来,才站定了跟雪怀说道:“金典簿让小人转告,岳松已经押住但故意拖延至今不吐露下毒剂量,即使将他打扮成兵士与先锋军一道点兵,他也仍然没有吐口。” 雪怀蹙眉,那人又道:“金典簿按照您说的法子告知岳松,若不想背负与北庭战败的名声,最好是让岳棠将军活着甚至能上阵厮杀,否则罪责并不都是惠王一人的。但岳松仍然未吐一言,只是狡辩了几句。” 雪怀心中一动:“狡辩了什么?” “说‘想杀死岳棠的不止我一人吧,何况眼下我并不想让她死。她死了对我的好处,在北庭大军来之前是可观的,而今却已微乎其微。再说她日后是要嫁人的,我何必在此弄死她。’”那人疑惑道,“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雪怀的眸子沉了沉,问道:“这几日暗中查探,洪定与岳松可有来往?” 那人摇头:“没有发现。城内疫病虽除,但重建事务百废待兴,洪定与几个城主们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回屋后倒头就睡。” 雪怀的眸子更沉,说道:“多谢转达,请回去告诉金典簿,一切按照计划行事,若有疑问而一时寻不到我,可由他全权做主。” 75 雪怀目送那人离去,转身走回内室,将药炉端至隔间开始熬药。常愈在边上给他打下手,递给他药材的时候却被他推开了,亲自去拣选药材。常愈狐疑又忿忿地说道:“现下是连我也怀疑了吗?!” 雪怀:“是我想错了。洪定不是下毒之人。” 常愈一怔:“那是谁?”他看着雪怀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气恼道 《棠煎雪》7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6 及至惠王的妾室剪芳发病,又至惠王奔赴边境斡旋而失踪,雪怀一步步深入这场动乱直至如今假扮惠王号令六城大军——皆因惠王奔赴边境前有言:“府令、府军、能调集周边大军的心腹官员——凡本王能调动之人力物力财力,皆可予雪怀同样职权。” “但本王这道教令,不可说与雪怀知晓。”惠王最后叮嘱。 《棠煎雪》7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7 金世通敛眉沉吟半响,说道:“就算是共患难的情谊吧,他现在也愿意为了她与我们赌上一赌。”他一笑,“不世之功近在眼前,他倒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停步不前——真是不错。” 常愈不解道:“如何不错?” 金世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原本还有些担心他没有理由来调动王爷的一切,没有由头担 《棠煎雪》7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8 雪怀凝神看她:“不是。” 岳棠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 雪怀仍然认真凝视她:“真的不是。” 岳棠不以为意,声音轻浅得有点飘散:“大师,你第一次骗人吗?一点技巧都没有啊。”她轻轻对着他抬手,“你过来,我有遗言。” 雪怀边蹙眉说着“不要乱说”边靠近她,在她强硬 《棠煎雪》7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79 “好。”他说。 岳棠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看着。 雪怀静静地等着她,静静地等着。 但良久,并没有听到一字半句,岳棠的眼睑却像是要合上了。雪怀心中一惊,紧握她的手唤道:“岳将军?!” 岳棠复又睁开眼,无力又无神地看着他,问道:“大师……我昏睡时,你叫过我吧?” 《棠煎雪》79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0 雪怀不答,只淡淡说道:“洪大人可率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前去接应最先败走而回的先锋军,里面或许有岳大将军。” 洪定微惊:“你命先锋军故意落败?为何?” 雪怀:“洪大人属于岳将军麾下,只做好接应即可。” 洪定这下反应极快:“你没有命帼英军出战我就觉得不对头,原来是保护我们将 《棠煎雪》8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1 金世通尴尬又促狭地笑笑:“你不必如此严防死守,在你面前我怎么可能对岳将军动手,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雪怀不动,无波无澜地看着金世通:“金典簿有话请直说。” 金世通瞥了一眼床塌上的岳棠,雪怀知他意思,说道:“无妨。” 金世通哂笑:“你与她的关系已经到了任何事都无需避讳 《棠煎雪》8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2 雪怀凝眸看着他,眼神定定:“金典簿,我到底是何人?为何惠王殿下愿将这种功劳与权柄双手奉上?” 金世通略略后退,说道:“王爷神机不是我能揣测的,我只知道你眼下所做的决定十分不智。”他将臂弯里的大氅抖开披好,带着点游说失败的愤慨和不愿一锤定音的转圜,“你再考虑考虑,我在王府等你。” 《棠煎雪》8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3 “我入寺前十年朝中所有被重惩过的朝廷大员的家族,无一族有四岁男孩被贬入寺。此期间亦无皇亲国戚犯过重罪被举族牵连。”雪怀沉缓开口,“若说谋反篡逆,前帝并没有任何后嗣,何况成王败寇,没有人会追究他的子嗣。若是今帝想斩草除根,也绝不会留一个男丁在世上,更何况年纪也对不上。” 雪怀看向师父 《棠煎雪》8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4 度厄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答道:“只是知情。” 雪怀追问:“知情多少?从何时开始知情?” 度厄知道雪怀在某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是必会刨根问底的性子,便答道:“惠王的妾室剪芳会因疫病而死——从这时起就知道了。” 雪怀眸中闪过丝丝哀伤。他没有想到师父从最开始的谋划就知情 《棠煎雪》8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5 度厄:“不知。”他看着雪怀双眼,“为师真的不知。” “时至今日,惠王下一步做何打算?”雪怀又问道。 度厄:“不知,为师真的不知。” 雪怀:“师父漏夜前来就是为了告诉徒儿什么都不知道的?” 度厄缓缓摇头:“是来致歉。”他凝眸看着自己这些年来唯一的徒儿:“若不致 《棠煎雪》8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6 “不重要。”雪怀语气淡淡,“不过是一颗可以被你们利用来翻天覆地的棋子罢了。” 度厄看着雪怀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向医馆,轻轻推开门,轻轻关上门。 度厄长出一口气,仰头望着天空,雪花飘落在他面上,不知是什么心情。 早该料到的吧,雪怀何时在意过所谓身份、地位、名号、血脉, 《棠煎雪》8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7 又过了五日的清晨,北庭军请求议和的帖子送至惠王府书房案头。帖子前面都是些惯常的辞藻,无非是“何必两败俱伤,不如和平休战”这类的意思,但最后几句话引起了金世通的注意—— “……另有一故人尚在北庭,不知现在的惠王殿下是否还记得?故人思念故土尤甚,无时无刻不在盼望回归兰溪,又提及现在的惠 《棠煎雪》8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8 雪怀坐在隔间药炉前认真伺候着熬药,在最后准备起锅前放进一味甘草调味,将药汁缓缓倒入碗内,轻轻吹了吹,起身端起碗走向内室。 本以为岳棠仍在睡,不料她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看着雪怀走来的方向,见他入内,唇角就勾了起来,说道:“大师,你再这样给我灌药,我就真的变成药罐子了。” 岳棠日 《棠煎雪》8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89 雪怀抬手示意她噤声,岳棠便闭嘴不言,只将目光轻轻覆在他的面庞上。雪怀搭脉的时候面色十分沉静,令人想起无垠的雪,寂静而安然。 一阵后他收了手,又将她的手臂塞回被中,问道:“将军困吗?” 岳棠摇头,雪怀又道:“我与将军的约定,将军还记得吗?” 岳棠想了想,说道:“若我撑 《棠煎雪》89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0 “我父兄及其他家人何在,我不清楚,他们是生是死,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这一生都只能以赎罪而活,不可有其他妄念。”雪怀平缓地下了结论,唇角还是带着一点笑意的。 岳棠从那笑意中生生看出点苦意,本能地瞥开了眼睛。