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艳绝》 第一章 王佩珑 普通人,早上起来,有闲钱的总得先买一份报纸。 买一份是习惯,不管看不看。 不看的话,还可以拿来包油条,沾掉荤腥。 上海的早餐说丰盛,但也着实丰盛的有限。 多数人,还是吃泡饭。 好在每天都有新闻,撒泡尿的功夫,可以聊以解闷。 卖报的小瘌痢头往弄堂口一站,大声吆喝,卖今天的份。 吆喝不过三五声,登时就有人掏钱要买。 买的人拿回去抖开一看。 嗬,又有大新闻。 没别的事,原道是一场好戏开了台。 上海滩名伶王佩珑重新登台,摆开架子复出后的第一回唱,就把台开在丽都大戏院。 名伶和丽都两个字很大,还特地加粗,加大。 看客看热闹,都说这当年下九流跑堂口能混到这份上,也就很可以了。 下九流欸,老佛爷在的时候讲不定还能进宫里唱,如今大清玩球了,能在芸芸众生中唱出名气,唱出特色,怎么不厉害? 别看王老板年纪虽轻,却是个颇有手段的人,南下沉寂不过三年,转头又搭上广信银行的三公子陈凤年,不知怎么的重回了十里洋场,又给她一腔翻了身。 这下王佩珑是不得意也得意,想在哪唱就哪唱,陈三少爷是光鲜人物,体面又绅士,嘴里一口洋文利索的不像话,哪晓得一回来就被一个唱戏的给拿捏住。 戏子和少爷,能好出个结果的,不多。 陈凤年在小公馆里搂着新得的宝贝佳人,端着牛奶以及下人刚买来的奶油面包,穿着睡衣摊开报纸,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念到‘沪上名伶,越剧皇后’这八个字时脸上就得了一个奖励性的香吻,不过不是印在嘴巴上,只是脸颊边上——含蓄一点,温情一点,他就喜欢这样。 笑眼如花地,王佩珑跟凤年在一起时总是很耐心,半天才终于半嗔半哄地把他给哄走,走之前她从床铺上玲珑一滚,翻身飞去一个香吻,末了还不忘嘱咐他,晚上她会收拾出一桌子他爱吃的好菜好饭,他要记得回来吃晚饭。 口气拿捏的很好,仿佛他们不是刚好上的一对,而是好了很久很久,已经好去了小半辈子。 新租来的小公馆住没几天,她那染了几口烟瘾的师兄苏佩浮闻钱而来,专程是跑来打了两回秋风,每回都咋咋呼呼,说那陈三看不出来啊,泡在陈家一堆人精里没长出个人心,这钱花的跟流水梆子一样,捧个戏子这么舍得下本,瞧着一准是要和你奔长久去的。 王佩珑说那不然呢,长不长久也不是我们唱戏的说了算,还不得看老板的心情吗。 苏佩浮说那也不是,幸好你是碰见三少爷啊,这要碰见你之前那个姓万的,他心情好你能做西太后,心情不好你被睡了也拉倒。 王佩珑气得把抽屉推回去,你过来拿钱就拿钱,话说的没完了是吧? 苏佩浮不死心,上赶着舔着脸劝她,你可要想好了啊,别以为攀上三少爷就万事大吉了,这要是被姓万的知道你又回来了......... 王佩珑恶声恶气,说他知道又怎么样,你再说就给我滚蛋! 苏佩浮害怕没拿到钱就滚蛋,于是就此打住,和陈三睡还是和别人睡这个话题就算是过去了。 拿钱打发走师兄,又使唤贴身的丫头往戏班子跑了一趟,给拉琴的师傅们送了点孝敬,时间便在这些小事上尽数消磨掉了。 戏子的光阴,总是很快的。 王佩珑习惯吃饭慢慢吃,等吃过了午饭,她又喝了点普洱刮油水,也不吊嗓,往床上一倒就睡,还是深度睡眠。 睡至凤年约定来吃饭的前一个小时,她是彻底醒了。 悠哉悠哉地,洗完澡再换衣服,梳妆台前瓶瓶罐罐,物品齐全,王佩珑先是往脸上搓了一层雪花膏,头发上抹了耐冬牌刨花油,最后拉开衣柜转了半天,那么多衣裳越看越烦躁,最后还是信手一挑,拿了件白底蓝花的缎子旗袍。 镜子里的人底子生的就很不赖,眼睫毛又长又卷,不做声不言语就是欲语还休,所以她拾掇完了顶多是新颜换新颜,也没有给人特别眼前一亮的感觉。 王大美人品味很可以,但是私心里很爱大红大绿等妖艳货色,只是苦于没办法。 她的凤年吧,哪里都好,就是在‘那个方面’有点木,大红大绿他提不起兴趣,反倒是那种一看就很清心寡欲的调调,会让他有扒下来的欲望。 赤条条的扒干净了,也就不清心寡欲了。 王佩珑裹着旗袍,站在镜子跟前孤芳自赏一会,欣赏过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很漂亮,合该穿什么都不赖。 这时,楼底下传出了敲门声。 和往常一样,没有别人,一定是凤年。 下人听到声音去开门,王佩珑对着镜子酝酿感情,十分矜持地从楼上小步快走了下来,细高跟踢踢踏踏,脸上的笑意极其温婉,荡漾的宛若浮萍。 门开一半,她看见凤年站在门口,穿西装,对她笑。 王佩珑未至玄关,刚想抚抚头发回送一个秋波,结果秋波一个没看住,就送歪了; 她眼一尖,发现凤年今天状态不对。 人站不稳,脸还憋的通红,身上酒气穿透衬衫及西装,在屋里凭空飘散。 这很奇怪。 因为凤年酒量不好,喝多了会发人来疯,通常是整宿地闹个没完; 所以他一般不喝。 王大美人细眉高挑,转而又朝后看,才算发现了——她家那位三少爷今天不光自己来吃饭,居然身背后还带了个串门的! 第二章 两年不见 小公馆走的是西洋风,房租相当之高,当然内部构造也是相当漂亮。 坐式钟的钟点滴答跑,刚划过七点一刻,门就被敲响。 还好,也就比约定的晚饭时间晚上个十五分钟。 好饭不怕晚,王佩珑起初以为是心爱的凤年香喷喷白嫩嫩地赶奔此地,要跟她共进晚餐,心中喜悦的小花忍不住又绽放开来,穿着那身素净的白底蓝花缎子旗袍下了楼,想亲自去迎。 一迎就迎出问题来了。 她先是看见陈凤年,看见他喝了酒,正冲自己傻兮兮地笑,欢喜的感觉没有了,眉头就是一皱。 再一看,又看见陈凤年身后的高大男子,她的眉头倒是不皱了,觉得心颤的慌,还有点想骂人。 门被打开,王佩珑俏模俏样站在门口,大眼睛睁着看这一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正常。 如果只有陈凤年站在跟前的话,那好办,他们下一秒就会来个贴面礼,顺便再嘴对嘴地亲密一阵,期间或是调笑,或是浪漫地来个情人间的拥抱,怎么样都是好的。 总之情形绝不是现在这样,一男一女隔空对望,当中还夹着一个酒鬼。 王佩珑半愣着眨巴眨巴眼,脸上笑意未收,打心眼里不肯承认刚才自己那个秋波递送错误,还恰好被后头那位山似的壮硕男子给接收去了。 后头那男人不太好形容,他英俊,也高大,从身高到体积都大了凤年一个码,体格健壮宽阔,然而长相却是大开大合,剑眉星目,非常的不寒碜。 和凤年的白净斯文不一样,他是那种真正的男人,男人的脸和男人的腔调,而且居然还很漂亮,硬朗的漂亮。 漂亮男人,王佩珑有印象。 她那双眼挑剔,从小到大,衣服要最好看的,首饰要最新的。 但凡她看上过的人,当然也得是好看的。 尤其上门来的还是老相好,怎么可以不认识呢? 好歹睡过几回,说起来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断不能忘。 旧情人分的不光彩,见了面要嘛打架,要嘛翻旧账,这都可以。 但是当着凤年的面,她翻不起这个脸,更丢不起这个人。 老相好和现在的相好一齐堵在门口,一个醉成鬼,一个精的不像人; 王佩珑此刻非常想转身,上楼,上楼去查老黄历。 今天真是太不吉利了。 原先开了门,倒是没什么的,可直至看清万显山的神色状态后,她便感觉有些紧张了; 原来此人在扶住了凤年后,很突兀地就抬眼打量了她一下。 那眼神不好形容,仔细说来仿佛是有点淫邪,又带着点猥祟; 就是那么阴恻恻地,不怀好意的看了她一眼。 从手看到脸,仿佛要透过旗袍看到里面的肉去了。 这样的万显山似乎有些陌生,但王佩珑却记得,这眼神当初自己也是很熟悉的。 她浑身一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后背却是无法克制一般地,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还没等女主人想好该如何应对,面前的万显山却是收回目光,自来熟地自己进了门。 他自带一张万能通行证,乃是身上挂着的陈凤年; 从玄关走进客厅,他走的可谓是畅通无阻。 “.....你、你来干什么?” 王佩珑小步子跟在他后头,不客气地质问他。 “啧、一见面就跟我讲这样的话,我是好心啊,大老远把你男人送回来,这样都不感激?”万显山说着,便空出一只手想往她脸上摸一把,摸空了也不生气,依旧笑模笑样,撑着醉酒的陈凤年还要往路上的卧室里进,脸上半点也没看出吃力,还颇轻松地同她解释道:“下午陈主-席跟我谈生意,三少爷也在,我是做东的嘛~有客在,当然要好好招待他。” “....你做东?” “不要这么看我,陈康柏那个老古董最是讲排场的,他的儿子我自然也认识。”看得出万显山是极力想把自己渲染成个大好人,可放到脸上,却是一副不伦不类的面孔,笑着说:“你跟陈凤年一起睡了那么多天,总不该现在才知道?” 王佩珑冷眼观瞧,内心极其不喜欢他的某些措辞,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的确是实情。 “在我的地盘,要什么给什么,输了账划平,叫三少爷一晚上牌钱赚了万把,你说我待你的男人算不算好?”见她两只大眼睛满载怒气,万显山貌似心情更好,他今日登门,在她这里几乎都有点嬉皮笑脸,其实放出去很不符合大老板的身份。 “生意谈到一半,哪晓得我的人一个没看住,他就喝成这副样子。”说罢,他又将身上的陈凤年颠了一颠,恶笑凛凛地打趣道:“好个三少爷,白相人呐!” 王佩珑看凤年被架着实在没个正形,从鼻孔里往外喷着酒气,连衬衫都快被从裤腰带里扯出来了,气愤之余只好是亲自上去,也帮着架住了另一边,从脊梁骨到脖子都梗的笔直,丝毫不敢处于下风:“那可真是不好意思,还让您这位‘大老板’特意地送他回来,我真是要替凤年好好谢谢您了。” “小东西,跟我讲辈分啊?”万显山咧着一口白牙,晃得人眼睛疼:“那我要你跟从前一样谢我,你肯?” “........”王佩珑此时因承载了陈凤年大半的重量,这时就有点吃力,又不好让万显山得意太过,只能撑着点头,手上使劲把人架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回敬他:“说好的我拿了钱,咱们就一拍两散,现在还敢上门来找姑奶奶白睡,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哈!”万显山把陈凤年往床上一甩,拍拍手往她那边走,把她逼得不自觉往后退:“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就是想睡你,跟我那几年睡出好习惯了,要我现在帮你记一记?” “一边死去!就是睡成一被窝了也不是跟你、”王佩珑不甘示弱,回呛他:“凤年现在跟我好着呢,等我这回开戏翻了身.......” “翻了身怎样?”万显山抖抖衣袍,不知不觉就将她逼至死角:“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应当有数。” 有数,她自然有数。 王佩珑那张利嘴历经风浪,大概就只有碰上姓万的才不伶俐; 她闻言,简直是气得发抖,恨不能用眼睛瞪穿他——然而偏又瞪不穿。 .......真好,这样实在是好、 万显山看着她,真是好,脸皮崩的紧,两腮也气的鼓起,要是咬上一口再舔一舔,它就能从气鼓变成艳红,更漂亮; 他大手一撑,拦住她的去路。 “嘘、不要闹。”他说着,就把脑袋靠在美人肩上,很放松地深嗅了一口:“两年,已经两年,你一定是不知道的,我.....” 两年的光阴浓缩在他的鼻尖和话里,让他有点控制不住感情,只好幽幽地叹口气:“我很想你.......” 如果可以,他真想咬住她耳朵,咬下一小块肉来;他要咬牙切齿地跟她剖白,他没说谎,他真的在想她。 第三章 老熟人 男人的气味始终萦绕着,王佩珑犟不开,只能任由他围住自己,靠住自己。 她的眼前,是一身青灰色的马褂,那褂子上暗绣了一两片老式满襟的团花; 这是她曾经最熟悉装扮。 人,也是她最熟悉的人。 两年了,两年算个屁。 这人从来就没变过。 “想我?想我怎么被你玩腻了再丢一回?” 她长吁一口气,使足了力气推开他:“我是贱,可还没那么贱。” 转身往楼下走,脑子里已经乱了。 她在想,想那王八蛋居然还真有脸找上门; 想他如今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居然也愿意找上门,找她这么个下九流的戏子来重温旧梦。 ......可是早没有梦了,她从十七岁那年,就下定决心不再做梦,去她x的白日梦。 哦对,还有,凤年一会儿酒醒了得吃东西,他肠胃娇弱的厉害,她不能让他饿着,她得去厨房看一眼,看看要给他准备些什么东西好呢? 对的,她要照顾好凤年,她的凤年........ 王佩珑想的出神,想的整个人仿佛都飘在地毯上,踩着鞋一直飘下楼。 不多时,后面也传来声响。 “喂!” 王佩珑回头,从下往上地看他。 万显山背着手,官老爷似地大步朝她来:“不睡觉,吃个饭总可以吧?” “.........” 晚饭备有鲜浓纯白的鱼汤,陈凤年爱喝鱼汤,但是对鱼没兴趣,王佩珑平时很烦帮他剔鱼骨头,不料今晚情况大有改善,架着凤年回来的万显山相当有胃口,嘴巴一开一合,吃相迅速又不穷气,转眼间锅中鱼汤已经去除大半,当间只剩一颗硕大鱼头。 王佩珑看犯人似地全程盯着他,顺带还要想想楼上躺着的凤年,想原本该喝汤的人在睡觉,原本该滚蛋的人却坐她对面,想凤年睡够了就又要开始发酒疯,发酒疯又顶什么用,能把万显山给吓跑吗? 想到这,她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心里巴不得对面姓万的赶紧滚,最好就此消失,从精神到肉体,都是彻底的灰飞烟灭。 可惜万显山不滚,万显山依旧在吃饭。 他动筷子,只管把鱼眼睛和鱼鳃部位的好肉挑走了,吃的很香,看的更香。 因为他发现纯白鱼汤所蒸腾出来的热气,简直是把对面的美人烘托的更为美丽了。 三年前佩珑才多大?十四五左右吧,胸脯子没挺这么高,屁股也没那么翘,往戏台上一站都没人看她,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看她; 人家崔莺莺和张生唱的快抱在一起,她这个小红娘趁机在边上打瞌睡。 现在,现在真是漂亮多了,但凡戏班班主瞎了眼才会让她唱丫鬟,生的就是花旦的命。 对于美色,他的垂涎一贯是不加掩饰,看到就是看到,下一步必定是掠夺回家,继续看。 从他手里抢来的、丢走的不计其数; 可把佩珑丢开以后,他却有些后悔,他发现自己舍不得她; 他想把他的小姑娘弄回来。 不过‘弄回来’这件事有难度,难度还不小。 万显山就着鱼汤和美人下饭,白天与陈安年扯皮时攒下的一肚子红烧肉早就消化殆尽; 现在他饿了,必得用一碗好米饭来抵饿。 他吃着,王佩珑也不闲着,通过一顿晚饭摸清了他的路数; 这人的路数就是捏着鼻子倒回来吃白食,能吃一回就一回,吃一回就赚一回; 怎么看都是下三滥不要脸。没有错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王佩珑脑中是一块大算盘,她闲暇时就会把算盘悄悄铺开慢慢盘算。 她是有计谋的。 她想自己心心念念的凤年是现在时,可面前这姓万的,那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过去和现在,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呢? 她可是想跟陈凤年一路好下去,好出个太太名头的人。 这才刚回上海一个月,万显山就找上了门,还打着老相好的名头跟她翻旧账,这种行为跟逼良为娼劝人下海没什么两样,实在是非常让人恶心。 王佩珑自小在戏班看人眼色长大,对于淫棍和伪君子的眼神那是相当熟悉,此时见万显山手里的筷子和调羹在饭桌上来回地不停歇,那眼神几乎有点色-欲攻心走火入魔的苗头,心情顿时恶劣地简直快要呕血,便是暗自留了个心眼,琢磨该怎么把这人好生地赶出去。 对待这种淫-棍是不能翻脸的,还得倒过来陪着笑脸。 她伺候过万显山,伺候的还不赖,以至于对他的脾气和秉性那是了如指掌——哪怕当中还隔了两年。 但鉴于自己前两年除了和万显山安置的那堆好姐妹争奇斗艳,别的一概没问;又加之刚回上海,满心都在笼络陈家少爷上,王佩珑也很心虚,心里知道万显山这是更发达更得势了,连陈康柏的面子都不看,就敢借着今晚凤年喝醉的当口找上门。 这人究竟升到什么程度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凭她这般手段,她都不能彻底掌住他。 反而只有他。 只有他才配降住她,才配制服她。 第四章 没好够 有道是暖饱思淫-欲,实打实的饭菜灌下去,万显山也随之正经起来,但凡男人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前奏就是装正经,他大致盘算了一下在别人家快活的步骤和流程,觉得大问题没有,但行为和动作也不能太出格,谁知道楼上的陈三酒量差到什么地步,万一他这头摸的刚上手,楼上人醒了,不长眼跑过来搅和怎么办? 他在别人家算是赶不走的贵客,王佩珑和他没话讲,没话万显山也能自己找话,他拿白瓷调羹一下一下地翻拨碗里的鱼肉,很莫名其妙地夸奖她:“这汤真不错。” 王佩珑低头看看碗底,真心没看出这汤有什么好。 太忌惮这个男人了,她从始至终就陪坐在餐桌对面,始终与万显山保持着适当安全的距离,亦是注视他良久; 她感觉万显山似乎是对饭桌上的鱼汤很感兴趣,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也不叫停。 但是要说他对一碗洁白无瑕的汤底起了性-欲,又非常的不合理。 所以说来说去,最终目的还是她。 手艺好,还用你夸?王佩珑眼没好眼地瞥他一眼,心里默默腹诽,不过紧跟着侧过身体,她清了清嗓子,也打算顺着万显山的话说下去:“既然喜欢就多喝点,喝一次少一次,凤年说女人老围着灶台折身价,我已经很久不开伙了。” 万显山点头,认可道:“你以前也不大开伙。” 王佩珑闻言干扯了一下嘴角,依然是笑不出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有了凤年,那就不一样了。” 凤年凤年,她故意的,就是故意喊那个小白脸叫凤年。 万显山搁下碗筷,咽下口中饭菜,多少是有些心气不平。 她这里的待遇以前他也有过,不过现在便宜了这小子,小白脸有什么好,白捡他亲自调教出来的女人,真是x他妈了个x的。 这是他的女人。 可佩珑混迹在唱戏行当,当年又被他一手抬举成了越剧名旦,就是连勾带刺地损人,也还是非常动听。 他听多了,嫌;听不见了,又念。 万显山平日里时间都很有限,要忙着抢地头,忙着做生意,但现在他愿意听她说,因为很悦耳,直觉她像家养的小媳妇,一天到晚地围着自家男人转,就是被黑心婆婆骂了一顿,到了晚上还是得乖乖给他陪坐、替他盛汤。 笑着笑着,他那两道粗狂剑眉就拧在了一起,不一会又是个狰狞的笑模样。 “好,好。”他搅动着调羹,笑道:“又香又嫩,是蛮好。” “那你喝完什么时候走?” “这个不急,再说吧。” 他总是气定神闲,从来不急。 吃饱喝足之余,他问佩珑又要了根牙签,坐在饭桌边上一门心思开始剔牙,王佩珑这时看万显山就越看越熟悉了,大流氓就是大流氓,他那流氓本色逐渐显露,底下二郎腿翘好,翻花的嘴皮子上下抿住,只有薄薄的两层,老式的长袍马褂穿的器宇轩昂,那副嘴脸正是个她看的不要再看的凉薄相。 剔好牙,就只差饭后一根烟,不过万显山一贯是不沾烟酒的,而且说不碰酒就滴酒不沾,不食言。 王佩珑曾细致地观察过,她恨他,却也不禁有些佩服,认为这个男人能克制如斯,到底是做大事的人。 万显山观她出神,这时就抛开他那些生意,坐小公馆里跟她侃起了大山,大打感情牌,说的都是他俩当初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疯; 好是褒义词,疯也是褒义词。 他认为他们俩凑对儿很合适,他万显山活至今日,可以说三十岁前的岁月里从来就没像今天这样良心发现过,他认为自己对她是好没好透,他们俩在一起也是没疯够。 他们这样的人就合该在一起,到死的那一天,也得在一起。 既然她重又现身,那么他愿意在家腾个位子出来,只要她肯。 人,已经来到;下一步,他便要把她捉回身边,这不是征求同意,是他已经下了决定,她不准躲也不能逃,这就是她的命。 王佩珑坐在万显山对面,听到他这一番蛮横至极,一点道德和道理都没有的剖白,内心的白眼翻的那叫一个风起云涌,吊着脸通通当他是胡说。 照她想象的,她跟万显山两人明显是疯的剧情偏多,好的地方太少,因为是很老套的强取豪夺,她当时年纪小,整日整日的担惊受怕,除了忍出一脑袋的恶毒伎俩和现在的好演技,回过头再看看这个男人,则干脆是什么好印象都没留下。 好不容易抓住凤年,那么单纯,那么好的凤年,她为什么要乖乖回去,她脑子有病吗? 明明是他玩到够本,亲自将她轰走,现在又想要回来,还良心发现,发现个毛线,要么是抽了哪门子邪风,他一个人发神经。 她那两年在万显山身边的日子难过的厉害,姓万的在上海只手遮天,自己拿命打出的名声,可谓是家大业大,没结婚就藏了一窝的小老婆,而且更换的速度几乎是半年一批,换的快死的更快,有逼死的也有玩死的,王佩珑心说选他倒是也可以,但那一定是她活到山穷水尽,又舍不得自杀的时候,那样她才肯把自己送过去给他折磨,反正都不想活了。 第五章 难堪 万老板还在那里重温故梦,她自己则正襟危坐,两只眼睛盯着桌布,只管把一双漂亮的杏眼盯成了死鱼眼,最好死鱼眼威力惊人,能够抵消她身上一切魅力,那想必就一切太平了。 可惜万显山并不给她装傻的机会,述说一会不见回音,便又说道:“三少爷待你比我待你还好,嗯?小东西手脚真快,我这里刚被陈安年搅黄几笔大生意,你转头就跟人家弟弟同居。不听话,故意要我难堪是不是?” 他恩威并施,审讯人向来是一把好手,王佩珑不得已地有问有答,只是答案越来越偏向官方,无奈中又夹杂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终于是把目光转向他:“万老板这话就过头了,我跟凤年相识于车站,他喜欢我,正经地打电话来约,我喜欢他,正经地打扮好去赴约,我们俩好不好的,跟凤年他大哥有什么关系?” “跟他没有,跟我有。”万显山故意顶嘴似的,说:“听说卢明达他儿子请你和坤喜班的钟宝宝一起跑堂会,你当天就退了人家的红封说不去,好叫、卢家下的帖子都不肯给脸,胆子那么大?” 王佩珑一听,就很不服气。 “大就大,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小东西,真没良心。”万显山咧嘴一笑:“没有我出手叫人把坤喜班压下去,你以为你这么容易就能挤进丽都啊~?” 王佩珑睨他一眼:“我又没主动求你帮我打出名堂,是你自己非要充这个冤大头的,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的眼风劲,搞得万显山也对她挤眉弄眼,鹰一样的视线,山一般的压迫,结果硬是作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所以我说,你没良心。” “得了吧。”王佩珑说:“你们军政界的人斗法,我们做戏子的顶好一个都不要掺和进去,你少来这套。” 万显山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那他陈康柏算什么东西,就他的儿子你当个宝,搂紧了不撒手是不是?” 王佩珑转过脸来,竟然很认真地点了头:“凤年跟我很合的来,我觉得他好就是好。”总之就是比你好。 冲这措辞和语句,她好像故意要惹怒他,分毫不让地,又接着说:“再退一步讲,我既然要凤年做我的知客,那就不必和别的公子少爷扯上关系了,毕竟我现在喜欢他,他现在也喜欢我,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难道这个也要别人来说三道四,也要别人来管?” 就是这几句话,她很干脆地戳到人肺管子上了。 万显山脸色骤然突变,愠怒起来,听她左一个喜欢右一个喜欢,其实刚才说话的时候火气就很大,这会压不下去了,更是一路往嗓子眼窜,气得不得了。 “我他x的偏要管!” 牙签一弹,他看透了她的伪装,也不想再从她这里收获更多难堪,顺手便想抄起一耳光往她脸上扇。 就在快要扇上去时,耳光骤然停住。 丫鬟在楼上收拾,客厅里的王佩珑看着是低眉顺眼,然而动也不动,声音从腔子里往外挤,是逼急了、恨绝了的模样:“你扇吧,我今天要是让你姓万的再摸上一把,我就拿刀把那块肉剐了,剐掉半边肉我都跟你横到底!” 万显山听完,讪讪地把手撤回,然后从善如流地坐下。 不怪他,他是真打惯了。 差一秒,他都不能这么收住手。 还好,这一秒收住了,没闹大。 其实佩珑身子骨那么细,那么小,他捏一把就没有了。 以前捏的她老哭,现在不得了,拧眉瞪眼敢大声嚷嚷,跟他叫板,叫他一百个耳光都扇不下去。 这样很好,很有进步。 他仿佛活在旧时,一点没有变,可她却在离开他的日夜里一天一变,真叫他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耳光总算止住,不过火气没能止住,万显山朝后往沙发背上一靠,有点不是滋味地想,得,她这是给小白脸灌迷魂汤,顺带把自己也给灌进去了,他万显山现在地位简直倒退回十万八千里,她客客气气,不拿他当男人看,只喊他万老板; 他就是吓唬吓唬她,她不光不知道,还气呼呼,说要拿刀剐肉,跟自己拼命。 