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决战青岛:解放战争档案》 第01章 图大义,即墨国军起义投奔解放区

陈仪策反遭毒手

南京,傅厚岗69号。 国民党代总统李宗仁站在那张大中国地图前,面对着胶东半岛南端的那座弹丸之地的城池——青岛,呆呆地注视着。许久许久之后,他的目光才从地图上移开,转过身去,十分无奈地坐到了沙发上。 他两手抱着头,眼睛微闭,乱头无绪的思绪一古脑儿堆集心头,他感到十分困倦。 在这面临党国危亡的多事之秋,李宗仁如愿以偿地登上了“代总统”的宝座,从蒋介石手上接过江南半壁破碎的河山,该如何去收拾这个破烂摊子?李宗仁此刻的心情是喜忧参半,并不平静。 军事上,长江以南的军队全掌握在汤恩伯的手中,汤恩伯是蒋介石的亲信和心腹,蒋介石放个屁,他姓汤的肯定说香,自然不会听他这位“代总统”的调遣。 政治上,孙科的行政院在19日作出了那个要求中共“立即先行无条件停战”的决议后,即着手向广州搬家了。孙科的甩手南移,“院”去而“府”留,“总统府”这个国民政府的最高衙门也就成了个空洞洞冷森森的名副其实的空壳子了。 内部分崩离析,外有强兵压境,此时此刻的李宗仁真是“天低吴楚,眼空无物”。 他是个无兵无将无实权的光杆代总统啊。 谁说他心中能不烦? 自辽沈战役后,战争的天平就开始倾斜了,接着平津、淮海传来的都是报丧般的坏消息。国军一下子伤了元气,如一盘散沙怎么也收拢不起来了,节节溃败,兵败如山倒。这一幕幕场景,简直让人伤心透了,人民解放军乘胜追击,百万雄师直抵长江北岸。 美帝国主义直接出兵占领我沿海城市,帮助蒋介石抢占军事要点。 这是游弋在我山东省青岛海域的美国军舰长江北岸,除青岛外,全是人家共产党的天下了。 他在努力寻找一种自我平衡心理的办法,那就是能否扭转战局。他心里十分明白,争取利用和谈来获得“停战”的结果,人民解放军停留在长江北岸不再南进,以便让他腾出手来整顿实力,聚集资本,拿来与之同中共相对抗。 此乃当务之急也。 李宗仁起身再次来到地图前,用蓝笔把青岛醒目地圈了起来,嘴里在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定要设法保住青岛这条重要的海上通道,这可是山姆大叔在中国北方占据的唯一海军基地。” 但能否保住?他心里也在打鼓。 同一天,浙江溪口,蒋介石寓所。 这位下野赋闲的委员长一刻也没有闲着。没闲着为那个即将没落的腐朽政权操心。 溪口,属浙江宁波的奉化县,在县城以北十五公里处,为剡溪第九曲的出口处,故名溪口。此镇四面环山,位居剡溪北首,与溪边相连,过武岭入镇约五百米即是蒋家的老宅丰镐房,再向西顶多三百米便是蒋介石的父亲蒋明火当年开设的玉泰盐铺。这两座房屋均坐北朝南,面临风景秀丽的剡溪,可别说,当年这私盐贩子可真会选择块风水宝地呢。 丰镐房位于镇上古老的经堂弄。 说起这丰镐房,还颇有点讲究,“丰镐”两字——“丰”代表蒋介石这一房,“镐”代表他的亡弟瑞青一户。瑞青早死,由蒋介石兼祧承袭,所以称为丰镐房。 此宅大门临近溪口直街,进门有一条狭长的走廊,两旁是一片空地,种有几行榆树、冬青之类乔木。老宅正房三间题曰“素居”,这里一直是蒋介石的母亲和蒋介石的结发妻子毛氏的住处。 这座小小的苏式楼房室小精致,窗棂多嵌五色玻璃。从1927年蒋介石踏上中国的政治舞台开始,这座小巧别致的建筑始终保持着原有的模样,只是又在它的四周建起一排十间中西合壁的新屋和两幢西式洋房。 此刻,蒋介石也在专心注视着地图上的青岛。按理说,他已卸任赋闲在家,本应修心养性安度晚年了,还操那份心干啥?可他蒋氏一生中从未放松过的头等大事就是军事权,他也就是凭借着他的黄埔班底和军事权才平步青云的。枪杆子乃是夺取和捍卫一个政权的根本。 1月21日下午,当他在南京中山陵“辞陵”后,离开南京来溪口时,他将一套长江布防计划携带在身边,其目的不言自明,那就是决不放弃军事权。如今虽说他身居乡里,但溪口已设立了七座无线电台,国民党的党政军要员和各路诸侯奔赴溪口请示总裁面谕的人,仍不绝于途。 对中共作战,蒋介石这时仍做到了事必躬亲。 这很难让人想像,他已经是一个下野赋闲的人。 蒋介石的寓所里,挂着一幅于右任书写的对联:“登高望远海,立马定中原。”这对联本来平时是挂在他客厅里的,此次离南京,他将它摘来挂在了寓所,每天都要面对它深情地望上几眼,但他心里清楚,“立马定中原”的机会已经很难了,但他不甘心。 他的桌子上摆着一份汤恩伯交来的浙江省主席陈仪策反的亲笔信。汤恩伯能在这国难当头之际,有勇气交出这封信向他告密,足见汤恩伯对他蒋介石的忠心,这件事令蒋介石深受感动。因为当年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许多黄埔弟子,眼下却是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投降的投降,难得再有汤恩伯这样的心腹爱将了。 蒋介石十分清楚,陈仪对汤恩伯有知遇之恩情同父子。 说来话长。 早在1922年4月,杭州陆军小学一年一度的招生工作刚刚结束。 一天,浙江革命军政府军务部部长陈仪正在办公室听取今年招生情况的报告。当时的陈仪,除了军务部部长之职外,还身兼陆军小学校长的职务。 “报告。” 秘书进来将一封信交给陈仪后,悄声退了出去。 陈仪接过信来一看,这是一封陌生的信函,打开信笺,映入眼中的是一排工整的小楷字: 校长大人: 我是一名穷学生,因家中经济拮据,中学毕业之后,父母无力供养升学。交困之中,求亲告友,凑齐盘缠,前来报考陆军小学。然行路迢迢,艰难跋涉,到达杭州后,已延误考期。现盘缠已尽,进退两难,特向大人求助。 汤克勤敬上 阅完信后,陈仪被这个青年困境求索的精神所感动。他想见见这个青年,便吩咐手下按信封上署的地址找来了这个叫汤克勤的青年人。 汤克勤见到陈仪后二话没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陈仪见他真心求学,就破例收下了这个学生。 陈仪膝下无子,见汤克勤出身贫寒又好学上进,当然十分喜爱,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全力资助他上学。可以说,当初若没有陈仪这位伯乐,汤克勤即使是一匹千里马也不会有半点作为可言。汤克勤对陈仪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拜陈仪终生为恩师视同生父。为此亦改名汤恩伯,以记取陈仪的栽培之恩。 陈仪之所以在接受了中共地下党的策反条件后,敢于将策反的亲笔信交给在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中,可以与胡宗南平起平坐地位显赫的两大巨头之一的汤恩伯,就是缘于他们之间有这层情同父子般的关系。 可他陈仪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吃亏也就在于这层特殊的关系。 仅就陈仪最初的动机而言,是无可厚非的。 是啊,如果能使汤恩伯自动放下武器兵不血刃,无疑是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好事。此刻的汤恩伯今非昔比,他可是国民党军队中重兵在握的权贵人物。 1月18日,也就是蒋介石宣布下野的前三天,汤恩伯被正式任命为京沪杭警备总司令,他现在手中握有重兵四十五万人,另有海军两个舰队,空军三个大队。直接控制着长江防线湖口以东直至江南的长达几百公里的战略要地。 长江,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天堑”,项羽、石达开,历史上有多少英雄豪杰曾被这滔滔江水无情地吞噬掉了!现在,人民解放军不但要面对这汹涌澎湃的长江,同时还要以劣势装备去面对装备精良的上百万国民党军队,面对蒋军的美式飞机、军舰、坦克、大炮……面对这重重困难。如果能策反汤恩伯成功,不仅仅能够直接加快人民解放军渡江的速度,而且,对于解放上海,甚至解放全中国,都将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让江南人民免受战火之灾,这自然是件功德无量的天大好事。对于策反汤恩伯,陈仪感到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对于这点,他十分自信。 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二十多年来,汤恩伯在军界不断地晋升、晋升。然而,他对陈仪的感恩之情却从未动摇过。许多熟识汤恩伯的朋友或他的部下都惊奇的发现:在其他场合无论汤恩伯如何狂妄、骄横、霸道,然而在家里对陈仪则总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恩师”,左右服侍在陈仪身边,从不越轨半步,俨然是一个典型的“孝子”。 自信有时本身就是一种错觉。 陈仪就犯了一个这样的错误。 他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眼下的汤恩伯,已不是当年那个寒酸的求他相助的汤克勤了;他早已经脱离了他原先所处的那个营垒,而跻身到另一个营垒里了,并且要竭尽全力地去维护他目前所处的这个营垒。 当然不惜出卖良心和灵魂。 历史来到了十字路口上。 汤恩伯出卖了自己的恩师,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千载难洗的骂名,沉重的历史帷幕落下了。陈仪终生最为心痛的一句话,留在那页几乎要碎裂的日记上: “我错认了一只中山狼为子!” “国难见忠臣啊。” 当蒋介石签发了逮捕陈仪的手令后,放下笔时又看到了躺在桌子上的那封策反信,对汤恩伯又一次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他是多么希望国军中能多出几个像汤恩伯这样为忠于他而大义灭亲的将领呢。可他深知,这样的忠臣已经不多了。 蒋介石深为这几年来国军将领被俘之多、气节之短而倍感耻辱。为此,他不知骂了多少个“娘希匹’。 他也不知多少次鼓励过国军的将领们“成仁”: “我军将领应该坚毅果敢,杀敌立功,倘若不幸失败,就应光荣地‘成仁’。被俘是最可耻的事,与其生而辱,不如死而荣!” 他曾多少次把那把“不成功便成仁”的“军人魂”短剑挂在国军将领们的腰间,但到头来,该投的仍然率兵去投,该降的照样挥师去降。他愤怒,他的黄埔门生们,竟是这样的不争气。 “娘希匹!” 骂过之后,又不得不哀叹一声,陈布雷、杜聿明、廖耀湘、黄伯韬、邱清泉、傅作义……一个个都去哪里了?蒋介石此刻感到真有一种行将灭亡的悲哀了。 虽说保驾的“御林军”正在调集,他对脚下这块土地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好像踩在布满地雷的阵地上,感觉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浙江是他的老家,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巢了。可是现在连家乡这块土地也并不安全哪,至少这位浙江省主席陈仪就不是个东西,他就敢在委员长的眼皮子底下闹地震,想到此,他还真感到有点后怕。 他用笔也在地图上把青岛圈了起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青岛目前已是风雨飘摇,长江以北已经没有他老蒋的地盘了,青岛可是目前他在长江北岸唯一的国统区了,要想“立马定中原”,保住青岛这条海上通道就显得十分重要。但无可讳言,前阶段战事上的着着失败,已使得他的国民心理动摇,国军将领的信心丧失士气低落,青岛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呢! 本来,再过两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春节了,这也是蒋介石三十六年来第一次在家中度岁。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不出一点即将过年的欢乐气氛,乡里浓郁的人情味,丝毫没能给他蒋介石带来慰藉,他不可能把这恼人的国事暂抛到一边去。 蒋介石面对着地图上的东南半壁江山和圈起来的青岛,心里酸溜溜的,嘴里喃喃自语道:“国难当头,人心难测啊!今非昔比,众叛亲离,下野返乡后,人倒霉时放屁都打脚后跟哪。但愿刘安祺不是傅作义,不是吴化文。” 一声叹息一种无奈。 不时间还夹杂着一声“娘希匹”的骂声。 溪口小镇,一下子又变成了新的国民党的政治中心。 蒋介石成为世界上最忙的闲人。 大战前夜的中国江南。 南京和溪口两地,李宗仁和蒋介石这国民党的两大核心人物,都在精细地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心照不宣地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一个是国民政府的“代总统”,一个是下野返乡的委员长,彼此间的明争暗斗谁也没闲着。 青岛,这长江北岸的南京国民政府的特别市,无疑是这盘棋中一个举足轻重的棋子,谁都想在这场政治赌博中押一宝。

图大义,鸦片烟馆密谈

位于青岛北郊的即墨县城。 眼看就要过年了,县城的街上却显得冷冷清清,一点年味也没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卖豆腐喽”和“冰糖葫芦”的叫卖,与干冷的天气一样,让人听起来也是寒寒的。 过年并没有给人们带来什么希望和欢乐。 看那些在路上,城关集市上匆匆为生计奔走的人们,脸上没有笑容,显得迟钝和沮丧,一个个都是那样疲惫而忧郁,带着一种身逢末世的烦躁与不安。 唉!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大家都近乎麻木了,即使过年,还有什么欢欣可言呢! 呼啸的西北风刮过,几只瘦黑的寒鸦“呱——呱——”地哀叫着,落到城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国民党占据下的即墨城,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特别阴冷荒漠。 物价飞涨,印着蒋介石头像的“金圆券”一文钱不值,有钱人在争着抢购黄金。 穷人呢?穷人在盼着改朝换代。 在城关的一家鸦片烟馆的单间里,有两位特殊的客人仰卧在烟榻上,身着国民党校官军服,手里持的却是不点“泡”的烟枪,两人在紧张地密谈着,显而易见,决不是来过烟瘾的。这两位能和共产党解放军方面取得联系。他曾几次想派人去解放区与共产党联系,又怕事情万一暴露反遭国民党的黑手。他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有半点疏忽,一旦事情败露,就会造成对全局无法弥补的损失。为此,他深感焦虑苦闷与无奈。有时回到家中,也往往愁眉不展,妻子见状,知他又是碰到了不顺心的事,但事关军务,妇道人家又不便也不敢多问。 其实,就在方本壮苦于与共产党无法联系时,策反方团起义的计划,共产党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实施了。经过认真仔细地分析研究,认为方本壮本质较好,有争取起义的可能性。如果能掌握好时机,能在适当的时机和地点采取行动起义,对瓦解敌军和顺利解放青岛都会发生很大的影响。 党决定,派段德华同志先在济南方本壮表亲刘子珍处打探一下方本壮的近况,探探口风。视其态度,再行举事。 这是1948年10月的一天,刚刚解放了的省城济南井然有序,人民解放军在各重要地段持枪上岗,刚刚获得翻身解放的人民对新生活充满了信心和安全感。大街小巷一如往日喧闹,战争留下的创伤正在逐步恢复。 紧靠闹市区魏家庄的街巷一隅,有一家不太起眼的商行——亨大号。小店不大,因注重信誉,买卖倒也红火。解放济南时因激烈的巷战小店曾关闭了几天,战后,共产党保护商人利益,小店不久就又开张了。 店主名叫刘子衡,时下正在青岛做生意跑买卖,这边店里的事暂由他的哥哥刘子珍操持着。 一大早,小店铺刚刚开门营业,这几天收入不错,尽管是刚刚解放,但前来光顾的客人还是不少,千佛山在凝望着这里,或许是正在沉思:为什么一座刚刚获得解放的城市会如此安定? 刘子珍正在忙着布置着店面,一位干部装束的中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冲着老板刘子珍道:“大哥,还认识我么?” 来人就是段德华,是刘子衡的好友,济南解放前曾在我渤海第二军分区领导下从事过一段地下工作,解放后转归济南有关部门,继续协助政府做搜捕潜特收缴枪支等工作。一句话,是一位从事特殊战线工作的同志。今天,他来到刘子珍操持的“亨大号”,并不是专门来拜访老朋友,而是肩负着党交给他的一项特殊的任务——策反方团起义。 “哟,这不是德华老弟吗?你怎么有空过来,稀客,稀客。” “过来看看大哥,顺便叙叙旧。” 刘子珍见老朋友来访,十分高兴,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把段德华让进内室,亲热地攀谈起来。 “老二还在青岛做生意吗?” “是啊,那边还是国统区,听老二说,山东各地的流亡政府都云集青岛去了,政府官员比做买卖的还多,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买卖难做啊。” “这倒也是实情。” “还是解放了好,一切公平交易。” 一番家常话拉过后,段德华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方本壮现在还在青岛的国民党军队吗?” 此话问得非常随便不动声色,从段德华的脸色上看,似乎是无意之间随便问问而已。 “是,还在那边当团长。” 刘子珍虽然也是随口应答,眼里却隐隐地显现出一丝疑虑的神色,尽管这神色一闪而过,却没有逃过段德华的眼睛。 刘家与方家是表亲,刘子珍是方本壮的大表哥。1947年秋特殊客人就是国民党三十二军二五二师七五四团上校团长方本壮和中校副团长张德义。他们为避人耳目才选取了这里,所谈的核心问题就是率部起义投奔光明。 方本壮,祖籍安徽桐城。他身材不算太高,却很健壮,一双大眼总是炯炯有神,浑身上下透着典型的军人气质,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老行伍。 早在1937年8月,年方十九岁的方本壮,满怀着抗日救亡的热情走出家乡投笔从戎。为寻一条救国救民的出路,他考入国民党中央军校第十七期,翌年秋军校期满结业,后几经周折于1939年春,被派入驻胶县的山东保安第一旅任下级军官。1941年夏,该旅旅长姜黎川在中国共产党抗日民主统一战线政策的感召下,向八路军靠拢,率部移驻胶东抗日根据地,部队番号也被改为“八路军胶东特别旅”。 这一时期,对方本壮的影响极大,当时,方本壮任姜部的副团长,经常同驻地的八路军联系军务,耳濡目染中,对共产党八路军有了最初的了解和认识;尤其是共产党八路军那高昂的抗战热情、秋毫无犯的组织纪律和官兵一致的融和关系,与国民党军队中尔虞我诈欺压人民的腐败风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方本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尽管一致的口号是打日本,但方本壮认为,最后得天下者肯定是共产党。 1943年1月,蒋介石为了加强其在山东的反共阵地,命令李仙洲率领第二十八集团军近十万人马离皖入鲁。心怀鬼胎的姜黎川本来对抗日就缺乏信心,闻讯李仙洲到山东抢地盘来了,便背信弃义,于是年夏初“投李”(仙洲)反“八”(路军),辞去八路军胶东特别旅旅长的职务,充当李仙洲委任的“第二挺进纵队”司令的职务去了。方本壮虽然赞同“联‘八’抗日”的主张,但因他是国民党中央军校毕业的学生,对国民党仍存有幻想,各为其主,因而仍留在姜黎川部,并升任为团长。 抗战胜利后,姜黎川的部队被改编,他本人则出任青岛市参议会副会长了。 方本壮所在的团被缩编为国民党监护十一团一营,方本壮出任营长。转眼到了1946年6月,国民党新编九十六军副军长大汉奸赵保原在“胶高战役”中被击毙,赵部残余与方本壮所在部队合编为国民党暂编第一二一师,方本壮任该师三团一营长。到1947年9月,方本壮部在国民党军队进犯灵山(今即墨城北三十华里处)解放区的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任,负伤后的生活及医药费无人过问,使他心灰意冷,对国民党完全丧失了信心,不得不只身前往济南表亲刘子珍家中养伤。 养伤期间,他对自己这些年的行为进行了认真反思,联想到国民党政府巧取豪夺腐败透顶、鱼肉人民的所作所为和国民党军队中互相倾轧的腐败现状,猛然醒悟到这些年来他竟是像瞎子一般地在黑暗中行走,萌发了不愿再为国民党继续卖命的念头,但又苦于一时寻不到一条奔向光明之路。 伤愈后,方本壮被派任山东保安第七旅二十一团副团长。 1948年夏,方本壮所在团编入国民党三十二军二五二师,番号是七五四团,方本壮任上校团长。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搜集有关解放区的情况和收听解放区的广播。自济南战役之后,山东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孤栖青岛的国民党军政要员惶惶不可终日,以种种借口竞相南逃,社会秩序一片混乱,军队士气消沉,人心涣散,厌战情绪剧增。吴化文率部起义,使方本壮的眼前一亮,终于促使他坚定了挣脱反动军队的羁绊,投身到革命阵营的决心,但他不知如何才好,方本壮奉命率部进犯即墨灵山解放区。因作战负伤曾专程来刘家养过伤,在这期间,段德华有一次来刘家找好友刘子衡叙旧,与方本壮曾有过一面之交,虽说是萍水相逢,彼此之间却也心照不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不一定非得捅破它。可在这种时候,段德华又突然打听起方本壮的下落来,刘子珍不禁愕然。 段德华打的是什么主意?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刘子珍肚子里敲开了小鼓,他一时捉摸不透段德华的来路与用意,难免疑云顿生。 “是这样,大哥不必多疑。” 段德华很随和地转缓着语气,他深怕刘子珍误解了他的意思,中国的老百姓,多少年来总是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习惯思维中生活,尤其是商人身份的刘子珍,更是不愿招惹是非上身。所以,段德华在与之交谈当中,力求打消他的疑虑。 “在前几天刚刚发生过的济南战役中,吴化文率部起义立了功,这事大哥你也是知道的。这说明国民党气数已尽,再干下去也是不会有出路的。人家吴化文的官可比方本壮大得多了,但人家能审时度势,这就应了那句俗话,叫作‘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我寻思着,大哥你和方本壮是亲戚,劝劝他走吴化文的路,脱离国民党阵营,人民政府是欢迎的。” 听罢段德华的一席话,刘子珍方才明白了他此次的真正来意,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了,开始,他怕跟着方本壮沾光,因为方本壮毕竟是国民党军的团长,握有兵权,与共产党是战场上厮杀的敌人,刘子珍是商人,他不愿意没吃上鱼,先沾上腥味。看来,人家共产党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为何不帮表弟寻一条光明路呢?他很感激段德华的这次来访,并当即表示赞同他的主意。 深思片刻后,刘子珍又低声对段德华讲:“老弟,你说的这事行倒是行,可我没有路子与解放军那面联系。再说,咱们还不知道方本壮本人在当前的局势下做何打算呢?我看,是不是等老二子衡过几天从青岛回来打听一下再说,他在青岛就住在方家,方本壮隔一个礼拜就回家一次,说不定知道些详细情况。这也如同给人治病一样,也算是对症下药吧,你看行不行?” 段德华一听,此话有道理,即表态说:“好吧,为稳妥起见就这样定了,找路子与解放军联系的事我来想办法。等老二回来后告诉我一声,我们把情况掌握清楚以后,好给他来个对症下药。” 话谈得投机,彼此之间都增加了信任感,段德华见时机已成熟,也就亮出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再说,济南已经解放,亮出真正身份也没有什么大碍。但在此之前,刘子珍只知道段德华当过买卖经纪人,与他家老二是好友,此刻才明白他原来还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不禁从内心产生出一种感叹与敬意。 啊,共产党原来都是些极普通的人,这也正是共产党的伟大之处。 几天之后,刘子衡从青岛回到了济南,刘子珍一见兄弟回来,就将段德华约他一起动员方本壮起义的打算及时地告诉了他。 刘子衡比刘子珍见识要大的多,他在经商期间与胶东地区的共产党组织有过多次联系,并将解放区需要的药品、布匹等物品运往解放区进行交易,做了不少有利于共产党的工作,被称为“神密客”。 刘子衡听到这个消息后,二话没说,当即答应一定鼎力相助,并随同段德华来到济南市委组织部,汇报了动员方团起义的想法和方本壮本人苦闷的心情和思想动态。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 中央济南市委极为重视,立即向华东军区政治部报告。 华东军区政治部的有关领导对刘子衡、段德华的想法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策反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了。为了方便就近联络,加强对起义行动的领导,华东军区敌工部将刘子衡、段德华两人介绍到了中共青岛市委。 当时的青岛是敌占区,党的组织是处在秘密状态。所以青岛市委对外称是“胶东工商管理局经济调查大队”,驻地在五龙县(今莱阳县)的马家坡。书记是宋子成。下设有秘书、民运、社会三个组,辖铁路支部(1948年10月成立)。为适应对青岛市区派遣和情报工作的需要,在青岛东部沿海港口及青岛以西沿边地区建立了一批社会化的秘密联络站和联络点。 西线的密站(点)有:平度南村站(距青岛六十公里,下属秘点四个)、平度县店于修车铺和胶县大麻湾、红石崖和现在城阳区的阴岛(红岛)等交通联络站。东线的密站(点)有:荣成县石岛“天成号”船行、文登县五垒岛船行、海阳县辛家港船行、乳山县乳山口船行。 为了沟通与市内地下力量的联系,方便接受任务,掩护情报活动等工作的需要,社会组在青岛市区也建立了秘密联络站,有:侯建民联络站(观海一路2号乙)、湛山寺密站、薛方联络站、城阳路一号(黄振远家)联络站、于淑明联络站(胶东路22号)、德源织布厂及杨开钧开办的磨房(位于四方区)等数处。 这些联络站犹如一条红线把敌占区和解放区连结在一起,将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处于我党的严密监视之中,为青岛的解放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11月的一天,刘子衡和段德华两人来到了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秘密联络站的驻地——平度南村镇。 南村,位于平度县南端,是一个较繁华的农村集镇。这里是解放区,与国民党军队盘踞的即墨县蓝村镇只隔着一条沙岭河,两镇隔河相望近在咫尺却是两番不同的天地,是两军对峙的边缘地带。 这里地处交通要道,是济南、潍坊乃至整个胶东半岛通往青岛的咽喉之地,无论从政治还是军事上来讲,这样的地理环境,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利用这里的有利地理条件,以各种公开的职业作掩护,积极开展情报、兵运、统战等工作。 刘子衡、段德华到达南村后,先与青岛市委社会组南村密站的干部高湘取得了联系,接上关系后,高湘旋即向青岛市委社会组组长衣吉民同志做了详细汇报。 衣吉民听取汇报后非常重视。当晚,衣吉民以胶东军区某部负责人的身份,同受命前来做兵运工作的胶东行署参议员张渐九(民主人士)先生,在南村密站会见了刘子衡和段德华。 张渐九,是方本壮的旧相识,曾和方本壮一同在姜黎川部下共过事,因不满于国民党的腐败统治后投身于革命。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组织上这次专门将他派来协助衣吉民做策反方本壮起义的工作。 对于方本壮的过去,衣吉民已听张渐九介绍过,大体上有了了解。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需要知道方本壮的现状,以便进行策反工作的具体实施。刘子衡和段德华的到来,不亚于旱天中的一场及时雨啊。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长条凳,一壶白开水,几个大海碗,几张旱烟叶。抽烟者,不用招呼自己动手卷,当时用纸卷旱烟的抽烟方式被称为八路传统,因为那时的乡下人还不习惯用纸卷起旱烟叶来抽,而习惯于用烟袋。一根烟杆上装了个铜烟锅,将烟叶揉碎后,按到烟锅里点燃了抽。 谈话很随便,用不着半点拘束,大家都处在一个同等的地位,都是同志的身份,就如同在自己的家里拉家常,但却由此而决定了一支国民党部队的终生命运和前途。 衣吉民拨了拨煤油灯芯,微笑着对刘子衡说:“子衡先生,先由你来谈谈方本壮现在的情况吧。” 刘子衡首先汇报了段德华提议争取方本壮起义及与有关部门联系的经过后,才把话锋转回到方本壮的现状上来说道:“我与方本壮是表亲,他负伤时曾在我们家养过伤,关系相处得不错,人很正直。前些日子我在青岛做生意时与方本壮见过几次面,他家住在广西路,但他本人不常在家,原因是忙于军务,他的部队驻在市郊,离家有几十里地。我们每次见面,一提起国内局势和个人前途时,他总是唉声叹气情绪低落,一副无奈无助又寻不到出路的神态。” “好,那我们就帮助他寻一条光明的出路。” 衣吉民听完刘子衡的话后,高兴地加上了一句。沉思了片刻后,他又继续说道:“自从人民解放军三路大军挺进中原那一刻开始,战局就开始扭转,蒋介石的败相已露。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国民党内部人心浮动,许多人已经看出了蒋家王朝注定要灭亡的趋势,开始寻找自己今后的出路了,但还有些犹豫,因为他们还不十分清楚我们的政策,所以还心存顾虑,这也是多年来国民党政府对他们欺骗愚弄的结果。方本壮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这就需要我们进一步做他的工作,使他真正认清形势,早日觉醒过来走上光明之路。现在需要一个既能接受方本壮又能使方本壮信任的人去做这件事,我看,子衡同志,这项任务就由你去完成最合适。” 说完,衣吉民严肃地注视着刘子衡,眼神中流露出信任的目光。 “一定,一定!” 刘子衡欠欠身,无比激动地连声允诺着。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和重大责任,一时又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好,只好连声说着“一定,一定”。而这两个“一定”,则把争取方本壮部起义与共产党对自己的信任的所有含义尽包括其中了。 在坐的所有人都对视着无声地笑了。大家对这件事都充满了信心。 “你见到方本壮后,要相机行事,凡事要看火候,有句话叫作‘饭没熟,锅盖揭早了没好处’,就是这个道理,把握最佳时机,不可操之过急。从你们是表亲这层关系上分析,即使他方本壮不愿意走来解放区这条路,也不至于伤害你,况且,他曾在你家养过伤,曾有恩于他,人总得讲个良心吧?没有良心的那不是人,是畜生,对吧?你可以明确告诉他,共产党解放军不计前嫌,真诚地欢迎他弃暗投明,我们保证起义官兵和眷属的安全。部队起义后,可以改编为人民解放军,再去为人民立新功嘛。吴化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一切,刘子衡都在认真仔细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随后,他们又一起研究分析了具体实施方案,衣吉民又详细交待了工作方法和联络途径。刘子衡边听边不断地点头称是,他从内心里感受到的是一种由衷的敬佩,那就是共产党办事是多么注重实际。 话长嫌夜短。 窗外传来了鸡叫,话谈得投机,天在不知不觉中亮了。 衣吉民起身吹灭油灯,随手将窗帘拉开,缕缕晨曦透过窗纸照射了进来,众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这才意识到整整一夜未合眼,可谁也没有丝毫倦意。大家明白,如果这次的策反兵变成功,就等于给国民党十一绥靖区,青岛的外围防线撕开了一条难以缝合的口子,这对于青岛的解放,将会减少多少无谓的牺牲啊。 虽说一夜未睡,大家都感觉值得。 早饭后,刘子衡和衣吉民等人握手话别,离开南村踏上了去青岛的路途,段德华也同时离开了南村,返回济南等候好消息。 刘子衡此次去青岛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已经是无数次进青岛了,过去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目的无非是想多赚几个钱,让一家人过好日子罢了。可这次他要做的是一笔大买卖,是让青岛人民都过好日子;这一次他是以一名中共地下组织的工作者身份,他将要做的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晨风不时地刮过,砍倒了庄稼的原野与田埂。 路走得急,刘子衡感到了燥热。 他的心中充满了自信,迎着东方初升的那轮朝日,迎着阳光,他朝前走去。 霞光沐浴了他的全身。 纸房,崂山脚下一个小山村的名字。在那次黎明前的兵变发生之前,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过它的存在。 纸房,据说是中国造纸业的祖师爷蔡伦曾在此造过纸,并留有造纸的作坊而得名。至于蔡伦是否在崂山造过纸,史书上倒没有记载,但纸坊村却真实地存在于这崂山脚下,且人丁兴旺。 纸房,一个百多户人家的小村庄,位于即墨县(今属城阳区)惜福镇的西南方,两地相距不足一公里。国民党陆军三十二军二五二师七五四团的团部,就设在村中的一座不大的农家宅院里。 落日西沉,晚霞殷红。 刘子衡一路风尘,紧赶慢赶,来到纸房的时候,天已近黄昏。 尽管在村头上遇到了盘查,倒也没遭到多大麻烦,就顺利地通过了岗哨,因为他言称是方团长的亲戚,所以,也就无人敢刁难阻拦他,恰好又在门外碰到了方本壮的勤务兵,在勤务兵的带领下,他来到了团部的小院中。 血红的夕阳斜照在方本壮的身上,标准的军人气质显得他更加英武。 他刚吃过晚饭,正准备趁天黑前到各处巡视一番,这是他的习惯,及时掌握部下的动态,随时都能了如指掌。他明白,这多事之秋,稍有不慎即会招来灭顶之灾。 可未等跨出门去,勤务兵迎面领进一高大的中年汉于来,不禁一愣, 等定下神来再仔细一瞧,认出来人竟是自己的表哥刘子衡,真是喜出望外。这些日子他一直憋闷得慌,常常做恶梦,昨晚上又折腾了他一夜,他脑海里晃动的都是些光怪陆离的可怕画面:明争暗斗、战火硝烟、生死离别……整整缠绕着方本壮到天明。醒来后,他还感到脑子昏沉沉的。今天一整天,太阳穴在隐隐发疼。 他是多么想找一个人诉说一下心里话啊。但碍于身份,难觅到一个这样的人选,刘子衡的到来,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倾诉心声的机会。他快步迎上前去,亲热地挽住刘子衡的手招呼说:“啊呀,二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兄弟,来做笔大买卖,想请你给合计合计。”刘子衡笑吟吟地一语双关道。 方本壮闻听此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暗道,二表兄有事不去我青岛家中,直接到兵营来何干?莫非是……他对刘子衡的突然来临虽然感到有些蹊跷,可碍于人多眼杂又不便多问,转身吩咐勤务兵道:“泡茶。” “是!” 进屋坐定后,勤务兵就端来一个茶缸放在刘子衡面前,刘子衡说声“谢谢”;可端起茶缸来一口没喝又放下了。此刻,他才感到肚子叽叽咕咕地叫了,他真的感到饿了。 “二哥,你怎么不喝?这可是好茶,他们送我的碧螺春啊。快尝尝,别人来我还舍不得给他喝呢。”方本壮真诚地催促着。 “兄弟,说句老实话,我还没吃饭呢。这肚子里没有本,喝不得茶叶水啊!”刘子衡苦笑着说。 “啊呀,二哥,你怎么不早说,把兄弟我当外人呀!” 不大一会工夫,勤务兵端来一盘大葱拌豆腐,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和一个铁筒美制罐头,加上四个大火烧。 “二哥,可惜没有酒,兄弟驻扎在这村野僻乡,又值兵荒马乱的年月,我可再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招待你了,凑合着吃点吧。” “好,好。这就够享福的了,赛过神仙般的日子了。” 刘子衡一边应着,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夜深了,团部的灯还亮着。 屋外一片寂静,间或传来哨兵低低的对话声和巡逻的脚步声,不时还夹杂着几声狗吠传向远方,似乎在告诉着人们,这还是个生灵的世界。 这大半夜,弟兄俩话谈得十分投机,方本壮诉说了自己近来的情绪已经坏到了极点。他苦闷地对刘子衡说;“二哥,过去老蒋凭借五六倍于对手的武力,叫喊着要三至六个月消灭共产党。结果呢,人家共产党越战越强,国民党越打地盘越小,这到底是为什么?古人云‘必死不如乐死,乐死不如甘死,甘死不如义死’,也就是说,如果军人认为他从事的战争是不义之战,必然就不肯为之舍命。我目前就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眼前一片漆黑,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流血拼命与共产党打了,我不愿意拿着全团官兵的性命去为国民党当炮灰啊。” 刘子衡听方本壮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后,见时机已成熟,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方本壮,方本壮接过信后,起身拧亮了马灯的灯芯子,屋内的光线顿时亮了许多,他展开信仔细地看起来。信是刘子珍写的,短短几句话: “本壮弟;过去经营的买卖不行了,要另寻出路,详情由子衡面谈。” 读完信后,方本壮虽一时还难以悟出信的本意,却猜想其中必有奥秘,他抬起头来对刘子衡说:“二哥,怎么大哥学会卖关子了呢?” 刘子衡凑上前去压低嗓音,用略带神秘的口吻说,“我刚从南村那边赶过来。” “你见过解放军啦?” 方本壮不由得一怔,赶紧追问了一句。但声音却是低低的, “我正是他们派来找你的。” 话虽出口,刘子衡的内心却有些忐忑。这可不同于在家里表兄弟之间无所顾忌的一般谈话,这是在国民党军的兵营里谈论共产党、解放军,那不是闹着玩的,是有杀头危险的。 他起身推开房门向外仔细张望了一遍,四周静悄悄地整个村庄如同死了一般,确认没有人偷听后返身继续说道:“我说本壮兄弟,跟老蒋干可以说是一条绝路,济南解放了,解放军很快就要打过长江去了,青岛处在层层包围之中,还指望它能守多久?不如早点投奔解放军寻一条出路为上。” “那解放军会要我吗?我可是跟他们打过仗,进攻过他们的解放区。” “要!怎么能不要呢!人家共产党才不是小肚鸡肠呢。傅作义、吴化文哪一个跟共产党打的仗不比你多,可真正弃暗投明,人家共产党计较过吗?本壮,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快别再拿不定主意了,跟老蒋干是不会有出路的。” “好,二哥,我跟共产党干。” “那咱一言为定。” 两双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湿润了的眼底盈满了兴奋与感激,话语中也略带着微微的颤抖。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一切似乎都在顺理成章之中,方本壮答应得如此爽快,倒出乎刘子衡的意料,他不解地问:“这么说来,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就有此意啦?” “是的,自从在你家养伤那时起,我就不打算替老蒋干了,但又苦于寻不到新的门路,所以,一直苦闷着。二哥,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普天下令人不可捉摸的事太多。 就拿方本壮来说吧,想脱离国民党营垒的想法由来已久,苦于无奈时却喜从天降。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共产党会派人来主动与他联系,为他指一条光明之路;更没有想到的是所派之人竟会是他的表哥。一夜之间,让他明白了许多,他要以一腔不灭的热情,投入到另一种生活;将一种美好的未来,献给即将解放的青岛。 这就是中国北方国民党统治区的一个普通夜晚,就从这个普通的夜晚开始,国民党陆军三十二军七五四团便埋下了秘密起义的火种。 对于一场战争的胜利,不一定胜在优势的兵力和精锐的武器,更非胜在尸横遍野的铁血鏖战,而往往是胜在攻心。 兵不血刃的交替远胜过刀兵相接的血腥。 午夜已过。 弟兄俩的谈话仍在继续。 方本壮庄重地低声对刘子衡道:“请二哥转告共产党方面,我方本壮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从今天起,听从共产党指挥。我愿意交出兵权,坚决起义!” “好!我一定转告!” 刘子衡拍拍方本壮的肩膀,会意地笑了。他为表弟果断地走上光明之路而由衷地高兴,当然,他来之前也没想到,事情会办得如此出乎意料地顺利。 心灵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只要把那层阻隔捅破,流程便会交融在一起,同奔一个目标。 人民战争的炮声,使一切都在变化着,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有酒吗?咱哥俩干一杯如何?” 方本壮不嗜烟酒,便满满地斟上两杯茶水道,“来,残夜客来茶当酒,咱哥俩就以茶代酒吧,为了明天,干!” “干杯!” 刘子衡、方本壮高举起茶杯,相视一笑,然后一饮而尽。 “痛快!” 两双大手又不约而同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夜,是国民党七五四团走向光明的一个良好开端。 雄鸡引吭,天破晓了。 满天云霞斑斓似锦,火红的太阳从东边崂山的峰谷间升起,将阴霾驱散。 历史又欢愉地翻向了新的一页。 两个月后。 即1949年1月中旬的一天。 刘子衡风尘仆仆再次来到了纸房村,带来了中共青岛市委的指示,请方本壮亲赴南村,共同商讨起义的具体步骤。 此次起义,要让国民党十一绥靖区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要让他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咽。因为,自淮海战役后,国民党五十五万余人被我们歼灭殆尽。整个长江北岸,已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人民解放军乘胜前进的步伐了。在这种节骨眼上,我们能把青岛的国民党军队再分化瓦解拉出一个正规团去,对国民党当局的打击将是十分沉重的。 市委在听取了刘子衡的汇报后,认为关于方团起义的工作,此刻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真是今非昔比。 两年前,蒋介石仗着有美国大老板撑腰,仗着夫人外交的优势,山姆大叔给他的军队都配备了美式装备,全面进攻,将对手压制到黄河一线。 重点进攻,集中精锐之师,两翼出击,如同一把铁钳企图将共产党钳死在西北、华东,乃至华北、东北! 当毛泽东决定撤离延安时,许多人断言:蒋介石已经稳操胜券,共产党必败无疑。 而事实呢,共产党一旦真的较起劲来,老蒋却熊包了。毛泽东论述得可真妙:“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 赴南村与共产党商讨举义大业,方本壮深知这是起义前必须进行的一项工作且至关重要。但身为一团之长,他需要随时掌握部队动态,与上司及部下保持着联系,以便及时掌握主动权。若离队时间一长肯定会引起上司的猜疑,尤其团部新闻室主任徐继礼和那个姓郑的干事都是军统特务,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向上司通风报信请功邀赏。越是在这关键时刻,处事越需要慎之又慎,来不得半点麻痹大意,这是他多年来行伍生涯的深切体会。 “二哥,若选派一名值得信赖的人代表我去会谈是否更稳妥些呢?在这种时候我离开部队外出,会引起一些人的怀疑,或许给起义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方本壮向刘子衡建议着。 “也好,你看谁代替你去最合适?” “张德义怎么样?” 张德义,七五四团中校副团长,也是个老行伍,是条敢做敢为的汉子,虽说与方本壮共事不久,但彼此间在感情上很能合得来,对重大问题的认识上也颇为一致。张德义时常在言谈中流露出对国民党政府倒行逆施的不满和悲观厌战情绪,但能否诚心诚意地赞成起义,方本壮还没有十分把握。为了摸清和掌握张德义的态度,方本壮再三思忖,决定当面摊牌。 火烧眉毛事不宜迟。入夜,为预防万一,方本壮将压满子弹的手枪关好保险,悄悄揣入怀中,然后来到张德义房间里。 “张团副,还没睡吧?我刚巡查了一遍,外边下雪了,寒夜难寐,反正睡不着,过来跟你聊聊天,行吗?” “团座,你是不是想嫂子了?咱这些当兵吃粮的,反正跟那些出家的和尚也差不多少,尤其是碰上这种年月,枪一响命也不知啥时候就让阎王爷要去了99lib?,抛下老婆孩子肯定没人管。” 张德义边说边给方本壮泡上一杯热茶,递给方本壮。 “来,喝杯茶暖和暖和。” 两人便海阔天空地神聊起来,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先从全国战局谈到青岛的防务,又从国民党的前途涉及到个人的命运,情绪也就随着话题的变换起伏跌宕。 “团座,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张德义忧心忡忡地问。 “那你呢?”方本壮反问道。 “团座,老蒋这些年兵败如山倒,越打地盘越小,连江南的那半壁江山我看也难保了。” “何以见得?” “唉,团座,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共产党渡江南进是早晚的事,不管他妈的老蒋怎样剜肉补疮,命定了国军的垮台已势所难免!咱哥们也得谋划一下,不能眼睁睁地去给老蒋当炮灰啊。” 言谈中,方本壮觉察出张德义确实对所谓的“党国大业”已经心灰意冷,这无疑对今晚上的当面摊牌帮了大忙了。 “德义兄,守着真人不说假话,如果我能找到那边解放军的关系,你能……?”方本壮抓住时机暗示道。 来等方本壮把话说完,张德义一把攥紧了方本壮的手激动地说:“那我就跟你把队伍拉出去,投奔解放军去。大哥,说句心里话,我早就不想穿这身丘八皮了,你没听老百姓称咱是刮民党遭殃军吗?” “此话当真?”方本壮紧迫一句。 “大丈夫一言九鼎,军中无戏言。” 张德义原本来就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耿直汉子,军人的直爽和坦诚是他深受士兵爱戴的根本。此刻,他为表明心迹,真想剖开胸膛把那颗跳动的心拿出来,让方本壮瞧一下。 从张德义镇定坦然的神色和毫无掩饰的话语中,方本壮确认他的话都是肺腑之言,也表露出他对自己的信赖与敬重,尤其把“团座”的称呼改成了“大哥”,使他听起来十分顺耳又倍感亲切,这比那些虚伪的奉承和溜须拍马要胜过一万倍。面对这样一位左右手,他还有什么顾虑可言呢?于是,他对张德义讲述了今晚找他的真实目的。告诉张德义解放军方面眼下正发出邀请,商讨起义事宜,而自己又难以成行的矛盾心理。 “大哥,你若信得过小弟,让我代替你前去南村。” “那自然再好不过。” 张德义看出方本壮的难处,挺身而出主动请缨承担了前往解放区会谈的任务。 一切水到渠成。 第二天一早,张德义佯装去青岛市内办事,出纸坊后,即与刘子衡转道去了南村。一路上,他们两人都是商人装扮,未曾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为保证会谈代表的安全,解放区方面做了周密的安排。在事先约定的接头地点——平度与即墨交界处的大沽河南岸,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派来了交通员衣桂荣和担负掩护的郝高三等三人,一路护送将他们接往南村解放区秘密工作站。 进入南村后,一切都感到新鲜,张德义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这是一个靠近国民党统治区的较大集镇,与国民党统治区那种冷冷清清相比较,这里恰恰相反,呈现的是一派欣欣向荣。当时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就驻在这个镇西面的钟家埠。 到达密站时,正是当地人习惯称作是日头打滴溜的时候,西天边的夕阳燃至最后一把火,余辉溅落满天霞光。 冬日天短,说黑天就黑了。 一弯孤零零的残月更显出夜的沉寂。 当晚,衣吉民、张渐九宴请了张德义。没有高档菜肴,几碟家常小菜,几杯清淡水酒和融洽轻松的氛围,就如同在家中一样随便。这里没有上下级之分,没有尊卑之感,在座的都是朋友同志,一切不需要伪装皆可推心置腹,使张德义很快便消释了初见解放军“大官”的拘谨,领略到了共产党解放军宽容大度和真诚和蔼的风尚。他发现,共产党人都有着自己完整的的人生观,他们知道为谁去打仗为谁去拼命,国民党军队与这样的军队去对阵,安有不败之理?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 张德义饮下一杯酒,说道:“马列主义我不懂,但拿国军与解放军相比,同样是军队,解放军所到之处,民众击鼓相庆,手足相待;可是国军开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逃之夭夭,如避瘟疫。人还是这些人,民众没变,你说这是为什么?” “说的是,凡欲视军事之胜败,先视民心之从逆,古今如此。当然,蒋介石在各种‘声明’、‘演讲’中也不厌其烦地讲:‘只要有助于人民的休养生息,只要人民能维持其自由的生活,只要和平能实现,则个人的进退出处,绝不蒙怀,而一惟国民之公意是从。’但说与做毕竟是两回事。希特勒曾在《我的奋斗》中也毫无愧色地宣告:用德国的剑为德国的犁取得土地,为德国人民取得每天的面包。结果呢,适得其反。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哪个派别的政治家和军事家都知道‘人民’这两个字的分量。因此,不能只听嘴上说的。” 衣吉民为张德义满上酒杯,接着说;“人民的选择,人心所向,才是历史的裁决,也就从根本上决定了战场的结局。如今中国的大患就是战乱,谁拒绝和平挑起战争,谁就最终被人民摒弃,张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德义点头称是。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张德义这顿饭没有白吃。 饭后,衣吉民、张渐九和张德义又一同围坐在桌旁,郑重地进行了有关起义事项的会谈。 衣吉民向张德义阐述了全国及山东和青岛的形势,告诉他,人民解放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江南挺进,国民党已处在全线崩溃的前夜,青岛现处于三面被围的境地,解放只是个时间问题。并对方本壮、张德义能够认清形势,以民族大义为重,响应共产党的号召毅然率部起义,表示赞许与支持。 张德义对衣吉民的一席话心悦诚服,也为自己选择了光明之路而欣慰。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激动过,他怀着兴奋的心情,向衣吉民详细报告了七五四团的兵力、装备、布防、官兵思想动态和驻地周围的国民党军队兵力部署等情况。并代表方本壮表示了坚决起义的决心和请解放军派人掌握部队的要求。 衣吉民将烟斗里装满叶子烟,点燃后边吸边认真地听着,他紧抿双唇微锁眉头,不时地点点头,沉思中透着一股刚毅,仔细听完张德义的报告后,他以胶东军区的名义对张德义说:“起义的时间定在解放青岛的战斗打响之日为宜,那样可以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当前要抓紧做好两件事:一要做好军官的思想转化工作,多争取一些人就多一份力量,革命事业总是多一些人好:二是要提前安顿官兵眷属,以解后顾之忧。要注意保密,操之过急与草率从事都会误大事的。” 关于派干部掌握起义部队一事,衣吉民让张德义转告方本壮,因我军准备挥师南下,眼下一时抽不出干部来,人民解放军的千军万马,正汇集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向南挺进,解放全中国势在必行。起义部队仍由方本壮、张德义自行掌握,起义前及时联系通报,解放军将派部队及时接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周密细致,可以说是稳扎稳打胜券在握。 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打破了寒夜的沉寂。 会谈整整进行了一夜,火盆中的木炭在不断地添加着,给人增加些许暖意。不知不觉中鸡又叫了。 翌日晨,张德义告别了衣吉民等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领导人,返回驻防地准备起义事宜。 仍由交通员衣桂荣护送出解放区。

