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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杀意的宋词》
第一节
衢州不是大城市,所以衢州站向来都不会繁忙。大凡从西面省份驶来的火车都必须经过此处,才能开往省会杭州,以及上海,却极少停留。此刻,月台上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包括推着零售水果车的妇女。除节日外,几乎每天都是如此的安定。
一名身穿碎花连衣裙,罩着短袖黑色西装小外套的女子正从地下过道宛然地走上月台。她身材高挑,五官标致,气质成熟端庄。这般惊艳的女子很是少见,人们不时投去欣赏的目光。
她叫田菊,X大学中文系教师,今年35岁,正是女人最有风韵的年纪。田菊是全校公认的美女老师,她开设的选修课总是爆满,根本无需点名,甚至有些未报上名的学生花钱买上课学生的座位。长久以来她对这种狂热也只能无奈地一笑置之。
几乎所有男同事私下里都曾暗恋过她,那些80后和90后的学99lib?生,他们对伦理道德的观念不深,甚至愿意做她的情人。可惜她生活美满,夫妻间似乎从无矛盾,离婚的几率微乎其微。除非哪天她的丈夫做出不轨之事,令其伤心欲绝——这种想法在许多人脑海里期盼了七八年,都没有实现。
今天她是来接站。她的父亲今天自温州回衢州,因年过七旬,长途远行,她实在不能放心。
3号站台,温州至贵阳,K941。
田菊的目光投向悬挂的标志牌,确认这些信息后,她从手提包内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她刚要把手机放回手提包内,铃声便响起。
屏幕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田菊神色陷入思忖,料定必然又是他。田菊没有接听,任凭铃声继续响彻四周。
最后田菊咬咬牙,干脆关机了。
一辆绿色的火车如同蛇般藏书网弯曲驶入视线,逐渐变得庞大无比,速度平稳地进站。
女列车员启开车门,将红色的踏板重重地扔在列车与月台间,撞击声早已被身后准备下车的乘客的吵嚷声所淹没。女列车员又面无表情地踩上一脚,确定踏板平稳坚固,这才有条不紊地走出来,站在靠车头那侧。乘客蜂拥而出,立刻布满刚才冷清的月台。
田菊在人群中张望,快步迎向一位老者:“爸!在这里。”
田菊的父亲田严头发斑白,额头有三道深邃的皱纹,脸部肌肉凹陷,以至于表情总是显得很严厉。
“晚点二十分钟。”老者不悦地看看手表,略显疲惫地耷拉着眼皮。
火车晚点是极为正常,不过确实令人反感和焦躁。
“啊呀!女儿来接站啦!我那儿子可一点都指望不上啊。”旁边同行的两名同龄老人羡慕地说道,“老田,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见。”与人回话时,老者才微振精神。
田菊笑笑,抓过父亲手里的箱子:“爸,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父亲的语气低沉。父女俩淹没.99lib.在拥挤的人群中,进入地下过道。
“永利的车在那边。”
潘永利是田菊的丈夫,听父亲说行李并不多,田菊便只买了一张站台票,让潘永利在外等候。
“爸。”倚在车旁等候的男子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提过箱子,放到车后备箱。这就是田菊的丈夫潘永利,相貌英俊,彬彬有礼,现在是某公司的医药销售经理,负责公司在该地区药物经营。
“义诊,还顺利吧?”潘永利用犀利的目光从后视镜看看后座上的岳父。
“恩。”得到一个干巴巴的回应。
田.99lib.严是位老中医,资历甚深。这次是受红十字协会等单位邀请,组织了一次大型义诊,参加义诊的人皆是著名的中医,其中多人多次治愈过癌症病人,包括田严。当然,义诊是指诊断、开药方等免费,中药还是必须自己掏钱去抓。
“坐火车累吧?下次,我直接开车去接您。”他指的是直接开到温州把老者接回来。
老者闭着双目没有搭话,像是睡着了。
车缓缓地混入车水马龙的公路,潘永利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收回,眼角的余光扫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妻子一眼。
这天是5月11日,极为平常的一日。
第二节
两天后的5月13日,市局接到一宗命案。时间是下午五点。
案件发生在一家小餐馆的厕所隔间里。
死者为一名男性,年龄大约在三十四五,上身穿黑色夹克,敞开。下身穿灰色牛仔裤,牛仔裤连同内裤落在脚踝。他的整个身体斜靠着隔板,左手抓着座便器,右脚微抬起,显露出生殖器。身材略微肥胖,面部的肤色焦灼似的发黄。双目惊恐地瞪着前方,嘴角有粘稠物流出,整体形态呈痉挛状。
靠墙的小便器坏了一个,四周漂浮着淡淡的尿味,寂静里只有轻微的流水声。整个空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冰封住了似的。
走廊内一名年轻民警和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年轻人正在谈话。
“你认识死者?”警察拿着笔边问边做着记录。
“是的,他是我们的老板。”服务员语气里含着惊魂未定的颤音,他就是报案人葛亮。
“叫什么?”
“我叫葛亮。”
“我是说死者。”警官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张天宝。弓长张,天空的天,宝藏的宝。”
门外已经拉开警戒线,两名警察在站岗维持秩序。因这起案件引发的骚动令整条街好像被惊扰的蜂窝。人们围在餐馆门外,带着好事的兴奋议论纷纷。
“记者!麻烦让一让!”人群内出现了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妙龄的女孩,正拼命地往前挤。女孩还很年轻,乌黑的头发披到肩膀,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稚嫩,圆圆的眼睛,透明清澈的瞳孔,如同高原的蓝天般纯洁。惟有那不时闪动的慧黠的光芒,暗示出她并非如外表那么容易应付。
“您好!我是晚报的实习记者宫布布。请问里面发生的是什么案子?”年轻的警察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嘟嘟”两声急促刺耳的车喇叭声。
一崭新的白色警车从车道像脱缰的马儿冲上人行道,朝这边呼啸而来。众人都吓呆了,唯恐闪躲不及地迅速让出道路。
警车在距人前10米处急速刹住,惯性地震颤几下。
从车里首先走出一名短发、肤色黝黑的警察,右手拿着帽子,左手使劲地抓抓头发,惊魂未定地埋怨道:“我说宫政同志!你这技术!我的妈呀!太悬了!”
坐在驾驶座位的宫政也推开车门下了车,挺直腰板,使劲地关上车门,尴尬地解释:“咳咳!这新车还不如旧车,开不惯!”
宫政长着一副凶巴巴的面孔,整个下巴都是胡子茬,浓黑的眉毛像刻意化妆过似的,脸部轮廓宽大,身材魁梧,好像个拳击教练。
“哼!扯淡!”之前下车的人嗤之以鼻,戴上帽子。
宫政急了:“我说聂成德,咱们搭档不是一年两年,我的开车技术,你还不了解?这肯定是车的问题!”
衢州刑警大队第一分队队长宫政和他的老搭档聂成德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他们在衢州警界是赫赫有名的元老级人物,联手破获了不少疑难血案。宫政是东北汉子,办事风风火火,聂成德心思细腻,偶尔会带点玩世不恭的举动,他们俩一静一动,多年来配合默契。
“麻烦一下,请让开!”
他们二人分开围观的人群,走到餐馆门口,扫视门口上方餐馆的名称:贝莱餐馆。从门面便可知餐馆档次中等,比炒面的小饭店要高级,又比星级酒店差得远。两人站立住,正要与站岗的年轻警察交谈。
“喂!喂!”
前后两个逐渐递增的高音似乎从后面不远的地方传来,宫政一震回头,脸立刻黑了一半。果然又是这个丫头!警戒线外的女孩发现宫政注意到她,露出可爱调皮的笑容,招手让宫政过来。
“你又跑来干什么?”宫政现出不悦的表情,径直走到女孩跟前。
“当然是工作啊。我可是一名记者。”女孩装出一脸郑重,就差把话筒顶到他的脸上,“请宫警官透露一些里面案件的情况好吗?”
宫政不耐烦地挥挥手:“无可奉告!”
“啊呀!警察同志!人家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记者的工作!透露一下嘛!好让人家有点东西交差啊。你不希望你唯一的女儿失业回家吧!”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说,眼睛里却是明显的威胁。
“这些,这些,都录了?”宫政瞪着眼睛指着她身后那个扛着摄像机一言不发的家伙。
“录了。”
“宫布布!你又皮痒了是不是?”宫政就要发火。一旁的警察已经有些绷不住乐了。聂成德赶忙微笑着过来,笑嘻嘻地拿过女孩的证件瞅瞅,点点头:“哦,没错,真的是记者同志。”
转头冲宫政佯装批评:“我说老宫同志,干嘛板着个脸,有什么事情答应人家。我们有义务将案件信息通告大众嘛。”
“就是嘛!”女孩乐了,望着严肃的宫政。
“这样吧,让我一起进去看看,我自己记录就是。好不好嘛,聂叔叔?”女孩撇开正牌老爸,嘟着嘴,转而冲聂成德撒娇。
聂成德把警戒线一撩,示意女孩进来。
“小方,关机。”宫布布立刻来了精神。
“但是……”
“没问题,稿子就包在我身上。”宫布布冲同伴眨眨眼,示意他一切放心。
“且慢!案子的情况现在还不能泄露太多,会影响破案的。”宫政拦住了宫布布正要钻进来的身子。
“没事儿,小布这么聪明,会有分寸的,说不定,还能帮上大忙呢。”聂成德鉴于以往的经历,意味深长地说。
“哼。”宫政无奈地摇头,彻底败下阵来。不过仍不甘心地朝聂成德喊,“你就惯着吧,公私不分!”
宫政明白聂成德的用意。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宫布布对于案件有一种天生的敏锐直觉。这种天赋十年前第一次被显现了出来。当时在命案现场,小布注意到了一个自己跟聂成德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并成为了后来破案的关键。也是从那时开始,小布竟迷上了破案。从此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参与到自己负责的案件调查中。还有一度想要做一名法医。当然,作为一个父亲,绝对不会愿意自己唯一的女儿总是沉迷于尸体和凶案,所以坚决地扼杀了她的这个念头。
“谢谢聂叔叔!”宫布布迅速地钻了进来,冲宫政做了一个鬼脸。走进大门的时候,宫政拉住女儿,严肃地告诫道:“只许看,不许乱碰东西!”
“什么情况?”宫政瞅瞅隔间里的男尸,问提前到达死亡现场的民警。
年轻的民警把手里的记录递给他。宫布布已经站在聂成德身旁,翻开了笔记本。
“法医呢?怎么还没到?”宫政大声地喊道,声音震耳欲聋。
“已经在路上了。”年轻的民警胆怯地回答。边说着已经开始往外边闪,这个地区的警察显然也都知道宫政的脾气很大。
“右手捂肚子,双目恐惧,口流恶心的粘稠物,全身痉挛状,明显是中毒嘛!”宫布布一边记录,一边小声嘀咕。
“恩,中毒!”聂成德表示认同。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越靠近死者,这种味道越明显,应该是从死者口鼻内散发出。极有可能是氰化物中毒。”宫布布漫不经心地保持着记录的姿势。
“闻不到,只有尿味。不要随便乱说!”宫政故意瞪了女儿一眼。其实他心中也早已肯定了宫布布的推断。
“因为你有鼻炎嘛!”宫布布反驳。心里暗自琢磨死者脸部显玫瑰红色,应该是氰化钾。
“恩,有,是这种味道。”聂藏书网 成德走到死者身旁,仔细嗅嗅,肯定道。
“而且脸部呈现玫瑰色,这么说是氰化物中毒,这种死亡俗称闪电式死亡。中毒后,会立刻毒发身亡。周围没有搏斗过的痕迹,但是从死者的仪态来看,并不像自杀。”聂成德一副思考的样子。细心的他显然也早就发现了。
“恩,他杀!不是被袭击后下毒,肯定是有人在死者的饮食内放毒。”宫政大声断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穿着白大褂的法医穆林快步进来,直奔尸体而去。看到聂成德身边的宫布布,脸部产生数秒钟的惊愕,随后夸张地叫道:“我的天哪!小布!”