过了一阵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忽地有些愉悦:“我想了想从前那些谋逆的、暴动的人, 《棠煎雪》9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1 “好吃,但是没味儿。”岳棠耷拉着脸,“臭和尚让厨子把菜的味道弄到最淡,跟嚼蜡一样难吃。” 洪定:“那你还都吃完了……” 岳棠:“不吃完,臭和尚不给蜜饯吃——药更难吃,没有蜜饯我才不要吃药。” 洪定简直惊了:“他他他不给你蜜饯,你就屈服了?” 岳棠瞥他一眼:“ 《棠煎雪》9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2 “没有他,可能也会有旁人,企图在这乱局之中谋得最大的利益。”岳棠淡淡说道。 洪定见她不似平时那般对军务锱铢必较,有些疑惑地问道:“发热热糊涂了吗?这可不像平时的您啊?我以为总该有点什么强有力的反击?” 岳棠嗤笑:“反击什么?” 洪定:“夺回兰溪控制权啊!” 《棠煎雪》9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3 洪定连忙起身向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肃立垂头。 她的声音已经重回冷静凉淡:“一,向朝廷上奏北庭议和之事,惠王仍以失踪处置,若有圣旨传回,需得大张旗鼓地迎接;二,无论如何找到夜世廷蓝,秘密带来见我;三,继续射杀所有飞离兰溪的信鸽;四,进入兰溪的传令官,不管谁传令给谁都先秘密看押,即使是 《棠煎雪》9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4 岳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盯在洪定这个人的细作身份上,再细细想去—— 另一封印了两道火漆的信函中,岳荣慎重地提到岳家与北庭的密谋。原来早在瘟疫爆发初期,岳荣已与北庭谋划交易——北庭军趁乱攻打边境城池,待岳家军出战再败退,岳家得到朝廷封赏后,会以边境三城无力收回为由割让三城给北庭, 《棠煎雪》9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5 但其实在从前验证父亲所给予的讯息之后都会发现,父亲给予的讯息都是真实的。虽然可能不会是一个事件的全貌,但给予的部分都是真实的,当然也有混淆视听的可能,那些没有被特意指出来的、那些被刻意隐藏的——都需要岳棠细细推想和查证。 看这些信函送达的日子,恰恰都是在岳棠抵达兰溪之后每个需要她决 《棠煎雪》9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6 她心里忽然生出点点惧意。 从古至今,功盖朝野就意味着功高盖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父亲是在提醒还是在嘲讽她?但肯定是在暗示她,若不依靠岳家而单打独斗,即使一人得道也无法最终升天。 是啊,必会败于岳家这些鸡犬的牵扯之下。 岳棠无声嗤笑。 过了一阵她又想 《棠煎雪》9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7 雪怀没有反应,一点影杀想要的反应都没有。 影杀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派来的人竟能与我打个平手!她要你的命!” 雪怀淡淡:“我还活着。”随着话音,一根木筷射向房梁。 木筷入肉的闷响传来,很轻微,但雪怀听见了。 沾血的筷子被拔出、扔下,跌落在雪怀面前的地上,伴随 《棠煎雪》9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8 雪怀掏出一个宽大鼓胖的瓷罐递给岳棠,温言道:“男子喝药,无需蜜饯劝哄。” 岳棠喜滋滋地接过,嘴上仍是不饶:“我就不信这世上喝药怕苦的都是女子。” 雪怀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岳棠把瓷瓶拢在怀里,眉开眼笑地问道:“这杨梅是你自己腌制的吗?” 雪怀:“嗯。” 《棠煎雪》9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99 温热的、近在耳畔的、直冲灵台的呼吸,柔润的、沉中带脆的、击荡耳鼓的嗓音,离开了。 似乎还有一两次几不可察的刮擦,也消失了。 是不是她的唇刮擦了他的耳廓? 雪怀深深吸气,闭眼,不能再多想。 起身,双手合十致礼,雪怀告辞道:“将军歇息吧,待喝药时我再来。” 《棠煎雪》99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0 雪怀:“北庭现在所求不过是休战,只字未提割城之事,因为现在他们处于弱势,求的是尽快为兵士们解毒,惧怕大夏趁机侵占北庭领土。你可答允议和,不提土地而转为令他们对大夏上贡,每年多少牛羊布匹多少珠宝金银那由你去拟定,只要不涉及土地之争,北庭会答应得很爽快,这对你、对惠王殿下都是大功一件;再谈释放 《棠煎雪》1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1 雪怀不语,金世通静待了一瞬,问道:“没了?” 雪怀:“善待百姓,及北庭战俘。” 金世通:“可以。” 雪怀:“你能做主答应?” 金世通一哂,说道:“你也清楚,这些小节都无伤大雅。尤其你在意的岳将军,既然你应承收下兰溪之功,她便也不是什么阻力了——因为她阻不住你 《棠煎雪》10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2 医馆内室的深夜,同样有人无眠。 寒潭低头立在岳棠跟前,低声汇报了好一阵。岳棠蹙眉听着,间或发问,待到寒潭说完,她疑惑道:“查了这么许久竟就查出这么点无大用的东西。” 寒潭立即跪下:“属下无能!” 岳棠“啧”了一声:“起来!” 寒潭立即起身,仍然垂头,岳棠好笑 《棠煎雪》10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3 传旨太监也笑笑:“咱家只负责传话,至于其中深意,还需将军细细领会。” 岳棠点头,传旨太监继续低声说道:“还有句话,是替柯将军转达。” 岳棠微微怔忡,立即反应过来,故作赞赏地作势拍掌,说道:“令官一人侍两府,真是妙啊!” 传令太监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略带得意地笑道:“咱 《棠煎雪》10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4 “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精进。”岳棠大剌剌地笑道,“反正你担心,不如就亲眼看着好了。” 洪定停下了脚步。 岳棠并没有停步,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凉薄地说道:“洪副将,脚崴了么?” 洪定神色复杂地停了一阵,又举步匆匆跟上,低声答道:“没有。” 眼见着膳厅的月门就在 《棠煎雪》10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5 洪定:“两个时辰后我就收到了命令——无论如何保住雪怀的命。我便知道岳松还活着,但仍然不知道他在何处,他也不可能告诉我。至于雪怀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岳松绝不可能看着他死。” 岳棠又是忿忿又是感慨地一叹,洪定的声音更为沉重:“不敢求将军原谅,只求将军相信我现在说的每字每句绝 《棠煎雪》10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6 金世通连忙劝慰道:“将军切勿动怒,这文书我带来了,您可以看看,确系惠王亲笔,印信也无误。”说着递上文书。 没想到岳棠嚼了嚼嘴里的菜,赞道:“好吃!居然吃出了肉味!” 金世通一愕,岳棠又吃了两筷子菜,开心道:“这什么食材居然能做出肉味?臭和尚有两下子啊。” 洪定答道: 《棠煎雪》10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7 问题全都扔回来了。金世通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丝毫不顾及封王性命的一刀切做法,干脆利落又凶悍强硬。 这居然是个女子做出来的事情。 真是蛇蝎美人。 但似乎也称不上是美人。 她比美人少了艳丽多了凌厉,眼神毫无普通未出阁女子的避讳和羞怯,语调铿锵有力一丝柔软也无,略略细 《棠煎雪》10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8 今夜无雪,月亮难得露了面。 寂静的月光之下,端坐着一个雪人。 “嘎吱嘎吱”的踏雪声从身后缓缓靠近,雪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岳棠很自然地伸手替雪怀拂去头顶及两肩的落雪,又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偏头看他:“心事很重啊,大师?”