急中急,胜利投奔解放区

一路顺风。 张德义安全地返回了纸房村。 为避人耳目,方本壮亲自驾驶军用吉普车与张德义一起来到了即墨县城。 即墨,是一座历史古城,始建于春秋战国之际。古即墨邑辖境包括今之即墨、平度、莱西、海阳及青岛市区的广大地区,它是齐国东部的经济文化中心。当年用单火牛阵大破燕军的壮举,更使即墨扬名古今。它南对崂山,东濒黄海,扼胶东半岛陆路交通要冲,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境内山川秀丽阡陌纵横,古迹四布文物丰富。 可此时方本壮与张德义却顾不上陶醉古城的容貌秀色,假借“过烟瘾”,走进一家鸦片烟馆。要了个单间,仰卧在烟榻上,手持着却是不点“泡”的烟枪,这只是一种摆设,做做样子掩人耳目。其实,他们两人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密谈张德义此次南村之行的情况汇报和衣吉民的有关指示,然后对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做具体的安排。 尽管,方本壮与张德义是悄然来到即墨城的,行踪中不露声色,但这次他们是驾车而来,也算是一次小小的失误。烟馆门外,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们的吉普车。 国民党陆军三十二军新闻处处长,外号“郑瞎子”,是一个死硬反动的军统头目,最近听了七五四团新闻室主任徐继礼的情报说:方本壮近来与其表兄接触频繁,有通共的嫌疑。“郑瞎子”听说后,立即引起了警觉,他吩咐手下的军统特务们,密切注视方本壮的动向,以便捕捉一条大鱼。这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既可向上司请功邀赏,又为自己往上爬搭起台阶。他的人生哲学就是用别人的血换取自己的官,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今天一大早,“郑瞎子”接到了徐继礼的电话,说方本壮驾车出去了,有可能是去了即墨。他放下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他亲自出马,就是想弄清楚方本壮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这年头,人心难测啊!他在即墨城里转了一圈,看到了方本壮停在烟馆门外的军用吉普车,顿时眼睛一亮,便派人远远地监视起来。 方本壮此次来即墨是专为听取张德义南村之行的汇报,所以没敢惊动任何人,而选择了烟馆为会谈地点这种最佳去处。两人都是国民党校官的身份,自然也没有人敢来打搅,更不会有人来过问你是否是真过烟瘾还是假过烟瘾这码子闲事了。 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最安全。 但他们两人都疏忽了一件事,那就是停在烟馆门外的那辆扎眼的军用吉普车,那么大一个目标,难免引起人们的注意,驻防即墨城的国民党三十二军二五五师七六五团团长季晓峰也注意上了这辆车。 生活中往往会出现若干种巧合,有些巧合的出现就像是上苍安排的一样天衣无缝。“郑瞎子”和季晓峰同时注意上了方本壮的军用吉普车也是一种巧合,这种巧合又无形中弥补了方本壮的这次小小失误。 当方本壮与张德义走出烟馆时,迎面碰上了季晓峰的勤务兵举手向他们敬礼说:“报告方团长,我们团长有请。” 他们被请到了七六五团团部小憩。 季晓峰见到方本壮与张德义十分热情,寒暄之际,“郑瞎子”从外面也突然闯了进来,冲方本壮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似笑非笑地说:“啊,想不到季团长这里有稀客光临,方团长何来雅兴,能从繁忙军务中光临此处消闲?” 这不阴不阳软中带硬话中有话的口气,给本来融洽的气氛带来丝丝冷飕飕的凉气。 说起这“郑瞎子”,其实并不瞎,此刻,他的一对小眼睛正透过金丝边眼镜乜斜着盯住方本壮和张德义,手中在不停地摇晃着白手套,脸上露出诡秘的神情。这是个十分难对付的角色,他那双眼睛的背后,似乎总隐藏着一种阴险与奸诈。 “是季团长请我们来的,请问郑处长又何故光临呢?大概也是从繁忙的军务中被季团长请来的了,总不至于不请自到吧?” 方本壮以毒攻毒,既不动声色又没好气地回敬着。这种硬碰硬的做法让“郑瞎子”讨了个没趣。为了能让自己有个台阶下,忙找了个借口说:“哪里,哪里,我是汽车坏了,想顺便搭乘方团长的车回军部去。这不,沾光了。” “好说,好说,此乃小事一桩。” 方本壮虽不愿搭理他,可又不好硬去得罪他,明知他是借口,也满口应允下来。 气氛缓解下来后,大家一顿神聊,没有主题、正题,全是逢场做戏,一切不着边际。对当前事局,谁都避而不谈,怕一旦触雷,避之不及伤及自身。所以,一番海阔天空之后,却全都是废话。约摸太阳偏西时分,方本壮起身向季晓峰告辞。 方本壮、张德义及“郑瞎子”同乘一车离开了即墨。 军用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郑瞎子”似乎对这种颠簸满不在乎。一路上,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吹嘘青岛有美国盟军,解放军不敢进攻;一会儿又大谈国军反攻指日可待,共产党根本没有能力过江云云。言下似有所指,暗藏着玄机。 方本壮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胡说八道,表面上是在全神贯注地开车,可心里直犯寻思:为什么会和“郑瞎子”这个狗特务不期而遇?难道起义行动让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如果仅是不期而遇,虚惊一场倒也无妨;倘若是起义行动败露,事关重大后患无穷。越想心里越乱,越乱越觉得“郑瞎子”行迹可疑,他在迅速地清理着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他清醒而又理智地告诉自己,越在这起义前的关键时刻,越要准备应付一切突发事件,稍有不慎,将会功亏一篑。 方本壮把“郑瞎子”这条老狐狸送回军部后,车没停留就急匆匆赶回了自己的驻扎地——纸房村。 吃罢晚饭,他总感到心里有事放不下,想找张德义再合计合计,一旦万一情况有变,好有个应急措施,免得仓促应变时乱中出错,打乱起义的计划。 还未等方本壮出屋,张德义神色紧张地闯进屋来,气喘吁吁地说:“团长,我刚刚听说你已调任军?99lib?部副参谋长了,新任团长明日到职,这里边会不会有鬼呢?” “当真?” “这事还能儿戏!” 天有不测风云。 不该出现的事果然发生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尽管事先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仍出乎方本壮的意料。 方本壮两道浓眉像乌云一样聚拢。这是削夺兵权!他明白,如果接受新职,去军部上任,就意味着失掉了他对七五四团的直接指挥权,起义将变成一句空话;若坚辞新职拒绝上任,则会引起更大的怀疑,无异于坐等待毙。联想到白天与“郑瞎子”的斗智,证实了决非是巧合,说明上峰对自己已有所猜疑了。这一手也真够歹毒的。 想到此,他转身对张德义说:“看来,他们是要硬逼我们上梁山了。马上与南村方面联系是来不及了,对出现的新情况,只能靠我们自己随机应变地进行处置了。我建议提前起义,今晚就把队伍拉出去,不然的话,起义有可能泡汤。你看呢?” “我听大哥的,没二话说。” “那好,说干就干。” 张德义完全同意提前起义的决定,一拍即合,事情逼到这份上,把队伍拉出去为上策。同时他也非常了解方本壮那种非经深思熟虑决不草率行事的性格,这也是他愿意与他一同投奔解放区的前提。 火烧眉毛,急!急!急!!! 为了确保起义成功,避免发生意外与大的牺牲,方本壮当即与张德义迅速交换了意见,冷静地分析了起义后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以及各种利弊因素。 不利的因素大体分为四点: 一、由于情况突变,无法通知解放军,起义后将得不到解放军的接应。 二、七五四团处在三十二军防区的核心部位,距军部、师部分别为八华里和三华里,周围还有两个师一个团的作战部队,一旦行动暴露便会陷入四面受敌的险境。 三、从纸房村到解放区的最近距离是七十华里,用最快的夜行军速度行进需要九个小时,抢在天亮前很难抵达。 四、起义前的准备工作还处于秘密状态,全团官兵的思想尚未统一,特别是团部新闻室主任、干事均系特务,新近调入的两个营长原系整编七十四师残存者,都是反动的死硬分子,难以控制。 有利的方面也不小,比如七五四团的装备较好,除步枪外,均为美式武器,部队有较强的战斗力,而且大部分官兵都是方本壮的老部下,便于指挥。官兵多数为胶东人,不同程度上都存在着不愿南撤的情绪,故土难离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就显得尤为重要,易于统一思想。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官兵长期驻防青岛地区,熟悉地理地形的环境特点,习惯于夜行军,因而,队伍拉出去后,行军的速度可以加快,天亮前走出敌人控制区是有可能的。话说回来,起义是正义之举,人心所向一呼百应的事,只要行动迅速方法得当,不利因素也可以转化,除极少数死心塌地的反革命外,谁还愿为一个快倒台的蒋家王朝卖命呢? 经过这番仔细分析,更加坚定了方本壮和张德义提前举行起义的决心。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钟表的时针已指向晚上9点钟,时间显得比什么都珍贵,刻不容缓,立即行动。 方本壮一丝不乱地做着起义前的准备工作,他首先把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三营营长丁友孚找来,因为平时都互相信任,所以在这非常时刻也就毫不隐瞒地将起义的决定告诉了他。丁友孚当即将胸脯一拍,毫不迟疑地说:“团长,我跟你干!你就下命令吧,你指向哪,我就打向哪!” “好,你立即带领三营出发,作为全团开拔解放区的前卫。” “是!” “记住,公开的命令是,有人数不详的共军窜到即墨城南地区,我团奉命出击。” “是!” “力争不暴露真实意图,如有人拦截,坚决还击!” “是!” 丁友孚接受任务走了。 方本壮接着又将团部连、炮兵连、通讯连、卫生连、运输连等五个直属连的连长和已被撤职尚未离队的二营营长于成志及军需主任、副官等人叫到团部,郑重宣布了起义决定。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跟随方本壮多年的老部下,都拿方本壮当自己的大哥看,彼此间很讲义气,又都不同程度上对国民党失去了信心,对当前的时局表示担忧。方本壮开门见山,讲了今晚将队伍拉出去投奔共产党解放军的决定,有的人虽然对方本壮的决定感到突然,但没有人表示反对。 方本壮见大伙均表示赞成,接着说:“弟兄们,既然大家愿跟我方某干,下面我郑重宣布起义决定,违抗者,按军法从事。” 他将预先同张德义商量好了的方案进行了起义部署,卫生连连长房会卿带人负责看押团部新闻室主任徐继礼、姓郑的干事和一营长胡励崇、新到任的二营长等死硬分子,不能让他们知道部队开拔的真实目的,如果他们反抗,即行处决。通讯连在部队行动后负责切断所有同外界联络的通讯线路;军需主任吴宝珩、副官薛杰臣携带五百元美金连夜驾车赶回青岛市区内,通知安顿军官眷属到安全地带,以免国民党对起义军官眷属下毒手。 接受任务的军官马上分头行动。 一切安排就绪后,方本壮命令全团官兵轻装紧急集合。 一阵短促的哨音划破冬夜的空寂,纸房村头的空场上,国民党七五四团的全体官兵迅速集合完毕。 方本壮威严地站在全团面前,抬腕看了看夜光表,指针标示方位正好是22点30分。他简短地下达了“出发”的命令,这支全副武装的部队就箭一般地射入夜幕之中。 时值三九严冬,滴水成冰。 胶州湾里飕飕的寒风,掠过冻结成硬壳的土地,直往士兵们的脖领子里灌,天寒地冻,全然没有阻住士兵们的脚步。这一场使这支部队后来成为正义之师的兵变,就取决于这个寒冷的冬夜,取决于方本壮与这支部队走向新岸的这一瞬间。 一瞬间,有可能转动历史又地覆天翻。 纸房村的百姓已进入了梦乡,队伍的开拔几乎是处在人不知鬼不觉中,这是青岛解放前夕的一段小小插曲,历史将永远记下这个日子: 1949年1月26日,农历戊子年腊月二十八日夜。 队伍以急行军的速度急速行进。 方本壮率领团直属队的五个连在前,张德义率一营居中,二营由于成志带领殿后掩护依次出发,朝东北方向的即东解放区快速挺进。 没走多久,队伍中发出了悄声议论:“这黑灯瞎火的干什么去?” “听连长说,即墨城南发现了共军,我们是奉命出击。” “小声点,暴露了目标,枪子可不长眼。” “跟上,跟上!快!!” 脚步在不断地加快。队伍在疾进。 人们的心情很复杂,谁也不甘心情愿去打仗,但是穿上这二尺半,又不得不听命于军令。人们的心境笼罩着紧张、惶惑的情绪。只有少数了解行动真实意图的军官的心情更加激动,尽管他们此刻是行进在漆黑的夜幕里,可他们明白,这同样也是走在通往光明的途中。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静观了这历史的一幕。 国民党十一绥靖区从沧口到即墨之间设了三道防线,占据有利地势,构筑工事,设置障碍,妄图以此达到阻挡解放军解放青岛的目的。 可以想象,从惜福镇西南方向的纸房村到即东解放区,要横穿国民党军队精心构筑的层层防线,在这仅七十华里的路途中,沟堑纵横营盘密布,明碉暗堡无数,也就是说,要从这国民党盘踞的营盘中寻一条夹缝钻出去,这需要多大的智慧和勇气! 方本壮胆识过人。 他凭借着对地形及敌军部置情况的熟悉,率领部队从敌军防区的空隙地段迂回前进。 道路崎岖难走,又是夜行军,为避免暴露目标,命令不准点马灯和照手电,所以不时有人绊倒,枪械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特别刺耳并传出很远。 “加快行军速度,避免发生声响。” 方本壮厉声下达命令,命令又逐人接力般向后迅速传递着,队伍的行进速度又加快了。 突然,队伍出现骚动。 “砰、砰砰、砰……” 几声尖厉的枪声划破夜空,子弹带着“嗖嗖”的呼啸声从头顶划过,弹头带着一束小小的火尾流星般消失在远方,这是敌人在打冷试探?还是出现了其他意外? 还未等方本壮理清思路,队伍突然出现了混乱现象。 四名由卫生连负责看押的反动死硬分子(未捆绑)趁机逃跑,黑暗中,边跑边煽动性地高喊:“弟兄们,咱们上当了!”“弟兄们,打死方本壮,不要跟他去干八路!” 叫喊声,在这空寂的冬夜里,传音甚远。 卫生连立即开枪射击,因天黑视线不清,未能击中,但这几名反动的死硬分子却再也不敢喊叫,怕暴露目标丢了命,结果让他们给脱逃了。 方本壮抬腕看了看夜光表,队伍开拔仅有十五分钟。 情况突变,真有点让人措手不及,人们的心头如同压上了一扇沉重的磨盘。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指挥员的冷静与沉着,掌握好队伍是关键的关键。 方本壮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此刻,他方寸丝毫未乱。他从稀稀落落的枪声中判断,这是附近的敌人听到了动静,发现情况有异后,因天黑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出击,而在盲目开枪壮胆,这倒不足为虑。可怕的是,四名反动死硬分子的逃脱后患无穷,这意味着七五四团的行踪已经暴露,敌人决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会追上来的。 方本壮好后悔,后悔当初开拔前未采取果断措施,将这几名反动的死硬分子秘密处决,非常时期就应该采取非常手段。看来,心慈手软不行。 天底下一切珍贵的东西都有可能找寻到,惟独这后悔药世上难寻。 方本壮果断地命令部队加速前进,不理睬敌人的袭扰,以免被拖住。他明白,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摆脱敌人的纠缠,于天亮前走出敌占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情况紧急,只有破釜沉舟激流勇进了。 队伍呈战斗队形快速前进,冒着冷枪流弹,顶着冷风寒流,一路向着即东解放区挺进,挺进…… 一夜间,七五四团多次遇到敌人的阻击袭扰。方本壮毕竟是多年的老行伍了,对付这样的局面始终保持冷静果断应付自如。他沉着地指挥部队交替掩护坚决还击,打得狠打得猛,把敌人稀里哗拉打垮后迅速撤离战场穿插过去,队伍始终没有停止前进。就这样边走边打,行军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未能按原来计划天亮前走出敌占区。 拂晓时分,启明星尚未隐没,东方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起义部队来到了国共控制的边缘地带,这一夜,犹如庖丁解牛,游刃于国民党军的防御体系之中,刀锋从接合部位的夹缝间,猛力扎了出来。只要不再出现意外,翻过前方的四舍山、莲花山山口即可到达解放军控制的区域了。大家的心里都稍微松了一口气。 走了一夜,全团官兵身上都沾满银白色的霜气,清晨的寒风又冷又硬,茫茫一片冷清的色调。树梢上,房顶上,草叶上,都挂上一层厚厚的霜,仿佛罩了一件白色的大斗篷。 就在这时,殿后的二营长派人报告说:“敌追击部队分乘十七辆卡车正快速向我部逼近。” 紧接着,担任前卫的三营也派人来报告说:“前方发现约有两个加强连的敌军正在抢占山口阵地,企图拦阻。” 风云突变,方本壮在前后持续不到一分半钟就接到了这样两个报告,七五四团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现在最需要的是指挥决策者的当机立断,任何犹豫迟疑都会招致功亏一篑的后果。 张德义、丁友孚、于成志等起义军官迅速聚拢到凝眉不语的方本壮身边,众人在等他一锤定音。在此火烧眉毛的危急时刻,谁的心里都万分焦急。 方本壮向这些可爱的部下扫了一眼,一言未发箭步跃上一个高坡,手持望远镜先向山口阵地观察了一下,转过身来又向卷起阵阵尘土的追击车队望了片刻,伸手从腰间拔出手枪,右手紧握拳头“嘎嘎”作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每当决心一拼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他威风凛凛雷打不动站在那里的形象,给他的部下们增添了一股拼杀的力量和勇气,士兵们宁愿跟着这样的指挥官去死。 “丁营长!” “到!” “你带两个连给我拿下山口,要快!要猛!要不惜一切代价,为全团前进扫清一切障碍!” “是!” “于营长!” “到!” “你带二营阻击追兵,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死死地拦住,不能让他们往前迈进一步,掩护全团挺进解放区!” “是!” “德义兄,就由你带一营前后策应!” “是!” 方本壮拔枪在手,镇定自若地下达着作战命令。张德义及丁、于二位营长接受命令后,迅速地站到了自己的指挥位置上,一切都配合得十分默契。 几分钟后,全团的号兵奉令被集中到了团部。 “吹冲锋号!” 方本壮一声令下,十几只军号一齐吹响,嘹亮的号声刺破黎明的寂静,在山谷中回荡。 这号声像春天的第一声布谷鸟鸣。 六门“八一”迫击炮对准扼守山口的敌军阵地猛烈轰击,山口守敌一下子就给打懵了。紧接着轻重机枪也响起来了,子弹嗖嗖地飞着,长长的火舌密集地射向敌阵。 炮弹的爆炸声喧嚣着,硝烟浓雾笼罩了山口。丁友孚带领着三营的两个连呐喊着冲上去了,守敌在如此猛烈的攻势面前吓破了胆,顾不得抵抗便四散逃窜。 民间有句俗话叫作:“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三营的两个连饿虎扑食般没费多大的劲便攻占了山口。 几乎与此同时,二营也和赶来的追兵接上了火,这伙追兵是敌三十二军的特务营,武器精良,战斗力极强,分乘十七辆卡车匆匆赶来。 于成志指挥部队坚决阻击,因情况紧急跟本来不及修筑工事,双方于仓促之中交火,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追兵依仗着武器精良,向二营阵地发起轮番进攻,双方枪弹像炒豆般爆响,劈劈啪啪,震耳欲聋。 追兵是敌军中的精锐,来势汹汹,二营虽顽强拼杀,终因寡不敌众,在形势极为紧张的情况下,被迫撤出了战斗。 三营夺下山口阵地后,方本壮立即率领团直属队和一营迅速翻越山口挺进解放区。 战斗中,二营大部分官兵被打散,于成志带领十几个人撤到一个村子里,隐蔽在一所农宅的屋顶上,严密地观察着敌人追兵的行踪。这次阻击战,尽管二营伤亡较大,却给全团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当特务营追到山口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方本壮率领大队人马进入了解放区,气得干瞪眼却没办法。前面是人家共产党的地盘,谁也不敢进解放区去自讨没趣。只得悻悻而返。 当敌人追兵的汽车返驶即墨方向,远远地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去远后,于成志等人才从房顶上下来,飞奔解放区追赶大部队。 太阳升起来了,沉积在大地上的那层银霜开始渐渐地消融。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天气出奇地好,似乎也在为这支国民党部队投奔解放区过年特别表示欢迎似的。起伏的山峦披满霞光,给行进中的队伍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方本壮和张德义并肩走在崎岖的路上,他俩为起义的成功所激动,早已忘了整整一夜行军征战的疲劳,脚步迈得是那样的轻松洒脱。登临峰顶时,他俩不约而同地停住步,回首俯尚未散尽硝烟的战场,不禁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胜利喜悦,沾满烟尘的脸颊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容。 他俩没有让队伍停下来休整,士兵们排着不太整齐的队列从他俩身旁接踵而过,经过一夜的行军和战斗,仍都显得精神饱满。 方本壮对行走中的部队,正式宣布了起义的决定。士兵们都十分敬重和信任自己的团长,他们愿跟随团长一同走向光明。他们走过团长身旁时,投向方本壮的是含有真切情感的目光。 几个士兵从军帽上摘下了“青天白日”的帽徽愤愤地扔到了地上后,还狠狠地踏了一脚说:“我早就不想干这国民党兵了,今天终于摘下它来干八路了。” 队伍铁流一般地向前涌去,“青天白日”徽被后边的人接连不断地踩踏着,渐渐陷埋进脚下的土里。 人心所向,这是历史的必然,被陷埋掉的将不仅仅是一枚国民党军队的帽徽,随之将被埋葬掉的是那座代表腐朽没落阶级利益的蒋家王朝。 “到家了!”队伍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随之,便是一片“到家了”的欢呼声。 “是的,到家了!”方本壮对张德义也这样深情地说了一句。 青岛的历史上,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1949年1月27日8时30分。 起义部队一千一百余人(全团一千七百人,行军和战斗中走失或打散约六百人),由方本壮率领抵达即东店集镇。 由于衣吉民同志事先向胶东军区政治部主任王少庸汇报过七五四团准备起义投诚的情况,对此,解放区领导已有了大概的了解。当起义部队到达店集后,便顺利地同当地解放军部队取得了联系,并受到了解放军即东指挥部指挥贾邦元、政委丁坚毅和解放区军民的热烈欢迎和盛情款待。 衣吉民得知起义成功的消息后,即派青岛市委社会组干部高湘由南村专程赶往店集祝贺。 第二天是春节,方本壮团在解放区与解放区的军民过了一个十分祥和愉快的新年。解放区的老百姓纷纷前来拥军,令七五四团官兵深受感动,这在敌占区是绝对不会出现的事情,官兵们都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新春正月,店集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民心所向,即可看出一个政权的兴衰。与敌占区那种死气沉沉,人们像躲瘟疫一样躲避国民党军队的情景,恰好形成鲜明对照。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来到这新的生存环境,听着这清脆悦耳的歌声,方本壮由衷地从内心深处生发出一种感慨。那就是他来迟了,他早就应该投入人民的阵营。 不久,起义部队移驻莱西县水集镇进行休整。 2月17日。方本壮团正式改编为人民解放军胶东军区独立团。方本壮、张德义仍任正副团长。 5月3日,青即战役打响后,这支部队与其他兄弟部队一道,参加了解放青岛的战斗。 同是这支部队,但战斗的性质却迥然不同,过去是为蒋家王朝卖命当炮灰,今天却是为人民夺取江山打天下,历史性的转折,其实就取决于关键时刻中的关键一步。 当年,国民党七五四团起义的成功,确实给青岛的国民党所布置的所谓三道防线撕破了一条难以缝合的口子。据说,身兼国民党十一绥靖区司令长官和青岛警备司令及青岛市长于一身的刘安祺,在办公室里连声骂娘道:“他娘的,没想到方本壮这小子这样不仗义,真是墙倒众人推啊,关键时刻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咆哮与发泄,刘安祺已感觉到人心叛离朝不保夕的难处,也隐隐感觉到:青岛难保了。 2月24日,当时的《胶东日报》一版上载有一条这样的消息,“(新华社华东21日电)迟到消息:青岛外围国民党三十二军二五二师七五四团,在团长方本壮、副团长张德义率领下,于1月27日在即墨城南二十里许的纸房一带举行起义,该团已到达解放区。” 这条迟到的消息,飞出青岛,飞出山东,飞向全国。 于是,新的神话从纸房村里传出。 腊月二十九日清早,当纸房村的老百姓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七五四团早已不知去向,人们便绘声绘色地将自己的联想也加进去了:方本壮本来就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国民党这池浅水里哪能留得下他,这一回到了共产党那里可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听说长江以北都是共产党的天下了,方本壮领兵这一走,很快就随共产党打回来收拾青岛的国民党了。 有的传说则更神,几乎就是一个十分完整的神话故事呢: 腊月二十八日晚上,方本壮正在团部的马灯下翻书,朦朦胧胧的灯影下走进一个人来,方本壮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来者为何不喊“报告”呢?急忙放下书正待询问,来人却疾步来到身边,方本壮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一身古装打扮,不由得一怔。 来人开口道:“方团长不必惊疑,我乃造纸业的祖师爷蔡伦,见贵军驻此军纪严明,对百姓不像其他部敲诈勒索烧杀抢掠,老蒋离垮台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特来给你指一条生路,今夜你速带兵奔东北方向,若错过今夜,将后悔莫及也。”言罢,便隐身而去。待方本壮定下神来准备细问何故时,寻找遍房间,哪里还有蔡伦的踪迹。 方本壮未敢犹豫,马上集合了队伍,率领奔东北方向而去。到达四舍山、莲花山口时,前有守敌,后有追兵,那才叫千钧一发呢,全团官兵大眼瞪小眼,望着方本壮拿主意。只见方本壮不慌不忙从腰里掏出一个红绸包,抖开往前面一扬手,红绸包撒开后挡住了守敌的双眼,队伍马不停蹄地安全穿过了山口,山上的守敌只觉眼前一片霞光,待霞光散尽,方本壮率部队已去远。 至于摆脱迫兵则传说得更神,说敌三十二军特务营乘汽车追来时,眼看就要追上七五四团了,方本壮临阵不乱命令部队停下来,发给每人两个纸写的“快”字,让大家都分别绑在自己的腿上,绑上这两个“快”字后,每个人都如同《水浒传》中的神行太保戴宗一样,马上就行走如飞,而追兵的汽车轮子却在原地干转圈圈行走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方本壮领兵走进共产党的地盘,气得干跺脚却没有办法。 传说的产生,代表着一种民心民意。 历代兴亡,总是伴随着许多民间传说。 传说是兴衰成败的这一历史真实的预言与观照。 没有任何人去考证过它存在的真实性。 但纸房村的百姓们相信这是真的。传说一旦与历史现实联系在一起,它就具有了顽强的生命力,以至五十年后的今天,又将它如实地写进了书中。 春天来了,这是本世纪上半叶最后的一个春天,这是一个残缺的春天,缺了花红柳绿,少了莺歌燕舞。青岛的山河依旧破碎遍地狼烟,国民党反动派苟延残喘,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但人们已从七五四团起义的枪声中看到了曙光,这黎明的枪声,是青岛解放前炸响的第一声春雷。 第02章 好同胞细安排,黄安舰起义

好同胞,携手举大义

1949年。 对在南京执政二十二年的国民党人来说,是命运攸关的一年! 在各地的战场上,国民党军屡战屡败,领兵起义归降的将校们举不胜举,那真是摁倒葫芦瓢起来。 方本壮的率部起义,使青岛的国民党军本来就不稳的军心,就如同那长期被江水浸泡的土堤,随时都有坍塌崩溃的可能。 南京政府闻听震怒不已。 刘安祺暗暗叫苦不迭。 让刘安祺始料不及的是,中共地下党在青岛国民党军中埋下的秘密起义种子,又何止是一个七五四团。 此刻,国民党驻青岛海军“黄安”舰也正在加速做着秘密起义的准备。 “黄安”舰是国民党当局于1947年7月26日接受的日本战后赔偿的一艘护航舰,初称“接字22号”,后命名为“黄安”号。 该舰1944年日本制造,1945年服役,排水量810吨,最高航速16 5节,舰员编制126人,(起义时实有人数64人,军官12人,士兵52人)隶属国民党海军第二军区,驻防青岛港。 正值过年,新闻传得比电报都快。 方本壮率部起义的消息如同长了翅一般,一夜之间把个青岛这座弹丸小城,搅腾得像一个惊炸开来的蚂蚁窝。刘安祺原本是封锁消息的,他怕面临土崩瓦解局面的部队军心动摇,这种消息靠捂能捂得住吗?恰巧又正好赶上这农历年,倒一下子成了各界人士拜年时争相传播的头号新闻。 这消息自然而然地也就传到了“黄安”舰上,令我党我军在“黄安”舰上的几名敌工人员大受鼓舞。同时,这几名敌工人员已获得消息,“黄安”舰将于2月12日之后起航南撤。很明显,一旦南撤,“黄安”舰将加入到与解放军为敌的行列,决不能让敌人将“黄安”舰南撤的阴谋得逞。 此刻,“黄安”舰还在造船厂码头紧张地大修保养之中。 一个策动“黄安”舰起义的计划,也开始秘密实施了。 2月9日,也就是农历正月十二。 大修完毕的“黄安”舰奉命离开造船厂码头,驶向小青岛西侧的锚地抛锚待命。 南撤的风声越来越紧。 新春正月人们也处在惶惶不安的心态之中。 起义已迫在眉睫,到了该付诸行动的关键时刻了,若掌握不好时机,起义即有流产的可能。 舰只驶进锚地停泊的当晚,中共地下党员鞠庆珍、王子良、刘增厚、孙露山和张杰秘密聚会,缜密研究,筹划起义的具体步骤。 南京以北的海域,蒋军只保留住一个青岛港了,而且也已是受着陆上包围。 南京国防部方面的打算是:维持住青岛至长江沿线的海运,从而保住长江以南;使解放军在全局上不再西进南下,进一步使国民党军在“面”上保存住更多的地区,在“点”上也松开束缚,以便于喘息养身,再图大举。 依仗海空优势,历来都是国民党政府自我吹嘘的一种资本。 早在1948年春,中共青岛市委就通过在青岛铁路中学从事地下工作的王志进了解到其胞兄王子良在国民党“黄安”舰上任副枪炮官的情况。据了解,王子良思想进步,倾向革命,可作为争取对象。 为此,市委书记宋子成、社会组组长衣吉民等领导研究后决定由王志进出面争取王子良反正。 缘于二人属同胞兄弟这层关系,争取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在王志进的帮助教育下,王子良积极向党靠拢,于同年7月被发展为我党的地下工作者,关系由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具体掌握。为加强对地下党的领导,青岛市委旋即派情报干部陈坤全进入市区,以上海商人及王子良同学的名义住在王子良父亲家(今杭州路93号)中,一方面组织建立青岛铁路地下党支部,一方面直接领导王子良开展工作,为后来的“黄安”舰起义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起初,王子良的任务是负责掩护陈坤全的安全和获取敌海军情报,随着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时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陈坤全、王子良按照青岛市委的指示,将组织策动“黄安”舰起义当作首要任务,全力以赴开展工作。 鞠庆珍是中共胶东区党委统战部派出的地下工作者,也是“黄安”舰起义这出戏中的关键人物。 他是1948年9月由“汾阳”号炮艇调上“黄安”舰的。鞠庆珍和胞兄鞠庆玺都是在其胞弟鞠庆璞(化名曲永昌,胶东区党委统战部派入青岛的地下工作者)的帮助介绍下,于1946年参加革命的,并按照胶东区党委统战部的指示,打入国民党海军待机策反。 鞠庆珍先是被任命为“海澄号”炮艇中尉轮机长,后升任副艇长。1948年8月,胞兄鞠庆玺因开展工作被国民党特务机关逮捕杀害。鞠庆珍亦因涉嫌被撤销了副艇长职务。为了完成党交给的任务,鞠庆珍辗转托人疏通关系,于同年9月调上“汾阳”号,后又调上了“黄安”舰任航务官。鞠庆珍是在极为险恶的环境中坚持战斗的,国民党军统特务机关怀疑他是共产党,但又拿不出证据来。试想,在这样的处境下从事地下工作,是何等的艰难。 刘增厚是属人民解放军胶东军区联络部派出的地下工作人员,他是1947年由其胞兄、中共牟平县委联络科地下工作人员刘培厚发展的。后来,牟平县联络科为便于工作,将刘增厚的关系转到胶东军区,军区联络部即派干部张庆颐进入青岛,与刘增厚建立了联系。按照张庆颐的指示,刘增厚于1948年春托人举荐,于是年10月打入国民党海军“泰安”舰,随后又调上“黄安”舰,任少尉枪炮官。 孙露山(又名孙启仁),则是胶东军区东海军分区联络科于1947年3月派入青岛的,由同乡鞠庆珍保荐到“黄安”舰任上士枪炮班长。当时,鞠庆珍并不知道孙露山是自己同志,而仅把他当作争取对象。 我党我军的四位地下工作者,于1948年10月前陆续登上“黄安”舰。因为地下工作有严格的纪律,都是单线联系,起初,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情况,各自秘密地工作着,由于不能公开身份,有的还把对方当作争取对象。 转眼已到1949年初,淮海战役结束,人民解放军直逼长江北岸,青岛已成孤岛一座。虽然青岛的国民党军自恃有海军优势和美军庇护,扬言固守,其实是打肿脸充胖子,慑于人民解放军的强大攻势,已不得不做好了撤逃的准备。青岛的许多国民党的党政军大员,已开始悄悄地把眷属送往国外或台湾,与南京政府军政大员们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更何况物价在天天直线上升,人们对未来寄予什么希冀呢?实难预卜。 谁还不在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呢? 中共青岛市委、胶东区委统战部和胶东军区联络部审时度势,为加强对组织“黄安”舰起义的领导,指示所属敌工人员做好起义前的准备工作,一旦具备起义条件,就把军舰开出去。直到这时,四位地下工作人员彼此间才自动沟通了情况,互相明确了各自的身份,凝成了一个坚强的战斗集体。 在一条国民党的军舰上有这么多的地下党员,保密工作又做得这样好,这在我党的地下工作史上也是少见的。 应该说,“黄安”舰起义的准备工作进行得井然有序而卓有成效。 几名敌工人员在沟通前,各自已把工作做在了头里。 鞠庆珍刚上“黄安”舰时,即通过舰长刘广超将自己的知心朋友张杰从“海澄”号调上“黄安”舰,任航海班长;又于年底,借舰上需要充实技术力量之机,从青岛海军造船厂调来几名思想进步的技术工人。其中有周文竹、迟德贤、张金诺、王书恩等,都被安排在电工、轮机等要害部门。一旦起义需要,鞠庆珍一声令下,这些部门即刻会被我方掌握。 与此同时,鞠庆珍曾冒着极大风险,试图策反该舰中校舰长刘广超。刘广超这个人在国民党海军中有一定的影响,亲朋中不乏有权势的上层人物,如能将他策反成功,影响将是极大的。但刘广超受国民党教育深,又是既得利益者,想要他放弃一切倒向人民阵营,面临的不仅仅是危险和困难,更重要的是还需要有适当的时机。 鞠庆珍利用与刘广超之间较为密切的私人关系,决定先试探他一次。一天,碰巧赶上刘广超找鞠庆珍有事,谈完事后,鞠庆珍佯作忧虑地说:“江北陆地几乎全被人家共产党占了,听说近来共产党要封锁小港。一旦我们被封锁成了瓮中之鳖,与其束手就擒,还不如过去算了。” 刘广超听了把三角眼一瞪,脸一下于也拉长了,板着面孔对鞠庆珍说:“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你哥哥才掉了脑袋几天,你还敢说这种话。要不看平日里我俩的交情,我真送你进军法处,你不想要命不要紧,我他妈的还想多活几天呢。再说,效命疆场是军人的天职,作为党国军人,随时都应该准备为党国效忠,你难道连这点都不懂吗?” 鞠庆珍一看这阵势,意识到事情不妙,只好强装笑脸辩称说,他只是有口无心地随便一说,将真正意图搪塞了过去。鉴于刘广超的态度强硬思想反动,鞠庆珍才放弃了策反他的打算。 王子良为争取轮机长刘彦纯也在积极工作着,为增进友情,他还将自己三弟的妻妹潘素娟介绍给刘彦纯作未婚妻,利用这一层关系来分化国民党官兵,为策反起义去打通一道道关节。 为应付突发事变,起义实施前首先要解决枪支问题。可在“黄安”舰上的所有起义骨干中,只有王子良和刘增厚两人各藏有一支手枪,其他人都还没有自卫的武器,行动时必备的武器明显不足。 时值1949年1月的下旬了,“黄安”舰修理工程已接近尾声,起义必备的武器来源仍无着落,没有武器,势必影响起义的成功,几名敌下工作人员都焦急万分。 1949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崂山的群峰仍被严寒捆缚着,大地依然一片冰封,寒流迟迟不肯退去。 港口,国民党哨兵在寒风中颤抖着。 一天深夜,青岛的国民党海军后勤部门将三百吨军用物资运抵码头,“黄安”舰停靠在码头上。舰长刘广超指派刘增厚负责理货装舱。 地球上自从人类出现以后,天上掉馅饼的事从来没有人见过,但天赐良机的机会确实有过。 理货期间,刘增厚无意之中发现货物中有一箱手枪,这真是天赐良机,他不露声色地和孙露山一起将这箱手枪搬到另一个小仓库藏起来,为起义解决了武器不足的大问题。 似乎冥冥之中预示了这次起义的成功,一切都在十分顺利地按预定的目标进行着。 但历史中又确实有些东西不可预测。又正因为不可预测,所以才充满了机会。 面对着不可预测的历史,共产党人所能够凭借的,只有自身的素质与信念,外加应付事变的能力。 正当起义准备工作日趋成熟时,王子良、刘增厚的行动引起了舰长刘广超的怀疑。 事情发生在1月9日晚上,“黄安”舰的军官在一起聚餐。席间,碍于舰长在座,没有人节外生枝地去谈论时局,只是一味地说些不关痛痒的话,谈点趣闻增加点热闹气氛而已。刘广超却突然岔开了话题质问王子良:“你为什么经常发牢骚,宣传共产党言论?你经常带一名青年(指陈坤全,当然,刘广超并不知道陈坤全的真实身份)到舰上来,散布蒋委员长吃败仗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当名党国的忠臣?” 刘广超问这话时一本正经一脸的严肃。 这一问,在坐的许多人都暗暗吃了一惊,为王子良捏着一把汗,谁都心里明白,这弄不好可是掉脑袋的事。 难道说刘广超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几名地下党员也在快速地调整着思路,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王子良不慌不忙机智从容地回答说:“舰长,那个青年是我过去在上海军校的同学,现在是上海的大商人,大老板了,家里可有钱了。他怕共军过了江去搅了他的富裕生活,怕把他的家产共了而担忧,为蒋委员长屡吃败仗而抱怨的。” 他挟了一口菜继续说道:“我发牢骚是觉着冤得慌,跟随舰长东征西讨,一心效忠党国大业,到头来命运对我太不公平,至今才混了个小小准尉,这样一个放屁不响的兵头,连老婆都嫌我没出息,我也感觉窝囊。至于共产党,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们的事,咱是党国军人,哪还能宣传他们的主张呢?舰长,你说对吧?” 这一说,刘广超也语塞了。 在场的几个军官也纷纷帮着王子良说好话,总算把此事给应付过去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上。 散席后,刘广超对鞠庆珍说:“王子良、刘增厚不称职,得把他俩调走。” 问题不在于称不称职,主要是刘广超对他们产生了怀疑。他明白,共产党的地下活动者之多,就像是人的影子一样,有人的地方总是有他们,只是抓不着把柄就是了,调走他们,也是防患于未然。 鞠庆珍听后心头一震,他考虑,如果真的调走了王子良、刘增厚,起义力量势必削弱。他将这一情况及时地通知了其他几位同志。 几位起义骨干紧急商讨对策,决定鞠庆珍出面以舰上正当用人之际为理由,劝说刘广超慎为行事;王子良、刘增厚亦分别给刘广超送去了一份厚礼疏通,这样双管齐下,事情出现了转机。刘广超暂时放弃了换人的打算,为日后的“黄安”舰起义保留了革命的火种。 这种结局,当然是出乎刘广超意料之外的。

细安排,黄安舰起义

太阳消失了。 海啸着,震响着。云疾走在黑色的巨浪的头上。 小青岛西侧的锚地一片死寂,聚集着一排国民党海军舰艇,让人感到了战争即将来临的气氛。 什么时候是起义的最佳时间? 在选择起义的时间上,多数同志认为2月12日的晚上为最佳起义的时间,因为这一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其理由有两点: 一、元宵节晚上,舰长刘广超肯定会下舰回家过节,家属在青岛的军官也会下去一些,这样,“黄安”舰就基本掌握在起义骨干的手中了。 二、节日是敌人最松散的时间,守备上的松懈,更有利于“黄安”舰的行动,估计对舰只出港不会出现大的麻烦。 但也有同志担心一艘舰只单独行动,战斗力比较弱,一旦出现意外,很难应付群舰齐攻的局面。主张在南撤途中相机举事为宜。 经过仔细论证权衡,认为在南撤途中贸然离队容易暴露,驶向解放区成功的把握不大。最后,大家统一了认识,一致决定:2月12日晚上举行起义。 确定起义的去向时,又费了一番斟酌。 最初的打算是舰只离开青岛港后,北行开到胶东沿海解放区的港口,包括烟台、威海、石岛、乳山、荣成任何一处都行。但经过仔细分析后,否决了原先的打算,认为南行比北行要隐蔽安全的多,不易引起敌人的怀疑,最终确定南行开往解放区港口连云港。 起义前的分析都十分周密,同志们考虑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及补救措施。 敌人能否追击,这也是大家最为担心的问题。 鞠庆珍对此倒蛮有把握,他分析认为,元宵节是民间传统的一个重要节日,各敌舰舰长一般这晚上都要下舰,回家与家人团聚,军官中也有一部分下陆地去处理各自私事,士兵也有请假溜号的。一旦有了作战任务,群龙无首,这仗是没法打的,等把舰长和有关人员召集回来,然后再备航,最快也得需要四至五个钟头,这就给我们赢得了宝贵时间。而国民党舰艇最快的速度,如“太平”号、“太康”号为20节,还有几艘“安”字号,最快十八九节,“黄安”舰是16.5节,青岛离连云港九十多。我们从前海起锚,跑出四五个钟头后,敌人才前来追赶,等追兵追出二三个钟头后,连我们的影子都没看到,我们就早到达解放区了,那他们就只好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咽,自认倒霉了。 分析完了海军,又分析空军, 国民党指挥系统不统一,这正好是起义可钻的一个空子。国民党空军其指挥权归绥靖区,飞机起飞要通过南京空军总部,海军无权调动指藏书网挥空军飞机。要打通这些关系,恐怕没有二三个钟头是不行的;再说国民党空军,平时炸的都是些地面固定目标,对袭击海上目标没有经验,况且,我们采取的是夜间行动,茫茫大海水天一色,目标不易发现,所以,对此不必担心。 鞠庆珍的一席话,打消了众人心头的疑虑,坚定了大家对起义必胜的信心。 还有一个如何对付美国军舰干涉的问题。 当时,停泊在青岛前海的美国军舰有二十多艘,而分驻山东大学院内(大学路)和太平角四路等地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从1月份,就陆续移驻到了舰上,这说明山姆大叔也做好逃跑的准备了。 鞠庆珍以他以往的经验告诉众人说:“我在‘海澄’号炮艇时,出入港口不知多少次,美国军舰从来不加干涉,最多问一问情况。如果我们遇到这种情况,给他们个信号,答复一下我们是奉命巡航就行了,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走内航道,美国军舰不可能替国民党追我们。退一步讲,如果国民党要求美舰出面干涉此事,不仅手续繁杂,而且涉及国际外交问题,所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大战在即的关键时刻,美国佬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对吧?” 一席话,把大家都给说笑了。 大家又研究了控制舰上某些人员的问题。 为保证“黄安”舰安全驶出港口,决定宣布起义时,先将副舰长刘振东和电讯官宁德辉关押起来,这是为确保起义成功,不得不采取的一种必要手段。同时封闭电报房,切断对外联系。要密切 6ce8." >注视几个可能破坏起义的人的动态,起义时,除可靠人以外,一律控制在住舱内,封锁住舱口,不得随便出来。对不服从命令者,执行战时纪律。 当研究到掌握轮机问题时,情况有点特殊。因为舰上的航海和枪炮部门都已控制在起义骨干的手中,但轮机部门缺轮机长指挥。这次会议上决定了于起义之日,由王子良突击争取轮机长刘彦纯。提前争取怕暴露行动计划,对起义造成损失。 会议同意了让潘素娟协助王子良一同做争取刘彦纯的工作。 会议指定刘增厚与胶东军区的张庆颐取得联系,把“黄安”舰到达解放区港口的联络信号转告有关港口驻军,以免发生误会。 对家属的安置也做了具体安排。为了避免敌人的迫害,决定以元宵节联欢晚会的名义,把起义骨干的家属接到舰上,这样既光明正大,也顺理成章,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家属随舰起义,既增加了起义的力量,又可一同安全抵达解放区。 一切按照计划在进行。 次日凌晨,天空渐渐露出了微明。 王子良有要紧事,起了个大早,他仍在为昨晚的会议所激动着。起义举行在即,他明白,越在接近胜利的关键时刻,越需要保持头脑清醒。况且,他的任务还要争取轮机长刘彦纯,而这一着险棋又只能赢不能输,他在思考着对策。 早饭后,王子良、刘增厚离舰,倒也没有人怀疑他们离舰的意图。 两人分别向各自的所属领导陈坤全、张庆颐做了“黄安”舰起义准备的详细汇报。 陈坤全听取汇报后,立即报告了中共青岛市委,市委则通过胶东区委统战部的电台,向华东局城工部报告了起义准备情况。 张庆颐立即通过秘站上报胶东军区,军区随即通知了沿海各港口驻军给予接应。 万事俱备,起义在即。 本来,王子良下舰后曾要求陈坤全同志上舰指挥起义,对此,中共青岛市委早有指示,认为陌生人上舰容易暴露,对工作不利;另外,非本舰人员对舰上情况不熟悉,也容易出现失误。为避免种种不利因素,起义时应由舰上同志自行掌握,一定要成功。陈坤全向王子良转达了市委这一决定,并嘱咐他在行动中应注意争取中间分子,控制反动分子的策略,鼓励他要沉着镇定临危不惧。 王子良对组织的信任,更深感肩负的责任重大,也对起义的成功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鞠庆珍于起义前一日告知胶东区委统战部: 藏书网“一切就绪,定明驶连云港。” 2月12日即元宵节的上午,王子良按预定计划,将妻子袁丽峰和刘彦纯的未婚妻潘素娟接上舰,上舰前,潘素娟已知道了这次她上舰的使命。 这是一位具有优雅气质的女性,没有刻意的打扮却显得楚楚动人。 鞠庆珍是在下午回家的,正好赶上同乡田炳基(中共党员)来家中做客,鞠庆珍的表弟王德隆(“海澄”号炮艇轮机兵)也趁节日来看望表哥表嫂。鞠庆珍便趁热打铁,将准备起义之事直言相告,并提出了让田炳基、王德隆两人上舰助其一臂之力。 田炳基、王德隆两人二话没说,当即答应下来,随鞠庆珍夫妇及张杰夫妇一同登上了“黄安”舰,加强了起义的骨干力量。 刘增厚的妻子正在产褥期,不方便上舰,由陆上地下党负责人张庆颐,将母子俩人转移到解放区红石崖。 神不知鬼不觉中,起义骨干的眷属已安置得妥妥当当。 午饭过后,舰长刘广超乘汽艇下陆地回家过节去了。刘广超走时脸上的表情显得挺高兴,他没有发现这天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刘增厚正以值更官的身份在甲板上往来巡视着。一些官兵正忙着分发香烟和糖果,准备会餐和联欢会,舰上洋溢着官兵眷属共度元宵佳节的祥和气氛,怎么观察,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看到这一切,刘广超脸上挂着微笑放心地走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走,他就再也不属于这只舰的主人了。 兵变,就发生在当天晚上。 下午3点半钟,王子良见时机一到,便独自来到刘彦纯的住舱,为以防万一,孙露山在外担任警戒。 舱里,刘彦纯正在同未婚妻潘素娟亲呢地交谈着,热恋中的男女的欢悦和喜爱是无限的,世上最美的一种东西,那大概就要算是柔情了。潘素娟给予刘彦纯的目光,是一种最柔和的目光,刘彦纯有点醉了。 俩人相依相偎,王子良推门进来。 见王子良进来,刘彦纯赶忙起身相迎。 “啊呀,该打,冲撞了刘轮机长与弟妹的柔情蜜意了。”王子良打趣地说着。 一句玩笑话,倒让刘彦纯不好意思起来。 仨人重新坐定后,寒暄客套了几句之后,王子良单刀直入将话切入了正题,郑重地说道:“刘轮机长,实话实说吧。我们要驾舰起义,驶向解放区,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干?” 说完后,十分平静地看着刘彦纯。 刘彦纯在舰上的身份与众人不同,他是舰上“保密防谍小组”的组长,又是刘广超舰长的亲信,一听到“起义”两字顿时惊呆了,头嗡的一声就炸了,他对这事压根儿就没敢想过。他不知所措地望了望一言不发的未婚妻,喃喃地说道:“这,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请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王子良见刘彦纯犹豫不决的样子,为缓和气氛,便换了一种语气说:“彦纯老弟,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国民党政权腐败无能,大势已去,再跟着他们干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一失足便会成千古恨啊!你老弟是个聪明人,为人正直有爱国心,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顺应时势归向人民,或成为蒋家王朝的殉葬品,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革命的同志让我来和你谈谈,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奔向光明!” 王子良讲完后,暗暗向潘素娟递了个眼色,示意让她趁热打铁。 潘素娟在上舰之前,王子良已明确向她交待了争取刘彦纯的任务,姑娘满口应承了下来。 此刻,她见王子良的一番话,使刘彦纯似有所动,便十分严肃地说:“彦纯,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应该听子良哥的话,站到起义队伍里来,跟大伙一起,将舰开往解放区。不管是风是雨,我都愿意陪着你。” 千万别小看了女人的魅力,女人是男人的小数点,她标在异性一生的哪一个阶段,往往就由此而决定了一个男人成为什么样的男人。潘素娟此刻是在用爱情的力量,去唤醒刘彦纯走向光明。 潘素娟情真意切一番话,无形之中为刘彦纯增添了一种力量,他沉思片刻后,坚定地表示:“子良哥,我跟着你们干,与国民党一刀两断。” 王子良上前紧紧地握住刘彦纯的手兴奋不已,连声说:“谢谢你,彦纯同志!也同时欢迎你参加革命。” 一声同志,刘彦纯心中充满了亲切与温暖,他顿时感觉到自己瞬间高大起来了。 潘素娟也顾不得害羞,将少女的脸庞紧靠在刘彦纯的胸口,眼里却噙着泪花。 至此,起义的准备工作一切就绪。