女孩朝自己的青梅竹马穆林做了个鄙视的鬼脸。
穆林一边戴手套一边叹气道:“果然每次恶心的死人现场,必有美貌的宫布布在。”
“穆林同志,最近在跆拳道馆怎么没有看见你啊?而且,最近W小姐也不去了呢。你们消失的时间刚好相同,不会,刚好又是因为你吧?”宫布布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对穆林说道。
穆林微微苦笑,乖乖地闭嘴了。年纪轻轻的穆林,现在已经是全市最出色的法医。他外形高大出色,恋爱泡妞堪称是高手中的高手。几乎没有几个女孩子能抵挡得了他阳光的笑容。(当然,这些都是在得知他的职业之前。)他的恋情每次都会在女友知道他是法医后迅速结束,她们的理由很简单:被一双触摸过死人的手爱抚,感觉很恐怖。
对女人无往不利却一直无法真正拥有一个女人的帅哥穆林也有天敌,就是宫布布。在宫政的阻扰之下,对死尸和命案有着浓厚兴趣的宫布布并没有做成法医,从此,跟法医穆林作对就成了宫布布大王的娱乐项目。
千万不要得罪宫布布!
——这是穆林遭遇了无数欺压后,总结出的血的教训。穆林的父亲也是一名出色的法医,跟宫政是多年的老同事,宫穆两家也算世交。宫布布是他认识的所有女人中,唯一不会嫌弃他是法医的女人,而且长得也不错,穆林也不是没有动过宫布布的歪脑筋。可惜,最后促使他放弃了这个念头的理由也很简单:被宫布布“宠爱”,绝对比被摸过死人的手爱抚更加恐怖!
“身体有余温,死亡时间大约在45分钟左右。全身无明显伤痕。死亡原因中毒,应该是氰化物,需要进一步分析。”穆林做出初步判断。进入工作状态的他,收起了玩笑的嘴脸。
“死亡是在此前45分钟左右,根据氰化物的毒发速度往前推断,死者摄入毒药的时间应该是在此前45分钟至75分钟之间。”
宫布布把宫政这段推断的话记录下来,迟疑地想想,又在句子下面画条横线,末尾打上问号。
“把那名目击的服务员叫过来。”聂成德冲门口喊话。
一两分钟后,服务员葛亮带着恐惧的神色迈进厕所开始接受二次折磨。宫布布扫了他一眼: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低于一米七,身材瘦弱,头发有染过的痕迹。眼神畏缩,不像是敢下毒杀人的主儿。
“喂,叫什么名字?”宫政冲他大喊道。
他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洪钟般的声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张天宝。”
“啊?你跟死者同名?”宫政疑惑地看了看手里之前警官的记录。随即反应过来,不由笑了,“不是说死者,我问你的名字。”
“葛亮。”服务员哭丧着脸。
“姓诸?”宫布布突然问。
葛亮摇摇头,正儿八经地答:“不是,姓葛,我属猪!”
宫布布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少胡闹!一边儿呆着去!”宫政冲宫布布低吼。
“老宫!跟孩子发什么火呀!来!我来问!”聂成德挪动到葛亮的面前。
“老公?”葛亮抬头惊讶地望望宫政,又望望聂成德。眼睛瞪得老大。
“看什么?我姓宫!”宫政瞪起眼珠子。
宫布布终于彻底捧腹狂笑起来。
聂成德:“我问你,死者张天宝的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葛亮:“是。”
聂成德:“那死者进入厕所之前,你大约什么时间看到死者,死者之前在做什么?”
葛亮:“他一个半小时前从外面回来,就待在店内。来一拨客人吃饭,他招呼了几句。大约一个小时前,他说肚子难受,要我从柜台拿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他,就往厕所去了。后来,半个小时前,有送货的过来,我去厕所找他签收,就发现他死掉了。”
聂成德:“他在去厕所之前,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
葛亮:“没有吃过东西,倒是喝过水。”
“喝水?”聂成德和宫政对视一眼,“他喝的是什么水?”
葛亮:“茶,他有一个不锈钢茶杯。”
聂成德:“那个茶杯是他专用吗?”
葛亮点点头。
聂成德:“他自己泡的茶?”
葛亮:“是的。”
聂成德转头,法医正把茶杯、茶叶、和茶杯里剩下的水细心地收集采样。
“你在撒谎,是不是?”宫政一把抓住葛亮的领子,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提起,怒目横眉地瞪着他。
葛亮吓得浑身颤抖颤抖,声音也带了哭腔:“我说,说的都是,是,实话。”
“真的吗?”
“恩……真的,餐馆里还有监控……摄像头,可以证明。”葛亮拼命点头。我的妈呀,这哪是警察,跟土匪似的。
宫政松开他,表情变得温和了一些。
“威慑法”是宫政一贯的手段。就是先吓得对方屁滚尿流,自然就说实话,老实交代。宫布布嗤之以鼻,老爸这一套对付那些小毛贼和小混混还可以,如果遇到真正阴险狡猾的亡命徒,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你是说死者张天宝之前出去过?”宫布布插问道。
“是的。下午三点钟,他到餐馆不一会儿就出去了,大概四点钟才回来。”
“那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宫布布继续问道。说话语气温柔,面带微笑。
“不知道。”葛亮终于镇定了一些了。
“可以了,你出去吧。”聂成德挥手让他走了,小伙子如获大赦般出去了。
宫布布在笔记上记下:
现在时间:5点半
死者出去时间:3点
死者返回贝莱餐馆时间:4点。
死者去厕所时间:4点半
服务员发现死者死亡时间:5点(报案时间)
“那么,到底什么人要下毒毒死被害人?”宫政绕尸体走了一圈,停下来严肃地看着聂成德,“有没有口香糖?”
“啊?”屏息等着他下文的聂成德下巴99lib.
差点掉在地上。宫政同志思维跳跃的毛病又犯了!
宫政张开大嘴喷出一股蒜味:“口香糖的作用有两个,一是去除嘴里是蒜味,因为我每天都要吃大蒜,大蒜有益身体健康;二是嚼口香糖能够使大脑更加活跃,冷静思考,大凡侦探都有自我冷静的习惯。”
聂成德苦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递给宫政。他兜里的口香糖,一直都是替宫政备着的。因为类似的言论他已经听过太多次。
“凶手能够给被害人下毒而使被害人毫无察觉,肯定与被害人相识,说不定是亲近之人。”宫政吧唧吧唧地嚼着口香糖,正经地推测道。
众人都没有吱声,谁都知道这种推测没有一点建设性。
“咦!他的裤子和夹克好像都粘着泥土。”宫布布弯下身子,姿势可爱地瞅瞅尸体,嘟着小嘴说道。
“餐馆内肯定不会有土,即便是碰触到旮旯角的灰尘,也不至于造成这么大面积的土迹。死者一定是先前去过某个灰尘或者泥土很多的地方,并且,坐靠在地面,才会粘上这些土迹。”穆林蹲下身,观察死者的衣服。
“时间应该是在今天。如果昨天或者时间更早的话,这么大面积的土迹肯定会被家人或者其他人提醒,将其擦拭,甚至更换衣服。”宫布布进一步分析道,“说不定就是死者下午三点离开餐馆到四点回到餐馆这段时间,在某个地方发生某种行.99lib. 为,粘上这些尘土。”
“在哪里发生什么行为呢?”宫政皱眉自言自语。
“这土迹应该跟死者死亡没有关系。”聂成德靠近宫政,低声道,“死者4点回到餐馆,4点半时仍活着,5点时被发现死亡。氰化物的毒发时间很短,最多十分钟就会死了。所以死者不可能在外面摄入毒药。他中毒的地点,肯定就在这家餐馆里。”
“恩。”宫政点点头,从喉咙底发出一个粗声。
宫布布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我倒觉得不一定。”
虽然她的声音很小,但是,由于厕所过于寂静,还是被宫政和聂成德听到。他们回头疑惑地瞅瞅宫布布,等待她的见解。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宫政和聂成德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
宫布布的“直觉”又出现了!
依靠直觉能破案,完全是无稽之谈!但是,他们已经不止一次地见证了宫布布“直觉”的奇迹。当这两字从布布的嘴里说出的时候,就像被赋予了某种魔力一般。
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女人的直觉是这个世上最没有逻辑性也最奇妙的东西——这是宫布布的逻辑。
穆林突然举起一封信,递到他们面前:“从死者夹克口袋内,发现了这个。”
宫政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中的信件。现在很少人会寄这种老式的信件,信封上贴着邮票,盖有邮戳。宫政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抽出来。信纸上的字是打印的,而且都是数字。
宫布布要凑过去偷看上面的文字,被宫政用胳膊肘给顶住。
“难道是密码信?”聂成德不禁言道。
“密码信?”
宫布布投去更加好奇的目光,宫政已经把信放回信封,还给穆林。穆林朝宫布布做了个鬼脸,把信放入透明塑料袋内,交给助手。
“不给看拉倒,有什么了不起,本大王不稀罕。”宫布布撅起嘴。
“咦?”宫布布故意发出一个长长的提示音。聂成德和穆林都齐齐盯着她,连宫政都竖起了耳朵。以为她又有了什么发现。
只见宫布布慢条斯理地拉开包包,翻找一阵后,拿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大大方方地环视众人一圈说:“你们看我干什么?这个只有最后一根了。”
宫布布没有理睬众人被她彻底雷倒的表情,撕开棒棒糖的包装,放进嘴里,幸福 地舔舔。灵动的眼睛中,却闪过一抹思虑的神光。
“还是番茄味?”穆林边干活,边问道。
“恩,对啊。只有城东那家旺旺超市有卖。”
宫布布是个极端念旧的人,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东西,就会一直喜欢下去,如果自己喜欢的东西改变了,就会抑郁很久。要不是她的口味总是那么诡异的话,这点倒是比较可爱。穆林看着她俏丽的侧脸揪心地想。
宫布布含着棒棒糖,认真地在记事本上写下几个字。
——土迹、密码信。
第三节
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下雨,通济河的河水清澈。这条河贯穿整个市区,将市中心一分为二。通济桥就坐落在这条河上。现在临近下班时间,通济桥上车水马龙。
宫布布出了餐馆,沿着这条河慢慢地散步。相对于死亡现场,她对死亡现场的周围更感兴趣。
——破案的线索永远总是隐藏在现场附近。现场就是凶手伪装犯罪的舞台,而真相往往就被遗落在这个舞台的边缘。
这同样又是宫布布的逻辑。
两位资深警察推断死者是在餐馆服下毒药,宫布布持反对意见。如果仅凭毒药发作的时间推断,那就太墨守成规了。
男厕里并没有任何毒药残留,监控录像和服务员的证词也显示,死者在餐馆内的过程中,并没有任何机会服下毒药。
令宫布布在意的是,死者衣服上那块奇怪的土迹。
有一点他们推断的没有错,死者应该是在下午三点钟离开餐馆到四点回到餐馆这段时间内粘上尘土的。也就是说,死者去的地方距餐馆不远,是一个小时内可以往返的距离。换句话说,那个地方就在距餐馆半个小时的路程半径之内。而且那种尘土并不湿润,看上去极为干燥,像许久沉积下来的灰尘。如此,应该是在一个长时间没有人到过的地方,不会在公共场所。
故而,宫布布已经在附近转悠了足足一个小时。
通济河边有一处烂尾楼,搁置一年左右。三栋楼的骨架全部建成,除此之外,其余的工程都没有动工,据说是开发商没有资金,濒临倒闭。白色的水泥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四周堆着一些建筑垃圾和土堆,与繁华的城市格格不入。
这里离发生命案的餐馆只有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是宫布布发现的唯一一处偏僻且积满灰尘的所在,只有这里最有可能导致死者衣服上沾满土迹。
工地的围墙多处破裂,宫布布寻一处走进去,心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写出一篇漂亮的报道,让所有同事都刮目相看的美妙场景。
今天早上,报社里有个黑不溜秋的老记者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跟她说:“你们女孩子能干这种活吗?还是早点找个人嫁出去,何必那么辛苦。”
作为新人和毕业生,总会遭受到同事的歧视和不信任,这一点令“宫布布大王”也很无奈。“小屁孩”、“无任何经验”、“不能指望的学徒”……她急于甩掉这些标签。这次她一定要找到凶手,描述死亡的原因和过程,这就是噱头!
宫布布迈过坑洼处,悄悄进入建筑。
建筑内部已经积满厚厚的灰尘,最近来过此处的人显然很少。没有安装护栏的楼梯台阶上,鞋印重叠,难以分辨具体有多少人在何时到过此处。建筑的顶端传来有节奏的滴水声,清脆之声穿透整个建筑。
“这是什么?”宫布布蹲下身疑惑地看着一个直径大约二厘米的圆形印迹。
在中间那栋烂尾楼的楼梯上,这种模糊的印迹有多处,分布在鞋印旁边。在三楼的地面上,频繁出现,鞋印也随之频繁,说明这种印迹与鞋印是一起的。
会是什么呢?