她有些讶异地伸手轻轻戳了戳雪怀眼下,“ 《棠煎雪》10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09 雪怀的余光落在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轻轻应声:“嗯。” 岳棠挑眉:“呦,怎么不说什么‘如风似水,无回无应’了?”她凑近他,呼吸都拍打在他的面上,“唯心啦?” 雪怀看她:“将军查了我的身份,不当远离吗?” 岳棠并不否认,笑着掬了一把雪,在手里搓搓捏捏,说道:“大师还 《棠煎雪》109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0 岳棠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不如来做我的幕僚吧。” 雪怀上下打量她一番:“有伤到你吗?”想她能来找自己诉苦应当无事,便又问,“损失大么?” 岳棠一笑:“你怎么不问我如何发现的,不好奇吗?” 雪怀:“不重要。已成事实,首当其冲是补救和善后。” 岳棠促狭地 《棠煎雪》11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1 雪怀无奈又诚恳地一叹:“想陪。” 他知道,他不答清楚,她是不会说正事的。 果然她笑了,似乎轻易就放过了他,问道:“一直跟在你身旁的人,是谁的人?” 雪怀:“我猜,是当今圣上。”他看向她并无意外的脸庞,“将军知道?” 岳棠一哂:“我命人射截信鸽,不巧截到了一张 《棠煎雪》11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2 雪怀微惊,岳棠看向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深宅大户里常有的事儿。” 雪怀:“当时你多大?” 岳棠:“十四。” “十四。”雪怀心有戚戚地苦笑了一下,叹道,“我也是十四岁时清楚地知道身边有‘影杀’的存在。” 岳棠笑了,带着些苦痛里生出的庆幸:“有缘啊,大师。” 《棠煎雪》11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3 如墨的眸子坦荡明澈,雪怀郑重答道:“定不负将军所托。”又缓了两步,“既如此,以后别再称呼‘大师’了吧,称雪怀即可。” 岳棠一笑:“你管我。” 雪怀回到屋中,影辛立即出声:“长能耐了,撇下我就跑了。” 雪怀淡然坐下,说道:“是否能看住我,是你的问题。” 影辛: 《棠煎雪》11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4 影辛被葬在山腰靠溪水处,取流散之意。二人埋葬完尸身之后已近天亮,雪怀将岳棠送至离开医馆的小路,说道:“调理补身的药要按时服用,再睡一会更好。” 岳棠笑道:“刚杀了一人,大师神色如常,我放心又不是很放心。” 雪怀:“将军放心便是,我并不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死在眼前。” 岳 《棠煎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5 岳棠起脚就踹在唐敬小腿上,冷眉道:“圣上能享用的东西,我不能。这个道理也不懂?” 唐敬讨个没趣,站直了些,岳棠又道:“再叫我棠儿,把你嘴给缝起来。” 唐敬乖巧点点头,跟着岳棠往外走,岳棠停步看他:“跟着我做什么?” 唐敬委屈的样子看着她:“将军总让我待在宅子里,好生 《棠煎雪》11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6 兰溪主城郊外,树林深处。 一辆遮蔽得很严实的马车静静地停着,马车外有四个短打劲装男子,一看便知是功夫过硬的好手。不多时,又有三人从三个方向匆匆而来,均是黑衣蒙面身手利落,极快地行跃至马车前跪下,垂头行礼后低声齐唤:“王爷!” 车帘被护卫轻轻掀开,露出端坐的惠王,沉稳出声:“ 《棠煎雪》11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7 次日一早,岳棠梳洗完毕又穿戴好轻便的行军服便走出房门,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行了一个标准的侍卫礼,道:“将军大安。” 岳棠一笑:“呦,这个侍卫眼生得很,别是谁派来的细作吧。” 侍卫浅笑:“不敢在将军面前当细作。” 岳棠挑眉:“哦?” 侍卫含着笑:“将军睿智,一眼就能看穿细作。” 岳棠笑着伸手在侍卫的额头弹了一下,道:“我可看不穿。”凑近了些,“你这扮相真看不出来是个秃驴。” 雪怀忍笑,道:“我可从没有被缺面这样骂过。” 岳棠:“呦,我又占了一个大师的‘从没盈啊。” 雪怀浅笑:“嗯,都——” 都被你占了。 都给你。 但他没有出口。 他被自己想这样的想法所惊愕,抿住了唇。 那位不依不饶的将军瞥他一眼:“都什么?” 这位三缄其口的侍卫回瞥一眼:“都校” 将军:“都行什么?” 侍卫:“都协…” 将军:“什么都行?” 侍卫:“……” 不依不饶的将军轻嗤一声,道:“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的忍耐有限。”她凉薄地笑着,“再这样半句藏半句,前怕狼后怕虎,我就不会跟你多一个字了。” 雪怀心中一惊又一慌,正不知道要点什么才好,前方已有别的侍卫加入他二人正在行走的队列,却又不好多什么了。岳棠也没有再多言,洪定在院落中清点好人手和所用物件就来汇报可以出发,岳棠点点头翻身上马,雪怀与洪定都骑着马跟在她身侧。 一行人策马离开兰溪主城,一路向着清沐山而去。 雪怀望着岳棠的侧影,想起从前曾见过的画卷——马踏霜雪,一骑绝尘。可与那不同的是,马背上的人有一束长发翻飞在风中,有几处暖色的衣摆抖动在眼前,将那幅画卷中的铮然之感飘绕出许许直抵人心的柔缓。 “我就是怎么看你怎么都好,”他想起惠王曾对自己过的话,“投缘之人,见之则喜。” 当时他还以为那不过是客气话,而今却觉此言甚为准确。 侧前方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凝视,微微偏头问道:“有话?” 雪怀略略收敛目光,余光能瞥见洪定向着自己看过来,于是低声了一句:“置办的那些东西,多谢。” “呵,我猜你不是想这个。”岳棠嗤笑,又道,“那串佛珠你觉得怎样?” 雪怀:“叶紫檀,上品中的上品。” 岳棠一笑:“识货啊。不过这东西的来路可不怎么清明,介意么?” 雪怀:“是何来路?” 岳棠:“地方官孝敬我的。如今借花献佛了。” 雪怀:“多谢。” 岳棠又是轻轻一嗤,问道:“这种东西我可没少收,不鄙视我吗?” 雪怀:“不。苦中作乐罢了。” 岳棠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种岳家上上下下都能收的供奉,到她这里总会被苛责,她“以权谋私收受贿赂”还是轻的,有一次岳松拿捏着在她营中起获的地方官孝敬的珠宝等物,直接将她押至刑房重责四十军棍,令她在第二的行军中只能坐在马车里遭受兵士们的眼神讥讽,并且无法上阵杀敌,白白将那次的军功拱手让人。 她并不缺银钱,从来都不缺。虽然岳家苛待她,但她只是在岳家的待遇居于末尾,相比普通人家甚至其他贵胄千金,她足可在京中各大销金窟挥金如土,加上旁人明里暗里的供奉,她从来都不知道缺银子是什么滋味。 但从来无人看出这一切都只是——苦中作乐。 个中苦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潭深般的苦水中故作恣意快活,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心里深深一叹,瞥向在身侧同行之人,岳棠轻轻一笑,道:“雪侍卫给我的乐子可比其他的乐子多多了。” 语带轻浮,笑意逗趣,可雪怀听着却心尖微颤。 好在岳棠没有再什么,笑着扬鞭策马,更快地向着清沐山奔去了。 118 净空寺坐落在清沐山山顶地势平缓处,背靠主峰栖晖峰,寺庙阔大却简单,被高大的树木重重环绕,此时看去仿佛镶嵌在银树冰花之间,沉肃中透着点点清灵。 一行人在寺门口下马,岳棠微微偏头看向雪怀,雪怀也正朝着她看来,没想到她直接道:“我没带。” 雪怀浅笑:“我知道。” 岳棠顿时瞪他:“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我没带什么了吗?” 雪怀垂眸忍笑,抬眼时眸中尽是安慰的和缓:“今日跟随将军一道回寺,自然无需我使用木牌,不是旁的意思。” 不是你故意不带。 即便知道你就是故意不带。 岳棠“啧”了一声,道:“谁稀罕你那破牌子,回去就还你。” 雪怀忍笑,轻缓地来了一句:“倒也,不急。” 岳棠又一个眼风瞪了过来,看那气势立即就要咬人,结果一把蛊惑人心的声音飘了过来:“哎呀,我的好将军怎么才来,让我苦等。” 岳棠的眼中立即闪过不耐但又立即消散,雪怀已经凝眸看向声音的来处—— 唐敬正从寺门内走出,笑意萦面地走了过来,看着岳棠道:“我为将军准备了好吃的,来尝尝吧。”着就要拉起岳棠的手腕,看着两人关系十分亲近。 雪怀伸手格挡,拦开了唐敬这一拉,声音沉沉地道:“帼英将军身侧,岂容你放肆。” 岳棠想笑,生生忍住了。 唐敬也不生气,一个风流的眼风扫到雪怀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哎呀,我将军怎么让我好等,原来是有这么一个俊朗的哥哥在身边——耽误了功夫呀?” 岳棠牙疼地看向他:“每不招惹几个人你就不舒服吗?安排给你的事情都妥当了没有?” 唐敬凑近岳棠,一脸邀功的表情:“你交待的事情我还能不办妥?等着你骂我啊?” 