斗恶浪,黄安舰回归连云港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元宵节。 1949年的2月12日,农历乙丑年正月十五。 夜幕降临。 星悬天河,月涌大海。 探照灯在码头上瞪着贼亮的眼睛,惨白的光将码头照成一片白昼。 傍晚时分,海上刮起了风,越刮越大,大概足有七八级吧。 “黄安”舰在波涛中剧烈地晃动着。远处的街市灯火闪烁,人影憧憧,人们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态迎来了20世纪上半叶的最后一个元宵节。 海面上的浪峰一个接着一个,舰底好像有巨掌托着一般,一下子把舰掀起,又倏地向下抛去,接着有浪头沉重地扑到舰舷上,泼在甲板上许多水。 风云变幻,对起义倒是一种有利条件。 晚7时,“黄安”舰起义骨干们自动聚集在前舱里举行了紧急行动会议,出席这次会议的有鞠庆珍、王子良、刘增厚、孙露山、张杰,刘彦纯、田秉基、王德隆等人。 这是起义行动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事关“黄安”舰的命运前途。 会议在鞠庆珍、王子良主持下,缜密研究确定了起义骨干的分工事项,具体分工是: 鞠庆珍同张杰等人,迅速占领并控制驾驶台,指挥军舰安全离港,直奔解放区。 王子良、刘增厚负责关押副舰长刘振东、电讯官宁德辉和其他反动分子,主管全舰的对海、对空的安全警戒和各部门间的通讯联络。 孙露山负责起锚巡视舰面和发放枪支。 刘彦纯负责控制轮机部门,及时发动主机,确保舱内各种机器的正常运转和全舰电源的供给。 王德隆、田秉基负责警卫靠近驾驶台的主要舱口,防止反动分子破坏。 王子良的妻子袁丽峰负责看管被关押的反动分子。 会议开得十分短促,对起义时可能出现的问题,确定了三条处置的原则: 一、要广泛团结舰上更多的官兵,一同到解放区去。 二、舰上的反动分子只要不抵抗,就不开枪镇压。 三、军舰驶出青岛港后,如遇到敌机、敌舰的轰炸追击时,则坚决予以还击。万一被敌人追上,为了革命事业,宁肯牺牲炸沉军舰,也决不让敌人抓回去。 约莫8点半,紧急会议结束。 负责发放武器的孙露山当即打开武器箱子,取出18支手枪,分发给起义骨干们。王子良拿出自己的一条白布床单,撕成布条发给每个起义人员,一律系于左胳膊上,作为行动时识别袖标,以免误伤了自己人。 一切安排就绪后,各就各位,分头行动。 起义正式开始。 王子良和刘增厚持枪快步来到副舰长刘振东的住舱。 舱里没有异样,他俩推开舱门时,刘振东毫无戒备,还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被王子良用枪顶住了胸膛。 “不准动!” 刘增厚一个箭步上前,随即缴下了刘振东的手枪。还蒙在鼓里的副舰长刘振东,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得面如土色,他弄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嘴唇颤抖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兄弟如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也千万别乱来。” 王子良坚定地对刘振东宣布说:“刘副舰长,我以共产党员的名义正式通知你,我们起义了,要把军舰开往解放区去!” 早已吓瘫了的刘振东的妻子,她一生中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眼泪汪汪地望着,两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顶住自己的丈夫,她惟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紧紧地搂住她的孩子,吓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该怎么说,她怕一旦说错了,连累了丈夫的身家性命。 刘振东已失去任何反抗的可能。王子良觉得刘振东夫妇平时为人还不错,有一定的爱国心,还不至于死心塌地地去为国民党卖命,于是将态度缓和下来说:“请你们放心,只要是不反抗,我们会绝对保证你们全家人的安全。如果刘副舰长支持起义的话,我们是表示欢迎的。” 刘振东此时方醒过神来,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吞吞吐吐地说:“二位,我,我不敢反对。” “那好,刘副舰长,时间不允许我们等待,为了使你做最后的抉择,同时也为了你和太太、孩子的安全,暂时需要委屈你们一下,请到锚链舱去吧!” 说罢,王子良使了个眼色,刘增厚不失时机地把刘振东夫妇押往锚链舱。与此同时,其他同志也已得手,将报务官宁德辉和报务员吴胜明押过来一同关押。 电报房被封闭,切断了舰上的对外联系。 紧接着鞠庆珍以检查是否拖锚为名,把两个武装值勤的水兵叫到船头,对他们宣布:“今晚要把舰开到解放区去,这是年青人的惟一出路,打内战当炮灰决不会有前途。更可恨的是海军总部不管我们的死活,把我们扔在这里,还克扣军饷。如果你们俩想投奔光明跟我干,把枪交给我,我们一起走。” 士兵们平时就挺爱戴这位航务官,这与他的人缘好有很大关系。人们感觉他没有架子平易近人,况且人家还在“海澄”号炮艇上干过副艇长呢。听鞠庆珍交底后,这两名水兵二话没说,就将枪交给了鞠庆珍,当即表示参加起义,并接受了协助起锚的任务。 起义进行得十分顺利,枪没响,弹没飞,要害部门已被迅速地掌握在起义骨干手中。 起义的消息也在舰上迅速传开,原来发展的积极分子纷纷前来要求参加起义行动,只有极少数不可靠人员还被蒙在鼓里。 少尉航海长鲁思远找到鞠庆珍要求说:“航务官,给我一份任务吧。你认为我能做什么,就让我做什么,一定完成任务。” 鞠庆珍吩咐他配合张杰迅速控制驾驶台,准备指挥军舰安全驶出青岛港口。 “是!” 鲁思远高兴地举手向航务官鞠庆珍敬礼,他为能参加起义而心潮澎湃。 此刻,鞠庆珍实际上已全权行使了舰长的权力。 其他人,如准尉帆缆军士长杨子良、轮机军士长张大发、准尉电工军士长周文竹、轮机上士班长黄兴湖、轮机士兵马书本、轮机中士王民宪、张金诺、王书恩、迟德贤、航海下士杨玉荣、信号兵朱洪、枪炮下士陈辉、航海兵王德明、枪炮下士万荣、轮机电工兵周裕谋、安守智、枪炮兵纪瑞祥等,都迅速地汇聚到了起义的旗下。对于个别不赞成起义的人员,也采取了果断的监护措施,关入士兵舱内,不准他们上来。至此,整艘“黄安”舰已完全控制在起义者的手中。 兵贵神速,这前后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万事俱备,只待决策者一声令下,军舰就将启锚离港。 这将是一次不寻常的航行。 这将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航行。 它为那些不愿继续为国民党卖命的海军官兵,树起一面奔赴光明的旗帜。 一切准备就绪。 手表的指针指向晚8时50分。 鞠庆珍登上了驾驶台,以“黄安”舰新指挥员的身份,镇定自若地发布了第一道命令: “全舰官兵,各就各位,准备起航!” 起义官兵精神抖擞地站在各自的战斗岗位上,这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起航,这是他们每一个人,人生命运的一次重大转折。 黑沉沉的大海,风仍在刮,浪还在涌,似乎在为这历史性的一瞬间壮行。 “备车!” “起锚!” “启航!” 随着这一串短促的命令,军舰微微一震,主机轰鸣,平稳起动,舰首劈开汹涌的海浪,向外海驶去。 启航后,张杰熟练地操纵着舵轮,从停泊在锚地的二十多艘美国军舰的间隙中,缓缓地行驶着。 从起义到启航,可以说是处在神不知鬼不觉当中。可能是太顺利了的缘故吧?顺境中总要生发出一点小变故来。否则,生活将会显得十分乏味。 这不,还未等走出美舰的锚地,“黄安”舰上有几名官兵冲上了甲板来反抗起义。他们之所以选择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来反抗闹事,99lib?目的很明确,无疑是想暴露“黄安”舰起义的行动,妄图让起义流产。 这一招虽然狠毒,可起义官兵早有防范,王子良、刘增厚等人还没等反抗分子实施阴谋,就把他们一一制服,关进了锚链舱里。刚刚平息了反抗分子的骚乱,一艘美舰向“黄安”舰发来灯光信号,询问去向。 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们的心几乎都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上。 可以说,美舰的询问,比反抗分子的闹事更令人担忧,这毕竟是在敌军重重的眼皮底下闯关,一念之差便会铸成千古遗恨。 鞠天珍一面让全舰官兵做好战斗准备,一面果断地命令信号兵朱洪道:“回答敌舰,此处风浪太大,避风去。” 信号灯在有节奏地闪动着,在漆黑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或许,那一刻,陆地上的人们根本不会去注意这些细节,可“黄安”舰上的起义官兵,却在经受着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鞠庆珍手持望远镜严密地注视着美舰的动静,他平静沉稳的表情颇有大将风度,给全舰官兵无形之中吃了一颗定心丸。全舰起义官兵坚信,跟着这样的指挥者,任何关卡都会闯过去,任何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 美舰见到了“黄安”舰发出的信号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新的反应。 “黄安”舰顺利地闯过了这一关。 驶出美舰锚地后,“黄安”舰加快航速向外海驶去。为了防止被港口信号台发现制造新的麻烦,当驶过竹岔岛时,鞠庆珍及时下令实施灯火管制,甲板上的灯光全部熄灭,一片漆黑。 决策者的正确指挥,是起义成功不可缺少的一种重要因素。 夜茫茫,海茫茫。 风声、浪声掩住了军舰的隆隆声。 浓重的乌云在夜幕中升腾着滚沸着,遮住了十五的明月。 水兵们手酸了,臂麻了。豆粒大的汗珠冒着热气从鞠庆珍高高的额头,滚落到雕塑般的下巴上。别忘了,这可是个冰雪未融的初春时节啊! 鞠庆珍平素英俊的面庞,此刻被一种内外的合力扭曲了,拉出一道道变形的、不规则的肌肉条块。如果换在平时,碰上如此恶劣的天气,早返航了。然而今天非同以往,他这是将一艘与人民为敌的军舰驶回人民的怀抱,以此给腐朽的国民党反动当局以沉重的打击。 几十里海路不亚于一次远征。 海上风浪越来越大,舰体剧烈地摇摆着,这种天气夜航凶险莫测。鞠庆珍凭着丰富的航海经验和对革命事业的坚强信念,沉着镇定地驾驶着军舰全速前进。王子良等起义骨干各自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全舰上下一条心,同风浪进行着英勇的搏斗。 波峰浪谷,肆虐的风疯了似的东冲西撞,呼啸着压向舱身,却丝毫也动摇不了军舰驶向解放区的航向。 凭着全舰官兵的大智大勇,军舰劈波斩浪,将青岛港远远抛在了身后。 次日凌晨4时许,天刚露微明。 “黄安”舰驶抵苏北解放区连云港外的东西连岛海面。 风神停止了淫威。 天破晓,满天云霞斑斓似锦,火红的太阳从东部海中跃出,将昨夜的阴霾驱尽。 “黄安”舰官兵涌向舰首甲板,上下一片欢腾,欢呼着起义成功,全忘记了昨夜的凶险与疲劳。 经与驻港解放军联络,于7时停靠码头,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军舰。 “黄安”舰是国民党海军中最早起义的舰只。它早于“重庆”号(3月18日)起义一个多月,不仅给予国民党青岛海军一次沉重的打击,也给整个国民党海军当局划上一道狠狠的伤口。 据说十一绥靖区司令长官刘安祺,听到“黄安”舰起义的消息后,颓然倒在沙发里,足有一刻钟一言没发。 其实,他心里苦啊,还没与共军交锋,前后不到二十天,陆军方本壮率部投共,海军“黄安”舰驾舰出逃,这些消息实在是令人沮丧。部队士气低落,望风倒戈的失败情绪弥漫全军上下,看来,这青岛怕也要固守不住了。仗还没打,军心先散了,散了的军心是很难再收拢起来的。他心里纳闷,共产党的特工人员真会见缝插针,他搞不明白,怎么共产党的地下活动者竟如此之多,就像是人的影子,有人的地方总是有他们,怎么捉也捉不净。但从这一点上,他也悟出了人心向背的道理。 他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道:“这仗算是没法打了,一盘散沙,神仙也没有办法。” 当然,这仅仅是句无可奈何的牢骚话。 没法打的仗也要硬撑着,他身后还站着个蒋介石,他不敢背对党国不忠的罪名。 刘安祺没有退路。 他拿起案头上那份毛泽东为中共新华社撰写的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这是从中共广播的播放中收听后打印出来的。他一眼又看到了献词最后庄严宣布的那段话:“中国人民解放军将渡江南进,把解放战争进行到底。” 他心中暗暗想道:“几百万大兵压境,南京恐怕也顶不多久了。” 真叫他说对了,南京亦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的日子,比解放青岛的日子还早了四十多天呢。 连云港解放区一片欢腾。 新海连特区警备司令部政委苏羽等领导同志登上“黄安”舰,向起义官兵表示欢迎和慰问。同时电告胶东、华东两级军区。 华东军区接报后,立即打电报向中央军委报告。 2月16日,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同志,亲自起草拟写了中央军委致华东局的祝贺电文,高度评价起义成功,电文全文如下: 饶康张: 庆祝你们争取敌军舰黄安号反正的胜利。 这是实行毛主席所规定之1949年争取组成一支可用的海军的首先响应者,请转知该舰全体人员予以嘉奖。并请注意下列各项: 一、该舰全体人员均须留用,除反动而又为群众所检举者外,目前不要更动一人。我们可派一军事代表,带几个政治工作人员去宣传党的政策,解释时局和人民解放军的生活,以巩固其情绪,增加其认识。 二、粮菜水炭供给及人员生活,必须予以足够保证,一般的说可以比我们的陆军稍为提高一点。 三、请向舰上人员查明该舰续航能力,可否一直径行航抵葫芦岛,以及如何绕过青岛附近敌海军巡逻区,等项电告。 四、威海卫军港及荣成港有无防空设备,如黄安号转泊该处的安全程度如何,亦请一并查告。 军委 1949 2 16 新海连特委书记谷牧等领导人,接见于全舰起义官兵,并在连云港召开军民欢迎大会,庆祝“黄安”舰起义的重大胜利。根据中央军委指示,新海连特区警备司令部向起义有功人员鞠庆珍、王子良、刘增厚、孙露山等人颁发了嘉奖状,舰上全体官兵每人发给一枚首创起义纪念章。 “黄安”舰没费一枪一弹,即将军舰驶出了青岛港,首开了国民党海军起义的先河,舰上还装有一大宗军火(炮弹),对后来建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提供了第一艘军舰。 “黄安”舰的起义成功震惊了国民党当局,南京当局指示国民党空军,派出飞机连日侦察轰炸,妄图炸毁它。打不着鹿也不叫鹿吃草,国民党不甘心共产党拥有这艘军舰。 敌人的这一手我军早有防备,当“黄安”舰一到达解放区后,我方立即采取了隐蔽保护措施,使敌人的破坏阴谋未能得逞。卑鄙无耻的伎俩用尽后,为了欺骗民众掩人耳目,国民党在青岛《大民报》上谎称:“黄安”舰驶抵渤海湾,被空军侦获炸沉云云。 起义初,“黄安”舰在新海连特区被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新海连特区警备司令部海防大队服役。鞠庆珍被任命为“黄安”舰少校舰长,不久,又任命为新海连特区海防大队大队长。王子良、刘增厚、孙露山和刘彦纯及其他起义人员,都分别晋级任职。原副舰长刘振东已被教育争取仍任副舰长职。 随着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后来,国民党舰只起义时有发生,最为突出的是巡航在江阴至湖口段的国民党海军第二舰队的起义。 4月27日,在长江笆斗山、草鞋峡一带的江面上,国民党海军第二舰队司令林遵率领九艘军舰和十六艘炮艇,正式宣布起义,起义的军舰和炮艇上,第一次升起了鲜艳的红旗。 北京。 毛泽东主席得知国民党第二舰队起义的消息后,兴奋异常。 几十年武装斗争,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从钻山沟到进农村,再到夺取城市,但始终没有自己的海军和空军。林遵的起义,对人民解放军的发展,可以说是又翻开了新的一页。毛主席兴奋地对身边的人说,“好哇!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海军啦!” 国民党海军自“黄安”舰起义后,又有巡洋舰“重庆”号起义,这次,林遵的率舰大规模起义,实在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 毛泽东对朱德、周恩来说:“我看我们可以成立自己的海军啦,就叫华东海军。让张爱萍当司令兼政委,让林遵将军当副司令,你们看行吗?” 稍后,又将语气加重说:“新中国有上万里海岸线,我们不能没有海军。” 不久,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华东海军司令部在南京成立。张爱萍任司令兼政委,林遵任副司令。 一年后,当华东海军司令部在南京江面举行盛大的阅兵和新舰命名典礼时,参加典礼的军舰已有三十多艘,炮艇近四十艘;一支新型的人民海军已初步形成。 “黄安”舰加入人民解放军海军舰队的组编后,被命名为“沈阳”舰。在人民解放军海军的战史上,记载着它的战绩,成为一艘英雄战舰。该舰曾参加过解放沿海岛屿的战斗,在解放一江山岛的战斗中,运载登陆官兵立下战功。 第03章 组电台探情报,巾帼出英雄 青岛,就像是一颗诱人的明珠,镶嵌在胶州湾畔;更像是一座埋藏着无数宝藏的金山,令强盗们眼馋。 市区的大街小巷中镂刻着各色往日的印记,窗台檐口下苦涩地残存着从前遗留的伤疤。那一幢幢楼房的背后掩不住旧日曾闪过的一段段令人颤抖的辛酸,那一块块石板的缝隙藏不下往昔曾脱落的一层层使人悲痛的回忆。这座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城市,不可避免地处处刻划着民族的矛盾,时时回响着被压迫阶级的呐喊。那个不均等社会沉重的履痕里,一直深压着青岛的过去。 国民党当局竭力想保住青岛这一藏金之地,不仅仅是为财富,更为一种象征着统治的幻影。要想达到长期固守的目的,除军事防御和港湾修筑外,破获中共地下党在青岛市内设立的地下电台,就一直是敌人的重要目标。在这方面,敌人算是煞费了苦心施尽了伎俩,到头来,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中共青岛市委的地下电台是1948年初筹建的,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直到同年10月才开始启用。电台负责人吴荣森受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之命,在青岛敌占区从事情报工作。 吴荣森家住青岛,可谓是个青岛通,对青岛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 抗战时期,他作为 4e00." >一名热血青年,正在青岛商业学校读书,因为不甘忍受日寇的凌辱,他与同窗好友董兆温、黄振远结为把兄弟,立誓同生死共患难,坚决与小日本作斗争。1943年底,中央青岛特别支部根据他们平日的表现,发展他们为地下工作者,并以他们三人为骨干成立了“青商小组”,进行抗日救亡宣传活动。 解放战争期间,吴荣森在解放区中共青岛市委所在地,结束密工训练后,奉命返回青岛,从事地下工作。 他返回青岛的第一步,即通过董兆温在造船所的同事介绍,打入国民党青岛海军,在“接字30”号军舰上任机要秘书。1948年春,吴荣森又奉命回解放区接受了两项任务:一是设法搞到敌军用电报密码,二是设法筹建地下电台,开通与解放区指挥机关的联系。 接受任务后,他加紧了对这两项任务的工作力度。 转眼到了夏天。一天,国民党青岛海军基地司令部机要室,走出一名下级军官,不远处有熟人在与他打着招呼。 “吴秘书,听说要当中尉电讯官了?可别忘了请客啊!” “全仰仗各位捧场,事成一定请客,一定!” 这名下级军官在若无其事地应酬着,他就是吴荣森。 几个月前,为了工作上的便利,他特地托人搞了一份“国民境员”和任“中尉电讯官”的假证件呈报上去,又上下打点了一番。 在人事方面,海军司令部人事参谋谢麻子是第一关,也是最重要一关。此人贪财好色,吴荣森投其所好,先是请他喝酒密切关系,后来又特去银楼定做了一副漂亮的金镯子,送给了谢麻子的老婆。可别说,这一招着实管用,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枕头风一吹,效果就出来了。结果他真的被委任为“潮安”号舰中尉电讯官,批文已下达但人还未到职罢了。 在国民党大员们拼命捞金子、票子、车子、房子、婊子(姨太太)的年代,当时被人们称为这是五子登科,钱真能通神,确实没有办不成的事。 由于是机要秘书的身份,出于职业上的便利,吴荣森这天在来往的公文中,发现了海军总部要驻青各舰领取1948年下半年新密码的通知。他决定抓住这一时机,设法弄到敌人的新密码。 经慎重考虑,他将获取密电码的途径转移到同乡刘国华的身上。刘国华是“庐山”号登陆舰上的机要秘书,与吴荣森还沾点亲戚关系。据确凿消息,准备进坞修理改装火炮的“庐山”号登陆舰已接到领取密码的通知,但一直未去领取。如能将这份密码截取到手,既完成了市委指示“设法搞到敌军用电报密码”的任务,对青岛解放也将起到不可估量的贡献。 眼下,他必须尽快把获取敌军密码的打算汇报市委,听取上级指示。 他踱出码头,向接头地点奔去。 这一天,有两个神秘客人在青岛西镇的一家妓院的包厢里轻声交谈。门外,有几个打扮得妖艳的妓女在招手相邀,用迷人的声音不住地引诱:“先生,进来玩玩吧!哪怕是喝杯茶也好嘛。”“啊呀!王先生许久没来了,怕是早把俺给忘了吧?” 其实,门外面的挑逗正好给屋里人起了种掩护和报信的作用。 吴荣森正在与市委交通员吕秀成交谈,将准备争取刘国华获取密码的打算汇报市委,并提供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那就是刘国华对国民党滥发货币物价飞涨,造成他一家老小生活困难非常不满,时常偷偷骂娘。特别是对国民党准备南撤,“庐山”号登陆舰装修后就要拔锚启航,抛下老婆孩子怎么办?他曾主动提出请吴荣森帮忙,替他寻找一条光明出路。吴荣森也曾向刘国华询问过有关“庐山”号舰的各种情况,刘国华也乐意提供。 当谈到“庐山”号舰虽然接到领取密码的通知,但该舰舰长因“庐山”号舰即将进坞修理改装火炮,舰靠码头后来往人员复杂,怕保管不好丢了密码要掉脑袋,所以不准去领。 吴荣森让吕秀成立即将这一情况报告市委,希望能尽快得到市委指示好采取行动。 “好,我将情况尽快转告市委。” 分手时,吕秀成笑着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在这种地方接头,我可不习惯。来这种地方,我可是大闺女上轿——头一遭啊!” “这也是斗争的需要,逢场作戏罢了。话说回来,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最安全的地方。特务们抓共产党,怎么能抓到妓院来呢?一进门看到那些女人,他们的骨头都酥软了,只顾忙着摸女人屁股去了。当然,下次接头地点要改,诸葛孔明的空城计,也只能用一次嘛。” 中共青岛市委接到汇报后,仔细研究了吴荣森想通过刘国华获取敌军密码的打算,认为切实可行,并迅速通知吴荣森智取。 智取,需要的是机遇。 恰好,吴荣森得悉:国民党海军基地司令部又下达了一道通知,要尚未领取密电码的各舰,务必在7月1日前速去领取,逾期不领者送回南京总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得到消息时,日历牌已翻到了6月25日,时间已容不得迟延,该是当机立断的时刻。 6月26日上午9时许。 吴荣森登上“庐山”号舰,稳步走进刘国华的办公舱,环视四周无人确保安全时,便靠前悄声说:“你所托之事,我已办妥。” “太好了,那边肯接受我吗?” “人家说了,爱国不分先后,只要你真心革命,那边非常欢迎。不过,眼下还托你给办一件事,盖个章就行,也是考验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以,可以。” 刘国华不加思索连声答应下来。 可当他弄明白要他盖章去领密码时,紧张得脸都白了,连喘气也粗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可是杀头掉脑袋的事,他在此之前连想都没敢想过。 吴荣森怕他变卦,紧接着说:“现 5728." >在四下都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你只有跟共产党走这一条路了。事成之后,我马上把你和家眷送解放区,这也是你给那边的一份见面礼,也正好表示你过去的诚意。” 得到这样的鼓励和保证,刘国华终于鼓起了勇气,对吴荣森说:“既然贵党如此信得过我,我马上去领。” 说罢,取出信笺,以舰长的口吻写了领取密码的信,随后盖上舰长的名章,同吴荣森一起去了海军基地司令部。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没有任何人怀疑这种顺理成章公事公办的事情,竟然会有人从中做了手脚,一份绝密的三军密码会被共产党中途截走,且不费一枪一弹轻而易举。 当吴荣森来到城阳路一号,找到市委交通员吕秀成,将《海军机要密码》、《陆军机要密码》、《空军机要密码》三包火漆加封的纸袋,放在情报小组的同志们面前时,大家心中的那份喜悦溢于言表。 密码不费吹灰之力搞到手了,下一步便是如何安全地尽快通过敌人严密封锁的卡子门,送往解放区。 “老吕,下一步就看你的了。” 吴荣森信任地拍了拍吕秀成的肩膀说道。 地下交通员吕秀成胆大心细,多次都能将地下党的重要情报,巧妙地带出敌人严密盘查的卡子门,从没出过问题,是一位有勇有谋难得的好交通员。 但此行关系重大。 要想了解掌握敌情,最简便的办法就是能取得敌人的三军密码,有了这种密码,便可从截获的电讯中,译出敌人的活动情报来。今天,地下党终于把这绝密的密码弄到手了,一定要设法将其安全送出去交给上级。 吕秀成笑着对吴荣森打趣说:“放心吧,荣森,就是丢了性命,我也要把密码送出去。” “不!老吴,如果丢了性命,还怎么送密码呢?不要先想到死,要人和密码都平安到达解放区。一定!” 吴荣森严肃地纠正着吕秀成的话。 “是,一定活着把密码送出去。” 接受任务后,可带密码如何才能出卡子门呢? 吕秀成回到家后颇动了一番脑子,说实话,要想平安带出这三军密码决非一件容易事,用什么办法最好呢? 三包火漆加封的纸袋带在身上,肯定是不行的,那放在什么地方合适呢?如不及时送出密码,上级就不能及时掌握敌人的动态,革命就会受到损失。怎么办呢? 吕秀成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在为一时间考虑不出条万全之策来发愁生闷气。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哭声,又有人死了。这年月,当局腐败,官僚们为中饱私囊,趁时局混乱和物价飞涨之机,大发国难财,哪里还管什么人民死活。青岛市区内,冻死饿死屈死冤死的几乎天天都有,这死的人一多,人们也就麻木了。 可吕秀成却从送葬队伍中散发的纸钱得到了启示。 世界上的事往往就这样怪,常常不按人的意愿,许多令人百思不解的难题,有时在一些看来毫不相关的事情上,歪打正着地就让你一下子找到了开启的钥匙。 他马上奔出家门,在一家杂货铺里买回一大捆黄裱纸,回到家中就忙起来,他在黄裱纸中间挖了一个洞,将密码置于洞中,然后再码整齐,让人看不出一丝有人动过的痕迹,再用绳子捆好,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 沧口板桥坊是青岛去解放区的必由之路,国民党在那里设有卡子门,凡是出入这里的平民百姓都要接受检查,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大兵横行霸道,借故敲诈勒索,常常无事也要找你个茬儿。 吕秀成来到卡子门时,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接受检查准备出城的人很多。老吕农民打扮,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特意插在几个农民模样的人中间挨号,一边留神观察着今天的检查有无异样。 “呜——呜——”一辆涂有国民党青天白日徽的警车嚎叫着横冲直撞呼啸而过。警车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吓得排队等待检查出卡子门的人们急忙回避,人群一阵混乱。 警车过去后,检查仍继续进行。 突然,一位中年男子不知被查出带了什么违禁品,被抓住捆了起来,头也给打破了,脸上流着血。 人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接受着检查,生怕灾难随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来。 临到吕秀成时,一个持枪的大兵指着他喊到:“过来,背的是什么东西?” “黄裱纸。” “不逢年不过节背黄裱纸干什么?” “老人过周年,回家上坟用。” “真他娘的晦气,解开看看。” “是,老总。” 他将纸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蹲下顺从地把绳子解开,实实在在的一大捆黄裱纸,方方正正地摆在国民党大兵的面前。那个大兵先是看了看纸的四周,整整齐齐的一捆黄裱纸,看来看去不像有人动过。说实话,事已至此,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检查的了,可这大兵不知是为了显示认真,还是想找茬儿,偏又盯着这捆黄裱纸不放,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 他先用枪托子捣了捣纸捆,接着又蹲下去拍了拍纸捆,没出现异样声响,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才不情愿地站起身说了句:“看不出你这老巴子还是个大孝子呢!走吧。” 连平时胆大心细的吕秀成,当敌兵蹲下去的时候,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特别是那个敌兵用手拍打黄裱纸时,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有一种要跳出来的感觉。但理智又告诉他,一定要冷静沉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采取拼命的方式,尽管,他已暗中将拳头攥紧。 结果,敌兵什么也没查出来,还是把他当作良民放行了。至于出的那身汗,不管是冷汗热汗,反正天热,并未引起卡子上的敌兵注意和怀疑。 吕秀成蹲下身,低头不慌不忙将纸捆好,起身背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稳稳当当地出了卡子门,大步流星直奔南村解放区而去。 黄昏来了。 耀动着的金黄的夕阳已褪了颜色,原野里的青纱帐全都罩在蓝银色的雾纱中。 在南村密站,吕秀成将三本密码交给了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负责人衣吉民。衣吉民紧握着吕秀成的手说:“谢谢你,吕秀成同志!谢谢你们战斗在敌占区的全体同志!” 随后,密码送到了胶东区党委。至此,智取敌人三军密码的工作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中共青岛地下电台从筹建到开通,一直都处于地下秘密状态,市委指定台址在胶东路20号甲。 胶东路一带既有国民党驻军,又有一大批逃亡地主搭起来的临时棚。电台设在这种地方,既可以麻痹敌人,也不致引起怀疑。 胶东路20号甲是于琦同志的家,于琦是吴荣森的姐夫,是工程技术人员,思想进步倾向革命。对市委的安排,他和妻子吴瑞爱没讲任何价钱就接受下来,在当时那种环境中,接受这样的任务随时都有杀头危险的。 当时建立地下电台的原因有三: 一、鉴于驻在解放区的领导机关,同在敌区工作同志的情报联系,依靠原来的交通员传送手段,已不能适应迅速发展的形势需要。 二、社会情报工作的时间性很强,需要及时通报。 三、青岛即将解放,任务必将更加繁重,保证通讯灵便及时,成了首要任务。 筹建地下电台势在必行。 建台初期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一无所有白手起家。 在敌占区,国民党特务对无线电器材,尤其是发射器材控制得相当严,敌人对这种器材非常敏感。 青岛是山东乃至华北地区最后解放的一座城市,各地溃败的特务纷至沓来,使青岛逐步成为国民党特务在华北活动的中心和据点。至解放前夕,组织系统完整并在青岛从事活动的特务组织,有大小三十多个,特务计三千余人。这些狗特务们,就像一群打不退的屎苍蝇,见缝隙就钻,令人恶心。 所以,青岛的一些电料行橱窗里,虽然也摆有现货,人们却不敢贸然去买,因为你不知那是否是敌特故意摆放在那里引你上钩的钓饵。 买现成的是断然不行了,惟一的办法就是用零部件组装。可购买电台发射器材的零部件,也必须格外小心,也要处处提防识别,看是否门外有狗。这同样是一着险棋,稍有不慎,则会满盘皆输。 吴荣森深知这任务的分量和重要。 零碎出击,他今天东bbr>?99lib?镇买一种,后天西镇买一件,倒过来再去四方凑一件,返回来再去市场三路美国货小摊上买点,就这样,今天买一家货铺,明天再换一家货铺。还让姐姐、姐夫协助购买,零打碎敲地一件件一点点地往一起拼凑,日集月累聚沙成塔。同时,购买电台零部件需要一大笔钱,决不是个小数目,而当时所需经费短缺,大部分钱需自筹。吴荣森就从个人和家庭的微薄收入中抠,还多次厚着脸皮向姐姐借。 吴瑞爱不愧为一位好姐姐。地下电台筹建初期,倾注了她的大量心血,她为弟弟冒着风险购买零部件,大部分建台资金也来自她和丈夫的支援。电台组装试验期间,也得到了她多方面的帮助,她以在阳台上晒衣服作掩护,帮助弟弟架线、撤线,多次让红色的电波,顺利传递给解放区的领导机关。 姐姐,人类母性的化身。 中共青岛地下电台,将永远铭记这位勇敢女性的无私与贡献。 青岛人民将永远记住这位贤慧女性的名字——吴瑞爱。 1948年10月。地下电台开始启用。 吴荣森用这台自己亲手组装起来的电台,同解放区的机关台试联成功,从那时候起,一条红色的电波,冲破黎明前的黑暗,腾跃在青岛的上空,巧妙地与敌人周旋着。 中共青岛地下电台领导小组成员有吴荣森、黄振远和徐宝光三人,吴荣森任组长兼报务和译电,黄振远和徐宝光担任电台保卫及市内联络工作。 地下电台启用后,为确保电台安全,中共青岛市委决定:电台只拍发密码情报,有关工作指示或报告一般不使用电台,而由专门交通传递。 由于青岛市委机关都是通过胶东区委统战部的电台与地下电台进行联系,胶东区委统战部负责人吴若岩对地下电台也十分关心,并对地下电台的安全和技术问题作了具体指示,告诫地下电台的同志们,要警惕敌人的空中侦测破坏,建设增设几个备用的台址,以便同敌人周旋。还要防止敌人故意断电或因缺煤停电,建议添置直流电机,以备万一。 领导的关怀和指导,提高了地下电台同志们的警惕性和应变能力。这些,在后来的斗争中都得到了验证。 另外,胶东区党委统战部还决定,归胶东区委统战部地下工作者刘萍负责联系的几个地下小组的情报,也改由地下电台拍发。与胶东区委统战部地下情报组织接关系,由黄振远和徐宝光两位同志,以古川、古良为代号,进行接头联络转递情报。 历史的车轮驶进了1949年。 国民党青年军二○四师调往上海。 紧接着,方本壮率部起义,“黄安”舰起义,这一连锁反应,引起国民党青岛当局的高度警觉,使青岛处于一场大裂变之前的紧张气氛之中。 为了扩充兵员,作垂死挣扎,青岛的各国民党驻军,开始了疯狂的抽丁抓兵。一时间,鸡飞狗跳,伴着惊心的枪声,打破了青岛外围各乡村的安谧。鸡叫狗吠声,夹带着孩子的惊叫、老人的喝斥及关门的咣啷声,国民党匪兵的叫骂以及妇女的哭喊声,交汇成一片悲鸣凄绝的画面。霎时间,青岛这座美丽的城市,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 抓兵是先从乡下开始的,后来延伸到了市内,国民党各部驻军拦路抓兵,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连有一些未成年的中学生也被抓去当了兵。 为了确保地下电台的安全,电台小组为避免发生意外,决定启用黄振远的妹妹黄为民和徐宝光的妹妹徐诚两员女将出马,仍以原代号古川、古良执行接头取情报任务。两个小姑娘当时都只有十六七岁,不怎么惹人注意,更不用担心会抓她们的壮丁,对传递情报工作十分有利。 青岛的地下工作,是有着十分光荣的革命历史传统的,党的“一大”代表王尽美和邓恩铭,都曾在青岛工作过和战斗过。而女将从事地下斗争的传奇经历,在青岛也有着榜样。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黄为民和徐诚两人心中的榜样是傅玉真。 第04章 妻子举大义,电波巧斗敌 早在1929年初。 中共山东党组织内,接连出了两个叛徒,一个叫王复元,一个叫王天生,他俩是亲兄弟,都曾在党内担任过重要职务。 自蒋介石的“四一二”清党后,“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政策,使共产党人的鲜血染红了华夏大地。大分化大裂变,那些投机的彷徨的动摇的分子纷纷脱党。还有的公开在报纸上刊登反共启事,带人捉拿搜捕自己的战友。 王复元、王天生弟兄俩叛变投敌后,被封为国民党山东省党部清共委员会委员,带着爪牙来往于济南、淄博、潍坊、青岛之间,疯狂搜捕共产党人,采取攻心战术,诱迫那些贪生怕死的变节分子入伙打劫,白色恐怖笼罩着齐鲁大地。 青岛地下党组织中有一个叫丁惟尊的党员,被这腥风血雨吓破了胆。王复元是他的入党介绍人,当王复元叛变后,他整天坐卧不安,害怕有一天会被捉去坐牢,连夜里也往往在梦中惊醒。王复元回到青岛后,找到他一吓唬,软骨头就背叛了原来的信仰,甘心充当了王复元的爪牙。 王复元让丁惟尊继续留在党内,当一条变色龙,刺探机密,企图放长线钓大鱼,一网打尽中共青岛市的党组织。这一招真够损的。 丁惟尊投靠了王复元后,立即变成了一只疯狂的恶狼,干得非常卖力,向敌>人提供了多处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点,致使许多党员被捕,青岛的地下党组织蒙受了一次严重的损失。 丁惟尊叛变投敌的情节,很快被青岛的地下党组织掌握。 党组织首先找到丁惟尊的妻子傅玉真(中共党员),转告了丁惟尊已经叛变投敌的情况,并要她密切注意叛徒的行踪,免得革命再受损失。但不要打草惊蛇,必要时,组织会派人协助她除掉叛徒。 丁惟尊是铁路印刷厂的工人,傅玉真和他是在工作中建立起感情来的,当时正值新婚不久。当她听到丁惟尊叛变的消息后,如同晴天一声惊雷,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心里一直在反复追问着自己:“他能是这样的人吗?” 大义灭亲是需要勇气的,尽管傅玉真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但是,她毕竟接受党的教育多年,特别是在哥哥,中共山东省委代书记傅书堂的深刻影响下,这位年轻的女共产党员,具有坚定的革命立场和组织原则性。 考察丈夫是否叛变,需要智慧、细致和耐心,回到家里,她跟往常一样,暗地里却注意观察丈夫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开始,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可慢慢丈夫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为了给敌人搜集情报和捕捉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丁惟尊曾几次向妻子打听张英的住处,都被傅玉真巧妙地应付过去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张英当时是中央派来协助山东党组织,铲除叛徒王氏兄弟的特工队长,敌人也正在四处寻找他的行踪,丁惟尊想以此为猎物向敌人邀功领赏。 后来有一次,丁惟尊干脆撕下了假面,威胁傅玉真说:“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张英的去向,你哥哥是省委书记,他还能连这点情况都不掌握?我可告诉你,你们全家都是共产党,现在共产党根本不行了。你可要早打主意,晚了可别怨我。” 丈夫果然叛变投敌了。 傅玉真气得不知偷偷地流了多少眼泪,革命事业是徇不得半点私情的,这道理,她懂。 在党和革命利益面前,傅玉真选择的是大义灭亲,她及时地将丁惟尊的情况向组织上做了汇报。恰好在这时,青岛地下党组织又掌握了丁惟尊正在侦缉省委交通王焕章的情报。 叛徒真是太猖狂了。 必须立即除掉这条恶狼。 本来,中共青岛市委原计划待先铲除王复元后,再跟丁惟尊算账。但丁惟尊变本加厉不择手段,甘愿与人民为敌,是他加速走向灭亡的一个直接原因。这家伙对革命的危害性极大,他熟知青岛地下党组织的联络点,必须立即斩断王复元的这只黑手,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 经组织研究决定,这项艰巨的除奸任务,就交给了傅玉真和张英设计执行。 张英,早年曾在冯玉祥部从军,后又去苏联受过专门的特工训练,回国后,在中共中央担任保卫工作。他党性强机智勇敢,有一身好武艺,枪法百发百中。他这次来山东,是受中央专门派遣,前来协助山东党组织铲除叛徒的。他欣然接受任务后,与傅玉真详细分析了丁惟尊的行踪和生活习惯,认为晚上采取行动比较合适。 华灯初上的青岛码头,暮霭沉沉,烟水苍茫,后海岸停泊着不少船舶,有木船、帆船、小火轮,也有大客轮。 张英今晚要执行铲除叛徒的任务,他顾不得欣赏这港口码头的夜景,匆匆来到云南路汇兴里铁路宿舍,登上二楼,按接头暗号叩响了傅玉真家的门。 这时丁惟尊已经躺下,傅玉真开门后,会意地对张英点点头,将张英让进了屋中。 张英进屋里,微笑着对丁惟尊说:“啊呀,老丁,这大热的天,怎么睡得这样早?也不怕睡偏了头。快起来,中央来人了,有重要工作谈。” 丁惟尊从床上侧起身子来,毕竟是作贼心虚,对张英的突然出现,他感到有点意外,但又看不出有什么破绽来。他表现得很不自在,又有些心虚地说:“我都躺下了,就不要去了吧。” “那怎么行呢,中央来人,你不去别人能代替吗?” 张英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地说。 “既然是上面来人要谈工作,你怎好不去。” 傅玉真也在一旁接茬说。 丁惟尊还在犹豫不决,他心里很矛盾,怕张英有诈,心里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 “大热的天,反正睡不着,权当出去风凉风凉。” 傅玉真又跟上一句。 丁惟尊见妻子神色平和,张英也笑容可掬,没有半点反常的迹象。特别是中央来人对他来说极具诱惑力,他极想知道中央又带来什么消息,探听到机密好向主子献媚领赏,如果能乘机探明中央来人的行踪,那他就更有财可发了。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丢掉顾虑,几乎忘乎所以地披衣起床,跟着张英出了家门,向前海岸走去。 他们一边闲聊着一边走,丁惟尊死到临头还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盘算着如何与中央来人接好关系。没多大工夫,两人就来到了滋阳路路口,突然,张英话锋一转,厉声说道:“丁惟尊,你这个作恶多端的狗叛徒,现在,我代表党和人民,判处你的死刑!” 话刚出口,枪口已经顶住了叛徒的后背,丁惟尊此刻方如梦初醒,意识到末日到了,顿觉裤裆里一阵燥热,一泡尿不由自主地淌出来尿湿了裤子。他顾不得求饶,拔腿就跑,想趁着夜幕溜掉。 “砰!” 枪响了,百发百中的张英抬手一枪,就让这个可耻的叛徒脑袋开了花。 善恶到头终有报,想活命的叛徒,反倒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狗命。 与人民为敌的人都决不会有好下场,丁惟尊当然逃脱不了可悲的结局。 除奸英雄张英,也趁着夜幕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现场。 留在现场的,只有那具罪有应得的叛徒尸体。 第二天,警察局发现尸首后,如同一群马蜂炸了窝,傅玉真假装悲伤假戏真演,抓住前来侦探的特务放声大哭,并一口咬定,昨晚丁惟尊是去找王复元一夜未归,扬言要去找王复元要人。敌人胡乱折腾了半天,什么线索也没得到,只好自认倒霉完事。 不久,叛徒王复元也在中山路新盛泰鞋店,被我地下党击毙,为死难的烈士们报了仇。 叛徒最终的结局是用自己的鲜血,抵偿了自己所犯下的罪恶。 十九岁的傅玉真,为党的事业大义灭亲的事迹,在青岛地下党中广为流传,黄为民和徐诚曾多次听哥哥们讲述过这段传奇般的斗争经历。她俩早就想成为一个像傅玉真一样的地下工作者,但因为年龄小,哥哥们老不给她们派任务。 随着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正好给她们提供了一个这样的机会。两个小姑娘英勇机智,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险情,在手持卡宾枪头戴钢盔的国民党兵的眼皮底下,取回了一份又一份的重要情报,保证了地下电台的情报转接工作,一直坚持战斗到青岛解放。 青岛地下电台的历史上和青岛地下工作史上,都应该郑重写上这两位女性的名字——黄为民、徐诚。 中共青岛地下电台,就像是一个强大的磁场,牢牢地吸住了这几位年轻人的心,党的事业人民的利益,是他们坚实的精神支柱,为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付出代价,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地下电台是一种动力源,给电台小组的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注入了一种特殊的东西,使他们的人生变得丰富起来,胸怀变得宽广起来。这似乎在证明着一个真理,那就是黑暗的统治永远都不能扼杀尽光明。战斗在敌占区的人们,他们知道这是在为全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民争自由求解放,为此,心灵便显得崇高而又伟大。 深夜,青岛市区被黑色的夜幕紧紧地裹住。 街面上灯光逐渐熄灭,各种嘈杂声也悄然逝去,整座城市仿佛疲乏到了极点,昏昏欲睡了。 地下电台正在忙着与解放区联系,将一批重要情报拍发出去。 自春节后,临近末日的青岛守敌仍然在作垂死挣扎。 敌人已开始怀疑青岛地下党有了地下电台,为了侦破我地下电台,敌人加强电台控制的措施之一,就是查封了所有业余电台,逐一审查,企图通过这一手段来破获我地下电台,可心机费尽劳而无功,一点线索也没有得到。 为了达到侦破我地下电台的目的,南京敌国防部也派了一个测向小组来青岛,通过电台车巡回测向来搜寻目标。为拔除我敌下电台,敌人真是动用了血本,绞尽了脑汁。 敌变我变,地下电台领导小组,积极筹备更新电台设备。当时主要缺钱,同志们主动筹款,徐宝光同志献出了为母亲买棺木的钱,吴荣森借来了十美元,购置了美军用收报机,改进了收报效果。同时还筹集了二两黄金,添置了应付停电的手摇发电机。为预防万一,还决定增加城阳路1号和青岛火柴厂曹县路宿舍两处备用台址,一旦出现意外,电台可随时迁移新台址。 对敌人多防几乎是当时斗争的需要,即使这样,险情也有随时发生的可能。 这天夜里,吴荣森正在向解放区发报,突然,院中有响声,负责电台掩护工作的黄振远立即跑进来通知说:“老吴,弄不好要出事,好像有人跳墙进院来了。” 有人进院来了,那肯定是冲着电台来的,这些天,周围常有陌生人溜达,极有可能这里已引起了特务们的注意。 出现情况后,吴荣森马上停止了发报,迅速拆卸机器,将电台隐藏起来,并烧掉电文稿,不给敌人留下一点把柄。处理停当后,拔出手枪,准备迎接不速之“客”。他们避在门后,准备将来者擒获。据估计,越墙之人很可能是特务发现了缉查目标,尚处在怀疑当中,有可能是前来探听虚实的。如能将来人捉获,就可以掌握敌人的行踪摸清情况,以便采取对策。 可静等了一会之后,奇怪的是外面倒没有了动静。 吴荣森和黄振远紧握手枪,蹑手蹑脚地来到院中,仔细搜索了一遍,反复察看也没发现什么蹊跷。这一夜,两人谁也未敢合眼,敌人的行动给他们敲响了警钟,他们随时都准备着,为保护电台去应付突然发生的事变。 第二天一大早,吴荣森召开了电台小组紧急会议,经过分析,认为很可能电台已经暴露,昨晚进院之人十有八九是特务,因为我们防范得当停机及时,敌人还没捉到什么把柄,所以还未采取行动。会议一致通过,电台马上撤离,更换新台址,不能让敌人得到任何蛛丝马迹,保证电波与解放区畅通无阻。 兵贵神速。何况在这种节骨眼上,更容不得半点迟缓。 当天,电台就安全地搬到了第二个台址——曹县路徐宝光的家里。徐宝光右邻的是一家火柴厂,电台设在这种地方,自然为的是减少敌人的注意力。 红色的电波飞越过敌占区的上空,变成了解放区那边抄码纸上记录着的一组组密码,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地牵住了战争的牛鼻子。 敌占区的时局变得越来越紧张,人民解放军已逼近青岛外围,市内军政要员和富商大贾惶惶不可终日,南去的船票和飞机票被抢购一空。 敌人已经意识到青岛这颗黄海明珠,不久将从他们的手中滑落了,便把无数的仇怨发泄在这座无辜城市的身上。青岛解放前夕,敌人为了作最后挣扎,搜捕共产党人和“嫌疑分子”的警车吼叫声昼夜不停,白色恐怖笼罩着青岛的角角落落。中共胶东区党委统战部在青岛警察局秘密组织的两个“青岛市官警解放委员会”同时被破坏,四十二名成员被捕,其中朱耀华、张佐军等十人惨遭杀害。胶东军区政治部联络办事处、东海工委统战部青岛地下支部,也在这个时期相继被破坏,三十余人被捕,王水思、谢坚、李超凡等十余人遇难。 国民党的疯狂破坏,给中共青岛地下党组织,造成较为严重的损失。 人民解放军也正是在敌人捕杀共产党人最疯狂的时候,拉开了解放青岛的战争序幕。 自5月3日起,人民解放军开始进攻青岛,那些欠下人民血债的反革命一片恐慌,地下电台便成了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敌人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摧毁。 一时间,大批特务纷纷出动明查暗访,有时进入民宅突击搜查,有时以查户口为名,挨门挨户寻找线索。扬言说:即使大海捞针,也要找到地下电台的下落。四处横行的特务、军警、宪兵,像幽灵一般到处游荡。人们不敢出门,不敢议论,即使深居家中,也面临着随时都有可能从天而降的横祸。 与此同时,敌人还用强大的电波干扰,以及呼叫我地下电台的呼号,进行诱骗,不惜采用一切伎俩,以图达到摧毁之目的。 5月中旬,解放青岛的外围战正在激烈的厮杀中,敌人侦破我地下电台的阴谋,也采取了最卑鄙的手段。 连续两个晚上,吴荣森刚把耳机戴上,就听到了呼叫地下电台呼号的电码声。不对,一种疑团涌上吴荣森心间,这里边肯定有诈。他对这可疑的呼叫冷静地进行分析:一、呼叫的时间为什么提前了?二、呼叫的手法也异于往常,显得生疏。因为自地下电台启用后,吴荣森和上级机关的电台打交道已经半年多了,双方的手法、声调彼此都很熟悉,就好像是生活中亲朋好友的脚步声一样,一听就能分辨出谁来。要是把眼睛长在耳朵上,那肯定是怪物,要是耳朵具备了眼睛的功能,那活儿才叫绝。吴荣森就掌握了这绝活儿。 既然呼叫的手法、声调都变了,时间也提前了,这里面必定有文章。当时因在敌占区活动情况特殊,上级对地下电台规定的纪律十分严格,不到约定时间,即使听到呼叫,也不准回答。吴荣森及时地识破了敌人的诡计,断定这陌生的呼叫声是敌台在搞鬼。他不予理睬按兵不动,稳坐钓鱼台上,静观其变。 规定通报的时间一到,吴荣森从耳机里又听到了熟悉的解放区机关台的亲切呼号,这一下更加验证了他的判断。敌人见诱骗地下电台的阴谋流产,就使出流氓无赖的手段,播放噪音电波进行干扰,使耳机中充满了捣乱的噪音。这样一来;准确拍发就增加了难度,而发报的时间也往往要比过去增加四五倍。 这是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地下英雄们最艰难的时刻黎明前的这段时光是最黑暗的,渡过这段黑暗,天即破晓,迎来的才是朝霞与光明。 最为紧张的是5月22日深夜。 吴荣森刚刚拍发完电报,正在收拾存放机器之际,近处忽然响起了汽车马达的轰鸣声。这响声在徐宝光家高墙之外的马路上,转来转去久久不肯停歇,但也不肯离去,似乎在寻找一种什么东西。 夜是宁静的。 马达声久久在此间回响更加令人生疑,以往夜深人静时,只有捉捕人的警车出动,裂人心肺的警笛惨叫着,给睡梦中的市民们平添一种恐怖感。可今夜的汽车没有警笛的嘶鸣,只有轰轰的马达声一直在墙外转悠,这决不会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干吧? 从事地下工作的职业习惯,马上令吴荣森意识到,准是敌人侦测电波方位的侦测车在行动,敌人是冲着地下电台来的。自南京敌国防部派遣的测向小组到达青岛后,敌人就一直在搜寻地下电台的目标,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电台车巡回测向是采用的科学先进手段,这说明,敌人可能测到了地下电台的大致方位了。好玄乎,多亏今夜已发报完毕,电台停止了工作,否则,有可能“栽”在巡回测向的电台车手里呢。 这天晚上,离青岛解放的日子只差十天时间。 他立即将徐宝光叫醒,让他做好应急准备,同时也叫醒了徐的家属,让他们设法躲藏起来。他们在紧张的心情下静待事态的发展。好大一阵子折腾后,汽车声渐渐消失了。由于地下电台停止了发报,敌人的测向失却了目标,成了一只无头的苍蝇,折腾不出名堂,只好丧气地无功而返。 敌人的反常举动,给 5730." >地下电台小组一个深深的警示:敌人一刻也没有停止搜索地下电台的行动,这世界上天天有人生有人死,更不消说会有人倒霉,从事地下工作稍有不慎,就会铸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终生大错。 第二天下午,电台小组在城阳路又一次召开了紧急会议,针对头一天晚上所发生的情况,进行了具体分析,认为迁台后设在曹县路的地下电台台址,也已经被敌人注意上了,必须马上转移,散会时,由于市内戒严时间将到,当晚已无法搬运电台,决定次日凌晨迅速将电台转移。并慎重决定:为电台的安全考虑,当晚不再启用电台。 天下事也往往会出现一种奇怪的巧合,巧到把一些火烧眉毛的事情都硬往一块儿凑。紧急会议上刚刚决定的,当晚不再启用电台,就收到了交通员黄为民送来的一份情报,并要求尽快发回解放区去。这是胶东区委统战部地下情报部门转来的一份十分重要的情报。 吴荣森接过来一看,是蒋介石的一份手谕,大意说:撤离青岛的时间再延迟一周,而由5月25日延到6月2日,并已派来货轮十五艘,以便撤退时尽量多装载些物资。 看见这份情报后,吴荣森深感这份情报关系重大,一刻都容不得拖延,必须立即发出,让上级尽快知道敌人的意图,以便采取相应对策。电台小组其他成员从电台的安全角度出发提出了异议,并要求遵守“电台易址前停止通报”的决定。 面对这份十万火急的情报,吴荣森反复向大家说明这份情报的重要性,必须尽快拍发出。这也是革命的需要。 他深情地对同志们说:“革命需要安全,安全是为了更好的革命,这份重要情报一旦提前发出,就能减少我进军部队的伤亡。只要对革命有利,就是个人牺牲了也值。” 大家被吴荣森的真情所感动,黄振远、徐宝光放弃了坚持原来的意见,同意了吴荣森的决定。决定当晚冒险发报。革命本身,就是处在风险之中。 为保护地下电台不被敌人发现,吴荣森巧妙地将电文缩写,争取以最短的时间将情报发出去,与敌人抢时间,乘敌不备,周旋于敌人空隙的夹缝之中。 为了减少损失,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吴荣森郑重建议,趁尚未开始戒严之前,徐宝光及其全家先分散到亲友家躲起来。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旦出现意外,也好为革命保存下一部分火种,将牺牲减少到最低程度。 徐宝光则坚决反对。 他认为:那样做会引起邻居的怀疑,造成敌人的警觉,一旦有人通风报信,势必会直接影响今晚的发报,权衡利弊得不偿失。再说,吴荣森在发报时,也需要有人协助和保护,人多办法也多,他决意让全家人留下来,与吴荣森一起来共同完成这项重要任务。这是一种革命者的胆识与魄力。 听到战友这种风雨同舟患难相济的决心,吴荣森紧握着徐宝光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却激动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需要说什么呢?心心相印是天底下一种最珍贵的感情与友谊,这就是战友情份。 这是一次不寻常的发报,这是一次与敌人斗智斗勇的较量。 开机前,徐宝光就提前在楼台上放哨,密切注视着华阳路方向,昨晚电台侦测车就是从那个方向出现的。 规定的接发报时间快到了,同前几次一样,先是敌台模仿我机关台向吴荣森呼叫,未见上钩后,继而就用强波干扰,吴荣森在焦急等待中,忍受着这种滋味的煎熬,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吴荣森有一种度秒如年的感觉,他从来都没有这样紧张过,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自己却浑然不知,他嫌今晚的时间过的太慢太慢,连钟表的摆动声,他也感到比平时慢了许多。难奈的时刻在难奈中消失。 终于,规定的时间到了,他从纷乱的噪音中仔细地辨别着,好不容易才找到机关台的声音。吴荣森高兴极了,立即将那份重要情报拍发出去。但因敌人施放的干扰太重,机关台总是听不清楚,吴荣森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复拍,总共只有二十几个字的电文竟连续拍发了十几分钟。 机关台还一再要求核实。 正在这关键时刻,敌人电台侦测车,又出现在华阳路上,车朝着这个方向开过来了。 徐宝光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说:“荣森,快关机!敌人的侦测车出现了。” “不行,上级机关台要求再核实一遍。” “那你赶快核对,晚了怕就来不及了。” 情况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了。 徐宝光转身返回楼台,继续为吴荣森望风,监视着敌人的行动。 两分钟后,吴荣森已与机关台核对完毕,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迅速焚毁了电稿和密码复制本,拆卸掉机器并掩藏好,同时让徐宝光一家躲藏到顶棚里去以防不测。不一会,一束手电的光柱落在徐家的窗户上晃动,吴荣森和徐宝光,通过窗帘的一角观察到,手电的光束是从火柴厂那边打过来的,这说明,敌人首先在判断上犯了错误,错认为地下电台在火柴厂,就先进了火柴厂,结果在那边搜查扑了空后,才向这边打的手电筒。那下一个目标有可能就是这里了。 怎么办? 街上已经戒备森严。 此刻出走肯定是走不脱的,弄不好出去正好是自投.99lib.罗网呢。既然走不脱,也不能束手就擒,那就只有跟敌人拼了,大丈夫死也要死他个轰轰烈烈。值得庆幸的是,那份重要情报已经发出去了,也许此刻军区首长手中正拿着那份情报,连声称赞小伙子干得不错呢。想到这里,吴荣森又感到十分坦然与欣慰。 他和徐宝光手握手枪和手榴弹,埋伏在房门的两侧,屏息观察着动静,随时准备着与敌人以死相拼。 死,那是一切生命的最终归途,对于一个常常和死神打交道的革命者来说,死,撼动不了他的神经和信念。 死,它不是一切的终结,如同秋收并非稻的灭亡一样。 可是,他们却没有死。当一个人坦然去面对死神的时候,死神有时并不青睐于他。 敌人用手电对附近住房胡乱照射了一通后,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来叫门。 敌人又一次扑空了。 这是一个并不令人注目的夜晚,或许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能记住它并将它追忆。可当年吴荣森和徐宝光一家,那一晚的精神却处在极度紧张之中,他们的心一直在半空中悬着。 人生是旅途的无限延续。偶然在泥泞的路上,踏下一个深深的痕迹,那就是记忆。 那一晚上的记忆,在当年的地下工作者的心中,永远都不会泯灭,那是一次生与死的淬火,尽管是枪没响弹没飞,却能让人铭记终生。 遥远的夜空中,倏地有一颗流星滑落,一切复又归于平静。 吴荣森面对滑落的流星,想到了那辆神出鬼没的电台侦测车,心里暗暗骂道:“见鬼去吧,从明天起,我让你在这里守株待兔。” 苍穹与大地默默地对视着。 5月24日凌晨5点,宵禁刚刚解除。战争的恐慌已经漫延到了城里。 一身商人装束的黄振远,骑来自行车,把电台悄悄搬走了。 这一回新转移的台址,设在城阳路1号的楼上。 这是一次非常有胆识的台址安排。 