这还唱什么唱,干脆别唱花旦,明天就改刀马旦,她一定在行。 “好、好,我看你是巴得住靠山,借别人的胆跟我做脸。”万显山直勾勾地看着她,他这时大约是酒气顺着火气上涌,又混入了鲜汤打底,于是连说话都开始往野路子走:“不过没关系,中看又中用的东西我见多了,楼上陈凤年现在还躺在那里。”他笑着看向楼上:“我不急,他三少爷的破鞋什么时候用完,派人过来跟我打声招呼就行。” “..........” 王佩珑听在耳里,恨都恨死了。 她一向把自己看得很重,几乎拿自己当成出淤泥而不染的盛世白莲一般看待,内心里是决计无法忍受‘破鞋’这一类称呼的。 “我这里也不怕跟你提前打个招呼。”万显山的视线斜斜飞过来,恐吓中藏的分明是不怀好意:“陈康柏的家业早晚落到我手上,他家有一个算一个,你也跑不掉。” 第六章 盘桓 你和陈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谁说的?万显山说的。 他的话不必衡量,说出来就是规矩,就是王法。 这种人说的话,怎么可能不怕呢? 王佩珑骇然了,脑中顿时警钟大响,甚至忘了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瞪着他。 整个客厅安静了片刻。 片刻而已,至多不会超出十秒。 万显山虽然说的语气不重,但莫名就让人觉得这是真的; 王佩珑多了解他,她知道他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她没做充足准备,也可能是事先草稿没有打好,压根没想到这万显山竟是如此的不要脸。 不以要脸为荣,也不以没脸为耻; 他是正大光明的不要脸。 她一向自诩清高,唱戏唱到现在,唯一的污点就是跟万显山这个老男人不清不楚过。 真是好笑了,她面前有那么好的靠山,那么多条路,完全犯不上重新花力气去找下家。 万显山还敢来,还敢说这话,他疯了吧?! 她看他就是见不得自己好! 王佩珑气坏了,恨不得掏出心放到称上来跟他评理,阴魂不散也没见过这样的,她都还没找过去,他倒抢先一步,先找上她了。 这到底是谁给的脸,他怎么就不按套路来呢!? 她把一张俏脸一板到底,是一会儿气死,一会儿又不屑被他气死的神情。 有时候越是讨厌一个男人,就越显得另一个男人难能可贵。 王佩珑忍不住要埋怨凤年了。 她的凤年啊...凤年的体质真是没法形容,大概体质特殊就容易生事,一个没看住就会吸引流氓头子的注意,他在自己大哥的商业聚会上喝了酒,回到小公馆又在二楼睡成了二傻子;楼下她一个人,外加几个聊胜于无的丫鬟和下人,要应对万显山这样的大人物,也很是耗费了一股心神。 更别提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借着凤年喝醉的当口,兴冲冲跑到他的地方来耍流氓来了! 此时此刻,此今此夜,靠武力是下下策,智取才是上策。 “厉害厉害,两年不见,万老板倒还是那么会开玩笑。”王佩珑思索一番,立时便改变策略,不再像喝汤时那般故意摆出死鱼眼跟万显山叫板,转而柔和脸色,收敛恨意,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插科打诨:“什么家业,什么生意不生意,我姓王又不姓陈,别人一家子的事情犯得上跟我说吗?”她吃饭的时候对面往往坐着凤年,她对着凤年就习惯要抛媚眼,这次也不例外。 眼风飞出去了,她才知道自己又飞错了人,顿时窘的头发都快毛起来了,只好拿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岔开:“......你看凤年就不大会开玩笑,有时话说的快点了,还尽跟我急。” 好在万显山从进门后就对她和凤年的爱巢很感兴趣,四处打量品评,正好错过她那一道抛来的媚眼,也算万幸。 可唯独她的话一说完,他就坐直了身体,透过桌子近距离地审视了她。 王佩珑定如雕塑,知道他不敢再打人,便干脆坐直了任他看,依然收放自如,并不见寻常女子般怯场,俗称的小家子气; 以前再糟糕的环境都磨练下来了,她不知不觉就养出一股大将之风,只是不到一定时候不会显露出来,是隐藏的手段。 他们坐的这间房,是老房子的格调,讲究温馨小巧,客厅的头顶是半旧的黄色壁灯,就靠这样散漫的光线吃饭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的,也就心旷神怡起来了。 可是心旷神怡,也得分是什么人,能不能神怡的起来。 王佩珑是冷静了,很冷静,好比贞洁烈女一般不可侵犯。 但她若是以此就想唬住他,那可真是痴心妄想,想都不要想。 万显山仔细衡量她的眉眼,脑中除了喜和爱,剩余的便是一阵阵可惜,从前他老觉得女人如衣服,即穿即丢,却不想佩珑这种女人不光藏在公馆里能藏的住,就算是带出去会客,也是非常从容,十分登样。 他那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这个宝贝从他手心里跑出去。 现在他要追,还得反过来下力气了。 第七章 深意 混迹到今日,万显山一向都甚少跟人见外,进人家家门还顺便吃了顿晚饭,嘴上的便宜先放一边不谈,他甚至还提议让他白白占据一间房间,打算堂而皇之地睡进去,简直是把公馆当成了他自家开的别苑,让女主人和陈凤年都成了陪客,专陪他一个。 “其实三少爷这个人么,脾气是很好的。”他说话时,两只眼睛就紧盯佩珑饱满的胸脯,别有意味地说道:“就是处事太认真了一点,不像我们这样的人,急了也没什么用........” 话到此处,他明晃晃地冲她亮了上下两排牙:“生意人做的就是生意,钱到不到位还两说,最要紧是懂得变通。”他说:“这个道理我很早以前就教过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早忘了。 他每说一句王佩珑就在心里偷偷顶一句,她是有心想忘记,可眼前稍微一闪神,就被他那眼睛和那口牙晃的胃疼,恶心的感觉基本上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差一点又想把汤呕出来,心中知道万显山吃饱喝足,贼心不死,这是在变相地提点,要让她在凤年给她置办的地方,从陪客变成真正的‘陪’客了。 他想得美。 强忍着胃疼,可惜越看万显山那副人模狗样的浓眉大眼越觉得胃疼,王佩珑只能是寒着心冷笑:“那可不一定,有耐心的人才晓得变通呢!”这句说完就转过头说不下去了,怕万显山甩开脸皮后,又会冒出什么更露骨的言辞来。 她从吃饭就开始陪着,仅仅是陪着聊了有半个小时,她就觉得自己精神和体力都很不济了。 唯恐再聊下去胃里不知道还要颠腾出什么,王佩珑便径自起身,依然是假惺惺地跟他客气:“这里佣人活多,晚上走动有点吵,我现在去叫人安排客房,你要住就住,不住就滚。” 见美人忍着怒火,要使唤人去给他布置供以快活的房间,万显山目的达到,也就很从容地一点头:“就不滚!” 王佩珑立定看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精细秀美,气度清贵,全然不像个下九流卖唱的。再咬牙,说起话也是有条有理:“那好,万老板您自己慢慢坐,我要上去看看凤年,他光喝了酒,空腹睡下去的,这会儿怕是要饿着肚皮醒过来了。” 万显山翘着二郎腿,非常敷衍地一点头:“去吧,饿死了也是你收尸。” 凭良心讲,他毫不担心陈凤年那屎一样的酒量会在这个时候苏醒,下午他送陈三上车,陈三咋咋呼呼,还要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鬼吼鬼叫,一口一个小公馆,一口一个佩珑,叫的他真想一大耳刮子抽上去,这阵酒疯看样子早发完了。 既然万显山这边点了头,这就表示他这里已经同意,可以任由她上楼去看一眼了。 而王佩珑则是冲他要笑不笑,然后快步就上了二楼。 万显山悠然地在楼下静坐片刻,安静地思考等会儿该如何同他的小东西叙旧。 也不能叙太久,耽误了床上的时间就不好了。 他等她两年,两年说短不短,可他本身并不是有耐心的人,几乎等的都有些失望,觉得这么合自己心意的女人太少,可惜女人生了异心,他出手降服了她,她怕了,便一跑跑了干净,再无踪影。 这样的成品,说来倒是值得珍惜和爱护的,不过总要丢一回才明白这个道理,他后来有心再培养一个,但想想也就罢了,就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届时还是比不过上一个。 可是两年一过,她复又回来,回来的明明白白,身边还站了个小白脸,小白脸被她拿捏的死心塌地,和她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 碍眼,真是碍眼。 他受不得这种碍眼,跟马路上随风起来的小碎石头一样,进了眼睛是去不掉的,只能动手解决,下劲把它揉出来。 他是万显山,是上海滩能和新荣会、能和青门并驾齐驱的大老板,要弄死个小白脸不是难事,甚至说是简单。 可小白脸他爹是市-长,小白脸的大哥是主-席。 小白脸活的很好,活的青春洋溢,活的随心所欲,就是不能说死就死。 第八章 热闹 楼上,陈凤年睡的很安宁。 起码现在很安宁。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划分成了小白脸一流,并且身边的女人,其实原来也不是他的女人。 他就是傻傻地念书,傻傻地做他这个三少爷,然后傻傻地被勾去了魂,喜欢上别人的女人。 王佩珑轻手轻脚入了卧室,看床上趴着的陈凤年,看他的脸蛋,简直看的是目不转睛; 有楼下那个下流胚作对比,她现在觉得凤年怎么这么好,好的贴心合意,好的独树一帜,从来不跟她翻脸,从来不跟她闹,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短短几个月,支票簿都开的薄了一半,整个人都是任劳任怨的。 她现在真是有些喜欢他了。 虽然之前费劲心机搭上他,也只是为了他的钱。 王家是家道中落的破落户,不然也不会干出把独生的大小姐丢进戏班子里自生自灭的烂事,王佩珑品尝过富贵,更吃过穷困潦倒的苦,所以她爱钱,爱到心眼里都不肯放下。 她并不为自己爱钱这一点感到耻辱。 她对着凤年,看他就像一捆人形的支票簿,人和钱不分高低,都能得她青眼相待。 看过片刻,她便上前满怀爱意地给他拉了拉被子,又把手渐渐往下......... 楼下,万显山这边低头酝酿将要成就的好事,依旧是心猿意马。 哪成想今夜貌似并不适合万老板做成好事。 他那个好事怕是要做不成了。 此处小公馆平日里是一派温馨宁和,怎料今日突发情况却是颇多,王佩珑忍着怒气上楼,上去了就不下来,末了客房没有布置好,万老板下半身的肖想也还没有成真,便首先遭遇了一盆冷水; 二楼不知为何,突然就闹了起来! 万显山在楼下坐着,坐的屁股刚有点发僵,就听到楼上传来叮呤咣啷的响动,动静颇大,还带着‘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是有什么重物掉了下来,分量听上去就很重,好像是要把二楼的天花板也给砸出一个窟窿。 他不知道,‘叮呤咣啷’是台灯和床头柜上的花瓶;而那‘咚’的一声,则是陈凤年大头冲下,从床上摔下来了。 万显山自问饭局上已经对陈凤年这位小老弟的酒量抱有深切的认知,但架不住人这么一摔,竟然还真摔醒了。 不光是醒,还在大床上撒泼打滚,嚷嚷着要吐。 等万显山闻声赶至二楼主卧,王佩珑已经提前地两手并用,成功把陈凤年给掐到醒。 好在她的动作掌握的颇有分寸,并不叫人起疑; 一个女人的手劲能有多大呢,她下手是重了些,但也只是把他给掐的痛醒而已; 至于之后那些摔坏台灯磕到脑袋等行为,则是凤年闹脾气时所产生的连锁反应,也怪不到她头上。 至于万显山,他早看出陈三少爷是个酒量差劲的货,但没想到是差到这种程度,人倒是很齐整,可说发疯就发疯,睡醒就发疯。 还是人来疯! “万老板,你看这.....这.......” 王佩珑侧坐在床头,怀中搂抱的正是人来疯的陈凤年,她边用帕子给陈凤年擦衣领上的呕吐物,一边很抱歉地对他微笑,笑的内涵丰富:既有羞愧,也有幸灾乐祸,正是个故意恶心他,又怕恶心不到他的得意模样。 她真的好得意,生怕他见了不动气。 万显山环顾一下房内的情势,认为陈凤年在短短时间内,单凭一己之力就能把一间卧室折腾成半间废墟,也是一桩本事。 “可以的,夜猫子唱戏发鬼叫,三少爷果然够本事。”他看人先看面皮,接着再是两只眼,一看王佩珑垂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下就是俩眼珠子不老实地瞎转悠,便心知这陈三半夜里突然发疯多半是她在这捣鬼。 时隔多日,她的心跟着小白脸活动开,又装模作样,跟他摆起唱戏的高架子了。 不过他此刻也无意去戳破,只是故意惊讶道:“怎么,才睡醒,下一秒就要开始闹?” 王佩珑点点头,身上自带的香气早已被呕吐的气味所盖过,但她好像不自知似地,只是非常得意,非常羞愧,然后对万显山抱以官方式的微笑,然后催促着,让他滚。 第九章 真心爱意 王佩珑自认她那笑脸是非常无懈可击的,顶多是让围观者有些吃瘪而已。 能让万老板吃瘪,那真是比大马路上捡了钱还开心。 所以万显山啊万显山,你看你为什么还有脸来? “凤年就是这样的........”她此地无银地跟他解释:“肠胃不好,一喝酒就不让人休息。”说这话时,陈凤年果然就很配合地一抽搐,别过脸把胆汁吐到了她那身白底蓝花的旗袍上,把上头的蓝花都给泡涨开。 这个味道哦......连她都有点吃不消了。 还好还好,她今天算是没有太浪费,好在这件旗袍本身就不怎么贵。 王佩珑在伸手掐他时就做了打算,想这样正好,刚好有借口让凤年乖乖掏出支票簿,为她置办上新的冬装,这样就又能省下一笔支出的开销。 和陈凤年那种边做事边想事的性格不同,她是每一步都提前想到后十步去了,更富有主意和远见。 沾染一身呕吐气味,但是还没来得及去换洗,她忙的简直跟陀螺一样,就围绕陈凤年一个人忙前忙后,对待床上的人是温柔似水,温柔是真,喜欢也是真,因为她很讨厌伺候别人,从前是被逼迫,如今却是全凭喜欢,看着怎么不真。 只有喜欢了,她那双纤纤玉手才肯一遍遍地去绞毛巾,才肯不避污秽地给他擦胸抹背,肯这样亲手服侍他。 “好啦好啦,马上就倒热水给你,再等等哦~” 王佩珑把凤年的碎头发拨开,又拍拍他的脸,确认是不是还在晕:“还是说你要喝汽水?喝酒了就不能喝汽水了,你看你吐的,唉算了,我还是叫小玉给你弄温开水吧。” 陈凤年已经吐的世界都要颠倒,腹腔压根就没有存货,佩珑说的什么他都听不清了,可他偏又想听,就猛一下探起头,把上半身都挂在佩珑身上,眼闭一半张一半,瞎动瞎喊:“不要!我还能!你叫他们把酒拿来!佩珑.....来、来,我们一起!” 双手相叠,十指都勾在一起,亲昵的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男人喝多了要不是烦,要不就是恶心,万没想到这位少爷另辟蹊径,他连醉酒都是纯真的,天然的,让身边的人既烦他又爱他,总之就是讨厌不起来。 他的嘴唇都快贴到她的脸上,私下里这样做当然是没问题,王佩珑也不会嫌他嘴里还留着酒气——可别的不说,他们旁边还站了个透明人呢! 旁若无人,那就等于把旁边的人都当死人,万显山可真见识了什么才叫蜜里调油,什么才叫成对儿的鸳鸯,不过他不生气,或者说气很少,少到看戏大过醋意,干脆就被他给忽略掉。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气也没用。 万显山自顾自地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由于站的很舒适,离床上的醉鬼也有点距离,他感觉自己此刻堪称是平心静气,真是一点都不气。 王佩珑的确是当他这个透明人死了,手下动作不停,眼睛却依然锋利,假装是忙的好像无暇去顾及房里的第三位观众,但眼角的光却一直盯着那个角落,角落占了一尊凶神,她是生怕他看出什么,又怕他压根就没看出什么,这滋味可真是矛盾极了。 视线一扫过去,她在安顿凤年的过程中正好和他那双眼一并对上,心脏顿时抽的一跳。 她不想承认这是怕,只是觉得万显山只要稍稍露出身后的尾巴,像从前那样看她,她的身体便要丧失自由活动的功能,她是不怕也怕了。 大晚上的站在这里干嘛?什么都干不了,好么焉地跑到人家主卧里大咧咧那么一站,这混蛋是看我和凤年看上瘾了是不是? 说你不要脸,还真是不要脸! 王佩珑不喜欢万显山这种眼神,不是脱衣扒皮,是看透人心。 她不能大咧咧地把心露出来,也不敢明着就怒斥他一顿,便愈发痛恨,心想这姓万的要是再不走,她就得再加把劲,把凤年给掐的跳起来了。 你瞧,万显山惹不起,凤年却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连她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就是欺软怕硬。 但是她又看她的宝贝凤年已经吐到了这般境地,也没什么能再吐的了,刚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欺负他,这会儿反倒满脑子都是心疼他,便想吩咐佣人去热一碗小米粥,还有一碗汤来,给凤年好好喝上一口。 偶尔欺负欺负可以,但把凤年欺负狠了,她也有点心疼。 温开水凤年不要喝,汤递到嘴边还嫌烫,烦人烦的不是一点两点,王佩珑都想把他敲晕了直接灌进去。 这汤多难得啊,最鲜最嫩的河鲫鱼,还是她自己亲自盯着火炖的,在把锅里鱼头翻面时手都被烫伤一块,本来想以此为借口进一步勾起凤年对她的爱护,但无奈凤年此时已经被又掐又吐地折腾了半宿,那她也就不做这种讨好人拍马屁的细碎功夫了,鬼都不看,人更不看。 她是好不容易把陈凤年重新伺候好,重新弄躺下,全然没料到身后的万显山还是那副老爷派头,还是那样的惹人讨厌,他眼瞧这会佩珑服侍完了小白脸梳洗,给他脱了袜子换睡衣,绞了毛巾重新擦脸,一步一步,妥妥帖帖,无微不至。 她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全落到万显山的眼睛里,他是看得目不转睛。 所以呢? 她有这样照顾过我吗? 万显山冷眼旁观,在心中悄悄问过自己。 下一刻,他却即刻作出答复:是的,她有过。 但是晚了。 虽然说陈三这样的待遇他不是不曾消受,不过自从佩珑走后,他再要消受,也只在书寓里; 别的地方还真是没有。 书寓是高级妓院,玩一玩就要不少钱,每次玩还都不是同一个姑娘,服务周到是分内的,不然明码标价还卖什么卖。 但是陈凤年,品质良好,滴酒就躺,从来不玩,竟也能受到如此周到的服侍。 万显山咂咂嘴,觉得奶油小开受到了服侍,而自己孤零零站在人家的地盘上,除了闷头耍无赖以外,几乎就是碍眼了。 他到底有多碍眼,他心里也没数,也从来不觉得。 但是在佩珑两只杏眼的照射下,他真是觉得自己很碍眼。 不能把人抢回去,也不能和她亲近,他的郁闷也是难言。 或许陈凤年这就是傻人有傻福,越傻就越有人上赶着要照顾他,给他擦屁股。 真他妈不公平。 此时纵然已经有亲亲佩珑的细心照顾,陈凤年的人来疯依旧没有止住的迹象,发作的频率是歇一阵疯一阵,疯的多歇的也快,这时候身体干净清爽,肠胃也干净清爽,他就又开始歇了。 王佩珑等他歇,歇完却发现凤年今天新认的万老兄,即自己的前任金主依然不曾离去,站在那里几乎是用一种痴迷的目光欣赏自己的动人身姿,胃部便又开始暗暗作呕,憋着劲地在想是不是要趁机恶心他一把,也像凤年那样,闭着眼一吐就吐一地。 别看她年纪小,她在上海活了十来年了,暗亏是吃过一点,但是明着吃的,还没有过! 打定主意要把万显山这尊大佛给敷衍走,王佩珑不作声不作响,决定先不说话,以静衬动,看对方下一步是想干什么。 万显山仍不知自己碍眼碍出了境界,他此时心情有些复杂,许是陷入一场死循环、那一点点酸味泛上来,越是琢磨的细就越是酸无止境,佩珑心中的想法他不清楚,只知道大咧咧占据他人地盘,本金没有就先提利息,他都这样了也不能白来一趟,总要得点甜头尝尝; 佩珑已经放野了心,敢对他有脾气了,说睡不到就是睡不到,那他也犯不上着急,先摸个小手也是好的。 可谁知他那手刚伸上去,都没搭着美人身上穿的衣料,王佩珑转头就往楼道口吊嗓子,大声招呼:“小玉啊!人呢!快点上来呀!这卧室里味道重是重的嘞,快上来收拾收拾,万先生脸色也不好,给他端碗鲜汤来,解解臆气!” 小玉是王佩珑贴身的丫鬟,胸脯很瘪,人却是机灵,一直受到王小姐着意的培养,这时候就在楼道口极是清脆地应了一声,甩着辫子,拎着抹布拖把就过来了。 她人小,但手脚活络,三下两下就将卧室料理干净,又在楼道口点上蚊香,只待十分钟过后,卧室便又如万显山刚进来时那般整洁干净,不像个发过酒疯的现场。 万显山听见王佩珑对着楼梯口嚷嚷,嚷嚷的内容让人也挑不出毛病,再联想她之前说过要剐肉跟他硬拼的话,终于是定下心来思考了零点一秒,刚才伸出去这手就不得已的,又缩了回去。 大老板虽说可以不要脸,但在下人面前也露出一副急色鬼的样子,那就太没脸了点。 面对精神正好,还能趁机大闹一场的醉鬼,和一边憋着要送客的小姑娘,他就是淫-心再大,这时也是非常之睡不下去。 今夜居然找不到乐子,实在是大大地影响了万老板的心情。 万显山默默地在心里记上一笔,想要么不搞,要么就搞大点,等以后佩珑重新落回自己手里,总要叫她尝尝厉害。 第十章 擦屁股 用王佩珑的话来讲,就算是擦屁股,也总有擦完的时候。 擦完弄完,小公馆的客房到底还是没用上。 离开前万显山的食欲终于回归正常,没有再多贪喝一碗鲜汤,单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牙齿倒是很白,但是笑的神情阴郁,犹如墨汁一摊的乌云,还不如不笑。 然后他转过身,一句狠话都没说,面无表情的就走了。 然而他的神情变化逃不过王佩珑的法眼,面对此等不好惹的万显山,她是恒久地向他表达着满腔的厌恶与歉意,恨不能三鞠躬三叩首加以上供咒他立地升天,只等门一关上后,她脸色一变,转头噔噔噔就跑上了楼。 脱衣服!洗澡!她快被凤年的呕吐物给臭死了! 伴随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床上的陈凤年翻了个身子,睡眼朦胧间,又微微睁开了眼睛。 接着,他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小公馆深夜送客,不是寻常待客之风,万显山出了门,人是还好,是表里如一地沉稳厚重,并未因吃不到唐僧肉而着恼,只是想吃的心越来越重,头脑和下半身都有些烦躁,不太好排遣。 他怀疑自己今天是被耍了,但是被耍的痕迹不明显,让他气的想骂人,却远没到想杀人的地步; 那就还好。 唐僧嘛,本身就是九九八十一难的人物,想吃也是没那么容易的。 这一回陈凤年喝吐了,吐也没什么; 那下一回等他不吐就是了。 就是佩珑心术不正,故意吊他胃口,这一点实在可气! 万显山自问优点无数,首当其冲就是记性很好。 尤其是记仇。 记仇这种事是不分男女的,不像上街砍人,砍十个小老婆都不如砍一个大老板有用,因为小老婆没了还能再讨,大老板没了,小老婆们失了经济来源,就不能单是卖笑,统统要改行卖身了。 他起先并不赞同黄老板出手整治人家小姑娘,一是为着旧情,二是阎王打架关底下人什么事,唱戏的头顶顶的是老板,戚老八开丽都,一张票敢卖五块,隔壁黄老板的浙东大戏院一张票三块,这生意再做下去大家都没得谈。 所以他建议剁掉戚老八一只手,就算是给个教训,让他从右撇子变成左撇子,吃饭都得换只手重新练怎么拿筷子。 看,还要重新换手、练筷子,这个教训多么崭新,多令人印象深刻,这在他看来就已经足够。 万显山仔细回想刚才佩珑在小公馆里招待敷衍他的做派,她的腿上穿了双肉色丝袜,极薄极轻,非常透肉,脚下蹬着小高跟,旗袍的叉开到小腿下半寸,昂首挺胸,很来劲。 来劲来劲,给她脸让她来劲,她个唱戏的居然还金贵上了。 和陈安年一样,都是给脸不要脸的货。 教训一下吧,不教训不行,他的小东西长大了,年轻人就是好,年少轻狂,他看她狂的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但是教训过头,他又怕把人逼急了,不好收场。 万显山的食指在车座上一下一下敲,嗒一下,又嗒一下,很烦躁。 车里许久没有声音,司机在驾驶座上把着方向盘,隔壁副驾驶坐了领头的跟班——小名是阿大,大名是洪双喜,今早碰瓷陈家司机,和陈三少爷搭上关系的主力人员; 名义上是万显山的干儿子,实际上是却是左手并右手,地位超然,时刻都要跟着的。 后排依旧没有作声,洪双喜透过后视镜看一看,料想老板这是生闷气,又憋上了。 生闷气可以,不能生太久,更不能憋着,不然倒霉的一定是他。 司机是不敢问,洪双喜就可以问。 他从副驾驶上扭过脖子,悄言轻声,脸上的刀疤都隐在夜色里,看不清:“老板,哪条路走?” 万显山褂袖拢一拢,气还是很气,但不见得就要跟自己犯气。 他闭上眼,想了想,还是道:“就四马路吧。” 汽车好比铁盒子,铁盒子里三个人,喘口大气都能听见的,洪双喜就非要再传一遍,跟司机说:“快点开,到四马路去!” 发动机的轰鸣逐渐远去,待到万老板怀揣着一肚子的火气前去清倌人处寻求释放后,贴着窗帘布偷看的王佩珑才放下耳朵松掉一口气,心说厚皮赖脸的下作胚总算是滚蛋了。 刚才楼上已经疯过一场,她亲手将陈凤年重新收拾利索,很完好地又送上了床,这时候瞌睡劲过去,陈凤年也就不负众望,开始了下一个步骤--拉人睡觉。 “睡觉!” 他趴在床上,伸手去扯她的袖子管,嘴巴里含糊不清,但是传达出的意思却很清楚:“脱光了来!