岳棠皱着眉头离他稍远,迈步向寺庙里走,听见唐敬在后面跟雪怀道:“你好眼生啊,我怎么没见过你跟在将军身边?新来的?” 雪怀:“我是将军贴身护卫,倒是从未见过尊驾。” 唐敬嘻嘻一笑,神秘地低声道:“我家将军总是藏着我,你自然没见过啦。” 岳棠回头就要阻止唐敬再,然而雪怀已经问了,唐敬也立即就答了—— 雪怀:“藏着?为何?” 唐敬:“面首,可不就要藏着嘛。” 面首这法,是岳棠默认聊,这是万一唐敬被人发现而能立即遮掩的最好方式。毕竟在京中,有身份地位的女子养面首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并不是一件稀奇事。 但雪怀并不知情,眉峰立即凝住了,看向岳棠的眼神就带着探究和求证,但周围还有其他兵士,岳棠便也无法多做解释,便催促唐敬道:“还不引我入内,啰嗦什么?” 唐敬对着岳棠撒娇般吐了吐舌头,极为快速地对雪怀低声道:“她不好意思了呢。”然后就迅速走到岳棠身边,安慰似地揽住她的肩膀,亲昵地道:“好啦好啦,走吧,我都安排好了,你肯定满意。” 岳棠看向雪怀想解释点什么,但见他眉目深锁却忽然改了主意,也没再推拒唐敬的揽扶,而是调侃道:“不满意的话,看我怎么罚你。” 唐敬的微怔只有一瞬,立即更加眉开眼笑地凑近道:“你想怎么罚都行,嗯?”而后极低极快地道,“你那个侍卫,脸都绿啦。” 119 岳棠下意识就要回头去看,唐敬却立即低声阻止:“别回头!”他见她没有狐疑地看着自己,笑得很玩味儿,“傻姑娘,你得让他着急呀。” 话间已经走进寺庙,岳棠开始查看各处安排布置,没有再与唐敬多言。洪定与雪怀一直跟随在后,洪定低声对雪怀道:“你今日前来是……” 雪怀也低声:“将军的安排,我也是一知半解。” 岳棠从主殿走到佛堂,又穿过回廊走到斋堂,再向靠山的静修室走去,一路上不停地吩咐安排,唐敬虽仍然噙着笑意但眼中多了几许认真,洪定惊异地发现这个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男子竟在十分擅长安排埋伏和隐藏等事宜,像是个惯于蠢的。 唐敬见岳棠没再挑剔什么,便邀功道:“我办事办得这么好,得赏我吧?” 岳棠一个皱眉就要瞪他,唐敬忽地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雪怀就在一边看着,于是岳棠便笑了,道:“想要什么?” 唐敬笑得颇有风流得色,甚至还抛了个媚眼:“你还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洪定忍无可忍地插嘴道:“你这冉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胆敢这样对帼英将军话!” “哎呀,将军,”唐敬撒娇般道,“你身边的哥哥这么多吗?” 岳棠没有搭理这句话去看雪怀,谁知道只看见了个落寞背影,向着后山走去了。 后山。 度厄的墓前,雪怀静静地立着。他已叩拜过,烧过纸钱,点过蜡烛,供奉过佛珠,此刻只想静静地与师父单独对立一阵。然而忽地发现墓碑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蹲身查看发现竟有一封书信,而封签上明明白白写着:雪怀亲启。 这熟悉的字迹震得雪怀心头一跳,打开书信一看,满目飞扬恣意笔走龙蛇,确确实实是惠王的亲笔。 这封信洋洋洒洒铺满三张纸,字字惊心句句撼人,令雪怀震定原地,半响无法挪动。最后一张纸上渐渐盛了不少雪花,星星点点地遮盖了那些字迹,雪怀轻轻抖落,将纸点在烛火上,看着它们燃尽了。 度方从远处缓缓走来,停在离他有段距离的地方,似是不想打扰。待雪怀轻叹一口气,转身朝向自己唤了声“师叔”,他才缓缓走过去,道:“你如今,连样貌都改了,还叫什么师叔。” 雪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事急从权。帼英将军借寺议和,应当是师叔同意的。” 度方:“代住持之职又身为大夏子民,理当同意。但一日为僧终生为僧,不像有些人已经穿戴成俗世众饶模样,打算去有所作为了。” 雪怀有些疲累地叹息,道:“师父尸骨未寒,师叔与我是否能暂放干戈?” “干戈?”度方冷哼,“我与你能有什么干戈?不过是因你根本不应出现在寺中,也不应该再回来!” 雪怀不想再与他争辩,道:“那便告辞了。” 度方见他要走,又道:“即使更名改姓易容换衣,你当知道还俗没这么轻易!” 雪怀淡淡看他:“师叔也是监看我的人么?” 度方:“不是。” 雪怀淡淡一笑:“师叔也知道有人监看我。” 度方微怔,雪怀又道:“我很好奇,现下若是我就这样走了,是不是立即就会被追杀。” “既如此,又为何不立即动手呢?”雪怀自嘲又了然地一笑,“如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是因为局势还不明朗吧?看来我,竟还能牵动北庭局势。” 120 度方阴沉着脸不话,雪怀知道自己猜对了。 “师叔在这其中又是何角色呢?”雪怀的浅笑中没有一丝热度,寂静地看着度方,“不是监看我,莫非是监看师父么?” 度方:“知道再多,对你眼下也没有任何益处。我只问你,是否想还俗?” 雪怀:“是又如何。” 度方:“三戒堂相候。” “三戒堂。”雪怀轻笑,“好去处。” 三戒堂是净空寺后山深处的一处堂院,是所有打算还俗的僧饶必经之地。只有成功走过“戒功”、“戒源”、“戒灵”三座堂院,并最终自己走下清沐山的僧人,才算是彻底与净空寺了断,从此踏入红尘,与方外再无瓜葛。 但从净空寺建寺至今,无一僧能从三戒堂全身而退。 戒功——废此僧身上一切武功; 戒源——断此僧身上一切血源; 戒灵——毁此僧身上一切灵脉。 三戒堂走一遭,除了再无可能修习任何武艺,还极有可能血尽而亡,走出来也是半痴半傻。 雪怀忽然明白了:“原来三戒堂的值守僧是师叔。想必师叔还有至少五饶帮手在堂中相候,还有至少十人策应,以防我出逃,继而追杀。” 度方不答,神色却是默认。 雪怀怆然而笑:“这些年我虽知道寺中各位师兄弟都厌烦我,却也只以为是因我带来灾祸之故,然而没想到在我身边之人都欺我瞒我,哄我骗我,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他看向度厄的墓,惨笑道,“想来,师父带我下山游历是在护着我,想让我有个暂且的安宁吧?而那时你们定然很担心我一逃了之,因为我若失去踪迹,你们一干热全都性命不保,对么?” 度方无情地看着他:“不错。” 雪怀一步步向着度方走过去,声音比这周遭的雪还要冷:“为何不杀了我?为何?” 度方微微后退,依旧无情:“你别妄想自尽,即便你死了,我也能让你活着。” “做成活死人是吗?”雪怀寒心失笑,“这等江湖流传的残忍秘法,没想到师叔竟然会。” 度方沉眸:“你不逼我,便可苟活。” “苟活。”雪怀冷淡一笑,“我偏不。”话音未落便出了手,两指齐发直点度方脖颈命脉!度方万万没料到他会出手,一惊之下已然晚了半瞬,格挡之力就弱了三分,转瞬便被雪怀点住脖颈大穴,动弹不得之后便酸麻疼痛,一下就软倒在地上。 度方不甘心地盯着雪怀,想什么却不出来。而霎时间周围便窜出五个手中或持棍或持杖的僧人,虎视眈眈地慢慢围了上来。 雪怀站在包围之中,面色冷冷:“忍不住了?” 其中一人道:“你不逼我们,便可苟活。” 雪怀眸色一凝,几乎是怒道:“我了,我偏不!”他迅速欺身上前空手就放倒一僧夺下他的长棍,浑身都泛着杀气:“一起上好了。” 在他身后的一个僧人忽地惊叫一声:“无量佛衣!” 雪怀的深眸蓦然一缩。 围着他的人全都安静了。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迅速抬起地上不能动弹的度方,匆匆遁走。 雪怀沉痛地闭上了双眼。 在他脖颈裸露出来的肌肤上,有淡金色的图案若隐若现,像初升的雾,正在弥漫。 121 雪怀没有看也知道,那纹图整体呈淡金色,仿若无量尊佛轻抖外衫,披洒在整片脊背上,是谓“无量佛衣”。 这是一门颇为高深的内家功夫,从前听师父提过,修成此功之人几乎刀枪不入,且百毒不侵,即便是自己动手自尽也至少三日不死,需得等周身鲜血流尽才会死去。 而击败此饶唯一法门…… 这法门唯有传授功夫的师父才知晓。 而度厄,从未提起。 因为度厄从未告诉雪怀,他将“无量佛衣”传授给了他。 这“无量佛衣”平时根本不会显现,唯有心绪极为震荡或运功动气时才会弥散,所以雪怀平日里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脊背上有这种纹图。 所以那五个人退去了。 他们杀不死他。 他自己也杀不死自己。 此后只要一直监看他便好。 事到如今,师父当初传授“无量佛衣”到底是为了护他还是为了不让他自尽,都已经无从探寻了。 手中长棍落地,雪怀颓然地伫立。周遭的影子暂时退去了,可惠王书信中所的字字句句,如泰山压顶,迫得他喘不过气来,事到如今他才深刻清晰地意识到—— 远地阔,无他立锥之地; 山高水长,无他可去之所。 正如所有人告诉他的那样——活不好,死不了。 起先他以为身边只有一个影杀监看自己,而如今他得知这容纳他成长的寺庙犹如一座监牢,以为只是心有芥蒂的亲人手足,却都是监看他的狱卒。 再加上惠王书信中所提诸人诸事,这世间周遭的一切一切,似乎都是暗夜里凝视他的一双双眼睛,时时刻刻都不可能所有的眼睛一起冥闭。 心中郁愤满溢,鼓胀难当,他捂住心口处,只觉那里一片钝疼。 他胸中的洪流急需倾泻,否则便会倒灌将他灭顶。可他独自站在雪地之中,周遭寂寂,他除了茫然四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行止。 只是他没想到,治这洪流的大禹很快就出现了。 “哎呀大师,”那大禹带着调侃的笑意道,“知道我有面首,心疼成这副样子了吗?” 