宫布布正思考着,突然感觉身后有动静,有人正在逼近她。
“哎呦!”
宫布布猛地闪身,用四两拨千斤的招式将出现在身后之人绊倒,那人随之发出一声惊呼。
“臭流氓!”宫布布得意地冲那人骂道。
那人大约四十岁,看模样像是拣破烂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气呼呼地冲宫布布嚷道:“你说谁是流氓?”
“那你跟着我干嘛?”
“我跟着你?我还问你上这里来干嘛呢!我是看这工地的管理员。”
“啊?”宫布布此刻的鲁莽倒与她父亲极像。
“啊什么!”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没事吧?”宫布布连连道歉,尴尬之极。
“还行,我估计这流氓遇见你,他也得死。没有想到你一个小姑娘这么大力气,你练过功夫吧,你来这干嘛?”
“呵呵,抱歉!我是记者。”宫布布亮出自己的记者证。
“记者?那你赶紧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好采访!”中年男子一听立刻拉下脸来,大概以为是采访烂尾楼的记者。前段时间来过不少这样的记者和媒体,闹腾得不可开交。老板交代过,这样的人一律赶走。
“那个……”
“走,走,走啊!”
“那个,我问你个事?不是关于这楼的。”宫布布似乎嗅到其中的味道。
中年男子一直把她赶到工地围墙外,方才回一句:“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
“大叔,今天有没有其他人进过里面?”
“没有。”中年男子扔下这话,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布布看着这座灰扑扑的烂尾楼——这个里面,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此时,她的直觉正在她的耳边这样说道。
宫布布回到报社,将报道草稿写出来。
“餐馆老板被害,疑似现场是烂尾楼。”这个标题够新颖,疑似现场是她的推测。
写完后,报社的人差不多都下班了。宫布布发现时间已过七点半,这才想起今天有一个晚餐聚会,赶紧抓起手袋前往泰德俱乐部。
泰德俱乐部楼下的小餐馆已经整场都被包下,门口的横幅上醒目地写着:“欢迎太极拳会员光临”。
宫布布参加泰德俱乐部的太极拳培训班,练习太极拳已有一年。之前,她学习过咏春、长拳、以及女子自卫拳。虽然宫布布外表柔弱可爱,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练武的女子,其实所有跟柔弱可爱不搭边的东西,她都有几分兴趣。
她急匆匆地赶到餐馆,发现原定7点的餐会并未开始,众人正严肃地站着,讨论什么事情。
“我的手镯没有找到之前,谁都不能走。谁拿了,赶快交出来。不然,我立刻报警。”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郑重地警告道。
“我看先不要报警,您再仔细找找。”泰德俱乐部的林副经理脸色很难看。
“你会不会搁家里,没戴吧?平时也没见你戴过。”左边一六十来岁的大妈言语道。
“我绝对戴了。今天出门前,我特意检查过,绝对戴在手上。”
“那会不会,你搁包里了?”
“没有。我找过两遍。”
宫布布忙了一天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实在是忍无可忍,便问:“刘阿姨!你刚才是不是去了厕所?”
“去了。”
“洗手的时候,你是不是把手镯脱下来了?”
刘大妈尽力回想。有点记不清了。
“您去看看吧,如果没有人拿走的话,肯定在那里。”
刘大妈急忙往厕所里跑。果然,手镯就在厕所的洗手台上。
晚餐终于开始,宫布布也顾不得淑女形象,拣上一大盘,坐在一旁开吃。
“宫布布!”
宫布布回头一看,一位皮肤白皙、相貌甜美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笑吟吟地望着她。
“诺儿?你也来啦。”
叫诺儿的女孩在她旁边坐下,顺便把手腕上价值两万块的名牌包包放在桌上。宫布布羡慕不已,唉,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这辈子是不用指望拥有这么奢侈的包包了。
“你刚才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的?”诺儿指找手镯的事情。诺儿虽然不练太极拳,但是经常陪她的富婆妈妈来俱乐部练习,两人由此相识。人越是有钱越是怕死,诺儿的妈妈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注重养生几乎到了痴狂的地步了。
“很简单。她衣服上有湿痕未干,应该是刚才去厕所洗手的时候被溅到。刘大妈这么仔细她的手镯,估计洗手前脱掉了放在台子上,结果一时忘了。”
“哦,原来如此!”
九九藏书“习惯了,你也能做到。那帮大妈们容易健忘,三天两头就丢东西。”
宫布布继续咀嚼食物,整个表情陷在凝固的沉闷中。
“这种聚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只有我一个小女生,很无聊。”
“这家餐馆有优惠券发,还有免费的晚餐,当然得来!”宫布布说着又把一盘水果沙拉揽到自己跟前。还好这家自助餐厅她没有天天光顾,不然早关门大吉了。她完全继承了她的父亲的大胃。
诺儿在宫布布身旁坐下,一脸落寞地看着宫布布面前高高堆积的空盘,一动也不动。宫布布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无法想象她刚才跟死尸打了一个下午的交道。
“你不会是又失恋吧?”宫布布在与食物奋斗的间隙,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诺儿的表情有点动容,点点头。
“网恋?”
“恩,为什么你每次都一猜就中?”诺儿用双手托着下巴,可爱地嘟起嘴。
“你是典型的宅女,经常跟在妈妈后面,谈现实恋爱的几率极低,非要谈的话,自然是网恋。现实失恋的悲伤程度是以泪洗面、借酒消愁;网络失恋的悲伤程度是郁郁寡欢,吃不下饭,刚好就像你现在的状态。这很容易判断。”宫布布噼里啪啦地说完,继续狼吞虎咽。
“难怪阿黄那么怕你。”诺儿愣了半晌,叹了口气。
“阿黄?狗的名字?”宫布布一愣。
“什么啊,我说我表哥黄剑锋。你们是高中同学吧?”诺儿笑了,“他说你简直是个魔女。”
宫布布皱皱眉头,心里暗骂:这个黄疯子!居然这么说我。
黄剑锋由于后面的“锋”,被她取绰号“黄疯子”。他是富家公子弟,据说老爸是某集团的老总,所以在高中时期很嚣张。可惜他碰上了千年不遇的仇富天才宫布布大王,注定了噩梦的开始。
“布布,其实我表哥到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呢。”诺儿笑得大有深意,“我表哥其实也算帅气多金了,要不,你考虑考虑?”
“呵呵,诺儿,我看你是误解了你表哥对我念念不忘的涵义。那绝对不是因为爱慕的理由……”宫布布正在尽力跟黄疯子划清界限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是一个平头短发的男生,步伐规规矩矩,正往门口走去。熟悉的背影不由令她想起一个人。
姜小奇!宫布布起身快步冲到男生后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有什么事吗?”男生回头,惊奇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认错了。”宫布布难得地脸红了。
“哦。”男生没有再说什么,出了餐馆的门。走时还冲她笑了笑。
“哇,布布,你好厉害,遇到帅哥都这么搭讪的吗?”诺儿走过来取笑她。
宫布布白了她一眼:“你的思想不要总是这么龌龊好不好?他真的很像我小时候的一位朋友。”
“小时候?多久没见了?”
“有十五年。”
“十五年!”诺儿惊讶道,“这么久,人家早就变样子了,你还能认出来吗?”
“你说的对,他也认不出我了吧。”宫布布的情绪有点小小的低落。
“其实刚才那个九九藏书男孩子我见过,他是来找他外婆张老太太的。”诺儿指指不远处在聊天的白发老人,“他虽然也很帅,但是软软弱弱的样子,没有男人味。不是我的菜……”
诺儿可爱的声音在周围环绕,似乎已经完全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宫布布没有专心听,需要寻找答案的悬念始终在心底漂浮着。
第四节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寂静的走廊。
宫布布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黑漆漆的。宫政卧室的门缝射出一道光亮。她顺手打开客厅的灯,抬头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钟了。
客厅的餐桌上堆着三个方便面塑料袋,还有半个大蒜。宫布布由此判断宫政这是吃过晚饭之后的夜宵。如果事先没有吃晚饭,那就得六包以上的方便面。宫政的胃口很大,宫布布在这点上跟父亲如出一辙。
“你怎么才回来!”宫政的大嗓门从卧室传来。
“约会呗!”宫布布轻描淡写地回答。
“什么!”宫政魁梧的身躯已经蹿到了门口,“老实交代案情!”
“哈哈,开玩笑的。像我这样的人谁敢要啊!”
“恩,也对。”宫政平静下来,接受了宫布布的“合理理由”。随即又叹了一口气,“你说说你,怎么就不想你妈妈呢?想当年……”
“想当年我妈,追求她的男人排满整条通济桥,对不对?”宫布布揉住宫政的脖子,按着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爸,这话你都说了十几年啦!”
“唉。”宫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女儿大了,要找男朋友了,当爸爸的要发愁,可找不到男朋友,当爸爸的更发愁……
“看什么呢?”宫布布瞅了一眼宫政摊在桌子上的东西。
“还不是白天的案子!”宫政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询问记录,叹了口气。冲鼻的蒜味随着叹息弥散开来。
他刚才正在想这件放毒谋杀案,到底是什么人要杀害死者张天宝?动机是情杀?谋财?仇杀?这三种都有可能。张天宝有妻室,也有外遇,是一个贪财好色之人,生意上有一些竞争对手。曾经由于生意的竞争,与人发生过斗殴事件。
“老爸,你的侦探头脑需要这个来活跃活跃了!”宫布布捏着鼻子,从桌角翻出口香糖,递给宫政。
宫政很自觉地接过去,撕开放进嘴里:“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哦,参加太极拳会员聚会。”
“啊?”宫政对此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会参加那东西?”
“有免费晚餐可以吃啊。一帮老大妈,有离异单身,要不要给你介绍?”
“咳咳,死丫头!”
他的妻子在二十年前因车祸去世,至今未另娶。他的妻子是一名美貌的大学教师,嫁给他这么五大三粗的汉子,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宫政因此很宠爱其妻。妻子去世时,宫布布才五岁。宫政办案的时候,无法抽身照顾女儿,就将其带到现场,形影不离。也正因如此,宫布布的天赋才得以展现出来。
宫政这种粗犷型的汉子,娶的妻子,生的女儿,都极其漂亮,羡煞旁人,他常以此自满。
书桌上摆布着四张照片,两男两女。照片旁边是初步的调查报告。
宫布布拿起报告,扫视过后问宫政:“我的无敌侦探老爸!案子有眉目了吗?谁的嫌疑最大?”
“从餐馆监控录像分析,死者张天宝回到餐馆,自己泡的茶,没有其他人动过。期间只有服务员葛亮在递给他餐巾纸的时候跟他有过身体接触,作案嫌疑最大,不过,他没有作案动机。”
宫布布眼前闪过葛亮战战兢兢的神情,直觉认为凶手不会是他。
“毒是在茶杯内?”
“茶杯无毒。其他的物证尚在检测,他是怎么中的毒还未知。”
“他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或者最近有没有遇到麻烦事?”
“麻烦事倒没有。他的妻子说他最近发了一笔小财,大约四万人民币,具体是什么生意未知。据说这几天死者的心情非常好,自杀的可能性极低。”
“是啊,就算自杀,也不会选在厕所里,那么丢脸的状态下死吧。”
“啊呀!这个事情还真是麻烦!”宫政烦躁地敲着桌子。
宫布布在桌面拿起其中一张显老的照片:“这位是他的妻子?”
“恩。”
照片上的女子大约四十岁,但实际年龄只有三十六。圆脸,相貌平庸。眼袋很大,松弛下垂——女人最忌讳的外表之一,肤色偏黄,眼神有些漠然,仿佛经历过沧桑巨变似的。
“那这张呢?”宫布布拿起另一张女子的照片。
照片上面的女子大约二十七八岁,丹凤眼,瓜子脸,神情妩媚,花枝招展。照片后面写着她的名字林妙。
“他的情妇。”
“他有外遇?”宫布布惊讶地问道。
“对。”
“会不会是情杀?”一般性的案件其实很简单,因情杀人,因财杀人,如此而已。
“他的妻子崔秀娟认尸的时候,对此似乎很清楚,而且,表现得毫不在意。情杀的可能性不大。”
“那为财呢?比如生意场上的仇杀之类。”
“可能性也极低。虽然说击垮贝莱餐馆,对旁边的餐馆极为有利,但是,不至于将竞争对手毒死,最多也就是放只死老鼠,暗地向卫生部门举报这类的行为。何况这家餐馆已经开设二十余年,并非后来插足。最近跟附近的同行之间也并未发生什么冲突。”宫政把另一个猜测也否定。
“咦?这是什么?”