城阳路1号楼下,是国民党陆军五十军联络处,这倒为地下电台涂上了一层保护色。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作“越是最危险的地方越最安全”吗? 谁会想到,在这国民党重兵把守的军事部门,还会秘密活动着中共地下党的地下电台?连敌人的电台侦测车,也不会到这里来侦测的。这应该感谢黄振远同志的哥哥,他是五十军联络处的副官,新台址是他帮忙给提供的。地下电台转移到新的台址后,接着就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新的战斗。 在接近青岛解放的最后几天里,根据中共青岛市委的要求,为配合进军青岛的军事行动,地下电台需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开机,电台小组成员和各情报小组,全部投入迎接解放青岛的战斗,随时准备接受指示和报告市内敌情。若当时没有城阳路1号这个新台址的话,地下电台很难应付和处理当时的复杂敌情和敌人制造的种种麻烦。电台小组虽说有三名成员,但懂报务技术,能够单独值机的只有吴荣森一人。 自从地下电台启用后,半年多来,吴荣森就很少睡过囫囵觉,因为通报时间几乎全部在深夜中进行,加上近来为迎接解放,夜以继日的工作,他患上了肺结核病,竟累得好几次吐了血。 但通报从未耽误过。 一道红色电波横绝太空。 早晨!早晨…… 天边,一抹温暖的橙色,柔和得宛如在调色板上调出的温柔色调。天蓝如洗,却又带着几许酣睡初醒的迷蒙。 吴荣森又是一夜没睡。 他太累了,他真想倒头睡一觉,哪怕十分钟也行。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十分钟都是奢望,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地下电台紧密地与解放青岛的战斗联系在一起,它一头挑起战争,一头迎来解放。 5月底了,日历的页码开始向6月翻动,国民党十一绥靖区司令部及市政官员,纷纷乘船逃走。同时,敌人也没有停止残酷地搜捕和杀害地下工作者。电台小组的同志们,为了迎接青岛解放,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在敌人心脏一刻不停地战斗着。市内交通员和各情报站的同志通宵达旦,不断地将搞来的敌人动态情况,及时转到地下电台。再通过这条无线电波,使地下党组织与进军青岛的指挥机关,连成了一个战斗的整体。 街上,那一辆辆囚车,“呜呜”地尖叫着,示威似地来回穿梭着, 那真正是一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战斗。这种战斗最惊心动魄。 说不准哪一刻,整个生命就会了无踪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电台小组的同志们,都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即使生命转化为另外一种存在,也不会是一种遗憾,这生命毕竟是存在过年轻过梦想过,并以一个小人物的全部心智不懈地追求过战斗过。 人生,本能的顽强的可赞叹的人生,只有在战斗中,才能呈献出异彩。 人人都要老要死,而且,人人都知道自己会老会死的。但是,人生的喜悦并不曾因此而黯淡失色,人生的劳作苦恼和探求,并不因此而变得毫无意义,生命的价值,也并不能因此而被抹煞掉。 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地下尖兵们,死亡的阴影随时都在威胁着他们,谁都有可能在下一分钟就死去,那当然是一种非正常性死亡,那是死在敌人的屠刀下或枪弹下。 但谁也没有胆怯,谁也没有因此而停止战斗,相反地给生命赋予了一种全新的使命。 死,对革命者来说,本是件无所谓的事情。 重要的是前进。哪怕前进的只仅仅是一小步! 电波,红色的电波,在解放青岛的战役中永不消失。 五十个春秋,五十载风雨,五十年过去了。 沧海桑田,天地翻覆。 战争已离我们远去。 如果问及谁知道当年地下电台,曾经在岛城的哪条路上设过台址,十有八九都会摇头。 当年,地下工作者们的人生追求,就是如何将青岛完整地交还到人民的手中,就是消灭人吃人的旧制度,让子孙后代过好日子,他们的人生是闪光的。 试看芸芸众生,人生可以有无数种演绎: 人生是攀登。人生是赛球。人生是咏叹调。人生是哀乐。人生是喝蜜糖。人生是吃黄连。人生是奉献。人生是索取。人生是探险。人生是沽名钓誉。人生是昙花一现。人生是争分夺秒。人生是天马行空。人生是逆水行舟。人生是装疯卖傻。人生是演戏。人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人生是“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生是“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人生是“俯首甘为孺子牛”。人生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 天底下所有的人,是否都敢面对曾为我们打江山夺天下的前辈们问一声,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人生的追求,应该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第05章 智获敌情报,张网擒潜特 又是一个清晨。 海十分平静,像镜面般的海水上浮泛了一些碎屑。远处的岛屿流泻着浓蓝的色调。 来往航行的汽船、小艇,交替地响着凄绝的汽笛,震碎了海面的寂静。 又有船要出帆了,船上堆满行李和货箱。船舱中挤满了人群,喧嚣地吵叫着。人们在逃难。 动乱的年代总是这样,乱而无序,大家拥挤到一处,喊着吵着,不知是在替哪一方倾吐不平。 风,一阵柔和的风迎面吹来。太阳还没露脸,从国民党统治的青岛市内,前后一溜驶出四辆马车来,有节奏的马蹄声踏在城外的土路上,留下一路乱糟糟的蹄印和辙印,溅起一路尘土飞扬着四散开去。 坐在车上的五男二女,个个都是商人打扮,他们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四十岁,年轻的只有二十来岁,马车上堆放着一些货物,看样子,这些人很像是从青岛采购货物返回的买卖人。 马车出板桥坊卡子门后,经流亭奔城阳一路往北,车上的男女谈笑着,指划着远方的崂山议论着。 青岛外围的许多地方,国民党军队在忙着修工事,战争的阴影像只巨大无比的鸟翼,遮蔽着青岛的上空。路上行人极少,偶有路人,也都是脚步匆匆,谁也怕打仗,仿佛战争的血刃已高悬在青岛的天宇。 春寒未尽,天空还飘来丝丝寒意。 黄昏时分,马车过了沙岭河,接近了南村镇,车上的男女停止了说笑,神色和举动也显得不自在起来,甚至还露出几分紧张,像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太阳西沉了,马车驶进了南村。 夜色也随之降临。 镇头的一棵老槐树,树皮粗糙得厉害,裂着几条几乎贯穿的深沟,但它依然活着。时节未到,树还没开始发芽,树上那些光秃秃的灰色枝条已开始萌动。 南村是解放区与国民党统治区毗邻的一个较大集镇。从青岛进入解放区,只要是走大路,这里则是必经之地。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负责人衣吉民同志,根据打入敌人心脏的地下工作者的确切情报,在南村镇子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静静地等待着这帮“商人”的到来。 一切都在意料与掌握之中。 果然,按照情报上讲的路线和时间,“商人”们到达得很准时,当解放军出现在这帮“商人”面前,“商人”们出示证件时有点慌神,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了。 解放军检查完证件后,印证了这伙人正是他们所守候的“商人”,很自然,这帮“商人”就被“请”到了解放区的看守所里。 这帮外表上是“商人”打扮的人,哪里是什么买卖人,他们的真实身份是国民党保密局从青岛派往我华北解放区的特务,想通过青岛解放区取道去天津、北平潜伏起来,采取孙猴子钻到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办法,与我们较量,却没想到,一踏上解放区的土地就翻了船。 人世间,让人捉摸不透预料不到的事,多得很。 杜学诗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一迈进解放区的土地,就糊里糊涂地成了共产党的俘虏,真是丧气到家了。 审讯时,第一个被提审的就是杜学诗。 审讯人员威严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必须老老实实地交待清楚!这样,对你本人有好处,懂吗?” “懂,长官。我姓张,是正儿八经的做买卖的,从青岛来,准备到济南府去。” 杜学诗心存一丝侥幸心理,在耍着滑头。 “此话当真?” “不敢撒谎。” 杜学诗对审讯人员沉稳地回话,还以为自己的谎话编造得天衣无缝呢。正在杜学诗装模作样思想走神时,审讯人员开口了: “你该不是在说梦话吧?你以为编造的这套假口供,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吗?” 这猛然一问,令杜学诗一惊,走神的思绪还未来得及收拢回来,就听审讯人员厉声说道: “你不姓张,也不是到济南府去,你的任务是潜伏北平,对吧?” 阴谋一下子就给揭穿了,一种恐惧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杜学诗心里暗道:他怎么知道我的任务,真他妈的神了,这该如何是好? “杜学诗参谋!” 审讯人员冷不丁猛喊了一句。 “到!” 杜学诗不由自主地职业性地应了一声。 “这回你还有什么话说,该说实话了吧?” 审讯人员不愠不火地说道。 一切都不言自明了,厉害,共产党果然棋高一着。杜学诗现在就是浑身是嘴,也无法掩饰其军统特务的身份了,一张假商人的画皮还未等正式交锋,就被自己亲手剥下来了。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胸前。他在思谋着对策。 沉默,杜学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但丝毫掩饰不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能老实交待罪行,我们是可以给你一条出路的。” 杜学诗翻了翻眼皮,若有所思但仍没开口。 审讯人员挥了挥手,杜学诗被押了下去。 这是与军统特务杜学诗的第一次交锋。 或许是攻心战起了作用,或许是蒋家王朝人心丧尽,或许是还有其他原因,反正,第二天晚上提审时,杜学诗竹筒倒豆子一卞子全盘交待了这一伙潜伏特务的组织情况和行动计划。 第二个被审讯的是,这伙潜伏特务的头子宋光辉。 他也自以为是地认为,共产党无真凭实据证实他的身份,所以,他一口咬定是往来国民党统治区和解放区之间的行商,并拿出一张青岛××商行开具的行商证明来证明自己的“合法”身份,还狡猾地反咬了一口说:无故扣押“商人”,不是共产党一贯奉行的主张。 审讯人员问及他车上的同伙时,他更加狡辩称,与车上其他人根本不熟悉,是临时搭伙。 这是个十分狡猾的敌人,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角色。 该给他来点硬的了,否则,他还会在这里假戏真演下去的。 “好!你既然是行商,那就是给国民党保密局行的商了。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是打算与人民顽抗到底了吧,少校先生?” 审讯人员这几句不冷不热的话语,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一下子把这位故作镇静的特务头子给镇住了,他一下子就乱了方寸,眼睛如同死鱼一般,一转眼就失去了光彩,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变化。此刻,他又恢复了理智,心仍存一丝侥幸,装出一副老实的可怜相,嘴里仍在辩解:“我确实是行商的,确实是老实的生意人,长官,你们可要明察啊……” 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未能逃脱审讯人员的眼睛。 “别演戏了,宋光辉。你说你是老实的生意人,那么我问你,你带着情报员、报务员、译电员干什么?世上还有这样巧的事吗,整部电台的全班人员,会是在路上临时搭伙的吗?你以为你手下的那些小特务,都是死心塌地替你卖命吗?都和你这个保密局少校特务一样顽固吗?放聪明点,坦白交待罪恶阴谋,争取人民宽大处理,人民自然也会给你一条出路,与人民为敌,只有死路一条,何去何从,你看着选择吧!” 宋光辉尽管受过军统特务机关的特种训练,但在此时此刻,已经被彻底揭穿,求生的意识就占了上风,当他听了审讯人员这些斩钉截铁的话语后,顿时慌了神,这下他可真的坐不住了,冷汗也从脸上滚落下来。他心里暗自盘算道:已经落在了人家的手中,不交待是混不过去的,再说,国民党气数将尽,我何必当那份忠臣去为他们殉葬。 他向审讯人员供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叫宋光辉,是国民党保密局的少校专员,这次奉命到河北那边解放区去,准备依靠亲友关系站住脚跟后,潜伏下来发展组织开展工作,刺探情报等待时机配合国军反攻。” 在世界上,人类之所以成为最高级的生物,恐怕就在于每个人的心底里,建树着最神圣的精神支柱。人们凭借不倒的意念,去崇拜着各自的偶像,寻觅人生的意蕴,获取生命的价值。 那么,也许人们会问,为什么审讯一开始,这些国民党军统特务就垮了呢?并且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国民党军统是专门的特务机构,是蒋介石使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鹰犬,可为什么在青岛解放区里,一个个显得又是如此草包呢? 原因就在于我方情报内容早已掌握得具体而又准确,而敌人却恰似一群无头的苍蝇,胡碰乱撞,岂有不栽跟头的道理。 而这么准确的重要情报,又是怎样得来的呢? 当然,离不开在青岛工作的地下英雄们。 三年的解放战争,是一个英雄的时代,英雄的时代才有生命的真实叙说。 每一个和平年代中的血性男儿,都会羡慕那一去不返的时光,而在为青岛的黎明勇敢战斗的岁月里,在另一条秘密战线中,又有多少动人的传奇,溶入了日后的岁月中。不曾想,五十年后,让我用一支笨拙的笔,在史海中打捞着。 …… 这是1949年1月的一个星期日下午。 街上有一群下工的纺织女工走过,穷苦的脸相,仿佛是一些凋残的花朵。 不远处有婴孩的啼哭,那是穷人家的孩子在哭。那微弱的声音像猫一样,使人听了会想到凄寒的冬夜。 打入国民党十一绥靖区司令部总务处第二科任上士文书的中共地下工作者任道治,来到了胶东路22号,这是中共青岛市委社会组领导的,地工小组负责人于淑明的家。在这里,任道治汇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就是十一绥靖区工程指挥部的上尉参谋杜学诗,是国民党军统特务,有可能作为奸细被派往解放区潜伏。 这是一个值得引起重视的重要情况。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任道治是通过十一绥靖区军事工程指挥部的上士文书秦大丰(已为任所争取,本书以后还要提及)的介绍,结识了参谋杜学诗的。 杜学诗长得挺帅,有着较高的身材,白净的瓜子脸,一副奶油小生的派头,挺讨人喜欢。三十多岁的年纪,天津市人,在青岛没有亲戚,倒挺想结交个知已。 别看任道治只有二十岁,人却十分机灵,他嘴很甜,很快就能与人相处得很好,他一口一个大哥,把个杜学诗哄得腿肚子都朝前转了。他没事就到军事工程指挥部去找杜学诗玩。从表面上看,这两个独身青年军人,相处得十分融恰,无所不谈。从天文地理文学家庭以及女朋友,不可避免地也谈时局,关系好像是很密切,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但是,这却是两个截然不同营垒中,两种持不同政见者,是水火不能相融的两个阶级。任道治接近杜学诗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更多的敌人情报;杜学诗则仅仅认为,任道治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异乡知音小兄弟而已。 为了给杜学诗造成这种认识上的错觉,任道治总是像小弟对待大哥那样去对待杜学诗,在政治上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对当前时局不以为然。但杜学诗说什么时,他总是采取随声附和,甚至奉承的态度,脑子好像不是长在他脑袋里似的。这样,他在杜学诗的眼里,就只是一个讲义气重感情,但不懂事不用脑子的小阿弟了。所以,对他就不存一丝一毫的戒心。有时杜学诗把满腹牢骚向他吐露出来,发泄他对某些人或某些事情的不满。凡在这种时候,任道治给予杜学诗的都是同情,还积极地给他出一些寻求解脱的点子,一来二往,杜学诗错把他当做了知心朋友。 当然,中共青岛市的地下工作者,谁的头上也没贴着“共产党”三个字,所进行的一切,都是在无声的状态下进行的,真正钻到铁扇公主肚皮里去的孙悟空,是我们的地下工作者。 秦大丰在完成一项重要的情报工作后,奉命撤回了解放区。当时,并没有人去关心秦大丰的事,一个小小的上士文书,在绥靖区遍地都是,伸手一抓就是一大把,多个少个无足轻重,谁还会去留意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存在呢? 可有一次,任道治去找杜学诗玩,杜学诗突然问任道治:“秦大丰到哪里去了?” 任道治机警地回答:“不知道。” 并随口反问道:“我说大哥,你和大丰都是军事工程指挥部的,你都不清楚,我哪能知道呢。” 这时杜学诗以很神秘的样子对任道治说:“秦大丰可能回济南去了,他家是共区。” 任道治听后,马上警觉起来,心里暗道:“这小子是不是在试探我?”嘴里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他爱去哪去哪,不关咱哥们的事,我说大哥,你操这份心干啥?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尔后,凡对杜学诗的这种谈话,不论是他出于什么目的,任道治一概采取不加评论的态度。越是这样,杜学诗对他就越放心,有些事越喜欢找他聊聊解解闷儿。 不久,平津战役结束了,傅作义起义,陈长捷被俘,人民解放军挥师直逼长江。杜学诗的家乡天津解放了,杜学诗为此大骂共产党,任道治也由此进一步看透了杜学诗顽固的反动立场。 天津、北京都解放了,青岛还能守多久呢? 要打仗的阴影,始终在人们的心头索绕,青岛显现出一片冷清的色调。 月从海面上升起,在重云之间透出了暗淡幽昏的光。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寂静下来了,乌云急剧地飞跑着,不时从重云中露出金黄的月光,不时又消失在云后了。 遥远的天边,有灯火闪动着。海滩那边,传来了海浪的汹涌的潮音。 任道治和杜学诗在并肩散步,俩人默默无语慢慢地溜达着。走着走着,杜学诗突然脱口而出道:“天津前几天被共军占领了,我想回家去看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任道治一听杜学诗讲这话,脑子里马上出现一个问号:杜学诗要去解放区?他去解放区干什么?他一贯仇恨共产党,他去解放区决不会向往革命追求光明,那是不是怀有某种使命和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为了寻求答案,这次他接上了杜学诗的话茬。 “去天津,能行吗?那里可是人家共产党的地盘呀?” 任道治显得既不冷也不热,又略带不理解似的淡淡地问道。 “没关系,我们有办法。老弟,我这只是向你说说。” 杜学诗未加思索地脱口回答后,又信任地拍了拍小任的肩膀,眼神中还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狡诈。 “去解放区?有办法?这里面肯定有文章?那文章的内容又是什么呢?” 任道治在心里暗暗思忖,但不能再继续问下去了,一旦引起杜学诗的怀疑,反而会坏事,适可而止是最明智的办法,日后再设法摸清他的真实意图。 他朝杜学诗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俩人继续朝前方溜达下去。 这是一个十分值得注意的重要情况。 于淑明听了任道治反映的情况后,立即召开了地下工作小组会议,分析研究了杜学诗这一反常表现,从平时杜学诗的言语行动的表现上来判断,并且说“去解放区有办法”的话来分析,极有可能就是组织上一再强调的蒋帮派遣潜伏阴谋的一部分。 针对这样重要的情况,一定要设法搞清楚杜学诗此行解放区的目的。 为了进一步搞清楚其中究竟,于淑明指示任道治,必须进一步同杜学诗建立“友谊”,取得杜学诗的绝对信任,尽一切可能从杜学诗的口中,套出我们所需要了解的情况。 他将此事通过地下交通员,迅速地报告了中共青岛市委。 为了进一步建立“友谊”,拉拢杜学诗并不是一件简单事,平心而论,敌人也不是傻瓜,不可能轻易就告诉你心里话,这就需要花一些钱。钱这东西,乍看起来很渺小很卑微,但许多时候,金钱的威力比摧枯拉朽的炮弹确实更具威力。钱最容易打开一些意志薄弱者的缺口。 可对于任道治来说,仅仅一个上士文书的薪水,是很难于应付这笔花销的。临走前,于淑明交给任道治二十元美钞,并告诉他;这是组织上给的活动经费,先拿着用,把钱花在刀刃上,一定要摸清敌人的来龙去脉,打他们个措手不及。.99lib?至于钱,花完了可以再来拿。 任道治明白,党也困难,这活动经费可能也是同志们凑的,他心里一阵感动。同时也感到了一阵温暖。 很快,中共青岛市委批准了这个计划。紧张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了,这场攻心战,没有在炮火硝烟中进行,这种智慧的较量,却是正义与邪恶的殊死搏斗。 别看任道治年轻,在杜学诗眼里,他只是个年轻不懂事的大孩子,这恰好证明了他处事的稳重与机灵。 这里也是一个战场,一条看不见的战线贯穿在这个战场上。 生活中确实有许多东西不可预测。又正因为不可预测,所以才充满机会。 任道治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机会,加强了同杜学诗的来往。公事、私事、散步、聊天、听音乐会,逛酒吧跳舞,有时也免不了出去,喝上二两。当然,所有的花费都是任道治给付,而决不会让杜学诗去掏腰包。区区几十块美钞,就让他们之间的“友谊”加深到形影不离的程度。 杜学诗有好几次用眼神告诉任道治,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吧。 任道治见这把火也烧得差不多了,该是揭锅盖看生熟的时候了。有一次,两人从小酒馆喝完酒,出来到中山路上散步,这天酒喝得挺滋润,杜学诗已微显醉态,任道治不失时机地抓住酒后吐真言这个人所共有的特点,突然用充满感情的语气问道:“大哥,你真的要走了吗?” “是啊!老弟,不光是真的要走,说不定最近就要走了,我们哥俩是在一天少一天了。说实在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呢。” 杜学诗用一种惜别感伤的语调回答着。 “那好吧,大哥,你能不能带着我一起走?” “怎么,你也想走?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也想走?” 杜学诗可能是出于职业的原因,有些愕然地反问着任道治。 “我想家,想老人,想在济南的女朋友,想回济南老家去看看。” 这是任道治早就想好了的答案。这也是地下工作小组共同研究的策略,让任道治利用回济南老家探亲为借口,要求杜学诗回天津时带他一起走,争取同杜学诗一道去解放区,把敌人的具体活动情况摸透。如果这样做引起了杜学诗的怀疑的话,就推说是想家心切才提出这个要求的。任道治有一位在十一绥靖区司令部任少校秘书的哥哥做“靠山”,杜学诗也奈何不了他什么。 地下工作者需要大胆机智的智慧以应付不测,同时也凭借自身的素质与信念。 任道治的回答合情合理,杜学诗瞥了任道治一眼,感觉他讲的是心里话,便以一种惋惜的语气说:“不行啊,老弟,不是说你想跟我走就能一块走,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再说也不是去济南。” “噢!是这样,那难为大哥了。” 随后,任道治装出很体谅他和尊重他的口气说:“大哥,你这么一走,那在军事工程指挥部的工作怎么办?如果叫李参谋知道了,他还能不去施副司令(中将副司令施中诚)那里捅你的漏子吗?大哥,得想个法子,不能留这个空子让李参谋钻。” 任道治灵机一动,他知道杜学诗平日与李参谋不和,借此有意识地激他一下,撒下饵料引鱼儿上钩,搞清杜学诗北行的真实意图。 “咳,老弟你想的太多了,咱这回走可不是为私事,而是正儿八经的公事,懂吗?公事!他李参谋算老几,在这事儿上咱什么都不怕,有给咱撑腰的。” 杜学诗此时一下子腰粗气壮,不无炫耀地说着,他已不知不觉地张开海口,把任道治撒下的饵料和那把钓钩,一下子吞进肚子里去了。吞进去了也浑然不觉。 “既然什么都不怕,大哥,咱们为什么不能结个伴儿一块儿走呢?再说,到济南后,让我的女朋友也见识一下你这..位大哥,你也好帮我参谋一下她的人品,替兄弟拿拿主意呀。” 任道治下的是香料甜饵,吞钩的杜学诗一点儿都未觉察出来。 “不,兄弟!这回是两码事。我们这次不能和外人一起行动,也不能对外人讲。兄弟,不是这次哥哥不想带你去,而是哥哥我实在是做不了主啊。”杜学诗有些难为情了,但又不好把事情的原委全抖出来,显得十分不好意思,似乎欠了任道治什么一样。 任道治却步步紧迫毫不放松。 “不就回趟老家吗?怎么连结个伴的权利都没有?这算个什么事,是谁管得这么宽?为什么?” 俗话说得好:点将不如激将,这一激还真起了作用。 “哪里,哪里,兄弟你别急嘛。” 杜学诗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对任道治说:“兄弟不瞒你说,这次哥哥去的是北平,有重要任务。也不是我一个人,南京老头子那边派来了一位专员,当我们的头,是军统保密局的少校叫宋光辉,人已经来了,现在就住在青岛饭店里。因为他有些事还没有处理利索,所以还没有动身,现在就等着他了,等他把事一办完,我们马上就走。这回你该明白了吧?” “大哥,你过去不是说回天津老家去吗?怎么又要到人生地不熟的北平去呢?再说,现如今北平可是人家共产党的天下,旦被共产党知道了那该怎么办呢?” 任道治装出一副十分关心的样子问着, “不要紧!一切都已计划好了,到那边的一切手续、住处、户口、职业都安排好了,一句话,万事俱备。再说,他们共产党也不是神仙,再神机妙算也不会知道我们的计划。就请老弟放心吧!” 杜学诗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那神气,似乎已经掌握了十二分把握。 “这样的话,大哥是不能带我去了,真是的,小弟怎么就没有这福气。” 杜学诗透了底,任道治十分高兴,但表面上仍做出一副既羡慕又委屈的样子。他在用这种极伤感的语气问着,低下头,一副十分难过的表情。 杜学诗好像也被这依依惜别的“友情”感动了,他急忙反过来安慰任道治说:“老弟,别难过!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临走之前咱哥俩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壶!好吗?” “对,大哥!痛痛快快地再喝它一壶,小弟我给你饯行。” “老弟,天机不可泄露也!” “明白,明白。” 话虽这么说,一个大胆的构想,却在任道治的内心深处酝酿形成。 与杜学诗分手后,任道治的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杜学诗说的这一套是真是假呢?是不是一些滑头话呢?要尽快弄清楚他说这些话的真假程度,尤其是他说的那个专员宋光辉,必须尽快探明这个人的底细弄清其来历。要摸清楚这一切,最简便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到宋光辉下榻的青岛饭店走上一遭,探明虚实,以此来证明杜学诗的话是否掺有水份。 青岛饭店是青岛的一家大饭店,能光顾这里的可都是有钱的主儿,住客大都是国民bbr>党的高级军政官僚和一些有钱的阔佬。要去这种地方,必须先讲究一下包装,如果还穿自己的这身国民党上士的服装,到这种地方去显得寒酸不说,也太扎眼招人注目,一旦被特务盯上就会招惹上无端的麻烦。 怎么办?他在为此事心焦。 后来,他想到了哥哥,就去哥哥的那里以谎称照相为惜口,借来了一套军官服,佩戴上绥靖区司令部的以“5961”为标志的布制胸章,经过这一乔装改扮,他俨然成为一名英武的国民党军官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青岛饭店的账房,一副目空一切的神态。 一位年近五十岁的账房先生正在拨拉算盘,抬头见进来一青年军官,赶紧站起来恭敬地问:“长官!您有什么事要办?老朽一定尽力,一定……” “也没什么大事。我的在上海的一位朋友来信说,最近有事要来青岛,说来了就住这里。我今天正好路过这里,顺便想查问一下他是不是来了?” 任道治不卑不亢地故意绕了个大弯子,这也是地下斗争的经验告诉他,为安全起见而采取的一种防范策略。 “老朽愿意为长官效劳,请问长官,您的朋友贵姓?” “姓马。” 账房先生听后,忙不迭地拿出来客登记簿来,放在柜台上,带上老花镜,仔细地查找起来。 任道治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嘴里说道:“看你慢腾腾的这种样子,到什么年月才能查出来呢?给我。” 说罢,伸手把那本登记簿拉到自己的面前后,迅速地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眼睛就如同那电子扫瞄仪一样,闪电般地在来客的姓氏上准确地扫瞄着,其他姓氏他都一扫而过,唯独不放过每一个姓“宋”的。 果然,翻过去不几页,“宋光辉”三字映于他的眼帘,当时,心中一阵激动,看来,杜学诗所讲的都是真话。他在心里迅速地默记下了宋光辉的来客登记。职业:国防部保密局少校;从何地来:南京;事由:公干;住7号房间。记下后,把登记簿推回了账房先生的面前。 账房先生摘下老花镜,讨好地问:“您找到了吗?长官。” “没有。也许还没有到,过几天我再来看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欢迎再来。” 账房先生殷勤地点着头。 任道治朝账房先生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青岛饭店。 终于捉到了狐狸的尾巴,他心里好生的快感。他径直来到胶东路22号于淑明的家,将此情况向于淑明作了详细的汇报。这情况十分重要,于淑明当即通过地下交通员转报青岛市委。 市委接到情报后,经研究指示于淑明小组:根据报来的材料分析,这股蒋匪特务即将向我解放区潜入,应设法将其动身日期、人员数目、行走路线、掩护的办法等问题搞清楚,并尽量设法搞到杜学诗的照片送来,以便作为破案的佐证。 接到市委的指示后,于淑明小组的几位同志,根据市委的指示进行了专门研究,同志们一致认为:要完成市委交给的任务,还需要任道治的进一步努力。 于淑明让任道治从杜学诗贪杯好喝一壶的毛病入手,利用美酒佳肴引诱其打开话匣子,从中掌握其活动情况。 任道治和杜学诗越来越近乎了。 在一次畅叙离别之情时,任道治趁机向杜学诗提出要一张相片留作纪念。令任道治感到意外的是杜学诗没有单身照片。任道治暗想,既然拿不到单身照片,那惟一的办法,就是设法与杜学诗拍一张合影照, 任道治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谨慎,稍有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引起杜学诗的怀疑,那样,整个计划就会有流产的可能。为了进一步增进“友谊”,任道治把一件新衬衣送给了杜学诗,作为分别纪念品。杜学诗十分高兴。 “老弟,处处让你破费,大哥我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大哥你这就见外了,难得你我兄弟一场,这点东西我还怕拿不出手来呢。” “哪里,哪里。兄弟美意,受之有愧。” “快别寒碜人了,大哥!你也快走了,也不知何年何月再能见上一面,我们兄弟俩去照张相吧,也好留着做个永久性纪念。” 趁着杜学诗高兴,任道治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好,咱这就去照。”杜学诗痛快地满口答应着。 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到了中山路的天真照相馆,合拍了一张二寸半身照,两人都没戴帽子,照相的师傅直恭维他们像亲兄弟,杜学诗听后感到美滋滋的。 贪杯贪财爱听奉承话,是一个人的致命弱点,杜学诗全占了。 拍完照,照相师傅告诉他们,七天后取相。任道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探明情况的机会,赶紧问杜学诗说:“大哥,头你起程前能来得及吗?这相片你一定要带着走,这是咱俩的一份情谊啊。” 杜学诗沉思了片刻,好像是在脑子里默默地数了数日子,然后满有把握地说道:“晚不了。” “噢,大哥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大概再有个十来天就差不多了。” “还这么急吗?那我什么时候为老兄饯行?” “我已破费老弟不少次了,就免了吧。” “那哪行呢,这酒一定要喝,也算是略表小弟的一份心意。” “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咱就定在取相片的那天吧” “好,一言为定。” 两人出了照相馆,依依不舍地握手而别。 日子如同白驹过隙,一个星期一晃就过去了。 取相片的那天上午,任道治来到了照相馆,把相片取了出来,一共是三张。取回相片后,任道治留下两张,将其中一张准备送给杜学诗作为“永久纪念品”,照片总算弄到手了,他感到一阵欣喜与轻松。 但任务只能算是完成了一半,还要尽快摸清楚杜学诗一行的具体行期及人员情况,他感到责任重大。 下午,他趁给杜学诗送相片的空儿,约出杜学诗来,一起到中山路的春和楼饭店,包了一个单间。这在当时的青岛来说,春和楼也是较上档次的一家饭店了。因为是送别宴,这次菜上得很丰盛,冷拼热炒,生猛海鲜,上了一大桌子。两人把盅对盏,开怀畅饮起来。杜学诗毫无精神防备,只感念于盛情款待;任道治运筹帷幄决胜于杯盏酒盅之间,目的是引诱杜学诗掏出真实情报来。 十几盅烧酒下肚之后,两个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大哥,什么时候动身,如果能再多待几天的话,我再给你饯行一回,咱哥俩再醉上他一次。” 任道治语气中充满了“感情”,音调里包含了留恋。这极有人情味的询问,令杜学诗大受感动,再加上酒的效用,已经开始飘飘然起来了,什么保密守则,什么军统须知,狗屁!统统抛到脑后去了。 “快了,实话告诉你老弟吧。今天早上我听宋专员说;马车已经找妥了,货物和行李也都准备好了,后天一早就动身,今天我们在一起喝这场酒,还真他妈的是个机会呢,可别说,兄弟,我们真是有缘哪。” “真是的,人生如梦啊,真没想到你会走得这么快。这样吧,后天我去给大哥送行。” 任道治为了从杜学诗口中掏出更多的东西来,故意这样说。 “不行啊!老弟,这事不光我一个人,我们共有七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女的。我们是有组织的秘密走,所以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关系,都不准送行。这是纪律,按军法从事的。” “啊呀!这样严格我就不去送了,别到时候让大哥为难。情谊都在酒里吧,来,干杯!” “干杯!” 酒总不能闷着喝吧,任道治干下这杯后又开腔了。 “我说大哥,你刚才讲宋专员把马车找妥了,为什么不走水路呢?坐船又快当又舒服,坐马车又慢又累这不是找罪受吗?” “老弟,这你就不懂了,净说些外行话。再说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坐船走水路不能直达,出了青岛还得他妈的再雇车,又费事又麻烦,倒不如在这里直接雇车走旱路完事。算了,不谈这些了,来,喝酒,喝酒。” 任道治举起酒杯对杜学诗说:“来,祝大哥此行一路顺风,干杯!?99lib?” “好,干杯!” 春寒未尽。 夕阳燃至最后一把火,悄然坠地,溅落满天霞光。 天说黑就黑,一弯孤零零的残月,更显出夜的突兀与深寂。 胶东路22号于淑明的家中,任道治正在向地下小组的几位同志汇报白天从杜学诗口中探听到的情况。 敌人后天动身,事不宜迟。 于淑明当机立断,决定第二天一早,敌人一解除宵禁后,就安排地下交通员李芳赶回市委机关驻地,一定要抢在敌人前面,把情况交到市委。 李芳接受任务后,将情报的密写体和杜学诗的相片藏好,杜学诗的相片,被任道治单独给剪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李芳由王传鼎护送,来到小港码头,坐船到了红石崖。 事关重大,红石崖密站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派人用自行车带着地下交通员李芳,于当天晚上把情报送到了市委机关。 这一天是紧张的一天,不过,路上还算顺利,没碰到什么麻烦。可一辆自行车驮着个人,从胶南到平度,一天奔走了二百多里路,也够累的了。况且,当年的路况也是够差劲的,有一些地段,基本上就是田埂上的羊肠小道而已。但情报终于提前送到了上级手中。 衣吉民接到情报后,立即向南村秘密联络站的同志们布置了截捕潜特的行动方案,一张让敌人插翅难逃的大网,就这样张开了。 一天的日历,随手就被人翻过去了。 第二天黄昏时分,两辆马车一溜小跑,载着七名潜特驶进了南村镇。 杜学诗曾在任道治面前大吹大擂有办法,讲得不亦乐乎,也忙得不亦乐乎的北平之行,没曾想一踏进解放区的门坎,就变成了瓮中之鳖了,没费一枪一弹,便一个不漏地落入了人民的法网。 第06章 欲夺城防图,智收秦大丰 春天来了,遍地已有了融融的春意。 在江淮河汉之间,浩浩荡荡向南挺进的解放大军,已成为1949年春天中国大地上最为壮观的景象。 青岛外围灵山以北,蓝村以西的解放区已连成一片。青岛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岛了,十一绥靖区稍微敏感一点的军官们,都隐隐感觉到了那逼人而至的不祥预兆。 此刻的中共中央,已进驻北平香山的双清别墅。 3月23日上午。 浩浩荡荡的车队停在西柏坡,整个党中央机关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毛主席一声令下,就登车出发。 周恩来总是那样忙,他称得上是整个党中央中最忙的人,他匆匆走来,向毛泽东请示说:“主席,上车吧!” 毛泽东点点头,在周恩来及身边工作人员陪同下,凝望着住了十个月的小平房和小院内的那座石碾子以及正开花的梨树,默默地站了许久,最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来到那辆已给他准备好的美国中吉普车跟前。 再见了西柏坡,这里是中国革命历史进程中的一个驿站,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中国共产党的核心曾在这里驻扎过,从此,战争的车轮在这里扭转,历史的轨迹在这里转弯。 一个伟大的事变由此诞生了! 中华民族将由此走出黑暗! 毛泽东一边上车,一边诙谐地对周恩来等同志说:“走,我们进京赶考去。” 周恩来也朗声笑着说:“我们都应当考及格,不要被退回来。” “对,我们决不当李自成,我们都要考个好成绩。” 毛泽东言罢,胸有成竹地上了车。 进京后的党中央,研究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当时的时间非常紧迫。 国共两党的和平谈判,正在北京紧张地进行着。 国民党当局对于和平,从来就没有过诚意,他们是想借谈判的机会苟延残喘拖延时间,我方给予南京政府的最后期限是4月20日,到时,不管南京政府签字与否,人民解放军的百万大军都要渡江南下。 这是一个十分英明的决策。 渡江的时间为什么定在此时,而不定在5月份,这牵扯一个汛期问题,汛期一到,长江水位肯定暴涨,江面增宽水急浪大,必然增加渡江的难度。如果避开汛期再渡,又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这样,就正好中了蒋介石计划的“二至三个月内再扩编二百万军队”的如意算盘。果真如此,不仅仅是增加了渡江的难度,对于我们争取全国解放,其难度都是很难估量的。 或许是厌倦了国民党沉闷腐败的统治,或许共产党即将稳坐江山深得民心,历史的脚步,在1949年的春天显得格外匆忙。 4月20日傍晚。 强大的人民解放军渡江部队开始挺进江南,被汤恩伯吹嘘为“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国民党守军狼奔豕突仓皇向南溃逃。 4月21日。 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向各野战军指战员和南方各游击区的解放军,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 当日夜,人民解放军渡江部队,一举突破了长江天堑,潮水般地涌向江南大地。南京政府的要员们惊慌失措,急急忙忙地开始了大撤退。 4月24日,南京伪总统府被人民解放军占领。 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南下…… 随着南下人民解放军的隆隆炮声,收复青岛的作战计划也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 4月25日。 国民党十一绥靖区宣布实行军事管制,颁布了《紧急治罪办法》。青岛的国民党守敌,此刻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其实,自济南战役结束后,青岛国民党上层就刮起了一股南逃之风。1948年的11月26日,京津沪平及青岛的一千余名美侨离青返美,使青岛的国民党党政军要员、富商巨贾顿觉大难临头,纷纷卷银携眷而逃。南逃之风愈刮愈烈。至4月底,全市各政府机关的公职人员,大部分辞职南逃,实有人数不足原定额的一半,政权实际已经处于瘫痪状态。 可外地“流亡”来青的国民党党政军机构的牌子却比比皆是,例如:山东省政府、省参议会、省党部等。还有平度、莱阳、蓬莱、胶县、烟台、高密等县(市)党部,文登、黄县、威海、烟台、即墨等县(市)政府,第十七区专员行政公署,十三区保安司令部,烟台保安队,鲁东师管区司令部,莱阳、胶县、潍县团管区司令部,保安第四、第五大队,登莱青人民剿匪义勇总队掖平昌边区大队等,五花八门,几乎是大半个山东的国民党机构都汇聚在这里,青岛成了各地流亡机构的大杂烩。当然,这些流亡机构,一个个也是空架子。 与十一绥靖区实行军事管制的同一天,人民解放军山东军区,制定了解放青岛的作战方案,并上报中央。 4月28日,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以军委的名义拟电批准了山东军区的作战方案。 “同意对青岛举行威胁性攻击……其目的,是迫使敌人早日撤退,我们早日占领青岛。” 根据军委指示,山东军区决定以三十二军六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警备四旅三个步兵团,警备五旅一个步兵团及胶东军区两个基干团,一个榴炮营,并有一部分基干和县武装配合,担任威胁性攻击青岛的任务。 战役由许世友、谭希林担任正副指挥。 正是庄稼人做晚饭的时候。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已开始陆续往家赶了。村子里炊烟袅袅,风箱的“呱嗒”声此起彼落,组成了一种优美的音乐,解放区的黄昏是祥和的。 在解放战争迅猛发展的大好形势下,为了解放国民党在华北地区最后的重要据点——青岛,华东军区根据中央军委的命令,重建山东军区,并由胶东前方指挥部所属新五师、新六师和炮兵团,组成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二军,谭希林任军长,彭林任政治委员,刘涌任副军长,赵一萍任参谋长。编入第三野战军序列。 军指挥部设在一家普通的农舍,警卫员已将屋里的马灯点亮,军部的几位领导人正在面对一张图仔细地分析着,这是一张国民党青岛市外围防御工事的城防图,对解放青岛将起重要的作用。 这是国民党十一绥靖区司令部作战处的绝密文件,怎么会落到我军攻击青岛的最高指挥机关的手中呢(青即战役时,不另单组指挥部,由三十二军司政机关兼任)?说来话长,这里面还有一个曲折惊险的动人故事,它饱含着我方敌工人员的机智与胆魄。 前面曾提到过任道治巧探情报,引军统特务杜学诗一步步上钩,最后将其一网打尽的事迹。而智取城防图,比巧计探敌特困难得多。任道治智取城防图的成功,确实为我军攻占青岛减少伤亡立了头功。 任道治是1948年三四月间,从济南来到青岛的,受党的派遣,通过他在十一绥靖区司令部任少校秘书的哥哥任林圃介绍,进入司令部总务处第二科当了上士文书。别看他年轻,办事却十分老练,凡是党交给他的任务,他总能设法完成。 时势造英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打入敌人内部之后,他如同蛟龙入水,采取广事结交的策略,很快就得到了敌上校科长等人的赏识。 为迎接解放青岛做好准备,需要尽快探明敌人在青岛市外围的防御工事情况,胶东区党委指示,驻平度南村的中共青岛市委情报部门,要设法尽快搞一份青岛市外围军事部署的城防图。这是一项十分艰巨而重要的任务。经青岛市委仔细分析,对已派进青岛市区打入敌人心脏的有条件的同志,一一进行了认真选择,最后郑重决定,将这项任务交给了于淑明小组的任道治同志。 接受任务后,首先要摸清楚敌人藏图的地点,知道了藏图的地点后,再设法将图搞到手。看来,摸清楚藏图的地点成为至关紧要的关键。 任道治所在的绥靖区司令部总务处第二科,是专管绥靖区粮秣军饷的机构。该科科长经常到所属各部去巡视检查,因为科长对他颇有好感,外出时总喜欢带上他,他也正好利用随行的机会,直接看到了一些前沿的防御工事,但无法绘制成完整的防御工程图。 怎样才能把敌人的城防图弄到手呢?他绞尽了脑汁,也没想出条万全之策来。 他了解到,城防图属绝密文件,只有司令部第三处——作战处存有城防图,可作战处把守森严,不具有特殊身份的人很难与之接近,要想打进作战处盗图,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 一个月转眼即逝,关于防御工事图纸的事,连边也没沾上,着实令人心焦。 东北失守,人民解放军挥师入关。 唐山失守,人民解放军直逼京津。 特急电报,左一份右一份流星式飞向南京,敌人的阵脚乱了。 正当解放战争捷报频传的时候,青岛的敌人也匆匆忙忙地拼凑了一个临时军事机构——第十一绥靖区司令部军事工程指挥部,并由绥靖区中将副司令施中诚任总指挥。 机遇往往出现于偶然之中,而偶然又偏偏存在于错纵复杂的事物间,关键在于你是否能独具慧眼。 军事工程指挥部的组成,为我地下工作人员提供了另一种窃取青岛市外围防御工事图的便利条件,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任道治迅速将这一消息,报告了于淑明同志。 于淑明立即召集小组成员王传鼎、曲琦等同志分析研究具体措施。经分析,同志们一致认为,这个军事工程指挥部,尽管握有很高的权柄,但是个临时机构,人员都是临时抽调的,内部结构不一定很严密,防范肯定也疏于作战处,只要能设法打进去,肯定就会有空子可钻。从这里面往外搞图,要比从作战处搞容易得多。最后决定,设法从军事工程指挥部搞图。 于淑明指示任道治,先设法搞清楚军事工程指挥部的人员编制情况,看有没有可利用的人员,想办法打进去,争取搞到青岛市外围军事防御工事的第一手资料。 如果说天底下没有无数个巧合,组成一道道优美风景的话,整个世界将会变得毫无色彩可言。 任道治这一次接受任务,就又遇到了一次意外的巧合,那就是他刚刚结识的济南同乡秦大丰,调到军事工程指挥部来了,这消息真是令他喜出望外。 任道治认识秦大丰也是属于偶然,那是他利用其职务之便,秘密抄录了一份国民党绥靖区司令部官佐士兵花名册,报送了中共青岛市委。任道治是个有心人,胆大心细是一个地下工作人员的必备条件。抄士兵花名册时,在总务处第三科的名单上,他对秦大丰这个名字十分留意,因为秦大丰也是济南人,年龄比自己还小三岁。当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结识一下这个小同乡。他俩同属总务处,二科和三科算是一大家子人家,两人很快就相识了,相识后,任道治知道了小秦家境的一些情况。 秦大丰,家境贫寒,自幼丧父,历尽人世酸辛,是家中一根顶梁柱。由于近几年战乱频频,在家中难以维持,迫于生计,他不得不撇下老母和妻儿,求亲告友来到青岛,好不容易才在这国民党军里混上了个小文书。通过几次接触后,任道治发现秦大丰人忠厚老实本质好,没有歪心眼,就处处把他当亲兄弟看,很快就取得了秦大丰的信任。秦大丰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但却不知道任道治的真实身份。 爽朗豪放的性格,赋予了任道治善于接近别人的本领,这对他开展工作非常有利。秦大丰自从与任道治交上了朋友后,就感到任道治是一位可以信赖的大哥哥。 秦大丰由于老实,不善于去溜须拍马应酬那种尔虞我诈的人事关系,理所当然不会得到上司的重用,组建军事工程指挥部,他被调到这里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歪打正着,这恰好给任道治的工作,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机遇的出现在于利用,善于利用机遇的人才是最聪明的人。反之,机遇出现了,也有流失的可能。 当年的青岛市区很小,许多机构只好向城外拓展。军事工程指挥部设在城外围的城乡结合部,李村镇西头路北的民房中,除了大门外有持枪的卫兵外,没有再设任何标志。 过往的行人尽管心里纳闷,却没有人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军事机关。那种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见了大兵不绕着走,谁愿意去招惹麻烦?对李村这里新出现的这个军事机构,谁也懒得去关心, 军事工程指挥部里的所有人员,与设在市区的十一绥靖区司令部一样,进出一律佩带绥靖区司令部颁发的印有“5961”字样的布制胸章为标志。军衔高低,则以胸章的不同颜色来加以区别。 军事工程指挥部所设立的编制人员不多,除中将副司令施中诚及他的勤务员、警卫人员以外,还有校级参谋、秘书数人;尉级参谋、副官数人;另外,还有上士文书一人。 这是个骨架大,官多兵少的特殊军事机构。 按照规定,所有在编人员都要住在指挥部内,因为这是一个十分严格的军事保密单位,来不得半点马虎与麻痹。尽管是如此重要的一个机构,也有明确的规定摆在那里,可没有人依照规定办事,规定形同虚设,只是一种应付公事般的纸上谈兵罢了。这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民间俚语,正好验证在腐败的国民党军身上。 凡事不管是好是坏,只要口子一开,就好比洪水出闸一发而不可收了。施中诚率先不遵守规定,长官将这头一带,下面的谁不学得乖一点。有家眷的,每天下班后都回市内与家属团聚,第二天再乘司令部交通车返回;谁也不是出家吃斋念佛的和尚,军事工程指挥部里没有古佛青灯,哪个也不肯在那里面坐禅面壁。那些没有家眷的,也都不愿待在这个远离繁华市区的村镇上,特别是一到周末,中午饭一过就都坐不住了,大眼瞪小眼眼巴巴地盼着副司令早点离开。只要施中诚一走,余下的大小官员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有家的回家抱着娇妻云雨尽欢,没有家的则奔酒巴间、饭馆、舞厅、妓院鬼混上一个通宵,这几乎已经成了整个军事工程指挥部人员的一套生活规律了。 每到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的值班任务,就十分自然地推到了惟一的上士文书身上了,这个上士文书就是秦大丰。他家在济南,人在异乡,上无靠山职位最低人又老实,自古以来吃柿子就专拣软的捏,情不情愿他都得干。 任道治自从知道了秦大丰调到军事工程指挥部任上士文书的消息后,就经常以公事为借口,到李村去找秦大丰玩。玩归玩,其真实目的是要把秦大丰争取过来,共同完成窃取军事情报的工作。先从称兄道弟入手,慢慢启发诱导,引导秦大丰认清国民党反动派的反动本质,潜移默化地进行思想教育工作,逐步提高了秦大丰的政治觉悟。 秦大丰毕竟是穷家子弟,他痛恨国民党的倒行逆施,对于那种国不成国,党不成党的局面,对于军警宪特部门那种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相互倾轧,十分厌倦且深恶痛绝。他看到了全国即将解放的大势,已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了。他起初只把任道治作为一个关心他的同乡大哥看待,待越接近他越感到,任道治这人有些来头,并非是他有个在司令部里当少校秘书的哥哥,更有可能是那边的人。他认为结交依靠这样的人,或许也是一条出路呢。 心有灵犀一点通,此话不假。 任道治在观察着秦大丰思想上的每一个微妙变化。 当时的时局,正值解放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山东战场,济南战役刚刚结束。 任道治看出了秦大丰的思想变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该是向他摊牌的时候了。 一天晚饭后,他约秦大丰一同去野外散步。 秋日的李村,黄叶飘零。 战争的车轮在华夏大地上滚动,济南解放了,青岛还会支持多久呢? 到处都是一片备战的气氛,军用吉普车、卡车,穿梭般地在李村通往市区的公路上狂奔,荷枪实弹的士兵成群结队地来往不断,给这个一直是比较宁静的村镇,笼罩上一种浓重的战争氛围。 不远处修筑的一个个碉堡,瞪着骷髅般的眼睛,远远望去,倒像是一片荒凉的乱坟岗。 各种迹象表明,人民解放军解放青岛的时日渐渐逼近。 “大丰,你对眼前的这种局势,有什么看法?有没有考虑一下今后的打算?” “任大哥,我人微言轻,又没有啥靠山,今后如何打算,还仰仗大哥你多指点呢。” “大丰,咱们都还年轻,应该往前看,国民党净干些祸国殃民的缺德事,可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跟着瞎跑了。” “我也想争取一个好前途,可没有门路呀!” 任道治的话,只是试探性的,效果却是极佳。一番话,在秦大丰的心海里掀起层层波浪,似乎又是一种召唤,是对新生活的向往与追求,尽管心海的罗盘还没有对准既定的坐标,追求与向往也比较渺茫,但这毕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良好的开端往往就是一次次胜利最基本的前提,就好比万丈高楼拔地而起,离不开地基是一样的道理。 他们悠闲地在田间小路上边走边谈,落霞洒满一身金辉。任道治敏锐机警的眼睛,在仔细地观察着秦大丰的反映,发现他对自己所扯出来的话题,并无反感之意,便话锋一转,提出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大丰,自古以来,就是失人心者失天下,得人心者得天下,国民党人心丧失气数已尽,共产党人心所向必坐天下,如果现在共产党找你,帮他们办件事你敢不敢干?” 任道治讲完后,注视着秦大丰的表情变化。 “敢!但人家能找到咱头上来吗?能信得过咱吗?”秦大丰一睑的无奈与惆怅。 话已谈到这种份上,火候时机都成熟,任道治亮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大丰,实话实说吧,我就是共产党,其实,即使我不明说,你大概也已感觉到了。我已经征得了党的同意,把我所担负的任务直接告诉你,让你帮助我共同来完成。” “需要我帮助你做些什么?大哥,你快吩咐吧。”秦大丰心情激动地急切问道。 “取出军事工程指挥部的城防图,我们把它秘密绘制下来,为解放青岛做一份贡献,青岛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不过,事关重大,这件事一定不能露出半点马脚,给他来个神不知鬼不觉,懂吗?”任道治十分严肃地叮嘱着。 秦大丰会意地点点头。 “任务完成之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送你去解放区。”任道治为了让秦大丰消除顾虑,又及时地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子。 “大哥,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懂,我明白该怎样做人,今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共产党这么看得起我,我赴汤滔火也甘心情愿。” 还需要再说什么呢? 两双同志加战友的大手,在那种特殊年代特殊环境里紧紧地握着,握着…… 自从这亲兄弟一样的友谊建立起来后,窃图的任务?就正式进入了实施性阶段。 争取将城防图搞到手,他们之间的接触更加频繁了。 为了不引起敌人的怀疑,也是迷惑敌人的障眼法,任道治就时常佩带上他哥哥校官军衔的“5961”符号,出入军事工程指挥部。自从那次谈话后,秦大丰的人生坐标,有了正确的定位,任道治的话,如同崂山的泉水一般流过他的心坎,洗涤着他的心灵。 秦大丰也喜欢常与任道治在一起,他像伏靠在一株崂山的青松下,青松荫庇着他,给他清新的气息,还有枝叶的淳朴芳香…… 他像伏靠在一座山上,山给他力量,给他稳定感,给他宽远的视野…… 一个结论,很自然地浮现在秦大丰的脑海里:“跟共产党干没错!” 每当佩带着校官军衔“5961”符号的任道治出现在军事工程指挥部时,秦大丰就有意识地向参谋、副官们,介绍这位司令部少校秘书的弟弟。这一步棋走得极巧妙,效果也极佳,因为谁肚子里不打着个小九九,谁不知道司令部的少校秘书手眼通天神通广大,在上峰面前给谁打上个小报告,谁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而这类亏吃起来,又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味,谁又愿去招惹多余的麻烦呢? 人敬有的狗咬黑的,你可别说,拉大旗做虎皮这一手也真他妈的叫绝,任道治在军事工程指挥部的身价,一下子被抬高了许多。军事工程指挥部的那些参谋、副官们见了他,就好像是与自己同级一样,都客气地打着招呼,有的甚至还特意与他套套近乎。他也就顺水推舟,同他们装作亲密无间十分投机的样子,称兄道弟登门拜访,所做出的这一切努力,就是为了捕捉和利用机会。 机会从来都是稍纵即逝的。 任道治有一个非常敏锐的特点,就是极其善于捕捉和利用机会。 在与敌人的巧妙周旋中,在他与秦大丰的相互配合下,很快就摸清了军事工程指挥部内,人员的活动规律和城防图的使用以及存放等情况。 经过于淑明小组的反复研究和任道治、秦大丰多次的模拟练习,一个周密的行动方案形成了。 青岛无涯的海天,升起一轮明月,它老是恋着地球恋着华夏恋着胶州湾这块风水宝地。它是一面天镜毫无偏私,更不受贿赂和听信谗言,总是公正地照出人世的千姿百态。 街上到处都在暗中传着一个消息:“共产党要得天下了。” 按照约定的联络时间,任道治来到了地下工作组的密点——胶东路22号于淑明的家里。朦朦胧胧的灯光下,于淑明兴奋地对任道治低声说道:“市委批准了我们的方案。” “真的?” 任道治目不转睛地盯着于淑明追问道。 “这还能有假。市委决定由你通知秦大丰,党根据他的请求和表现,决定发展他为地下工作人员。希望他努力工作,为解放青岛做出自己的贡献。” “那什么时候行动?” “时间不变,这个星期六行动,复制地图的工作已经布置好了。你回去后,同秦大丰再把各个环节研究一下,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能出半点纰漏。” “请转告市委,坚决完成任务。” 天上的皓月,开始偏西。 这一夜,任道治兴奋得一宿未曾合眼,天一放亮,他就起来了,由馆陶路国民党十一绥靖区司令部乘车赶到了李村。他找到了秦大丰,把市委已正式批准发展他为99lib?地下工作人员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秦大丰听到这激动人心的消息后,一时竟激动得眼里噙满珍珠般的泪。他紧紧握住任道治的双手说:“那么,我已经是你们的同志了?” “其实,你早已经是我们的同志了。”任道治微笑着对秦大丰说。 “请你转告领导,我一定和你一起,坚决完成好这次任务,为了革命,我把一切都豁出去了,砍头也不过是碗大个疤——值。” 中国有句老话,叫时势造英雄。 英雄又往往产生于民众之中。 第07章 夜盗城防图,勇闯鬼门关