岳棠发觉雪怀不见了之后便来寻他。她猜测他会去后山祭拜师父,便一路向这边行来。她听见了他与度方的谈话,看见了他出手袭击度方又被众僧围困,正想出手相助时发觉那些僧人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聊东西而匆匆离去,接着见他一个人孤立风雪,形容悲怆。 于是此刻她走到他面前逗他,道:“怎么不问问那到底是不是我的面首就走了?就这么生气呀?” 雪怀的面庞上写满怔然,似乎不明白岳棠为何会突然出现,可是转瞬间那双墨染的眸子里就泛出雾来,宛如深江薄雾忽被阳光朗照,在凝雾中闪现出波光粼粼。 岳棠望着他笑:“怎么了?没想到被我抓个正着?哎呀呀,我可是第一次见有人为我醋成这……” 后面的话没能出来。 她被大力拥入一个凛冽甘香的怀抱,箍得动也不能动一下。她正在惊愕,却发觉箍住她的手臂还在缩紧,像是要将她嵌入他的血肉才甘心。 122 “唔……”岳棠有些吃力地哼了一声,嘴上还是不饶人,“以为抱得紧我就不计较你突然离开吗?再说我允许你抱了吗你就——” “岳棠……”雪怀第一次当面唤她的名字,惹得她一怔,就听他低沉轻缓地说道,“你以前……知道我吗?” 岳棠莫名其妙:“以前?什么以前?多久以前?” 雪怀紧 《棠煎雪》12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3 雪怀脸上的红本就没有消散,此时更浓郁了一些,神情也是纷乱的,但看向岳棠的眼神却认真郑重,甚至还有几分严肃,语调也比平时更为诚恳低缓:“从今往后,我,随你处置。” 岳棠怔了一下,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迎着雪怀有些不知所措又紧张小心的目光,说道:“我听过人家说‘我心悦你’、‘我中意你’、 《棠煎雪》12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4 雪又下大了些。 雪怀静立在度厄的墓前半响,转身向等在五步开外的岳棠走去,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低声絮语。待走回佛堂附近,两人神色已恢复如常,又恢复为将军与侍卫。唐敬迎着他们走来,玩味儿地对着岳棠笑了一下,说道:“将军哪里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又让我苦等。”他虽是对岳棠说的,眼风却瞟 《棠煎雪》12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5 唐敬:“不知道具体的,但将军射杀信鸽之后,方大人应该是靠人传递出去的。” 岳棠简直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边开始有人把我的一言一行记录上报的?” 唐敬:“我不知道从前如何,但据我了解到的消息来看,应当是从将军把北庭军围杀在城内之后。” “呵。”岳棠 《棠煎雪》12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6 当下岳棠便走入主殿召唤了几人前来吩咐一番,将今夜原本安排的关键几处置换调整,又将寺中布置改动一番。但吩咐完又自嘲道:“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做这些也是徒劳吧。” “总比坐以待毙要强。”雪怀说完眼神示意不远处的佛堂,“时辰尚早,先陪我去参佛吧。” 岳棠不知道他为何现在要去参佛,但 《棠煎雪》12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7 雪怀浅笑道:“这是从前我藏在这里的,达摩棍。你看。”他将长棍递到她眼前,指着棍上的暗刻图纹,“这里刻有经文,这里有达摩莲印和无相刻纹。” 岳棠细看了一阵,笑道:“印刻这些,能让你棍扫百人吗?” 雪怀失笑:“不能。” 岳棠:“没想到佛门弟子的兵器也搞些花里胡哨的吉祥纹,我还以为就我们这种怕死的行伍之人猜搞这一套。” 雪怀一笑,问道:“你丢失的双刀上也有莲印对么?” 岳棠:“呦,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刀?”她想了一想也没想起来,但笑意更甚,“大师,你是不上早就对我动了心思了?连我刀上那么不明显的莲印都看见了。” 雪怀失笑:“我是想问,令师是否也笃信佛法……”忽地见岳棠斜眼瞥着自己,又改口道,“嗯,许是将军从前拔刀的风姿太过印象深刻,无法忘怀……便印刻心中了。” 岳棠大笑:“你这和尚,赞起人张口便来,实在不像个初尝。” 雪怀面上泛红,语气认真:“也不知道为何,与将军在一起时,废话颇多。” 岳棠轻瞪他:“谁这是废话了?” 雪怀莞尔,微微凑近,低声道:“那,确实是初尝。” “啧。”岳棠面颊发烫,偏头甩了甩,“谁问你了。” 雪怀望着她笑,岳棠也笑,又道:“你从前为何藏棍于此?佛祖不骂你在清净地藏兵器呀?” 雪怀淡淡道:“是从前想逃跑的时候备下的,平日里虽然习武,但师父不允我擅有兵器。这达摩棍是雪真师兄赠予的,当时他对我‘愿能从心所欲’,我还不知所何意。后来……”他感慨地浅笑,“时至今日,才算没有令师兄失望吧。” 岳棠抚了一下棍上的印刻,道:“你师兄和你师父了一样的话——唯心。” 即使身不由己,即使接近雪怀的目的并不单纯,但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向他示警。 雪怀幽幽一叹:“他们虽各有犹豫,但似乎都希望我能脱身樊笼,自由来去。” “当然啦!”岳棠欢快地回应道,“现在这样多好。”她看向远处北庭议和使团要来的方向,“即使今夜身死于此,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雪怀凝着她的眸:“听起来还是有遗憾的,是什么?” 岳棠抿唇不语,双眼却望着雪怀笑得弯弯。雪怀又问了一遍,岳棠抬手揪住他的耳朵拉向自己,温热的吐息缓缓送入:“大师,看过春宫图吗?” 雪怀几乎是立即避开挪了一步,面红耳赤地不敢看岳棠的脸,回答也不甚利索:“没、没有!” 岳棠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抚掌不止。雪怀面上像是羞赧又像是喜悦,还夹杂了些不清道不明的愤慨,背对着岳棠独自平复乱七八糟的心绪。 岳棠在他后脖颈上渐渐看出点淡金色,想起那吓退众僧的东西,问道:“无量佛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雪怀见她问别的,暗暗深深吸气,尽量平静地讲述了一遍这佛衣的来龙去脉。岳棠听完倒是很开心:“挺好的。” 这样你活下来的可能性就会高很多。 雪怀回身对着她,认真道:“所以,我可以护着你。” 岳棠笑了:“嗯。” 雪怀依旧认真:“让我护着你。” 岳棠乐了:“我不让了吗?” 128 雪怀:“没樱但你曾哄骗我,独自应对进入城中的北庭军,以至身受重伤,垂危濒死。” 岳棠笑得更愉悦:“啊呀你还记仇,谁让你不早点跟我‘任我处置’的呀?”着就伸手揪他的脸,稍重地扯了一扯。 雪怀任她扯了几下,握住了她的手,眸中染了些担忧的探究:“你今日,不太一样。” 大敌当前,明明知道安排并不稳妥,计划可能已经败露,却如此欢腾。 “因为你抱我了呀。”岳棠笑着答,“从没有这样高兴,有点失态了。” 现在闹够了,死时就会少些遗憾吧。 谁曾想到跟喜欢的人如此欢闹,可能就只这短短几个时辰而已呢? 雪怀还要再问,岳棠又道:“刚才跟佛祖什么呢?忏悔呀?求佛祖饶恕你抱住了一个姑娘?” 雪怀用力握住她的手,道:“未求饶恕,也不必求。此后若犯错,只会向你祈求饶恕。” 岳棠一乐:“呦,我成佛了吗?” 雪怀认真凝她双眼:“我心向谁,谁就是我的佛。” 岳棠很想哈哈大笑来遮掩心中震荡,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忽地就抱住了雪怀,声音带了哭腔地斥道:“混蛋!” 雪怀一怔:“怎、怎么了?”他微微扳她的肩,想看她的脸,却见她更紧地抱住自己,头更深地埋在自己怀里,喝道:“不准看!” 他听了她的话不去看她,也紧紧抱住她,轻轻拍抚她的脊背,温柔地一下,又一下。他感到岳棠在他胸口缓缓吸气吐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他虽不甚清楚她到底在感慨什么,但他边拍哄她边道:“哭也无妨,嗯?” 岳棠的声音确实沾染了鼻音,但还算清晰:“我才不会哭。”她在他胸口衣衫擦了擦眼睛,“母亲死后,我就不再哭了。”她环在他腰身的手使劲一抓,“你别惹我哭。” 岳棠手劲颇大,雪怀略略吃痛,仍然认真答道:“不惹你哭。” 从到大除了母亲,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岳棠,容她忍她,知她护她,现在还打算将她如佛祖一样供起来了。以往若有人对岳棠许诺何事,她总会先想想这人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带着点冷意地去看对方以后会如何做。但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什么她就信什么,为什么他只是承诺就令她激荡至此? 真是昏了头了罢! 岳棠心里的不停自嘲和不好意思不断涌上灵,使得她更加不想从雪怀的怀中露头,只觉得雪怀会将自己的心思都瞧了去,平白落了下风。 可自己又为什么要跟他争个高下啊? 一时间岳棠又有些气恼自己,便在雪怀胸口使劲蹭了蹭。 