宫布布低头发现这份初步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打印着奇特数字的纸。
122·211 11
211,122。222112。122,211。21121。
122,112。222112。212,211。11121。
“这是什么呀?”
“那封信。”宫政说。
“穆林从死者夹克里掏出的信,就是这个?”宫布布立刻来了精神,终于来了个有难度的了。
“也许是凯撒方阵,或者二进制。”这两个词是宫政在局里同事讨论时听来的,此刻在女儿面前显摆父亲的学问。
“凯撒方阵?只有1和2,根本不像。二进制的话,倒是有可能。”宫布布凝九九藏书神思索。
“我觉得这封信跟饭店老板的死有很大的关系。这信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身上?他又不是情报间谍需要用密码,一定是和某些人用此进行秘密交流。”宫布布做出初步的判断。
“毒贩?”
“没有任何非法物品的痕迹。”宫政一口否定掉宫布布类似小说电影情节的猜测。
“信封呢?信从哪里寄来的?”
“在这。”原来夹在询问记录后头。宫政在桌上翻找出信封的复印件,递给女儿。
白纸上有前封面和后封面两个复印图案,后封面99lib?只有一个邮戳。
前封面上写有详细的收信人地址,没有详尽的寄信人地址。虽然收信人的地址是手写,但是,笔画歪歪扭扭,似乎是用左手书写,难以鉴定笔迹。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八角钱的邮票,邮票的图案是一古镇石桥,有半个邮戳印在上面。邮戳不是很清晰,能够看清其中的字“湖州”,以及圆形中间的日期。
后封面的邮戳更加模糊,印有“衢州”,“5”,其他的不好辨认。
前封面的邮戳应该是寄出的日期,后封面的邮戳应该是当地邮局收件日期。
“邮戳是5月8日湖州寄出,5月13日收到,今天上午。”
“跟邮递员以及本地邮局都确认过了吗?”
“当然啦!”宫政责怪地瞪了女儿一眼,这孩子也太小看老爸了吧。
“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吗?”
“并无可疑。”宫政摇摇头,对此满腹疑惑。
湖州?
宫布布盯着信封邮戳上的“湖州”二字,若有所思。
浙江湖州位于浙江的最北部,东邻上海,南接杭州,西依天目山,北濒太湖,与无锡、苏州隔湖相望。而此地衢州位于浙江最西部,没有直达的火车到湖州,乘坐快客需要四个小时,里程大约334公里。
如果这封信和死者的死因有关,难道凶手从湖州把信寄出,然后来到此处,等张天宝收到信后,再将其杀害?那么,这封信的内容一定是至关重要,可是,凶手并未取走。另外,这封类似密码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
“好奇怪哦!大老远地寄一封信,却不选择发网络邮件。”宫布布自言自语。照理来说,现在信息社会的网络邮件更加快捷和保密。这能说明什么呢?
宫布布从兜里掏出笔记写下:
可能性A:寄信人和收信人平常极少来往,无网络联系,不知对方网络邮箱,只知道对方的地址,从而选择寄信。
可能性B:寄信人不熟悉电脑操作,不会发电子邮件。
第二点:信封书写方面,寄信人有意避讳自己的笔迹,却未选择更加隐蔽的打印方式。这能说明什么呢?
第三点:用密码打印信的内容,又说明什么呢?
“你别管那个,墙角衣筐里的衣服拿去洗衣机洗掉。”
宫布布似乎没有听见宫政的话,专注地盯着那些数字,嘀咕:“二进制的话,也不对,有的三个一组,有的五个一组,无规律性。”
“我说小布,你多少给老爸留点面子嘛!”宫政继续说道。
宫布布依旧没有反应。
“小布!你以后别老去那种死人的场合。”
“没办法啊,谁让我现在是记者嘛!老爸,小的时候你都没拦我啊!”
“唉,那个时侯不是没人照顾你吗?我现在也正后悔着呢!你说你,爱琢磨什么不九九藏书好,偏偏喜欢琢磨这些东西!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啊?这丫头!”
“好吧,对你的要求,酌情考虑。”宫布布边从书桌上拿起纸笔,“可不可以借我抄?”
“不行!”
“那好,衣服自己洗。”
“哎呀!行,行,行!不过,不能登报。”宫政立马笑脸相迎地讨好。
“好吧,恩,宫政同志,算你识相。”宫布布飞快地抄完后哼着歌跑掉了。宫政用慈爱的眼神望着女儿清秀的脸颊,这个外表强壮粗野的东北汉子,在自己的宝贝女儿面前,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宫布布把脏衣服投进洗衣机清洗的间隙,就靠在旁边琢99lib?磨这些数字。留下这封信,是凶手在挑战么?有意思!
这个世上绝对没有真正完美的犯罪。只要是人做的,就必然会有破绽——这是宫布布的逻辑。
第一节
晨曦照进卧室的时候,宫政的嘴巴和鼻子正同时作用,发出出一个睡眠不足的呵欠。他坐起身,掀开被子的动作略显野蛮。就在他边扭脖子边穿衣的时候,发现床头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女儿布布的笔迹。
更漏子·锦筵红
张先
锦筵红,罗幕翠。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劝人深酒杯。
黛眉长,檀口小。耳畔向人轻道。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注:1代表平,2代表仄。
“布布!”宫政有一丝感动。好个丫头,居然被她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如果是宫政自己,即便上帝给他一个雷击,也来不了灵光,压根就不识诗词。
他推开女儿
.99lib.的房间,布布还趴在床上睡觉,大概是琢磨了一夜累极了吧。窗外斜射的阳光给女儿俏丽的脸上平添一丝柔媚,这孩子长得跟她妈妈真像。
宫政回到局里,立刻就询问关于密码信的破解情况。果然,技术部门都还没有破译。嘿嘿!
他故作镇定地拿出布布破译的内容交给同事,平仄比对后,相符。
1代表平,2代表仄。
古代汉语四声分别为: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平声为平,上声、去声、入声为仄。
演变
藏书网后,现代汉语四声分别为:阴平(第一声)、阳平(第二声)、上声(第三声)、去声(第四声)。第一声、第二声是平;第三声、第四声是仄。现代的平仄之分大致上如此,但是,由于古代汉语中某些字的读音跟现代汉语不同,所以古代的平仄和现代的平仄是有一些不同之处的。
“你快赶上国安局的情报人员了,厉害!太厉害!”
“哈哈!哪里!哪里!这
个小意思。”宫政乐得合不拢嘴。
“老宫,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宋词也有研究?”聂成德乜斜了他一眼。
“这个……有一些。”宫政老脸一红,在同事面前死撑,“呵呵。家里书一大堆,偶尔也会受熏陶。昨天晚上,正好看到一本宋词,就这么巧。”
“那么,这首宋词是什么意思?”聂成德越来越来劲儿了。
宫政顿顿嗓子,边转身逃走,边说:“我正在研究。”
聂成德摇头苦笑。他研究个屁,他的逻辑判断再好,抓贼再能耐,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他根本看不懂。宋词这玩意,必有高人指点,此处的高人唯有宫布布。
宫政溜到门外偏僻角落,张望四周无人后,赶紧给宝贝女儿打了个电话。
“喂,布布,你在哪儿?”
“在报社,一会出去采访。啥事?”
“布布啊,你给我的那首宋词到底讲的是什么内容?你详细地跟老爸说说。”宫政警觉地向周围扫视,依旧无人靠近。
“更漏子是词牌名,作者是北宋词人张先。这首词描述才子佳人在酒席间邂逅,一见钟情,产生爱慕之意。大致就是如此,说的其实就是结识初恋的事情。”
“哦……原来是这样。Ok!”
宫政挂断电话,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回到办公区。接着,他顿了顿嗓子
,将他刚才的“研究”大谈而出,其实是复述宫布布的解说而已。
“那信和命案有什么联系?”同事又发问。
“是啊!如果破解出的内容是一毒品交易地点,或者是白话文,那样都容易理解,现在是一首宋词,这似乎和命案无关啊。”
“情杀!”宫政做出自己的判断。
“情杀?”
“凶手很有可能是一名女性,与死者发生感情纠缠,被死者伤害过。从而给死者寄一份这样的信,用宋词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愤怒,将死者毒死。另外,女性杀害情人最惯用的手段就是下毒。”
聂成德也表示同意:“这个猜测也不无道理,词的内容表达一对男女初次相遇,可能用词来怀念初恋的情景。死者是男性,对应便是词中的作者,那么,凶手就应该是词中女子啰!”
词中女子?那会是谁呢?
第二节
这里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小区,这个小区有一个别称,叫“美女小区”。据说几乎每隔二十分钟,小区大门口就会经过一名打扮时髦的漂亮女人。其实,多数为包养的情妇。死者张天宝的情妇林妙就住在这里。
宫政和聂成德找到林妙的时候,她似乎还没有睡醒,穿着睡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从她身上除了散发出女人的香水味之外,还有昨夜宿醉的酒气。
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令人充满欲望的风情女人,身材修炼得极富曲线和弹性,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进来吧。”她转身抓抓头发,慵懒地窝在沙发里。
聂成德:“你也应该知道张天宝的事了吧。我们昨天给你打电话,没有见到你的人,所以……”
林妙不耐烦地打断:“长话短说吧。我没有太多时间!”
宫政虎下脸:“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询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5月13日那天,你见过张天宝吗?”
林妙在矮桌上找出香烟,点了根,深深地吸几口,吐出烟圈,周围很快就笼罩在淡淡的烟雾中。
“他每天都跟我睡,那天早上就是从我这里走的。”
“他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接到过什么人的电话,什么时间离开,能不能跟我们详细描述?”
“异常?有。晚上做一次,早上又做一次。”她把矮桌上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用不屑的目光扫了宫政和聂成德一眼。
“做?”宫政尚未反应过来,聂成德倒是领悟了。
“做爱。”
这个私密的词从林妙的红唇飘出,羞得宫政满脸通红,尴尬不已。
“那天下午,你
见过他吗?”
“中午一起吃饭,整个下午,我和一位女性朋友在一起逛街。”林妙不假思索地回答。
“张天宝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他的初恋?”
“初恋?”林妙微微抬起脸,似乎怀疑自己听错词。
“比如他之前交往过的女人。”聂成德补充道。
“没有。”
“他最近有没有跟其他女人有来往?你仔细想想,像一名二十几岁的女子?”宫政锲而不舍地问道。
“不知道。”林妙的语气不悦,把烟拧灭在烟灰缸内,烟灰缸里已经堆满烟蒂。
她的身体往后一躺,闭上眼睛。宫政和聂成德对望了一眼。她根本不像是懂得诗词的女人,没有半点文雅的气质,尽是不修边幅、花枝招展的风尘。如果词中表达的女子是凶嫌,那么,她应该是一位外表文静端庄的女子,衣着雅致,内心对爱情充满美好的幻想,却因幻想破灭而变得阴森绝望。
不过,林妙此刻的眼神里倒是有一丝阴森,她用怨恨的目光瞟瞟面前的两名警察。
“你们烦不烦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死掉,我什么都得不到,最能捞到好处的人是他的妻子。他们都快离婚,这个节骨眼上,他被毒死。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们警察是白痴!”林妙激动了起来。
林妙表现得很不配合,宫政和聂成德只得暂时离开。
随后,两人又找到张天宝的妻子崔秀娟。
聂成德:“不好意思,再次打扰。”
“没关系。抓到凶手了?”崔秀娟漫不经心地问道。眼神平静,语气消沉。看不出任何端倪。
“暂时还没有。此次来,想要进一步了解情况。”
“说吧。什么事?”
宫政:“你应该认识林妙,对吧?”
崔秀娟表情僵硬住,短暂沉默后,漠然地点点头。
“据你所知,除了林妙外,你丈夫在外面还有其他女人吗?”
她继续默不作声,摇摇头。似乎对她丈夫的死有少许悲伤在心头,不愿意表露出来。
“那么,你是张天宝的初恋吗?”聂成德小心翼翼地问。张天宝的妻子崔秀娟有可能因为丈夫要与自己离婚,感情破裂,内心仇恨丈夫忘恩负义,将其毒死,而那首宋词可能是怀念两人初次相识的感情。此类案件还确实有前例,不止一起。
“初恋?”她满腹疑惑,“不是。怎么,这和初恋有关系?”