巧安排,夜盗城防图

决定性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1948年12月第一个周末的黄昏,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着,天骤然降温,似乎要下雪的样子。 军事工程指挥部的大小官员们,刚刚发了饷,怀揣着“票子”,一个个口袋鼓涨着,迫不及待地乘车奔向了市区。 下班时分,李村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和安谧。 汽车返市区后,随之夜幕降临,天冷,李村镇上已经很少有人在走动了。街道上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名荷枪实弹的游动哨兵,出现在夜幕中,给人一种更加阴森寒冷的感觉。 吃罢晚饭,任道治不慌不忙地溜达了过来。由于常来,已是熟门熟路,指挥部的人都认识他,他连出示证件的手续都免了,只向持枪警戒的守卫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地踱进了军事工程指挥部的大院。来到秦大丰的门口,他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动静,见无人注意时,才推门走了进去。 秦大丰急忙掩好门,轻声告诉任道治说:“一切顺利,这个周末刚好发饷,施中诚带着卫兵走了之后,大部分人也都回市里去了。兜里有了钱,谁也不肯憋屈在这小镇上,有老婆的回家抱老婆,没老婆的急着去妓院泡婊子。除了值班的参谋和一个勤务兵不敢离开外,这军事工程指挥部几乎是在唱一出空城计了,” “办公室那边的情况呢?”任道治不慌不忙地问道。 “办公室窗上的插销我在下班前已经悄悄拔开了,事先也没有人注意,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变化。” 任道治听后略微沉思了一下,简单而又坚定地说:“那好,按原计划行动吧!” 他们悄悄地走出了房门,屋外贼冷贼冷的,小北风嗖嗖地刮着,星星冰凌似的在天上闪着寒光。当地人称这是“赶狗不出门”的天气,这倒给今晚的行动,提供了一个极好的便利条件。 整个军事工程指挥部,像黑色妖魔的一排牙齿,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如远古的墓地,各屋的房间都黑洞洞的一点生气也没有,只有值班的李参谋所住的北屋,透出一缕昏暗的灯光,似乎是一只幽灵的眼睛。 这是个下手的极好机会。 任道治迅速地向秦大丰打了个手势,秦大丰马上心领神会,悄悄地靠拢了值班李参谋的门口,轻轻地无声息地握住了门把后,旋即急促地向任道治打了个手势,这一系列动作,配合得是那样融洽。 任道治此刻也已经来到了办公室的窗前,看见秦大丰的手势后,他立即轻轻拉开窗扇,双手一按窗台,身轻如燕般纵身跃入室内,眨眼之间,动作做得既干净又利落。 假若这个时候,值班的李参谋突然要走出房门的话,秦大丰就伪装也恰好进门找他有事,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掩护任道治进入办公室内。 这间办公室,任道治并不陌生,他曾不止一次地进来过。办公室里的黄参谋想往上爬,曾和他套过近乎。他为了实施预定的计划,也主动来这里与参谋们玩过,所谓玩,话说白了,就是实地侦察。室内的所有摆设都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这也是一名敌工人员所必须具备的素质。办公室迎门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案桌,上面铺着蓝色的桌布,屋子四周放着几张办公桌,西南角上那张是黄参谋的,旁边文件橱的钥匙就放在左面的抽屉里。为了这把钥匙,任道治和秦大丰曾经动过不少心思,原本想设法偷配一把,但又没有机会将原钥匙搞到手。 事有凑巧,不久前的一件事,倒无意中给我们的敌工人员提供了窃图的便利。 有一次,一个参谋有事外出,随身带走了文件橱中的钥匙,这本是件很正常的事,可偏偏那天副司令施中诚心血来潮要看图,一听说钥匙被带走拿不出图来大发雷霆,这一折腾,那真是打着骡子马也惊了。事后,再没有人敢把钥匙带在身上了,而放在黄参谋办公桌的抽屉里,则成为一种不成文的制度,主要是为了应付指挥官施中诚临时调图,免得到时措手不及无故挨训。可自那以后,施中诚再也没有调图看,钥匙躺在黄参谋办公桌的抽屉里,成为我敌工人员的第一个行动目标。 任道治进入办公室后,将窗户掩好,手脚麻利地来到黄参谋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到了钥匙,钥匙一到手,他心里一阵激动,就如同服下一颗定心丸,他转身靠近文体橱,一只手触摸到锁眼,另一只手将钥匙插进锁孔,刚要开启。突然,院子里却传来了一阵讲话声和脚步声,他立即伏身于橱旁,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场生与死的搏斗,顷刻间即将发生。 任道治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做好了以死相拼的准备。 手攥出了汗,结果虚惊一场。原来是值班的勤务兵,送来访的朋友出门。不一会儿,整个院落又恢复了死寂。 时间已不允许任道治在办公室里多耽搁了,他默默地捏了捏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钥匙,一想到所肩负的使命,马上就镇定下来了。他摸索着将钥匙伸进锁孔,握住橱门把手的左手,却不自觉地习惯性拉了一下,“嚓”的一声,橱门开了。 他按捺不住一阵心跳,橱门原来没锁,他赶紧拔下钥匙放回了原处,随后有条不紊地在文体橱里摸索起来,他在厚厚一卷文件夹子上,摸到了一份折叠起来的图纸般东西,心中暗暗地在估量着它的长宽尺度与厚薄。凭感觉断定,这就是所需要的城防图,便毫不犹豫地把图纸揣进了怀中。 城防图,秦大丰曾多次向任道治做过详细介绍,而他自己也曾见过一次,准确地说,是远远地盯过几眼,就凭这几眼,他就已经将它的长宽尺度与纸张硬度都印在脑子里了,因此,在黑暗中,他也敢断定他拿的这份东西不会有错。 图纸终于到手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按捺不住又一阵激动的心跳。他轻轻地将文件橱门推上,返身来到窗口,将窗扇推开,伏身在窗前向外仔细观看,只见秦大丰正侧身于李参谋的门旁,正在警惕地为自己望风,便纵身一跳,轻轻地出了办公室,麻利地像只狸猫,返手又推上了窗户,不露一丝痕迹。 这前后也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秦大丰在外面却如同过了一年。他像被焊在这黑夜里,要掩护任道治顺利盗图,他首先让自己的灵魂,进行了一次激烈的搏斗。共产党如此信任他,让他协助任道治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他怎敢稍有疏忽呢?刚才勤务兵送客时,着实把他给吓了一大跳,但他一想到这是在与敌人斗智斗勇,反而镇定下来了,结果,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切又归于冷寂。 任道治向秦大丰打了个手势,示意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随之两人一同又回到秦大丰的屋里。掩好门后,任道治从棉衣里把图纸掏出来展开,一张画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地图呈现在眼前。图的上端,清清楚楚地标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青岛市外围军事防御工程图。” 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城防图。 他顾不得细看,将图叠好重新揣进怀里,急匆匆地对秦大丰说:“我俩分开走,我在车站等你。” 说罢,一拉门走进夜幕之中。 秦大丰在这短暂的瞬间成熟了。 他感觉他为青岛人民办了一件大事,假若他不认识任道治的话,那他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充当国民党当局的炮灰。 自卑和倔强,正直与偏狭,矛盾而又统一地集中在这个瘦巴巴干练的骨架上。 在这次盗图行动中,他是直接的参与者,这是共产党对他的信任,尽管他仅仅起了个望风的作用。在此之前,他是半自卑半自信地被推入革命营垒之中的,今晚,他感到自己表现出来的是一副英雄气概。如果没有这一次盗图行动,也许他永远都不会体会到地下工作者的神圣与伟大。 他勇敢地挺起身来,肩负起的是一代人的使命! 秦大丰控制住内心的喜悦与激动,当任道治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后,他也走出自己的房门,向还蒙在鼓里的值班李参谋打了个招呼后,按事先的约定,直奔车站追赶任道治去了。 暗黑的夜,静寂的夜。 街道上冷落得像荒原的坟场。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天上的星星瞪着鬼火似的眼睛,夜静得怕人,似乎是狂风暴雨来临之前的一种短暂沉寂。 光明最终必将战胜黑暗,这是一条人人都明白的真理。 战争以最激烈的方式,对人们的品格进行筛选区别和锤炼,民族的正义感一旦凝聚到某一个人身上时,这个人的人格力量就将得到一次升华。即使是极普通极平凡的一个人,也有可能成为时代的英雄。 夜深人静,整个岛城似乎都已经睡去。 似乎睡去了的岛城,却有一处在醒着。