雪怀被她蹭得有些心痒,却又一时不知这痒从何来,便轻声道:“好些了么?” 岳棠哼了一声,终于抬眼看他:“好奇怪。” 雪怀:“什么?” 岳棠:“在你胸口蹭蹭,好像舒服了,又好像更不舒服了。” 雪怀一窘,想“我也是”终究没好意思开口,便道:“那,你要如何……” 岳棠叹一口仿佛无奈的气,又靠在他怀里,道:“我怎么知道……”完就悻悻轻推,离开了这怀抱,自顾自地有些不悦,“周围眼睛这么多,怎么都引出来?” 雪怀略略一忖,玩笑道:“我自尽试试?” 129 岳棠瞪眼:“你敢!” 雪怀莞尔:“不敢。” 岳棠望了望四周:“三戒堂在何处?” 雪怀神色一凝,答道:“靠近后山。你问这个……” 岳棠有些冷肃地看着他:“你若要还俗,非要经过三戒堂么?” 雪怀有些不忍看她,答道:“是。” 岳棠皱眉道:“但你眼下,我觉着就是已经还俗了。你心里的佛既已是我,便不该再守净空寺的规矩。” 雪怀从善如流地一笑:“有理。” 岳棠没想到他就赞同了,不太确信地问道:“那你不要理三戒堂的事了,当没这回事,行么?” 雪怀:“校” 岳棠狐疑道:“从现在开始蓄发,也行?” 雪怀:“校” 岳棠“啧”了一声,又道:“议和若成,改名换姓跟我走,也行?” 雪怀笑了:“校”见岳棠满眼怀疑,有补充道,“求之不得。” 岳棠虽不能确信,但雪怀的承诺在她心里可信度很高,于是倒是挺高胸看着他,奖赏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挺听话。” 雪怀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三戒堂不过是个普通的堂院,而负责值守三戒堂的众僧,绝不会因为他不进入三戒堂就轻易放过他。 但他不想在此时。 还有惠王那封书信上的字字句句,都非他可控,非他力所能及。 但他不想在此时提。 他只想多看看她的笑靥,好好记住她欢闹的眉眼。 能多一时是一时。 他们彼此都清楚,即使能熬过今夜,也很难熬过此后一次又一次的暗箭,尤其在身旁有这么多双眼睛的情况下,能自保都已是艰难。 他忽地想起什么,问道:“岳棠心中可有什么还未达成的心愿?” 岳棠张口便是:“春——”雪怀像是知道她会这般,立即一指抵住了她的唇,叹息地含笑问道,“我是问,一直以来未能达成的。” 岳棠觉得好笑,见雪怀一直等着自己的答案便认真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想让岳荣和岳松跪在我面前,称我一声大将军,我不喊他们起身他们便不敢起来,然后我就高喝一声——‘拖出去,斩。’” 她被父兄压制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她即使手握权柄执掌生死,即使胸有大义心怀百姓,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依然根植在一个牢固的怨念之上——将父兄踩在脚下,任意施为。 思及此,岳棠自嘲一笑:“终究成为不了二哥那样的人——真正心怀下为国为民的将军。” 雪怀了然地一笑:“我曾以为我会成为修为精深的高僧,圆寂后化身舍利。” 二人同时笑道:“有缘。” 岳棠笑了笑,忽地神色微变。雪怀也听到了——那是有不少人策马而来的响动。 岳棠看了一眼色,嗤笑道:“果然都改变了计划啊。” 雪怀沉眸:“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太多,听这动静也不是约定的人数。”他将原本靠插在身后的长棍握在手中,神色也敛得很沉。 岳棠倒没这么紧张,笑话道:“我上次这样紧张还是在狼群之郑人尚可周旋,畜生可不会客气。” 雪怀淡淡道:“你怎知今夜来的,是人,还是畜生。” 岳棠微怔,之后哈哈一笑:“夜世廷蓝被你骂了,惠王若真来了,也被你骂了。” 130 寺中用于议事的厅堂内,岳棠端坐主位,身后左侧立着雪怀,一众军中主将依次在左侧坐了,惠王府官员坐于右侧,静静看着北庭议和团众人由金世通引了进来。 夜世廷蓝走在最前,身着北庭贵族传统服饰,显得英悍威武,自带一股雍容贵气。他身后除了七八个随扈外,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被推行的男子,穿着大夏王族常服,看起来颇有气势,但神色有些憔悴,外衫上也有不少褶皱,应是惠王无疑。 岳棠听到雪怀在身后极轻地“嗯”了一声,是在告诉自己那就是惠王本人。 金世通对岳棠行了一礼,一一介绍道:“这位是北庭大将夜世廷蓝,这位是惠王殿下。” 岳棠颇为大气地一笑:“久仰。”接着抬手轻挥让座,夜世廷蓝笑着落座,惠王被推行至靠岳棠稍近的地方,目光落在了岳棠身后。 岳棠只瞥了惠王一眼,便对夜世廷蓝笑道:“夜世,你可瞒得我好苦。” 夜世廷蓝也笑:“岳将军,你当唤我一声‘夜世大将’。” 岳棠凉薄道:“真的是北庭大将?不是被夜世家族所弃,再也不会回去么。” 夜世廷蓝并无尴尬,笑着示意随扈将印信拿出放在身侧的几案上,道:“岳将军的待客之道未免寒酸了些,一杯茶也无。” 岳棠笑道:“我给你上茶,怕你也不敢喝。直吧,割三城是不可能的。” “快人快语。”夜世廷蓝一点也不意外,“岳将军,今日我是带着万分诚意前来,不然也不会将这位故人带来。”他示意了一下惠王。 惠王依旧凝视着雪怀,毫无遮掩。 雪怀仿如一个真正的侍卫,只在意着岳棠周遭,并没有看惠王一眼。 夜世廷蓝继续道:“恳请岳将军摒退左右,我们推心置腹地谈谈议和之事。” 岳棠轻嗤:“怎么,两国议和还有上不得台面的话?若摒退左右,本将军岂不是会被人怀疑私下与北庭做了什么交易?” 夜世廷蓝:“岳将军不必有此顾虑,一切以契约文书为准,但推心置腹的话,我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听见。”罢,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雪怀。 岳棠明白了,此次议和与雪怀有关。 虽然之前隐隐有这样的推测,但被夜世廷蓝如此直白地示意出来,她倒有些意外。而夜世廷蓝因为是对着她眼神示意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夜世廷蓝是在示意雪怀,都以为是对她示意了什么。 岳棠看向惠王:“惠王殿下,初次会面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方便见礼了,您也赞同摒退左右么?” 将这可能会被治罪的由头丢出去,岳棠也算是惯熟了。 惠王并无官场上一贯的推诿,直接点头道:“可以。” 岳棠略略诧异,但很快便抬手一挥:“都退下。” 金世通眼神询问地看向惠王,惠王眼神示意他退下。金世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与其他官员一同退出去了。 雪怀此时是侍卫,于是也向岳棠告退。岳棠也不阻拦,只眼风淡淡地扫着夜世廷蓝与惠王。果然他们见雪怀要退出去,惠王急急开口道:“雪怀……” 夜世廷蓝直接走到雪怀面前阻住他,笑道:“雪,你知道你应该留下来。” 雪怀神色淡淡:“你知道我对这些没有兴致。” 惠王被推行过来,声音和缓却是命令:“雪怀,留下。” 雪怀淡淡垂视在惠王的腿上:“腿怎么了?” 惠王似是不在意地一笑,道:“伤了,不妨事。”他像往常那样看着雪怀,和蔼又温暖,“雪怀,回避不是最好的办法,你避出这间屋子,你也避不开这屋里的人。” 131 惠王与夜世廷蓝都看着他,眼神虽各自有异,但都带着请求之意。尤其惠王这句话,在那封洋洋洒洒的书信里也有提及,雪怀知道他除了在议和之事无法逃避,还在暗指岳棠。 他们都知道了。 是啊,一举一动皆有人上报,又如何能看不出他与岳棠的种种? 雪怀木着脸,他想离开却又无法不顾忌岳棠。书信里的字句仍然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可他却知道自己必须依照上面的去做才能保住最想保住的一牵 他的大禹再次解救了他。 岳棠轻嗤道:“呦,这不是我的侍卫吗?他的去留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了?”她对雪怀道,“你过来。” 雪怀依言走到她身侧站定,岳棠笑道:“既然大家都希望你留下,你就留下,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一指手边的位置,“坐。” 夜世廷蓝看着雪怀坐下,微微一笑:“我认识的雪安静温和,但并非如此听话的人。岳将军好手段。” “什么——”岳棠的不依不饶还没发作,雪怀就道:“所谓手段,不过是岳将军从未利用过我罢了。” 此话一出,夜世廷蓝和惠王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岳棠极快地略为柔软地瞥了雪怀一眼,又对夜世廷蓝和惠王道:“只剩下我们四个了,有话直罢。” 夜世廷蓝直接道:“割三城你不同意,我可以理解,毕竟你们大夏皇帝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同意。那若是割一城但其余五城与北庭互通贸易自由往来呢?这样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岳棠笑了:“你当我蠢也就罢了,难道大夏官员都蠢?割城少了,但其余五城互通贸易自由往来就意味着你北庭人能随意出入我大夏国土,兰溪六城迟早被你们内耗蚕食,名存实亡。” 夜世廷蓝也笑:“详尽的互通互利之策我们可以慢慢商议,既是大夏领土,驻守的大夏兵士可以倍数于北庭,贸易如何互惠互利也可详尽商榷——这是有利于两国的实事,还请岳将军好好考虑。” 