陪我睡觉!” 王佩珑正在卫生间换睡衣,这时听见了就气的大喊一声:“我这正卸妆呢!要睡你自己睡!” 陈凤年被她吼过一声,老实了; 然后过去五分钟,他心仍不死,继续坐床上耍无赖。 ......可见不管是不是留过洋,男人都是一回事,喝多了全是下三路的老手,吵着闹着就非要拉人睡觉。 王佩珑擦过头发,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老实了,可架不住洗干净洗白白的陈凤年散发着男性肉体的清香,面目可谓是远看如画近看如玉,看着就是那么讨人喜欢——就是放上海滩遍地找,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男人了啊! 凤年喜欢她,她何尝不喜欢,就算他带进家门来的那位万老兄刚才给她造成了不少的精神伤害和烦恼,王佩珑这会也只是压低了声音去骂他,骂的轻声细语,鸡零狗碎,不好的词汇统统冲着姓万的去,只有不那么严重的,她才会对陈凤年使用。 对着凤年,她归到底还是舍不得动气。 “说了帮你留饭你还喝酒,大晚上的不睡觉还闹!作死了你!” 她换好了中午午睡穿过的睡衣,躺进被子里语带娇气地骂陈凤年,骂的中气十足但又留有空隙,总之这个度要把握好,不然一味地埋汰别人,花旦就得改行成泼妇了。 佩珑是对他有气,然而陈凤年却很快乐,一个劲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拉:“来,你来右边,让我好抱着你,快一点!” 他的力气和万老板没得比,可是佩珑还是很迁就他,嘴巴上喋喋不休,身-体倒很诚-实地被他一把拉过去,他的左手温柔地搭在她的背上,她的右手则摸到了他的肚子,温热的,很柔软。 王佩珑一个没忍住,轻轻在他肚皮上拍了下,感觉像在挑西瓜,买之前要敲一敲,试试看声响。 单单就这一个动作,她这心情就多云转晴,当即便高兴了。 这么亲昵的动作啊,只能是她敢做的。 全上海还有谁可以拍到三少爷的肚子呢? “拍一拍倒是不疼,不过刚才你干嘛掐我腰,还掐我那里........”陈凤年肚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就委屈的冲她撒娇:“到现在都难受呢。” 王佩珑扯过被子给他俩盖的严严实实,又抬头亲了亲凤年的下巴:“那你闹腾了一晚上,都在我身上吐干净了,这会儿还想不想吐啊?” 陈凤年顺手抱过她,又缩在被子里摇了摇头:“不想了。” 他说:“就是难受,胃不舒服。” 王佩珑看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是在幸灾乐祸。 她想,让你喝让你喝,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背着我再喝了! 陈凤年没有空着肚皮睡觉,王佩珑后面让小玉又上来了一趟,就着酱瓜和榨菜给他灌了半碗稀饭。 吐干净了以后切忌吃油腻和荤腥,但是又不能让胃口断档,这时稀饭就是最好的选择。 陈凤年方才还有点生气,但气消了他又开始觉得佩珑体贴,晓得心疼他了。 一个翻身,他把她压在下面,鼻尖对鼻尖,眉眼对眉眼。 两个小年轻,又正是最好的时候,年轻人在床上厮磨得都没了分寸,你亲一口我回亲一口,你抱我一下,另一方也一定要抱回去。 分明亲不够,可还是要亲; 就是要他知道,她这样一位美丽佳人,原该是飞鸟无依乱投林,可如今却是专属于他的,他必须要待她好。 王佩珑依偎着他,窸窸窣窣地跟凤年说悄悄话,说出来他也听不清,好像在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一会儿又说你今晚就是要欺负我,你个没良心的欺负死我算了....... 后来,后来就不知道谁在说话,又是谁先堵上了嘴巴; 总之王佩珑这一晚上精神压力太大,这时就急需放松一下。 卧室的光线温暖而昏黄,她悄悄闭上了眼,沉浸在这片只有她和凤年的小世界里,她每次都大方地敞开怀抱去迎接他,她晓得凤年喜欢看着她,一边看着她一边动作,偶尔还要用鼻尖蹭她的脸颊,弄得她很痒。 她感受到了,忍不住笑出声,要他凑近一点。 他们拥抱,亲吻。 被开辟过的道路是那样熟悉,他动的她热死了,热但是舒服,仿佛心都要热的化开。 “哎,你可真要对我好一点.......” 王佩珑近距离地瞧他,果然她挑中的人怎么都是好的,好的又忍不住和凤年咬起了耳朵,在他耳垂上留下个无伤大雅的牙齿印。 她说:“刚才差一点我就让你新认的老大哥捏住,要被做坏事啦!” “什么坏事?” “就是那个呀!” “那个是哪个啊?” “就是把人.....哎呀你这个人戆兮兮的、不跟你说了!” 说完跟着又咬了一口,耳垂上就又是一个牙齿印。 陈凤年两只耳朵都吃痛,也不管她说的到底是哪,他只知道佩珑对他好,他喝醉了也还知道她好。 他真是个很容易就高兴的人。 这天,小公馆主卧床头柜上的台灯开了一夜。 第二天陈凤年彻底睡醒,揉着眼睛,问什么什么不记得。 王佩珑刚刚还在洗漱,这时就一把把擦脸的热毛巾丢他脸上,气都要气死了。 第十一章 相好 擦过脸,陈凤年还是没记起昨晚的事情,包括他大哥陈安年昨天叮嘱他,让他早点回家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记不起来,也就没有所谓的心理负担,他很惬意地起床下地,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又刷牙洗脸,刷牙的时候还哼起了四季歌,唱到‘大姑娘窗下绣鸳鸯’的时候嗓子没掐起来,岔跑了音。 这个时候,他是决计是想不到过会儿回家就要被大哥揪着耳朵挨上一顿臭骂的。 他下楼,闻到了香味,是厨房间又炖起了鸽子汤。 陈家出来的少爷多少都留过洋,他算是实打实的西派人了,吃洋食念洋文,从不晓得葱油饼和豆浆的好处。 王佩珑和他是两个极端。 为了身材和脸面上的保养,她是咬牙切齿地下了狠劲,即从小就要漂亮,从小就胃不好; 什么玩意儿就要早上喝牛奶,晚上睡前再喝牛奶,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但是凤年要她喝,还美曰其名牛奶对身体好,所以她从不作反驳,喝的无比自然。 为了掰正凤年日渐西化的毛病,她自问在厨艺上可没少下功夫。 厨房油烟气太重,王佩珑就翻出一套最普通的衣裳来穿,鱼肚白的竹袖旗袍,外面套一件桑子红的羊毛针织披肩,胜在年轻貌美,不打扮就已经是格外的好气色,陈凤年刚起床就见她已经收拾停当了,着实是叫人耳目一新的漂亮。 “以后啊.......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那个万老板开的场子就不要去了。” 王佩珑忙进忙出的看火准备早餐,居家感颇为浓厚,和丫鬟小玉里外搭配着,竟然也有了点小家碧玉的腔调。 她手忙,嘴不闲,还能顺带跟陈凤年说教,说万显山的坏话:“我看昨天来家里的万老板不像个善类,进来就问卧室在哪里。没见过上朋友家先奔主人房去的,这也太没礼貌了点。你昨晚还说跟他去打牌了是不是?下次不准去打牌听到没有,这种东西沾上了戒不掉的,慢慢的进账比不上出账,你大哥知道了不还是要指着鼻子骂你嘛.......” 她娇娇嗔嗔,说的话句句是道理,可惜句句不受重视,陈凤年左耳进右耳出,坐在餐桌前,自顾自拿起调羹喝了一口; 喝的太急,他一吐舌头,直呼‘烫死了’。 好家伙,半斤多的鸽子,加了黄芪和半只乌骨鸡吊汤,吃了不晓得多补元气,也就他这样的小开一天一只吃得起。 被烫舌头,他直接就发了脾气,把碗一推,干脆就不吃了。 王佩珑看他这个样子就偷笑,觉得凤年使性子的时候那脸蛋看上去真是有点坏坏的,但他坏也坏的不地道,闹脾气也闹不大,也实在是坏的太单纯了。 “佩珑,你还别说。”陈凤年开口道:“我觉得啊,其实万老板这人,人还可以。” 他呼着舌头,有条不紊地分析:“就是不能深交。” “就你一个人聪明死了,现在睡醒了就又知道了是吧?”王佩珑回头飞他一个眼风,忍了忍还是没告诉他,她昨晚睡着以后做了两场噩梦,梦里一会是万显山狰狞的脸,一会又冒出来个陈凤年,两场梦里就凤年最不省心。 她一想到他在床上那股痴缠的劲,心里登时就有气。 凤年就那么缠着自己不撒手,就跟狗舔着肉骨头不撒口一样,害她一晚上睡眠失常,早上起来两只眼圈全部是黑的。 黑着眼圈还得给他炖鸽子汤,哼! 不过她余光一瞥,又看见陈凤年耳垂上还有个小小的牙齿印,心情也就偷偷转好了。 “下次,下次再有我就不去了。”陈凤年跟她打包票:“人家跟我客气,那我也不能跟他假客气,不然不就是我这边不占理了吗。” “不占理也不能这样啊,哪有抢了哥哥生意,转头又带弟弟跑出去花天酒地的。” 王佩珑听陈凤年大致地说了下来龙去脉,一听到陈家的司机撞上了万显山的狗腿子,后边万显山又拉着凤年借口去打牌喝酒,就知道整出撞车戏码都是姓万的在背后捣鬼,摆明了是故意的。 她看凤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便起了心思,故意问他:“欸,那万老板来路真这么大啊,你爸爸都亲自和他谈生意啊?” “嗐、”陈凤年知道的信息不多,都是大哥在家时时刻刻打预防针,他才多少记下一点:“那个哪叫生意,大哥说这就跟强买强卖差不多了。”他说:“跑马厅那里的犹太人不肯搬,新地皮开不起来,爸爸拜托了万老板去办,结果三天,三天他就把人都赶了出去,说是肉冬瓜切好通通丢进江里,爸爸知道后说要摆桌酒谢他,他说不用,好嘛,我们还以为这事完了呢,哪晓得大哥前两天从西安进了三十车西药,车子一开过租界,万老板就跳出来,非要自己扣下十车,大哥拜托巡捕房的人去跟他谈,他又狮子大开口,问我们要保护费,说怕半路有人把药抢了,他帮我们看着。” “那然后呢?”王佩珑问道。 “没有然后。”陈凤年顺势拿起帕子擦擦嘴巴:“西药这种东西涨得快,扣的越久越不好卖,只好十车都给他啦!” 哦,那就不奇怪了。 王佩珑心说。 这么蛮横还不讲道理,的确是万显山的作风。 “那你也不要跟他太客气了,得罪人的事情不要做。”她提醒他:“下次万老板找你,你就直接告诉大少爷,让大少爷去跟他面对面,你大哥这人门槛多精啊!” 陈凤年点头,他也不傻,老神在在地跟王佩珑讲:“不用你多说,我晓得。” 他在刚睡醒时头脑格外清醒,更凭着自己的理解加以分析:“爸爸和大哥跟做生意没吃过大亏,他们手上有产业、还有人。哪里像我啊,什么都没有,万老板在大哥那里找不到豁口,没有办法跟大哥搭上交情,搭不上交情就谈不成生意,货物流通现在都靠码头,超过二十斤就要问市政府拿批示,大哥做生意一向只给熟人批.......你看他一天天就要扣那么多西药,真要攀人情的话不就只能找上我了嘛!” “嘁、”王佩珑听懂了,娇俏地睨他一眼:“你倒是蛮有自知之明的嘛!” 陈凤年也附和她:“我又不傻。”再一点头,补充道:“就是比较好骗。” 原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耳根软,好骗。 他从鸽子汤上移开视线,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继续对着她道:“所以为了我好大家好,你们最好都不要骗我啊.......” “好啦,赶紧把汤喝掉吧!”王佩珑从昨天傍晚加上今天上午,是实打实的累了十二个钟头,她现在急需把陈凤年弄回去,自己好到床上再补一个觉头,于是就出声打断他:“你们家大少爷知道你在我这边又混了一夜,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我一个唱戏的总不能老霸占三少爷,等下就安排车来接你,得放你回家啦!” 陈凤年很顺从,没有反驳,知道在外面过夜可以,但得有度。 佩珑说让他惦记着,一个月来十次八次吧,两边都要过得去。 这就差不多了。 如今上海能挂牌的小汽车有限,再者拉车的汉子腿脚快,并不比汽车慢上许多,如王佩珑这样等级的名角出行是务必要包车的。 今日暂无出行计划,王佩珑又打定主意要补觉,就把黄包车并车夫一起给让了出来。 反正这笔费用本来就是挂到凤年头上的。 他今天回去,下一次来大概要三天后。 三天后,她就要正式复出,正经地开戏了。 能洗掉当初的黑历史重新登台,也算是桩好事情。 ——在上海滩,大凡是名角重出江湖,一般都是要讲点排场的。 像丽都大戏院的票子打半个月前就开始卖。 不到两天,卖光。 所以这种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要不是凤年天天陪着她,时时地哄她开心,她可真是要紧张坏了呢。 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王佩珑就已经把陈家的底,还有凤年的底也给摸了个透。 摸透,她才好对症下药。 台柱子的身份在那里,她才不住戏班,单间也不住,她自有她的小公馆。 唱评弹的只要两个人,抄起琵琶就能干,可惜越剧班子不是这么一回事,粗看是脏乱差,细看是又脏又乱又差,穷的闹饥荒时候能呆,可现在她王佩珑又起来了,那么此等下三滥的地方是肯定不能呆的; 酒店价贵,也住的很没安全感。 凤年看出她的不安了,当然义不容辞,替她长租了一间楼上楼下,有客厅有阳台的西洋式公寓,样样都不缺的,平日里会客吊嗓,尽数皆是风景。 和他相好的期间,她没出过一分钱。 凤年给她一口气缴了一年的房钱。 单是租,还没买。 陈家的财政大权不在陈三手里,陈大占的比例最重,陈二也拿了一点,唯独凤年没有。 他闲,家里人怕闲的出事,所以就只给他零花钱。 这一点王佩珑的手姑且还没伸到那么长,暂时也没办法。 别看他们俩那么好,相好归相好,有些事却是要提前说清楚的; 每次凤年来找她时都得提前打招呼,等人到门前,她听见敲门声音,再去让下人开门。 凤年替她付了房钱,自己却没钥匙。 没钥匙就进不来。 王佩珑把那扇门当成女人裤腰带似的看,必要时一定得勒紧,千万不能松。 有一把钥匙,那凤年就是主顾,可以随时随地,想来就来,想睡就睡。 没有钥匙,她就可以大肆耍蛮,提各种有理没理的要求,因为自己可以暂时地保持清高,保持她所谓的距离美,而不是在被人睡完了之后,还得自己穿衣服喊车回去。 她知道凤年的脾气,是非常好哄的。 他是心甘情愿地同她好,给她砸钱。 第十二章 断片 话又说回来,也不能总是绕着凤年怎样怎样,广信银行的儿子辈们都可以顺带着捋上一捋,比如陈大少爷接了家业干的蒸蒸日上,陈二少爷前几年就娶了点金行(当铺)的千金,老的少的几乎都是正房姨太太齐备,还处在锦绣堆里没讨过老婆的,唯独就剩下个白白净净的三少爷,她的凤年。 不缺钱不缺闲,缺的就是个花钱的当口。 不要紧,王佩珑给他机会: 她心说自己就是那个当口。 多好的人,多好的男人。 这年头啊,能找个不带铜臭气的男人多难。 王佩珑在众多世家公子里挑挑拣拣,陈家的族谱都要给她翻出来了,末了也还是觉得他好。 好哄,好拿捏,是个听话的乖宝宝。 她自觉今年已经十七,十四那年光顾着和赛玉楼争风吃醋,比排场比穿金和戴银,也没留下点存性,现在想想实在是不上算; 干这一行的,超过十九就算是在走下坡路,她实在是浪费不起了。 吃苦,再苦也不是心甘情愿,王佩珑被迫地夹紧尾巴做人,在戏班子忍耐忍耐再忍耐,一直忍过去三年,生生从崔莺莺唱成了小红娘,直等到今年才借着撞上凤年,再度翻红。 她得红,不红就得在戏班子一辈子唱下去,还有可能烂屁股; 因为老一辈的人都说,唱玩意儿的不算人,有钱老爷们的膝盖头坐多了,屁股上是要长烂疮的。 所以还是红了好。 红了才有本钱。 王佩珑这会把凤年当作底牌,不管怎么样,底牌总是珍贵,说不定一把对子出来直接炸了对方的大怪和俩王,所以说怎么都不好轻易亮出来。 所以稳扎稳打,她得慢慢撺掇凤年,撺掇他给自己折腾出个名分来,哪怕只是个姨太太呢? 她在楼上看见凤年出门走了,真是舍不得,她对凤年的占有欲兴许是与日俱增,千方百计想和他多亲近一点,可惜凤年玩心再大也不忘做个乖宝宝,总想着要回他那个家。 “小姐,牛奶热好了,现在喝吗?” 丫鬟小玉很懂事,知道这家的男主人是一心向西方文化看齐的,所以到点了就把牛奶拿过来。 王佩珑看一眼就把她挥退了,眉毛一皱,大声地呵斥她:“拿走拿走!以后三少爷回来了再把它端出来,私底下不要让我看到这东西,最近没事就天天喝,好家伙,腻死我了,什么东西嘛!” 真是稀奇了,她从不在凤年面前直眉瞪眼,私底下却是这副样子。 原来温婉和清高是她的假象,只等凤年一走她就恢复本性,从身到心都暴躁起来。 没办法,装的太累了,她怎么也得歇歇,歇够才能继续演。 丫鬟小玉吓了老大一跳,同时又很委屈。 小姐那语气和眼神都太凶了,从视觉上便很有冲击感。 明明是三少爷出门前叮嘱她的,要她备好牛奶放着,随时预备着小姐想喝,说什么对皮肤好,很养身的。 可是看王佩珑的面色,那真是凶的人退避三舍,小玉不敢再触她的霉头,就又端着牛奶下楼去了。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王佩珑快烦死厨房间那堆囤起来的奶瓶子了,反过来看也一样,陈凤年对佩珑的生活习惯也有诸多看不惯,但也是对事不对人,他们都是彼此眼中的亲亲宝贝,亲归亲,爱归爱,谁都不碍着谁。 昨晚的记忆依旧在脑中断断续续,并非是接不上,陈凤年记得他被万老板带到了黄公馆,输了不少牌资,后气恼之下又喝了点酒,此乃第一个断片;等稍微清醒一点,他就已经坐在万老板那辆福特牌小轿车上,身体在内,脑袋则挂在车窗外面吹风,此乃断片之二; 最后,他无比莫名,却又无比自然地就和万显山勾肩搭臂,一起站到小公馆的门前。 等反应过来时,他的佩珑就已经让小玉给他开了门; 他的佩珑好看是真好看,用清水和珍珠粉妆饰肤色,还穿了他喜欢的淡素色旗袍,脸上的笑欲语还休,将止未止; 气氛是尴尬、但人却旖旎,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调调。 ——这就是他第三次断片前所记得的场景。 .......所以说喝酒误事,假酒害人。 陈凤年坐在车上冲盹打瞌睡,就想自己大概是天生的不适合碰酒制品,碰前碰后都很倒霉,永远没有好事情。 上午十点左右,他准点到家。 到家,果然就被正好会客完毕的陈安年逮到狠狠骂了一顿; 就在客厅,一张茶几隔开沙发和两人,一人坐,另一人站; 入座乃是骂人者,骂的是唾沫横飞气急败坏;站着乃是挨骂者,被骂的是耳根发红,无处藏身。 “昨天我说没说过?我跟你说爸爸在家里要请客李总长一家,人家大老远从南京过来,你没胃口,可以;出去玩,也可以,晚饭不想吃更没人管你,但是人一定要到,我这话说过没有!” 客厅无外人,陈安年板着脸训斥自己的幼弟,而下人怕被卷入战火,此时便统一地远离此地; 场面空置,回音嘹亮,陈安年听着自己的回音呈立体式,于是骂的愈发痛快。 陈凤年两只眼睛看自己的皮鞋尖,脸上十分地挂不住,但是没有害怕的样子; 挨骂已成自然,他在大哥面前非常习惯。 陈安年怒其站着宛若一条咸菜鱼,不管旁人说什么就只会干瞪眼,偏偏他在爸爸妈妈面前还最是得宠,看的跟眼珠子跟宝贝一样,真真是天大的不公。 “跟你讲不三不四的地方要少去,你听进去没有!” 陈凤年低头,眼睛却在朝门外瞟,嘴里却回答着: “听进去了,大哥说的对。” “对你还不听!” 陈安年气急败坏,掏出手帕擦汗,又揉揉太阳穴,感觉血压都要被气到升高:“别看了!妈妈和你大嫂今天约了费太太出去打牌,整个白天都不在家。” “哦.....费太太,那个台巴子的老婆?” “你管人家干嘛!” 陈凤年于是不瞟了,专心低头挨骂。 联想到现在的医学界有说血压升高对身体大大的有害,所以为了健康着想,陈安年决定还是尽量放缓语调,心平气和一点:“你外国读完书,要回来放松我不管,但是有些事情也要放到台面上好好想想了,李总长在南京担任要职,和我们家也算是长期的有来往,你下午要是有空的话,就给李小姐打个电话,约她去吃个下午茶.......” “没空,没电话,不想打。” 陈凤年仍旧站的笔笔直,立刻回答道:“李小姐太胖,让人看了欢喜不起来!” “放屁!”陈安年扯松了领带,整个人气得要死:“人家这叫福相!” 陈凤年却很坚持:“就是胖!”他怕大哥不信,就作势用手托着下巴:“肉都荡到这里,差一厘就要挂不住了!” 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南京来的李总长本身就长的十分圆润,肚上三层脖上三层,仿佛从小便患有痴肥症; 长的圆润很简单,但是能做到圆且油腻这两点就上了难度,可谓世间少有; 结果李总长一家都是这样的人。 陈凤年看人看的是眼缘,像什么李三小姐,那一定就是跟他此生无缘,多看一眼饭都要吃不下了。 他大哥陈安年虽有同感,但还是气得白他一眼,鼻孔哼气算是不屑。 看来他内心也承认弟弟说的话。 李总长是胖,他们一家子都胖。 其实在弟弟回家的前脚,他刚把来访的李总长并李总长带来的三小姐打包送走,在他个人主观意识里,那位三小姐细看真可算是少奶奶的理想长相:生的是脸若银盘眼若水杏,两只胳膊如白嫩如藕,肥厚软糯的双下巴忽隐忽现,连名字也取的恰如其分,唤作淑娴。 胖么是胖了一点,但胖的均匀,上下一般地滚圆,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娶老婆就该这样,内能镇宅外能端方,像那水蛇腰翘屁股,什么都不会就会缠上男人爷们,有什么意思; 一旦纵容这些个邪花入室,家无宁日的日子不消多想,已经排成长队等候——都不看看是什么货色! 横竖都是三弟的眼睛有毛病,他这个大哥除非把他眼睛挖出来重装,不然救不了。 明明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身段和面貌,在他嘴巴里就成了胖,巨胖。 陈安年不好细想,一想就要被陈凤年气的血压忽高忽低,扪心自问他此刻若是李三小姐,恐怕都要气的一屁股坐死他了! 他身为陈家下一任的一家之主,生意是做的风生水起,但对弟弟们的事情一直都很烦躁;二弟润年是不用挂心的,吃喝玩乐样样精,就是没什么生意头脑,三弟倒是比二弟脾气更好,就是终身大事没着落,更烦。 一想到二弟陈润年携家带口,如今正和妻子跑去法国度假,而家里头的凤年又刚回来,一回来就搭上戚老八手底下卖戏唱的女旦,女旦是什么玩意儿,和贤妻良母差的不是一点两点,和妖精倒是一个级别。 还都是害人精。 陈安年一想到这个,那阵烦躁的心情就无法抵挡,骂够了就挥挥手让陈凤年麻溜地滚蛋,直滚到他在客厅看不见人为止; 陈凤年脾气是好,说滚就滚。 他见大哥不理他,三秒就滚回了楼上,一脑袋砸到鹅绒枕头里,感觉是非常的庆幸。 大哥尚在气头上,并没有问他昨天到底干了些什么。 大哥只以为他去找了佩珑,私底下没有跟什么万老板扯上关系。 大哥和万显山是死对头,死的不能再死,绝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他其实昨天半夜才去找了佩珑,其余时间都跟万老板那帮朋友一起打牌了。 幸好幸好。 大哥不问,那他就不说。 陈凤年觉得这种事说了也白说。 他脑中的记忆是断片式,所以以己度人,他就觉得大哥生了气,也可以被气到断片。 可能大哥和他一样。 气忘了,就不问了。 第十三章 动听 陈凤年头靠在枕头上,本来不想睡,但眼睛一睁一闭,他倒是也眯了两个钟头; 天气闷热,上海的梅雨天有的时候甚至能把人活活闷死,他大哥骂的都出汗了,他挨骂的也不好受,背上薄薄一层,都是虚汗。 上来睡觉的时候还没盖被子,衣裳都没脱。 汗糊在背上,又随着体温渐渐收干,陈凤年便感觉有点不太好。 他想打喷嚏。 这时候小小的一场感冒都是麻烦,秋养膘冬养眠,秋天天气时刻变化,一生病就不容易好。 陈凤年酸着脸,半天才把那个酝酿中的喷嚏给憋回去。 接着他蹬掉鞋子,又脱掉袜子,这回整个人都钻进被子里头去了。 早睡早起作息稳定,觉不足就补,补过头就起床,不管怎么样首先都要紧着自己——这个习惯也不知道是佩珑传给他还是他传给的佩珑,似乎明里暗里,他们俩的习惯在某些时候非常的统一,统一到让他潜意识就认为他们俩是惺惺相惜,除却家世和地位,那是相当的匹配。 佩珑的出身是好的,但是命不好,长大了反倒还拖累她原本的出身; 佩珑的模样和脾气也是没的说的,他有时不善言辞,也是佩珑教他说话,跟他说大哥的好,让他听大哥的话。 这样的女人,古灵精怪,又沉的住气,他一看见就很欢喜。 这才叫真正的欢喜。 陈凤年有时会忍不住垂头叹气,心想佩珑如果不唱戏该多好。 哪怕佩珑家里只开了间小卖铺,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来卖油条卖豆腐脑,他也有决心说服家里,一路敲锣打鼓地把她弄进家门,正经地做个太太。 可陈家代代娶大老婆纳小老婆,却从没有从娼门梨园里接人的先例。 按照他爸陈康柏和他哥陈安年的想法,一旦纵容这些个邪花入室,这家的人纵使不坏,风水也要坏。 陈凤年把脸埋在枕头里,对他和佩珑的关系毫无头绪。 唉,佩珑怎么就是个唱戏的呢? 他怕想多了又难过,憋着要打喷嚏,于是叹气一会儿,睡着了也就不想了。 梦里也是一片混沌,和他鼻子里那坨鼻涕一样,拖沓着不肯出来。 陈凤年躺啊躺,躺到觉头过去,肚子闹饥荒不得不起时,下人恰好上来敲门:“三少爷,外头有电话找。” “是李小姐吗?是的话跟她说我不在。” “不是。” 下人在门外毕恭毕敬:“那个人说他姓万。” “啊?”陈凤年转转眼珠子,头还枕着枕头没起来,翻过脸冲房间门外边问:“确定不是找大哥的吗?” “没有,人家说的是找三少爷,不会听错的。” 