送情报,勇闯鬼门关

胶东路22号——地下工作组的密站,于淑明小组的全组人员,都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没有枪声,没有流血,却是一场争分夺秒的战斗。 图纸还没有到来之前,于淑明早就和王传鼎、曲琦布置好了一间房子。房间的窗户全部用棉被堵了起来,为的是不让一丝光亮透出去。从外往里.99lib.看,黑洞洞一片,似乎这里的人们早已进入梦乡,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生气。一切都做得十分周密,没有人会料到,这里还会产生出什么重大的人间奇迹出来。 没料到的不等于不存在,历史告诉人们的,往往是一种意料之外的事实。 任道治和秦大丰带着一身寒气来了,城防图呈现在大家面前,同志们都兴奋异常,紧接着就是紧张的复制工作。此项工作由王传鼎和曲琦同志承担。 套上了黑纸的电灯,低低地垂到用来绘图的桌面上,连万一停电时要用的蜡烛和手电筒也放在旁边井然有序。这准备工作不谓不细。 复制之前,王传鼎和曲琦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下这张重要的地图。它大约有一米多长、七十厘米宽,上面标记着青岛市外围的地形、道路、壕沟、村庄和河流等自然情况;图上详细标有敌人部队的驻地和番号,以及碉堡、炮位、战壕和鹿寨等所有的防御工事的具体位置。 这是一张十分精确而又完整的青岛市外围军事防御工程图,从军事观点上看,拥有了这张图,对解放青岛的战役将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进军解放青岛的部队将会减轻许多伤亡少流许多血,这张图可以说是青岛之敌的命根子,可此刻,却被我地下英雄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丁,这在中国近代史上,也不能不说是颇为传奇的精彩一笔。 王传鼎和曲琦,伏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描绘着…… 一阵警笛呼啸而过,敌人又在抓人了。 恐怖的夜,混乱的夜,血泪的夜,死亡的夜,即将迎来黎明的夜。 时针一秒钟一秒钟地度过,描绘工作一刻也未停地在紧张地进行着。 心血伴随着汗水,流淌在这黎明前的寒夜里。 凌晨,当挂钟刚敲四点时,描绘工作宣告全部结束,担任警戒望风工作,一夜未曾合眼的于淑明,叫醒了正在沉睡中的任道治和秦大丰,低声说:“图已全部描绘下来了,你们赶快返回去,趁敌人没发现,将原图放回原处去。” 任道治赶紧将图原样折叠好后揣进怀中,于淑明握着他的手叮嘱道:“一定要沉着冷静,千万不要麻痹大意,祝你们成功。”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弄不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为什么起得这样早,大冷的天,怎么不多睡一会热被窝? 任道治和秦大丰一道,告别了于淑明等同志后,顶着拂晓前的寒风,悄悄地离开了胶东路22号,搭上了去李村的第一班车。 当军事工程指挥部的值班参谋和勤务兵,还在睡梦中的时候,任道治和秦大丰已经又一次潜回了办公室,神秘地将那张重要的图纸送回了原处。 这一切,都是在悄悄之中进行的。 悄无声息地盗图,悄无声息地描绘复制,悄无声息地返还……最后,再惊天动地般地按图将敌人的工事进行摧毁。 当青(岛)即(墨)战役打响后,敌人的防线一道道被我军摧毁击垮,蒙在鼓里的青岛守敌中,仍没有一人知道城防图曾被盗出过并被复制。 复制的图到手了,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安全地送出去,及时地交到上级手中。 当天清晨,于淑明郑重地将图交给了地下交通员李芳,并一再叮嘱,此图对今后解放青岛非同小可,一定要小心不能出半点差错。 李芳接受任务后,装扮成商人,机警灵活地避开青岛守敌的严密封锁。 自济南解放后,青岛的情况有些异常,形势十分严峻。仅10月4日,一夜之间就有一千多人在“大检查”中被拘捕。青岛特刑庭在1947年至1949年2月的两年中,共关押共产党员、地下工作者、民主人士和爱国学生三百零四名。这是国民党当局为了维持摇摇欲坠的统治,在行将覆灭之前的垂死挣扎。 李芳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他穿过市区,一步步向卡子门走去,马路上随处可见瓦砾、空铁罐、碎玻璃、烂菜叶、死老鼠和各种污秽垃圾。 多么美丽的一座海滨城市,被老蒋这群龟孙子王八蛋,给糟蹋成一派凋零颓败凄凉的景色。 李芳在心底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卡子门越来越近了,远远地李芳就望到卡子门口停放着一辆囚车,显现出一种阴森可怕的恐怖气氛。 出城的人一个一个向关卡走去。 囚车旁站着一小队杀气腾腾的兵士,倒背着长枪,一个个像刚从十八层地狱里钻出来的凶神恶鬼。 卡子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背手枪的家伙,眼露凶光,紧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看到这阵势,李芳的心“格登”地一下子,难道说敌人已得到了什么情报,专门在这里守候的吗?转念一想,不对!图纸是在十分秘密的情况下描绘的,敌人肯定还被蒙在鼓里,今天这场面,不一定是冲着图纸来的。想到此,他的心反而坦然多了,随之也镇定多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卡子门的大兵见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真误以为他是生意人了呢,竟没费任何周折就让他过去了。 在这地下斗争的特殊战线上,狭路相逢是家常便饭,青岛地下党的地工人员不仅是勇者,更是智者。 这些,崂山和大海可以作证。 穿过那条沙岭河,又踏上一片旷野,南村在望。 浑圆如盘的落日,挂在地平线的上空,鲜亮,明净。 李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迎着晚霞,向市委机关驻地奔去。 暮色渐浓,油灯燃了起来,火苗悠悠地摇曳着,火光映照着衣吉民清瘦的脸膛和炯炯明眸。 在中共青岛市委驻地——平度南村镇西面的钟家埠村,地下交通员李芳,顾不得一天奔波赶路的疲劳,把一盒糕点,郑重地交给了市委社会组负责人衣吉民的手中说:“于淑明同志让我送来这份重要的礼物,请收下吧!” 衣吉民仔细地揭开了盒底,一张复制的密密麻麻的军事要图便呈现在面前,这是战斗在敌人心脏的青岛地下工作者,献给即将开始的解放青岛战役的最珍贵的礼物。衣吉民激动万分地,握着李芳的手说:“谢谢了,请转告于淑明小组的同志们,党和人民感谢他们。” 第二天一早,衣吉民同志就派交通员迅速将“青岛市外围军事防御工程图”报送胶东区党委。胶东区党委对此图十分重视。 三天后,中共青岛市委接到了胶东区党委秘书长薛尚实的回信:“送来的青岛市外围军事防御工程图已收到,经军区参谋处研究,认为这份工程图是准确可靠的,也是很系统、很全面的,它对胜利解放青岛的战斗将起很重要的作用。应对参加这个工作的地工同志予以表扬,以资鼓励。” 中共青岛市委及时地将这封信的精神,告诉了战斗在敌人心脏的于淑明,于淑明又转告了参与这一工作的全体同志。同志们听到这个消息后,虽然是在敌占区,但都从这封信中获得到一种力量,尤其是任道治和秦大丰,感到血脉里就像加注了原子能一样,充满了激情和动力。 第08章 势已去,蒋介石青岛壮行 灵山镇,是即墨城北的一个镇子,这个古老的镇子依山而据,此山名曰灵山。 不知是哪位有灵性的人给它起的名字,一个“灵”字把这座不大的山给点化活了。远远望去,这山倒极像一只仰着头,撅着尾,跪着腿,躬着背,正在吃奶的小羊羔。人杰地灵,活脱脱刻画出了这是块风水宝地。 这方水土自有战争以来,便是屯兵据守之地。 灵山所处的地理位置,可谓咽喉之地,它既是通往我胶东腹地莱阳的门户,又是青岛、崂山地区的一道天然屏障。 当时灵山守敌巧妙地利用山体和制高点,与山下集镇的民房构成核心阵地,隐蔽工事一层又一层,易守难攻像个铁桶。敌三十二军一个加强营驻守于此,敌人在灵山四周都做了布防,开辟了辐射状的野外阵地。 青(岛)即(墨)战役,我军首战所选的就是灵山。 军委并华东军区: 一、我大军南渡,南京大原及江南若干城镇相继克复,青岛之敌动摇恐慌,并已显出弃城逃窜征候。据悉:马日(21日)沧口敌机场停机全部南飞,驻青美军全离陆登舰,敌二○四师全部南撤。另悉:匪青党部梗日(23日)召开紧急会议,决定二周内撤离青市。又青市舞女透露:美军将于有日(25日)离青。 二、现在青敌尚有五个多师,约计三万人左右,分驻即墨、城阳、青岛等地。有敌舰十一艘,计驱逐舰四、修理船三、巡洋舰一、母舰一、油船一、运输舰一。美海军已不驻陆地,水上来往数不详。 三、我为迫敌速走,是否可以对青岛敌发动威胁性的攻击。目前可集中十二个团作战,即三十二军全部六个团,胶东可抽调六个地方团,兵力可与敌相等。现敌分散守备,我集中进攻,在战术上处处能占优势,稳步前进。拔一点算一点,敌全撤,我便能迅速进入青岛,并能防敌破坏,是否有当请复示。 山东军区 卯有(4月25日) 这一份山东军区给中央军委并华东军区的电文,奏响了青(岛)即(墨)战役的前奏曲。 4月底,我三十二军,华东军区警备四旅,警备五旅一个团和另外三个警备团,其中包括方本壮率部起义的原国民党七五四团,奉中央军委命令,为发起青(岛)即(墨)战役开始集结。根据中央军委对这次战役“迫敌撤退,保全城市”的要求,我们采取“逐步压缩,迫敌早撤,于敌撤退之际,寻机歼其一部或大部”的作战方针,决定兵分三路,由北向南推进。 这次战役以三十二军司令部、政治部为前线指挥部。总指挥是许世友,这位在山东战斗了十六年的虎将,粗中有细,很会“察其天地,伺其空隙,寻其弱点”。他非常注意敌军人员的构成、生活习惯、脾气秉性和士气状况,注意敌军主帅的派系,出身、作战特点、指挥水平等,掌握敌人的活动规律,重视敌军的侧翼、接合部、突出部、后方,特别是要在其移动中、撤退中、不备中、备而不充分中寻找或创造其弱点。济南战役时,就是从东、西两翼同时进击,像一把巨大的铁钳,把济南之敌紧紧钳住了。 济南战役结束后,连外国通讯社也惊呼说:“共军已强大到足以夺取长江以北的任何一个城市。” 而济南战役的直接指挥者,就是我们的许世友将军。 解放青岛,军委选定的总指挥又是许世友,可见这位虎将的虎威是何等地威震敌胆。 战役发动前,进行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开展了新式整军运动,进行了形势、任务和政策纪律教育。印发了《战前政治思想教育总结》等文件,教育部队认清解放青岛的重要意义,具备的胜利条件和存在的困难,树立必胜的信心。 政治部发布了战斗动员令,号召全体指战员,为坚决执行毛主席、朱总司令“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在青(岛)即(墨)战役中,发扬我军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坚决消灭敢于抵抗之敌,为解放青岛努力作战。 战前动员,激发了无比高昂的战斗士气,全体指战员立即掀起了请战高潮,决心书、挑战书,雪片一般飞报前线指挥部。各部队充分发扬军事民主,认真研究攻坚作战的经验,针对青岛城防的特点,专题研究了扫清青岛外围敌人据点,如何搞好炮兵协同作战等问题,发动大家积极出主意想办法。 当时部队中流传着这么一首“爬山调”: 一百里路走了九十九, 剩下一里还得向前走。 擦把汗,加把油, 爬过山顶胜利在前头。 这首“爬山调”,唱出了战士们的信心和决心。 革命就好比在爬山,解放青岛亦是在爬山,但爬这座山时,许多人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 战争是力量的竞赛,也是智慧的竞赛。 5月3日。 解放军战士唱着“爬山调”前进我三路大军云集青(岛)即(墨)前线,根据作战方案,警备四旅和警备五旅一个团,为东路作战部队,将经即墨城东直插崂山;我三十二军九十四师为中路作战部队,将沿即墨城西北的烟青公路,直取青岛市;九十五师为西路作战部队,将沿胶济铁路西侧进攻青岛。 三路大军呈泰山压顶之势,直逼青岛守敌。 青(岛)即(墨)战役正式打响。 同是5月3日,青岛机场。 暮霭如纱,四野茫茫。 驻青岛的国民党军政要员,都早巳云集在停机坪上。 机场上弥漫着一种沉闷的空气。 看得出来,每一个人都在为这每况愈下的形势而忧心忡忡,青岛怕是保不住了,这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考虑的问题。灵山方面隐隐传来的炮声,更是给每个人脸上罩上了一层乌云,仿佛这即将从天上降下来的不是飞机,而是一种灾祸。 随着一阵刺耳的声音,一架银灰色的飞机冲上跑道,渐渐停稳。 久候在停机坪前的刘安棋等国民党青岛市军政要员,急忙涌向飞机舷梯前。 舱门打开。 少顷,蒋介石出现在舷梯上。 在夕阳余辉的斜照下,蒋介石的黑斗篷显得特别黑,手上戴的白手套又显得分外白。一阵微风吹过,那张开的黑色斗篷宛如老雕的大翅膀,遮住了天光,投下一片阴影。 官员们鹄立一旁,刘安祺肃然地站在前头,目迎着蒋介石步下舷梯。他曾听说过蒋介石的黑斗篷是希特勒赠送的,据说可以避弹,也不知道是否真有其效? 身材修长,面庞清癯,一双深邃明亮的鹰眼令人望而生畏的蒋介石,一身戎装,肩扛五星上将军衔,胸佩一枚青天白日章,腰挂中正短剑,高筒马靴隐隐地发出光泽。这个人,一生最爱的就是军权,一直把黄埔作为骄傲的资本,可此刻,大半个中国已落进共产党的手中,供他指挥的军队也已经不多了。军界中,稍微敏感一点的将领都惶惶然,感觉到了那逼人而至的不祥预兆——党国的天下快完了。 蒋介石看上去比过去瘦削了许多,脸色也显得苍白。不过,他那突出的颧骨,高高的鼻子,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翘起的小胡子,以及马靴在机场洋灰地上踏出来的啪啪声响,这一切配合起来,反倒使他年轻了许多,看上去倒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事实上他的思维和行动,也还是相当敏捷的。 他紧紧地闭着嘴唇,眼睛像深潭一样,射出一种黑沉沉的光束。 众官员凶吉未卜,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多言。 蒋介见状,竟出人意料地没有骂“娘希匹”,反而宽容而温和地说:“为什么一个个像死了娘老子一样,耷拉着个脑袋干啥呢?” 他深深地懂得,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军心。 刘安祺苦笑着声音发颤地说:“委座,共军开始进攻灵山。” “什么时候?” “今天。” 蒋介石朝刘安祺把手一摆,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蒋介石冷漠地伸出手来,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让迎接他的众官员们一一去 63e1." >握。握完后,在侍卫队长的引导下,径直朝那排小轿车走去,车门早已被卫兵打开。 蒋介石将斗篷往身上一裹,哈腰钻进了小轿车。 车队一溜烟似地离开了机场,气氛沉闷,不亚于急匆匆地前去奔丧。 太阳西沉,天光愈来愈暗了。 我人民解放军东路部队进军神速,首战灵山。 一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 冲锋号随之吹响,解放青岛之战的序幕正式拉开。 天似乎也被炮火轰塌了,榴弹炮、野炮、山炮、迫击炮万炮齐发。 天上的流云急促地飞逝了。 大地在剧烈地颤动,连人的脚都震得站不稳了,开始还可以看见灵山上的敌人影影绰绰,渐渐地,炮击的烟雾把整个灵山包裹起来了,真像是一只死羊给浸在沸水里。在经历了这样一顿轰击之后,敌人的许多防御工事给摧毁了,敌人给炸懵了。 这真应该感谢那张城防图,炸起来既准确又过瘾。 担任冲锋的部队,每支步枪都装上了刺刀,每颗手榴弹都揭开了盖。一路呐喊,一路厮杀。 犹如一股汹涌的潮水,脚跟着脚,正面的部队一股劲地往灵山压。冲锋的队伍龙卷风一般向前滚着,有人中弹倒下了,鲜血横洒,一路染成红色,许多人竟被它滑倒。爬起来后,又不颐一切地冲了上去。 曳光弹、信号弹一道道划过。 憋足了劲的战士们,仗打得十分勇猛,冲向敌阵如同出炉的千度钢水沸扬流泻。常言道:一夫拼命,十夫难敌。一支千军万马的铁军拼命,其力量是不可估量的,其壮烈场面也是无可比拟的。 无数战士的身影在火光中一掠而过,团长、营长、连长、排长跟士兵一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与散人近战。打下敌人一道堑壕,紧接着又扑向另一道堑壕;碰上敌人就拼杀,消灭了再往前插。忙坏了电话员,他们不停地收线架线。 电话随着战线的推移,不断地给指挥部报告着一个个喜讯。 警备四旅一部从灵山东北,迂回到灵山南面,对这道即墨城北部的屏障——灵山,形成南北夹击的局面,迫使守敌丢弃灵山阵地狼狈逃窜。 敌人跑了,逃命时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我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追赶到林格庄,与从即墨城赶来接应灵山守敌的国民党三十二军七○四团和绥靖区军队一部相遇,一场恶仗就接上火了。 敌人像黄蜂一样涌过来,接着又像砍倒的高粱一排排倒下去,阵地就设在村外几百米远的开阔地上,只有临时挖的很浅的掩体和土坎作为依托。但是,敌人一到村边就攻不动了,村子里强大的火力网,几乎把所有的敌人消灭在开阔地上。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战,增援的敌人被我军歼灭。 警备四旅十二团二营担任截击灵山逃敌之任务,副营长王修山,率领四连英勇出击,直插逃敌腰部,当即把敌人斩为两段,打了敌人个措手不及;副教导员孙清平率领五、六两个连,随即跟上南北两路合击逃敌,而且很快形成两个包围圈,把逃敌压缩在公路两侧百余米的狭窄地带,一举消灭敌人四个连,杀伤、俘敌上校团副以下官兵四百余名,缴获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十几挺,冲锋枪三十余支,美式半自动步枪、步枪共三百余支,六○迫击炮两门,火箭筒一门,子弹几十万发。 还有一股零散之敌乘隙急逃营上据点,二排史副排长带一个班紧追敌人不舍,误入敌人据点内。史副排长和战士们激战一天一夜,粮尽弹绝,全部壮烈牺牲。他们打得非常英勇,死得非常壮烈。战士们有的用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有的用赤手去夺敌人打得火红的机枪筒,两手烧焦了还是死死握住不放。所有的烈士牺牲时都是面朝敌人,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表现了战士们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敌人被惊呆了,吓傻了,元气大伤。 首战灵山告捷。 刘安琪根据蒋介石的“保存有生力量,随时准备撤退”的作战方针,布置了以外围山区、城镇和交通干线为依托的纵深梯次配备的防御体系。 由沧口至即墨城关共设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是以即墨城为中心,沿马山、盟旺山、莲花山、四舍山、铁骑山等制高点,组成以支撑点相连接的防线。 第二道防线则西起城阳、流亭沿白沙河向东地带。 第三道防线设在沧口、李村之线。 这三道防线均由其主力防守。 具体部署是第五十军集中防守bbr>99lib.城阳至沧口方向;第三十二军集中防守灵山至即墨方向;独立旅防守鳌山卫地区;保安第一旅防守崂山区王哥庄至太清宫一带;第四独立旅配置在李村地区;第二○四师配置在沧口以南地区;青岛市区则由二○八师第九团、工兵第十七团、宪兵第十一团和保安部队等在美军第七舰队庇护下防守。保安第二旅配置在海西薛家岛地区,作为青岛左侧的防卫力量。海上则由海军第二军区所属舰队巡逻和防卫。 这样,敌人的打算是既可以牵制我军保存实力,又可以控制主要方向和内层重点以观变化,更为有利的是在美军的掩护下,随时都可以从海上撤退。 灵山的失守,使蒋介石如梦初醒。 蒋介石立即意识到:在中国这个棋盘上,毛泽东又耍了他一回,胜了他一筹。他比谁都心中有数,青岛完了。战争的态势已经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了,发生了根本的扭转。 其实,自从刘邓、陈粟、陈谢三路大军呈“品”字形控制了北起黄河、南到长江、东自津浦、西至汉水的广大地区时,八方风雨就已汇集于三山(大别山、泰山、伏牛山)四水(江、河、淮、汉)之间。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中原大势已定。 “娘希匹,一群饭桶!” 蒋介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但不知道是否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蒋介石此次来青岛,是同美国的麦克阿瑟一同飞抵青岛的,他在青岛紧急会晤了美军西太平洋舰队司令白吉尔,谋划美蒋军队撤留事宜。 灵山之战,是为他敲响的第一声丧钟。 宴会厅灯炬辉煌,铺着雪白台布的大圆桌上,摆着光洁晶莹的景德镇细瓷餐具和高脚玻璃杯,一桌丰盛的酒菜已摆放停当。只等着唱主角的蒋介石入座。 “委座,请!” “立正——敬礼!” 青岛的军政大员们,一个个曲身弓腰,警卫们持枪敬礼。蒋介石冷冰冰默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答礼。 大伙把蒋介石送到餐桌的上首坐下,没什么寒暄,更无谈笑风生,因为战争所带来的紧张气氛,大家都绷紧着神经,在察颜观色窥视蒋介石的表情,生怕稍一不慎,会遭到不测。 由于心情烦躁,满桌的海鲜也提不起蒋介石的食欲,他沉重地拿起筷子,在冒着热腾腾蒸气的大火锅里搅了搅,又把筷子放下了。 全场黯然,大家都显得束手无措。看不到平时宴会那种敬酒挟菜的欢乐场面,听不到玻璃杯叮口当作响的欢愉笑声,大家赶紧都把筷子放下了,有的刚伸手捡起一只大虾或螃蟹,又连忙放回原处。老头子食不下咽,谁还敢忙着在吃上下工夫,满座都感到了不安。 蒋介石用餐巾擦擦瘦削的手,干脆站了起来,他离开席面,向靠窗处走去,大家谁也不敢做声,都呆呆地望着他。 蒋介石呆了一会一言未发,又回席坐下,老僧入定般默默望着大家。 他招招手,大伙重新归座。席间,他对青岛的国民党军政要员面授机宜,强调撤退时,强制青岛居民、工商企业、学校、工厂南迁。把搬不走的物资与市政建设加以破坏,给共产党留下一座“死城”。 这是一条十分歹毒的措施。 蒋介石在对付共产党人的政策上,从来就没有手软过。 遗憾的是,历史无情地证明,蒋介石的如意算盘,从来就没有如意过。 用餐完毕,蒋介石来到洗脸池前,用自来水冲洗他的假牙。 口腔里没有了牙齿,嘴巴就像破布袋一样的松垮,说话时就“扑扑”地往外漏风。蒋介石触景生情,心中不禁掠过一阵悲凉,想不到二十多年来惨淡经营起来的一切,竟被他的对手毛泽东折腾的,眼下就如同他这摘下假牙的口腔一样,四处漏风了。 戴上假牙后,他对身边的侍卫队长讲:“我们尽快离开青岛。” 他阴沉的脸上又浮上了一块乌云,久久不肯散去。 蒋介石走了,他临上飞机的舷梯时,心情是复杂的,到舱门口后,又回过头来留恋地看了青岛一眼,他知道,这一走,恐怕在有生之年就再也不会有机藏书网会到青岛来了。 送行的大员们,也都各自心怀鬼胎,谁也没有去留意老头子上飞机前这一刻的复杂心情与悲凉情绪。 令老蒋沮丧的坏消息不断传来。 当他飞临青岛之日,首战灵山的炮声迎头给了他一闷棍,而江南人民解放军挺进的步伐也锐不可挡。 5月3日,也就是他到达青岛的日子,杭州解放了,这消息更加令他的心头一颤,败势已定,即使有回天之力也难以挽回了。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青岛,返回家乡溪口,这次与往次不同的是告别故乡,做逃离大陆的准备了。 他对外公外婆的墓地和少年时代游历过的四窗岩,都一一叩别,对溪口这个他出生之地就更是不胜依依了。 春已归去,落红满地。无穷的落寞空虚之感,老是飘荡在蒋介石的心头,使他无法自拔。 由于局势的紧张,溪口镇上来来往往的达官要人也减少多了,失却了昔日的繁华,呈现出一种凄凉之感。有的房子已空了起来。人去楼空,满地狼藉…… 很难诉说蒋介石此刻的心情,他就像一个孤僻的老和尚,缓步来到丰镐房门前,先面对剡溪对岸的笔架山站立了一会,然后,又走进祖宅巡视了一周。 这丰镐房院落虽说不算太大,但造得很幽雅,院落之间都有月洞门相通,中间大厅与两边的厢房也有楼梯走廊连接。院子里都有石板铺砌,在浙东被称为“石板道地”。一进大门有两株龙爪树,院子也有几株桂花、银杏,显得分外幽静。蒋介石无言地望着大厅前那精工细镂的木雕楹廊。廊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花卉、鸟兽,更使他感慨不已。 这祖宅是他发扬光大的象征,可如今似乎预示着他蒋家气数已尽,兵败如山倒,京都南京城都已陷落了,共军步步紧逼,已打到他的家门口了。他本来想借这祖宅的灵气护佑,可这祖宅此刻在他的眼里,也显得灰暗无光了。 他从青岛回来后,心情也十分灰暗,他十分清楚,青岛肯定完了。他也很不放心上海,总希望上海能多坚持些时候,让储存在上海的大量金银财富,全部都转移到台湾去。 “大陆看来是待不下去了,那就下海吧。”蒋介石在自言自语。 长江以北差不多已丢光了,眼看东南半壁也难保了。他梦想建立一个海上防线,计划南起台湾、澎湖、金门、马祖,中段包括大陈岛、一江山岛、舟山群岛,北连青岛、长山列岛,组成一条海上锁链来钳制大陆。此外,他还想让胡宗南、阎锡山从西北撤退进入四川,以便东西互相呼应,“反共复国”。他的策略是:“死守上海,建设台湾、闽粤,控制两广,开辟川滇。” 但梦想总归是梦想,梦境里的情景往往会被现实击得粉碎。 “父亲!” 蒋经国轻步走了进来,对蒋介石轻声说道:“上海战报:防守浦东洋泾镇之三十七军,已退到浦江以西,守高桥之六十二军和七十五军已被共军包围,高桥失守。” 蒋介石一听此战报,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蒋经国递上一张5月21日的《宁波日报》,报纸上刊登有5月20日张治中、邵力子、章士钊、李蒸、刘斐五人致李宗仁的电文全文。后面还注明:发自北京饭店。 这就是历史上罕见的笑话:南京国民党政府代表团,去北平同共产党谈判时,一去不返。 蒋介石接过儿子递来的报纸,斜靠在椅背上,映入眼底的是这样一段文字:“广州李代总统,何院长赐鉴:和谈破裂,为时一月。回忆黄代表季宽返京请示,曾托其转请政府相忍为国,接受‘国内和平协定。不幸未蒙采纳,重启战争。顷奉召南返,后以中共坚决挽留,并表示将俟新形势之展,尚可继续为和平努力。” 看到此,蒋介石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声“娘希匹”,什么中共坚决挽留?分明是他们自己愿意留下来的嘛,搞这些个障眼法干什么?我蒋某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骗得了我么? 骂归骂,这份电文还要看完,看看张治中他们几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一月以来,同人身在北京,心念南京,求为和平留一线希望。绝不愿轻动意气。故虽迭闻广播指为扣留,公布函体,漏删重要词句,均容忍而未置辩。今共军南渡,甫及一月,而东南形势日非,上海孤悬,岂可久守,武汉三镇既失,浙赣军事亦成卷箨之势。大势已去,人心所向,难期苦撑待变,终恐于事无补,徒苦人民,且祸国家。” 看到这里,蒋介石又骂开了:“娘希匹,汤恩伯在上海只要能再守上半个月就行了,半个月把银行里的金银财宝运完。金银珠宝是四大家族的财产,是必须抢运走的;而其他,能破坏的破坏,能炸毁的炸毁,我要留给共产党一座死城、废城。” 骂够了,再看电文: “同人等默察数年来国共成败之得失原因,其主因在政治上而非在军事。盖中共积其二十余年之丰富经验,深得为民服务之道,而其严格批评与自我批评作风,又保证其上下一致贯彻其主张与政策,因而获得人民之合作与拥护。同人等与各方接触,目击耳闻,知中共对于维护国家独立,尊重人民生活自由,贯彻其城市政策,扶植民族工商业,确为有目共睹之事实,且亦符合国父革命之理想,决非吾觉过去政策及作风所可企及。” 看到这里,蒋介石的火陡地又上来了:“张文白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真应该把他碎尸万段才解恨。我当年待他不薄,可他刚端上中共的饭碗,就替中共做开了宣传,对党国进行瓦解,娘希匹。” 随手将报纸狠狠地丢在脚下。 蒋经国在一旁看到这阵势,急忙捡起报纸,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经国,你给我念念。”蒋介石又平静了下来,他的阴险狡诈和不可捉摸,正好又表现在这些地方。 “是,父亲!” 蒋经国手捧报纸,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地念起来。 “自和平协定公布,党内多诋为条件太苛,类似迫降,致有‘宁可战亡,不可败降’之愤语。然平心而论,则八条固早为德公所承诺之商谈基础,六十四款只系实施八条之详细规定。如第一条战犯名单,完全不提,即为重大让步之例,并经口头约定,正式签署协定时,尚可酌加文字上之修正。同人之愚,以为革命大业,天下为公,己既不能,岂让能者!今日之事,倘政府昧与人心与大势,仍继续作决无前途之战争,则惟有仅存之残局于毁灭,增益其对民族历史所犯之罪愆。倘能平心静气,发挥高度理智,不因少数人意气权位之私,置大多数人民之生死祸福于不顾,则一转念间,祥和立现。例如近日上海之战,外围据点尽失,尚期凭四困之地,死守到底,则将毁灭此六百万人民之城市,如岂仁者之所应为,亦岂大势所可许。” 蒋介石听到这里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他明白张治中这封电文名义上是拍给李宗仁,实际上是给他看的,他不由自主地挥了挥手,大吼一声:“别念了!” 蒋介石瘦削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孔也由白转红,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吩咐蒋经国道:“拿所有的上海战报来。” 不一会儿,蒋经国拿来一迭战报。 “你逐日念。” 蒋介石对儿子说。 “是!” “5月12日,共军三野九、十兵团围攻上海外围,浏河、太仓、昆山、嘉定、平湖等外围据点均发生激战。 “14日,共军向我五十二军防守之狮子林、月湖、杨行、浏行一线全面进攻,战况激烈,共军损失惨重。上海工商界在国际饭店劳军,发给五十二军军长青天白日旗勋章一枚。 “16日,我守外围之五十二军、一二三军放弃阵地。 “17日,战况至为激烈。汤司令调整主阵地部署:浦东地区增加五十四军之一九八师,与原守军十二军、三十七军、五十军组成浦东兵团,由五十一军军长阙汉骞指挥;浦西地区由石觉直接指挥;七十五军守苏州河以南;五十四军(缺一九八师)担任真如、大场之守备;五十二军守吴淞要塞,一二三军及二十一军一部守江湾。 “20日,我守高桥之十二军受重创。 “21日,上海对外航空联络中断,吴淞口受威胁。 “22日,以交警总队接替七十五军苏州河阵地,以七十五军增强高桥方面之防御。 “23日,汤司令以五个团的兵力,在金家桥一带与共军反复冲杀,伤亡枕藉。共军攻入苏州河以南地区。” “什么,共军已经攻占了苏州河以南地区?” “父亲,千真万确。” “上海完了。”蒋介石无力地嘟哝了一句。 不仅仅是上海完了,他整个在大陆的统治都完了。 5月25日早晨,蒋介石黯然神伤地来到了象山港。这次他真的要下海了,他这次走得匆忙而又狼狈,他换了便衣,如同一个小偷,尽量少让人认出他来。他的心情又一次沮丧到了极点,这一次离开家乡,余生中还能有返乡的日子吗? 他有种无颜面对祖先的感觉,好在这一带是荒凉的海边,倒没有人注意这位背运的总裁此刻的心境。 象山港地势险要,不愧是个天然优良军港,它像个布口袋一直伸进海湾,位于袋底的狮子港,两边是青山夹峙,像狮子一般护卫着这个军港。 象山港外是几个山崖岛屿,是港口的屏障。舰队停泊在港内,不光能避大的风浪,而且进可攻退可守,所以当年孙中山先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在建国大纲里就有建设象山港的计划。 可是,今天,蒋介石却要从这里逃离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此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蒋介石乘坐的“太康”号军舰,早已停泊在港内,因此刻正是退潮时分,“太康”号吨位大,开不到岸边来,只好用帆船竹.筏把他们一行人驳出去,转送到军舰上。 当蒋介石无精打采地乘上竹筏,惶惶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无可奈何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一阵悲凉涌上心头,他鼻子不禁一阵酸楚,眼睛发潮,禁不住落下几滴老泪。 就在蒋介石登上“太康”号军舰的同时,人民解放军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了宁波城。穿黄色军服的人民解放军二十二军战士,和穿灰色军服坚持四明山斗争的浙东游击纵队第二纵队的游击队员们,已经在甬江口的宁波市,在四明山区的各个县胜利会师了。蒋介石的老家——溪口,已经插上了红旗,那里的人民群众正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地庆祝解放哩! 蒋介石伏在军舰的栏杆上,咬牙切齿地说:“我还要回来的!我一定要反攻大陆,一定要回来……” 被人民赶下海后,想再要回来,就没有说话那么容易了。 他一直到死,也再没有回来。 连他的儿子蒋经国,也一直到死再没有回来过。 第09章 解放军即墨激战显神威 让我们再将日历的页码,翻回到5月4日的青岛。 人民解放军三十二军,向上疃守敌发起猛烈进攻。 九十四师二八○团主攻,九十五师二八四团打援。战斗一打响,敌人就乱了阵脚,为了救援上疃之敌,敌人仓皇纠集了七个团,分几路连续向我军阵地骚扰。敌二五五师一个营,从盟旺山出发支援上疃,被我警备四旅歼灭在演泉。 解放军战士向国民党政府军队纵深阵地冲击 上瞳是灵山至即墨一线的要冲,青岛与即墨外围的战略要地。国民党派其主力三十二军二五五师七六三团驻守。该团火力强,一律美式装备,防御工事坚固,碉堡林立,围墙、壕沟、铁丝网,里外三层,易守难攻。 次日拂晓,敌人又组织了四个团的兵力,一路沿大留村,石寨、至蒋格庄,另一路由仓上出发沿曹家庄、朱家庄到侯格庄,企图解救上瞳之敌,遭到我东路部队警备四旅的坚决阻击。 敌我双方已成胶着状态,双方的重炮都已无能为力,纯粹是短兵相接,战士们满身满脸都是硝烟和泥土,可面对着冲上来的敌人,同志们一个个又精神振奋眼睛明亮,一张张泥脸闪闪生辉……真的,决不是虚夸,天底下哪有知道堵住了敌人动弹不得,让兄弟部队关起门来打狗而不高兴的战士呢? 一梭子弹扫过去,迎面的敌人倒下了,后面的敌人犹豫了,乱了,匍匐在地上不动了。敌军官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枪,在后面狂叫着督战。敌人重新组织火力进攻,向我方阵地展开了还击。我们也把一切火力射向敌人,阵地上立即升起了一片 4e91." >云雾,草木乱飞碎石四溅,有的战士负伤了,有的同志牺牲了,但是我们的战线没有动摇,我们的阵地坚如磐石,战士们都在信心百倍地坚守着阵地还击敌人。 战士们迅雷不及掩耳地把一颗颗手榴弹投向敌群,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手榴弹像苍鹰捉鼠一样直飞敌人堆中,随着阵阵爆炸声,哭爹喊娘声,面前敌人的枪声顿时散乱,渐渐停息下来。 阵地前面弹坑密布,像长了癞疮,只见横七竖八的敌尸陈列在阵地前。 激战一直持续到下午3时左右,增援的敌人才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即墨城西至马山一线守敌,也以三个营的兵力增援上疃,被我西路部队九十五师二八五团三营截击,双方展开了激战。三营指战员发扬了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舍生忘死浴血奋战,子弹打光了,便士好刺刀与敌人拼杀。 生与死,爱与恨,哭与笑,在每一条狭窄的堑壕,每一个矮小的散兵坑,刺刀与枪托相碰,碰出铁,碰出火,碰出血,汇成铁的激流,火的激流,血的激流,在战场上轰然撞击,拧成呼号着、飞转着的旋涡。 机枪的枪管烧得滚烫,炽炽地冒着白烟,在一个小土坎前,有一具烈士的遗体,额头上露出两寸多长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生前一直没顾得上包扎一下受伤的伤口,牺牲后仍大睁着双眼怒视着前方,紧握枪的双手扳都扳不开。 敌人终于被击溃了,东西两路大军各自都胜利地完成了狙击任务。 但是上瞳的守敌,由于防御工事牢固,火力凶猛,依仗明碉暗堡负隅顽抗,而我军阵前对敌之工事。侦察不细,尤其对暗堡不明,强攻受阻伤亡较大。加上三面敌军增援,不惜血本地作最后挣扎,所以我九十四师二八○团虽然勇于拼杀,激战两天一夜,终因地势不利未能将上疃攻克。前线指挥部当机立断,为了总结经验以利再战,命令二八○团撤出战斗,进行休整。 激战过后的大地沉寂了,部队对敌人采取的措施是围而不攻,在阵地上监视敌人。 枪炮声停下来以后,日子就显得特别慢,太阳干脆是站着不动,好像它也揣着个沉重的秘密。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冷枪,给这沉闷的空气平添上几分恐怖。 这是战斗的间隙,这暂时的沉寂预示着一场更大风暴的到来,无线电台和载波电话,在空间传递着风暴的信息。 转眼到了5月11日。 我军重新调整了作战部署,以九十五师二八四团为主攻部队,重新向上疃守敌发起攻击。 二八四团以二营五连攻占宋化泉作为攻击上疃的立足点,五连出其不意攻进宋化泉村,击溃了敌人。占领村庄以后,为了防止敌人进行反扑,五连官兵分秒必争地抢修工事。 不一会,敌人开始炮击了,炮弹爆炸的冲击波,伴随着团团浓烟纠缠飞腾,渐渐挡住了人们的视线,有韵墙被轰塌了,有的房屋着了火,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组织了几倍的兵力开始向五连阵地反扑过来。 宋化泉村被淹没在一片枪炮声中,阵地上不时掀起几丈高的尘土,沙石进飞一片迷,连前沿阵地也看不清了,炮火的激烈使联络不时中断,但这并未影响战斗。面对数倍兵力与我的敌人,五连与敌人展开了一场寸土必争的血战,排长牺牲了班长主动担任指挥,班长牺牲了战士就顶上去,最后打到有的班只剩下两三个人,但宋化泉村还牢牢地掌握在五连的手中。 敌人一次又一次地发起进攻,一次又一次地被我方打退,阵地前横陈着敌人的死尸,敌人一到村边就攻不动了,我方强大的火力网,封锁住敌人让他们接近不了村子。 重炮、迫击炮、轻重机枪简直就像一群火鸟向宋化泉村飞扑过来,浓烈的火药味呛得战士们大咳不止。烟雾中,又一队敌人冲到了村口,这时,五连的几名班排干部和机枪射手先后英勇牺牲,不停息的激战,弹药也快打光了,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眼看敌人又一次接近了前沿阵地。 五连指导员挺身而出,他把手枪斜插在腰里,手端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高喊道:“同志们,我们要坚守住阵地,为解放青岛立功!” 杀红了眼的战士们,在指导员的带领下,高喊着“为牺牲的战友报仇!”的口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敌群左冲右杀,这决死一拼的气势把敌人给震住了,哗啦一下子,就把冲上来的敌人给打垮了。 五连的勇士们,在宋化泉坚守了整整一昼夜,始终如一枚钢钉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阵地上,为攻克上疃据点开辟了道路。 二八四团采取了以攻坚和扰袭相结合的战术,连续对上疃的敌人扰袭了四昼夜,使被围困的敌人日夜不得安宁,胆战心惊,不断地呼救求援。此刻,上疃的守敌深知大难临头了,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援军身上,但援军天天说到,但天天未到,只丢给他们一个又一个精神上的安慰。 一发炮弹呼啸着飞来,进裂的弹片和碎石在上疃敌据点里飞腾,敌团部里一片混乱,大小官员一个个如惊弓之鸟,都有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觉。 上疃的敌人龟缩在据点里不断地向邻近的敌人呼救。即墨方向的守敌派出的增援部队,在负责打援的我九十四师强大炮火的压力下,刚伸出头来就被迎头痛击回去。狼狈逃窜跑回去的增援之敌,也同样龟缩在自己的驻地再也不肯出来了。各路敌军也是各自心怀鬼胎,谁也知道自己的命值钱,其实增援也是在做做样子给对方看的,免得上峰追查下来不好交待,谁也不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再说,谁也想保存自己的实力,国民党无论是哪个派系的军阀,都明白部队是自己的本钱,有枪有人才是草头王,没有兵的光杆司令还有什么用呢?至于唇亡齿寒的道理,倒没有多少人去认真思索与反省。 上疃的守敌见增援无望,慑于被歼,于19日乘隙突围,仓皇南逃,至此青即外围战即告结束。 三路大军挥戈南进,势如破竹。 中国的老百姓,谁都不愿意打仗,人人都希望把大炮打成犁头,把坦克改成拖拉机。 但战争与和平一样,不能仅仅是一厢情愿。既然他蒋介石把战争强加在我们头上,我们怎么办呢?惟一的办法就是奉陪到底!推翻蒋家王朝,才能有好日子过。 当时有一首战士诗歌是这样写的: “雨淋精神爽, 脚痛斗志强。 官兵如兄弟, 齐心打老蒋!” 这首诗是当时一位参加解放青岛战斗的战士所写,他描写的是雨天行军的情形,很多战士的鞋破了,脚上缠着布坚持走;有的把鞋跑掉了,赤着脚追击敌人坚持战斗,有的不光脚板打了泡,还泡上加泡,稍不小心被碎石子咯着,就疼痛难忍。这说明当年条件差困难多,前辈们为我们打江山夺天下,条件虽苦却仍然保持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所以才有了“脚痛斗志强”的诗句。 在我军强大的军事和政治攻势下,青岛周边的守敌分崩离析,开始瓦解。 24日,青岛西海岸阴岛,国民党五十军二七○师八一○团团长杨瑞荃率部向我军投诚。 25日,国民党驻营上的十一绥靖区独立旅一团和二团一营,在团长韩福德率领下向我军投诚。 外围战结束后,部队经过几天的休整。 激烈的战斗一旦停止,枪炮声的短暂止息使战士们有一种远离战场的感觉。 这种沉寂对于战士是一种难奈的窒息。 就好像是疾跑中的戛然止步,惯性的作用所产生的力,使心身难于驾驭,部队一时难以适应。 许世友司令员主持召开了第一阶段战斗的总结会议。 等待着下达作战命令的三路大军,憋得一个个如同困兽一般。决心书、请战书一打一打地递到指挥部来,各连、营、团要求参战的电话也叫个没完。 解放青岛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24日,根据中共山东分局、山东军区的决定,成立由十一人组成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青岛市军事管制委员会。 向明(中共山东分局副书记)任主任,赖可可(胶东军区政委)、谭希林(三十二军军长)任副主任,贾若瑜(胶东军区司令员)任参谋长。军管会委员还有彭林、刘涌、王少庸、马保三、薛尚实、刘坦、冯平七位同志。 军管会办事机关由胶东军区兼任。三十二军兼青岛市警备司令部。军管会下设十六个部和一厅、一处。即市政、公安、文化、卫生、后勤、房产、生产、工矿、工商、财粮、金融、实业、铁道、港务、公路运输、邮电等部和办公厅、外国侨民事务处等机构,作为接管青岛市的职能机关。 另外,还下设了市南、市北、台西、台东、四沧、浮山、李村等七个军政委员会。 青岛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是解放初期(1949年6月2日——11月8日)青岛市的最高权力机关。 胶东军区还于初春先后组建了警备第四、第五两个旅(各辖三个团),并在3月上旬动员了五万一千多名青年参军组成补充团,其中有十一个团升级到华乐野战军,七个连升级到中央警卫师,一部分人员补充了三十二军和军区部队。 军区还动员组织了数以万计的民兵、民工参加支援青岛解放,并抢修了三条通往青岛的公路,保证战时的交通运输。 这时军区的兵工厂已具相当规模,职工已达一万一千人,月生产各种口径追击炮六十门,掷弹筒五百多具,机枪、步枪五百多挺(支),各种炮弹十二万发、子弹三十七万发和大量的炸药,有力地支援了南下大军和解放青岛的战争。在作战物资的准备上,仅南海地区就为解放青岛的人民解放军,准备了三百五十多万斤粮食。 由于我军在思想上、组织上和物资上都做了充分准备,加上参战部队在战前进行了严格的训练,从而保证了青(岛)即(墨)围攻战的顺利实施。 5月25日夜,第二阶段的战斗开始。 东路部队警备四旅于这天夜里出发,一路急行军由盟旺山、莲花山之间经九六夼,拂晓前向敌人第一道防线的中心据点——窝洛子村发起围攻。憋足了劲的战士们,犹如一群下山的猛虎,睡醒的雄狮一样,疯一般地冲向敌阵,喊杀声山摇地动,敌人的子弹似乎也因他们的狂怒而躲开了,那是敌人的手在发抖,命中率极低。一句话,敌人被这种威武的厮杀场面给吓呆了。 仅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精彩的十分钟,惊心动魄的十分钟。 敌人魂飞胆丧,自动放弃了阵地,向南溃逃。 溃不成军的敌人,有的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衣冠不整,有的没戴帽子,有的跑掉了鞋,有的只穿了件衬衣,什么洋相都有。残兵败将窜至南山、南峙山一带,正好同我截击部队相遇。 顷刻之间,机枪、步枪、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敌人在一片哭爹喊娘声中乱成一团,谁都恨爹娘给他们少生了两条腿。当官的找不着兵,当兵的哪还顾得了官,谁也怕自己的腿短,谁也嫌自己跑得慢,逃敌几乎失去了抵抗能力,就这样,没费多大力气,一部分被我军截歼,剩下的继续向南夺路而逃。 这时候,盘据在盟旺山、段山、莲花山、四舍山据点里的敌人失去了指挥,看到外面那种溃败场面,惊慌失措,也不战自退,纷纷夺路南逃,那真是兵败如山倒,有的干脆直接向我军缴械投降。 东路部队,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横扫千军如卷席,南进,南进…… 敌人就像一群惊破了胆的兔子,昔日耀武扬威的霸道劲,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夺命逃跑的路上,人人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追击中,战士们不断捡到敌人丢弃的枪支、手榴弹和子弹带等。 枪声、喊杀声,声动数里之外。 东路部队一直追击到鳌山卫,受到了国民党保安旅一大队孙克宋部的抵抗阻击。 鳌山卫,自明代始就是胶州湾口的重要军港,明朝时期,日本正处于封建割据时代。封建贵族为解决战争带来的财政困难和满足自己的贪欲,便搜罗了一批失意的政客、武士、商人和浪人,组成海盗集团,经常到中国沿海掠夺和骚扰。他们或借口贸易恣意抢掠,或杀戮沿海居民,历史上称之为“倭寇”。 倭患始于元末明初。明朝中叶以后,倭寇对中国沿海地区的侵扰达到空前严重的地步。 从明初开始,青岛滨海地区倭患频发。明洪武二年(1369)至七年(1374)间,倭寇曾六次袭掠胶州沿海。倭寇烧杀抢掠,百姓“多被伤害”,以至有“避倭内迁”之事。美国军舰帮助国民党运兵 嘉靖初,倭寇抢掠青岛沿海,一时“舟楫不通”,甚至“巡视所属,经行百里或止见村落一二处,而所居之室又皆倚墙为桩”,“少者仅一屋焉”(《修河公移碑》)。 可见,当年倭寇把我们青岛这片大好河山糟蹋得成了一片荒野无鸡鸣的悲惨境地。 ”鉴于倭寇的侵扰肆逆,明朝政府采取了“禁海”政策,并在沿海一带建立卫所,构筑墩堡、设置军屯、加强海防。“洪武元年(1367)春,诏天下郡县立卫所。”至洪武二十六年(1393),莱州府建有三卫、八所、七巡检司、十六寨、一百四十七墩堡。 青岛地区当时隶属于莱州府,除胶州、即墨城防之外,设有二卫、五所、三巡检司、十寨,一百二十六墩,六十二军屯。占莱州府卫所墩堡总数的大半以上,足见青岛地区海防地位的重要性。 当时的二卫,即灵山卫和鳌山卫,鳌山卫和灵山卫分立胶州湾口,东西成犄角之势,是青岛地区的两大重要军港。 鳌山卫,位于即墨县境内。始建于洪武二十一年(1388)。史载其卫城“周五里,高三丈五尺”,其城门四,曰东镇海、西迎恩、南安远、北维山。鳌山卫辖二所二十六个墩堡。二所是浮山所和雄崖所两个千户所。 明代卫所的兵员编制,“大率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明史》卷九○)。实际上的卫、所均未能达到定员限额。青岛沿海二卫五所的官兵总共才只有五六千人。沿海岛屿港岸每隔四五里就设有一个墩堡。各卫所均置有“数百料大船、八橹哨船、若风尖快船、高地哨船、十桨飞船凡五等”,用以巡逻和追捕倭寇之用。 卫设有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经历、镇抚、千户、百户等军职官员,人数不等。卫所墩堡的设立,是明代海防的重要措施,对于威慑、打击倭寇、保疆卫国、保卫沿海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起了重要作用,伺时也利于海运和港航贸易的发展。 到了清代,军事设置与明代不同,主要分为驻防和绿营两种。 清嘉庆十九年(1814),山东设登州、兖州、曹州三镇,以镇守为主,共辖三十营,分防全省各州县。镇以下设营,营以下设汛。当时青岛地区属登州镇管辖,登州镇下辖前营水师三营,即墨营、胶州营、莱州营等十三营。 清代沿海的海防较明代有较大变化,既恃险设防,又加强海防实力,增设水师营,形成水陆联防。但是新式海军成立之前,海防比较零散。也可以说是不堪一击的。 清雍正十六年(1738),实行“改设府县”和“裁卫设县”的改制,明代沿袭下来的沿海卫所制度废止。有的裁卫设县,有的并入所属州县。如裁大嵩卫、成山卫,改设海阳县、荣成县;将灵山卫、鳌山卫并入胶州。但是,军卫的军事编制尚存,山东设军卫四,即灵山卫、鳌山卫、临清卫和德州卫。每卫统若干营,“分驻各州县,屯垦自给”。 然而,军卫屯所隶属各州县,只是赋税归所在军卫。因此,清代卫所基本上成了地域名称。较汛为小的军防单位有墩堡,大曰墩,小曰堡,各有汛地,辖于营弁巡司。墩堡为明代卫所制度的遗留。以胶州营而论,旧设灵山卫墩三十,夏河所墩十六,胶州所墩二十六,逄猛司墩三,古镇司墩三,后均废。但另设有烟墩八处;关王庙、王台、纪家店、护岭庙、张仓五处在胶州境,另有三处在安丘境。 当时,鳌山卫归即墨营所辖,胶州湾是水师营战船、兵舰频繁活动和巡汛南北的大本营,较之明代相比,清代的海防有了较大的发展。 青岛因海设防,因海而兴。大海养育了这片土地,造就了它坚韧的性格。为了抵御外部的侵略,历史已郑重地将它推到了时代的前沿,使这里开始成为军事的要塞,保卫国土的前沿屏障。 国民党对鳌山卫这样一块军事要地,当然要严密防守了。 敌人为了阻止我东路部队的进攻,国民党青岛保安旅一大队长孙克宋,命令他的部队截断了电线杆,在交通要道立起木桩,拉起铁蒺藜,并用火力网配合,企图阻止我军南进。 谁阻挡我军前进,就坚决打掉它!这一点决不含糊。 东路部队阵地上,升起了一颗红色信号弹。 强大的摧毁性炮火,立刻按火力分工,有层次地准确射向预定目标。 一座敌人的碉堡被炮火无情地掀掉了盖顶,连敌人的尸体也给炸得飞了起来。在炮火和机枪的掩护下,攻击部队乘势发起冲锋,一队队战士冲破敌人的封锁飞越障碍,从敌人设置的障碍物中开辟通道,勇猛的攻势就如同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心脏。攻击部队狂飚一般压了过来。 青岛保安旅本来就是国民党驻青岛的地方部队,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神气十足,可是像今天这样的恶仗,他们是自娘肚子生下后,头一次碰上,子弹打得这群孬兵抬不起头来,炮弹轰鸣,喊杀声震天,敌人草鸡了。 青岛保安旅一大队孙克宋部,招架不住我东路大军的猛烈攻势,最后被全歼于鳌山卫。 不自量力阻挡历史车轮的螳臂,最终都将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马山是敌人第一道防线上的重要据点。 打蛇先打头,擒贼先擒王。 在我西路部队的强大攻击下,马山守敌军心浮动弃山逃跑。逃窜的敌人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拖儿带女一涌而下,哭爹喊娘乱成一团,我军在追击中歼其一部。二八三团二营四连长驱直入,追击敌人四十余华里,一直追到栾家沟岔村,受到敌人的阻击。 当时天色已晚,敌人依仗夜色,以为解放军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疲惫之师不敢贸然进攻。 我追击部队指战员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作风,乘夜色组织一部分战士摸到敌人背后,前后夹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暴雨般的子弹射向敌群。村子里起火了,有几处房屋、草垛在燃烧,火苗浮动着,摇曳着,闪烁着,使人仿佛也置身于大火之中了,夜空中腥雾弥漫。 一阵猛打猛冲,敌人摸不清我军的底细,马上就炸了营,许多人莫名其妙地中弹倒下,像割断喉管的大公鸡一样,乱蹦乱跳乱扑腾,很快就溃不成军,人人自逃活路,东跑一阵,迎头被打了回来,再向西跑,又迎头遇到枪击,再转向东,人马辎重全部失控。黑暗中,那真是乱兵、乱将、乱马、乱车、乱跑、乱冲乱撞、乱喊乱叫、乱而无序……只有挨揍的份儿,惶惶然如一群丧家之犬。 在我军的全线攻击下,敌人一路向南溃败,溃败…… 26日12时许。 即墨城、盟旺山、马山、南泉、大庙山一线守敌全线溃退,枪械、弹药及其他军需品,沿途丢得遍地都是,溃退钓敌人各顾各,彩号和被撞倒的人,都来不及重新站起来,就被后面溃败的人马活活踏死了。混乱的敌人落荒而逃,许多人最终还是当了俘虏。 那仗打得十分过瘾,我军乘胜一路追击,解放了即墨城东至海边,西到胶济铁路,长达百余华里的大片土地,拔掉敌人的大小据点二十余个,彻底摧毁了敌人的第一道防线。 我中路部队于26日中午,解放了即墨县城。 第10章 血刃战与敌恶斗进青岛 守敌弃城逃窜,大部分主力由即墨城内撤退到城南的驯虎山,妄图凭借驯虎山地形险要及山上的坚固工事进行顽抗,阻止我军南进青岛。 战斗在继续,追击在继续…… 我东路部队警备四旅十二团,于26日下午4时,就直插到驯虎山东南方向的惜福镇,将驯虎山守敌抛在了右后方,对敌人直接造成了威胁。 用兵之道,贵在神速。 惜福镇村西四百米处,就有敌人的坚固据点,十二团进驻惜福镇后,团指挥所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料到敌人为避免驯虎山的敌军被歼,青岛的敌军必然会来增援,疯狂向我军反攻,一场恶战迫在眉睫。 因而部队进驻村子后,顾不得吃饭,就进行了紧急部署:全团三个营各负其责,一营在村西头,二营在村中,三营在村东头,团指挥所在村后,立即构筑坚固的工事,严防死守惜福镇,截断驯虎山敌人的退路,狠狠打击前来增援的敌人。 一刻值千金,全团一分钟都没有耽误,马上投入了构筑工事的战斗。 27日拂晓。 随着几声沉闷的爆炸声,敌人发起了第一次反扑。 卓越的战争指挥者,就是创造,就是选择,就是预见。 对于敌人的反扑,这本是十二团意料之中的事。 敌人这次是不惜血本的疯狂反扑,是青(岛)即(墨)战役第二阶段的一场硬仗,是最艰苦的一次战斗,代价也是非常大的。 事实上也是敌我双方的一次大决战。 敌人在李村一线派有重兵(当时十二团正面就有一个师的兵力),占领了一切交通要道,封锁了一切山头关卡,利用有利地形地物,构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妄图阻止我军向青岛挺进。 我军没有机械化的武器装备,若没有坚强的意志,没有敢打硬拼的决心,没有革命的英雄主义精神,要想守住阵地牵制住敌人,确实是很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可是十二团不但守住了阵地,而且还坚守了两天一夜,牵制住了敌人,对中路部队的南进提供了有利的条件,解除了后顾之忧。 从拂晓时分开始,青岛方向之敌前来增援的敌三十二军二五五师和二六六师一部,乘着炮火的掩护,黑压压一片向十二团的阵地上涌过来,敌人在向我方反扑前,先用猛烈的炮火向我方阵地轰击。 空气似乎也被压缩了,显得愈发凝滞,仿佛其中也含了金属的成分,使人海呼吸一口便增加一份沉重。 宇宙骤然炸开两半,敌军炮弹遮天盖地飞来,顷刻覆盖住我军的表面阵地。烟云尘柱腾上半空,遮断了正常的视线。 战士们趴在阵地上静观其变,炸飞的泥土落下后压在战士们的身上,没有一个人去理会,也顾不上理会,一发发敌人的炮弹,像落不完的滚雷,浑浊的闪光中,头戴钢盔的敌兵,已接近了十二团的阵地。 阵地上的战士们用机枪、步枪、手榴弹将敌人的集团式冲锋一次次击退。 激战到下午4时许,敌人纠集了一个团的兵力,疯狂地扑向了我二营四连的阵地。面对着多于我十几倍的敌人,在激烈的战斗中,四连在人员伤亡增多的情况下,渐渐有点支持不住了。 敌人如同一群输红了眼的赌徒,疯狗一般地嚎叫着涌上来,面对着一窝蜂般涌上来的敌人,四连长端起一支上好刺刀的步枪高喊道:“同志们,为了青岛人民的解放,我们跟敌人拼了!” 战争年代,我军之所以能一往无前无往而不胜,一个99lib?重要原因,就是干部身先士卒敢打敢拼不怕死。 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这样的政权才有希望,这是连古人都懂得的道理。 四连的战士们紧跟着心爱的连长,一个个端起上好刺刀的步枪,与冲上来的敌人,展开了殊死的肉搏战。有的战士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抱住敌人滚成一团用手掐,用嘴咬。有的同志牺牲后,紧紧抱住敌人的手扳都扳不开。这是多么壮烈的一场战斗,战士们英勇无畏视死如归的精神气吞山河。 四连遭受到了重大的伤亡。 敌人太多了,就像是一群打不退的饿狼,打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群,四连终因寡不敌众,阵地失守了。 敌人占领四连阵地后,企图乘机向纵深发展。 团指挥所及时发出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限二营在十五分钟内,把四连丢失的阵地给夺回来,趁敌人立足未稳把他们给赶回去。 情况十分紧急。 这时,团指挥所接到二营报告:弹药缺乏,夺回阵地有困难,请求补充弹药与火力支援。 团指挥所当即通知二营,弹药立即送上去并组织炮火支援,阵地一定要夺回来,把敌人的疯狂劲打下去,要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不让敌人再前进一步。 二营长孙俊德接到命令后,坚定地向团首长表示:坚决完成任务。 随后,团指挥所又让团政治处主任王新生,亲自带领警卫连并集中炮兵前往支援二营阵地,协助夺回四连失守的阵地。 与此同?99lib.t>时,团指挥所还命令一、三营待二营发起攻击后,以信号弹为号,全部给予二营火力支援,向敌人发起冲锋,出击五十米,然后立即撤回,仍固守各自的阵地,全线打击敌人。 当王新生率领警卫连和炮兵,来到二营阵地时,距离敌人只有约一百五十米左右,敌人的一切活动尽收眼底。 王新生对警卫连连长刘秀生说:“你看敌人黄压压的一大片,敌众我寡,但敌人刚刚占领那片阵地立足未稳,我们进攻时要猛要快,要用小的代价换得全团不受损失的胜利。你是共产党员,你带领警卫连的同志坚决向敌人冲锋,协助二营一定要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我用最猛烈的炮火支援你。” “请首长放心!我们不夺回阵地不回来见你!”刘连长斩钉截铁地说。 一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 这是团指挥所发出夺回阵地总攻的信号。 信号发出后,各阵地响起一片爆豆般的枪声。 一营、二营、三营同时用轻、重机枪,猛烈地向敌人开火。 王新生命令炮连的六门迫击炮、二十余门六○炮同时猛烈向敌阵地轰击。一发发炮弹呼啸着飞向敌群,一阵炮火过后,敌人的阵地出现一片混乱。 警卫连连长刘秀生将驳壳枪一挥,高喊一声;“同志们,誓死夺回阵地,冲啊!” 他第一个跳出掩体,率领警卫连像尖刀一样扑向敌人,各营亦同时出击,流星雨般的子弹纷纷射向敌群,压得敌人抬不起头来。 刘秀生冲在最前面,有一个敌人认准他是一个当官的,举枪向他瞄准,刘秀生早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见他身子一纵,跳入堑壕,闪电般地扣动了手枪的扳机,那个举枪向他瞄准的敌人头一歪,就趴在那里不动了。 手枪子弹打光了。他弯腰捡起一支带刺刀的步枪,又向前冲击。他攻击的速度很快,突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瞥了一眼,见正踩在一个瘦脸淌血的尸体上,这是一名刚被我军击毙的敌人。刘秀生余恨未消,随手又赏给了他一枪。 当他刚转过堑壕弯部,眼前呼地扑过来一个黑影,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抬手就是枪,黑影就像条木桩一样,“吭哧”一声仰倒在地。这是一个大个子敌人,脑袋给打烂了,但檩条般的双腿还在抽搐。 “他娘的,还想暗算我。”刘秀生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他正要弯腰向前搜索,忽听脑后哗啦一声,这一响声来的太快太突然,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躲避。他下意识地用枪托往后用力一挡,“当啷”一声,那东西被打落在地。这一回是长枪救了他,被打落的是一柄挖掩体用的军用铁锹,随着枪托后转的惯性,他猛地转过身子,正和扑来的敌人撞了个满怀。 没等敌人抓紧他的双臂,他用尽气力猛地一推,那名敌人便仰面朝天摔倒在堑壕里了。 “让我送你上西天去吧!” 刘秀生大吼一声,举枪刺进了敌人的胸口,整个身子压住枪托,枪刺透过敌人肉体后又扎进了土层,一股污血喷泉般窜出来,飞溅在他的胸襟上。 他麻利地拔出刺刀,在堑壕壁上蹭了蹭,刀尖又闪出吓人的锋芒。他腾出左手,先整了整军帽,即使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他也不愿意显出一副窝囊相。他是一连之长,随时随地都要以军人的风度,给全连做出表率。他又用手掸了掸胸襟上的血污,似乎血迹能像尘土那样轻易掸掉似的。当他发现无能为力时,歪着嘴摇摇头,苦笑着望了一眼敌人的尸体。 “嘿,这个还不如那个壮,就想暗算我,也不洒泡尿照照你自己。”他朝着那具敌人尸体又挑逗了一句。 他忽然想起应该弄清楚一个问题,刚才用枪托打掉的那件东西是一柄军用小铁锹,那敌人的枪呢? 他急忙扫视左右,噢,明白了,这个敌人是重机枪手,偷袭他时,一时找不到轻武器,重机枪里子弹又打光了,所以就不自量力地使用了这柄铁锹,并非是有什么胆量,而是一次不识时务的垂死挣扎。 在我二营和警卫连猛虎扑食般的反击下,敌人被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狼狈溃逃。 四连丢失的阵地,又重新回到了我们的手中。 刘秀生持枪站在刚刚夺回来的四连阵地上,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渐渐笑出了声响,继而大笑起来,厚嘴唇向左大幅度歪斜,露出满口雪亮的牙齿,这是一种战士情怀的由衷宣泄。 那笑声像枪声一样,紧紧追随着溃逃敌人的屁股。 经过十二团这次强大的反击之后,敌人在惨重的伤亡面前老实多了,只好用炮火轰击阵地,以此造成一种声势。 当然,那是在虚张声势。 十二团二营是一支新部队,这个营建于1948年的12月。 二营的编制是三个连。四、五两个连是1946年在保家保土改胜利果实的参军运动中成立的。四连是丰台区翻身农民参军组成的,当时就叫丰台连;五连是灵山区翻身农民参军组成的,当时就叫灵山连;六连是七级区武工队升级后成立的。 这个营自始至终地参加了青(岛)即(墨)战役,从打外围灵山的战斗开始,一直到青岛解放。 青(岛)即(墨)战役的第二阶段,由于第一阶段中消灭了敌人的一部分有生力量,二营马上鸟枪换炮大大地改善了自己的装备,全营都换上了美式装备,不仅班长全部换上了冲锋枪,每个排也都配备了轻机枪,营除四、五、六三个连队外,又新成立了一个机炮排,配备有重机枪三挺,六○炮两门。 新武器的配备,给这支年轻的部队,增强了无穷的战斗力。 营职干部是营长孙俊德,代理教导员孙清平,副营长王修山,副教导员徐际善。 这个营在惜福镇的战斗中,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为中路部队歼灭驯虎山之敌,死死地钳制住了由青岛方向赶来的增援之敌,为解放青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四连阵地被重新夺回后,战斗出现了新的转机。 为巩固战果,扩充阵地,团指挥所决定:二营在此基础上继续西进,攻占惜福镇西的杜邵村。 团参谋长孙明伦命令,二营副营长王修山带四连作为先头部队往里攻。王修山接到命令后,率领四连沿惜福镇往西边打边前进,行到惜福镇西边的一个村庄时,遭到敌人包围,敌人火力太猛,几次强攻都不奏效。 四连被阻在村中,敌人的炮火山洪般压下来,伤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王修山站在一堵断墙后边大声喊道:“机枪!机枪!快给我压住它!” 看到自己心爱的部下受伤牺牲,王修山火冒三丈,两只眼睛瞪得血红血红的。 喊声引来一串子弹,打得墙基的石头火花乱进。四连通信员为了副营长的安全,扑过来一把拉住王修山就往后拽,王修山火了,他一把推开四连通信员,大吼道:“闪开,不让老子指挥了,机枪!快把敌人的那挺机枪打哑它!狗日的国民党!” 一名轻机枪手端着一挺轻机枪,快步来到副营长身边。 机枪手一阵劲扫,敌人那挺欢叫的机枪哑了。 卧倒在地的战士,被副营长的英勇感动了,随着敌人机枪哑了的刹那间,呼地又站起来一大片,喊叫着冲向敌阵…… 短兵相接,白刃格斗,战斗呈胶着状态。 团参谋长孙明伦随即又命令二营长孙俊德,率五、六连沿惜福镇继续往西打,必须占领杜邵村,像一把迎面的剪刀向敌人剪去,死死钳制增援的敌军。 仗打得十分残酷,在激烈的战斗中,孙营长被敌人飞来的一颗炮弹震聋了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在此种情况下,参谋长当机立断,派代理教导员孙清平接替孙营长的指挥,不惜一切代价攻占杜邵村。 孙清平接受任务后,率领二营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一路往西打下去,尽管敌人的子弹像一群扑灯蛾般围着他们乱转,但战士们没有一个怕死鬼,人人奋勇,个个当先。 机炮排发挥出了它的强大威力,三挺重机枪和两门六○炮集中起一片火网,像骤然卷起的狂飚横扫敌阵,敌人火力点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孙清平抓紧这瞬间的空隙,向后面的部队一摆手,低沉地喊了一声:“跟我上!” 便箭离弦般从土坎下蹿起,后面的部队紧跟着他勇猛冲杀。战场上,干部就是战士们的主心骨,在危难之时,干部的行动是无声的命令,干部不怕死,冲锋在前,战士们甘心情愿跟着这样的指挥员去死。 杜邵村终于被拿下来了,战士们手中端着的钢枪,灼热的枪口里还冒着蓝烟,它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战斗有多么地惨烈。 占领杜邵村后,孙清平命令部队肃清残敌,抢修工事,准备粉碎敌人的反扑,并派人向团首长报告战况。 团指挥所传来命令,命二营固守杜邵村,不准敌人越过杜邵村一步,直至接到团部的撤出命令为止。 由于二营打得勇猛顽强,武器装备精良,被打晕了头的敌人,一时之间也摸不清二营的虚实,好长时间也未敢轻举妄动。但也有小股敌人的侦察骚扰,偶尔也有以排为单位的小规模进攻,主要手段是采用零星炮火轰击我方阵地,用火力封锁这个村子。 后采,敌人就用重炮轰击我方阵地了,随后就以排连规模以轻、重机枪开道,向我方阵地轮番疯狂攻击。起初,还有所顾忌隐蔽着前进,以后就干脆直起腰来;端着枪排着横队跑步向我方左右两翼,向正面营部机炮排轮番着进行强攻。一排子弹扫过去,敌人就倒下去一排。那打法,就如同农民在收割成熟的庄稼。 战士们死死地守在阵地上,寸土必争,敌人上来了打下去,进来了打出去,白刃格斗是常事,这种拉锯式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敌人强攻达十几次之多,杜邵村的村南、村西和村东到处都是一片黄色的尸体,那是敌人丢下的。 我二营阵地在敌人的轮番进攻中,始终坚如磐石巍然不动。 敌人赔上了几百条性命,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在当天打退敌人最后一次进攻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二营又组织了部队出击了一次,清理了一下前沿阵地,收缴了敌人丢下的武器弹药补充自己,做到了以战养战。 晚上,二营又派出侦察人员,对敌方进行侦察,发现敌人在十二团前面右方和后方都驻有重兵,总兵力足足有一个师。 事实上,二营已深深地插入到了敌人的纵深,形成了插在敌人身上的一把尖刀,看来,团指挥所的指挥是多么地英明果断,运筹于帷幄之中。 此刻,二营的指战员也明白了,白天敌人之所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狂轰滥炸,集团冲锋肉球战术拼命抢夺杜邵村,原来是妄图拔掉插在自己身上的这把尖刀。 当然,还有另一种原因,二营的指战员们暂时还不清楚,那就是因为此刻在驯虎山上,有一敌绥靖区的参谋长被围困在那里,敌人想不惜一切代价突破这里的解放军防线,赶过去援救,再就是掩护青岛的敌人往台湾逃窜。没想到,被二营给牢牢地钉在了这里。 掌握了这些情况后,二营的指挥员们明白,明天将是一场大血战大恶战,是一场生与死的大搏斗,敌人会不惜血本地攻击杜邵村,以图解救驯虎山之敌。于是,各连及时地布置下去,思想上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黎明伴随着人们惴惴不安的心情来临了。 战场上一片静寂,开战前的静寂是最难耐的时刻。 孙清平望着严阵以待的战士们,望着静静审视的一双双目光,这目光是坚定的可信任的。他十分了解他手下的这些兵,论打仗,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个个都堪称是好样的。尽管,有时也难免发上两句牢骚。 “同志们,今天,我们面临的将是一场恶战。