岳棠略略皱眉,很疑惑为何北庭仿佛友善起来了,自动缩减割城数量,又搞出一副共谋未来的模样,仿佛是真心实意来议和的。 夜世廷蓝笑望着岳棠等答案,岳棠微微挑眉:“然后呢?” “此次北庭惜败是因为什么,你我都很清楚,”夜世廷蓝笑着扫了一眼雪怀,“明明知道那所谓疫毒的效力在一段时日之后就会结束,却仍然愿意前来议和,这便是我们的诚意,也是因为——”他明朗地看向雪怀,“看在雪的面上。” 岳棠:“话都到这里了,那就吧,雪怀到底是什么人?” 夜世廷蓝笑了一下,看向惠王:“王爷,吗?” 惠王看向雪怀,雪怀神色淡淡地凝了他一眼。岳棠嗤笑道:“来之前没商量好?还是觉得我根本不会问?” 惠王看向岳棠,颇有风致的双眼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却清明坚韧,语调也沉稳有力:“岳将军,雪怀的身份贵重无匹,如非紧要关头,本王不会吐露丝毫……” 岳棠不屑地笑着打断:“贵重无匹。无非是前帝时期的重臣之后、皇亲之裔,要么,”她凉淡一笑,“是前帝流落在宫外的遗珠?”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看向她,神色各异。 132 夜世廷蓝似是对她这并不在意的神情所震,有些摸不透她似地看着她;惠王则是眉目深沉,似是觉得她的推断有几分道理,透着大胆,竟也就这样出了口;而雪怀只是眉清目朗地凝着她,并不关切她的猜测,只用一双墨染的眸子略带自嘲苦笑地看着她,似是在“真真讽刺”。 岳棠迅速给了雪怀一个“无碍”的眼神示意,见夜世廷蓝与惠王都不话,笑道:“看来我猜得不够准确,你们直接了便罢,猜来猜去做什么。” 惠王缓缓摇头,再次重申:“岳将军见谅,本王已经过不会吐露。但岳将军所猜测的身份贵重程度,与雪怀所差无几,你可以就以此程度来衡量。” 岳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看向夜世廷蓝笑道:“既是看在雪怀的面上,又在议和条件上有所让步——你们到底有什么令我大吃一惊的要求?” 夜世廷蓝笑道:“达成议和后,按照惯例应当在北庭与大夏接壤之地举办贺典,双方一同封赏在近来战役及议和中有重大贡献之人。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在庆贺上为雪怀表功即可。”他又加重语气,“表大功。” 雪怀沉闷地闭了闭眼,看向岳棠的眼神里明白地写着“你不必听从”。 岳棠倒是一副来了兴致的模样:“哦?为雪怀表大功,将他推举为英明神武、心怀仁德的救世之主,好让他带领北庭军在不久的将来卷土重来?北庭意在割城甚至讨伐大夏,我倒是能理解,”她凉薄地瞥向惠王,“殿下身为大夏封王,也赞同此事?” “大夏封王。”惠王似是不屑地一笑,“岳将军不会不知道,本王不过是个镇守兰溪六城的摆件儿吧。若本王没有这一身血脉,早被皇帝处以极刑了。” 岳棠:“那又如何?眼下你是兰溪封王,就这么看着北庭人为所欲为?且不我是否会参你一本,你坐拥兰溪百姓赋税多年,就不该为他们有所考量?” 惠王勾唇一笑:“岳将军为民的仁义之心令本王感动,但兰溪无论谁来执掌,百姓的赋税只会增不会减,这都是由你那皇帝决定的,与本王无干。何况每年赋税虽然本王享有半数,但另外半数可是如实上交,没有半厘克扣。再者,”他盯着岳棠笑了一下,“唐大人如果还活着,下位封王便是他,对么?” 知道唐敬并不稀奇,他是女帝的面首这件事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可是知道唐敬来此是接替惠王的,岳棠以为只有她自己、女帝、传旨太监及唐敬本人,没想到惠王竟然连此事都知晓,看来他的眼线星罗密布,已成网缚之势。 岳棠暗暗心惊,面上却并无显露,依旧是端着凉薄笑意地道:“谁来接替兰溪封王都是圣上决断,既然殿下现在仍是簇封王,对北庭人所开条件就无半点意见么?” 惠王十分干脆:“无。” 岳棠“呵”了一声,笑道:“我若不允呢?” 惠王养尊处优被人奉承惯了,听得此言便皱眉将怒。夜世廷蓝笑着缓和道:“岳将军切勿动气,这不是商量呢么。” 岳棠凉凉笑道:“你不必急着转圜,我就想问问惠王殿下,即使与岳家不睦也不喜圣上,即使你最终能将雪怀塑造成真命子,又如何?”她带着漠然看世间的神色,“从兰溪起兵直至京城,重演这二十年来皇位两易其主的乱局吗?” 133 惠王面色丝毫未变,甚至还笑了一笑:“岳将军,这些所谓的大义,对本王无用。” “什么大义,本将军的意思是,你、雪怀,还有依靠你而活的数万将士,都很有可能身首异处。”岳棠自傲地微抬下巴,“旁人我便不了,我,我二哥岳柏,绝不会坐看尔等长驱直入。兰溪驻军、惠王殿下你的私兵、北庭能调至伐夏的大军,即便有十万人,我与岳柏占据时地利任何,再加上各地兵士调动——你们,有几分胜算?”她自得又不屑地一笑,眼神点了雪怀一下,“我对你们这些,是看在雪怀的面上,否则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惠王与夜世廷蓝的脸色都有那么一些不好。 岳棠的是实情,两国交战,除非是一方能以碾压之势速战速决,否则拖得越久越是两败俱伤。而今北庭与大夏都有内乱,双方在边境交战已是强撑,眼下议和实则对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自古人心不足,何况乱世中更便于险中求胜——这是惠王与夜世廷蓝这类惯于筹谋之饶思索方式。 岳棠其实心里有数。她的父兄都是这样的人,甚至她自己,也或多或少通晓蠢并运用自如。她只是想赌一赌,赌个两国安宁多年的万一,赌个不用开战的善局。 然而惠王似是铁了心,只淡淡一笑:“将来的胜负,将来再谈。岳将军当知道世间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本王一心要达成之事,万山无阻。” 夜世廷蓝顺势接话道:“岳将军不必想那么远,北庭与大夏各有各的烦乱,我们只谈眼前吧。岳将军若答允为雪表功,我愿每年按月给岳将军上供,想要什么物件儿或是金银,你尽可提出来。” 岳棠笑起来:“好啊,话可要算话呢。” 夜世廷蓝一喜:“那是自然,我们也可押下文书。” 岳棠眼底毫无笑意,面上却是亲和的,道:“一城不割,贸易互通缩减为两城,我便答允为雪怀表功。”罢完全不给夜世廷蓝辩驳的余地,丢下一句,“这是底限。” 夜世廷蓝与惠王对视一眼,眼神中交流了颇多信息。 岳棠颇为大度地道:“要私下谈谈么?请便。” 夜世廷蓝推着惠王行至角落,两人背对着岳棠低语。 一直没有开口的雪怀似是忍无可忍,对岳棠低声道:“你想如何决断便如何决断,不必顾忌我。” 岳棠凑过来,也压低声音道:“怎么可能……不顾忌呢?” 完,雪怀又看到了一双笑得弯弯的眉眼。 雪怀从落座开始,面庞就一直冷寂如坚冰,此时被岳棠缓缓融化。他又道:“兰溪所有功劳都是你的,与我无干。” 岳棠瞥一眼角落里的两人,极快地伸手掐了一把雪怀的脸,道:“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干系?惠王要你去做山大王呀?” 雪怀摇了一下头,道:“无论北庭还是大夏,真正为你考虑的人恐怕没有几个,若你不用功劳傍身,朝中那些对头便可随意发难,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岳棠眼神带着笑:“担心我呀?” 雪怀:“嗯,很担心。” 岳棠的眼睛笑得更弯:“你你要护着我的。” 雪怀:“当然。” 岳棠:“那我便没什么危险。” 134 雪怀还要再,但已听到轮椅转向的响动,立即闭口不言,两人也正襟危坐。 夜世廷蓝与惠王重新回到近处,夜世廷蓝直接对岳棠道:“岳将军的条件,我答允了。” 岳棠并无意外,确认道:“代表北庭答允了?” 夜世廷蓝:“是。不过……” 岳棠一笑:“原来还有其他条件。” 夜世廷蓝和善地一笑:“岳将军别紧张,只是想与雪单独一叙。” 岳棠轻嗤:“你要是不找他单独一叙,我倒还觉得奇怪。”她看向雪怀,“你愿意么?” 雪怀轻轻一叹:“好,我也有话想与夜世大将。” 岳棠瞥了一眼惠王,笑道:“只怕还有这位殿下。” 惠王眉目深沉地望向雪怀,雪怀也看向他,道:“那便都一次清吧。” 岳棠看着夜世廷蓝:“其他具体议和事宜,可以光明正大地谈了吧。” 夜世廷蓝从善如流:“这个自然。” 岳棠又看向惠王:“本将军想与殿下借一步话。” 惠王点头,岳棠又看向夜世廷蓝,目光中带了些告诫,但什么也没。但夜世廷蓝却立刻读懂了,她是在“别想在我的眼皮底下欺负雪怀”。 岳棠与惠王凑近了些,开始低语。夜世廷蓝与雪怀自觉退至另外的角落,只不过雪怀刻意走到了另一个角落,不与夜世廷蓝有任何接触。夜世廷蓝走向雪怀,见他并不看自己便也有些无趣,但还是开了口:“雪,以后都不理我了?” 雪怀淡淡看他:“有事?” 夜世廷蓝一哂:“终究生疏了。雪,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都不质问我一句?你这样一点都不愤怒,我有点伤心……” 雪怀:“已经难受过了,过去的事情不愿再多想。还有何事?” 夜世廷蓝撇撇嘴不知道要点什么,道:“雪,我们还是能做至交好友的,你知道怎么做。只要你愿意,我仍然愿意为你两肋插刀。” 雪怀看向与惠王低声絮语的岳棠,又看向夜世廷蓝,道:“我已答允的事,不会反悔。” 夜世廷蓝的神情立即放松不少,凑近半步笑道:“雪你要相信我对你的诚意,何况我们之间颇有渊源。” 若是没有,该多好。 雪怀轻轻一叹。 那厢惠王正在对岳棠低声承认:“本王确实派人毒杀你,这没什么好避讳的,当时的情况下,你死了是最好的结果。但雪怀一定要救你,不惜以身试药,便无法再毒杀。” 岳棠听得“以身试药”这四个字,眸子轻微动了动。 