“那么,有没有他年轻时代交往过的女孩曾经引起你们发生过争吵?”聂成德再次引导其回忆。
“哼!只有林妙那个狐狸精。”崔秀娟脸上掠过怨毒的神色,咬牙切齿似地挤出最后三个字。聂成德和宫政交换了
?99lib?一下眼神。
“你上次说5月13日上午陪女儿去游乐园玩,除了门票外,有其他目击证人吗?”
“你们是在怀疑我?你们干嘛不怀疑她呢?”
聂成德:“林妙嫌疑必然是有的。不过你老公死的当天下午,她正与朋友逛街。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了。另外,从动机上,张天宝死掉,她得不到任何好处。”
“什么!”崔秀娟要从座位上蹦起来,大声吼道,“这个狐狸精!她住的那栋房子就是张天宝给她买的,户主写着她的名字,还说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
看来崔秀娟对张天宝的所作所为十分清楚,包括其财产的流动情况,也查得极为清楚。她激动之下,表现出的心理与林妙如出一辙,无非是钱财。崔秀娟同样不是那种懂得宋词的女子,她的衣着品味庸俗,年龄在写在脸部的皱纹里,满身散发着乡野村妇的气息。
访问了死者关系最亲近的两个女人后,居然皆无所获,令宫政和聂成德相当失望。也许,压根就没有什么初恋少女,凶杀案与词的内容根本无关,只是宫政的错误判断!
或许,着眼点在词的其他方面。也或者,信的内容是双重密码,宋词只是第一道密码,里面还隐含着第二道密码,他们还没有解开。
但是,目前他们想不出其他的着眼点,仅有这一封似乎有联系又似乎无联系的信,真是郁闷得令人吐血。
“妈了个巴子!”宫政习惯性地敲桌爆出粗话。
一旁的聂成德也一筹莫展,随口说出一句:“这封信可能压根与凶案无关。”
“绝对不可能!”宫政激动地反对。
其一:信是死者在死亡之前,当天上午收到,随后,就中毒身亡,而身上携带此信,此信还是密码信,不能说是巧合。
其二:密码信既然被破解出一首宋词,写信者必有用意。
法医穆林此时带着一副得意的微笑,闯入这个僵局。他的年龄二十六,比宫布布大两岁,是个又高又瘦的俊俏小伙子,长相随他妈,可跟他那一脸严厉的老爸一点不像。不过他思路清晰,心细如发,解剖尸体从不犹豫,技术到位,倒是深得乃父之风。现在是局里公认的“首席”。
“小穆,是不是有发现了?”聂成德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是好消息,不由精神一振。
“快说!”宫政烦躁得双目喷火。东北汉子的莽撞劲早上来了。
“检验结果,死者所用的不锈钢茶杯内无氰化钾成分。”
“如此说来,茶里无毒。那死者所食的氰化钾来自何处?当时没有其他人闯入厕所。”聂成德回想监控录像内显示并没有其他人在那段时间如厕,厕所里应该只有死者张天宝。
“死者服毒自杀的概率极低,那这氰化钾是什么时候吃下的?”宫政也想不通,氰化钾中毒是闪电式死亡,中毒后,在半个小时内必然暴毙。
“死者不是直接服用的。”
宫政的拳头重重落在办公桌上:“急死人了!你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尸体解剖后,发
99lib?现体内有残存的胶囊。”
“胶囊?难道是……氰化钾?”
“对。凶手将胶囊内装入氰化钾。张天宝服下有毒的胶囊后,进入食道,外层被溶解后,才会造成氰化钾中毒。从而使毒发身亡的时间延长。所以这颗毒药可能是张天宝出去的那段时间,即3点到4点之间服下的。”
“妈了个巴子!”宫政今天第二次爆了粗口。
“这么说死者并非在餐馆内食入含有氰化钾的胶囊了。”聂成德分析道。
穆林:“确切地说是如此。张天宝有家族遗传的糖尿病史,每天都吃降糖药。”
“目前,能够获得氰化钾的方式或者人有许多,一般化学厂的职工、化学老师、医生、含有氰化钾成分药物的销售员等,都有可能弄到氰化钾,范围很广。而且凶手懂得用胶囊
九九藏书包裹氰化钾延迟中毒时间,这说明凶手的智商比较高。”聂成德分析道。
“恩,再去查查昨天中午,张天宝到底跟什么人在一起。”宫政说道。
“就算是查到张天宝中午见过什么人,也不能排出他妻子和情妇的嫌疑。因为,这颗毒药很可能早就被放在了张天宝的药瓶里了。”聂成德沉沉地说道。
几人一时沉默了。
如果事实就如聂成德推测的那样,凶手早就下了毒,等待哪天张天宝吃下去,而并没有刻意选在这一天杀死张天宝的话,那张天宝死的这一天收到的密码信就有可能纯属巧合,跟命案毫无关系。
宫政无奈地说:“这样说,所有有机会接触到他的药瓶的人,都难以摆脱嫌疑。而仅凭这一点,我们根本无法锁定凶嫌。”
——难道,那首宋词密码信真的跟凶案毫无关系?宫政并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正在众人对凶嫌的范围犯难的时候,另有一个新的发现,似乎开启一道曙光。
“有什么发现?”
“从监控录像里分析,死者张天宝和画面中的这个人似乎有点不寻常的来往。”同事对近几日餐馆以及餐馆外的监控录像进行查阅,发现这点。
“一男的?”宫政皱眉。如果按照宋词密码的暗示,凶手应该是一名女子。
“怎么可疑?”聂成德注视着画面上身着西装,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的男子,年龄约在三十五岁至四十岁之间,从仪态判断属于白领阶层以上的人士。
“这名男子来过餐馆两次,分别是5月6日和12日。他并没有吃饭,而是找死者张天宝。”同事把画面调过去,“你们看,这是5月12日的录像。画面中的男子走到餐馆收银台询问。接着,张天宝从后屋出来,与之离开餐馆。大约半个小时,张天宝回到餐馆,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黑色塑料袋内装着沉甸甸的东西。他朝收银台的人说话的表情极其喜悦,快步回到后屋。”
“黑色塑料袋内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毒品交易?”宫政捏着拳头,做思考状。
“时间是5月12日,就是死者被害的前一天。”聂成德凑近画面查看右上角显示的时间,他有轻度近视。
“再看餐馆外的监控录像。”画面被调到另一段远距离略微模糊些的视频,“死者张天宝当时离开餐馆,手里无物,尾随这名男子进入停靠旁边的车内。大约十分钟,死者从车内出来,手中就提着黑色塑料袋。”
从餐馆以及餐馆外街道的监控录像结合起来判断,此男子的举动确实可疑,必定和死者有某种交易。
从画面上似乎能
够辨认该男子的车牌号,聂成德立刻问:“这个人的身份查到吗?”
“当然。死者的手机通信记录内也发现该男子的手机号码,死者与其通话过五次,发生在近十天内。”
“哦。五次?只有五次。之前呢?”
“没
有任何记录。”
“这就奇怪了!”
“该男子姓名潘永利,三十六岁,已婚,职业是医药销售经理。”
“做医药的?”宫政的目光里闪烁出一丝灵光。
“氰化钾”、“胶囊”、“医药销售经理”……这三者之间似乎可以找到某些联系。
第三节
贝莱餐馆现在由死者的妻子崔秀娟打理,暂时还不至于关门倒闭。不过,几乎没有客人光顾,这也是情理当中。谁也不会愿意到刚毒死人的餐馆吃饭。几名服务员还
99lib?是照常穿着制服坐在店内,主要的原因是工资未结算。老板娘今天崔秀娟答应下周一给他们结算工资,所以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就像麻雀一般三三两两地飞走了。唯独服务员葛亮留着看店,其中一个原因是他第一个发现老板的尸体,警方要求他要随传随到。没有办法,只能自认倒霉。每次想到张天宝死在厕所里的恶心样子,他就感觉心里发憷。此时他斜靠在玻璃窗边的墙壁,手里拨弄着餐馆纸盒,无所事事。
一个带着可爱帽子的漂亮女孩出现在玻璃窗外,睁大的眼睛透过玻璃往餐馆内张望。
她当然就是宫布布。宫政已经将穆林的鉴定结果告诉了她,证
99lib? 实了她之前的直觉。张天宝果然不是在饭馆内中毒的。但是宫布布跟宫政一样,还是放不下那封奇怪的密码信。她的直觉越来越强烈地告诉她,那封信出现在命案现场绝对不是偶然。
命案的背后绝对有一个女人!就像那首宋词中所描绘的一样,温婉动人的女子。
宫布布她推开餐馆的门,朝葛亮的方向走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葛亮看都没看她,懒散地说:“你好,今天不营业。”
靠!这家伙竟然没有认出自己!宫布布大王极度地不高兴了。这家伙对美女也太不敏锐了。
“你叫葛亮,属猪对吧?”
“哦,是你啊!”葛亮终于抬起头,立刻想起来了。
“我是记者。”宫布布掏出名片递给他,“昨天有一些情况我还没有了解清楚。今天,我想再请问你一些事情,可以吗?”
葛亮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他不忍心直接拒绝美女的要求,但随便告诉记者命案的事情又似乎不当。
宫布布看出葛亮的忧虑,补充道:“放心啦!昨天,我跟警察一起,你都看见了。他们同意我报道的。”
“好吧。你要问什么,不过我知道得很少。”
“平时你们老板都在店里吗?”午后!书社!
“不是。前台的事情都由他的堂妹在张罗,负责管理我们、收银、招呼顾客。他在店里的时间不多,而且一般呆在后屋,不管我们,也不会出来招呼客人。只有重要的顾客,他才会出面。”
“哦……他平时主要精力肯定放在泡妞上。他有个外遇,叫林妙,对不对?”
“恩,你怎么知道?”
“我有各种消息渠道。”宫布布笑得甜美动人,“他们一起两年多了,我都知道。看来你们老板也不是什么好男人,对不对?”
“对,好色小气。”葛亮的脸色现出不屑的神情。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讨厌。
几乎所有的员工对自己的老板都存在不满,城市的某个角落常能听到这样类似的声音:“抠门”、“动不动就训斥人”、“先天虐待狂”、“看着就恶心”、“懒得搭理他”等等。工作报酬越低的阶级,报怨的次数越多。
“他最近是不是又换了女人,二十来岁的?”宫布布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好像没有!”葛亮相当肯定。
“不会吧。没有一个很文雅的美女?”宫布布有些失望,退一步把年龄放宽。
葛亮仍旧摇摇头。
宫布布从手提袋里掏出两跟棒棒糖,给对方递去一根,另一根自己放在了嘴
里。她喜欢一边吃着棒棒糖,一边思考。当然,是番茄味的。
“你读过宋词吗?”
“宋词?没有。我就知道李白、杜甫,我不爱学习,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葛亮自卑地挠头憨笑。
“那么,你老板看宋词吗?”
“他,”葛亮的脑袋摇晃得厉害,“绝对不可能读。他没有啥文化。听他自己说过,好像勉强混到高中毕业,最多就看个报纸。”
文化。不错,宋词应该是爱读书、有文化之人才懂的东西,宫布布认为,凶手亦是如此。
“前天有一封信寄到餐馆,你知道吗?”
“知道,而且,那封信是我接收的。很奇怪,现在很少有人会写信了。”
“以前有这样类似的信寄来过吗?”
“没有。”
死者张天宝一般不在大厅内招呼客人,普通信件一般都直接交给服务生传达。所以葛亮应该清楚有没有经常寄来这种信。
这么说,以前没有,只是在死者死亡前夕才收到一封。信件内容是宋词密码,收信人却是一个根本不看宋词的人。
“最近有特别的人来找过他吗?”
葛亮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有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来过两次,穿着像是公司经理之类,开奔驰车。”
“男性?”
“对。”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不清楚。他们是出去谈话。”
“除此之外,你们老板这几天内有没有什么反常或者特殊的举动?”
葛亮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都跟警察说过了,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们。”
这个家伙偶尔也会聪明一次嘛。宫布布心中一动,看来其
中必
有文章。
“警方掌握的资料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你确定你真的都说了?没有任何遗漏么?隐瞒事实也是犯罪。”宫布布表情严肃。
葛亮的脸色果然变了,连连摇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那天忘了说而已。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老板的死有关。”
“很特殊的事情吗?”宫布布竖起了耳朵。
“前几天,我不记得是几月几日。大约五点多钟,来一对客人,看样子像是情侣。当时店里还没有其他客人。他们坐在靠墙那桌,点了不少菜。老板自外头回来,看到他们的时候,赶忙躲起来,在一边偷瞄。他还问我那对客人是什么时候来吃饭的,就他们俩吗?我说刚来一会,只有他们俩。然后,老板在一旁偷窥很久,还拿相机,跟随他们离开,直到晚上七点才回到店内。”
“那一男一女具体的长相,你记得吗?”