我们面前的这帮敌人,是一群急了眼的疯狗,我们一定要死死地守住阵地,为中路部队歼灭驯虎山之敌创造条件。” “放心吧,教导员,我们即使死,也要死在阵地上,决不让敌人前进一步!”战士们严肃地回答着。 千人同心,则得千人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二;号令不二,则进退可齐。 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这仗没有打不赢的。 多好的战士多好的兵啊,孙清平的眼睛湿润了。 火红的太阳,从东边崂山尖上升起来了,太阳就像个白炽的蜡球,刚爬过山梁,便蒸腾着燥热扑面而来。 经过昨天一天的激战,战士们的身上脸上都积满了尘土硝烟。 上午8时,战斗打响了,敌人的进攻与昨天一样的老打法,先以猛烈的炮火轰击我方阵地。 炮声、枪声、杀声、喊叫声沸沸扬扬,平地卷起一阵阵巨浪狂潮。一时间杜邵村被炮火弥漫,屋倒房塌一片火海。 继之是敌人的集团冲锋,步兵以连营规模集团式向我方阵地挺进,而且是采用不隐不蔽直着腰挺着胸端着枪直扑的肉球战术,气势汹汹地向二营阵地扑来。 严阵以待的二营战士,见到敌人的这般送命的模样,急得早就手痒痒了,当指挥员一声“打”的命令出口后,迎头痛击的枪口立即喷射出愤怒的枪弹。顷刻之间敌人就乱了套,谁不是爹娘生父母养的,真正愿意替国民党卖命的只是极少数,许多兵都是抓壮丁抓来的,所以一开仗敌人就垮下去了。阵地上留下了几具黄色的尸体。当时国民党军的服装是士兵穿黄,军官穿绿。 垮下去的敌人,经过调整后,不一会儿又组织了新的进攻,这一次不是从正面反扑,而是从村前村左村右三方齐进。 二营战士们机枪、步枪、冲锋枪、手榴弹万弹齐发遍地开花,在弹雨横飞中杀得十分过瘾,许多新战士在这次战斗中一下子成熟了。战争在迅速地造就着人的胆魄与勇气。战争在不断地创造着奇迹。 弹片横飞,血肉横飞。 敌人好像是越打越多,后来连村后也出现了敌人的进攻,形成对二营四面包围的局势,当时的情势是,杜邵村四周是铺天盖地一片黄色的敌军在晃动,就好像是发生了蝗灾。整整一个上午,敌人的攻击几乎没有中断过。二营官兵毫不畏惧地沉着应战,敌人的进攻被一次次击退。 当时,战场上的形势如山崩谷裂,江河倒悬。 杜邵村,这个崂山脚下的普通小山村,饱经战事沧桑,历数世事沉浮,亲眼目睹了青岛解放前夕的这场气吞山河的战斗。 杜邵村,意味着什么?作战的双方彼此都心里十分明白。 大自然或许并无意制造艰险,但杜邵村却是国民党增援部队的一道阴阳界,把敌人死死地钉在这里,驯虎山上的敌人就只有被歼灭的份儿。 战至中午12时左右,敌人的一次大规模进攻被击退后,活着的敌人逃出了阵地,我军才有了一次喘息休整的机会。接下来是抢修工事,补充枪支弹药,处理伤亡人员,抓紧时间吃午饭,准备再战。全营指战员都知道,下午的战斗,将会变得更加残酷。 誓与阵地共存亡。 下午1时许。 敌人的进攻又开始了。 与上午不同的是,敌人顶着炎炎烈日,冒着我方激烈的炮火,大踏步地向我方阵地涌来,集团冲锋是以营为规模,大肉球式地不停歇地一齐向二营压来,前面的倒下了,后边的补上来,几乎不给我方以喘息的机会。敌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杜邵村就如同扎了根一样,仍牢牢地掌握在二营的手中,村的四周丢下的只是一具具黄颜色的尸体,间或之中也会出现一两具绿色的加以点缀。 敌人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之后,仍未能跨进杜邵村一步。 敌人恼羞成怒了,先是加强了炮火,由原来的一排六发、十二发增加到二十四发,在几天的进攻中,敌人共向我方阵地发射了五六千发炮弹。进攻部队由前面右前方及右翼增至左翼后方,右翼后方山头敌人也集中火力侧击二营五连,对五连构成严重威胁。 五连阵地的压力特别大,伤亡也在不断增加着,随着战斗减员的增大,五连已深感兵力不足,敌人好像也瞅准了这个时机,疯狂地对五连阵地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下午4时,五连阵地处在了最危急的时刻,五连长在战斗中壮烈牺牲,程副连长和一排长也身负重伤。 情况是这样的: 蜂拥而至的敌人在五连西南角阵地上,突破了一个口子,为了立即缝合这个口子,一排长组织力量进行了反冲锋,用刺刀手榴弹把敌人赶出了阵地。当时的场面真是惊心动魄,反击的战士们跟随着一排长,那真是一个个如铁打的金刚以一当十,直杀得敌人屁滚尿流,可一排长在这次反击中也身负重伤。 刚刚缝合好的阵地,还没来得及修整,敌人的进攻又开始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大有不踏平阵地誓不罢休的劲头。战士们马上又投入到新的厮杀当中,冲上来的敌人把刚刚缝合好的阵地,又给撕开了一条十几米的大口子。 面对着冲进阵地的敌人,五连长高喊一声:“人在阵地在,同志们,跟我来,坚决把敌人赶出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战士们一跃而起,跟敌人拼开了刺刀,枪械碰撞,杀声震天。那真是枪枪见红刀刀吻血,不一会儿,敌人的几十条尸体就横陈在五连的阵地上了。 刚刚把这批敌人消灭,接着又有一大批敌人涌了上来。这次出现在阵地上的敌人,不是十几个,而是整个右翼黑压压一大片。面对着冲上来的敌人,又是一次生死相搏的短兵相接,重武器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了作用,这是一次拼勇敢拼意志的决斗。 全连官兵一齐上好刺刀冲向敌群,这是一次生死存亡的拼命决斗,战士们的脸一个个被炮火薰成了锅底色,身上的血、汗搅着黄土沾满军衣,面对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白刃格斗,谁也毫不含糊,一个个精神抖擞,一柄柄刺刀刺穿敌人的胸膛,刀枪相撞血肉横飞。敌人再一次被我军战士们的气势所震慑,除抛下一具具尸体外,活着的也不得不再一次抱头鼠窜。 敌人再一次被打退了。 五连长却在战斗中英勇牺牲了,副连长也身负重伤,五连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阵地仍在我们手中。 阵地争夺战仍在继续。 五连二排长挺身而出,主动代替连长指挥战斗。 战场上,没有人去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惟一的信念就是坚决守住阵地,夺取截击胜利。 敌人的冲锋又开始了,一次比一次猛烈,巨大的爆炸声喧嚣着。 五连的战斗人员在逐渐减少,伤员们仍在坚持战斗,有一名伤员抱着一捆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敌我双方兵力悬殊,敌人第三次又突破了五连的阵地。 二排长眼睛瞪得血红,一面组织力量反击,一面派人向营部求援,五连处于此次阻击战中的最危急时刻,活着的战士都做好了以死相拼的准备。 共产党员站出来了,他们把身上认为最珍贵的东西掏了出来,交给二排长,作为自己最后的一次党费。这里面有钞票、新鞋子、新袜垫、绣着女人名字的手绢……没有昂贵的东西,这都是些在今天看来十分普通的东西,但是都带着五连共产党员的体温,是他们生命里最可珍贵的一部分。 二排长直觉得满腔热血往上涌,他深深地被同志们的决死精神感动了,他说:“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我们碗里盛的是人民种的粮,我们身上穿的是人民种的棉,今天,我们是为人民而战,死也死在战场上做条硬汉。” 营部接到五连的求援报告后,立即派代理教导员孙清平组织力量,带领营部通讯班增援五连。当时,全营处于四面包围之中,营部亦无多余兵力可调。 迅速赶来的营部通讯班与五连官兵一道,在孙清平的指挥下,用刺刀手榴弹与涌上来的敌人展开了短兵相接的生死相搏。 疲劳、干渴、饥饿,全都顾不得了,战士们只有一个念头,拼死也要把敌人赶出阵地。 杜邵村,在中国北方农村中,与其他村庄并没有什么两样,在青岛也实在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当然,它更无意于名垂史册。日出日落,多少年来它就这样墨守陈规地坐落在崂山脚下,一直默默无闻地存在着。它也没有料想到,战争突然选择了它时,那么多的人类之血,便无情地抛洒在它这不起眼的小村之中了。 短兵相接勇者胜。 钢铁的信念,旺盛的斗志,是取决于战场胜负的重要条件。 在孙清平的指挥下,营部通讯班和五连官兵经过一番殊死搏斗,终于又将敌人赶出了五连阵地。 孙清平望着这块刚刚巩固住了的阵地,望着满地的鲜血和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就在五连长率领全连同敌人展开肉搏的同时,六连的阵地上也出现了敌人大规模的集团冲锋,疯狂的敌人冲上了六连的阵地,六连长也就是在与敌人展开肉搏时壮烈牺牲的。 两位连长牺牲时间,前后相隔不到五分钟,可想而知,这场仗打得是多么艰苦多么激烈,二营指战员们又是多么英勇多么顽强。 这就是战场,血与火的战场,生与死的战场。 战斗持续到黄昏时分,就不那么激烈了。敌人见占领杜邵村无望,最终停止了进攻。 敌人这一天付出的代价十分惨重,阵地前几百具尸体无人收尸。营部机炮排长用步枪专门瞄准敌人前沿坟头的敌指挥官,一口气就被他打掉了十二名。这一天仅二营击毙敌人不下五百名。 拂晓时,团部派侦察员到杜邵村,从村后一条小胡同穿过,距离不到二十米,就拣了三挺轻机枪。当时,被我军击退的敌人只顾逃命,武器弹药丢得满地都是。 这一仗打得英勇顽强,打得惊心动魄,打出了军威,为解放青岛铺平了道路,二营受到旅部的通令嘉奖。 二营的光辉战史,与日月同辉天地共存。 惜福镇战斗虽然给予敌人重大杀伤,迫使增援的敌人早日溃退,但十二团也伤亡了二百五十余人。 警备四旅惟恐十二团孤军深入遭受损失,命令十二团于27日晚8时撤出惜福镇阵地,撤回胶格庄待命。 十二团撤回胶格庄后,驯虎山的敌人和青岛方向前来增援之敌全线溃退。 随十二团进驻李村接管的五十多名党政干部,在惜福镇战斗开始前,为了他们的安全,团指挥所让保卫股长带领一个排,保护他们到后方三里地的一个村庄暂避。这些党政干部,亲眼看到了这场激烈战斗的全部过程,以及伤员的救护和转运。 青岛解放后,这些党政干部深有感触地说:“青岛的解放是用解放军烈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11章 身先士卒,两路军智勇夺三山 28日。 一弯孤零零的残月照临战区,更显出夜的沉寂。 夜色中,中路部队来到了驯虎山下。 驯虎山,相传汉代汉灵帝当政时期,县令童恢曾在此驯过老虎,发配虎类到关东的深山老林安身,永远不准回来伤人,并打发衙役,押送老虎出境。 从此后,崂山上便绝了虎迹,人民免除了虎害。驯虎山也由此而得名。 自然界的虎被童恢赶走了,但国民党反动派这些人间猛虎却仍在继续祸害人民,人民解放军就是为人民降龙伏虎的英雄好汉。 我三十二军九十四师二八二团一营奉命攻击驯虎山守敌。 驯虎山地形险要,敌人在山上构筑了若干大小地堡,易守难攻。敌人凭险据守,妄图做垂死挣扎。 战前动员之后,一营以二连为主攻连队,二连以一排为尖刀排,插入敌阵。 临行前,团长徐智平前来为尖刀排送行,战士们见团长亲自来了,心情都非常激动。 徐团长走到二班长跟前说:“二班长,给你的任务能完成吗?” “请团长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完成任务。”二班长高杰武回答说。 徐团长满意地拍了拍二班长的肩膀,并把望远镜 9012." >递给他,让他仔细看看前面的一片麦子地,前面山脚有一条小河,还有几处墓地。 横在最前面的那座大山就是驯虎山。 二连长在一旁告诉高杰武说:“你看清楚这面山上的三个山头,第十个要一班拿下,第二个就是你们的任务,第三个山头由三班负责,记住了吧?” “连长,记住了!” 徐团长笑了,笑得很甜,他心里想,有这样好的战士好的兵,什么样的仗都能打好打胜。 战斗打响后,战士们抱着枪,弯下腰,勇猛地向前冲击! 黄梢的麦田经夜风一吹,将阵阵麦香送进战士们的鼻中。尖刀排的战士们迅速穿过麦田、墓地,顺利地冲到了山脚下。敌人发现了我军的意图,机枪向尖刀排猛扫过来。排长喊了一声:“一班长,冲上去!” 高杰武看了看全班的战士,低声说:“同志们,跟紧我冲上去!” 话音刚落,王世帝就带领第一组冲了上去,他先朝敌人扔了一颗手榴弹,趁着烟雾冲在一组前面,奔到了山底。耸立在眼前的山石一丈多高,仰头望上去,没有立足的地方,石硼层层叠叠,只有从石缝里伸出几棵细弱的松树,三面找不到可爬上山的地方。右面一道山沟,窄得只能通过一个人,敌人用一挺机枪封锁住,子弹不断地扫下来,假若人在沟里,那肯定不是伤就是亡。真是一夫当关,万夫?99lib.莫开,战士们无法前进被阻挡在山底。 班长高杰武对全班说:“平日咱们是优胜班,团长和全团的眼睛在看着自们,现在就是考验咱们的时候啦!” 说罢,他让两名战士走近山崖,他踏在他俩的肩膀上,一马当先用尽平生力气,一股劲爬了上去。快到石棚顶,子弹从他头上扫过;他全然不顾,毅然爬上石棚后,顺手向敌堡里扔了一颗手榴弹,趁着硝烟弥漫的间隙冲了上去,用冲锋枪向敌堡里一阵猛扫。两个敌人被打倒了,其他没死的也不知上来多少共军,惊慌失措,他趁此机会跳起来猛扑上去,手里高举着一颗手榴弹大喊:“缴枪不杀,不缴枪就炸死你们!” 敌人见状,还是求活命要紧,只好举枪跪地投降。 一班和二班迅速攻占了前面的两个山头后,向?99lib?敌人阵地纵深展开了猛烈袭击。敌人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没有强有力的炮火是不行的,但尖刀排没有重武器。 这时师长及时调来了重炮连,团长又将全团的六挺重机枪,九挺轻机枪、十五个掷弹筒集中起来,向敌人阵地猛烈轰击扫射。 在战火弥漫的山丛中,三班战士和排长失去了联系。 敌人在山上用一个连的兵力,向正面进攻得手的二班战士猛烈地射击,拼命地争取控制最后一个山头。 仗打得非常激烈。 三班为了支援二班夺取最后一个山头,在与排长失去联系的情况下,班长徐修武带领全班,机智勇敢地从阵地右翼,越过敌人封锁区来到峭壁下,出其不意,搭人梯登上了山顶,准备从侧翼奇袭敌人阵地,摧毁对我方正面攻击部队威胁最大的火力点,以减轻正面攻击部队的压力。 战场情势瞬息万变,意想不到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 当三班长徐修武率先登上顶端时,突然被敌人发现,敌人忙用机枪扫射,结果只有五六个战士随班长爬上顶端,其余战士被敌人机枪扫中英勇牺牲。 爬上顶端的战士们,紧跟着自己的班长,向敌人的敌堡猛扑过去。这是战争,分秒必争,全凭一个快字。冲到敌堡跟前,徐修武发现一个敌连长摇晃着小旗正在指挥,他端起冲锋枪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周围的岩石上进起一片火花,敌连长一见这阵势,顾不得指挥,丢下指挥旗,抱头窜进母堡里。 啊!这里原来还是敌人的一个连指挥所。 好极了,打蛇先打头,擒贼先擒王。三班长徐修武掏出一颗手榴弹,向那个母堡摔了过去,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他纵身一跳就地一滚就冲到了敌堡前,用冲锋枪指住了敌堡里的敌人。 “不许动,缴枪不杀!解放军优待俘虏,放下武器者宽待,反抗者,决不客气!” 徐修武斩钉截铁的怒吼,还有黑洞洞的冲锋枪口,吓坏了敌堡里的这伙蒋匪军,他们一个个高举着双手,混身打着哆嗦,放下武器投降了。 敌连长战战兢兢地对徐修武说:“我这里有块表,送给你吧,没有别的意思,请长官能在贵军方面美言几句。” “我这里有条毯子,也送给你吧。” “我这里有罐头。” “我这里有饼干。” 敌兵一见连长如此,也都纷纷仿效。当然,他们拿不出更高档的东西来。 “我们是解放军,不搜俘虏的腰包,不要你们的东西,你们放下了武器,我们欢迎。都把心放宽,不会杀你们的,把你们的东西都收起来吧。” 就这样,敌人的这个连指挥所,被三班给麻利地解决了,包括敌连长在内,全都成了三班的俘虏。 接着,徐修武带领冲上来的战士们,用手榴弹又炸毁了几处敌堡,为正面攻击的部队开拓了道路。 中路大军一鼓作气,很快攻下了驯虎山据点。 徐修武在这次战斗中,荣立一等战功。 驯虎山的南面是后旺山,后旺山山上有敌人一个加强营驻守。 我二八一团七连出敌不意,奇袭后旺山据点。 两军对峙中,偶尔有几声枪响,老行伍一听,就知道是冷枪,射击得毫无目标,过后又寂然如故。偶尔的枪声对后旺山的守敌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刺激作用了。这大约就是“兵怠于困”的一种现象。 趁着浓浓的夜色,七连偷偷地摸上来了。 路太难走了。其实,也根本没有路。作为奇袭部队怎么能顺着路走呢?路上布满了敌人的明哨暗卡,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就必须绕过敌人的层层岗哨,从那些没路的地方穿过,捉迷藏似的突然出现在山上。 这次奇袭出奇地顺利,七连登上山后,敌人竟连一点都没有察觉,可见敌人麻痹大意到了什么程度。登山后,七连发现敌人正在蒙头睡大觉,敌营长和几个连长正在碉堡里赌钱,正赌在兴头上热火朝天。 七连战士们冲进敌堡高喊:“缴枪不杀,你们已被俘虏了!”敌营长赌兴正浓,还误以为是他的部下在跟他开玩笑。眼没有离开麻将牌嘴里骂道:“他妈的,乱咋呼什么?敢跟老子开这种玩笑,不想活了吗?” 但当他抬眼看到身边的几个连长,已战战兢兢地缴械投降了时,才明白过来是真的发生了情况。他弄不清楚解放军是怎佯摸上来的,他派出去的那些岗哨,眼睛难道都瞎了吗?他问七连的一个战士:“难道你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兵贵神速,这就是战争。 七连仅用了十五分钟,就全歼了敌人一个加强营。 这一仗打得既快又稳又漂亮。 出奇制胜,成为佳话。 我军夺取驯虎山据点后,立即进行了简单的工事修整。 敌人丢失驯虎山据点后,不甘心失败,又组织了力量反扑,并调集了十余门大炮的火力,妄图重新夺回驯虎山阵地。 天刚蒙蒙亮,敌人就开始向驯虎山我军阵地,进行了疯狂的炮击,整个山顶被烟火弥漫。山头上烟柱缕缕,爆炸声震耳欲聋。 我军以强有力的炮火给予反击,战士们坚守在阵地上,把手榴弹、弹夹和子弹袋都解了下来,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经过几天的战斗,战士们脸也顾不上洗一把,人人满身满脸都是尘土,再经汗水一浸,个个都是大花脸,脏归脏,可一见不自量力的敌人前来送死了,一个个精神振奋眼睛明亮,精神劲全上来了,连脏脸上也闪闪生辉……真的,战争赋予战士的使命就是打仗,哪有不喜欢打仗的战士呢?战士们一见到有仗打,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敌人上来,就叫他们死在我们的阵地前沿!” 一班射手宋宝诚边说边把机枪架好。趁着炮击的空隙,他还讲防炮常识给新战士听:“炮弹打下来,顶熊也往上炸两三尺,这时你千万别慌:一定要沉住气,只要隐蔽好,没事。” “喂!张同志,你还记得47年出夫,被国民党那帮坏蛋抓住挨的那顿打的滋味没有?”他扭头问了张栋淮一句。 这一问,勾起张栋淮一股复仇钓怒火直升上来……他紧握着枪,发狠地说道:“这会咱也给这些狗日的点厉害看看! 说着说着,一颗炮弹飞来,没有爆炸,却贴着宋宝诚的胳膊擦了一下,好玄乎!胳膊立即浮肿起来,全班的同志都劝他下火线休息,他坚决不肯,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谁还没叫狗咬上口吗?这回,我要叫这帮.99lib.狗杂种加倍偿还。” 不一会儿,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涌上来了,二连长高喊一声“打!”,一梭子扫过去,迎面的几个敌人应声倒下了,后面的敌人犹豫了,乱了,匍匐在地上,向我们展开了还击。我们也把一切火力射向敌群,敌人招架不住我军强有力的火力封锁,谁也不愿意白白送死,只得退了下去。 中午时分,从南面蝎子山上下来了约有一百五十名敌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兵分三路向驯虎山蠕动。敌人的炮火很猛,我军阵地上升起一片云雾,草木乱飞碎石四溅。炮击中,有的战士负伤了,有的战士牺牲了,但是我们的阵地没有动摇,战士们坚守在阵地上还击敌人。 三排听说敌人又出动了,忙从山后赶到山前来,每人都伏在抢修好的掩体里,准备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排长命令道:“上好刺刀,放好手榴弹,没有把握时不打,待敌人靠近后狠狠地打。” 战士们瞪大了眼睛,专等敌人上来。 敌人向前蹒跚不多远,像知道有些不妙似的,趴伏在地上不敢动了。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又靠了上来。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走进了我军战士的有效射程内。 当敌人靠近之后,我二连官兵轻重机枪交织成一片火网,向三路敌军迎头痛击,一排排子弹射向敌群,一颗颗手榴弹投入敌打得敌人横尸遍野哭爹喊娘,又一次狼狈逃窜。 巩固了驯虎山阵地后,中路部队继续南进,直取蝎子山。 蝎子山有两个山头,敌人在山上修筑了工事,凭险据守。 我九十四师代师长邬兰亭命令二八○团攻占蝎子山。 二八○团一营二连三班的任务是攻占第一个山头,为后续部队开辟通道。三班长率领战士们匍匐前进,在距离敌人只有三四十米时,被敌人发现,敌人用猛烈的火力封锁住三班前进的方向,并用一个排的兵力从三面向三班包抄过来,企图将三班一下子吃掉。 三班形势险恶,双方展开了激战。 一名敌指挥官挥舞着手枪在后面督战,被三班长瞅上了。“算你倒霉!”三班长在嘴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将枪口瞄准敌指挥官,“砰,,的一枪,将敌指挥官击毙。当官的一死,敌人一下子就乱套了,满山全是枪声和喝喊声,曳光弹流焰交错穿行。敌我双方的追击炮弹和六○炮弹满山扔,咣咣爆响,再加上山谷回声,半面山坡都在颤抖着。 我军攻占了第一个山头。 二八○团二营五连也以最快的速度,向蝎子山运动,当五连靠近山体时,敌人以密集的火力对其进行封锁,五连前进的道路被阻。 一排二排见状,迅速选择有利地形,用两挺轻机枪以准确的射击,将敌人的火力压住,瞬息之间,战场上便出现了转机,五连战士们向敌人发起了攻击。 接着二班又绕过敌人的封锁地带,从侧翼插入阵地,与敌军展开激战。 同时,二八一团奉命向蝎子山西山守敌和仲村南山高地的敌人据点发起进攻。 师首长命令二八一团副团长(该团没有团长)姜子金,一定要攻占阵地,全歼守敌。 乘着夜色,一营二连迅速投入战斗,向蝎子山西山发起攻击,集中炮火猛轰西山守敌。 那原本是一片黑黝黝的夜空,突然战火撕裂成了红、黄、黑,紫的碎块,湿漉漉的群山被炮火震得抖动起来。 炮火还没有停,我二连进攻部队就已摸到了敌阵地前,近战夜战,历来就是我军的拿手好戏。神兵天降,机枪口叫了,步枪、冲锋枪吼了,手榴弹爆炸了,喊杀声如山崩海啸…… 敌人慌了,吓得两条腿都软了,有的还没来得及跃入工事就命归西天了。慌乱中,洋相百出,有的忘了穿鞋,有的丢了帽子,还有的只穿上裤子未来得及穿上衣,有的干脆丢了枪,双手抱着脑袋全身颤抖成一团,蹲在那里不动直到成为俘虏。 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我军攻占了敌人阵地,全歼了蝎子山西山的守敌,俘敌一百二十余人,战斗宣告胜利结束。 星星困倦了,悬挂在天空似乎在打盹,但为解放青岛而战的勇士们仍在清理战场,搜索残敌。 蝎子山东西两座山头均被我军占领,惟有主峰还控制在守敌手中。 28日上午7时许。 姜子金副团长从俘虏口中得知,蝎子山主峰上敌人有一个营的兵力在防守。 姜子金马上带领有关人员,进行了实地观察,亲自到师部向师长做了详细汇报,建议立即夺取蝎子山主峰,并将他们的具体战斗方案向师长详细说明。 邬兰亭师长仔细听取汇报后,点头表态说:“同意你们团的作战方案,争取在一个半小时内结束战斗。” 他指示姜子金,一定要严密组织火力掩护,力争将伤亡减低到最低限度。他语重深长地说:“仗要打好,但我们没有权力让那怕是一个士兵做无谓的牺牲!歼敌三千,自损八百的指挥员不能算是个好指挥员。每一个战士,都是我们的好兄弟,不能随便死一个人!懂吗?” 姜子金严肃地朝师长点了点头。 一位军事家说得好:“指挥官的职位越高,就越需要有深思熟虑的智力来指导胆量,使胆量不致毫无目的,不致成为盲目的激情冲动。因为地位越高,涉及个人牺牲的问题就越小,涉及其他人生存和全体安危的问题就越多。” 在想到胜利的同时,也想到部下的安危,并竭尽全力去减少伤亡,这才是优秀的军事指挥员! 师长的几句叮咛,饱含着我军指挥员爱兵如子的高风亮节。 姜子金坚决干脆地回答说:“是!” 从师部返回后,姜子金布置了进攻的具体战斗方案。 这次战斗由三营七连为主攻,组成一个加强连,由连长王洪举指挥冲占主峰,夺取敌据点。八连组成一个加强排,由连长孙玉江指挥,在侧翼截击防敌逃窜。 姜子金副团长命令团部山炮连,将阵地向前推进距敌一千米开火,摧毁敌人前沿地堡火力点;师重炮连、团迫击炮连由重炮连连长统一指挥,负责摧毁敌人的核心工事,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全团重机枪集中一起,由三营机枪连连长统一指挥,距敌一百米内开火,掩护步兵快速冲击。并要求各部队,一定要注意爱护老百姓的庄稼,当时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老百姓害怕打仗,田野里静悄悄的,无人收割,人民的子弟兵,决不能去无故糟蹋老百姓即将到口的粮食。 11时,各部队奉命进入阵地。 烈日如火,天地合成一个大蒸笼。 战士们汗流浃背,战前的空气也似乎凝固了,人们在静静地等待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刹那。 时针在一分一秒地划过。 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直升空中,夺取蝎子山主峰的战斗打响。 山炮连以准确的射击,弹弹命中敌人的地堡,重炮连和追击炮连也一齐开火,发发命中敌人中心阵地。紧跟着重机枪集中向敌据点一阵猛烈劲扫,子弹如爆豆一般封锁住了敌人火力点的枪眼。 这时,敌人的阵地工事大部被我军炮火摧毁,火力点枪眼也被我军重机枪封住,但部队还没有发起攻击。什么原因? 姜子金马上跑到三营指挥所,原来是电话中断,七连还没有接到出击的命令。副营长郑启山和副教导员宋世平见副团长亲自赶来了,立即丢下电话向七连阵地奔了过去。姜子金也随即赶到了七连阵地,命令王洪举立即发起攻击,必须在十五分钟内解决战斗。 王洪举将手枪一挥,冲锋号响了,七连战士一跃而出,饿虎扑食般向主峰冲去。敌人给打晕了,还没等缓过神来,七连就猛扑进了敌阵地,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剩下的则四散逃命,结果又遭到八连的迎头截击,被一举歼灭。 这一仗干脆漂亮,俘敌二百余人。 蝎子山战斗大获全胜。 5月28日。 东路部队在向崂山挺进途中,来到铁骑山下。 铁骑山,是东部山区敌人一个最重要的据点。 铁骑山,原来名叫铁旗山。 相传,当年唐王李世民征东时,带领百万大军来到崂山,准备在这筹备粮草,乘船东渡大海,曾在此处插过统领三军的帅旗,此山由此而得名。 久而久之,人们又因这山的形状,远远望去,恰似一匹佩挂鞍镫的高头大马,当地人又叫它做铁骑山了。 由此可见,铁骑山历来就是驻军屯兵之地。 铁骑山的第一次战斗是警备四旅十一团首先打响的。 二营七连担任主攻,由于侦察不详,没有发觉守敌已由敌人主力三十二军二五五师,取代??t>了地方部队青岛保安旅,因而开始进攻受阻。 后来调上来炮兵,十二门榴弹炮对着敌人据守的山头一阵猛轰,敌人这才炸了营。仗从上午6时一直打到下午1时,我军才攻上了山头。 攻上山头后,由于我军警惕性不高,忙于整修工事和吃饭,加上连日行军打仗十分疲劳等种种原因,被一伙买来的杂牌军组成的敢死队偷袭成功。敌人以每人一百二十块银元的悬赏,收买了一批亡命之徒,他们喝了壮行酒,光着膀子,端着冲锋枪冲上山来,我军仓促应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占领山头的我军一百二十人,经过一番浴血奋战之后只剩下三十七人。 位于四旅前哨部位的八连官兵,在弹药将尽的情况下,用手榴弹和石头,连续打退了敌人的三次冲锋。 下午,敌人又组织了一个营的兵力进行反扑,并占领了阵地前沿的小地堡、指导员宫毛光带领一个班,同敌人展开了肉搏战。 刺刀、枪托交织着一场恶战。 生与死、爱与恨、笑与哭,在每一条狭窄的堑壕,每一个矮小的散兵坑,每一块岩石旁猝然相碰,在弹丸之大的铁骑山阵地上轰然撞击,拧成了呼号着飞旋着的漩涡。 指导员宫毛光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一个突刺,刺翻了一个迎面冲上来的敌人。还未来得及拔出刺刀,侧面突然冲来一名敌人,平端着的步枪眼看就要刺到了宫指导员的身上,就在这干钧一发的时刻,战士初月俊抬手一枪,那个家伙倒下就再也没爬起来。宫毛光听到枪声,拔出刺刀扭头一看,明白了自己刚才所处的险境,感激地朝初月俊点了点头,顾不得打招呼,就又挺枪杀向冲过来的敌人。 这时,一个大燃烧弹打在通讯员小徐身旁燃烧了,小徐身边还有一箱子弹,通讯员田玉即跃身冲上前去,冒着生命危险把子弹抢出。他已受伤出血的嘴和手被燃烧弹的烟火熏得黑黄,他没有叫苦,反而更加英勇地站在地堡上用手榴弹杀伤着敌人,手榴弹扔完了,就用石头砸。他目睹着敌人的尸体已横满了地堡的前沿,心里感到十分解恨。 战士朱风义腰上长疮,平时都休假,这天他坚持参加了战斗,是别人扶他上了山。在敌人反扑的紧急情况下,地堡里满是烟火,外面则有密集的敌火力封锁,他不顾一切地抱着机枪冲了出来,立即卧在堡北边扫射敌人,将冲上来的敌人当场打倒一片。 冲锋在前,退却在后!坚持在铁骑山阵地上的我军指挥员,无愧地表现出了这一英雄气概。 指导员宫毛光最后与通讯员田玉,在手榴弹打光后才毅然突围,在突围中,他光荣负了伤,仍坚持指挥战斗。 初副营长突围时,仍在山上一个掩体内,敌人的火力向他密集地封锁射击,通讯员劝他下山。他说:“党与上级给予我们的任务我还没有完成,我要坚守到最后。”敌人的火力越来越密集了,通讯员急了,拉着他的皮带就往下撤,拖掉了皮带以后,就又拖着他的衣服撤,结果衣服又被扯破,他仍是要坚守阵地,最后被通讯员拖着裤带拖下了阵地。 这就是我们的干部,生死关头显示出的是榜样的力量。 战士初月俊一冲出地堡就被敌人包围了,他冒火的眼睛瞪着围上来的敌人,不顾自己臂膀负伤冒血举枪向敌人射击,只听“嗷”的一声尖叫,就如同猪被宰时的嚎叫一般,迎面一个敌人扑倒了,他狠狠地骂道:“狗娘养的,我再叫你冲!” 接着他趁势一个鹞子翻身,滚入一处悬崖旁,正好与一个扑过来的敌人相遇,他“砰”的一枪,把敌人打了个仰面朝天,脑袋顿时开了花,像个血葫芦,他冲上去又踹了一脚:“我再叫你上,老子叫你先见阎王去!” 敌人围过来了,他身后是悬崖,子弹已经打光了,于是,他高喊着:“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解放全中国!”就从耸立的大山上毅然跳了下去,壮烈牺牲。 敌人占领了铁骑山,进行搜索时,突然发现八连副连长纪水京,仍在一个小堡旁边没来得及撤退,便嗷嗷叫着包围了他,扬言要抓活的。 纪副连长面对着冲上来的敌人面不改色心不跳,一个抵近射击,两个家伙便栽倒在地,接着用冲锋枪又扫了一梭子,几名敌人又应声倒地回老家了。敌人趴下了,不敢再拿着命闹玩了,趴在那里瞎咋呼。 这时,一个敌人弯腰摸了上来,纪副连长眼疾手快,一个点射甩了过去,那个敌人不见了。他随即掷出一颗手榴弹,趁混乱的空儿,跃过横躺着的几具敌人尸体。他踩在血泥里脚下一滑,差一点摔倒,却正好抓走一具敌尸旁的两颗手榴弹,左右开弓投掷进敌群,敌群中顿时发出一片哭爹喊娘声。紧接着他手中的冲锋枪也吼叫起来,两个正在架设机枪的敌人正好成了活靶,一个敌人栽倒在枪架上,另一个调头要跑,被他紧接着的一个劲射,就上了西天,头上涌出一团白多红少的东西来,那是脑浆在流。他跳过两具敌尸,顺堑壕左打右扫,敌人的阵脚一阵混乱,他乘机跳出堑壕,突围出击,消失在山谷的乱石丛中。 当纪副连长撤下山来时,汗水已经湿透了军衣,脸上和手上都负了伤,腿上也到处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又密又长的睫毛粘着尘土和血珠,可见,他刚刚经历过的是一场何等残酷的战斗。 围绕着这个该死的山头,你争我夺了一天多,第二天下午,我军用重炮猛轰了铁骑山。这回我军采取了迂回战术,从山旁绕了过去。 敌人的一个连被我们给围住包了饺子,我军又重新占领了山头,二十五名敌人投降,其中有一名敌连长。 铁骑山的两个山头,这样敌我各占一个。 十二团奉命冲占另一个山头。 根据侦察人员报告,敌人只有青岛保安旅的两个营,而且经过前段打击,战斗力已经很差。团部决定,让一、三营投入战斗,吃掉这两个营的敌人,补充壮大自己。 二营为预备队,因为二营在杜邵村阻击战中损失较大,团部才这样决定的。 下午4时,一、三营进入战区,战斗很快就打响了。 交手后不久,攻击部队发现敌人战斗力很强,不但不是两个营,也不是保安旅,而是敌五十军的两个团又两个营,碰上了敌军的主力,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 团部立即命令,预备队二营迅速出击支援。 接到命令后,二营副营长王修山带四连率先向敌人发起攻击,一阵猛打猛冲,遭到山上守敌的顽强抵抗,没有奏效,请求营部增援。 二营代理教导员和团政治处主任王新生,率领五、六两个连和机炮排前往增援,在这决战的关键时刻,突然出现两个战斗连队和一个机炮排,不亚于平添上千军万马。 二营像一股决堤的洪流,呼啸着奔涌着,向铁骑山守敌猛攻,敌炮兵见状也慌忙开炮,企图用炮击的方式阻击二营的前进,守敌在死守着铁骑山阵地。 敌人前沿地堡逐个被打开,二营部队完全打入敌阵地了。整个儿战场,我军是主动的,敌人是被动的,整座山到处都响着枪声,战斗范围在不断扩大,包围圈在不断地收缩。 在半山腰,王修山副营长端着一挺轻机枪,朝着一个敌堡一阵劲扫,敌人的机枪哑巴了,四连战士们趁机扔出一排手榴弹,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战士们猛扑上去。 冲击中,一颗手榴弹落在了王修山的旁边,一名战士从后面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副营长,手榴弹爆炸了,王修山安然无恙,伏在他身上掩护他的那名战士负伤了。他弯腰扶起那位战士,想替他包扎一下,但一时又找不到救急包。因为连续几天的战斗,部队伤亡较大,救急包都给负伤的同志用上了。 他急忙喊了一声:“卫生员,快给这位同志包扎一下。” 负伤的同志却说,“副营长,不要管我,快去指挥部队,战场上需要你,消灭敌人要紧。” 多好的战士啊,王修山的眼睛模糊了。 战场上的生死相交,胜过人世间任何种兄弟情谊。 铁骑山终于被我军完全占领了,敌人几次反扑都未能得逞,最后不得不丢下大批尸体狼狈溃逃。 铁骑山,将永远记下这一页血与火的历史。 铁骑山,将永远向后人诉说着这江山来之不易。 铁骑山,这座血染的山峰,永远回到了人民的手中。 铁骑山的人民,终于盼来了当家做主人的日子。 第12章 血与火,英雄榜上有名 战争中没有梦想和幻想,有的只是像熔化的铁一样的沉重和炙热。 军人啊,真正是一种强者的职业,所谓强者,就是在别人不能坚持的时候,你仍然能咬牙坚持,并且把这种坚持养成习惯。 一个真正军人面对战争的态度,就是敢于去勇敢地面对死神。 死神展开它那黑色的锯齿样的双翼,在战场的所有人的头顶上盘旋着。 在后王疃的小山顶上,国民党匪军用水泥石块构筑成了坚固的工事,壕沟的边沿密布着地堡群。 这里是防守青岛的第二道外围防线的中心制高点。 5月27日大傍晌。 在各种轻重火器的密切配合下,我九十四师二八一团的攻击开始了,山炮、迫击炮、六○炮一齐怒吼,一颗颗炮弹飞出炮膛,在敌人的母堡顶上、地堡群里开了花,浓烟顷刻便弥漫了周围的山顶。 炮弹在这里充当了死神。 炮弹、子弹,各种轻重火器齐射,几乎要把整个天空撕碎,火红的太阳也被炮火硝烟罩上了一层厚厚的晕圈,后王疃北小山顶整个儿成为一具被火舌贪婪舔食的尸身残骸。 “山炮打得好啊!你看正好落在敌人的中心母堡上。” 炮兵的密切配合,步兵们乐了。 捷报不时地从进攻的山头上、工事里传述着,鼓舞着大家的心弦。敌人被打熊了,打糊涂了,打草鸡了。一发炮弹呼啸着落下来,这个弹坑便成为两名敌兵的永久墓地。 重机枪从不同地点响起来,机枪射手们用准确的射击技术。把子弹一梭梭地送进了地堡,交叉的火力构成了密集的火网,使后王疃北高地的敌人,毫无反击的能力。 姜子金副团长平端着望远镜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嘴里不断地赞扬说:“打得好!打得好啊!九二式打得真棒!” 这是练兵一年的结晶。 敌人被打瘫了,姜副团长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我军的冲锋已经开始了,但有几名敌兵竟然充耳不闻,傻呆呆地靠在掩体上不知所措,既不还击也不逃跑,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偶。 “真是些熊包!”姜副团长轻蔑地骂了一句。 “有这样硬的火力99lib?配合,拿下山顶全歼敌人是满有把握的!”姜子金对身边的参谋长讲,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 战士们冲上去了。 潮水,只有潮水才能与之相比。 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呐喊声,肉搏。 一位战士的刺刀从一个敌人的肚子刺进去了,敌人“嗷”的一声咧着个大嘴倒下了。一个敌人的刺刀从背后偷袭成功,插进了一位战士的身体里,那位战士不但没倒下,反手一枪托却把那敌人的脑袋给打开了花。又一个敌人挺着刺刀扑了上来,那位战士带伤与敌人对刺,两柄刺刀同时刺进了对方的肚子,敌人惨叫着倒下去了,那位战士也倒下去了。 战士,人民的战士,站着是铁打的金刚,倒下,仍是钢铸的英雄。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血腥味铺天盖地。 死亡和鲜血能给人带来恐惧,也同样能激起人们献身的勇气。 “英雄,真正的英雄,我要为你们请功!”姜子金放下望远镜在连声地发着感慨。 战斗在向纵深发展。 副连长王松亭率领突击排冲在最前头,他首先爆破了边沿的头一个地堡,接着又向前冲去。这样的战斗是一场拼体力拼消耗的战斗。战场上有什么地方能保存体力吗?当然没有。生命总是比体力更重要些,但生命在战争中又依赖于体力的充沛。 看来,战争里面尽是些矛盾体呢。 至于如何掌握,那就请你自己在战争中锻炼和体会吧。 荣任第一突击班副班长的董洪发,在最紧张的一刹那,独自突入纵深堡群,连续占领了两个地堡。他发觉壕沟里有敌人在向他打手榴弹,他趁敌人投过来的手榴弹还没爆炸,沉着镇定地抓起向着壕沟里的敌人反投了回去,这一切全凭眼精手快胆大心细。凭着爆炸的烟幕作掩护,他迅速冲了上去,大喊一声:“缴枪不杀!解放军优待俘虏!” 头前的一个敌人二话没说就缴了枪,举起双手跪在地上。后面的一群像屎壳螂被打了一石头,乱哄哄地钻进了靠近的一个地堡里,壕沟里丢下了一挺崭新的美国造轻机枪。 董洪发是孤军深入,此刻,就他一个人冲了进来,后面的同志们还没有跟上来,凭他一个人,要想看守住这座刚钻进一群野兽的地堡,很难。一旦敌人醒过梦来发现解放军只有他一个人,倒过头来组织反扑的话,单靠他一支冲锋枪恐怕是难以对付的。怎么办?炸掉它,可这里一时又弄不到炸药。 突然,他想起利用敌人瓦解敌军的办法,于是,他叫过来两个刚刚捉到的俘虏问道:“你们愿意立功吗?” 两个俘虏回答说:“愿意。” 他吩咐两个俘虏,让他们向敌人的地堡里喊话。 两个俘虏都是穷苦人出身,早就不愿意为国民党卖命了,都表示愿意为解放军效劳。 俘虏们趴在壕沟里,对着敌堡里的敌人大声喊道:“伙计们,快出来吧!人家解放军宽待俘虏,缴枪不杀呀!” “伙计们,快别再为国民党卖命了,放下枪留条活命好回家去奉养老娘和照顾老婆孩子。” “伙计们,人家当官的都跑了,咱犯得着为他们送死吗?缴枪吧,解放军把你们给包围了。” 两个俘虏在轮番交替地喊着。 可别说,这一招还真灵。 生活本身就是万花筒。有时候,政策攻心比真枪实弹还管用,这点,你还真得信服。真枪实弹,结果有可能是拼个鱼死网破;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则会不动声色罢息干戈。 果然,十多个敌人听了俘虏们的喊话后,驯服地举着双手从地堡里出来了,站在了董洪发的面前,乖乖地当了俘虏。 战斗结束后,在功劳簿上是这样记载着董洪发的功劳事迹:“在后王疃北高地战斗中,捉俘虏十三个,缴美式轻机枪一挺,三○步枪两支。” 在解放青岛的战斗中,董洪发不愧是一位独胆英雄。 攻占了这片高地以后,二八一团七连担负起了临时守备这个山头的任务。 敌人的炮火停了,枪声也哑了,阵地上静得能听到战友们的喘息声。 这种沉寂是暂时的。 待敌人喘息过来之后,守备山头的部队清楚地看到,山半坡处约有一个营的敌人向山顶反扑过来。 副连长王松亭叮嘱战士们说:“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沉着,掌握住三不打的原则,让敌人靠近后,再狠狠地收拾他们。” 当敌人离围墙四十多米远时,他又命令道:“准备好手榴弹,等敌人接近后,听我的命令打!” 近了,近了,敌人蠕动着,在向阵地前靠近。 “三十米……二十米……” 大家都在心里计算着敌人接近的距离。 敌人靠近了,前来送死了。 “打!” 仅仅是一声短促的命令! 机枪、步枪、冲锋枪、手榴弹……阵地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全部向敌人倾泻过去,董洪发闪电般扑向一个掩体垛口,他平端着冲锋枪瞄准敌人点射着,所有的动作迅速得无法令人置信。 一梭子弹打完了,他顾不得换子弹,拾起敌人丢下的手榴弹,一口气又连续向敌群投掷了三四颗,只炸得敌人死了的一片血肉模糊,活着得只恨爹娘少给他们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退下山去,一名被炸倒的敌排长前胸像蜂房,腿一伸便断了气。 这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激烈战斗,山的半坡一片被打死或打伤的敌人,在这一次反击中,仅董洪发自己就杀死杀伤敌人十一名。 战场上,阵地前,炎炎的太阳把那斑斑血迹映成一片猩红,印证着这次战斗的残酷。 5月31日下午。 三路大军铁壁合围,直逼敌人最后一道防线——沧口至李村一线。 东路部队铁骑山、华阴、毕家村、沟崖,向张村、沙子口方向前进。一路上,除小股敌人骚扰外,没有发生大的战斗。 中路部队攻克了驯虎山、蝎子山之后,挥师南下直逼丹山。 丹山是敌人的一个重要据点,坐落在青岛东北部的老虎山下,这是敌人在青岛外围最后的一道防战,丹山岭就是这道防线中的前冲部位和主峰,敌人派有两个营的兵力防守在这里。 5月31日这天,是农历的五月初三。正好是法海寺逢集的日子。 法海寺,位于夏庄镇源头村的东侧。它是青岛地区最古老的一处佛教寺院,为魏武皇帝所建,因纪念创建该寺的第一代方丈法海大师而得名。 法海寺始建之初的规模结构已不可考。据史料记载,元延佑二年(1315),圆通主持重修,清康熙五十二(1713)年和1934年都重修过。 法海寺与丹山隔河相望,相距不足一公里半路,由于战争的缘故,这一天集上显得空空荡荡,没有了往日的繁华与热闹,多了些冷清与萧条。 敌人龟缩在山上的碉堡里,像是死光了一样,什么反映也没有。可能他们已预感到了末日即将来临。 这一带的村庄比较稠密,从法海寺旁的源头村往西排,顺序是这样:彭家台、杏行、马家台、西小水。马家台的西南方便是丹山,中间横着一条小河,叫石漫河。 河两岸原来长着许多大柳树,每一年的夏天中午来临时,人们吃罢午饭在小河里洗完澡之后,就坐在柳树的树荫下乘凉,一直到太阳的燥热不那么炽烈时,人们才下地干活去。整个夏天,人们就是这样打发着日子。 大柳树目睹了多少人世沧桑。 日子遇到了战乱,大柳树也遭到了厄运。 自打济南解放以后,敌人加紧了工事的修筑,他们砍光了河两岸的柳树,将河两岸变成了一片一目了然的开阔地,树木被拖到山上修了工事。敌人之所以这样做,是有用意的:河两岸变成了无遮无拦的开阔地,就意味着人民解放军要想过河,将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强大火网封锁之下,就意味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法海寺集这天上午,太阳才升起一竿子多高时,马家台村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村头的老槐树底下交谈着这几天来各自的见闻,忽然看见从丹山岭上下来一队国民党兵,扛着枪奔这个方向来了。老人们知道这些狗杂种们下来准没有好事,怕他们来抓壮丁,老人们四散回家去告诉年轻人赶快躲起来。 不大一会工夫,大约有两个班的敌兵耀武扬威地来到了村中,他们两三个人一伙,闯入民宅捉鸡,他们横行霸道蛮不讲理,不让捉便动手打人。当两名缺德的国民党兵,闯进村南石碾旁的一户人家时,一眼就盯上了鸡窝旁边的两只鸡。见到了鸡,敌兵马上来了精神,一名敌兵捉鸡很在行,顺手拿起了这户人家的一只簸箕,挡住了鸡的逃路,将两只鸡逼往墙角。另一名匪兵乘机将鸡捉获,缚住鸡腿,倒挂于枪筒上,高挑在肩头向大门外走去。 这家的老大娘心疼这两只正下蛋的老母鸡,急忙踮着小脚追出来求道:“老总,行行好,给我们留下一只吧。我们家就指着这两只鸡下蛋换油买盐呢。” 老大娘扯着挑鸡匪兵的衣服不放手,苦苦地哀求着。 空着手的那名匪兵把眼一瞪,恶狠狠地说道:“老太婆,别不识时务,共产党来了什么都得共产,连你家的闺女都得让他们共妻的,你知道吗?你这鸡与其被共产党给共了,倒不如慰劳国军算了。” 老大娘仍死死地抓住挑鸡的匪兵不依不饶,想求得他们发了善心,把鸡给留下。 匪兵们被惹恼了,一个匪兵一脚将老大娘踢翻在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老不死的,识相点,难道你还想把鸡留给共产党吗?通共是要枪毙的,懂吗?” 老大娘冷不防给踢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两名匪兵挑着鸡扬长而去。嘴里只好哭喊着骂道:“畜牲,一群不长人肠子的畜牲,老天爷白给你们披了一张人皮!” 正好,事给赶巧了,也该着这帮畜牲倒霉。我中路大军的先头部队一个排进入了村子,担任尖兵的战士,听到老大娘的哭喊声后,急忙赶了过来。看到了捉鸡的两名匪兵,正洋洋得意地往丹山岭方向走去,三名解放军的尖兵提枪追了上去。 捉到鸡的匪兵美滋滋地走着,仿佛鸡已经变成锅里香味扑鼻的鸡肉了,再弄上他一瓶酒,那才叫美气呢。两人还沉醉在嘴馋的梦里,猛然听到了后面追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十魂早吓飞了七魂,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解放军会来的这样快;丢下鸡拔腿就跑,这种逃命的本能速度真得比兔子还快。刚才那种凶神恶煞般的凶劲,早不知到哪里去了,惊吓出的尿水却湿透了裤裆。 枪响了,一名敌兵应声倒地,另一名没命地奔丹山岭而去。 三名解放军尖兵追出村头,为避免伤亡,只好作罢。 其他前来捉鸡的敌兵听到枪声响,一哄而散拼命向丹山方向逃命,汗水顺着脸颊、脖子往下滚,军装的前心、后背、腿弯儿直到绑腿都浸满了汗水,他们如同荒野的小兽,全没有了来时的神气,不住地伸出舌头呼呼地喘着粗气,双腿急速机械地交替运动着。他们已经不去理会头顶上那颗红红的太阳,要紧的是顾命、保命。 解放军排长带一挺轻机枪,在马家台村南一户人家的门楼顶上,迅速将机枪架好,这是一个制高点,逃跑的敌人正好处在射程之内。机枪手一梭子扫出去,几名敌人应声倒地,没死的仍在拼命奔跑。 丹山岭的敌人开火了,他们用重机枪掩护着没死的敌人逃上山去。 一场小小的遭遇战结束了。 当解放军把国民党兵丢下的鸡,重新交给老大娘时,大娘感动地说:“国民党的兵来抢鸡,共产党的兵来送鸡,这兵与兵不一样啊!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没看到这么好的军队这么好的兵啊。这真是人民的救星来了。” 丹山,丹山岭,是横卧在我军挺进青岛路上的一只拦路虎。 二八○团受命攻打丹山。 这是挺进青岛途中的最后一道关口。 又一场恶战在即。 无垠的田野里,一片金黄。 待收的麦子地,犹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连日打仗,不时响着冷枪,不长眼的子弹,说不准什么时候,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就会钻出来,这些天,无故被冷枪打死人的事99lib.经常发生。老百姓为躲战乱,已经顾不得种收庄稼了。 田间的小路上和麦田的田埂上,正在过队伍,这是奉命攻打丹山的我人民解放军九十四师二八○团的将士们。 熟麦子的天,热浪袭人。 炎炎的烈日把路上的土晒得滚烫,战士们的脚板蹭过去,一步一串黄尘;整个队伍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热,天热,身上热,战士们走得汗流浃背。热,天热,心也热,战士们心里都揣着一把火,恨不得一步跨过丹山去,解放全青岛。 战士们都是庄稼人的孩子,庄稼对于种田人意味着什么,在他们幼年跟在爹娘身后拾麦穗的时候就明白下。尽管行进是急速的,但战士们的脚下却迈得十分有数,没有人踩倒一棵麦子。谁都明白,庄稼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连三国时的曹操都知道马踏麦田要割发代罚的道理,尽管他是在做样子给下属看,但代表的毕竟是一种积极的东西。更何况,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呢?糟蹋老百姓的军队,只有国民党才干得出来。 藏在麦田里躲难的一位老汉,头一天曾亲眼见到溃退的国民党军队,将夏庄村后的一片麦田胡乱踏倒在地里,这足有三亩地的麦子,已经是到口的粮食了,就被这群乱兵糟蹋了。可今天,老汉目睹了二八○团匆匆而过的全过程,喃喃自语道:“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有看到连庄稼都这样爱护的军队,看来,世道真的要变了。” 攻击丹山的部队,停留在石漫河北约两公里处,河两岸光秃秃的,柳树没有了,连能遮挡住人的灌木丛和青纱帐也全被砍光了,剩下的只有砍不断的河水。 河水,河水,还是河水。 一条没不过膝的河流横在南下青岛的路上。 河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片无遮无拦的河滩开阔地。 丹山岭上的一座座敌人的碉堡,睁大了惊恐与仇视的眼睛。河对岸高坡上,有一座敌人用钢筋水泥构筑十分坚固的碉堡,碉堡里的重机枪组成的强大火网,正好封锁住河滩开阔地,对进攻部队直接造成伤亡威胁,从东北角方向进攻丹山岭的部队,要扫清障碍,首先就必须端掉这个碉堡,才能开辟前进的通道。 开阔地,一片易守难攻的死亡地带。 我二八○团攻击部队,突袭了数次都未能奏效,伤亡了十几名战士也未能越过河滩开阔地。 这片开阔地,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存在的方位,因为它太小了,小到1:50000的军用地图上也难以寻到它的踪迹。它也无意于名垂史册。日出日落,它傍着两岸的村落和庄稼地,河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它做梦也想不到,人类战争会突然选择了它,在这从来都与世无争的平展层的河滩上,会溶入人类争斗的血腥味。 连续的战斗、疲劳、干渴、饥饿正像潮水般向部队袭来。 敌碉堡的交叉火力网,在面对着河滩开阔地示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招来一阵逞凶的枪弹。 攻击处于胶着状态。 为了避免伤亡,我军展开了攻心战。 中共党员,女护士徐玉珠主动承担起了对敌碉堡喊话的任务。 她来到前沿阵地,手持话筒对碉堡里的敌人喊道:“蒋军弟兄们,别再为国民党卖命了。人民解放军早已打过了长江,全中国眼看就要解放了,青岛早已成为一座孤岛,处在人民解放军的层层包围之中,你们连退路都没有了。照这样打下去,那是白白地在给国民党当炮灰啊!” 这一喊,还真管用,敌人碉堡里的机枪哑巴了。 敌人似乎在仔细地听着,阵地上出奇地静,把徐玉珠的喊话送出去老远…… 徐玉珠继续在喊:“蒋军弟兄们,你们家的亲人们,都在盼着你们回家团聚呢。为国民党白白送死,多不值得。丢下老婆孩子怎么办呢?放下武器吧,人民解放军优待俘虏。” 敌人动摇了。 敌碉堡里是一个班国民党兵,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出身,系抓丁拉夫或者是为了吃碗饱饭才穿上这身二尺半的。徐玉珠在外边一喊,触到了各自的痛处,他们的心动了,便不战自乱,有的干脆说:“这样打下去,肯定死路一条,不如投降算了,反正人家优待俘虏。” 敌班长开始心里还不踏实,见有人提议,知道人心已散,如果打下去,他也很难再指挥这些部下们了,就附和着说:“给解放军回个话,如果放下武器就放我们回家去,那我们就投降。回答是肯定的,没有半点含糊。 很快,敌碉堡里就伸出了用一件白衬衣充做的白旗,敌人投降了。 半个小时前,还是弹雨横飞你死我活的战场,竟被一名年轻的女战士,用一番真情话语给化解了。当年韩信在垓下,用一管洞箫吹散了楚霸王项羽的军心,这说明,古人就懂得了攻心胜子蛮力的道理。 谁能将牺牲降低到最低点,谁就是战场上的好指挥员。 喊话工作在顺利进展。 又一个碉堡的敌人投降了。 攻击部队顺利穿过了河滩开阔地,战线向纵深推进。 敌人组织了疯狂的反扑,一颗罪恶的子弹穿透了徐玉珠的胸膛,她将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青岛北部丹山这块土地上,牺牲时年仅二十岁。 如花一样的年龄,如花一般的青春,血染的土地上,培育出祖国新一代的花朵。 她本来是可以成为一名好妻子好母亲的,她的生命历程中曾经有没有一个美丽的爱情敌事,现在已经无法查考。但是,战争使她成为了一名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以效命疆场为荣,以贪生怕死为耻。在战火中,她倒下了,倒在黎明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她是安徽淮北人,却将鲜血洒在我们青岛的土地上。青山处处埋忠骨,此话不假。 徐玉珠,多好听的名字,她不愧是一块美玉,一颗珍珠。她是女中豪杰,是我们中华女性的骄傲。 在丹山战斗中,还有一位女烈士,她叫曹秀玉,名字中也有一个玉字,同样是中华民族的一块美玉。平度市罗北刘家人,1947年2月入伍,中共党员,牺牲时年仅二十三岁。 河对岸曾经封锁过河滩开阔地的那座敌碉堡,也就是徐玉珠喊话敦促敌人缴枪的那座碉堡,解放后则成为孩子们捉迷藏的地方。直到本世纪70年代,在轰轰烈烈整修大寨田的高潮中才被毁掉。可惜,当时人们对于保存文物的意识薄弱,不然的话,倒是一所进行革命传统和爱国主义教育的好地方。 但丹山岭上,仍有几座当年国民党盘踞的碉堡保留完好,它作为一种罪恶的物证,向人们昭示着那段已经逝去的艰难岁月,告诉后人幸福来之不易。 丹山的攻击战仍在激烈地进行着。 邬兰亭师长有一种习惯,越是激战就越冷静,颇有大将风度。他指挥作战言简意赅,极善于扼要准确地表达意图,眼神和手势很富有表现力。 他深深地懂得,连续的行军打仗,战士们已经疲劳到了极点。 为了歼灭丹山守敌,他果断地说:“把二八○团撤下来休整,将二八一拉团上去,干掉这帮混账家伙们。” 很快,二八一团副团长(无团长)姜子金和政委王敦来到到部,他俩举手向师长行礼后,站在一旁等着师长分配任务。 邬兰亭笑笑挥了挥手说道:“给你俩人一出好戏,你们唱不口唱?” 说完,就将他俩拉到了作战地图前,将丹山的敌情、地形和二八○团攻打丹山受挫的情况,简单地向他们作了介绍,并对他俩说:“你们二八一团准备攻打丹山,今晚12点开始攻击;必须尽快拿下丹山。攻击时,我用炮火支援你们。” 接受任务后,姜子金和王敦返回自己的指挥所,马上召开了营长、教导员会议,这时离午夜12点还不到两个小时了,也就是说,攻击丹山的战斗马上就要打响了。 姜子金传达了师长下达的战斗命令后宣布:决定以三营为主攻营:一营为预备队,一营以两个连保障三营侧翼,并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支援三营。山炮连,师重炮连由团部统一指挥,全力支援三营攻击。 二八一团全体官兵,由于连续追击逃敌,一天没能吃上顿饱饭,战士们又累又饿非常疲劳。但一听到攻打丹山的消息,马上就精神抖擞,忘掉了饥饿和疲劳,纷纷请战,争着想打头阵。 当时的情况下,部队顾不得做饭,战士们啃着充做干粮的玉米饼子,饼子用绳穿在一起都风干了,没有菜,同志们干啃着难以下咽,为了攻击时增加体力,大家硬是将饼子在嘴里嚼着强咽着,没有一个人叫苦。 烈士雷风春,就是在吃饭时,被敌人的冷枪击中牺牲的。战斗结束后,当地老乡发现了烈士的遗体,手中还紧紧地攥着半块风干的玉米饼子,乡亲们面对着烈士,都感动地流下了泪水。 那半块玉米饼子的故事,却一直在丹山附近的村庄里流传着。 烈士牺牲时是饿着肚子去为人民打天下的,他为了让子孙后代吃饱饭过好日子,而自己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晚11时,二八一团各营进入阵地,战士们忘掉了饥饿忘掉了疲劳,斗志昂扬地等待着攻击的命令。 晚12时,攻击正式开始。 强大的炮火群,立刻按照火力分工,有层次地准确地射向预定的月标。 姜子金命令山炮连和师重炮连,同时对准突破点上的大型砖碉堡,他一个手势,火炮齐射,掀掉了碉堡的盖顶。在重机枪的掩护下,三营突击队乘势发起冲锋,战士们像一支支离弦的箭,直朝山顶冲击,从敌障碍物中开辟通道。 脚步纷沓,子弹横飞。 曳光弹、信号弹一道道划过。 漆黑的夜空被战火照亮了。 子弹就在身边飞,炮弹就在附近炸,无数战士的身影在火光:中一掠而过,战争,拼的就是勇猛果敢与速度。 战斗激烈,三营兵分两路,左右开弓向突破口两边撑开,后面部队狂飚一般从中间尖刀一般插下去。一番激战,攻克了丹山第一个山头,接着往上搜索性进攻,向山顶的敌堡冲击。 战斗进入白热化,声动十里之外。 排长高环九被一颗子弹击中,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用一颗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新战士张克信,入伍还不到两个月,自从打死第一个敌人后,手便不再哆嗦了。他高兴地对班长说:“打仗原来就这么回事!”战争年代,两个月的兵,就俨然是位老兵了。一个人的成熟,是不能用入伍时间的长短来衡量的。在这次攻击丹山的战斗中,他冲在了最前面,不幸,被暗堡里伸出的罪恶枪口击中了头部,牺牲时年仅十九岁。 主峰的敌人居高临下,依靠坚固的工事,仗着炮火的支援,在负隅顽抗着。 三营组织了两次大规模的猛烈攻击,但由于敌堡火力太猛,敌人拼死抵抗,皆未成功。 敌人也不惜血本,用一个团的兵力,向三营进行了八次反扑,企图夺回丢失的阵地,我三营将士,前赴后继奋勇杀敌,决心与阵地共存亡,直杀得敌人鬼哭狼嚎。由于天黑夜战,有一名敌兵晕头转向地闯入了我军阵地,还误以为是自己人,问乙位战士说哪连的。 战士回答说:“欢迎你到我们这边来,放下枪,就受优待。” 那名敌兵马上说:。我早就不想干了,我跑了两回都没跑成。这回可好了,我又不想跟着他们那帮王八蛋往南撤,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和一个小妹妹靠我照顾呢。” 说着就放下了枪,并问那战士说:“大哥,这枪交给你行吧?”“行,这你就算解放了!” 但仗还在打着,不能为了一个俘虏而撤下去吧。战士想:怎么办呢?忽然灵机一动,问俘虏道:。你是被抓去的,还是自愿穿这身皮的?” “当然是被抓的了,俺娘当时拉住我死活不让走,还被那帮狗杂种给砸了一枪托,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说到这里,俘虏的眼圈红了。 “既然这样,干脆跟着我们干吧!让我们一块来收拾这帮狗杂种们,来给你娘出口气。到时候,我给你请功。” “好,我听你的!” 就这样,一名误闯入我军阵地的敌兵,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调转枪口成为解放青岛的勇士。 人民战争之所以无敌,关键是人民自身的参与与战争的正义性。 丹山最后夺取主峰的战斗,造成了拉锯式,上去,下来,再上去,又下来,连续争夺了三次,也未能全歼守敌夺取主峰。 三营伤亡较大,但仍在奋力拼杀。 为尽快解决战斗,姜子金副团长命令一营上去增援,与三营一起组织力量反冲锋,占领主峰消灭敌人,夺取战斗的最后胜利。 同时命令山炮连、重炮连立即用大炮摧毁敌堡,要求炮兵一定要瞄准打,打得准打得狠,封锁住敌人的火力,掩护步兵攻击。 炮兵接受命令后,立即开火,一发发炮弹稳准狠地射向主峰敌人的碉堡,如同是暴雨中挟裹着的一串串惊雷。 全团所有的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子弹像暴雨倾泻似的横扫过去,硝烟火海弥漫了整个丹山主峰,明碉暗堡淹没在一片烟火之中。 敌军被这强大的炮火给震慑住了,我攻击部队一跃而出,乘着炮火的硝烟向主峰冲去。 面对着这疾风暴雨般的强大攻势,丹山守敌由慌乱到惊惶到恐惧,顿时失去了抵抗的能力,攻击的勇士们大显了神威,撒开了火力,向着蜷缩在主峰的敌人好一阵“吐吐”,只杀得敌人连滚带爬像屎壳郎一样四散逃窜,各自顾命要紧。许多士兵干脆将步枪一扔,伏在地上等着当俘虏。 那才真叫痛快,战士们终于冲上了丹山主峰,到处都可听见我军的联络号、哨子声和战士们的吆喝声——“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也不时会听到有敌兵在响应:“别开枪,我投降!” 或者是:“我这儿有一条枪,缴给你们!” 战士们甚至手往蒿草里一抓,就有可能抓到一个俘虏,再往地上一摸,嘿嘿,可能就能捡到一挺机枪。这一仗可发大财了歼灭敌人一个加强营(六七百人),击退一个团敌人的反扑,在反击中俘敌一百五十余名。 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夜两点多。 枪炮声终于停下来了,大地又陷入了沉寂。 丹山战斗结束后,二八一团一路挥师南下,进至李村北部、后,姜子金与王敦政委到达李村师部,向师长汇报战斗经过。 邬师长见到他俩高兴地说:“丹山战斗你们打得很出色很漂亮,今晚没有你们的任务了,让部队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觉后,准备明天进青岛去!” 这已经是6月1号的后半夜了。 东路部队在攻占铁骑山据点后,奉命向崂山进军,大军一路南进。 在进军途中,未发生大的战斗,只遇到小股残敌的阻击,这种阻击一触即溃。警备四旅十二团于5月31日晚8时进驻崂山北龙口。 当晚,即向北龙口西山的敌人发起进攻。 由于连日行军作战,几天几夜马不停蹄地奔波战斗,吃不好6月2日,农历子丑年端午节。 凌晨3时。 东路部队警备四旅十一团,一路南进到达崂山南端,占领了沙子口,切断了市内敌人的东退之路,使敌人陷入我军的弧形包围之中。 6月2日上午7日时。 我九十四师先头部队,直插浮山所,以迅猛利索的动作,攻克了浮山主峰,歼敌一个连。 这时敌人从沙子口开过来十二辆卡车,正好被我军从浮山冲过来的部队截击,当即击毁两辆,缴获了卡车十辆,还有一辆吉普车。姜子金副团长命令二营副营长鞠克光让俘虏开车,部队乘车向市内挺进。如果遇到敌人顽抗,就坚决消灭。姜于金与政委王敦分工,王政委带领二营进入市内消灭残敌,保护城市。姜子金带领四连乘车占领大港。 上午l0时前,部队就进入了市区,占领了大港码头,俘敌二百五十余人。下午6时,二八一团机关进入黄台>路原丁治磐公馆内休息。 攻击市区的西路部队,沿着铁路线西侧,直逼沧口北部红房子。七连接到命令:“立即截住由东北小商埠向老虎山逃窜的敌人。” 二排迅速通过开阔地,占领了楼山后村。敌人一窝蜂似的在麦子地里乱窜,二排顺着东南方向的小沟插过去。共产党员刘新正带领的战斗小组冲在最前头。 六班长刘法智喊道:“同志们,敌人跑了,准备好刺刀手榴弹,瞪起眼来捉俘虏多缴枪啊!”班长的号召,得到了全班的响应。 离敌人三十多米时,班长喊了一声:“打!”一排手榴弹扔向敌人,他们趁着掀起的泥土和白烟的掩护猛冲上去,刘新正晃着雪亮的刺刀喊道:“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妈拉个X!不认识是自己人吗?”慌乱中的敌人,还以为发生了误会呢。 “我们是解放军!缴枪不杀!”刘新正严肃地警告着敌人,这时,吓昏了头的敌人才看清楚站在面前的是解放军,纷纷跪下求饶。 战斗继续着,冲进小沟时李锡品负伤了,刘新正赶过来对他说:“好同志,你能坚持就顺着沟爬下去吧,我还要去追击敌人。” 李锡品朝他点点头,让他赶快消灭敌人要紧。 刘新正就顺着沟向六班副姜吉海跑去。刚奔到副班长身边,—颗子弹飞来,他的左腿挂了花。他忍着痛,与六班副一起继续战斗。 副班长盯着前边的堡群吩咐他说:“你给我当观察员,帮我观察敌情,我们狠狠打这些狗日的。” “好!” 一会儿,刘新正看到由老虎山下来三个敌人,扛着一挺轻机枪,在离他们只有三十几步远时,“砰!砰!”两个敌人应声倒地,剩下那个趴下不敢动了。 “打得好!”俩人互相鼓励着。 老虎山下地堡群的敌人封锁了他们的出路,刘新正拖着受伤的腿和六班副交替掩护,向小炮组处撤过去。 到达小炮组后,副班长动员他下去,他坚决拒绝,继续为副班长观察情况。不幸,他头部又中了一弹,倒下去了。鲜血流满了面孔,六班副见状,心像火烧的一样,战场上,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眼看着自己的战友在流血。六班副扑过去,用手摸了摸刘新正的胸部,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眼含热泪,正要吩咐王可义把他背下去,结果奇迹出现了,刘新正又活了,他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六班副一把扯住了他。当他看到副班长身上的冲锋枪时,要求说:“副班长,给我枪,我要打!我是共产党员,我还能打!” “好同志,你不能再打了,我都看见了你很勇敢,快下去吧!” 子弹不时地打过来,随时都有牺牲,随时都在流血,六班副把他按在沟里,架到卫生员处,包扎好后,又投入到战斗中去了。 刘新正昏迷地躺在沟里,等他清醒过来后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可是他蒙陇的两眼,已找不到战友们的位置了,就是这样,在一个人民战士——一个共产党员昏迷的脑海里,仍不能忘却的是他的战前誓言:轻伤不下火线,完成党交给的任务。他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仍摇摇晃晃地顺沟向前走去。 “刘新正,你快给我隐蔽好!敌人打过枪来啦!”吴连长想喊住他,可他像没听见似的,仍在继续前进,身体已有些虚脱,这是流血过多的原因,他在寻找敌人拼命,可巳分不清敌人在哪里了。 吴连长立即叫通讯员把他给架下来,他的右臂上又挨了一枪,不住地挂花,他躺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了,血流了满身满脸。副连长在他的担架旁检查一下,他完全昏迷过去了,动也不动,看样子是牺牲了,副连长悲痛地挥了挥手,担架抬走了,同志们的眼圈都红了。 刘新正没有牺牲,革命的生命力将他带到了胜利的境地。青岛解放后,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文书下去调查,都说他牺牲了。于是逐级上报,从此烈士簿上便填上了他的名字,他的衣物也由团里转回他故乡的家中去了。 6月12日的上午,文化教员张春光随同慰问团到达后勤手术队,他在手术室姓名登记簿上,忽然发现了这位“烈士”的名字,作为老战友,他的心嘣嘣跳了起来,。好!他还活着,被转到这里来了。” 于是,在解放青岛的战斗中,便留下了一位活着的“烈士”的故事,在人民解放军三十二军的功臣簿上,也留下了这位活着的烈士的功绩。 当溃逃的敌人窜至楼山后一带时,曾以一个营的兵力扼守住楼山的四个山头,依仗居商临下的山势和坚固地堡,以猛烈的火力向我二八四团之一部据守的楼山后村猛压,给楼山后村的阵地,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我二八三团四连,在三十里路的猛烈进击中,恰好此刻赶到了楼山,神兵天降般逼至敌阵地,距敌只有二十米。敌以一个排的兵力固守住营盘,组织了两挺机枪和一支冲锋枪,向我冲击部队猛扫过来,二排长郑文言在战斗中不幸中弹牺牲。 指导员宋世萍乘敌立足未稳,以机智勇敢的果断指挥,带领四、五两个班高喊着冲锋口号,扔出一排手榴弹,随着爆炸声直扑敌群,掀起了铁丝网,直插入敌壕沟。歼敌一个班,俘虏三名,缴获三○步枪三支,轻机枪一挺,子弹五千余发。 敌人一见壕沟被人民解放军占领,哪还有心思抵抗,呼啦一下四处溃逃。四连勇士乘胜猛追,以二十分钟的时间连克楼山四个山头,杀伤敌人十余名,俘敌七名,给友邻阵地解除了威胁。 当部队进至老虎山下时,在老虎山又一次遭到敌人的阻击。 这是敌人为了掩护主力撤退,拼凑了一个营的兵力固守在老虎山上,企图阻止我军西路部队向市区挺进。 我九十五师指挥部决定:由二八三团一、二营攻击老虎山之敌。 开始,师部命令要白天攻坚,主攻连被二营四连抢到了手。 战前,连里领导在支委会上作了充分研究,有预见地准备了两至三套班排干部。在战斗中随时可以进行调整,边打边组织,牺牲了的随时补充,保持了部队战斗力。 如在楼山战斗中,二排长和五班长牺牲了,另有五名战士负伤,当一排换防时,马上进行缩编人员,提拔了火力班长徐法虎任一排副,一排副升任一排长,三排副李金生任二排长,三个步枪班改为两个班,保持了原有编制,以备再战。 当时的战斗口号是“拿下老虎山,到青岛去开庆功大会。”战士们的战斗情绪十分高涨,普遍要求送第一包炸药上去。 由于情况有变,白天攻坚的任务转为夜间,当部队冲下老虎山的第一个山头时,敌人已开始溃退,惊慌失措的敌人,慌不择路地拼命向小清河逃窜。 勇士们不顾一夜作战的疲劳,跟在敌人的腚上紧迫不舍。 当追至小清河最后一条防线时,敌人又集中起一个连的兵力,固守住二○○高地,掩护其主力逃窜。 二○○高地,是小清河敌阵地最突出的一个山峰。敌人集中了猛烈的炮火向我军封锁,阻止了整个西路部队前进的道路。二八三团指挥所直接命令四连坚决夺下二○○高地。 连长李维欢、指导员宋世萍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一光荣任务,他们两人每人亲自带领一个排,身先士卒以快速勇猛的动作,通过敌密集的炮火,从两处向敌人发起了冲锋,仅用了十五分钟时间,就占领了二OO高地,杀伤逃敌四十余名。 在发起冲锋时,一班解放新战士张德峰脚上负伤,仍坚持战斗不下火线,他说:“我这是头一次用枪去为人民打仗,就是死了,也算是活出了个人样来了!” 当冲到山顶时,他头部中弹倒下了。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他见到一排副牺牲了,就不顾一切地爬上前去,首先抢过一排副的枪来,以备敌人反击时,丢掉了革命的武器。 一个刚刚解放过来的战士,一旦调转过枪口为正义而战时,一夜之间就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国民党能不败吗? 难怪当年一国民党将领哀叹道:“党国气数已尽,民心所向,大势去矣!” 6月2日上午8时许。 西路攻城大军的先遣部队,攻克水清沟南山的敌据点,大部队开始向市区挺进。 第13章 保工厂,护电厂