陈凤年翻身坐起,两脚下地找拖鞋,稀松平常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念有词:“那我也不认识什么姓万的小姐呀.........” 接起电话,倒也不是万小姐。 是万先生。 “昨天休息的怎么样,感觉好一点没有?”万显山昨天刚成为陈凤年口头上的大哥,此时倒也不忌讳,也没觉着大清老早打电话到陈主-席家问候人家的三弟是不是有问题,他只顾自己开不开心。 陈凤年偏过头看看书房外面,下人们清早要打扫卫生,一个个走过来走过去在忙事情; 不知道有谁的耳朵是灵光的,万一被听到电话里的内容,就不太好了。 总之陈凤年接到万老板的电话,不喜也不惊,独有种很心虚的感觉。 “嗯,刚起来,过一会大概要出去陪大哥吃饭。”他说道。 电话里万显山轻笑了一下:“大少爷这么忙,又出去谈生意?” 陈凤年想说是跟李总长,但话到嘴边还是虚了,想到要留心眼,便只回答:“嗯,大哥忙他的,也总爱拉上我。”怕说多了又要没完没了,赶忙跟着问:“找我有事?” “没什么,就是昨天在贤弟那里蹭了一顿好饭,小太太也周到。”万显山跟他假客气,还一口一个贤弟地叫上了:“昨天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感觉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没有别的,就特地打来问候问候你。” 陈凤年想这么点小事还要特地问候,可见是放在心上的,这么看来这人除了生意做大点,倒也没佩珑说的那么没礼貌,便老实回答说:“我倒不要紧,早上佩珑炖了鸽子汤,喝了就好多了。”说完仍是怕万显山又想带他去哪哪哪儿摸牌,便先发制人:“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这边先挂电话了,大哥在楼下喊我。” “诶诶诶先别着急挂啊”电话里的语速快了许多,更显他这个接电话的人身份重要:“巧了吗这不是,我这里也有场子堂事要拉上你,来不来?直接给个准话。” “不来。”陈凤年这回回答的很干脆:“反正最近忙,爸爸亲自去招待领事馆的人,就剩下大哥在家里,管我管的跟孙子似的,也出不来。” 万显山在电话里不时地附和着,好像是认同了他的说法,不无惋惜:“哦,那就算了,本来西华剧社今天开张,我手下的人被请过去剪彩....说实话就算剧社亲自派人来请,我也不太想去,不过听说新戏排出来了,叫什么‘少奶奶的扇子’,我手里别的没有,倒是还剩出五张票.........” 电话里说的断断续续,兴趣也就慢慢被勾的一点一点浮起; 比起佩珑唱的那些个莺莺调调,陈凤年其实更喜欢看话剧,尤其是那种腻腻歪歪没完没了,最好还是小叔子爱上小嫂子,小嫂子爱上大伯父的三俗话剧。 万老板这通电话打的太是时候,时间点卡的之准确,就如同他脑门上长了对千里眼一样。 比起陪大哥吃饭,被他念叨要和李小姐多培养感情,陈凤年更愿意出去看戏,看话剧去。 而且万显山比大哥风趣很多,不管哪个是嫡亲的大哥哪个是新认的大哥,万老板风趣幽默这一点是事实,像陈安年这样的古板青年已经定了性,估计这辈子都风趣不起来了。 对着电话,陈凤年没太好意思明说,只是含糊着:“我考虑考虑。” 电话那边又传来很笃定的笑声:“六点半,长乐路不见不散。” 陈凤年提前在家吃了饭,特地避开大哥出门的时间,吩咐自家司机开他去西华剧社。 多的不多说,话剧是真的很无聊,也很好看,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得亏万显山睡觉不打呼,不然所有人都知道他看的时候眯起眼睛睡过去三回,只在演到精彩处,大家鼓掌时醒过三回。 他在看剧时低头沉睡,睡的很隐蔽,因为眼睛几乎是半睁,顶多看着是无神,或者是沉下心想事情,憋着要怎么害人。 但不论如何,他打瞌睡这件事要是被他仇家知道了,可能以后搞暗杀的人也会时不时地在就剧院溜上一圈,估计也是觉得方便找机会。 万显山醒过来,眼睛全部睁开,就对陈凤年说他为了陪他看话剧,出门比较急,还没来得及吃饭。 他肚子饿,并且非常经不起饿。 陈凤年好心地,问他想吃点啥。 万显山思考了一下,就说:“叉烧,春卷,片皮鸭.........”他一连报了好多菜名,最后总结道:“暂时就这点,哦差点忘了,再加一份马桥豆腐干吧,有名的!” 陈凤年点头,毫不起疑,和万显山一人一边占据轿车空间,当真就和万老板一起去吃了烤鸭、叉烧、豆腐干......... 当然在吃的时候,他也毫不起疑地,把自己接下来三天的安排全给交代出去了。 万显山边劝他吃鸭子边给他夹菜,将老大哥的做派发挥到极致,末了听完陈凤年回到上海后的言行出入,还有他对自己那位所谓的闺中红粉开销的手笔,就感叹陈家是真有钱,养儿子跟养小姐一样。 高门大户,尤其是陈康柏那个大家族,男丁素来兴旺,不过也可能是男丁太多的缘故,陈夫人年过四十老蚌怀珠,也没生出个女儿,于是在教育小儿子的问题上不自觉就将自己的遗憾转嫁到陈凤年身上,极尽宠溺之能事,真把陈凤年当成了宝贝来养。 万显山偷眼去看,就觉得陈三当个少爷也行,哪天兴致好想当个千金小姐,或许也不在话下。 陈凤年今晚兴致就很好,肚皮撑了个滚圆。 万老板人确实是不坏,而且和他混在一起玩儿,他每次都玩的很畅快。 陈凤年吃了晚饭又吃了片皮鸭,这时便忍不住打嗝,打完嗝坐就在车上哼哼唧唧,这还是跟佩珑学的,她在家吃饱了就忍不住要哼哼,和他睡觉也要哼哼,她是娇的没边了,他就喜欢她这样。 万显山此时竖起耳朵,就听见他有滋有味的,唱起了那句“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唱的不错,可惜高音仍旧没高上去。 万显山打开窗,让风吹进来,想把那跑调之声吹的淡掉一层。 可能换成他的佩珑来唱,会更好听一点。 第十四章 挨揍 做人不好太急功近利,万显山拿捏着分寸,还是完好无缺地把陈家的宝贝送还原处,即便他此刻非常十分之想把陈凤年拉去鸡猫狗地胡闹一番,好借此助长他吃喝玩乐,狂嫖滥赌的‘良好’习惯。 但是不行,陈凤年白纸一张,他不能在染黑之前先把纸给折了,那样办事就算是不地道,有违他的宗旨。 回到自己家,万显山腿酸了——没有特殊原因,他坐着看了一天话剧,又陪着陈三哄他高兴,这会也不定是腿酸,也可以是脑壳酸。 他叫来阿大,让这小子给他端过来一碗剁的稀碎的葱花蛋汤,还有一碗鸡丝面当夜宵,顺便吩咐了一声,他晚上要人。 洪双喜应和着,仔细记下。 不出十五分钟,汤和面端到; 人稍微慢点,说要半个小时以后。 不光这样,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万显山撩起面大吃特吃时放在桌上,献宝似地一并推过去,简短言之:“我怕黄老板出手太慢,提前把事情办好了。” 他说着就打开,里面是一根手指。 万显山把面咽下去,对着手指看了看,似乎有点不大满意。 他放下饭碗拿起盒子,紧跟着又皱起眉头:“不是一只手。” “我猜戚老八那里大概是怕了,每次出去都带的人多,还溜得快,我们也不好把他的人全弄干净。”洪双喜不敢说这次是他莽撞失手了才导致一只手折半,只好半弯腰,待在一边低眉顺眼说着话,语速是很缓慢的,并且说的时候左脸颊上那一条长疤也随着面目抽动起来:“不过他们那边损失比我们大,兄弟们全须全尾不说,我还让他们趁机烧了另外三家铺子,一家皮货铺,两家茶室。” “三家铺面,好,好。”万显山听完汇报就觉得气闷,又低头吃了两口,嗦了口汤,感觉这样吃才算是彻底饱了。 他拿起餐巾擦擦嘴,随手一扣,把剩下的蛋花汤和面一股脑全扣在洪双喜的头上。 身边两个随从一看,上去就是一脚。 洪双喜被踹的一动不敢动。 万显山不打算听他辩白,先要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吃饱喝足就上楼了,走的不急不缓,真是一点都不急。 两个打手身量和体积都非常高大,揍人一向是最有精力的,比如这时就先开始嘴上骂娘,一句一句损到根芯里,尽数往洪双喜身上招呼:“你厉害,你真他x厉害,黄老板那里都没说话倒要你来替我们老板先出头,婊子养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算老几!” 洪双喜被稀里哗啦浇了一头汤水,也不敢擦,只是甩掉眼睛鼻子上的蛋花,嘴里刚挤出一个我不敢,就被当胸一拳,整个人躬着身体倒在那里。 “你敢,你怎么不敢?” 打手最会看眼色,看老板搁下筷子一个人上楼,就知道这小子是坏了事,当即就挽起袖口,恶狠狠道:“我看你是把兄弟们都当瘟生?还是当老板老花眼了看不见?小畜生、做的事也小家败气,放着戚老八老窝不烧烧铺子,老板说现在要剁掉你一只手,你是不是也要讨价还价,啊?!” “不是、不是......”洪双喜捂着脸要逃,可惜没逃掉,人家反手就给了他一耳光,后又提着他的头往茶几上狠撞了两下。 只有两下,他的脑中顿时一片星光,什么都没有了,嗡嗡的,可见已经被打的毫无反应。 不多时,鼻梁骨那里传来剧痛,嘴里更是漫开血腥味,似乎牙齿都有些松动。 他好痛,实在好痛,痛的要死。 洪双喜用膝盖强撑着半跪,依然想开口讨饶,可他力气不够了,实在是跪不住,干脆整个人都倒下去,死活爬不起来。 万显山在楼上看过两版报纸,上面的大小新闻都看了,又喝掉两盏清茶漱口,觉得时间刚刚好差不多,这才施施然从楼上下来。 下到一半,门房那边几下跑过来一个听差,说卢大公子到访,车子已经停到门口了。 万显山下楼的步子一顿,把听差挥走,转过身又走了上去。 卢明达的儿子,按照他的身份,自然不必亲自去迎。 不迎可以,但是见一见,总是要的。 卢大公子今天倒真是带着父亲的指令前来,本来应该更早点来,无奈他外头新近收的红粉胃口太大,成套地购入衣装不算,在明知他赶时间的情况下竟是不依不饶地缠着他要去某家珠宝店进行大选购,说什么都要里面那颗市值二十万的火油钻来充当门面,卢大公子深觉二十万买一颗钻实在是毫无意义,又被缠的忍无可忍,于是直接拿这颗钻当成了分手礼物,又反手给了该红粉一记大嘴巴,才得以顺利脱身。 有人一路把他引进万公馆,直上二楼,卢大公子见惯场面,见到正当中跪倒一个满脸挂血的男性也毫不吃惊,在他经过时那两个打手分别暂停下来,训练有素地朝他低一低头,表示尊重,直到他被引到万老板专门面见客人的书房时,底下拳打脚踢的声音才又重新开始。 卢朝宗进门,下意识便开始打量书房环境,看了一圈感觉万家的和自家的基本上大同小异,并不不凡之处,说白了他来之前心里其实有点紧张的,往日里只有耳闻,正经和万老八谈话乃是第一次,不过怕倒是什么好怕,卢督军虽然不在上海,可他儿子却在,万显山有权,他有兵,万显山纵然自称老大哥,他也不肯捏着鼻子做那个贤弟,反正地位恰好相当,二人大可以平起平坐,他又何必紧张。 他在自己家随性惯了,一看书桌前摆了茶几和沙发,就找了个宽敞的位置就坐下来,都没管别人; 他没看见万老板还站着,并且面色也有一瞬间变得不太好。 万显山本想开口请他安坐,不料卢大公子自己倒先坐了,一屁股下去直接截断了他那半句的话,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不太痛快,心说卢明达的儿子怎么这么没规矩,家里怎么教的? “今天特意前来拜访,还希望万老板不要怪我卢某人唐突。” 卢朝宗不知自己坐的太快,在万老板心中已经形象大跌,还佯装客气了几下:“这么晚了,万老板看起来倒是精神好。” 万显山一摆手,不爱听他瞎掰,只说:“年纪不大,精神就好。” 卢朝宗又说:“听说万老板最近新收了南路的码头,真是恭喜啊。” 万显山点点头:“卢公子不要这么客气,这消息不是新近,半个月前就有,你喜的晚了。” “没办法,万老板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听消息都难。” 卢朝宗轻笑了一下:“倒是今天,闻名不如一见,我看我倒是要称呼万老板一声大哥了。” 还大哥,毛都没长齐就敢当面来谈,谁他妈是你大哥。 万显山听不得这种假模假式的客气,于是也不客气,说道:“卢公子要叫就叫,不过我这人克六亲,克一个死一个,倒是不敢再认一个新老弟。” 他这话调侃的有点过头了,卢朝宗听了倒也不恼,还是笑的很冷静:“幸亏万老板家里人都死得早。” 万显山听他语气,真有心亲自朝他那颗脑袋踹上一脚,可惜卢明达的独生儿子轻易踹不得,真踹死了后果很严重,讲不定他还得赔一个儿子给他。 于是他收回蠢蠢欲动的左腿,直接靠了一边沙发,翘起了二郎腿。 “有什么事,说。” 卢朝宗终于得到诉说机会,当即便开闸了。 在他的讲述中,万显山发觉自己被描绘成了一个善人,这当然不是说他本性多善,是根据卢明达本人的考量,认为他上海滩具有一定的实力与分量,虽是样样沾手五毒俱全,但胜在言而有信,他万显山的名号只要稍微拿出来放一放,是人都要卖他一个面子,这其中的利益链是无穷无尽的,当然,利益的再生需要强强联手,他们卢家愿意出资,届时只要万老板本人出面,想必不光是海路,金融业的生意也能逐步收入囊中,合计下来岂不美哉? 万显山真是被夸的受宠若惊,不过也仅是面上很惊,连连摆手:“实不相瞒,合资开银行一事我虽早有打算,但目前还尚在酝酿之中,卢督军的盛情我万显山心领,但行动上恕不能答应。” 卢朝宗的眼睛有点小,明明有点近视,还不去配眼镜,眯起来就有些老相。 他被拒绝了,但也并不意外,只是问:“万老板此话怎讲?” 讲什么,讲他看不起兵痞子发家的土胚跑他这里来蹭肉吃,还是讲他压根就没把卢明达的儿子放在眼里——如果今天卢明达亲自过来,那或许还有可能。 卢朝宗凭地浪费了许多口舌,骄矜脾气也是压了半天,感情万显山是油盐不进,是拿他的话当放屁,往沙发里一陷就是不动如山,刚才坐下来是什么样,他现在还是什么样,态度绝不是一般的敷衍。 “既然万老板觉得不合适,那就当我没说。” 已经气的脸色大变,还要特地起身走到万显山面前要当面告辞,果然年纪还是太轻,万显山闲闲地一抬头,就见卢朝宗两只鼻孔鼓的硕大,还有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本来就是狐狸眼,再眯就没了。 万显山收回视线,随口应了声好,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口吻:“慢走,不送。” 卢朝宗无功而返,还憋了一肚子气,出去又看见来时两个打手,地上趴着那个人简直被打成了血葫芦,头发都是潮湿的,飘出丝丝腥气。 嫌恶地皱了皱眉,他拔腿就走。 万显山本来还想在楼上消磨掉一点时间,随后却是想起楼下还有个阿大没处理,只好放下手里那本警世通言,又往下走。 别人狼狈一点,反倒显得他自己衣冠整洁,一袭长衫,大佬风范,怪不得现在叫他万老板的越来越少,叫万先生的越来越多,不是没有道理的。 万显山定定地站在跟前,凝视了好一阵阿大的惨状,觉得阿大难得被打这么惨,可能是他在楼上谈事情没注意时间,忘记吩咐了。 他闻到熟悉的鲜血气味,此刻终于是心平气和了,这才抬起脚,把地上的人踢的翻了个面,露出那张带血、丑陋的脸。 “好,做的蛮好。”万显山浑身戾气慢慢收敛,又弯低了腰,拍着直不起身的小弟肩膀唉声叹气,说的苦口婆心,近乎施恩一般的口气:“这样,你明天亲自去一趟,把手指头还给戚老八,跟他放低态度好好讲,就说再不把黄老板的生意让出来,这次手指可以还,但是下次头被砍掉,一切就都晚了。” 第十五章 派对 老板的话,是要放在心里好好去想的。 万显山的话有时非常浅显,有时也很有深度,他刚才一连用了两个能带上‘好’的字眼:即带好‘东西’去、跟人‘好好地’讲。 他自己好好琢磨了,认为双重肯定即是双重否定,对待戚老八这种人,就是要七分恶三分善,先把人吓怕了再谈条件,这样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许多事都是言传身教,一环一环套,万显山强硬蛮横,他那跟班不见得就能好到哪里去。 洪双喜鼻青脸肿,完完全全一副被毒打过头的样子,不过这也是万幸,能靠一顿毒打就揭过去就已经是老板赏他脸,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大的表情和动作一概都不能做; 鼻梁骨虽说还是痛的不能自已,腹部也被几下重拳打的抽搐,好在嘴巴尚且没问题,只是有点撕裂破皮,不妨碍他作出答复。 “晓得了。”他说:“我明天就去跟戚老八谈。” “嗯。”万显山看着气是彻底消了,便伸手一把将这小子从地毯上捞起来:“自己收拾一下,明天办完事我放你两天假,鼻梁骨好了再回来。” 洪双喜点头,嘴巴一丝一丝抽冷气,这回的确是无法再作出什么回答。 老板的人下手太狠,他下次宁愿挨胸口上,也不愿挨在脸上了。 交代完事情,万显山消了气又惦记起人,就问他一个小时都过去了,女人怎么还没送来。 洪双喜顶着一脸乌青,不好说花晓娟是看姓王的回来抢了她的台口,还压了她的票钱,一个人在家生了大气,花瓶都砸了不止一车,只好斟酌着回答:“花小姐说难得过来见大老板,要静下心好好打扮。” “就她那个样还用的上打扮?” 万显山声音轻了很多,好像零零碎碎地又骂了句脏话,大意是说这个女人比咸肉桩里卖的好点有限,身价早八百年就跌到见底,现在还敢跟他来这套。 其实花晓娟也没他说的那么不堪,外头介绍起来,大都是‘一花围一佩,一佩托一珑’地这么介绍着,梨园行难得出现三足鼎立的局面,都知道花是小旦花晓娟,佩是小生苏佩浮;可就可惜花和佩加起来都不及珑的一半,他们都得托着她,让王佩珑一个人撑台面。 一般人看花晓娟好歹还给个面子,承认人家当年也是梨园一枝花,可万显山看花晓娟也就是个看普通人的姿态,想叫她来也是因为花晓娟这女人眉梢眼角已然是见老了,老了也就失了面子,在床上什么都干得出,比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姑娘要好用一些。 “那我这就去把花小姐请过来。”洪双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说:“您先上去休息。” 万显山点头,转身慢腾腾地上楼:“哪天让你们也玩一次,她嘴上功夫不错,比她唱戏好。” 洪双喜站着,没搭茬。 他心里对老板要睡谁并无异议,他只是单纯不喜欢花晓娟,那女人香粉扑的太厚,脸上还老卡粉,每次都是人不见香风先来,次次都把他熏的差点翻个跟头。 躲都来不及,更不要说睡她了。 他这回踹掉司机亲自开车,总算是亲自把乱发脾气的花晓娟载到了万老板的床上。 人到,车熄火,他走。 大老板的跟班不能白做,讲的就是速度,和效率。 万显山于是又对阿大满意了,也承认他刚才叫人打的那拳是有点重,左右一拳头下去,好像是故意要把人的鼻子往歪里打。 阿大的鼻子是他整张脸唯一出彩的地方,山根挺拔且笔直,乍一看还挺像混血儿,只是混的比较低级,只有鼻子像。 万显山有一双慧眼,他看这小子不光凶神恶煞,甚至在气势上都有点和当年的自己肖似,唯一的不同是他已然发迹,而阿大却刚刚崛起,尚未露出端倪。 肯打肯做、脑子灵光,又会看眼色,这样的小子比一味只会拿刀乱砍的愣头青好太多,不然万显山也不会用他。 好的跟班哪里用成群结队,一人挑担足矣。 就是有一点需要注意一下: 越看重,越不能让他上脸,这种人用的好就用,用不好就要坏事,而且是分分钟就要坏事。 他这个人的特色,不在做事,而在做人。 这么多年,万显山牢牢把控身边人想要窜出头的心理,一边广施恩惠,一边予以压制,保持绝对的平衡。 他现在还没老,半分都没有老的倾向; 也许以后等他年纪大上去,开始有别的打算,到那时再把阿大正式扶持上来,也不迟。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实在是太早。 没进主卧,他跟花晓娟在客房瞎胡闹了一晚,第二天开出一张一千的支票再把人送走,花晓娟没料到色衰了还有这待遇,得了支票不算,还抖着胸前几两肉,赖皮赖脸要伺候他洗漱。 万显山被搞得不胜其烦,只好打着哈欠又开了两千,用金钱的力量才把人赶了出去。 聒噪的女人走了,他一个人直至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刷牙,边刷就边琢磨过味来,不由自主地就在想:差了一点。 一身皮一身肉,乍看没两样,但他碰过的女人只需摆至台上和佩珑作比,就是哪里都差了一点。 差一点可以,但不能一直这么差下去。 在憋死别人和憋死自己这样的问题上,他一贯以自我为中心,半点都不用考虑。 万家的东西,隔了两年照样要物归原主,至于别人,不论大小基本都是捡漏,可气的是知道捡漏居然都不还,妈的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现如今佩珑傍上陈凤年,那个陈家最大的宝贝加蠢货,物归原主这个词就显得有点难办,有点不好办。 万显山自己慢慢给自己穿戴好,左手拇指一个金镶玉,右手中指一个翡翠玉,多余的配饰就是那一身暗底满绣团花的褂子,好似富贵二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制。 说好听点,他是要跟人做生意。 说难听点,他出了门,就是要害人。 万老板穿戴完毕就已经是下午,洪双喜跑完戚老八住处顺便送掉一根手指,回来自己往鼻梁上贴了块纱布,老早就在副驾驶座上待命。 老板给他放假,他自己不要放,尽职尽责地站岗; 乍一看,还真是和看家护院的狗不差许多。 万显山进了车看都没看他一眼,单单吩咐了一句:“黄公馆。”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黄公馆谈生意,但要说谈出点什么眉目吧,倒也没有,不过万显山和黄老板臭味相投已久,杯中茶水过了有两三趟,他们就商量出三四套不同种类的方案,而预设方案的目的,则是统一的要把陈康柏扯下市-长的宝座,一起吞并瓜分陈家的生意,顺便进军金融业。 陈康柏,说来已经年迈老朽,其子陈安年身为政界新星,眼看着却是很有一番作为的; 沪上并不缺乏有作为的人,可万显山每逢人才出世,通常就会多动动脑子,想法设法地,让他们英年早逝; 英年早逝,这个词,用得好。 万显山属实是眼馋,心也热——他真是无比热爱陈家的产业,还有陈康柏头顶上挂着的一大串头衔,恨不能一口气全部私吞。 以上,这些阴私污糟的弯弯绕,陈三少爷一概不知。 不知道好,知道了他就该害怕了。 在上海,已经很少有人能完全地不惧怕万显山,万老板了。 万显山在黄公馆吃了一顿下午茶,然后熟门熟路地一通电话,就把陈家的傻蛋骗了出来,说今晚他的宅邸大开派对,请了仙都丽的白毛子乐队,另有不少场面上的人物,软硬皆施言辞恳切,单请三少爷务必过来赏个光。 陈凤年彼时在家,正愁没有好的借口抵挡自己大哥与李总长一家的进攻,听闻外边有派对可供消遣,几乎是一叫就来。 不光一个人来,他还自作主张,多带了一位女伴。 陈凤年加上王佩珑两个人,几乎是一进大门,就被所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请佩珑拍照的,也有请他去喝酒的,西华剧社的老板还挤过人群要跟他握手,希望他能抽出一些空档,来点评他们新出的剧本。 这种前呼后拥星光璀璨的阵仗王佩珑早就习惯了,反观陈凤年,倒是受惊不小,他赶忙拉着她挤过人群躲了半天,躲到阳台上的角落里,额头显见都冒了汗:“哎.....万老板这个人真是,我以为他说的场面人物就是西华剧社那帮人,哪晓得他连报社的人都请了,万一明天大哥在报纸上看见我放着李总长他们一家不理,又在万老板的地盘上跟人握手拍照,回去估计要骂死我了!” “.........” 陈三少爷今天可能是为了万显山的派对难得好好拾掇了一下,三七油头梳的漂漂亮亮,金丝边眼镜往鼻梁上一架,把世家公子内敛的气派使出来,正是应了沪上第一翩翩公子的美誉。 而王佩珑为了贴合他这种华美的外在形象,今晚打扮的也堪称艳光四射,只可惜脸不是好脸,打从她陪着凤年从小公馆一起出来开始就在那儿板着,脸上挂的冰已经结成冰锥,掉了好几层。 她跟凤年在阳台一起吹冷风,吹冷风她不气,唯独就是气他脑子不好使,回家被大少爷骂死也是活该。 埋怨的话到了嘴边拐了三四个弯,王佩珑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好去骂他,就只能从包袋里掏出手帕给凤年,帮他把汗擦掉。 “我就说了万老板叫你出来肯定没安好心的,人家外面的绰号叫万扒皮,扒皮是什么?看你有钱就扒你一层皮!跟你说你偏偏还不信。”王佩珑用细长指甲在他胸口上戳戳戳,一词一句地埋怨他:“在家呆闷了就来我这里嘛!不要人家一有什么好东西就把你诓过去,都多大的人了,整天就惦记着派对,惦记着玩,你那些洋书都白读啦?” “...这个、、这个也不能怪我....” “昨天跟前天这两天吧.......我连着在万老板那里挂了不少账。”陈凤年被她戳的有些羞愧,又有点心虚:“他说只要我肯给面子赏光,那些账就都算他的,他跟开赌盘的黄老板是朋友,输掉的钱挥挥手就销掉了.......” 王佩珑用那一双乌溜圆的大眼睛瞪他:“这种话你也信啊?” 陈凤年点点头,耳根软的人,一说就信。 王佩珑无语,心说还好今晚是我陪你出来了。 要放凤年一个人出去,他还不被姓万的一口吃了! 第十六章 争锋相对 为着保险起见,王佩珑拉着陈凤年在阳台窃窃了老长一会儿,对其是全方位地进行了叮嘱,最后眼看陈凤年一概都点了头,没有不答应的,她才施施然从包袋里掏出自己那面小圆镜子,想要揽镜自照,重新梳妆一下。 