“女的很漂亮,不是那种妖艳的漂亮,是那种雅致的漂亮。差不多是三十来岁,穿着和气质都是那种上层人士的感觉。男的年纪跟她差不多,样子记不清了,就记得个子很高,很有气质,有点男模的味道。”葛亮绞尽脑汁思索着词来形容,显然对美女的印象更加深刻一些。
“三十多岁?那名男子是不是你们老板死之前来找他的那位?”宫布布产生这种怀疑。
“不是。他要比找我们老板那人要儒雅,找我们老板那人的脸型有点大,没有他帅。”
儒雅。葛亮用这样一个词形容该男子。儒雅的男人会读宋词吗?
“他们举止亲密吗?你觉得他们的关系是朋友,还是夫妻或情侣?”
“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因为我看到男人摸女人的手,含情脉脉。”
这对男女是情侣或者夫妻。宫布布凝神望着玻璃窗外的行人,沉思不语。此时玻璃窗外正走过一男一女,年龄大约在二十三四岁,打扮得都很新潮,女孩贪婪地依偎着男孩。不一会儿又出现一对男女,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衣着朴素,女人跟在男人的后面,男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径直朝前走。
结婚男女多数在三十五岁左右时发生七年之痒,夫妻间相看两相厌,不会表现出痴情的感觉,只有在恋爱中的男女才会含情脉脉。
“你确定他们举止亲密,含情脉脉?”
“是的。”葛亮点点头,“刚才我又想起来一个细节,用餐的时候,那男的好像用英语打过电话。”
“用英语对话。”
“恩。所以,我才有印象。”
男人用英语讲电话,说明对方是外国人。该男人学历一定较高。没准是海归派的精英分子。
“你刚才说你们老板跟踪他们出去,还拿着相机?”
“对。”葛亮停止说话,用谨慎的目光望着门口。
从外匆匆进来一女子,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染着棕红色的头发,扎马尾辫,直奔收银台
.99lib.,翻找什么东西。
宫布布投去目光,发现该女子身材丰腴、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韵味,不过着装品味较低,大致是些地摊货。整体感觉像那种风情万种的村妇。
“她就是老板的堂妹张曼。”葛亮压低声音。
女子边匆忙翻找,边转头瞅瞅这边:“小亮,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
“没有。”
说着,她已经从抽屉内拿出手机,频率极快地说:“哦,找到了。”
“这位美女是谁?你朋友?”张曼走出收银台,目光停留在宫布布身上。
“不是。是记者。”葛亮如实回答。
“你好!我是X晚报的记者,能不能向你问点事情?”宫布布的语气委婉悦耳。
“你想问我堂哥的死吧?我当时不在,你问葛亮他清楚。”
宫布布看了葛亮一眼:“不过我想了解一下你堂哥的其他事情,麻烦您了!告诉我一些好吗?”
“好吧。”张曼将提着的灰色包包放在了柜台上,走过来坐在宫布布对面。
“葛亮说这几天有一陌生男子来找过张天宝两次,你知道他是谁吗?”
“陌生男子?”
“前天,那个开奔驰的,她们都骚动一阵。”葛亮从旁提示,那天来的那位男子引起店内女服务员们兴奋的议论。
“哦,想起来了,天宝说是他的高中校友。”
“他们有在谈什么事情吗?”
“不清楚。你记的这些是不是要上报纸?”
宫布布从她转变话题的语气里感觉到某种不祥:“不一定。”
“那采访费给多少?”
“采访费?”宫布布愣了愣,摇摇头。
“不给钱,白采访啊!”张曼突然站起身要离去,瞅瞅旁边的葛亮,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傻子——义务服务。
气氛顿时变得僵硬,张曼的脸色好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发生骤变。
“要么,给钱!我知道电视台都有信息提供费。要么,走人!”
宫布布大王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一时无语。要是老爸在就好了,他往前一站,谁都怕他三分。
“人呢?”一声破门而来的狮子吼。正是宫政熟悉的声音。
救星到了!
宫布布逃离座位,跑到宫政面前。
“小布!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采访,那位阿姨问我要采访费。”
阿姨?谁是阿姨!张曼气急败坏地瞪着她。
“是你要采访费?”宫政走到葛亮面前,露出凶狠的表情。女儿是他最宠爱的宝贝,谁敢欺负她,他就跟谁没完。老爸是第一职业,警察是第二职业!
“不是我,是她!”葛亮惊慌失措地指指张曼。
“警察有了不起!现在是法制社会!”张曼拉大嗓门。
聂成德适时出现:“你就是张曼女士吧?我们负责你堂哥的案件。请问前天是不是来过一名身着西装的男子找张天宝?”
“有是有。”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看了宫布布一眼,“刚才那位MM也问过。他是天宝的校友。”
“是不是这个人?”聂成德拿出照片给张曼辨认。
张曼侧头想想,葛亮歪过脑袋瞅瞅,都没有立刻回答。
“好像是。”张曼终于回道。
“他是不是给张天宝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什么?它现在在哪?”
“应该是钱吧,放哪里我就不知道了。钱可能给他的情妇林妙了,塑料袋肯定早就扔掉了吧。”
“这个人跟张天宝熟吗?”
“不知道。”
“那你以前见过此人吗?”聂成德换一个方式问道。
“没有。”
死者的堂妹张曼以前没有见过此人,应该说此人与死者的来往甚少。此人为何在近十天内与死者频繁见面两次以上,之前却未曾出现过?
第四节
“他是谁呀?”
“潘永利。死者死亡前一天,他们两个人见过面,死者从他这里拿走一个黑色塑料袋。”
宫布布瞪了宫政一眼,责怪她老爸没有把这个线索透露给她。
“黑色塑料袋大吗?”宫布布继续好奇地问道。
“如果是钱的话,估计有四五万。”宫政想起之前张天宝的老婆曾经说过,最近张天宝好像发了一笔小财,大概四五万的样子。难道就是田永利给他的?
“我们现在开车去哪儿?”宫布布忍不住问。
“潘永利的家。”
他们刚才在某医药公司驻衢办事处并未找到潘永利,办事处内的女孩子说他在一个小时前已经离开此,应该在家中。
宫政、宫布布、聂成德三人根据女孩提
.99lib.供的地址,在市中心的一高档小区内找到了潘永利的家。
开门的人是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五官细致,肤色白皙,穿着朴素的连衣裙,却难以遮掩她身上散发出温柔贤惠的气质,看得三人不由一震。
“你好,我们是市刑警大队的警察,请问潘永利在吗?”聂成德亮出证件。
“在。”田菊稍迟疑后回答。他们的身份显然有些吓到了她。
“请进。”田菊敞开门示意他们进来。
“谁呀?”一个不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警察。”宫政的声音不怒自威。
“你们找我?”田永利已经从沙发上迅速站起来,一脸疑惑地望着他们。警察无故登门,谁都会有些紧张的。
“快请坐。”潘永利的脸上迅速堆满笑容,示意田菊去泡茶。
宫布布在宫政和聂成德身后,仔细地打量着男子。他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岁,长形脸,五官轮廓较深,谈不上很帅,但是感觉精明过人。应该是那种善于拉关系、极富亲和力的“场面人”。
聂成德:“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位是?”
“我的妻子田菊。
.99lib.”
田菊明显有些慌乱,倒茶的时候还弄洒了不少。她心里在琢磨警察来此的目的,难道是田永利犯了什么事?
虽然急于知道什么事,但她还是很礼貌地离开了客厅,做了回避。
此时,宫政已经目不转睛地盯了田菊好一会儿。田菊令想起自己的妻子,同样的高雅的气质,同样的温柔贤惠。
“人都走啦。”宫布布在下面戳戳宫政,察觉到宫政痴呆地望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在他耳边低语。
宫政回过神,尴尬地瞪了宫布布一眼。
“我们刚才去办事处找你,那里的人说你不在,没有想到你在家里。”
“我们干医药销售这种职业,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主要是跑动关系。”潘永利间接解释他此刻在家中的原因。
“你们来此有何贵干?”他显得略微迟疑。
“哦,是这样的。张天宝这个人,你认识吗?”聂成德开门见山道。
潘永利松弛的脸部肌肉骤然紧绷。虽然他尽量掩饰自己的心理变化,但是,毕竟不是专业演员,眼神早已泄露他的紧张。
“认识。他出什么事了吗?”潘永利小心翼翼地问。
“他被杀了!”宫政沉沉地说道。
“啊!”潘永利的震惊不似假装,但是宫布布也没有漏掉他眼神中掠过的那一丝喜悦。
“真是难以置信!”潘永利良久叹气道。内心的窃喜已经被迅速掩饰住。
“你和他是有生意来往?”
“不是。我们是普通朋友,具体说来是高中校友。”
“那么,你们经常有来往吗?比方多久见一次。”聂成德紧紧盯着他的脸。
“我们……”潘永利停顿了一会儿,“其实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大概一两个月前的同学聚会上才又见面。”
潘永利显然想到警察不会无缘无
99lib?故地上门,所以回答得相当谨慎。
“最近你与死者见过面吗?”
“没有。”潘永利回答得很干脆。
宫政和聂成德对望了一眼。
“他这个人的具体情况,你了解吗?比如他的私生活,他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好像关系密切?”
潘永利摇摇头。
“5月13号下午,你在哪里?都干做了么?”
“下午,我从办事处开车去人民医院,又返回办事处,然后,就回家了。”他自觉地交代了自己当天下午的行踪。
“人民医院?有人可以证明吗?”
“有。我跟他们的胡主任聊了很久,主要了解存货量。整个市区,我们做三家医院。”
“哦。”
聂成德埋头记录几个字,宫布布扫视到,是“人民医院,胡主任”。
宫布布借机问潘永利:“那直接到你们这里买药是不是很便宜呀?现在医院的药很贵哦。”
潘永利从三人进门就对宫布布产生
99lib?好奇。两名中年男子从体型判断,应该都是警察,身边这位女孩文静可爱,非但没有女警的素颜,反而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此时忽然发问,疑惑便浮现在潘永利的眼神中。
“呵呵!不能。我们销售医药的业务员是接触不到药品的,都是从工厂直接发到医院。”潘永利还是照常回答对方。
宫布布若有所思,在记事本上面写下几个字:
氰化钾、医药、接触不到药品的销售经理。
“你们是做什么药物?”聂成德借着话题继续问道。
“维思通、奥氮平这类药品。都是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以及其它精神病性状态的明显的阳性症状,比如妄想、幻觉。”
宫政打量着潘永利这一套位于市中心一百多平精装修的房子:“看来你们的药品应该很好卖吧?”
“还可以。马马虎虎。”潘永利傲然一笑,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他的优越感。
住着高档公寓,开着几十万的车,显而易见,潘永利的收入不错。
“你和张天宝就读哪所高中?”
“五中,北街旁边那所。”
“另外,5月8日那天,你在本市吗?”宫政突然问。正是那封密码信寄出的日期。
“5月8日……我在开会,在杭州。五一放假后两天都在杭州开会。”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
宫政心里却想:杭州离寄信地址湖州不过100公里,乘坐快客只需一个小时,自驾车同样。他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前往湖州寄信,再返回杭州。单凭这点无法排除嫌疑。
“在杭州你是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我们办事处的几名销售员都是一起去,那两天都跟他们一起玩到半夜才就寝。”
至此,讯问基本完成,该问的问题都得到回答,接下去,就是验证这些回答的真实性。
“你家好多书哦。”宫布布突然走到一排书架旁,一眼便看到几本关于宋词的书,竟然不止一本。
“哦,我妻子是大学中文教师。”潘永利解释说。
宫布布眼睛微微一亮,不动声色地将此记录。
三人告辞而出。田菊只有在送他们的时候才又出现,脸色一直不太好。
“这家伙很精明,5月13号、5月8号两个关键的时间段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证实无误的话,他应该不是凶手。”聂成德叹了一口气。
“但是他在与张天宝见面的事情上撒了谎。这个家伙,肯定有问题!”宫政下了定论。
“你们为什么不问他那天给张天宝的黑袋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宫布布问。
宫政瞪了她一眼:“案子还没有查出眉目,何必打草惊蛇。”
聂成德:“他和死者张天宝近十天内见面的次数不下两次,说不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不要申请搜查?”