保工厂,巧智斗敌匪

凡是敌人,都是狼心兔子胆。 5月27日。 美国西太平洋舰队侵青舰只,仓惶驶离胶州湾。山姆大叔侵占青岛港接近四年的历史,从此宣告结束。 美国第七舰队,是1945年9月11日开进胶州湾的。 同年10月9日,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六师一万五千人在青岛登陆。随后,美国海军航空兵第一大队也在青岛安营扎寨。刚刚挣脱日寇统治的青岛人民,一出虎口又进狼窝。青岛变成了美国海军在远东的重要基地。 除作战部队外,美国还在青岛设置了军事、情报等机构。 美国的西太平洋舰队,当时分驻日本及中国的上海、塘沽、葫芦岛、台湾、青岛等地。驻青舰只总数在十至十五艘之间,最多时达二十五艘。司令柯克,后换白吉尔。 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敲响了蒋家王朝的丧钟。驻青的美军见败局已定,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驻青美军的地面部队,自1月份起就陆续登舰,移驻海面了。 2月6日,白吉尔宣称:美军陆战队在青岛已无多大用处,中国方面的重心已自华北移至上海。 2月9日,十一绥靖区司令官刘安祺接到国防部电报,命令十一绥靖区的部队,必须根据美军的行动来决定撤留。当日,刘安祺得知美军舰队将于三天后(2月12日)离青,便慌忙求见白吉尔,乞求美军不要匆忙撤离。 美军舰队仓惶驶离,失去了美军庇护的青岛国民党军政大员,更加惊恐,顿觉大难临头,纷纷卷银携眷而逃,政权已经彻底瘫痪。 同日,敌山东保安二旅第六团团长蔡晋康在薛家岛率部起义,我军迅速解放了薛家岛、黄岛。对海相峙,使青岛港口、码头直接暴露在我军火炮射程之内,严重地威胁敌军舰只停泊和港口通航的安全。这些对于瓦解蒋军士气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这一天,人民解放军攻城部队,突破了青岛外围的防御阵地,正马不停蹄地向市区挺进。 5月31日。 青岛守敌全线溃败。 敌军经城阳、流亭沿白沙河以东的第二道防线不守而逃。 人民解放军乘胜追击,收复城阳、仙家寨和白沙河、黄埠两处水源地。这样,我军主力就直指沧口至李村之敌的最后一道防线。 同时,敌十一绥靖区司令部命令,将大、中、小港及胶州湾沿海民船集中到大港,在港池里架起船桥。国民党军政大员们知道末日已经来临,争相上船逃命,码头上乱作一团。 市内之敌,在美军的支援下,已开始从海上撤退。 当时的《战斗生活》,曾以《我攻势续获进展解放城阳进追沧口连日歼敌四千余名》为题,报道过当时所取得的战绩。 现摘抄如下: 我军在5月26日至29日作战中获重大;战果,综合战绩如下: 一、收复据点25处,计:南泉、北泉、刁村岭、马山、八里庄、营上、小李村、即墨城、盟旺山、莲花山、花盖山、寨山、西流寨、大庙山、窝洛子、棘洪滩、韩洼、西流峰、四舍山、驯虎山及薛家岛上之薛家岛村、豪洼、南营、烟台前、虎角湾及广大地区。 二、歼敌4706名,计:毙敌1353名,俘敌496名,投诚投降者2857名。(番号:投诚者:保安第二旅六团,五十军二七○师八一○团,十一绥靖区独立旅二团。投降者:青岛保安旅一、二团各一个连)。 三、缴获(包括投诚带来的)迫击炮7门、机关炮6门,六O炮7门、九二步兵炮2门、掷弹筒55个、重机枪16挺、轻机枪80挺、步枪1441支、短枪48支、冲锋枪27支、卡宾枪4支、枪榴筒12个、各种炮弹2795发,各种子弹236000发,手榴弹2258枚、刺刀125把、电台1部、总机2部、电话7部、其他军用品一宗。 当时的《胶东日报》,即今天《青岛日报》的前身,也以《我军沿胶济线向青岛挺进,连克城阳女姑口车站等据点》为题报道说: (青岛前线31日电)在我青即前线人民解放军节节胜利进击下,据守青岛外围“第二防线”之匪五十军三十六师及三十二军二五五师、二六六师等残部,已于今日拂晓全线狼狈溃逃,我军乘胜跟踪追击,当印解放青岛市郊白沙河南岸之水源重地——黄埠,北岸之流亭、沙沟,以及胶济线上之城阳、女姑口车站及其以南的赵村、仙家寨、宋哥庄、后娄山、东湾头等处。我军前锋部队已距青岛市不足四十里。现黄埠水源地我军已派军保护,该地虽遭匪军部分破坏,但大部分水管仍可输水,我军已立时向青岛市内输水。 (青岛前线31日急电)与越过青岛蒋匪“第二防线”同时,我青岛前线人民解放军某部占领石门,乌衣巷、解家庄一线重要高地,此地相距青岛市郊重镇李村仅三十余里。 这些当年的战况报道,可以说是第一手的珍贵资料,五十年后的今天重读,仍然令人激动。 溃退的敌军沿途一路抢掠抓兵,借以补充自己的势力。国民党的各级军官都清楚,没兵的司令还不如个伙夫呢。一时间,城阳以南的各个乡村被折腾得鸡飞狗跳,老百姓遭殃了,鸡被捉光了,猪被赶走了,男人被拉了壮丁,有一些十五六岁的半大男孩子也被捉去充数。城阳区夏庄镇是当年被捉壮丁最多的一个乡镇,当年去台人员一千零六十人,占全区去台人员总人数的三分之一,除少数自愿者外,绝大多数是当年被国民党军当壮丁拉走的。 这个镇沙沟村,一户李姓老汉养了一头肥猪,驻防在这个村的一名国民党军的连长要将猪拉去劳军,老汉死活不让把猪拉走,匪连长就怀恨在心。临逃离前,匪连长指使部下将老汉的儿子以拉壮丁的名义捉走,出了村子后,就将人砸死在村前的麦田里,青岛解放后,人们才在麦田里发现了死者的尸体。 56fd." >国民党的一伙溃兵,从即墨捉来一名十九岁的姑娘,当逃到华阳村时(该村原址修崂山水库时,已沉入库底),十几名匪兵在一户农民的厢房里,集体将姑娘轮奸。 溃逃中的国民党匪兵,不亚于一群残暴的野兽。 在解放青岛的战斗中,地方党组织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给予主力部队积极主动的配合。城阳区委书记兼武工队长李肇兰,率领城阳武工队分赴城阳、海西、女姑口、流亭、古镇等地,宣传人民解放军取得的伟大胜利,宣传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在新解放区的方针政策,安定民心,收缴保卫队、散兵游勇和伪乡政人员的武器弹药。仅5月31日至6月2日三天中,共收缴枪械一百余支,其中匣子枪十六支,卡宾枪一支,子弹和手榴弹一大宗。 人民的支援是我军的胜利保证。 青(岛)即(墨)战役期间,各级地方干部跋山涉水,筹集粮草,组织担架队、运输队;支前民工在火线上运送弹药,抢救伤员,和战士们一起与敌人浴血奋战。 青岛市内党的地下工作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入匪窟探狼穴,协助我军侦察敌人的兵力部署、工事设施,策动国民党军队起义等,有的付出了鲜血和生命。除书中前边提到的许多同志外,胶东军区还派遣了王环祥、王梦痕、孙宝山、杨学陶、柳耀南、王达、孙学伟等人打入国民党军事机关,在蒋军内部开展秘密工作,收到了良好效果。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就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我们的情报人员王一民同志因被捕惨遭敌人活埋。 烈士英灵长存! 自济南战役后,青岛的国民党当局即成惊弓之鸟,开始着手强迫分工厂、学校南迁,并策划于撤逃,市内重生产及生活设施进行毁破灭性破坏。 而据国民党军队的劣迹记录,每撤离—座城市,必先破坏其水、电、路等公用设施,企图以此来阻止解放大军的前进步伐,同时也给未来接管城市的共产党及时地恢复生产制造麻烦。 对此,人民解放军总部及华东军区发言人,相继于1949年1月2日和1月11日发表声明:“严重警告青岛匪主官,如果胆敢在逃跑时进行破坏,定按战争罪犯论罪,决不宽饶!” 中共胶东区委统战部,胶东军区政治部联络部,青岛市委、青岛工委等部门,根据上级的部署,按照中共中央关于“各待解放城市的地下组织,全力组织工人、学生、市民保护工厂、学校和一切市政设施,协助入城部队,做好接管工作。的指示,在市内广泛开展护厂护校、反南迁斗争。 为了使广大群众认清国民党反动派的。南迁破坏”阴谋,地下组织以多种形式展开宣传。一方面广泛散发《约法八章》、《告全市人民书》等宣传品,另一方面则深入到群众中去,提出“机器是饭碗,工厂是老家”和“与工厂共存亡。等口!号,激发广大市民的斗争热情,使护厂护校反南迁斗争,从一开始便形成了巨大的声势。 经地下党组织的发动,全市很快就成立了多种形式的护厂护校组织。有的是秘密的,有的是利用工会的“合法。地位或是在知名民主人士的配合、支持下成立的公开性组织。有些护厂(校)队还设立了消防、救护等专职部门,部分队员还装备了武器。至1949年5月,市区主要工厂企业,如中纺公司青岛分公司、齐鲁公司、电信厨、港务局、电厂、自来水厂均组织起护厂队3山东大学、市立女中、青岛师范和传染病院、广播电台等单位,也成立了相应的护卫组织。他们制订了符号、口令,情况紧急时,便在厂内垒起沙袋,架上电网。许多护厂队还规定了各种斗争策略,有严闭门户、敲门不理、交涉应付:、酒肉款待、武装保卫、昼夜巡逻等。 1948年冬!,胶东区党委又再次将徐行建同志派进青岛市内,他的主要任务是掌握敌人动向,在上层人士中宣传党对新解放区的政策,说服他们不要跟国民党南迁,尽量保护好工厂和市政设施,防止敌人逃窜时的疯狂破坏。他通过他的统战关系,做了艰苦的工作,使官僚资本的青岛中纺公司总经理范澄川、工程师曾在因、电厂刘文东、教育界张佩甫、医生陈志藻等人留在青岛,对完整地接管青岛做出了贡献。 当然,我人民解放军在追击战中迅猛地进入青岛,不给敌人以破坏时间,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我在这里将插叙的,是一个有关四万匹棉布的故事。5月28日傍晚时分。 青岛外围二道防线骤然再爆枪炮,浓烈的硝烟在铁骑山头弥漫开来。 市区内的国民党,开始了疯狂的抢掠。 两辆国民党军车,开到青岛第一纺织厂门前停下了,十几名荷枪实弹、气势汹汹的国民党兵从汽车上跳下来,端着卡宾枪,指着守门人威胁性地大喊大吼:“开门!快开门!”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用脚在猛踢着铁门。 夜猫子上门,准没有好事干。 纺织厂的护厂队,已被我地下党掌握,护厂队门卫见状,立即吹响了报警的哨子。 随着哨音的召唤,护厂队员手持铁棍、木棒迅速赶来,齐刷刷地聚集在厂门前。 这帮国民党兵一看工人敢于跟他们对垒,阻拦他们进厂,嘴里便不干不净地骂开了:“好小于,你们这群臭苦力吃了豹子胆了,敢跟国军对抗。是活够了吧?来,弟兄们,准备射击,让他们尝尝这铁花生米的滋味。我就不信,这马王爷长的是三只眼。” 接着便是一阵哗拉哗拉的枪栓声,眼看一场弹飞血雨的事件就要发生。 好汉不吃眼前亏,看看敌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慢,有话慢慢说不行吗?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用得着动刀动枪的吗?” 护厂大队长孙吉祥,快步来到铁门前沉静地说道:“老总,这里是工厂,你们来有何公干?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什么他娘的公干不公干,老子来了就有事,赶快开门,不识相的话老子的枪子可不认人。” 一个排长模样的匪兵道。 “要进厂不要紧,也得等我把钥匙拿来才能开门呀,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 “那你就赶快给老子去拿,不然,老子可真要开枪啦。” 人民解放军大兵压境,青岛的国民党见大势已去,他们狗急跳墙烧杀掳掠,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眼下停在厂门外的军车,很明显就是前来抢劫棉布的,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明摆着的事。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硬拼,必将造成流血事件,也挡不住持枪的敌人硬闯进来。孙吉祥从全局考虑,不能因小失大,能不流血时,就应力争避免无谓的牺牲。 他对门外的敌人心平气和地说:“长官,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拿钥匙给您开门。” “快!” 国民党兵们在门外不耐烦地吼叫着,大有一脚踏平工厂的味道。 孙吉祥趁拿钥匙之机,向护厂指挥部作了报告。 指挥部负责人、中共地下党员朱启慧认为孙吉祥考虑得很对,为避免流血,先开开门放敌人进来,看敌人如何行动后再研究对策。 不一会儿,钥匙拿来了,铁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匪兵们一窝蜂似地闯进厂内,冲进仓库后一阵哄抢,装满两卡车棉布,扬长而去。 临走前扬言说,“今天天色已晚了,明天再来拉。” 护厂队员眼睁睁地看着匪兵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抢走了两车棉布,个顶个都憋了一肚子火,感到十分窝囊,可一想到仓库里还存有四万匹棉布,又犯愁了,若是敌人明天再来哄抢怎么办? 眼看着自己的劳动血汗被敌人抢走,这简直比在护厂队员的心头扎了一刀还难受。 护厂队!护不住工厂还算哪门子护厂队? 一定要设法保住这四万匹棉布。 护厂指挥部召开了护厂骨干分子会议,紧急商讨应变措施。会上,有主张与敌人拼命的;也有表示担心的,怕拼了命流了血,最终棉布也保不住,因为我们手中的铁棍、木棒,是抵挡不住敌人的枪弹的啊。再说,敌人就像是一群被打急了眼的疯狗,万一拉不走也会有点上?火将布烧掉的可能啊! 怎么办呢?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出来,保住这批棉布不受损失,粉碎敌人的抢劫阴谋。 “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能行不能行。”绰号“机灵鬼”的保全工小刘在角落里开腔了。 “有什么好主意?赶快说出来听听。”大伙一下子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个机灵鬼。 “其实很简单,只要大家辛苦辛苦就行了,咱给那帮王八蛋个障眼法。这批棉布不就保住了吗?”小刘挤挤眼说。 “唉呀小刘,天都到啥份上了,火都上了房了,你还卖什么关子!有什么好主意就快说说吧。”大伙催促着。 “好,我说出来,大伙也帮着琢磨琢磨行不行。这四万匹棉布堆放在仓库里太显眼,敌人冲进来哄捡起来很方便;我想,如果把它们从仓库里转移到车间的十几条通风地沟里去藏起来,让敌人找不到它,这棉布不就保住了吗?” “对呀,咋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好,这办法准行。” “小刘,真有你的,你真是咱们的‘智多星’啊!” “机灵鬼,你这会可为人民立下大功了。” 大伙在七嘴八舌地赞扬着小刘。 护厂总指挥朱启慧听了小刘的意见后深受启发,见群众情绪..t>十分高涨,就趁热打铁说;“就按小刘的意见办,大家今夜辛苦点,把这批棉布运到通风地沟里去,决不能让国民党抢走它。” 说干就干,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在摩拳擦掌。 “同志们,工友们,这四万匹布像座山,单靠我们这些人,要在一晚上转移走当然是不可能的,必须发动全厂工人齐动手,我们这是在保卫我们自己的劳动果实。散会后,大家分头行动起来,发动工人准备搬运工具,天黑后开始转移布匹,同时要严格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严防敌特乘机破坏。” 老朱在详细地做着进一步的部署安排。 护厂队员本来就有一二百人,经过发动,又有一二百人参加进来。听说是保护棉布不被国民党抢去,谁都愿意来尽自己的一分力量。 人心齐,泰山移,古往今来,始终都证明是真理。 转眼之间,天就黑下来了。 工友们来到仓库,用木管车、运筒车推的推,拉的拉,有的干脆肩扛背驮,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到凌晨4点多钟时,仓库里的四万匹棉布一点不留地被搬到了十几条通风地沟里隐蔽起来了。 干了一晚上,大伙虽然个个汗流浃背十分疲劳,但一想到明天给敌人唱的是一出“空城计”,心情就变得十分愉快。 天亮后,果然又来了一批国民党兵,这次开来的卡车不是两辆了,而是齐刷刷的一排十几辆,那阵势,气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境。 卡车开到厂门前,敌兵们一看大门敞开着,心里美滋滋的,还误以为是昨天傍晚把工人们给震唬住了呢。 一个敌兵洋洋自得地说,“你们今天怎么不关门啦?嗯,是怕子弹不长眼吧?实话告诉你们说,谁也不敢和枪把子对抗。” 工人们没有人与他接言,只是躲在一旁心里偷着乐呢。 卡车在仓库门口停下了,这群匪兵跳下汽车涌进了仓库,一看傻眼了,空荡荡的库房里连一片棉布也不见了,惊问道:“棉布都哪里去了?” “哼,哪里去了?长官,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夜里你们来把布都拉走了,今天又来折腾,我说你们还有完没有完?” 孙吉祥故意装做不高兴地埋怨着。 敌人呆了,但仍不大相信地问道:“谁拉走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是谁拉走的,反正和你们一样穿着军装,背着枪开着车,不让装就要开枪,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真的?” “信不信由你,难道说棉布还能飞了不成?” “你们到厂子里去找找看,别他娘的叫这些臭苦力给搞了鬼。”敌兵头目吩咐说。 几个国民党兵背着枪,围着厂子瞎转悠了一圈后,又转到车间里去看。 护厂队员们心里都捏着一把汗,跟在敌兵身后监视着,一旦棉布被敌人发现,那就只好跟他们硬拼了,谁也不忍心将自己的血汗被敌人抢走。 这些从来未进过纱厂的国民党匪兵,走进车间后,两眼抹黑,只见一排排机器,一个个铁架,却没有棉布。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还有通风地沟,只好回来向他们的头目报告说:“没有发现棉布。” 敌头目这下真的相信了,只好悻悻地走了。 临走时,敌兵们还在纳闷,到底是哪一部分把棉布给拉走了呢?青岛的国民党军并非一个派系,他们只有狗咬狗般地去胡乱猜测了。 四万匹棉布保住了。 这是青岛地bbr>..下党组织带领工人们,机智勇敢团结战斗,与敌人巧妙周旋的成功。青岛第一纺织厂幸免了一场黎明前的浩劫。 6月2日凌晨,人民解放军入城部队进入沧口。 一棉的工人在地下党组织的带领下,立即动手赶写标语,制作横幅和欢迎小旗,排着整齐的队伍,走上大街,欢迎人民解放军的到来。这座被日本资本家和国民党控制了近三十年的工厂,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手中。 青岛的工人阶级真正站起来了。

护电厂,星火得以燎燃

青岛电厂的工人,也在地下党的领导下,积极开展护厂斗争,并准备迎接人民解放军的到来。 说起青岛电厂的护厂斗争,就得提起赵景业这个名字。 赵景业,年方二十岁,一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就是中共青岛市委秘密派入青岛电业系统开辟地下工作的地下党员。 他高小毕业后,即进入青岛电厂工作,并秘密加入了地下党,后因身份暴露,悄悄离开青岛,躲过了敌人的追捕。经组织安排,来到即墨县店集镇创办起一个秘密联络站,以开饭店、旅馆为名作为掩护,公开身份是。连胜栈。的账房先生。 负责收集情报,接送干部,工作颇有成色。 然而好景不长,地下斗争往往会因一个小小的疏忽,便会召来无穷的麻烦,这个用钢笔记账与众不同的账房先生,引起了中统特务的注意。当他发现已被特务盯上后,不得不离开即墨,返回了平度南村青岛市委的驻地。 为了迎接青岛的解放,市委决定把领导青岛电业工人开展护厂斗争的千斤重担,压在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身上。 秤砣虽小坠千斤,共产党人的智慧是不能以年龄来衡量的。 处于黎明前夜的青岛,是最黑暗的一段时期,前线国民党军惨败的消息不断传来,令惊慌失措的国民党青岛当局煞是紧张。外围重兵布防,意在抵抗人民解放军进城;市区内则设置大小特务机关二十二处,弹丸之地形成了一个密如蛛网的监视系统。每晚8时全城戒严,隔上一阵子还要搞上一次全市大搜捕,地下党开展工作极其困难,被抓到的地下党员不是枪毙就是扔进海里去喂鱼,白色恐怖笼罩着青岛,让人谈虎变色。 而此时的青岛电业中,还没有建立党的地下组织,工会组织中也没有自己人。 赵景业就是在这样一种极其艰难、极度恶劣的形势下潜回青岛敌占区工作的。临行前,市委领导再三嘱咐:此去非同小可,责任重大,即使是拄着棍子讨饭吃,也不许撤出来! 赵景业是冒着随时都有坐牢和杀头的危险,义无返顾地投身到这场拂晓前的较量之中去的。 万事开头难。 离开青岛几年,赵景业对电业已不再熟悉。进青岛前,组织上介绍情况时,曾说到电厂有个叫刘芳亭的变电所值班员,是国民党“黄色工会。的常务监事,此人性格豪爽,敢为工人说话,但仅此而已。至于刘芳亭究竟如何背景他却一无所知。 为了打开局面,赵景业决定会会刘芳亭,探探底细看有无争取的可能。 会会人家,说话容易做起来难。咋个会法呢?不相不识的,非亲非故的,人家肯见吗? 古人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的说法。赵景业急中生出智慧来,也用巧计相约刘芳亭。他让在电厂工作倾向革命的同学于恭殴约请刘芳亭,谎称已久不相聚,邀他到家中小酌。刘芳亭信以为真如期赴约,赵景业则在于家特地坐等相会刘芳亭。 当刘芳亭跨进于家,见一青年人坐在于家的火炕上,以为是于家的亲戚,正不知如何相称时,年轻人却先开口了:“刘先生,久违了,我是北面来的,上级派我来青岛专门找你,说你是二届工会的常务监事,敢为工人说话,我们对此很欣赏,感到你人很正派很有正义感。” 刘芳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他心里清楚“北面”二字的含义,一时间紧张得脸上直冒虚汗,因为他还没有这种心理上的精神准备,一时竟不知应该如何应付这种突然出现的场面。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年轻人又开口了:“刘先生不必紧张,今天咱先见见面,以后还有事要找你,过几天再去见你好吗?” 刘芳亭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干脆,头一扭,转身出门走了。这是一次没有对话的见面,从各种迹象分析,刘芳亭本质好,可以作为争取对象。 赵景业当机立断,趁热打铁,当天傍晚就找到锦州路刘芳亭的家中了。 他的突然到来,使刘芳亭十分惊讶。 “刘先生,想不到吧?”赵景业先主动打了招呼。 “啊……不是说过几天吗?怎么这么急?没想到你……” 刘芳亭有点语无伦次了。 “反正也没事,顺便过来与刘先生说说话,啦啦家常,不欢迎吗?” 虽说是勉强让了座,刘芳亭却借故要出去买菜和以打水为名意欲躲开。赵景业热情地按住刘芳亭平静地说,“饭我早巳吃过了,你也别忙活,我们就这样坐下来说说话,好吗?” 为了解除对方的顾虑,整整一个晚上,赵景业不歇气地给刘芳亭讲述“北面”的事情,讲国民党的垂死挣扎,讲共产党的文明之师与仁义政策,越讲刘芳亭的心里越亮堂越开窍,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隔阂消除了,话就越说越投机了。 刘芳亭还用气炉子做熟了饭,两个人边吃边聊,心窍一开,就都敞开了思想,刘芳亭当即表示愿意接受共产党的领导。共产党怎么指挥,他就怎么干,这一晚,赵景业就宿在了刘芳亭家。 通过刘芳亭,赵景业又先后发展了。黄色工会”的另一位常务监事贾清臣和监事王思臣,后来又在台东变电所发展了数人。至此,青岛电业终于有了共产党自己的地下组织。 据此,青岛市委指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迅速把工作重点转移到护厂斗争上来,决不能让国民党带走电厂的一颗螺丝钉,确保以光明迎接人民解放军进城。 几个地下党员分头行动,到工友们中间去做宣传:。厂子是咱工友们的饭碗,眼下外面很乱,一旦坏人闯进厂来毁了厂子,咱们一家老小可怎么生活?” 这样一宣传鼓动,引起了工人们的共鸣。 同时地下党利用实际控制的工会领导权,提出了秘密护厂的主张,就是看住工厂大门,防止外人擅入,看好机器设备,坏人胆敢破坏,就用乱棍打出去。 这种秘密护厂的形式,对个别破坏的坏人来说是有效的,可一旦反动当局狗急跳墙派兵前来炸机器怎么办?那可是棍棒不能解决问题的。要想护好厂子,就应该有枪,这枪,最好是以合法的形式出现。 讨论来研究去,地下党就把主意打到了厂保安队身上。于是,由贾清臣和刘芳亭出面,以工会常务监事的合法身份,邀请厂保安队长孙克勉到贾清臣家喝酒。席间套开了近乎,由贾清臣提议,三人结为拜把兄弟,按年龄为序,刘芳亭为大,贾清臣为二,孙克勉最小为三是老弟。 三人一齐叩首,对天盟誓,按照江湖上的那套规矩,也口中念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脸的神圣,在这神圣的后面,青岛电业的地下党,却拥有了一支护卫电厂的武装力量。 此后,孙克勉又约了大哥二哥到保安队玩,并告诉部下们:这是我大哥和二哥,今后他们来队上一律放行。这样一来,护厂工作就更多了一份可靠的保障。 另外,还争取了厂分管警卫班的王根仁,为了牢牢地控制住警卫班,原籍崂山的刘芳亭,听说警卫班长王文云也是崂山人,就主动和他拉老乡关系,并把他请到家里去喝酒,这关系一拉竟拉出一对亲戚来,天遂人愿,一顺百顺,警卫班成为秘密护厂的一支重要武装。 当形势紧迫时,秘密护厂急需转为公开护厂,地下党决定:让刘芳亭、贾清臣以工会常务监事身份,前往厂部会见厂长徐一贯和协理刘文东,说服其同意组织工人护厂,并提出具体意见。 徐一贯早就有耳闻,工会理事长胡延漠忙于与国民党上层拉关系寻后路,厂工会实际上早已控制在面前这两个人的手中。当时还不知道他们就是共产党,所以对他们俩提出的要求,既不敢轻视,但也不愿重视,就顺水推舟来了个折中的办法。除同意工人可以轮班护厂外,其他如购置枪支等项要求一概拒绝。 但后来随着形势的急剧变化,国民党当局开始出动军警,闯进有些厂子进行抢劫破坏了。 时局险恶,所有人都在迅速地做着抉择。 刘芳亭和贾清臣,第二次约见了徐一贯,向他晓以大义陈明利害。这一次,他可能也意识到了时局的严重性,倒没费什么周折,答应得挺痛快。 问:如果上面派人来炸设备怎么办?厂子里可否出一笔钱堵一堵? 答:可以。 又问:危急时,可否把主要发电设备的零部件拆卸转移、封存?徐一贯犹豫了一会儿也答应了,并主动提出拨一批金条出来,给发电所主任徐国章,命他保管好,以备设备危急时使用。 厂方上层允许护厂,护厂斗争终于由秘密转为了公开化。 刘芳亭和贾清臣在党的指示下,又秘密派人通过青岛的高密同乡会,购得九支步枪以壮声威。工人们也纷纷要求参加护厂,护厂队伍由最初的三四十人发展到全厂职员的百分之八十,自动地与警卫班、保安队混合编班,轮流上岗昼夜巡逻。到后来,连一些中层管理人员也要求加入进来,使护厂由公开走向了合法化。 此时,厂里不少人已经知道,是共产党在暗中组织护厂,信心更加坚定,做到了护厂生产两不误。国民党反动军警先后三次企图破坏发电厂的阴谋,都在我地下党领导下的护厂斗争中败下阵来。 第一次是春节后不久的一天早晨,从海上驶来一艘小船,从船上下来一名军官和两个士兵,声称奉上级命令前来拆卸发电机护板,以作军事之用,瞪眼扒皮来势汹汹。 护厂人员不慌不忙,让他们出示命令文本,他们却掏不出来了。 护厂人员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们见护厂人员人多势众,又有枪支,这是他们所没有料到的,胆便虚了,只好拍拍腚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次,国民党警备处派来了三四个穿便装的军人,要求查看电厂地形和主要设备。护厂工人知其来者不善,分析可能是敌人为破坏电厂,前来掌握第一手资料的。于是,主动递烟倒茶,主动介绍情况,随后把他们领到了煤厂,利用敌人对电业方面的无知,谎称吊煤机是最重要的设备,把这伙混蛋给胡弄过去了。 最后一次是临解放的前三天,即5月31日。十几个持枪的国民党兵,在一个敌连长的带领下强行闯进厂来,大门门卫拦也没有拦住。 来者提出要在主厂房楼顶上,架两挺机枪,枪口朝北,意图不言自明。我地下人员赶紧佯装害怕地说:“老总,房顶上有两道高压电,俺们谁也不曾上去过,要上你们自己上吧。”国民党兵都是些银样蜡枪头,一听说有高压电,谁也怕被电死,只好作罢。 在整个青(岛)即(墨)战役期间,护厂工人们吃住都在厂里,基本没有回过家。家属们送饭到厂外,隔着电网扔进去,一直坚持到6月2日中午,人民解放军完全收复青岛。 6月2日中午,市内不时响着稀疏的枪声。 电厂护厂工人站在楼顶上,看到国民党兵仓皇往海上逃跑,目迎着人民解放军昂首进城,心情都十分激动。 在地下党的领导下,青岛电厂保住了,敌人的一切阴谋,都化作泡影。 青岛电厂发电供电没停止一分钟,这在战争期间是十分不容易的,它保证了生产和生活的正常运转,为安定民心起了重大的作用,不管是政治账,还是经济账,从哪个角度都是无法用数字来计算的。 这座山东境内最大的电厂,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需要提及的是,青岛解放后,赵景业先是被安排在《青岛日报》秘书科工作,后辗转好多地方若干部门,1965年秋天又重新回到了电业,直至1988年离休,再也没有离开过电业。离休时任青岛电业局教育科科长,今年整七十岁。 第14章 旧队伍为保家园立新功 青岛市内人口众多,建筑物林立,经济文化设施集中。为避免战火对城市的破坏,把这座美丽的城市完整无损地交给人民,人民解放军进入市区之前,决定快速挺藏书网进,进入市区后,停止使用重武器,力避同敌人进行巷战。 途经四方火车站时,西路部队截获了满载弹药的敌军卡车,将敌人压缩到海岸一带。这时,四方港口内停泊着三只汽船,汇集到港口竞相逃命的敌兵,霎时间冲上汽船甲板,挤得满满当当的,船还未来得及开,即被我军截获俘虏了。 自6月2日拂晓起,国民党军队已全部溃败,兵不是兵将不是将的,一窝蜂似地奔向码头仓皇登船逃窜,来不及登船的,后来都成为人民解放军的俘虏。 市内国民党各军政警宪特机关的人员全跑光了,可在市政府、警察局、财政局等要害机关的门口,都仍有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在荷枪实弹地把守着,这些要害机关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上班,实际上只是一座座空房子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这些国民党警察,没有接到撤岗的命令,他们为什么没有走?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其实,这?是一支被我地下党掌握了的伪警察队伍,在人民解放军未入城之前,他们实际上已经负起了保卫这座城池的重担。说起这支伪警察队伍,还得先说马元敬。 马元敬 548c." >和刘仲让曾是一对割头不换的好友,他俩在抗战时期,曾一同在国民党山东省政府经济委员会任委员,同事多年,情投意合,人称是一对掰不开的好兄弟。 后来,马元敬到了崂山,当了国民党胶东公署主任李先良的副官,抗战胜利后,李先良出任青岛市市长,马元敬也被任命为青岛市警察局消防队长。 刘仲让则脱离了国民党阵容,几经辗转,于1948年初,投奔胶东解放区参加了革命,后又经胶东军区联络部派遣,来到了青岛敌占区,利用各种社会关系,在敌营中开展地下工作。 他首先找到好友马元敬,指出国民党政权腐败,大势已去,很快就会垮台,而共产党一心为国,只有跟着共产党走才会有出路。直说得马元敬口服心服。 时机成熟后,便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直言相告,鼓励马元敬投身革命。 马元敬由此走上了革命道路,成为我党在青岛的一名地下工作者。 自从与刘仲让建立了地下工作关系后,马元敬利用自己所任职务的有利条件,采取各种方式,在消防队员中广泛宣传。“约法八章”,使许多消防队员对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本质,有了较为明晰的认识,为以后的工作奠定了基础。 一天,马元敬正在浏览报纸上的消息,他对最近的时局有一种预感,认为国民党统治青岛的日子不会很久了,该做一下迎接青岛解放的准备了。恰好这时,刘仲让来到了消防队。 “啊呀,树楠兄(刘仲让字树楠),这么长时间你也不照面,你上哪儿去啦?许多事我正等着你拿主意呢!” 一见面,马元敬就拉着刘仲让的手急切地说。 刘仲让观察了一下室内外的情况,见确实没有可疑情况后,才压低声音说:“我回了一道老家。” 马元敬听后,明白地点了点头问道:“家里有什么打算?” 刘仲让下意识地看了眼日历牌接着说:“上级让我转告你,青岛即将解放,你的任务有三条:一是要保全消防队建制和设施;二是维持战时治安:三是随时准备扑灭火灾。有什么困难吗?” 马元敬听后严肃地说:“请你转告家里人放心,我一定想方设法完成任务。” “好!藏书网”。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这是革命战友间的信任与支持。 刘仲让交待完任务后匆匆离去。 刘仲让走后,马元敬也马上开始行动,他找来了平时与自己关系密切的文书赵青山和办事员史纪明,将青岛即将解放和“留青不撤”的主张直言相告。赵、史二人对马元敬一向十分敬重,况且“留青不撤”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谁也不愿意离乡背井地南迁他乡,便爽快地表示赞同。 三人凑在一起,研究制定了一套具体行动计划。这套计划包括维修车辆,筹措汽油和枪支及战时灭火、巡逻、设岗等。青岛地下党组织掌握下的国民党警察组织,在为战时的青岛做着迎接解放的准备。 5月24日,人民解放军突破了国民党青岛守军的外围防线,迅速向市区逼近。 天天都有国民党军溃败的消息传来,散了的军心已经无法收拢。 根据事态的发展,马元敬估计青岛解放在即,该是向全体消防队员们“揭盒”的时候到了。傍晚时分,他召集全体消防队员bbr>在曲阜路4号消防队队部院内柞树下开会。 他站在树旁的一个台子上,借着暗淡的月光,还能听到前海沿传来的涛声。此刻正是大退潮,海面上波涛汹涌,浪头高达二三米高,呜呜哇哇的涛声,在压倒一切地吼着,好像整个大海要翻过来似的。马元敬环视了一眼神情各异的队员们,高声说道:“弟兄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眼下战事日紧,兵荒马乱的年头,火灾难免,有火我等理当扑救,不然将有罪于民。咱们都是山东人,撇下老婆孩子到南方去,人家能容得下咱们吗?再说,人生地不熟的,往后怎么办?老婆孩子怎么办?谁来管呢?就为这,我今天才召集起大家来拿出个办法,看该怎么办?我个人的意思是不随警察局南撤,不知大家伙儿赞不赞成?” 本来队员们就不愿意南撤,都怕丢下一家老小无人照管,这些天许多人正在为这事发愁。一听队长这么一说,似乎看到了一线光明。对!留下来。马元敬的话音刚落,就得到了一片响应,不知是谁高喊道:“马队长,我们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对!,我们跟马队长干!”那真是一呼百应。 马元敬平时就在队员中很有威信,队员们都很敬重他。消防队员共有一百多人,大多数是山东人,马元敬的一席话入情入理,在队员们的心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加上前段时间又都程度不同地受过马元敬的教育,对“留青不撤。有一定的精神准备,几乎齐声喊道:“不走啦!” 马元敬见“揭盒”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便郑重宣布了纪律:“弟兄们,谢谢大家这样看得起我,既然大伙儿都同意不走,那好,从今天起任何人都不得请假,不得擅自行动,到时候听我命令,应付突发事件。” 散会后,马元敬把各分队长留下,对战时的人员配备,设岗地点和巡逻路线作了周密安排。 6月1日晚。 人民解放军攻抵李村、板桥坊一带。 大炮沉闷的爆炸声,由远而近。 青岛市内一片混乱。 逃命,逃命,除了逃命还是逃命。 市内的大街上,满载国民党兵的汽车和身负箱裹、跌跌撞撞的行人混杂在一起,骂声、喊声、哭声、喇叭声,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零碎的枪声,人流潮水般涌向码头。孩子哭,老婆叫,谁也顾不了谁。 人民解放军兵临城下,国民党树倒猢狲散。 马元敬焦急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他在等候派往各重点保护目标去观察动态的队员电话。 “叮铃……叮铃……”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马元敬急步上前一把抓起听筒,不等对方开口,便急切地问道:“情况怎样?” “报告队长,警局的人全跑光啦!” “好,你先守住那里,不准放生人进去,我马上派人过去。”“叮铃……叮铃……”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起。 各路观察哨接二连三不断报告:市政府、法院、财政局、中纺公司、粮食仓库等重点部门均已人去楼空,整个青岛市区已处在一片“真空”状态之中。 马元敬抬腕看了看手表,指针的指向是——6月2日凌晨3时半。 青岛即将解放,青岛的天就要亮了,在人民解放军入城前,维持市区社会治安的重任就落在了马元敬指挥的消防队的肩上。 马元敬放下电话冲出办公室,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值班室,对等候在那里的消防队员们下达了命令:“立即出动!按原计划上岗。” 消防队员听到队长的命令后,十分麻利地佩带上印有“消防队”三个字的红色袖章,荷枪实弹地分头前往各重点部位,设置武装岗哨,严防坏人趁机破坏。 上午8点多钟,分队长宋乃席、燕玉桐和警长孟宪仁各带一部消防车出动巡逻。行至面粉公司后海沿分库时,发现许多人正在哄抢,便摇起警笛,对空鸣枪。那些趁乱发财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警察一下子“冒”了出来,吓得抱头鼠窜而去。 人民的财产保住了。 这些特殊身份的警察,连同青岛解放的日子一同写进了青岛的历史。 人民解放军进入市区以后,敌人完全丧失了抗击的能力,只顾仓皇逃命,我军一鼓作气,直取大港和团岛,迫敌乘船南逃。 中午12时。 人民解放军占领团岛,青岛全境解放,被三代帝国主义盘踞数十年的青岛,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市民们欢欣若狂,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潮涌街头,迎接解放大军入城。他们给子弟兵送水、献花,亲切交谈。那热情洋溢、亲如一家的军民情谊,令人水志难忘。 马元敬站在临街的窗前,望着这动人的场面,心中不禁涌起了胜利者的喜悦。 各路接管大军紧随解放军部队入城,按既定部署,有条不紊地进入各自的接管部门。 下午3时。 接管国民党警察局的青岛市公安局局长周鸿恩、副局长葛申率部进入市警察局大院,随即召见了马元敬及全体消防队员,对他们的行动予以嘉勉。 第二天,青岛市公安局在消防队召开大会。 市公.99lib?安局领导在会上,高度评价了马元敬及全体消防队员在青岛解放之时,同国民党政权毅然决裂及在维持治安、保护重点生产、生活设施和要害部门所做出的重要贡献。同时宣布了市公安局的命令:一百零七名消防队员全部留用,成为光荣的人民公安消防战士。 马元敬被任命为解放后青岛市的第一任消防队队长。 人民解放军入城之后,为了不打扰居民,露宿在街头,宣传党的政策,保护国家资财,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进城的当天,战士们急行军三十里,一天没顾得上吃饭,没有人发一句怨言,仍然情绪饱满,积极执行警卫任务。 追歼逃敌时急行军,许多战士的鞋破了,为了快速追击及时歼灭敌人,有的干脆将破鞋扔掉赤着脚追赶。进城后,宁肯赤脚站岗,也不动用公家和私人鞋店的一双鞋;衣服破了,不动用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而将在追击中缴获的饭包、香皂、牙膏、肥皂、香烟等物品都做到了点滴交公。 老百姓见到此情此景都感动地说:“我们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军队。” 由于部队严格执行我军纪律,当时不少单位和个人,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奖励。如军区特务团第四连,就被军区授予“秋毫无犯连”的光荣称号。 部队进驻青岛后,根据上级指示,成立了青岛警备司令部。谭希林任司令,彭林任政治委员,刘涌任副司令。部署部队守卫青岛,维持市内秩序,保证接管工作的顺利进行。 晴空碧海,云朵浮游,一群群海鸥在近岸处或起或落,追逐叫闹,十分活跃。在这大好阳光下,插遍红旗的青岛市,翻开了新的历史一页。 结束语 这一年,随着解放的炮声,青岛市去台人员共有六万人。 这一去,就是几十年,有的就这样客死在他乡。 故乡,是一曲难忘的恋歌,她蕴藏着人间深沉的爱,不论故乡是通都大邑,或是穷乡僻壤,在故乡度过的生活,都会在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离乡背井愈久,故乡的亲情和风貌,更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回荡于心田。 当时那种斗争环境,没有人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人发放奖金,更没有评定职称这一说。他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的,随时都准备着流血牺牲坐牢掉脑袋,但没有一个人有半句怨言和牢骚。 这就是先辈们的革命风范。 这就是革命者的人格力量。 转眼,五十年过去了。 波光,帆影,沙滩,太阳伞,爵士乐,迪斯科,花花绿绿的游泳衣,泛着白沫的女士香槟。 一顶顶硕大的太阳伞下,收录机里迸发出一串串欢乐的飞旋着,充满活力的优美旋律。 急速的旋转,疯狂的节奏,臀部和肩部的快速扭动,红男绿女狂热地起舞。 一双双赤裸的脚丫,亲吻着涌动的潮水。 波浪扑上来,舔着沙滩,把一行行刚踩上去的清晰脚印填平,又退了下去,周复往返,毫不嫌累。 哗——哗—— 小贩吆喝着——烤羊肉串,正宗的新疆风味烤羊肉串,咬一口直冒油。 刚开瓶的青岛啤酒,往外直喷白沫子。 1998年的夏天,当人们漫步青岛前海沿时,已经丝毫找不到当年旧青岛的痕迹了。 青岛早已换了人间。 海水浴场里的男男女女,洗够了海澡之后躺在沙滩上,像一条条美人鱼,枕着温暖的沙子?99lib.,在欣赏着那个高高挂在天上的骄傲的太阳。 曾经与许多人攀谈过,问及他们的信仰追求事业以及对过去的怀念,他们中的大多数,尤其是年轻人,都知道大气物理、流体力学、宇宙、天体、黑洞、星云。知道光是几进向,空间是几度维的。还知道原子裂变,库伦电场和基本粒子,知道萨特、加缪、弗洛依德……可当问及知道青岛是哪一年哪一天解放的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年轻人,听到我的问话后,突然好像一下子关闭了思维的闸门,望着我显出一脸的困惑。 能回答出青岛是1949年解放的青年人是极少数,答案前边还要加上“大概是”或者“可能”之类的字眼。 至于6月2日,这个青岛解放的日子,能够确切回答出来的年轻人更是少之又少。 那么,任道治、于淑明、秦大丰这些名字对于新一代来说,更是陌生的了。 汽车流、自行车流,人流,生活流,生命流。 在这里要提出的一个问题是:为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打江山的前辈们,我们应不应该忘记?假若没有他们当年的奋斗,我们会不会有今天的幸福? 这似乎是一个十分简单并不难回答的问题,但是否有人去面对它深深反省过呢? 在布满繁星的苍穹,是另一个遥远然而真实的所在。 在那个充满奥秘的世界里,有标志着地球在太空 4e2d." >中运行轨道的大小星座,有星云状的灿烂星河,有正在发育的恒星,有划出一条弧线拖着一条尾巴消失的流星,当然也有黑洞,一个向无穷尽延伸的世界。 人与自然一样,每个人都如一颗星体,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转。我的困扰和思索就和这海一样,既有太古洪荒的混浊,又有岁月嬗变所折射的明澈。在这波涛的深处有一个不安宁的精灵,我要捕捉它并整个地将它植于我的作品之中。 今年流行的是绸裙。 薄如蝉翼,五彩斑斓,数不清的款式,新颖漂亮而又美丽。卷发披肩发马尾巴式学生短发;男人留长发,女人理平头,耳环项链手镯脚链脚镯,后跟像锥子一样尖或跟树桩一样粗的高跟皮鞋,软鞋绣花鞋便鞋休闲鞋,中国花露水和外国香水。 新潮,新潮,新潮…… 难道光写这些东西,就是向现代化进军了吗? 共产党打败国民党那是历史,争取第三次国共合作,是人们所希望实现的现实,化干戈为玉帛并不等于忘却历史的回忆,统一与分裂,正义与邪恶,当年血与火生与死的较量,是我们中华民族一笔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财富能像泼洗脸水一样随便泼出去吗? 回忆是不老的常青树。 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写我们一次走近了大海。青岛,一座越来越开放的现代化口岸都市正在迅速崛起;当站在世纪之交的太平洋西岸,聆听着那蔚蓝色的韵律,伫望着历尽沧桑的这座百年老城,一个现代化大青岛的巨幅蓝图,流水般倾入我们的眼帘,冲撞着我的心灵。那通衢大道、林立大厦、不断拓展的城市新区,更加完善的基础设施和日益美丽的海滨城市风光,无不展示着这个跨世纪城市迈向未来的有力节奏。她在用一种凯歌般的旋律,演奏着五十年来岛城现代化建设进程的全部内涵。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步伐,敲击着21世纪的大门,昭示着下一个世纪百年岛城的灿烂未来。 大青岛,一个正在变成现实的世纪之梦。 现代化不仅仅是一种外在,更多的是一种内涵。 我们在建设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正在学会用崭新的理念,来管理和美化这座现代化的城市。在这座走向现代化的城市的背后,是日益“现代化”的人和日益现代化的管理。 在胶州湾与太平洋融合的大潮中,在东西方文化激烈的碰撞中,一个现代化城市管理的崭新模式,正在逐步形成。 穿过太平洋的波涛,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个世界强劲的脉搏。 一份资料显示,20世纪中叶以来,是全球大都市发展的全盛时期。在那些崛起的200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中,有一半以上集中和分布在环大西洋区域带,且大多已是城市基础设施相当先进的经济发达城市,在环太平洋经济带,这样的城市也已为数不少。这些隔洋相望的城市以一种共有的心态,在不断强化着自己的现代化功能,强化着自己的竞争能力。 面对这种挑战,这座百年老城在修补着自己旧的缺陷,完善着自己载体功能的同时,开始寻找现代化城市建设与发展的新的起点。1992年,伴着共和国新一轮改革开放大潮,市委市政府毅然做出了一个“震动”海内外的决定:让出城市中心区黄金地段,在东部新建一个政治、商业、文化、旅游、金融中心城区,实现城市中心的战略转移,以新城区建设作为岛城迈向现代化的新起点。 对这一消息,国内外媒体给予了超常的关注,而上海、杭州等十余个大中城市则纷纷加入了这一“卖掉官邸”,开发商机的行列。 开一代先河,无人敢与之试比高低。 这是一种观念更新之后的惊醒,是百年沧桑后的新生。 从“现代化城市”到“现代化国际城市”,从一个“红瓦绿树”的小青岛,到一个面向国际的大青岛,这种观念的嬗变演绎出一种全新的视野。 正是在这种观念的催生下,一个面向21世纪的国际化大青岛的最新蓝图——新一轮城市总体规划正式诞生:以一个中心,一个城市环,一个卫星城市群为大青岛的总体结构,形成以老市区、崂山区、黄岛区为中心城市区,以环胶州湾近郊城镇为环带区,以远郊卫星城市群为外延区的大青岛格局。在中心城市区,由原先的南组团、中组团、北组团,新增加东组团和胶州湾西岸的西组团,形成横跨胶州湾的大“品”字结构,百年岛城沿胶州湾东岸狭长发展的历史宣告结束。从此,一园三区三线的发展思路,如同一支巨笔,勾画出青岛一个亮丽的明天。 东部的崛起,这决不仅仅是一种版图的扩张,它拓展的是一种胸怀,一种前所未有的开放空间。 胶州湾,潮起潮落的胶州湾,生生不息的胶州湾,拥抱未来的胶州湾。 面对着徐徐开启的新世纪的大门,面对着滔滔的改革开放大潮,胶州湾千万朵浪花簇拥起一个共同的信念: 21世纪,大青岛崛起的世纪。 大青岛,叩响新世纪之门。 满天的海鸥,像一片美丽的梦幻,在海面生动地跳跃,闪烁…… 一群年轻的士兵,从我面前走过,和平年代的士兵依然是钢铁的象征。 年轻的士兵,有一个守土卫国的梦。 假若,没有当年前辈们的流血牺牲,就肯定不会有今天这座胶州湾畔的现代化国际城市。 历史应该记住这个日子,公元1949年5月3日,收复青岛的青(岛)即(墨)战役,在中国北部的>胶州湾畔爆发。 那份青岛市外围军事防御工程图,对这次战役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从战役一开始,敌人的外围工事就发生了地震海啸雷劈电掣山塌雪崩江倾湖涸般的被摧毁场景。 那场景既残酷又精彩。 可青岛的守敌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防御工事会被共军掌握得如此清楚如此准确? 为什么?是谜又不是谜。 岁月匆匆,人事沧桑。惟独对家乡的一份眷念无法抹消,以至一声乡音,一曲民调,也像东风鼓动船帆似的,能勾起海外异乡人的阵阵归思。一些在别人眼里极平常极琐屑的事,在游子的心目中,却具有特殊的意义,甚至飞沙、走石、小桥、流水……一旦植入离人的梦境和诗笺里,也会呈现出奇光异彩,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和人情味。故乡的一口井,落在了台湾诗人李佩徽的笔下,竟是这样地牵动着游子的乡思:
一别数十年 这井水仍在我的舌尖 留有甘美的余味 啊,有情味的水呵 我的发丝都快斑白了 走遍太平洋和大西洋之滨 却找不到如你美味的泉流 到今天我才尝到人生的滋味 莫如饮我故乡的井水 记忆是历史的更漏,它点滴深沉,通向感觉;而感觉是千门万户的,启开它,才能追溯往昔,激励未来。 一条台湾海峡隔断了骨肉亲情,隔海相望,熬年苦盼,何时彩云归?人到老年有的是落叶归根的感叹。
别时容易见时难 劳燕征鸿形影单 无限离愁日色薄 几回痛哭月光寒 堂前白发风前烛 闺里红颜梦里看 迢递乡关何处是 茫茫烟雨倚阑干 这字字句句如泣如血,都是郁积后而发出的痛苦呼喊。 我曾不止一次地读过台湾诗人余光中的那首《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这份扯不断的乡愁,沉甸甸地压在了我们民族的心头。 香港回归了,澳门也已经回归,而台湾呢?台湾还要等多久?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自然是一种历史的规律。五千年的和平都是因为“合”,五千年的纷争都是为了“合”。 1998年的6月2日,这天是青岛解放四十九周年纪念日。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青岛市人民政府为解放青岛而牺牲的九十九位无名烈士修建的无名烈士墓在崂山区革命烈士陵园落成。 无名烈士墓呈金字塔形,用崂山红花岗岩筑成,它象征着祖国山河永固,坚如磐石。墓前置三件汉白玉雕,其中两侧呈花圈状,上刻常青的松柏和市花,中心是一株万年青,寓意烈士精神万古长青。两个花圈之间,在心字形的底座上摆放着一册打开的书本雕塑,意寓烈士的业绩永载史册。安息在这里的是,原青岛市第五公墓和原崂山区公墓的九十九位无名烈士的英灵。 这九十九位无名烈士中,还有一位烈士留下一段富有传奇性的故事流传至今。 那是在1949年6月2日的清晨,这天是青岛解放的日子。 人民解放军的一名年轻侦察员,占领沙子口后因追击逃敌与部队失去了联系,正当他在寻找自己所在部队的时候,盘踞在浮山上的国民党匪军在逃离前,开始朝着东北方向胡乱打炮,炮弹正好落在了这位年轻的侦察员身后十几米处,当时这位战士所处的方位是午山北坡,他的前方一米处就是一个很高的地堑,一步迈下去就完全可以脱险。 可就在这时,在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正走着一位好像是要回娘家的少妇,少妇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吓呆了,不知所措地呆在那里,战士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将少妇严严地挡在了自己的身下,但因敌人丧心病狂地轰击,结果,两人都倒在了血泊中。 这悲壮的一幕,午山村的父老乡亲看得清清楚楚。 炮击过后,午山村的父老乡亲含着热泪赶了过来,乡亲们从这位年轻的战士身上没有找到一点能?够说明身份的遗物,战士走得太突然太匆忙,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来得及留下。纯朴善良的午山村民在烈士牺牲的地方含泪掩埋了烈士的尸体,并按当时午山人的辈号给烈士命名——王佳文。王,代表午山人,午山村民以王姓为主体;佳,好也;文,当时午山村年轻人正是“文”字辈居盛。其意义即午山人民的好儿子。他们在烈士墓前立了碑——“王佳文烈士之墓”,让人们永远铭记住这位为人民解放事业,为解放青岛而英勇献身的年轻战士。 据说1950年清明节期间,正在春耕的午山村民发现有一小脚的老太太和一年轻的少妇到“王佳文”的墓前扫过墓,人们分析可能是烈士的老母和爱妻。娘俩在墓前点了香,烧了纸,痛哭了一场。在场的午山父老问起两人从何处来,回答是从荣成农村远道而来,乡亲们邀请两人去午山做客,娘俩谢绝后默默地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这就是母亲的胸怀,这就是妻子的胸怀。既然自己的儿子,既然自己的丈夫,被午山人民认做了儿子,那么,就把他留在午山,留在青岛吧。面对这样伟大的母亲,面对这样伟大的妻子,面对着这片被烈士的鲜血浸染过的土地,我们后来人,都应该弯下腰去,深深地一拜。 烈士没有给我们留下名字,烈士的母亲和妻子也没有将烈士的名字给我们留下,但烈士的精神不死,将永远激励我们奋勇向前。 青岛市副市长闵祥超在揭墓仪式上讲话说:“我们在举行无名烈士墓落成典礼,不仅是为这九十九位无名烈士,同时也为了深切缅怀和纪念为解放青岛而牺牲的六百一十二位烈士,以及在半个世纪前仆后继的英勇斗争中,为青岛的解放和建设事业中,甘洒热血的一万八千多位革命先烈。” 安息吧,为解放青岛而英勇献身的先烈们,青岛人民没有也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你们的献身精神,将伴随着我们事业的改革之船,与青岛人民一道,去迎接现代化的浩瀚潮汐,去迎接2l世纪的新曙光。 腾飞吧,青岛!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