秋天夜露重,傍晚又有寒风,她为了漂亮,就只穿了身墨绿色的绒面旗袍,盘扣上镶了三颗水钻,大衣一脱连条披肩都没有,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陈凤年注意到了,低着头悄悄地往右边跨出一步,似乎是想为她挡住风口,不让风吹乱她的头发。 佩珑一向最要漂亮,他知道。 微风轻拂,陈凤年下意识吸吸鼻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是那种老派人用的熏香,沉淀很深,停在衣上留有余温。 佩珑不喜欢脂粉盒里那种香气,嫌它们低俗,她有时不赶时间,就会再仔细往脸上抹一层香膏,味道也很好闻。 陈凤年眷恋地,又不作声响地,偷偷呼吸了好几次; 在这场纸醉金迷的脂粉戏中,他承认他已爱上这股香气。 爱和喜欢,多美好的字眼,佩珑总是在他面前宜喜宜嗔,他知道她是什么打算,但是并不认为这叫心机,他只是喜欢她,她总让他时刻都抱有新鲜感。 怔怔地注视她冶艳的侧脸,他发觉佩珑静下来时,静态比动态更摄人,那种容光逼人而来,叫他心醉。 他自认他是醉了,于佩珑乃是真切的喜爱,就是不知她是否跟自己一样,也是非常的喜爱自己。 .......可惜今夜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因为他眼中的女人仍在补妆,无暇跟他一道感慨。 王佩珑完全没空管他,自顾自地对镜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妆容,还是嫌颜色不够浓,就又往嘴上抹了一层樱桃红,她的唇形生的好,曾经万显山就这么说过,如今凤年也这么说,她的唇形生的是真好。 终于,风不吹了,妆也毕了,她这才挎着凤年,像挎着独享的战利品一样,风姿摇曳地重新进了场。 那些个代表惊艳的抽气声,还有女人们羡妒的目光,凤年不享受,她是享受的。 不然她憋着一口气,在老相好的地盘上打扮的这么漂亮干什么。 就是要大家看看,她和陈家的三少爷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就算家世上短了一截,称不上是天生一对,可就从外在的般配程度来讲,也断没有谁高攀不上谁的说法! 王佩珑和陈凤年占据舞池中央,在白毛子乐队一曲一曲的演奏下一口气跳了三支舞,惊艳程度可谓达到顶峰。 她对交谊场上的跳舞颇有心得,在凤年温润又充满爱意的眼神下更是非常快乐。 跟着凤年又跳了一个滑步,她的足尖跳跃,转变了方向。 眼前是一片流光掠影,她看见宾客里站了万显山。 姓万的站不远,穿戴的极其精神,极其富贵。 极其的有风采。 万显山在干嘛?总之是没有看她。 他,他依然是和生意场的伙伴大侃江山,不会分出心神多顾她一眼。 应该的,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舞池被雪茄和香烟的味道覆盖,那些白色的烟雾氤氲缭绕,仿佛无形中的壁垒,与人群一同挡在他们之间,隔开半层视线。 生意大约是讲到一半,他突然就转过脸,似乎对她的方位了然于心,甚至遥遥冲她眨了眨眼睛——他笑起来简直不像个坏人。 他有黑色的眉毛,黑色的眼睛。 他的长袍暗绣团花,艳丽辉煌。 品格再是恶劣,为人再是低劣,他也还是那样,非得是用浓墨重彩,大肆泼墨,才能描绘的男人。 万显山笑,笑得依然欠揍,依然让她熟悉。 衣香鬓影,人流攒动,王佩珑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喘不上气,有些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恐惧。 或许一半一半,恐惧和恨都有吧。 她只知道她绞尽脑汁地要翻身,守财奴一般地攒着钱防身,有很大程度就是为了和万显山拼一口气。 人嘛,活着有时就为拼一口气,没点信念支撑也不行。 这样的想法貌似是很热血,但王佩珑有时静下心来思考一阵,就发现如今她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报答万显山当年那几个耳光。 这几个耳光太可怕,让她日里夜里都在想,最后实在是想魔怔了,等到她回过头来不想的时候,她就已经对万显山恨到了骨子里,此生非要嚼烂他的肉不可。 其实相好一场、折磨一场,再并上几个耳光,真不至于这样。 还好,她如今有了凤年。 她很快就被拉回现实。 “怎么了?” 还搭在腰间的手紧了一紧,凤年关心的话语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王佩珑抬起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笑吟吟地:“累不累啊?不累的话我们再跳一圈好不好?” 陈凤年就爱她目光鲜活,笑容明艳,当然说好。 他们跳舞,转圈,周围有咔嚓咔嚓的拍照声,陈凤年还是不习惯,王佩珑则是满不在乎。 她想凤年那么单纯,什么都不懂的,拍照就拍照吧,只要别和万显山搭上关系就行。 不搭上万显山,那她和凤年面前的阻碍就会少掉许多许多,十里洋场最不缺的就是机会,再者就是有准备的人,王佩珑作为陈家那堆老货口中的红颜祸水,心理素质建立的可谓坚如磐石,就是偶尔被人戳着脊梁骨埋汰几句也不要紧,她自小见惯风浪,也是吃过见过的人了,完全受得了这种口头上的羞辱。 何况骂人只是难听,并不伤筋动骨,哪里比得上一耳光打的鼻血横流,还要强撑着像施暴者摇尾乞怜那般的痛苦呢? 场中人各有算计,场外人却很高兴,几家报社都在默默盘算刊物销量问题,兴许今晚过去,明天的晨报便会以这对璧人的照片做头版封面,就是不知道标题起什么,反正女不嫌名声臭,男不嫌花钱少,整香艳点儿就完事了。 这么一来,倒确实违了万显山今日邀请陈凤年的意思。 好嘛,风头全都出在佩珑一个人身上,那么他戏耍陈凤年用以挑衅陈安年的行为也就根本称不上是挑衅了。 万显山心知这回挑衅已宣告失败,但不生气,只作闲适状穿梭于众人,本意是想把陈三放在边上晾一晾再去理他,但这会远远透过舞池里的人群,看见跟陈凤年跳左三步右三步的王佩珑,脑子里就慢慢地改变主意,笑着和刚才的生意伙伴说了声抱歉,自己朝舞池中央整个地靠近过去,冲着这对璧人就开始热情洋溢。 原因也很简单,男的英俊女的妩媚,看看就让人心情不好——越看他们越般配。 万显山看不惯,索性就上去捣乱。 他走进舞池,不跳舞,却成功挤进那一对璧人之中——或者说,他自作主张,单方面把王佩珑挤开了。 “三少爷,我看你跳的冒汗,要不要跟我去歇歇?”万显山一手拍在陈凤年肩上,大有使出内力震碎之势,叫人躲也躲不得。 随后,他态度大方自然地凑到陈凤年耳边,在众人的目光下与陈市-长的小儿子亲亲密密,仿佛手里捏了天大的乐子,就不叫别人知道:“歇一歇,耽误不了什么的,我刚才已经叫人在法租界单开一局,牌九梭哈十三张,都是老熟人,三少爷想怎么玩怎么玩,好不好?” 陈凤年正从舞蹈中脱离出来,努力平复腿部肌肉,闻言就有些受宠若惊。 万老板这人家大业大架子不大,对他真是太客气了。 陈凤年自小在大家族中浸染,对于玩乐之事虽不精通,但也算是个熟客,牌九是推不来,然而梭哈却玩的比较上手,此刻闻之就不由得蠢蠢欲动,又要被万显山三言两语给支出去玩上一把。 而且面对着万显山,他每次都觉得说‘好’要比说‘不好’容易很多。 只是甫一出声,他就被打了岔。 眼看凤年又要犯傻,王佩珑忍耐下被挤到一边的气愤,又一点一点地挤了回来,找准空档非常适时地就开了口,把陈凤年对着万显山的那张脸给扳正,顺便娇娇滴滴地缠上了他的手臂,道:“坏人,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还不陪我跳舞,你倒是想去哪呀~?” 陈凤年被缠上后就一愣,转而想起佩珑的叮嘱,也不犯傻了,当下便对着万显山含羞抱愧地微笑,推辞的一套一套:“今晚就算啦,我最近手头上有些亏空,明天佩珑又要开戏........”他说着就和王佩珑对视,好像你侬我侬的样子:“别说今天这场派对,要不是佩珑说想出来透透风,我都不一定会出门呢!” 王佩珑一听凤年总算是记得关键时候拉自己出来做挡箭牌,欣慰之余愈发来劲,还故意当着万显山的面刺激他:“讨厌,分明就是你想来跳舞,还老把我挂嘴上干嘛,当心明天报纸上又要非议咱们两人的关系,这样捕风捉影传来传去的,多不好啊~!” 陈凤年乐得听她调侃,这时就弯起嘴角一笑,笑的内敛,又风度绝佳,几乎让在场所有的女性宾客为之倾倒。 万显山感觉周围隐隐飞来媚眼无数,可惜人三少爷依旧专一,只对他的佩珑一个人痴、一个人笑。 分明三个人一台戏,硬是唱出二人转的视觉,周围竖起耳朵的报社成员纷纷露出会心会意的神色,万显山此刻内心不忿,非常想往王佩珑、还有陈三这颗墙头草的脸盘子上招呼一记,最好一巴掌把他们扇到各自纷飞,省的让他多思,还碍他的眼。 他是根本没想到这俩货已经好到了这种程度。 小东西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一般地,就把陈三的玩心给勾了回来。 分明这小白脸在前天晚上,还跟他那一帮朋友打牌打的昏天黑地,连觉都不睡。 闪光灯对准了三人,王佩珑偏偏还不自知一样在那里说个不停,眼风齐飞,搞得陈凤年只好把她搂到自己身边说悄悄话:“好啦,别和报社那帮乌合之众过不去,他们写新闻报道的人,最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了。” “我就是怕他们乱写嘛!”王佩珑不依不饶,当着万显山的面也不怕嗲的腻死人:“明天丽都开戏,唱牡丹亭,你在人家的地方玩到那么晚,隔天一大早的怎么来看我唱戏?万一你在家休息一天干脆不来了,那我不就丢脸了吗?” 陈凤年听她这么讲,也就很配合地点头:“那我们再跳一圈,跳完就回去休息好不好?” 王佩珑眼看这时已经把万显山整个给挤出人堆之外,当即就快乐地一点头:“好!” 然后他们同时转过脸,隔空向被挤到舞圈外的万显山笑了一笑,又自顾跳舞去了。 第十七章 璧人 万显山修养很好,可仍旧被气得够呛。 那样漂亮的一对,不管是别人的场子还是自己的场子,是自愿还是非自愿,都有办法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佩珑,两年不见还真是长进了! 万显山略有遗憾,发现自己纵然在风月场上放纵多年,回过头还是要不可避免地被佩珑吸引,当然,吸引之后又不可避免地被陈凤年这个小白脸给气上一顿,因为现在是人家抢了他的女人,他才是那个外人。 他眼见自己那所万宅被姓王和姓陈的反客为主,舞池里欢声笑语就没停过,怕再呆下去会长针眼,也就不作久留,叫上鼻子还没好透的阿大给他当司机开车,又跑黄公馆,要跟人一起商谈方案。 上回,由于只弄出了大致的主意,他那顿下午茶吃的没滋没味,这一回万显山深夜赶过去,甚至搅和了黄老板和小姨太太的好事,这就有点不太合理了。 不过黄老板也算是个奸诈中带点豁达的人,瞧出了他想挖空陈家的决心,睡不成女人就先谈生意,于是干脆拿出私藏的上品茶叶招待他,两个大流氓秉烛夜谈,谈的那叫一个非常愉快。 万显山静下心和黄老板好好盘估了陈家的实业,仅仅是实业,那些藏在暗处的可以先忽略不计。现在光是万显山手上,陈三就在赌场销了将近五万的账,五万后面还有些小小的零碎,那干脆就不值一提了。 五万将近六万的现钞,换算成任何一种汇率都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对于陈凤年那个蠢蛋,大约奋斗一辈子也未必凑得上,但好就好在他投了个好胎,陈康柏手里有无数个五万可供他挥霍,这点钱根本就不稀奇,跟白给一样。 养废一个少爷没有难度,但撬开陈家大门,光靠从陈三嘴里撬话,一点点温水煮青蛙似的那样煮,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万显山的头脑默默开转,转的头头是道,他想时间是非常宝贵的,能尽快动手还是要尽快,不然陈家这座金山早晚都是别人的,他想捞也没由头,届时还只能捡些残羹剩饭吃,那不符合他抽血扒皮的宗旨。 他耷拉下脸,别人也自然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而且黄老板发现自己那点子珍藏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喝光,心痛之余只好跟万显山继续掰扯,好言好语地劝:“老万啊,不是我说,你左撬一把右刨一块,就是金山银山,也总有撬松的一天,何必这么着急呢?” 万显山的特点就是一遇好茶便如牛饮吗,十分滑稽。他虽笑的不狰狞,可细听了,就知道他正在咬牙切齿:“不快不行了,陈安年垄断了码头的生意,东西都进不到租界,还想方设法寻我晦气......我看他是仗着南京那边有人,一得势就不把我们两个放在眼里。” 他很自然就说到我们两个,就意味着间接把黄老板也一起拉到了同一条线,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同意,总之一旦跟万老板称兄道弟,半道再想撇开关系一定是不可能的,那叫痴心妄想。 黄老板深知万显山此人的脾气,眼下是他们是一条心不假,但一讲到有好处,那想必在下了船之后,那些好处也不是自己的了。 日租界和法租界井水不犯河水,照理说他和万显山两个势力相当,相当就意味着平起平坐,但黄老板潜意识里不那么想,他想的是有些人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做生意,何必偏要与老万过不去。 和万显山打交道,他在谨慎之余,更要谨慎。 “五万的账,真拿出来也没意思。”黄老板思索一下,说:“赌场生意来钱快是快,但你要说这东西赚钱,真不是赚钱的方法。咱们两个整天就窝在租界讨生活,到底是差了点。” 万显山听罢,就皱起了眉:“那按你这么讲,现在市面上咱们都碰不到的东西,就只剩下.....” “对。”黄老板点点头:“军火。” 他一贯是个嗅觉非常敏锐的人,说到此处不由得就压低了声音,很是发愁的冲万显山感叹着:“陈康柏要退,他儿子马上要升,至于南京那边,李同利最近和陈家走得近,我看陈安年这个市-长应该是没跑了。” “那也不一定。”万显山思索着,倒是不见得:“事情都还没定下来,说不准的。” 许是习惯成自然,每逢图谋大事,他那两颗乌黑的眼球必定是闪闪发亮,分外有神。 黄老板好奇了:“说不准是几个意思?” 万显山轻晃茶盏,饶有兴致地看淡色液体来回翻涌:“老黄,你别说,陈三那个白痴还不至于蠢成那样,吃饱喝足,他那张嘴里讲出的东西还是多少是有用处...你猜我上回请他喝酒,他喝的头昏脑胀,让我套出什么好话来了?” 黄老板见他一脸神秘,加上好奇心驱使,便凑过去,作洗耳恭听状:“什么?” “陈康柏胆子算得大,他儿子倒是比他还大。”万显山笑笑,说:“陈安年背着他老子,偷偷倒卖南京来的军火,拿了不少好处。” 黄老板一听,不动声色地倒抽一口冷气,心说陈安年胆子何止是大,简直大的离谱,那么大一笔巨款都敢私吞,果然是个人物。 他一贯是躲背后放冷枪,正事儿半点不干的手段,这时就建议道:“老万,那事不宜迟,咱们把消息放到南京........” “不行。”万显山摇头:“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万一南京派了人,他们要倒不倒,跟着伤筋动骨一阵,后面又缓过劲来,那咱们算什么名堂?” 黄老板摸不准他到底打的什么注意,只好试探着问:“那你想怎么打算?” 万显山凑过去对他耳语一阵。 黄老板听完看他一眼,明显就不太放心,有些为难:“我看他们谨慎的很,这一阵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不能再等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万显山肯定道:“墙倒众人推,只要有人肯出面先踹掉两块砖,就不怕推不倒。” 黄老板暗道那也不能是老子出力就你一个拿好处,当老子傻么。 他那眼底有一瞬间划过不悦,但嘴上还是很客气,总想着要推脱一二:“这....这个嘛..........” “老黄,你给句话,要做咱们一起做,不做我也不勉强你。”万显山摆手打断他,表情特别冷淡,语气特别诚恳:“咱们一路打拼过来的,谁都不容易,我谁的生意都敢抢,唯独不会不给你面子。” “哎呀!你这又是什么话。”黄老板被他所谓的面子绊住了手脚,推辞了几句见推辞不过,再推估计万显山今晚首先就要跟自己翻脸,只好叹口气,点头道:“老万,我拿你当自己人,你心思细,点子又妙,简直就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夸奖他:“得啦,这回咱们就算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啦!” 万显山以茶代酒,笑眯眯地跟他碰杯,眼珠子依然是炯炯发亮,亮的惊人。 子夜时分,黄公馆里阴谋初见雏形,而隔壁小公馆里一双璧人也正好洗漱完毕,一起换了崭新的睡衣,头并头肩并肩地躺进了蚕丝被里,悄悄话说的是没完没了。 王佩珑对于明天要唱的牡丹亭无多大触动,这种折子戏以前她一天少说倒三场,烂泥一滩的戏班子里就数她基本功最扎实,后来唱出了名气,也不像苏佩浮那样抽大烟抽坏了脑袋,十出戏有八出都在灌水。 陈凤年刚才洗完澡,顺手拿了一碟云片糕上了床,看着就有些累。 他累,王佩珑却精神尚好,非要拉着他说话,说的全是废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就是很高兴,明明出门前她还在气凤年好骗,姓万的一通电话就能把他骗出去,可一到宴会厅上,她不自觉就调度出了所有的精气神来撑场面,生怕输人先输阵,她傲惯了,哪个都不想输。 不光如此,她还成功阻止万显山继续诓骗她的凤年,多厉害! 凤年挂着笑脸,被她拴在身边,他真是好样的,说不去就不去,陪足她一晚上。 整整一个晚上,她的心肝宝贝陪她跳舞,陪她说话,陪她开心,哪里都没去。 回想起与万显山的隔空对望,还有三言两语堵的万显山吃瘪,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王佩珑有种扬眉吐气,重新做人的感觉。 重新做人可能是夸张,但是扬眉吐气,还是有点的。 她没想到凤年和她这样合拍,更没想到陈家势力这么大,真能压得住万显山。 其实压不住也没关系,就凭她这个聪明的脑袋瓜,她相信自己总是会找到办法的。 陈凤年掀被上床,塞了一片云片糕进嘴里,刚进被窝就被缠缠绵绵地两只胳膊给抱了个满怀。 他一低头,就看见佩珑闷在被子里嗤嗤嗤地傻乐。 她乐,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乐。 陈凤年喂她吃云片糕,她美滋滋地吃了,吃完还要。 “刷了牙以后甜的东西不能多吃,当心第二天长蛀虫。”陈凤年笑着说:“说了要休息,怎么现在回家反倒不睡了呢?你不睡我可要睡了啊,明天还有正事要做呢。” 王佩珑抬起脸看他,别的没觉得,就觉得洗过头,不梳三七分的陈凤年看起来年纪格外的小,换句话说就是稚嫩的可爱,香喷喷白嫩嫩的,让她忍不住就出手揉乱了他头发,那神情柔和的堪称慈爱,仿佛她这个柔弱的女郎要翻身做主人,她要好好照顾他,这个可爱的小少爷。 没遇上凤年以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么平和,这么温柔的时候,好像是把所有的阴险与恶毒都锁在了身体里,从未从任何一个孔洞里泄漏过。 “欸,你明天还有什么正事啊?”她问他。 陈凤年在她问话时就很舒服地躺好,已经半眯了眼睛:“我这么个闲人还能有什么事情忙,忙你呗!” 王佩珑看他呼吸平稳,明显就是要睡了,也不敢再烦他,只好把头拱进陈凤年胸前的空地,心里美了,面上自然带着微笑,依然是嗤嗤嗤地高兴、傻乐。 她和凤年尚在蜜月期,蜜月期当然是怎么腻都腻不够的,王佩珑本以为要三天不见,得明天开了戏凤年才会来,结果万显山这么一搅和,他们这一阵倒是天天都在见,日里夜里的都在见。 怎么感觉万显山越搅和,她就离跨进陈家大门越近了呢? 王佩珑想到前者就很反胃,可想到后者却很甜蜜,真心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她觉得前路有点未知,但大致方向还是没错的。 鉴于第二天是她正式复出的大日子,王佩珑大晚上的精神再亢奋,这会也想要休息,并不打算摊开脑子里那把算盘继续算计。 于是她紧紧抱着她的凤年,抱着他睡觉,哪怕两个人梦里的内容一定是十万八千里,但他们的身体却还是非常缠绵地纠缠在一起,无法分离。 第十八章 二人世界 陈凤年跳舞跳累了,第二天难得地多睡了一阵。 他睡的太舒服,四仰八叉地翻了个身,往身边摸了一把,却是没摸到人。 佩珑大清早就去了丽都,穿戴的静悄悄没声音,还在他眼皮上香了一口又一口,好像是很眷恋他留在自己的床上,不舍得走。 没人吵他,他就能睡的跟个宝贝似的半点没醒。 陈凤年在被窝里蹬了一脚,发现除了被窝里那股佩珑常用香膏的味道,别的什么都没有。 清冷、暗香,这两个词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的相见。 那是一场很美好的相见。 陈凤年沉浸在余香里不肯睁眼,但他也知道,再躺差不多五分钟就必须睁眼了。 不睁眼,错过了佩珑开戏怎么行。 女主人不在,丫鬟小玉服侍他起床,陈凤年姿态优雅地喝了小半碗鸽子汤,又喝了小半碗白米粥,吃够二十分钟才出门。 出门没五分钟又回来,因为嫌小玉给他拿的领带跟今天这身西装不匹配,不换掉的话寝食难安。 对镜打好领带,陈凤年自觉镜中人已经非常的优雅——但潜意识里,他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又站了五分钟,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对啊,我这是去戏院,不是去西餐厅,我穿西装作甚么! 陈凤年暗暗骂自己没脑子,回身又进了卧室,这回再出来就是真正的大家子弟,蟹壳青的整洁长袍,鼻梁上照旧是他那副十年不变的金丝边眼镜,优雅之余,更有旧式文人的清贵气度。 长袍是佩珑给他定的,从面料到做工都无可挑剔,料子是上海独有,别的地方连丝线都买不到。 陈凤年很喜欢,一度想要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起来。 虽然做这件衣服的时候,依然是他付的钱。 有钱什么都好,也什么都不好,陈凤年现在没穷,只知道钱能买来美人一笑,不知道等他穷了,兴许美人就要转头冲别人笑,半点没他的份了。 晨起有雾,陈凤年刚乘车到丽都,太阳就放了晴,正是一个好晴天。 戏院门口挤的都是人。 陈凤年现在养王佩珑一个,而王佩珑身后则是有一整个戏班要养,那么他的身份也就很明显,是所有人的贵人,保不齐还得当祖宗看,轻易是怠慢不得的。 他被领上了二楼,单独开了个视野最好的包厢,方便从上至下地将戏台的方寸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隔壁包厢里,戚老八右手上包着白纱布,脸上遍布横肉,看样貌分明是晚清刽子手的接班人,然而那堆横肉一条条磊出沟壑,他硬是笑出了古代弄臣的感觉。 戚老八撩开帘子,恭而敬之地将万显山请了进去。 万显山也来凑热闹,陈凤年并不知道,他还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下,发现前排坐了好几个叫得上来名字的人,左边三个和自己大哥关系好,右边两个只是有生意往来,当间零散坐着几个,或许能和陈家合作成愉快的商业伙伴,或许大哥看不顺眼,会把他们揪起来尽数驱逐出境,总之就都算熟人吧! 二楼的人看一楼总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感觉,陈凤年看看就不想看了,觉得这帮人只是和自己家有关系,跟自己却是完全没关系。 他在陈家遗世独立,像异类又不像异类,不想花家里的钱却又忍不住花钱。 大哥骂他洋书看多了,越看越不中用,骂的比爸爸还厉害,典型的恨铁不成钢。 二哥一见他,就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也是动不动就来添乱。 自立倒是没想过自立,因为他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知道他这个人除了拿钱花钱,别的事一概都做不好。 这些琐事与恶习常年累积,最后便一股脑地堆积在心尖上,压得人无法喘息; 只是他心如明镜,从来不提。 一时间下方叮呤咣啷了一阵,是师傅们在敲头场,台下顿时安静了一秒,而后又开始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对戏台的布置品头论足。 王佩珑早就收拾齐整,还在吸气吐气平复情绪,她先是从戏台上的假山后边绕了出来,直到水袖抖开,在九-龙口站住了一亮相,台子底下就开始一片一片地叫好,叫的是震天响,连嚣板的声音都快要听不见。 这个时候越响就越是安定,王佩珑的心反倒彻底稳了下来。 这就行了,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鼓舞自己,看来我这张脸还卖得出去,我这回算是彻底翻身了。 