宫政摆摆手:“我看暂时不必。”
他们三人首先折回其办事处,向潘永利公司的那位女孩求证了5月8日潘永利的行踪,果然是同她们在杭州开会。
女孩:“是的。我们和潘经理总共五个人在杭州总部开会。”
聂成德:“他是一个人住一间房吗?”
女孩:“恩。”
那就是说没有人能够证明那段时间潘永利真的独自一人在房间休息。潘永利有足够的时间在晚上离开杭州前往湖州,往返只需两个小时。
宫布布在笔记本上记下:
寄信嫌疑存在,暂时无法证实其“不在场”。
人民医院的胡主任也证明了5月13日下午,即张天宝被害当天,潘永利的确一直在人民医院跟他商谈,潘永利在这点上并没有撒谎。
聂成德:“潘永利虽然去了人民医院,但是按照胡主任的说法,潘永利三点半就走了。死者是4点钟回到餐馆,5点钟被发现死亡。潘永利3点半从人民医院开车去贝莱餐馆,3点50分左右可以到达。他们两个人完全有可能在人民医院和贝莱餐馆的中间某个地点见过面。并且在这段期间潘永利令张天宝吃下了毒药。”
宫政:“证据呢?另外,那首宋词怎么解释?”
在宋词与命案是否确切相关这一点上,聂成德与宫政出现了小小的分歧。
聂成德:“至于证据,在交通监控录像里一点点查阅,我就不相信他当天离开医院是朝回家的方向行驶。”
宫政:“嗯,这些细活你自己干去。不过起码有一丝希望。”
说话间,便到达第五中学校门口,此刻临近放学时间。大门已经敞开,宫政想直接驶进去,被站在门口的门卫给拦住。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之后,宫布布他们三人按照门卫的指引找到校长室。可惜校长室的大门紧闭,敲几次,也无人答应。
校长室右边是一间行政办公室,刚才过来的时候,他们看到里面有人。
“铃铃铃——”放学的铃
声冷不丁地响彻四周,随即便是熙熙攘攘的学生兴高采烈地冲出来的喧闹声。
听到这种声音,宫布布不免感慨:好温馨!真还念大学时期那自由自在的日子。
聂成德在敞开的门上敲三下,吸引室内三个人的注意力,语速平缓地说:“我们是市局的,想要调查点事情,校长好像不在?”
“对。他去开会了。”女声回答。
“哦,真不巧。我们想要了解两个人是否就读本校,一个叫张天宝,一个叫潘永利。哪位老师能够帮我查询资料?”
“潘永利?”三人中那位脑袋圆圆、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身材不到一米七的三十五岁左右男子不禁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你认识他?”
“他是不是三十多岁,做医药?”灰色夹克继续问道。
“对。”
“啊……我们认识,高中老同学,就是本校。我大学毕业后,回到母校任教了。”
“哦,原来如此。贵姓?”
“免贵姓罗。”
“罗老师,那么,张天宝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天宝?嘶……”灰色夹克发出一个思考的音符。
随后的两分钟,大家便在等待他的思考结果。办公室内先后离去一男一女,已到放学时间,不想妨碍谈话,已经走了。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便剩下宫布布他们三人和这位罗老师,异常的安静。
“想起来吗?”宫政的粗声打破寂静。
罗老师摇摇头。
“小聂,照片呢?”
“哦,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聂成德掏出死者张天宝的照片,递给罗老师辨认。
“哦……他啊!啊呀!想起来了。”罗老师瞅见照片,仿佛恍然大悟。
“你认识?”
“对。你们说张天宝本名,我一时想不起来。他的绰号叫宝胖,高中一起玩。很久没有见面了,他的样子还那样。”
“张天宝是就读本校?”
“当初,我们是同一年级。后来,他念完高中就不念了,没有参加高考。”
张天宝与潘永利是校友得到证实,这点潘永利并未撒谎。而张天宝的文化程度是高中毕业,由此来看,凶手寄给他一封宋词密码信,更加显得奇怪。宋词的平仄规律涉及到古代的音韵学,并不是高中文化程度的张天宝能够看懂的东西。难道这个死者和凶手之间的一种暗号?这令宫布布感到十分疑惑。
“潘永利与张天宝相识吗?”
“认识。我们几个人在高中都是一块玩的玩伴,潘永利的绰号小潘子。”
“小潘子,好像太监的名字哦!”宫布布插话道。
灰色夹克忍不住笑了:“对。当初起这个绰号是小太监的意思,我记得还是张天宝起的。他经常呵斥潘永利帮他做事,家庭作业,考试作弊什么的。”
“哦……”宫布布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接着讲讲他们的事情?”
“张天宝、潘永利、我,还有几个人,当时在高中都是很捣蛋调皮。俗话说物以类聚。张天宝算是最会惹事的一个,体格很健壮,像带头老大,教唆我们几个。张天宝和潘永利是关系最要好的一对。大概是高二下半学期,潘永利突然之间非常努力学习,他本来脑子就聪明,成绩一下子上去了,考上重点大学。张天宝依旧捣蛋惹事,最后熬到高中毕业。”
“两个人的命运截然不同啊。”聂成德最后叹息。
“那张天宝一定很嫉妒潘永利啰?”宫布布顺着话题问道。
“肯定是
99lib?有点嫉妒。自己的玩伴考上重点大学,自己却高中毕业,天壤之别。我记得张天宝那会儿多次拉潘永利出去玩,潘永利都推脱,张天宝背地里常常嘲讽潘永利。”
“嫉妒是罪恶的根源之一!”宫政很认真地说道。
“好的。麻烦您,告辞!”
“潘永利和张天宝怎么了?潘永利,我上个星期还碰见他了呢。”临别,灰色夹克追问道。
“张天宝被杀害,潘永利还活着!”
“啊!”
灰色夹克的惊叹的声响彻静寂的办公室,满脸疑惑地望着宫布布三人离去的身影,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简直是终极的悬疑。
“潘永利这家伙多半是凶手无疑。”宫政断言。
“动机是什么?”宫布布问道。
“高中时期的仇恨,日积月累,潘永利因某事引发内心的仇恨,起了杀意。”
高中时期的仇恨,很有意思!老爸提出的动机倒是很新颖,宫布布觉得宫政难得有这么独特的观点。她迅速从包里掏出记事本,把那七个字记录下来:
高中时期的仇恨。
呵呵!宫政看到女儿立刻把自己的话写下来,得意地开怀大笑。
难道潘永利就是凶手?宫布布在他身上并没有闻到凶嫌的味道。
虽然他在与死者有些嫌隙,本身很熟悉医药知识,拥有利用胶囊延迟氰化钾中毒时间的能力,但是,那首宋词呢?他似乎不像是懂得宋词或者会利用宋词犯罪的人。潘永利虽然是大学本科毕业,但是,并非文科专业,宋词是极其文学性的东西,除非他本人有读宋词的偏好!
但是即便如此,潘永利寄给张天宝一封宋词密码信,而且,还是一首描述初恋、只有在表达男女之间的关系时才会利用的一首宋词,怎么看都是不合逻辑的。
难道这首宋词与死者的死因毫不相干吗……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藏在这首宋词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词中的“美人姝丽”又是何人?
宫布布的直觉开始再次搅动她的头脑了。
某些人杀人只会用刀,某些人杀人只会下毒,因为自身条件的局限。杀猪的凶手不会选择下毒,妙龄女生也不会选择拿杀猪刀——这是她宫布布的逻辑。
那首宋词背后模糊的女人的影子,此时依然固执地不肯离去。
第一节
田菊喜欢春天,这个季节清新的空气能够使她暂时忘记烦恼,像她的学生那般,自由轻松。
就在二十分钟前,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她走神了。因为讲到宋词,便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人和那段日子。她在好几十名学生面前发起呆来,幸好有名学生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感冒,她才有个台阶下。
下课后,她想直接回家,哪都不想去。但是她担心他突然出现在校门口,就像那天那样。这些天,她不敢走学校的正门,都是从教工宿舍那边的小门离开。
今天,也是同样。
前面走着
两名的女老师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田菊加快脚步,觉得这样跟在她们后面走,不免尴尬,还会被误会偷听人家谈话。她超过前面两位女老师后,脚步依然没有放缓,裙摆在微风中飘动,好像芳香的花瓣。
“喂,田老师!”有人在身后大声喊她。
她回头一看,停住了脚步,微笑着招呼:“雅丽!”
雅丽和她一样是中文老师,在同一教研组,但是,教不同的年级。
“我在后面叫你,你没听到。你干
嘛走那么快,赶着回家给你老公做晚饭?”
“抱歉!没有听到你叫我。”
“哎!那女老师的死,你听说了吗?”
“不是很清楚。”
“好像是服用杀虫剂自杀。”雅丽神神秘秘地说。她是一个爱说三道四的女人,唧唧喳喳像只麻雀。
“多好的一个女孩,真不珍惜生命。”田菊叹息道。
“感情这种东西哪来理智,要不然,谁还会自杀或者杀人?”
“她好像是性骚扰,不是感情吧。”
“啊呀!肯
藏书网定有感情。我觉得她多半是自愿,或者间接顺从。要不然,干嘛要忍受这种性骚扰。她那么年轻漂亮,工作可以再找一个,说不定比这里待遇还好。你说对不对?所以说,我觉得她肯定有自愿的成分,有一定的感情,或者想让汪主任离婚。她们教研组的汪主任有老婆和孩子,他老婆好像还是很有背景,舅舅是教育局的副局长。他肯定不会因为一个情妇离婚的。唉,多傻啊,现在还想要追求神么真爱。”
田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雅丽的话刺痛了她。
雅丽分析的头头是道,从案发前段时间传说的性骚扰又转向情妇痴情论,田菊对这些压
根没有兴趣,假装做出认真听的表情,不断地点头。
99lib?
两人走出小门,两人各自朝回家的方向走,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再见!”雅丽终于停止了滔滔不绝的演讲,田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田菊搭乘公交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菜市场离她住的小区有一段距离,买菜不是很方便。菜市场其实就是在两座居民楼间搭的一个简易大棚。一般早上七八点人比较多,中午和晚上,只有零散几个买菜和卖菜的人。
门口进去墙角的鸡肉摊位,一四十岁的女商贩正拿着一瓶杀虫剂朝旮旯角喷射,最近天气逐渐炎热,
.99lib.虫子活动更加频繁。田菊走过去时,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立刻屏住呼吸。这是市面上能够随意买到的毒药,就这样无形地飘散在空气中。看来那些鸡肉,她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再去买了。
田菊来到猪肉摊前,肥胖的男摊主正拿着把扇子猛扇。他赤裸着上身,满身的肥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地抖动,似乎所有卖猪肉的小贩都是这种水桶身材。
田菊要了一斤排骨,糖醋排骨是潘永利最爱吃的菜。肉贩砍排骨的动作像往常一样敏捷利落,眼睛同样多瞄她好几眼,有些猥琐地目送她离开。
田菊拎着菜进门,潘永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没有动弹。她换上鞋,直奔厨房,把排骨倒在水槽的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然后,她擦擦手,回到客厅。
“买菜了?”