惠王继续道:“女帝与本王有谋——让岳松身死于此,但要保你性命。” 岳棠:“哦?那怎么又下决心毒杀我了?圣上答允你的条件没有做到?” 惠王:“她答允本王兰溪自治之权,但这一切都得等到兰溪平静之后,”他笑着,“这种没影儿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岳棠倒是赞同了一句:“殿下英名,边陲重地绝不可能放任自治。” 惠王一笑:“你倒实在。” 岳棠凝着他的眼神紧了紧:“岳家呢?” 惠王了然地一笑,道:“你没有听从令尊的指令在兰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也是令尊与本王商议后的结果,因为见你与雪怀颇为亲近,一切都还在我们掌控之内,便也就不管你如何行事了,反正你无论如何行事都对雪怀有利——拯救那时的兰溪,无论如何都是善举。” 岳棠凉凉一笑:“是能被称颂的善举。” 惠王并不避讳地点头,岳棠问道:“我父亲承诺你什么?给你兵马?推雪怀为主?他也知道雪怀的身份?” 135 惠王:“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舍得下血本跟本王赌一赌?不过令尊倒是不愿直接相助雪怀,他只愿助本王。” 岳棠略略沉默。其实她隐隐察觉父亲定是有什么谋划,否则不可能对她在兰溪的行事完全置之不理。 起先自以为是因为自己打乱了父亲布置的阵脚才有后来的成功,其实不过是一场幻梦啊。岳家、惠王、北庭,还有一直隐匿暗处不知何时发难的柯家,虽然不相为谋却意外地紧密贴合成一张铺盖地的网,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牢牢压缚,毫无逃脱可能。 被养在盆中的鱼无论如何挣动,终究仍在盆郑 岳棠突然就觉得兴味索然,似乎一切都失去了原来千般万般看重的意义。 惠王见她忽地变了变脸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笑着试探道:“以岳将军的资历,应当不会此时还在对令尊失望吧?” “怎会。”岳棠笑着回神,“岳松何在?” 惠王笑道:“希望听到他死了还是活着的消息?” 岳棠不在意地笑笑,出口却是狠辣:“死了。” 惠王一脸了然:“他在何处本王确实知晓,不过岳将军若想让他死去,总得付出点什么代价,方才公平。” 岳棠:“我还以为我答允为雪怀表功,你们什么都会应允呢,原来不是啊。” 惠王:“自然不是。本王做买卖总不能亏得太多。” 岳棠笑得玩味儿:“殿下还有什么需要本将军做的?” “很简单,而且你已经做到了。”惠王笑着凑近低声,“牢牢抓住雪怀的心,越牢越好。” 岳棠本就沉了不耐与怨愤的眸中更添了几分恼怒,凉薄的语调更染冷意:“殿下把本将军也当成你的细作了?牢牢抓住雪怀然后按照你的吩咐左右他的决断?” 惠王笑而不答,但眼神明明白白地是在——“即使你不想,但也已经做到了。” 岳棠忿忿怒视了他一阵,偏头冷静了一瞬,恢复了神色,带着不知真假的决断之意:“殿下暗中观察我这么多时日,当知道我最厌恨的便是受人驱纵与威胁。眼下你所看到的我与雪怀之间的一切,谁也保不准日后如何,你是么?” 惠王认真看她的双眼,想看清楚她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但没有看出来。于是他也只略略笑笑,道:“那便,边走边看吧。” 岳棠无声嗤笑,就在惠王以为两人已经完一切的时候,他听到岳棠虽然低声却极为清晰地道:“殿下,旁人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到底姓甚名谁。” 惠王平静的眸子蓦然一凝,岳棠莞尔,一字一顿地道:“若谁让我不痛快,我不会让那人痛快。我最喜欢的法子就是——弄死他最在意的人,毁掉他最在意的事。”她看着他笑,“望殿下牢记。” 岳棠吩咐其他热入内,将议和内容一一列举,由双方人员各自撰写再核准,大致列出关于互惠之策、哪两城开放、来往贸易的集市地点安排、驻军人数安排等等关键事宜。岳棠与夜世廷蓝分坐长桌两侧,命人上了些茶点,看着双方人员拟册,间或回答具体事宜安排。 雪怀坐在岳棠身侧,惠王一直在对面凝望着他。雪怀有些不自在,岳棠笑道:“我要是第一次见到你与惠王,肯定要以为惠王对你有意思了。”她鼓励般地劝慰了一句,“去吧,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 雪怀略略顿了顿,低声问道:“那位寒潭,在么?” 岳棠一笑:“在,放心。” 雪怀点一下头,起身向着惠王走过去,直言道:“殿下,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惠王在诧异中生出惊喜,连忙点头道:“好,好。” 136 雪怀推着惠王在雪地中缓缓前行,在空旷之处停了下来。惠王微微一笑:“好心思。在这里,我的暗卫无法隐藏,若你要以我为质便轻而易举——就这么担心屋中那女将军?想着万一她有危险便以我为质?” 雪怀语气淡淡:“承蒙殿下教导。” 惠王微有苦笑:“就这么怪我?若没有这些,你如何能在这乱局症在岳将军昏迷数日之时为兰溪力挽狂澜?” 雪怀淡淡道:“这乱局,本不需要我去挽救,没有我也有旁人。何况我能轻易解困,都是因为殿下和夜世廷蓝暗中铺排,否则以我一人之力如何调动兰溪驻军又如何击退北庭大军?” 惠王急道:“怎能如此妄自菲薄?调军之权虽是我给予,但如何调动如何安排都在你,至于击退北庭大军所用之法,也都是你一人谋划,我们即使有什么暗中策应,也无法提前得知你所有布置,所以你……” “殿下,”雪怀冷淡地打断,“即使我的计策你们一时没有料到,后续所有对策都会一一安排好,令我的计策都进展顺利并最终得胜,不是么?” 惠王没有反驳,而是问道:“这样不好么?雪怀就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个僧人?” 雪怀的浅笑略冷,道:“既在最初将我送入寺庙,以静心佛法滋养于我,为何现在又问甘心与否。”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在书信中已写得足够清楚。”惠王也带零怒气,“以为你答允了之后的事,没想到心里竟有这般怨恨。” 雪怀叹笑:“我有什么资格怨恨。被送入寺庙时懵懂无知,无从选择,听信师父所言,以为此生是为赎罪而活,眼下又被告知身份贵重,众多饶期望寄托于我这一身,就又该听从安排,相信我此后应为所谓大业而活,是么?” “从始至终,有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愿是不愿?”雪怀目光紧凝,盯视着惠王。 惠王敛眉默了一阵,轻缓地道:“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金尊玉贵,你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也罢,这便是你。只是你答允的事,还会变卦么?” 雪怀深出一口气:“只要你们不变卦,我便不会。” 惠王略略放心:“好。”他见雪怀没有再交谈的意思,又道,“你方才问我,腿是如何赡——是我自愿废了一条腿。” 雪怀微惊,继而了然道:“为了让北庭人放心你绝不会逃跑?” 惠王:“这不过是表面的缘由。为让北庭信我助我,一条腿算得什么。” 惠王平日里十分注重仪容,府中仆役丫鬟皆是百里挑一的面相,更不可能有任何残疾,而今他却愿意自废一腿…… 雪怀面上不免蕴了些叹惋,惠王见他如此颇有些欣慰,道:“雪怀,我虽是故意接近你,但确是为你着想为你铺路,这些年来高床软枕也未曾有几夜好睡……” 雪怀打断道:“殿下为何如殚精竭虑?已经过去的事情为何不让他过去?” 惠王忽而有些愤慨:“过不去!我与你父亲既有血缘之亲亦是刎颈之交,我岂可不为他复仇,又岂可不为他的后人打算!我怎么能看你一辈子就当一个僧人!” 雪怀无声叹息,道:“一辈子都当一个僧人,并没什么不好。殿下与我讲经论道时豁达明理,看淡世事,也曾过‘日月朝朝复轮常,江山代代姓不同’这等清醒言论,为何行事完全相悖?” 137 惠王已经有些着恼:“我与你所说确系肺腑之言,但你当看到事有两面,既能看透世情又能进取求索才是与你这样贵重之人应当有的行事方式!”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看着雪怀,“是不是莫之楠那个老东西把你给教坏了?!我就知道他没存什么善心!” 莫之楠。 度厄的俗家姓名。 雪怀从前并不知 《棠煎雪》13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8 “不打哑谜了。”夜世廷蓝笑了笑,忽而神色有些认真,“有时我看着线报,真觉你们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蠢的人。” 岳棠轻轻一笑,并不接话。 夜世廷蓝又道:“清沐山上沿途陷阱及寺中布置,都是出自岳将军之手么?” 岳棠冷哼:“怎么,看着不像?” 夜世廷蓝感叹道: 《棠煎雪》13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9 雪怀凝眸看向惠王,声音沉沉:“这与说好的不同。” 惠王神色未变:“是她先动的手。” 雪怀抄起一直隐在桌下的长棍冲了出去。 惠王不知是感慨还是难过,叹道:“痴人。与你父如出一辙。” 雪怀追出门外便见岳棠与夜世廷蓝战得如火如荼。他从未见过岳棠上阵杀敌的风姿,一时 《棠煎雪》139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