陈凤年一直在二楼,没有随波逐流地叫好,他只是向前弯曲了身子往前探,乌黑的眼珠子黑白分明,只需一个眼神,就正好同起范的佩珑对上。 正是:多情戏子风流客,赛过人间。 陈凤年末了就想,这楼上好比天上,楼下好比人间,倒让他一时间想起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和牡丹亭一样,也是个爱情故事; 偏巧两个故事意头都不太好,一个生死相隔,一个又是人鬼情未了,除了浪漫以外,一点吉利的都没有。 偏巧陈凤年就很想得开,觉得吉不吉利都是后话,此刻有浪漫便足矣。 他是公子哥出身,家里有钱; 别人不行,他却是可以靠着浪漫就能过活的。 同样,看见二楼的凤年,王佩珑心里立时就美出了泡,那些泡泡在她嗓子里缓缓上升,颜色统一呈粉红,也足以代表她的心情。 但杜丽娘幽怨惯了,不能美的太过头,于是她状似无意,实则有心地朝二楼抛了个水波流转的媚眼,仅在转瞬之间。 这回媚眼走线很正,没有抛歪,被二楼的凤年准确接收。 他接收的很快,也很高兴,仿佛这是他们两个的小秘密,她在台上唱着自己的独角戏,然而并不忘寻找自己。 小情人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隔空散发爱意,隔壁的万显山倒是也沾了点光,因为他跟陈凤年的单间隔得很近,所以这时就认为那个媚眼有一半也得算在自己头上,实在不济,二楼四个包厢平均分,他落个四分之一也是有的。 而且他看着佩珑唱戏,看她的腰身扭的非常柔韧带劲,就不由自主地要忆起当年。 当年他把她关在房里饿了两天,直到两天后的黎明时分,她是不是也这么扭着腰,从那扇小窗户里扭出去的? 饿两天都这么能跑,到底是什么促使她这么要跑? 他想不通,两年过去都没想通。 有些女人的确不能娇养,养熟了留不住,他那时好吃好喝养着她,她不念恩情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跑。 不娇养,就只能来硬的,就得狠下心,打断她的腿才行。 可真说打断,如今也不知道舍不舍得。 万显山就这个问题仔细地审视了内心,都审视好几遍了,就认为自己应该是能够舍得,顶多把佩珑的腿打断之后,他对她千好万好,她要星星他就摘月亮,他对她是非常包容的,他相信他总能哄到她不那么恨。 这么一想,思绪便有些缥缈,他缓缓倒回椅子上,手里端着伙计倒的西湖龙井,跟老太爷一样地垂下肩膀,决定这些忆当年的破事暂时先搁一搁,还是看戏要紧。 简短截说,今天的演出大获成功。 就是有一点点小问题,也着实不用放到台面上来。 勒头师傅今天大概是饭吃的太饱,给戏班子里‘并二肩’的角儿上头时勒足了力气,苏佩浮台上唱着‘多亏她无忧无悔情款款,情款款’,王佩珑这个杜丽娘就站在台上和他互诉衷情,同时心里饱含唾弃,嫌他这个柳梦梅简直多情的要死,流转目光吊足了台下太太们的心窍,也不怕出门被人家正经老公给打死。 他们一对师兄妹配合完美,婉转的婉转,多情的多情,结果一出唱完转到后台,王佩珑首先去卸了妆,而那苏佩浮却是铁青着张脸,半晌后扶着墙‘哗’地一下就吐了,吐的非常恶心,一地的小馄饨。 他这一行为堪称扫兴至极,让余下所有准备开个庆功宴的人顿时收敛了欢喜的心情,很郁闷地去找拖把和簸箕,就准备等他吐完好好清理一下后台的地板,然后各自回家,各自吃饭。 苏佩浮吐的昏天黑地,甭说扯着嗓子骂街,简直半天缓不上气,而一旁的勒头师傅知道自己今天这是不小心下了重手,早在他把绷子扯下来的那一刻就溜了。 “老棺材,勒头勒的叫什么里个东西!”他气得一边反胃一边生理性流泪:“好歹我也是二肩头,挑梁的小生,他们看我名气小了,就拿剃刀师傅糊弄我!” 王佩珑现在是台柱子,然而还是屈尊降贵走过去给他拍后背,又叫人倒了杯温开水好堵住师兄那张臭嘴,说道:“你也别老骂师傅,人家力气拢共就这么点,从小到大咱们都是这么勒的,我看你就是大烟吸多了身体扛不住,现在吹点风就要头疼,还要吐,就是自己活该!” “嚯,你还真提醒我了。”苏佩浮就着她的手把开水一口一口喝掉,才缓过了气:“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瘾头有多重,别的人是吸了烟没力气唱,我是没吸才没力气,今天牡丹亭唱好,明天碧玉簪又要来,看样子我晚上还得去趟烟馆,好好养养精神。” 王佩珑看他能站起来了,心想外面还凤年跟车子等着,也不好在后台多作耽搁,便拿起外套,转身要走。 她这刚走一步,袖子便又被扯住; 原来她那师兄刚才吐得眼泪汪汪,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这时就可怜兮兮地要她捎带一程,把他顺路送到饭馆去吃顿好饭。 苏佩浮说是说的自然,仿佛肚子饿了,那叫天经地义。 但王佩珑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来,他这是又没钱了。 她五天前给了有小一千,五天后师兄就又扯住她,半遮半掩地,跟她伸手要钱。 狗皮膏药,贴了就摘不掉,这得给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啊。 王佩珑叉着腰,颇想将被大烟吸丢了魂的师兄给彻底骂醒,可当着后台众人的面,当着苏佩浮那张被花布染红一样的脸,最后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你这个人啊........”真是让她说什么好。 苏佩浮很是羞赧地低了头,手指头摩挲在一起:“佩珑......你不懂,我这是、这是.......唉!” 他唉声叹气,心中虽然有很多想法,还有很多委屈,可对着面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他无论如何都没脸说出来。 有这个脸,他早三百年就唱红了,也不至于混迹到今日,还得靠佩珑接济过活。 王佩珑看他这怂样就只能叹气,叹的同时还在后台多站了一会儿,等他收拾完了一起走。 师兄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倒是堆了一座山,钱没了饭却要吃好的,王佩珑想这也没什么,车子开到小公馆途中是要经过饭馆的,凤年一向好说话,心胸也很宽广,他的车和司机都给自己了,要送师兄去吃个饭那就去呗、 反正无论怎么,她和凤年都是要一起回去过二人世界的。 第十九章 加上她 王佩珑和苏佩浮这对师兄妹在里面换下戏服,又将头脸弄干净,正要迎面走出去时,却是遭遇了麻烦。 开戏第一天就来麻烦,说实在的,很败坏心情。 并且麻烦很集中,主要是苏佩浮惹出来的; 那这样讲的话,别人都很无辜,就他不无辜,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活该。 为首的人带的打手也不多,似乎顾忌这是戚老八的场子,也没在丽都里面动手。 但是等苏佩浮被扯出大厅,他们也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了。 王佩珑本来和师兄并排,然而半秒钟的功夫,师兄就被一个面目相当可怖的人当胸一脚给踹飞了出去,连带着她也左脚拌右脚,被自己狠狠绊了一跤,摔的很痛。 女子本就身单力薄,何况唱戏的更要靠脸,王佩珑在摔倒的一秒钟里思索万千,末了就认为她不想,也不能被倒霉师兄拖累。 无辜地挨上一顿好打,真打花脸怎么办? 不被拖累,也不能放着不管,她只好一溜烟窜到一边,赶紧叫来戏班子里几个跑腿的分头行事,一个跑去楼上办公室喊戚老八下来,一个去门口让陈凤年带着保镖进来。 叫戏院老板,是为了救师兄,壮胆;叫凤年,则是为了有个依靠,让凤年更加心疼,毕竟自己刚崴了脚。 刚才打手骂骂咧咧冲进来,王佩珑站在一边就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对师兄的无赖行径大概能猜出几分。 她给师兄的那些钱啊,真是还不如喂狗算了。 猜到了,更不必问了,于是王佩珑此刻就装作非常害怕的样子躲在角落,一声不吭、要哭不哭地看着苏佩浮挨打。 反正她是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说,看看而已。 这世道,看人挨打又不犯法。 心疼是心疼的,她还没那么冷血无情,但苏佩浮这些年欠的钱闯的祸何其多,他光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又没有肆意挥霍的支票簿和丰厚的本钱,挨打都算轻的,只要别太过分,不打死就行。 王佩珑装聋作哑,苏佩浮也没空知道这些,他早上吃了碗小馄饨,下午全部吐光,如今晚饭没吃到,胸口和肚子倒是先挨两脚。 他疼了,护着一张脸吱哇乱叫,然而全身骨头几乎都在抽搐,手掌下的脸也扭曲,不复戏台子上的好模样。 有意无意,打他的人没下死手,也许是特意地要打狗给主人看,并无取人性命之嫌,指挥打手的洪双喜心底默默估算着时候,看见戚老八和陈凤年一起走了过来,也就主动停手,不打了。 来的陈凤年和戚老八彼此并不熟悉,幸而戚老八这人对谁都很客气,一般老板都很反对手下的角儿跟外头的男人不清不楚,怕台柱子翅膀一硬就要起外心,但他不会,该赚就赚,该分就分,给戏班开的工资也高。 工资只要一高,似乎也没几个人愿意走,他这算是经营有方。 戚老八这人开别的生意都一般,唯独开丽都,才开五年,竟然比黄老板开八年的浙东生意都要好。 开戏院行情吃香,可惜戚老八这半月来心情一般,看着进账高兴,看着丢掉的一根手指又很丧气; 但他年近五十,不至于被万显山手底下一个小喽喽压在头上撒尿,于是好言好语地先让三少爷闪到一边,自己则踱过去跟人交涉。 很巧,洪双喜也喜欢跟人交涉,因为靠嘴皮子也能恐吓,也能达到目的,打来打去的反倒脏了地,回去还得趴好几天养伤。江湖上打杀滋事,都是毛头小子一腔热血昏了头才会做的事,他这个人一般来说是能不打就不打,实在要打,那也是万显山的命令,他没办法。 跟万显山跟的时间太久,他渐渐地也有点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意思; 干大事的人必须要喜怒无常,他的变化别人看不见,万显山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也觉得这是好事。 戚老八走过来了,四平八稳,稳的看都不看苏佩浮一眼,仿佛是不把这个二肩小生当人看,只是迈步跨过他跟人寒暄,老油条一样地话里不是话:“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今天一看就是个好日子,丽都大戏院头炮戏一炮打红,我们红你们也红,你把我手里唱戏的打的见了血,好嘛,我们这边连地毯都不用染了,多喜庆!” 洪双喜听戚老八上来就一通乱放屁,倒是有点想笑,但他那张脸上有刀疤作祟,这辈子都笑不好看了,于是只好板着脸,有一说一:“戚老板先不要着急责怪,这件事不是我们今天故意要找麻烦,是我们上面人最近问了账目,说同乐坊那里的铺子怎么赖了那么多帐,我心想苏先生在我们那里抽了两个月的大烟,这都要入冬了,他夏天的账也不结,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一点。” 戚老八听到此处,当即点头:“我懂我懂,你这个话是有道理的,我这个剧院养了七十来号人,里面最不是东西的就是这货,唱戏唱不好,还一身的烟霞癖,要不是佩珑在我这边说尽好话,我早就亲自把这个烟鬼打出去了!” 人家老板被砍了手还那么客气,洪双喜也就‘嗯’了一声,放低了语气接着发问:“开烟馆说出来是不中听,可我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没有钱要不回来还放人在外面逍遥的道理,戚老板你说是不是?” “是,怎么不是。”戚老八说到钱就很精明,他下意识地看看地上的苏佩浮,正趴在地上唧唧赖赖地掉泪塌鼻涕,还好脸给护了住,估计站起来好好梳洗干净了,依然能骗少奶奶们的芳心。 真要是赔钱货,打死也就得了,可惜唱小生的也很挣钱,死了再找一个又得倒贴一笔进去,戚老八只好盘算着开了口:“这样,我这边开戏定的是一整月,唱完我工资不发给他,直接送到你们这边来,他有脸有身段,我看就是再唱个一两年也没问题,到时候我钱不够我再把人交代给你们,大概就好抵得上一个夏天了。”他试探着,询问对方的意见:“先生你看怎么样?” “差点。”洪双喜听了还是不满意,遥手一指,指到了一直贴在陈凤年身上的王佩珑那里,说:“如果再加上她那一份,就够了。” 他这一指,不光戚老八一愣,站不老远的王佩珑也一愣。 她正和陈凤年说话呢,眼角一瞥,看那丑八怪流里流气的竟然敢把手点到自己身上,登时心里就很气。 仗着有人撑腰,王佩珑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也许现在来的人是万显山,她也敢当着他的面就生气。 然而她不能因为生气,就失了娇柔的外在,这是大大的犯忌,她不允许。 她方才一直依偎在凤年身边,三句两句就把自己师兄的烟瘾和自己出来打拼的不易渲染的非常透彻,陈凤年笑容收敛,始终十分耐心地安抚她,又听她的话,派了保镖去把夹在洪戚二人之间的苏佩浮先拖过来。 看表情,似乎也是非常惋惜,非常心疼的样子。 那两个保镖人高马大,做事也不是很小心,单是听命令把人拖过来,拖过来就行。 王佩珑看师兄已然安全,心想既然有凤年心疼她,那么她此刻贪于享受,也就不计较那随手一指了。 她站的远,不知道洪双喜奉万显山之命前来,一是责怪苏佩浮赖账欠账,二是趁机狮子大开口,挖不走台柱子,就要趁机入一股子。 当然,他那一股子,跟别人比的话,简直就是十股子,骨头缝里的钱都要抠出来,是万万答应不得的。 戚老八站的近,听的就很心惊。 他没料到万显山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先是剁他的手指头给黄老板出气,后又眼看他丽都开的好,就忍不住寻个由头来分钱了。 他是大流氓,入一股子就等于抽走一半,拿了白不拿。 可戚老八家业就那么点,做流氓也不是大流氓,他就靠这座戏院吃饭的啊! 这种事必须得商量,不商量不行,总不见得股子不给入,姓万的每天派人下了戏过来打一顿,今天打小生,明天打花衫,万一哪天他班子里就剩个花旦,那大家就要一起喝西北风去了!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戚老八对王佩珑使个眼色,接着后退半步,就摆出要上楼长谈的架势。 洪双喜很客气,没有推辞。 但也没上楼。 长谈,就说明这事有的好谈,不谈个十天八天完不了,他跟着大老板,自己也忙得很,犯不上浪费今天的时间。 万显山既然没吩咐到底和戚老八怎么谈,那他就按他的习惯来。 先就这么吓唬着吧!至少先把人吓怕了,到时候再谈也来得及。 他思索完办事顺序,便好声好气地跟戚老八赔了不是,并随即给出一家药馆的电话,里面据说有位老师傅精通推拿之术,保准推完第二天还能上场——至少按照苏佩浮那个灌水捣糨糊的程度,把碧玉簪唱完是没问题的。 洪双喜说完就带着打手走出正厅,陈凤年倒是好记性,隔几天了还认得他,和他脸上那条疤。 上回他坐车回家,他们家那司机油门踩的太实,不知怎么就撞到这位仁兄身上,还没等他下车查看情况,那仁兄拍了拍大腿,又过来敲车窗,说要“认识认识”。 认识认识,他是认识了,转头一下车,紧跟着就冒出万老板,再一眨眼,万老板就和自己大哥走回饭店,一起坐下开始加菜,这速度堪称过电,呲呲一下,他就成了这起交通事故的局外人; 然而再迅速,这场车祸发生的也是有头有尾的,让他想不记得都难。 洪双喜瞥见陈凤年的目光,倒也点了点头。 但是陈凤年怀里的女人,她连个正眼都不给。 王佩珑叽叽喳喳,一句一句地俏皮话载满了一车,不够她说,不够她笑; 她就是要说给陈凤年听,要哄他高兴。 别人,别人是哪根葱,她管的着吗? 洪双喜故意等了一等,然而迟迟等不到她的关注,只好一个人走出大门。 出门后,他看看太阳,看看天,末了吐出一口郁气。 他孤身站在阳光下,刺眼的光弄晃了他的眼睛,还有他的疤。 她果然不记得我了。 洪双喜坐上了副驾驶的位子,略有些惆怅地想,小婊子害的他这样苦,结果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连他都不记得了。 第二十章 心肝宝贝 人一走,苏佩浮立刻就从趴在地上改成了能直立起身,并主动要求,嚷嚷着要去推拿。 师兄做人是出了名的不要脸,拖累的师妹也不光彩,王佩珑气啊,当着陈凤年的面就气得跺脚,可三少爷的脾气实在是好,几下就安抚了她暴躁的心灵,顺便让车子多绕了一个弯,先随便开了个熟食铺子买了点零嘴,后又将苏佩浮完完整整地送至医馆,任凭他被推拿师傅蹂躏去了。 回到小公馆,凤年让她不要上二楼,先闭上眼睛。 “什么呀!”王佩珑忍着好奇闭上了,嘴里欢喜地责怪:“弄得神神秘秘的,我看你就是想寻我开心!” 陈凤年含笑不语,快步上楼又下来,手里捏着蓝丝绒的小盒。 他打开,亲自为她戴上。 一对珍珠耳环。 他口中流畅地复述,据那位设计师亲口介绍,这对打南洋坐船运来的舶来耳环不光成色新,并且还有个很好的名字,叫情人的泪滴。 王佩珑伸手摸耳垂,觉得珍珠圆润饱满,三颗不同大小的串在一起,有点长,但是不重,只坠的耳朵甸甸往下荡。 荡的是耳坠子还是心,不知道,但是耳朵发烫了,她知道。 她脸皮真是嫩,凤年亲手给她戴耳环,她的耳朵就红了。 明明说了不在乎这个,可凤年总是破费,总是要送她东西,珍珠、玛瑙、翡翠,小巧精细的,贵重和不贵重的都有,她每样都很喜欢,因为凤年送的每样都颇拿得出手,不是那种烂俗的品味; 他从没问过她的喜好,买的也只是自己认为漂亮的东西,但就是莫名地合她胃口,叫人称奇。 原本只是用金钱,用小物件一点点堆砌起来的感情,可她不知不觉就被感动了,感动的宛如刚踏入社会的青葱少女,没有现实和忧愁烦扰,心中只有爱情。 她从没想过离开那个人之后,自己还能拥有爱情。 跟凤年在一起久了,她就开始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在乎礼物大小,只要对方偶尔笑一笑,她就比收到礼物还高兴。 王佩珑觉得这大约就是爱情,她理想中的爱情。 这就是她,比坏她一定要更坏,好的就要千方百计地对他好,这才是她王佩珑的作风。 伸手摸摸耳朵,忍住了没有再去胸口摸心跳,她感觉珍珠大小很合她的心意,能跟自己那条新入的珍珠项链搭配。 其实也没什么不合心意的,凤年就是送她一盒皮蛋下饭她都觉得他可爱——有些事就是因人而异,有差别待遇。 她收下礼物,上楼去兴冲冲把自个用烟粉软缎打扮好,臭美地在镜子前站了又站,实际并无出门的打算,单单是想穿给凤年看。 而陈凤年看她漂亮,身高体态多一分少一寸都没这么漂亮,便认为这份礼物送的很值,收的人高兴,送的人也高兴。 他这人记不住事,也没多少事能挂在心上,不过大前天司机开车载他和大哥去天鹅阁吃饭,半道上开过南京路,他独自坐在后排,突然就想起他和佩珑刚好上的那一阵,她新做了旗袍,却找不到像样的首饰,要不就是凑不齐整,玉的有耳环,但是缺镯子;钻的有手链,可惜缺戒指........总是缺这个缺那个,佩珑在他面前羞惭了,很有分寸地在家发脾气,生怕穿好衣服出去被他身边的人看不起,要闹笑话。 那种立领的旗袍陈凤年知道,他大嫂就做过一件,一定要长长的珍珠链子,一圈两圈地盘旋在领子上,最后再坠一副耳珰才完美,才算符合标准,才是上流人士。 好像留学的时候看到国外有个女明星,依稀记得叫什么葛丽泰嘉宝,她那张画报上就是这么穿的。 他就是突然间想到,才发话让司机停车,让大哥稍等,自己去那里买了回来。 买好了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他隔了三两天,直到开了戏,才想起来要送给她。 两个人真的相好就是这样,好起来真真叫人招架不住,很多时候他们都恨不得合成一体,好的时候一整天都在一起,不好的时候几乎没有过,我爱你貌美,我图你温柔,彼此间看不够,越看越要看。 王佩珑知道自己很招人看,她本来就招人看。 这不是凤年天生专情,也不是她自我感觉太好,这叫直觉。 她潜意识里就觉得,凤年不是那种随便玩玩的人,他真是非常、非常喜欢她的。 ——即便她的确有招人喜欢的资本。 王佩珑自觉近来在凤年那里得到了颇多的爱护和关怀,她打扮一新就为了给他多看两眼,看完她也不嫌烦,又把衣服换下来了。 坐在梳妆台前,她从手提包里掏出小钥匙,打开第一层抽屉,把丝绒小盒很是珍重地放进去。 梳妆镜是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是真正的美人,堪称是明艳照人勾魂夺魄,各种形容词都可以套,唯独就是不能用端庄贞洁来形容,因为实在不符合大家族的审美。 美人一开始是静静地微笑,然后那笑慢慢漾开,漾的大大的,几乎就成了止不住的大笑,像得了失心疯,像个疯子。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对着镜子里的的自己轻声的点评:“真正做到无情无义,你才是赢。” 说完,她控制不住,干脆趴在梳妆台上,无声无息地大笑,发神经。 哈!接下来剧院的票子一定要卖疯了,她王佩珑势头大好,背后有三少爷撑腰,还有丽都的老板戚老八,那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的票子再贵都有人买,以后再没人看不起她,甚至没有一掷千金的魄力,那些人就连给她送花篮都不配,她以后要什么就有什么; 跟着万显山的日子苦的永无出头之日,哪里想到她单枪匹马地出去闯,真就给她闯回来了! 她感觉忙忙碌碌活了十几年,很少有这么愉悦的时候,上一次愉悦是她五岁,那时王家大奶奶的产后病还没养好,一天一顿燕窝,大的吃小的也吃,吃的容光焕发,根本看不出病来。 五岁时的愉悦,讲起来真是小儿科一样的。 王佩珑那个妈是正经大户人家的小姐,林黛玉似的腰肢纤细,软肉一滩,吃饭从来都不吃饱的,什么东西都是撩了两口就放下,燕窝养颜补身,结果最后通通都被她这个小屁孩吃进肚子里。 怪不得那时她妈老说她长得像自己,是个小美人。 然后从六岁开始,小美人一点一点地发育,但总是比别人发育的晚一步,因为每天都供得起一顿燕窝的好时候结束了。 她那个妈撑不起来,她那个爸也是好样的,借印子钱开绸缎庄,开的家里窟窿和亏空通通堵不上,连从小贴心的老姆妈都卷着钱跑了。 王佩珑只知道有天她一觉睡醒,身下的床就从百货商场里架子床变成了戏班的大通铺,被子潮的简直要生蛆,多睡一天多折寿一年。 然而她还是睡过来了。 后来的后来,万显山来接她,让她从戏班子里赎身,不知道图什么,就是喜欢把她放在身边,哪怕她比屋里的摆设还不值钱,她在他的身边,先是失去了自由,然后就是尊严........ 噫、身处万宅的日子,简直是场噩梦。 反正明知是梦都要把人吓死。 不能想,一想到这个她就要气的失心疯,恐怕当着凤年的面都缓不过来。 王佩珑使劲晃脑袋,晃去回忆,顺便把装首饰的抽屉推回去,她听见楼下凤年在喊自己,他嚷嚷着要换西装,说肚子饿了,要带她出去吃西餐垫吧垫吧,而且她身边那个小玉实在是不上道,每次选领带都选不好。 他们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她光为了那对珍珠耳环高兴,回头一个没看住,就让凤年趁机多喝了两口威士忌,还有白兰地。 她知道的,一定是他最近被家里还有她这里管的狠了,几乎就要被管成一个三好青年,这下寻到了借口多喝几杯,回去铁定要发酒疯。 于是她很冷静地吃了一整块牛扒,又多叫了一份红菜汤,以便回去之后有力气应对。 吃饭的时候陈凤年状态不错,正处于微醺状态,并无发疯迹象,且那一双眼睛脉脉地朝她看,看她切牛扒切的跟朵花儿一样,做什么都充满美感。 王佩珑很有样子地吃着西餐,喝着洋酒,就想她的凤年样样好,唯独自制力太差,酒量烂的一塌糊涂,还偏偏跟小孩伸手要糖一样,不给喝就闹,可爱之余真是要让人烦死了。 陈凤年的微醺状态持续到他进卧室为止。 他这次不要拉人睡觉了,他把人往浴室里拉。 王佩珑以为他是要自己撂开袖子帮他洗澡呢,哪想到陈凤年惦记许久,今天竟然异想天开,要和她洗鸳鸯浴。 .......其实洗澡并不可怕,真的要一起洗,也不是不可以。 本来嘛,她是这么想的。 但喝了酒的人火气旺,发起酒疯更是精力无限,王佩珑衣衫不整,旗袍扣子解了才一半,就被赤裸的陈凤年用莲蓬头里半冷不热的水浇了一头一身。 温水再温,一浇到身上,那就和冷水没什么两样了。 王佩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心中的那点爱情顿时被怒气取代。 她从来就不是好脾气,但大多时间还能勉强摒住,但现在她感觉那股怒气径自飙到了嗓子眼,有点忍不了了。 出来把脸擦擦干,这回她重新进浴室,十分钟就把陈凤年收拾服帖,让他除了捏着自己的隐私部位嗷嗷叫唤,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不玩了不玩了。”凤年哀哀唧唧趴在床上叫唤:“你跟大哥是一国的,他骂人你打人,都跟神经病一样的,没意思!” 王佩珑拢了拢睡衣,想说你个小白脸子才是神经病,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跟酒鬼吵架没必要。 凤年是孩子脾气,不理他他自己就能恢复过来,跟他吵架没用。 酒足饭饱后一觉睡醒,还不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因为浴室刚才发生了一场男女混战,而且花洒都洒到外面去了,王佩珑便估摸着自己可能是有点着了凉,就想进被窝把自己捂捂热,他们唱戏的第一靠脸,第二就是嗓子,万一真感冒了,她丹田发不出气,第二天的戏怎么办。 不行!不能感冒了,感冒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她一想到明天碧玉簪得唱全头全脑的好几折,而戚老八向来体恤下情,同时又赚钱心切,八成是不肯让她停票的,必须得唱足为止。 唉,头疼。 王佩珑揉揉额角,让凤年睡过去一点,然后掀被上床,觉得自个那感冒肯定是八九不离十,就算没发出来,那也是妥妥的潜伏期了。 谁让秋天恰好是个生病的季节呢? 她一躺上去就把陈凤年的手给拍开,拍的很重,而且拍完就睡,完全不想理他。 刚才闹得太厉害了,现在的她需要休息,更不能再掀战争,白白跟一个醉鬼发脾气。 她不言语,一个劲装睡,算是默许了凤年一个人在背后碎碎念,他温热的身体贴上她的,刚才浴室里人来疯没有发作干净,此时就很小心眼地说她欺负人,力气一下小一下大,温柔的佩珑突然就不温柔了,拍的他手疼。 他的嘀咕,她权当听不见。 偷偷吸了吸鼻子,王佩珑感觉被子充满了馨香,还有身背后的凤年,他也很香; 男性的肉体干净温暖,起码能把她烘托的一起温暖——这种感觉太好,非常不赖。 .......算了算了,烦就烦吧。 只要这场酒疯发好,凤年就又是她的宝贝了。 第二十一章 包治百病 凌晨,五点三刻,陈凤年被熏醒。 他首先是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后侧卧着思考了三十秒,他又怀疑是自己积了半个月的臭袜子没洗,因为那股气味来势汹汹,熏的他有点恶心。 想问佩珑是怎么回事,结果再往边上一摸,他发现床上又没人了。 没人?没人不行。 陈家,不用想,一定是非常殷实的大户人家,殷实的让外人以为他们家埋了十来座金山,不管到哪里,一张床肯定是不缺的。 他家里的大床很大,非常大,可惜陈家的人跟他毫无共通之处,每次回家都睡的很寂寞,所以陈凤年才来小公馆睡,这里好,这里有人气儿,他满拟着能和佩珑一直二人世界下去,只要佩珑别老那么管着他。 万老板就说过,女人一心想骑在男人头上,样样都恨不得要管,那她下一步估计就是要兴风作浪,让他天天都闹头痛; 说实话陈凤年已经对‘说教’这种东西有些反感了。 可鉴于他和佩珑还在蜜月期,蜜月期的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所以他暂且还能把这股反感悄悄扼杀,只留下一点小种子; 估计等哪天佩珑真开始兴风作浪,那些种子就要立地生根,遍地发芽,不可收拾了。 .......总之,醒来身边空无一人,被窝空掉一半,这样的感觉不是太好,他不喜欢。 穿上拖鞋下楼,越往下味道就越重,几乎是眼睛都不能睁开的那种浓厚气味。 这让他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迈进一整坛醋缸,腌透了才能出来。 陈凤年站在餐桌前打哈欠,半天才算是把面前的场景给看明白。 楼下小玉打着瞌睡,拿了一把大蒲扇,端坐在厨房间里熏醋。 而他的佩珑则充当监督人,顺便捏着鼻子往一碗老醋里加糖; 然后她把那一小碗黑色汁水端起来,打算一鼓作气喝下去。 “喂!你们俩干什么呢!” 被喊的那两人同时回头看他。 陈凤年觉得有觉不睡,有上好的被窝不躺这种事听起来非常荒谬,顿时就起床气发作,捏着鼻子想把佩珑往楼上拉,看一主一仆的眼神已经跟神经病划了等号。 一大早搞得小公馆醋气熏天,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王佩珑没理他,酸着脸把醋灌下去,然后一抹嘴巴,非常潇洒地一扭头:“凤年,你不懂,我这是偏方,包治百病的!” 陈凤年疑惑地观她面色:“昨天人不是还蛮好,你大清早得什么毛病了?” 王佩珑让小玉停了蒲扇,去倒了杯凉水来漱口,口中蹦出简短二字:“感冒。” 陈凤年更疑惑了,拿手背去贴她额头,末了放下:“我怎么感觉你体温正常还偏低,不是好得很嘛!” 王佩珑刚漱完口,这时就更理直气壮了:“我预感我这两天要感冒,先拿老方子压一压,说了你也不懂的!” 陈凤年哑然,从不知道生病原来可以依靠预感,但此刻已是凌晨五点快六点,他也没心情再跟佩珑拌嘴了。 既然她说自己有病,那就是有病吧! 像偏方这种东西,可靠度和可信度各占百分之五十,可以信,可以不信,横竖吃不死人。 王佩珑就很信,觉得一碗老醋下肚,这个方子很灵。 她一直唱到闭戏那天,连着两个多礼拜都没感冒的迹象,连她那位饱受推拿师傅摧残的师兄都觉颇为神奇,因为当年他们师傅说出这个偏方前喝了两斤烧黄酒,还吃了葱煸芋头若干,他觉得这完全就是师傅酒后乱放炮,瞎编的。 而王佩珑听了师兄这番见解,就认为师兄不知好歹兼胆大包天,居然连她的话都不信。 然后她就在闭戏后的第三天,病倒了。 眼泪鼻涕横飞,一天能用掉一车的纸巾,不至于病入膏肓,但阵仗很大,足以把相好给惊动,赶来对她投以慰问和关怀。 陈凤年之前怀疑她有病,现在倒是真心疼她有病,他们在一起几个月了,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他没想到就洗了一次偏冷的鸳鸯浴,就会把她洗成这样。 出于补偿心理,他没让她自己坐车去医院,而是一通电话,把陈家的私人医生给请了过来。 医生年纪很大,对待陈家的病人和外面的病人也是一视同仁,该写的单子该配的药写的非常齐全,在王佩珑咳嗽着问他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她好的比较快这个问题抛出后,他也非常贴心地提出了另一种治疗方法:可以不吃药,但是要打针。 王佩珑听后吓得一激灵,用被子把全身包裹住,立刻打出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喷嚏。 陈凤年自认他已经很了解她,觉得佩珑是很想好的,于是便代替她认可了这种方法,让医生准备准备,第二天来给她打消炎针。 第二天,医生来了。 医生掏出针具。 王佩珑鼻孔堵塞,睁着眼睛。 医生拿酒精给她左手消毒。 王佩珑打了个小喷嚏,还是睁着眼睛。 医生找准位置,擦过酒精棉,就要把针头推进去。 王佩珑那双大眼睁的越发滚圆,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秒,小公馆彻底翻天。 陈凤年从没见过佩珑这个样子——上一秒还在被窝里,下一秒就平地跳起,尖叫着逃进了浴室,还把门给锁了。 医生五十好几,纵然见多识广,也被她那一嗓子嚎的差点心脏病发作,心说活了几十年,这么怕打针的还是第一次见,真是开眼了。 “佩珑、佩珑,医生刚刚被我赶跑了,你可以出来了,不要怕。”陈凤年好气又好笑地送走医生,又把小玉等看热闹的下人一并赶到楼下,一个人守着浴室敲门,劝她:“行了,咱们不打针了,就干吃药,我让小玉每天给你炖老母鸡,再给你买两对玉镯子,冰种和玻璃种的都行........哎你快点出来吧,不要闹了好不好?” 浴室里没声音。 陈凤年不死心,又敲了半天门,从中午敲到下午,敲到他肚子都饿了。 于是他收手离开卧室,看样子并没生气,就是打定主意要先把肚子填饱。 至于敲门的事情,等他吃饱了再说。 吃饭最重要。 浴室里,王佩珑蜷缩在角落,牙齿上下排打架,还在发呆、发抖。 不用别人提醒,她知道自己丢人了,这次是真丢人了。 她都从万显山的手里逃出来那么久,结果一碰上那套冷冰冰的针具就条件反射、出了洋相。 这可真是不应该、太不应该啊! 仿佛是害怕当初的噩梦又要重新上演,再度酿成人间惨剧,她努力调节呼吸,平复心跳,左右开弓地拍打脸蛋,一个劲地说服自己:醒醒、你给我快点醒,那个姓万的是什么,他已经是过去式,现在她的靠山姓陈,她多厉害,她给自己寻的靠山了不得啊,那是连万显山都不敢惹的! 她怎么可以这么没种,区区一个打针就吓成这样? 拍打没用,只好狠狠地朝脸上扇了一耳光,王佩珑恶声恶气地提醒自己,想想你现在的男人,想想那些礼物,珍珠翡翠玛瑙,还有陈家的大门,你再不开门,再不跟凤年好好解释,这些好东西迟早都要被别的女人捞走了! 就这样强行脱离恐惧,因为知道这里是小公馆,推开门不会看见万显山,而是比他好上一万倍的凤年。 她安慰自己,别害怕,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不要害怕。 料想凤年还在吃饭,王佩珑则独自坐在马桶上冷静,冷静后又去照了照镜子,就看见两只眼睛红肿,脸色惨白泛青,实在是难看。 想装一下西子捧心吧,也不行,因为西施一捧是娇弱,是惹人怜爱,而她一病好几天,刚才又吓得东躲西逃,体力消耗过大,这会一捧就真要闭过气去了。 她想想,就不打算再补妆; 病号就是病号,化了妆也不会赛过西施,还是装可怜比较方便。 她悄咪咪地躺进被子,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光喝水不吃饭,饿的差点虚脱,陈凤年外出下好馆子回来,看她白着脸胃口不好,就让厨房间另起热灶,自己端着一碗鸡汤就上来,要亲自喂她喝。 王佩珑一吸鼻子,碗里的鸡汤还浮着一层热油,馋的她口水都要留下来,然而凤年慢条斯理地喂,迫的她还是小口小口嘬进嘴里,装的是十分随和,八分娇柔,好像打针于她而言只是一件小事,小事而已,她疯过之后,提都不屑去提。 陈凤年不时就掏出手帕给她擦嘴,看她一口一口,每口都喝的挺少,然而速度还挺快,一会儿就剩下个空碗。 “还没见过你生病,没想到生起病跟孩子一样。”他笑着想了想,打趣道:“就跟我那小外甥似的,平时脾气还成,一说到要请家教,当场就发话,不管来多少个老师都要一顿棍棒打出去,把二嫂气的两天没吃下饭.........” 王佩珑很应景地,在他说到比较好笑的地方就噗嗤一乐,诱导他继续给自己说下去,好聊以解闷; 这从一个听众兼病号的角度来说,那是很给面子了。 她让凤年去再弄一碗汤来,陈凤年很顺从,是看不出作假的好脾气,她是病人她最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种特殊待遇让王佩珑暗暗地自得了,同时心里很奇怪地震荡了一下。 痴痴地瞧着凤年出去的方向,她那眼中是又喜又爱,就想在身体健康后更加地喜他、甚至爱他,而且是发自真心,不是图他的钱。 她想凤年对她,真是好。 他是白纸,是不染尘埃,却又可以放肆靠近的。 能和这样一个人相好一场,能一直好下去,没有时限的,那该多好。 王佩珑喝了鸡汤发了汗,此刻就倒在被窝里闭目养神,闲下来就听听凤年闲话家常,那感觉是非常平静,窗台养了鸢萝花,紫紫白白的一片,夕阳西下,黄昏的光充足地晒了进来,几乎就是岁月静好的光景。 她这个病号于是沉醉了,因为她很少享受过,所以就稀罕、就爱这样的光景。 陈凤年娇生惯养的长大,宛如陈家的一颗异性明珠,在照顾人这上头自然就比较生疏,好在被照顾的人很配合,让他觉出了些许新意,也就慢慢把中午那个面目扭曲,为了躲避针孔而不惜上蹿下跳的佩珑给淡忘了。 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她,为什么这么怕打针。 王佩珑原本不想回答,但一想这种事情总是要回答的,也就说了,只不过说的非常含糊:“以前就算是打过吧,不过那时针里的药不是好药,打的人也凶神恶煞的,天天打夜夜打,几针下去差点死了。” 陈凤年听了就很心疼,以为她自小吃苦,是被吓怕了,于是就从背后抱住她,同时发现她体温又低了一点,在轻微地发抖。 “放心。”他安抚地拍拍她,想当然地说:“你跟了我,我不让你打针。” “..........” 黑暗的卧室中,王佩珑无声地点头。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当然放心。 第二十二章 废物 谢天谢地,她这场感冒在入冬之前彻底痊愈; 而李总长一家叨扰多日,也终于打算启程,不日返回南京。 这两件事对整日游荡,终日寻不到人生目标的陈凤年来讲,简直就是喜从天降,让他恨不得在家开一场派对,好好庆祝一下了。 王佩珑病愈后便闭戏在家,倒是很想留陈凤年在小公馆一起厮混到下一个冬至,只可惜他大哥,陈安年不允许。 陈安年坐镇家宅,实在是蹲不到三弟的人,索性桌子一拍发话了,要陈凤年最后尽一波地主之谊,亲自陪李三小姐吃顿饭,最后再换身漂亮衣服,把她亲自送上渡轮。 这项任务说起来也不算很艰巨,陈凤年跟她讲,他只是心理上过不去那一关,毕竟留学时他就发现欧-洲的小姐的最是淑女,腰身绝不会超出一尺七,头发一个个编成四股的鱼尾,要么就是高鬓,优雅的简直不能再优雅。 他这人虽然对外貌要求不是很高,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像佩珑就很符合他的审美,而且是正正好好的程度。 不过美的太盛气凌人,他还是会觉得不安全。 陈凤年不知道李小姐心心念念要和他见一面是图什么,总之他心里不大乐意,好像和这么一个胖小姐出一趟门,他这人也开始泛起了油,要泡发膨胀,变成球形。 王佩珑隐约知道那李小姐长得是什么德行,心想哪怕这种千金体重减去一半也无一分是及得上自己的,于是就很大方,说大少爷让你去你就去呗,人家李小姐是正经的上派人,陪个千金吃顿饭而已,总不至于人家是图你的色相,看着你能多吃几碗饭吧~! 陈凤年唉了一声,觉得李小姐是食欲旺盛了,可自己只怕是要提不起食欲了。 王佩珑笑着给他打好领带,目送他出门。 陈凤年走,苏佩浮后脚就来。 来要钱。 王佩珑鼻子还是有些堵塞,觉得凤年一走,她少了他的陪伴,就吃什么都吃不出味道,只好叫人弄了点清粥小菜放桌上,简单算作一餐。 她一个人吃的时候苏佩浮就很拘谨地站在偌大的客厅里,也不敢出声,只在小玉给他挂外套的那一刻说柔声了句谢谢,说的小玉一秒就红了脸,好像觉得他那桃花眼不老实,总像对自己有意思似的。 吃到一半,王佩珑貌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觉得老把一个大活人当死人一样地晾着也不好,尤其这人还是她仅存的亲人,仅存的一个师兄,对待他应该是要客气一点的。 想及此处,她终究还是松了口,朝苏佩浮招呼:“来之前饭吃了没?” 苏佩浮乍一听到她召唤,就好像由内而外长吁了一口气一样,快步走过来:“还没吃。” 王佩珑拿筷子夹了一块酱瓜,点点头:“那一起吃吧。” 有酱瓜和榨菜作掩护,苏佩浮把这回的来意和要求大致地说了下,不敢说的太全,怕师妹听完会生大气——其实每次他来要钱她都要生气,不过每次都没气得很厉害,只要他克制地、不带加点儿地描述自己如今的窘境的话。 但他这次错了。 因为师妹还没听他说完,就已经忍无可忍地生了大气。 “什么?你说你这次又欠了多少?!”她柳眉倒竖,一拍筷子:“戚老八不是把月钱结给你了吗,还有上个月,你不是说那个费太太偷偷送给你一套镀金袖扣,也没了?!” 苏佩浮把嘴里的白粥咽下去,一张白脸红里透青,从刚才就没抬起来过:“袖扣当了差不多五百,加上月钱全都给了烟馆,不过我之前跟人学做炒股,投了一大笔钱进去.........” 不用说,一定也没了。 以王佩珑的能力,个十百千万,她顶多能帮到个‘千’,虽然凤年给她的东西加起来能顶得上十几二十个‘千’,但从她自己手里送出去的,永远都是这么点,多一分都不行。 “你真是贱啊、贱!”她骂他贱:“有多少太太小姐喜欢你,戏台下个个都扒了金戒指金葫芦地往咱们台上扔,你就是每天去她们那儿蹭一顿饭,睡一个好觉,这日子都不会过成这样,唱戏就唱戏,唱到一半去学人做生意,你看看自己是那块料吗!” 苏佩浮唯唯诺诺,她骂他贱他就贱,骂他没脑子就没脑子,总之债主逼到家门口了,师妹如果再不救他,他就是连唱十年也没劲,因为活着就得还钱,活着就得唱戏,那还不如死了得了。 是,他麻木不仁,他软蛋无能,他就是这个命。 “你哪天吃烟棚灰吃死了就完了!”王佩珑怒道:“早死早太平,省的哪天我还要看你吃黄土捡剩饭,到时候还说是跟我同一个师傅底下学出来的师兄,我脸皮太嫩丢不起这个人!” 苏佩浮脸红的要滴血,就听她越骂越过分,可反驳又不敢反驳,只好讷讷低头,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悄悄回击:“哼、我让你骂,你继续骂,骂痛快了还不是要给我钱,有本事你就骂一辈子,再管我一辈子..........” 王佩珑不知道他低头瞎咕噜,心中什么想法都没有,骂着骂着自己脑子也是一片空白,无力到了极点。 累赘,真是个累赘。 如果没有他,她手里存住的钱一定远远不止现在这个数,也肯定不止这个数; 王佩珑知道钱的好,感受过有钱人的生活,所以每次都给的很心痛,有时候夜里做梦数羊她都能数到钱上去,越数越精神,越数越巴不得苏佩浮抽大烟一抽抽嗝屁了,这样她就只用出一笔安葬费,给他最后买口好棺材就行。 师兄是实打实的累赘,今天抽大烟、明天被富家太太们的正牌老公堵门口抽嘴巴,他什么破事儿都干得出,简直集无能无用于一身。 除了唱戏,他就是个废物了。 王佩珑虽然是个挺恶毒的人,也真是想寻个办法把师兄给‘消灭掉’,但说到底,她对待师兄还是留了余地的,不一定就是要让他死,可能‘消灭掉’的意思,也只是不想再看见他而已。 何况就这么个废物,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 这个废物,他救过自己的命。 王佩珑气他、骂他,骂急了恨不得上手给他一下,和小时候抱着铺盖卷跑去和师兄抱团取暖的那个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她这是气出了修养,气出了本性,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吃过亏,暗是嚣张跋扈,明是装模作样,总体上就不是个好东西。 她和苏佩浮的关系在外人眼里从来就没好过——师妹抢了师兄的饭碗,还差点逼死同一个班子里的赛玉楼,那还能有好? 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她管着,他早死了。 是,他们的确是关系不好,可关系不好都是最亲,是名不同姓不同,性别更不同的亲人。 仇人是要死的,但亲人,也是要管的。 王佩珑不能不管他。 她骂了半天,觉得骂人这种事情也很耗费心神,不过对治感冒也有好处,她刚才一口气骂了苏佩浮足足十五分钟,骂的顺畅无比,当中是一个喷嚏都没打,一声咳嗽也没咳。 “你站好,呆着不许动。” 她停下语速喘了口气,让小玉给苏佩浮泡了杯茶,自己则撇下他上了楼,去拿放杂物的五斗柜,最上面那排第三个格子,她的手包在那里。 梳妆台那个抽屉里都是她最值钱的首饰,每次要拿都得用私人钥匙开。 王佩珑很谨慎,谨慎的几乎是生了疑心病的架势,她不论去哪儿都一直都把钥匙贴身带着,就放在手包的暗袋里。 她想的很好,就是小玉那丫头有天生了外心,凭她那颗榆木脑袋,也不可能知道钥匙放哪儿,毕竟丫头片子胸脯子没几两肉,智商也很有限。 对着满目琳琅挑挑拣拣,王佩珑最后一咬牙一狠心,闭着眼从里面拿出条钻石项链——都是碎钻,没有大钻,这样损失兴许还小点。 当着苏佩浮的面,她把项链用长条盒子小心地装了,之后没好气地丢给他:“拿去拿去!爱当多少当多少,这玩意儿我当初三千块买回来,你要是能当个三十也算是本事。”眼看师兄忍不住面露喜色,王佩珑不由得就更心痛那串项链,气恼道:“这一阵我身体不好,你拿了东西就快滚,别站在这里气我了!” 苏佩浮赶忙答应两声,转过身就想走。 王佩珑看他那样,又忍不住想想陈凤年的样,再气也不管用,只是很感慨。 都是一样的小白脸子,都是一样的干净漂亮。 他怎么就活成这样了呢? “.......师兄。” 她在身后叫他。 分明时光匆匆,都已经不是在戏班讨生活的小孩子了,可王佩珑还是习惯不改,喊他师兄。 苏佩浮回头,无意识地就捏紧了项链盒:“还有事?” “别的怎样我都不管,你好歹把大烟戒了吧。”王佩珑语重心长,是真的想让他好:“现在中央医院有专门开的戒烟科室,趁这段时间戏院休息,我亲自送你去,费用我都帮你出掉,好不好?” 苏佩浮看着她,很认真地思考了,可思考的结果却是苦笑。 “佩珑,我不是你。”他说。 “..........” “你硬气、本事比我大,命也比我好。” 怕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他没往深里再说,只是故作轻松道:“我这个人......嗐、就是这么回事,已经没救啦!” 他说好就不看她,连小玉拿了外套过来,他也胡乱把手伸进去,穿的歪七扭八,不成个样子。 王佩珑听这话听的不是滋味,还想再劝劝,可话都没说苏佩浮就已经跑了出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那背影单薄,套了多少层衣服也还是单薄,好像脊梁骨都委屈在一起,直不起立不得; 实在是又贱、又可怜。 第二十三章 乐翻天 丽都的旺季在春秋不在冬夏,戏班子正赶上封箱,一场假期干脆放足一个冬天,除却苏佩浮三躲四躲躲进费太太的房子里躲债,总之上至台柱子下至售票员都踏踏实实过了个好年,王佩珑在家甚至还亲手包了顿饺子给陈凤年吃,想把他喂的胖一点。 她要他胖,胖一点看起来更白净,更招人喜欢。 有美人相伴,陈凤年这个冬过得显然很滋润,虽然送李小姐上船送的有些不情不愿的,但回到家里总算是能交差,连带大哥看见他也带上两分好脸色,仿佛他出门走了一圈就是为家里出了一把力气,要在功德簿上记一大功。 趁着大哥心情好,陈凤年也就顺势说了。 他这回倒不止送李小姐这一件事立了功,前些日子不是正好借着万老板的请帖嘛,他不知不觉就跟西华剧社那帮人混成了熟人,熟人自来熟的很,自有他们的生意门道,私下里就嘀咕,说这些日子金条的价眼看着是一日涨过一日,谁要是凑齐了款子投进去,保准赚的盆满钵满。 旁人说的头头是道,他在边上听的也心动,想自己读书不行,或许可以先尝试着做做生意,万一大哥和爸爸心情一好,他们就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彻底松手了呢? 松松手,大老婆是不行的,但是讨一个喜欢的姨太太往家里一摆,就跟打上标签一样,万老板说现在的社交场上都是这一套模式,大太太在家镇宅,外面一旦有什么活动,都是心照不宣地拖相好去——因为相好脾气都好,外头给男人留面子,到家只在床上作妖。 他在佩珑那里关上门来捣鼓,最后把手里的零钱凑了个整,跟着剧社的人也入了一股子,昨天金行大早上放了市,他跑去银行一看,竟然满打满算赚了小两万。 陈凤年拿这两万很是潇洒了一阵,小公馆里有佩珑温香软玉,小公馆外的世界又是那样璀璨奢靡,连出门呼吸到的空气都让人那么惬意,一点也吸不腻; 他渐渐有些沉迷了。 王佩珑旁敲侧击地问过,问他怎么成天地往外跑,也不回家,心里是一万个害怕,怕她一个不察,自己的宝贝就要被万显山给骗走,偏偏凤年那会儿正是潇洒的时候,潇洒的昏天黑地,又嫌她追着自己问东问西的啰嗦,嫌她哇啦哇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外头找乐子,于是对她的话一概都忽略掉,回到小公馆往往就是半夜三更,一沾枕头就睡,见谁都不理。 王佩珑连碰了两次软钉子,也生气了,也开始不理他,包饺子的面皮还有富余,就搁在厨房间,结果一受潮就被小玉拿起来统统丢到了外头。 她的不满不好明说,毕竟这是凤年的自由,可像他这样的富家少爷就应该乖乖地玩,乖乖地找乐子才对,跑外面去做什么生意呢? 王佩珑对他突然爆发出的经商头脑很嗤之以鼻,可陈凤年却意犹未尽,干脆想了个借口,往家里一下支了大额的钞票,打算什么时候再收到风声,就再挣它一笔。 感情只要有资金,有脑子,什么市场都能插一脚,条条路子都能通罗马。 万老板认识的人,不错啊! 反正家里本来就不缺钱,闲着没事也是没事,我就跟着他们赚那么一点点,有钱人有钱,再加上手里的一点点,这不就足够了? 陈凤年回到家,心里想的很好,但不敢明着跟大哥显摆,就只顾捡好听的,几乎就像是撒娇一样,跟大哥说他要奋发、要上进。 “那个.......大哥。”他乖巧地说:“前阵子我跟一帮朋友学做生意,没亏,还赚了一点。不过那钱我一分没动,折了英镑全存进渣打里去了。” 陈安年翻着报纸的手停了停,问:“哦?什么生意?” “投资剧院。”陈凤年琢磨着回答道:“还有金行的生意,趁低买进,等价高了再卖出去。” 陈安年把报纸放下了,抬眼看他:“你行啊,在国外喝了两年洋墨,刚说你成天只会吃和睡,这一入冬就长本事了?” “再大也大不过你跟爸爸谈的项目。”陈凤年察言观色,含笑道:“妈上回还说我了,说支票簿给了又给,也不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我怕妈生气,又不敢随便动柳先生那里的钱,就只好自己想点办法嘛~” “嗯,柳先生要定期跟我和爸爸汇报账目,你去打扰他不好。”陈安年说道:“自己的钱自己管,出了岔子我跟爸爸才不来帮你擦屁股,晓得了?” “大哥说的是。”陈凤年说:“我晓得了。” 他说完又问:“那妈妈的生日呢,柳先生来不来?” 陈安年摇头,没多想就告诉他:“柳先生被爸爸派去南京谈事情,你别管他了。” 陈凤年‘哦’了一声,问过就算,真就不管他了。 陈安年,实话说他是没有把三弟的生意放在眼里,既然三弟爱跟剧社的人瞎混就混呗,要是亏了钱就让他自己填,等填不上了他再出来骂,把凤年骂服气了就让他顺势去李总长家提亲。 三弟为人那么不着调,他这个做大哥的免不得要费心,连他人生大事的整套流程都替他想好了。 “下下个礼拜妈过生日。”陈按年卷起报纸在三弟的头上敲了敲,难得的和颜悦色,没有发脾气:“正好,你既然靠自己做成一笔生意,那回头别忘记买点什么给她,我看你上次送你大嫂的那条坎肩就很不错,她说配裙子很漂亮。” 坎肩,如今上海滩,一般富裕的太太小姐挤在老宅子里,冬天时兴兔毛做的坎肩;再富贵一点的太太一般都住贝当路,做的坎肩和斗篷都用银鼠毛,这种毛料暖和,但是颜色不好看,总是被嫌太庄重,显得老气。 最好的是狐狸毛,那是沙俄皇室用的东西,穿的人里头那身旗袍还特意要做元宝领,就是为了格外突出那一层毛。 陈凤年一听大哥提点他,立马就说知道了:“那我再去阿廖沙那里问问,那种银狐毛是行货,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陈安年点点头,心说跑去英-国读了三年,回来一坐下跟人吃饭,张口闭口就只会哈喽古德拜,碰上白毛子(俄-罗斯人)做捐客,更是连句俄语都不会讲,要他这个闲人跑腿去买条坎肩,也不算很屈才。 只是......这都叫什么事儿呢! 对于弟弟做的种种,陈安年看不顺眼,而且是越看他越看不顺眼,无法因为是亲弟弟这一点就全部抵消。 陈凤年也是同感,他跟大哥处在同一个空间下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甚至面对这第二个爹他感觉都有些喘不上气,觉得大哥讲的话是挺有道理,可论起动听这一点,那真是不如外头的万老板动听。 他想起万显山,就很想约对方出去吃一顿玩一玩,吃倒是没吃出什么花样,不过万显山这人很会来事,每次都喊一大堆人,众星捧月似的跟他胡闹,跟他一起玩;而陈凤年作为那颗月亮,虽然面上怡然自若,但心里却是颇为享受,认为这世上果然是需要马屁精这种二百五存在,毕竟哪个富家公子身后没有这么一堆人,又有谁不喜欢被吹着捧着呢? 他打发司机去了跑马厅一带,如果万老板在的话,那他们正好一起去看赛马。 汽车夫应声出去,拉开车门再踩油门,一路保持匀速,并没发现街道的拐角处有另一辆漆黑的轿车在等待,好似漫无目的地,陈家的车去哪儿,他们也就去哪儿。 人家都在忙过年,忙生日,洪双喜倒是很苦,越是冷的天他越是要在外面蹲点,因为万显山发了话,要他务必蹲出陈康柏幕后洗钱换钱的暗桩,不然他是这辈子都别想好好过个年了。 过个好年倒在其次,他大约是年幼时饥寒交迫,差点就要把他饥死冻死,于是对于人世间的一切团圆喜乐都不太关心,只觉姓陈的一家真他妈害人,年纪大了的到了年纪不肯乖乖去死,年纪轻的如雨后春笋般接着要垄断生意,还有陈家那堆女人,三天两头不是要出门搓麻将就是接老裁缝进家,要不是老板的命令,他都不知道上流社会的少奶奶居然无聊到了这种地步,吃完早饭吃午饭,吃完午饭吃晚饭,每次间隔都要来场麻将,三场麻将要换三套衣裳。 太累了,做少奶奶太累了。洪双喜在心中很客观地分析,那小婊子要是真进了陈家做了奶奶.....不管是姨奶奶还是少奶奶,她大概都活不到自己三十岁生日,因为这日子真能无聊的把人憋死。 麻将、还有蹲点这种事都是很无聊的,好在有难同当、有福不同享亦是每个干大事人的特色,洪双喜自己熬夜熬成了精,也不允许他手下小弟们瞌睡,似乎如今解决这种局面的目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陈康柏猝死,要么他们先猝死。 终于,有个小弟实在是怕死,又或者出门倒夜壶时踩狗屎撞了好运,根据他汇报的行踪来看,那个陈家大少爷果然是个有任务挂身的人,他在陈夫人生日后的第三天清晨搭了辆黄包车,拉车师傅一路跑至南浦大桥才停了脚,于是陈安年在半道下来不行,行走十分钟后,又在一条小弄堂里换了辆车身掉漆,格外老旧的小轿车,前往朱家角的一处秘密仓库,期间车子东拐西拐,东西乱窜,几乎就要让把持方向盘的小弟把油门当刹车踩,好让他提前往西方极乐走一步。 洪双喜得到消息,天不亮就开车去检查了一下,在审视完那一仓库的东西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一个冬天蹲的很值,并不算是虚度,陈康柏那老不死的自己作死,而陈家那些个金山银山,也迟早要被他们一并瓜分掉; 这就是作死的下场。 经过一番润色,他将小弟的发现用言语缩短,精简为自己的发现,回去就告诉了万显山。 万显山白天都泡在娱乐场所,临近傍晚才从赌场回来,本身就已经很为陈三的无知和天真感到高兴,一听得阿大的汇报,简直就是乐昏了头,当天夜里便赶奔至四马路豪掷千金,连红倌人亲手做的雪菜肉丝面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他想,这次倒蛮好,这次陈安年算是彻底载下去了。 “跟老黄的人商量个时间,你自己掂量着办。”万显山穿着一身绸子裤褂,斜躺在竹塌上搂着大姑娘喂她吃白糖糕,对着阿大吩咐道:“告诉他,等事成以后我亲自去一趟,他黄老板天大的面子给出来,我万显山不能给脸不要脸,咱们还是照原来讲的,按四六来算。” 洪双喜低声称是,心中倒是很清明,可面上却差点被大姑娘那满头的玫瑰花膏给熏白了脸,要吐。 正好雪菜肉丝面被娘姨端上来,万显山拿起一双雕花的银筷子吸溜吸溜地吃,刚吃一口,就像是嫌他这个面上有疤的丑鬼站着很碍眼,便微微地皱了眉头,也许是在思考要不要用汤碗倒扣一回,再一次叫人把阿大胖揍一顿。 洪双喜察觉到他的眼神,倒不觉得侮辱,只是鼻梁骨下意识就开始隐隐作痛。 头都不敢多抬,他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就退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 闯祸 时间从陈夫人的生日结束开始算,算到来年初春,陈家也不知是被哪路神仙开了光一样,生意铺子一样一样的开始发达,竟是有比陈康柏年轻时更为鼎盛的态势,先是家中小儿子开始懂事渗透生意了,再是李总长打包票,会一力支持他们陈家将贸易线路经过南京,一路拓宽到北平。与此同时,大少奶奶同二少奶奶分别在一趟度假...... 《艳绝》第二十四章 闯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深夜来客 陈凤年要躲万显山的人,不是怕,就是想躲,那帮人口舌伶俐,说的分明是好话,可听着也全是歪门邪道,他吵架不顺嘴,少爷脾气也耍的有限,这会儿就是占理占到天上去了,恐怕也要被他们的舌头卷下来。 他又在小公馆混过了两个小时,期间起了坐坐了又起,不知道是该就混一晚明天回家,还是现在立刻...... 《艳绝》第二十五章 深夜来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六章 欺骗 现在还没到二月十七,不过现在的时节是初春,刚刚开始倒春寒。 倒春寒的时候白天寒,晚上更寒,王佩珑全神贯注地把恶人赶跑,根本没关心天气如何,直到人走了关上门才感觉到冷,手里的汗让纸币变的湿润,背后的汗也已经濡湿了衣衫,她不能直接上床睡觉,要去卫生间拿热毛巾擦擦背,不然又是一场感冒。 ...... 《艳绝》第二十六章 欺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七章 图穷匕见 陈凤年没回小公馆,好歹蜗牛急了都有跑快的时候,他嗖一下就躲进和平饭店,心想什么时候大哥和爸爸料理完了万显山了,他们大概就要腾出手来抓自己回去了。 这个不怕,都是自家人,抓回去大不了就是打一顿,他有妈妈、有二嫂和大嫂做后盾,应该不至于被打成花猫,在家躺两天就能好。 ...... 《艳绝》第二十七章 图穷匕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八章 情人之泪 丽都今日还是座位爆满,台上白素贞和许仙发挥稳定,稳定之余还得了许多叫好,毕竟这年头能卖力气唱的好角儿不多了,看那许仙长得多精神、多漂亮,再看那白素贞哀苦的模样多凄美、多动情,就好像她真要被压进塔底下,此生再也见不到情郎似的。 二楼包厢的万显山显然也深有同感,窃喜和心疼这两种...... 《艳绝》第二十八章 情人之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九章 三千世界 万公馆里今天有很多人,很热闹。 热闹的点在于大生意盘算了近乎一年,两百多天呢,几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老板’难得是劲往一处使,墙往一处推,才终于做成一笔,所以说掌握沪上海陆生意的陈家一旦倒霉他们这边就要开始庆祝,张灯结彩人流攒动,庆祝每个掺和一脚的人都...... 《艳绝》第二十九章 三千世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章 兄妹之情 其实应该一直唱下去的,要么就是唱到下跪,痛哭流涕地陈情,要么就是坚强不屈,除非体力不支倒下,直接送进医院,邀广大小报记者来围观。 王佩珑不属于以上两种,她是第三种:神魂出窍之时得蒙特赦,被一通电话摇走,全须全尾地接回了家; 堪称奇迹。 万显山...... 《艳绝》第三十章 兄妹之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一章 幽魂 后来的情况不太好,吐血是不会吐,不过短期内要正常地说话,也比较困难。 拉琴的老师傅见多识广,说唱戏没有这么唱的,十八折排的紧都要五天,哪能一天都唱完,用行话来讲,万幸是没有亏了根本,至少十天里流水的食物不能断,荤腥一点不能沾,而且咳嗽最好都忍住,咳一下调门就低一个度,这不是...... 《艳绝》第三十一章 幽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二章 大红笺 “什么入冬入夏,你当我现在很闲,空着午觉不睡,专门站到这里听你发呲?”花晓娟嫌弃地转身朝房门里走,边走边道:“身上戴的都什么东西,假货充洋货,以为叫舶来品的就要坐船,讲不定都是从老弄堂里坑出来的旧货,麻雀屋里装凤凰,也不知是谁不要脸........” ...... 《艳绝》第三十二章 大红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三章 听话 丽都门口早就没多少人,通常人们看戏之后就要宵夜,要跳舞,兴许那群老爷公子的下一个地点就是大世界和百乐门,这是基本流程。 王佩珑走出去,看见那辆漆黑的小轿车停在路口,那是来接她的。 上次一通电话把她摇走,那是借了师兄屁股的光,这次万显山要她过去,真是什么打算也...... 《艳绝》第三十三章 听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四章 据理力争 万显山慢条斯理地、不急不缓地,将口中的这道大菜,享用殆尽。 这让王佩珑感到神奇,因为居然真的有人能做到面上从容不迫,手里也从容不迫,从剥开盘扣,再到褪下外衣,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几乎全可以用温柔二字来形容; 可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个温柔的人。 幸...... 《艳绝》第三十四章 据理力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五章 小插曲 王佩珑决定以静制动,万显山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先照办,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反悔,就算姓万的不承认,那她单方面的反悔也是反悔,他逼迫不了她。 小公馆的房东太太接到电话,以为是房子出了什么问题,好端端的就要退租,很快就赶了过来,王佩珑原先以为这种手续办起来很容易,当初她看凤年三言两...... 《艳绝》第三十五章 小插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六章 坏脾气 王佩珑从那之后就添了桩心病,或者说是毛病,万显山既然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对她一味纵容,那么她也不肯闲着,隔三差五地就要出门,不是买蛋糕就是做衣裳,家里的盒子弄来一堆又一堆,项链戒指全部都要成套,买过来新鲜一两天就丢掉是经常的事;而她那个师兄一看师妹又和姓万的搭上了,登门要钱的次顿时数大减,连戏...... 《艳绝》第三十六章 坏脾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七章 张良计,过墙梯 在车上,王佩珑大概是太闲,闲的她浑身不自在,心说好不容易展示了一番成果也没什么人捧场,而且说不好还会让别人认为她生来就一个恶毒的女人,进而误解她善良纯粹的本质,说起来真是她人生里的一大憾事。 于是她闲来闲去,破天荒地,主动跟丑鬼搭话了。 “喂!...... 《艳绝》第三十七章 张良计,过墙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八章 前尘旧怨 多与众不同! 别的女人听见情郎半死不活了,多半是要哭一场,要不随即感慨一番人生,总归是五花八门的,哭不出新意。 王佩珑就不是,她听到凤年的日子将要难熬,第一反应便是狂喜,是忍不住的快乐,不带任何贬义的那种快乐。 从出生到现在,十七年,她一向活...... 《艳绝》第三十八章 前尘旧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九章 太难 因为万显山有意无意地发出感慨,他们之间的气氛总算缓和了。 “师傅以前老说,记仇的人命不好。”王佩珑不想被他影响,让自己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于是之前那股冷笑就变成了干笑,眼睛还是紧盯着茶杯,整个人都干巴巴的:“走路上被人踩一脚,都恨不得生气...... 《艳绝》第三十九章 太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章 断子绝孙 万显山同周-佛海一见恨晚,相谈甚欢。 有利益往来,但是互不牵连,单纯是为了双方背后的圈子而结交,这样的友谊相对比较持久,尤其新到任的周市-长实在是比前头的陈市-长要亲切太多,而且广开商路,重新整顿了日商会的内部人员,从说话到办事无一不是熨帖富有诚意的,万显山无法不对这样一位...... 《艳绝》第四十章 断子绝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一章 滴血 王佩珑走一步想一步,不知道万显山突然的雷霆震怒,到底干她什么事了。 她跟着他上楼,心中已经酝酿了应对万显山的一千种方法,有用眼泪的,也有用嬉笑嗔痴的,她的能耐大了去了,真哭起来林黛玉也比不上她,她两只眼睛一眨,就能把泪淌成天上的银河,她的眼尾一眯,也能把笑和怒融成她独有的娇...... 《艳绝》第四十一章 滴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 挤兑风波 三十年代初期,纸醉金迷的新世界已经缓缓打开,戏子名流,商界巨贾一概云集到这里,此时的上-海已经是一个繁华的国际大都市,在这种环境,处处都有机会,也处处有危机,不能说放过就放过。 陈康柏一走,陈家的独苗又爆出失踪,整片商会的风波飘飘荡荡一直到七月,万显山对外一向只办实事不多说...... 《艳绝》第四十二章 挤兑风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三章 美人计 王佩珑很沉得住气。 一般人,精神和肉体两相结合,不能分开,但她可以。 睡过就睡,不睡就不睡,又没见她多块肉少块肉,老抓着封建社会那套观念当宝剑,至于么。 她等着,也稳着,万显山的指缝越是松,她脑中的弦绷的越是紧,这是他们的博弈。 ...... 《艳绝》第四十三章 美人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四章 明月 这一次,洪双喜还是照旧在外面等她,他看她走路都摆的姨太太的款,脚下每走一步就意味着她离明媒正娶,朱门大户远上一步。 走远了走远了,早就走不回去了。 他觉得她就应该和他们这种人扯上关系,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就省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去别家祸害别人了。 ...... 《艳绝》第四十四章 明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 倒霉 香粉弄,捌零肆号,终于到了。 真是安静,外面的马路没有车开,没有人往,周围的杂货店都关门了,里一层外一层的静,静的出奇了,四面环绕一般地将她包裹,镇定身心,也让王佩珑的内心涌起一股神圣的使命感,她好似现在才终于体会到红拂女夜奔时是带着何种心情。 被环境所影响...... 《艳绝》第四十五章 倒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离不开 洪双喜手下的人被她摆了一道,大晚上跟到村里去看人家坐月子,他倒不生气,只是纳闷姓陈的小白脸到底有何种魔力,王佩珑白日里总给他甩脸子,连老板那里她也甩脸子,可昨天仅仅是放她出去呆了一晚上,她回来就又变了,看着真是高兴的不行,是打从内心生出来的高兴。 这种高兴只能娱己,叫别人看...... 《艳绝》第四十六章 离不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放不走 陈凤年总以为,一次两次,顶多事不过三,她总有不耐烦的那天。 但很可惜,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 他本来是个一事无成的少爷,然而身心都得到照顾了,他的头脑便也日渐清明起来,白日寂静的时分,他在打完杜冷丁后会得到片刻的安宁,那时他就坐起来,努力看向窗外,他第一次那...... 《艳绝》第四十七章 放不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 遥遥知我心 王佩珑觉得她赢了。 就算不是大获全胜,那也是一场半赢,她自己并不自由,可她却得到了凤年,他从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她对万显山的抗争,亦是对自由的渴望,是的,这就是她的渴望,说的冠冕堂皇的,她承认她很装。 真是紧张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更有种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刺激,正...... 《艳绝》第四十八章 遥遥知我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 一日蜉蝣 万老板的车子,还有他那个车牌号在上海都是有名的,最新款奥斯丁,黑漆的车皮,到哪里都值得人看上一眼。 开老板的车子绝不是贬低,反倒是一种荣幸,洪双喜有时觉得这荣幸是万显山强加的,有时却也感谢他,毕竟这些日子他享受到了许多从未享受过的待遇,而且她是当面答应的自己,说以后绝对不会...... 《艳绝》第四十九章 一日蜉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华佗再世 陈凤年看着面前桌子上放的一颗蛇胆,皱起了眉。 王佩珑和苏佩浮两个人守着他,一人站一边,像门神一样,也是说不出话来。 半天了,她才冲着苏佩浮,问:“.....是同涵春堂买的吗?” 苏佩浮点点头:“是啊!银环蛇...... 《艳绝》第五十章 华佗再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重生 陈凤年一夜之间,是天堂和地府都走了一遭。 哪一步走岔了,他就要原地升天。 真不是开玩笑,谁大晚上被放狗追了一宿,死了活的都要升一回天,然后再被我佛如来一巴掌给压回来,拍瘪了压到五指山下面。 他那个脑子整个都没有转过弯来,身后垫了枕头,头顶是一...... 《艳绝》第五十一章 重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翻旧账 王佩珑讨厌钟宝宝,不如说她讨厌一切敢同她争抢风头的女人,长得丑还好说,长得越漂亮她就越讨厌,一看就是故意要跟自己作对,所以类似这样的女人她一万个都看不上,拍的电影再好都不看,说不看就是不看。 她不过是正好赶上中午的这一场,就想过来补个觉而已。 为了方便睡觉,...... 《艳绝》第五十二章 翻旧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闹贼 卢朝宗摆出一张祖宗脸,不冷不热地跟她翻旧账,翻的时候非常知礼讲文明,一个脏字没有的把她和诸多男性的关系讽刺了遍,完全一副高知分子的模样,两只眼睛细咪咪一条,只拿余光看人,好像每时每刻都在等人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典型的以权压势,靠爹说话。 王佩珑最怕的就是这种人,讲道理么讲不...... 《艳绝》第五十三章 闹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乌合之众 戚老八没能成功把事态压下去,反倒叫这两批人打到丽都外面了。 今天这戏唱的七颠八倒,外面的事没平,后台的贼也没抓出来,王佩珑不甘心,卸了妆就挂上一张阎王脸,端着茶杯不说话。 她跟外头的大老板没法比,但是放进戏班子她就是独一份,没有她发话,二路三路跑堂龙套一个都...... 《艳绝》第五十四章 乌合之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被雷劈 要说好戏永远看不够,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因为看戏而被搅和进去的倒霉蛋了。 对于洪双喜,她几乎都生出了一点同情之心,好好一个人,白叫那么喜庆的名字,结果三天两头不是砍人就是被砍,他真是她人生中遇到的最不喜庆的人。 同情着同情着,直到丑鬼身后那帮人里真的有几个被打...... 《艳绝》第五十五章 被雷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英雄救美 怜香惜玉只存在于过去,至少几分钟前卢朝宗还打算先把人带进酒店客房再办事,温柔小意也未尝不可。 但眼下看看,算了,没必要,直接干吧。 卢家的司机真是好样的,王佩珑要逃的时候差点一胳膊肘拐到司机头上,然而汽车夫稳如磐石动都不动,特意把车子驶到过路人少的地方,甚至...... 《艳绝》第五十六章 英雄救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将来 洪双喜手里捏着翻出来的药油,面色阴沉,然而很耐心地站在外面,隔着门听卧室里的动静。 是哭,还是喊,分不太清,他那耳朵不灵,只听出那种尖锐的声调同戏剧唱腔有异曲同工之处,每当濒临界限之时,便有凄惶哀绝之感。 然后,外头的人屏息凝神,里头便突然传出一声重响,沉闷...... 《艳绝》第五十七章 将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怯舞 “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王佩珑拿手肘拐他一下,力道轻如鸿毛:“我好容易才有的今天,不唱戏我还能干什么,就会这一门功夫,当然要趁年轻多唱一点,花晓娟说现在都时兴灌唱片,你等着瞧吧,别人都灌了,以后我也要灌!” ...... 《艳绝》第五十八章 怯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花瓶 王佩珑甫一进场,便主动走去万显山那个方位,找他。 身上的打扮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还有万显山的喜好结合而成,于是她不负众望,果断便成为他身边最显眼的花瓶,最有存在感的附庸。 真漂亮,黑色绒面的夹袍故意做宽做大,滚了云纹似的银边,曼妙身材在衣服里面若隐若现,但...... 《艳绝》第五十九章 花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