“恩。”
“昨天,警察问你什么?”田菊昨晚一直没有开口问,这会儿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潘永利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不慌不忙地将书放到膝盖,想了想说:“哦,我的一位高中同学被杀,他们找我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啊?哪个高中同学?我见过吗?”田菊也吓了一跳。
“见过一两次,你肯定不记得的。”潘永利声音有些没好气。
“他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被毒死的。”
“毒死!”田菊想起刚才在学校里也说到了“毒死”的事情。心里有点不舒服。
“警察问你了?”潘永利突然问道。
“没有啊。警察干嘛要问我?”田菊从厨房探头看向厅里,“我只是为你担心。”
“今天,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田菊把话题转移到菜上。
“糖醋排骨,好些天没有吃了。”潘永利瞥她一眼,目光略微缓和了一些。
那件事情发生没有几天,他们没有像其他家庭一样闹到离婚的境地,还是像往常般过日子。他们只是不去触及那个伤疤,双方各退一步,相安无事。虽然表面和气,但是,心里的纠结根本就没有消除,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抹掉痕迹。
婚姻就像一个心灵瓷器,出现裂痕,不去触及,瓷器还是完整,可是,一旦去敲击那道裂痕,整个瓷器也许会瞬间变成碎片。
潘永利等妻子离开去厨房忙活,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整个面部的表情随之垮塌,布满阴云。
妻子在厨房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难道她真的回心转意?想到张天宝的死,潘永利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蹦出一个词:下毒。
他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自嘲地笑了。
“老婆,你劳苦功高,孝敬你的,你先吃。”潘永利夹一块排骨到田菊的碗里。有意无意地观察田菊的反应。
田菊满脸笑意,
夹起咬了一口,冲注视着她的潘永利说:“好像太甜,你尝尝看。”
潘永利心中松了一口气。看田菊吃完,赶忙也夹一块,边咀嚼,边说:“不会啊,刚刚好,还是我喜欢的口味。”
晚饭时,他们两人漫不经心地聊几句,有谈到地震新闻、新电影,还有学校女老师服毒自杀的事情,没有再提到警察上门询问的案件。
这顿饭,潘永利吃的食物不比平常多。尽管他一再称赞菜很好吃,表现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田菊还是发现这一点,不免内心黯然。
第二节
通济河的源头是在浙赣交界处,一股不足一米宽的山泉流经多地后奔涌到此,便成了几百米宽的通济河。通济河流经市中心位置时分叉成两条,两条支流在一公里外又汇合成一条,因此在河中间形成一座小岛。
岛上空又架一座通济桥,连通两岸,桥上日夜车水马龙。小岛被建成一座公园,叫通济公园,日常都以此名来称呼此岛。因为岛的形状如同核桃,两头尖。上游地势较低,河水涨潮易被淹没,故公园设施都设在下游,上游则种植树木、草坪,以巩固泥沙。
每逢黄昏,岛上游因有树林遮挡,小路幽静,便陆续有对对男女隐身此处,行苟且之事,晚来者甚至无栖身之地。
此时阳光略微有淡去之意,河中岛的草坪和树木依旧冒着热气。下游的亭间和木椅上,散落四五人。上游一眼望去,郁郁葱葱。而近看,透过树木的间隙,仿佛能够看到有物体在晃动。
其中一人转身,似有去意,另一人悄声至其身后。前面之人突然倒地……
发现尸体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在五点半游逛到此,试图寻觅一处极为僻静之地。他们沿着弯曲小径,在岛右找到一处草坪,背后是丛林,前面有一排树临着河。他们之前多次占据过此处,位置极佳,又无人打扰窥视。
不想似乎有人占得先机,他们看到一男子躺在草坪上,头部扭曲地背对着他们,身体成微微弓形,手指陷入草地。这种平躺的姿势是极其不自然。其中男孩发现男子的姿势不对劲,大胆地近前查看,顿时被吓软在地。死者呈现极度挣扎状,像是遭受到巨大无比的痛苦,脸部抽搐,嘴角以及下方草坪有呕吐物。
“啊——”女孩的一声尖叫刺穿蔚蓝的天空!
“搞什么!这才过两天,又死一个。”从远处传来我们熟悉的粗犷豪放的埋怨声。
宫政和聂成德边戴白手套,边快步进入现场。张天宝的命案还没有查出眉目,现在又出一件命案,确实让宫政头疼。他这几天想破脑袋,也没有寻思出那首宋词到底和死者的死因有何关系。聂成德也倍感压力,难得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发地在尸体周围采集证物。
穆林在对尸体进行初步验尸,脸部的表情疑惑,反复察看死者的脖子。
“怎么死的?”宫政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问道。
“最终死因是心脏衰竭而亡。而且,”穆林的脸色有些凝重,“你看看这个。”
穆林将刚刚从死者衣兜里掏出的东西递给宫政。
啊!
宫政和聂成德都吃了一惊——信!
“难道又是密码信?”
宫政抽出信纸。
令人眼晕的1和2冲击了他的神经。没有错!又是密码信!
“211,”一个甜美的声音轻声念叨着,“《满庭芳》?2122,三十三年?不对。211,《汉宫春》,2122,潇洒江梅?也不对。211,《浣溪沙》……”
不错,正是宫布布。她这次是奉命前来采访通济公园的凶杀案的。
此时她的食指和拇指抓着棒棒糖棒,将棒棒糖在嘴里不停转动,捧着纸做思考状。把几乎脑袋存储的所有词牌名都过一遍,找寻符合“仄平平”即211的词牌名。还有,词牌名后的标题,2122。词人的名字要符合“11”,即“平平”,姓名两字必须都是一声或者二声。比如“苏轼”为“平仄”,便不符。
“难道是《鹊桥仙·纤云弄巧》,秦观?”宫布布终于发现一个三者皆符合的。
鹊桥仙是词牌名,纤云弄巧是标题,秦观是词作者。正好符合:211,2122,11!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正好符合:2122,1122,121122
宫布布一句一句迅速地核对着。
“破译好了?”宫政眼巴巴地看着女儿。
“嗯,好了!”
这次的密码信的内容为——
211·2122 11
2122,1122,121122。1122111,2221112.
1122,1112,222112。2122211,2221122.
宫
99lib. 布布破解如下:
鹊桥仙·纤云弄巧 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秦观的《鹊桥仙》。”
“哦。”宫政哪里知道秦观的《鹊桥仙》是哪首词,发出一个含糊的认同声,继续追问,“讲什么的?”
“是讲七夕,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也就是两个相恋的人相爱却不能厮守在一起的悲剧。”
“哦。跟上一封类似啰,都是描述爱情和恋人的。”宫政摆出思考的样子,似乎想要找出某种联系。不过,他的思考几乎是徒劳的。
“信封呢?”宫布布想要看看这回信是从何处寄出。
“邮戳是5月9日从江苏扬州
寄出,5月15日收,即今日。”
信封上地址同前一封一样是手写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八毛钱邮票,同上一封一样,图案是一古镇石桥,邮戳较上一封更清晰。邮戳中间的日期是5月9日,江苏扬州。信封背面的邮戳日期是今天,5月15日,浙江衢州。
这次信是从江苏扬州寄出,不是从湖州,凶手转换了一个地方。寄封信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此地离江苏扬州大约700公里,自驾车也需6个小时左右,往返即要一天时间。这比从此地到浙江湖州往返四个小时要远许多,凶手不可能仅仅为掩饰行踪而这么做。或许掩饰只是其一部分的心理,如此乐此不彼,留下密码信,是在自以为是地在表现什么。
“凶手5月8日在浙江湖州寄出一份信,5月9日又在江苏扬州寄出一份信,还真是神出鬼没。”宫政自言自语。
“故弄玄虚!”宫布布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世界上总有那么些狂妄之徒,自以为别人永远不知道他其中的奥秘呢。其实,往往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东西,把自己给暴露。”
宫布布优美的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似乎已经掌握了某些关键,看得宫政心里着急。
宫布布来穆林医身旁,端详着死者。死者穿着整齐,西装皮鞋,领带紧勒着脖子,没有松开的痕迹,上衣未脱,扣子也未解开。现场并无搏斗痕迹,死者静静地躺在此处,全身抽搐,发生过呕吐,牙齿嘴唇却紧闭,颈间处有一块黑得发紫的斑痕,似乎没有破损伤口,难以猜测是何导致死者心脏衰竭而亡。
“不知道吧?”穆林得意道。
“哼!你知道了?”宫布布瞪了他一眼。
“你仔细看看这里。”穆林指指颈间处那块黑斑。
宫布布满目疑惑地贴近那块黑斑,发现那块黑斑上有两个血泡,由于黑斑的颜色太重被掩饰,远观根本看不清。
“黑斑上的两个血泡表明可能是中了眼镜蛇蛇毒,术语是混合毒素。”
“他是被蛇咬死的?”宫布布不相信地问。如果是被蛇咬死,那么,不可能出现密码信啊。
“不,是被谋杀。蛇毒是有人注射到他体内的,颈间黑斑处发现了细小的针孔。若是被蛇咬,一般在2到6个小时内死亡。死者是在颈动脉被注射大剂量蛇毒,毒素循环循环速度快,故而在一个小时内便死亡了。”
“奇怪!他的颈部怎么也有一处红斑。”穆林自言自语。
也有?宫政和聂成德闻声同时凑近,在死者后脑与颈部的连接部位有一处淡淡的红斑,颜色很浅,大约一厘米宽,三厘米长,就像一支口红的大小。如果不是上次在尸检张天宝时也注意到类似的红斑,或许会以为是死者自
.99lib.己在捏颈部舒缓精神时所留下的痕迹。
“死者张天宝尸检时,好像此处有一处红斑,位置相同。”
位置相同?这个词引起宫布布的目光闪烁。她仔细附近观察死者的颈部,如此小块的斑痕会是什么撞击造成的呢?
“一定是电击!”宫政断言道。
“电击?”
“凶手乘死者背后身去的机会,拿出电棍,打到死者颈下部。故而死者立刻击昏倒地,凶手才可以稳当地将毒剂注射到死者体内。这正好解释死者如此安静地躺在草坪上,而四周无任何搏斗痕迹。”
“有道理。由此看来,凶手很有可能是采用电棍击昏前后两名死者,然后,使其服用或者注射毒药。”聂成德对宫政的推断表示认可。
“不一定。”宫布布含着棒棒糖含糊地吐出她的口头禅。
聂成德脸上露出笑容,与宫政对视一眼,似乎在说你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同的见解了。每次,宫政做出一些判定的时候,宫布布总会说“不一定”。
宫政听到女儿对他的推测又提出异议,显得有些不悦,冲宫布布嚷道:“小布,一边去。”
哼,有什么了不起。宫布
.99lib.布闪开。
“这是死者身上发现的钱包。”
聂成德接过法医递来的咖啡色钱包,钱包右下角有几个英文字母,宫布布看了一眼,牌子是贝尔,价格大约四百左右。聂成德打开钱包,几张银行卡从夹层露出,左边透明的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死者和一位同龄女性。女朋友?抑或妻子?
“喏!”聂成德从中抽出死者的身份证递给宫政看。凶手没有取走死者携带的身份证明。
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死者的模样基本吻合,说明死者即身份证的主人孙建,家庭地址是本地。
“孙建?”宫政转头对聂成德说,“查一查死者孙建与上一名死者张天宝有何关系。”他们为何都在收到宋词密码信之后被杀了呢?
聂成德把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接受询问的目击者,他们是一对极其年轻的小男女,看样子比宫布布还要略微小点。
男孩,二十三岁,湖北口音,肤色显枯黄,发长至耳垂,超市售货员。
女孩,二十一岁,湖北口音,长发,脸部有数颗青春痘,饭店服务员。
两个人是通过同乡朋友介绍相识,不久成为恋人,并且同居,租住在通济河附近。下班后,两人相约到此。
“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相反方向离开?”聂成德询问男孩。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碰见吗?”
男孩抓抓脑海,显得很紧张,仍然摇摇头。
“你们每天都会来此约会?”
“经常来。不过,那个位置常被别人占据
?99lib.。因此,今天才特别早来这里。”男孩斗胆多回答几句。
哦。宫政和聂成德下意识地对视,表明发现某点可以利用的线索。那么,凶手是否知道此处来往的人很频繁,尸体会即刻被人发现?凶手是无意地选择了这个地方还是有意为之?
“占据那个位置的多半是情侣吗?”
男孩点点头。
情侣!难道与死者约会至此的凶手是一个女子?此女子和死者有类似情侣的关系,从而借此将死者杀害。
这个推测倒和符合在死者身上发现的那首宋词《鹊桥仙》,最后一句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难道是因为一个女人跟这名男子相爱而不能在一起,以致绝望之下动了杀机?
宫布布注意到女孩回答问题时,总是不经意间会用余光留意站在不远处的男孩,男孩亦有同样的举动。不禁想起小的时候,自己跟那个男孩子,也曾经这样。那个孩子叫做姜小奇,他的父母跟宫布布的妈妈是同一所大学的教师,因此常在大学校园内一起玩耍。
有一次,两个人玩耍砸坏了花坛,被严肃的管理员大爷责备时,两个人都低着头,也是这样相互用余光偷偷看着对方。
后来不幸降临了,宫布布的母亲和姜小奇的父母在前往参加一次活动的途中发生车祸,大客车翻出护栏,整辆车起火,无一幸免。姜小奇成了孤儿,而她还有父亲。据说姜小奇进孤儿院,后又被人认养,至今不知他身在何处……
“小布!小布!”
宫政戳戳宫布布,她这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不知道谁在背后放了句冷话:“死人现场居然还能笑!”
“穆林!”宫布布回头给他一记足以杀人的目光。后者识相地闭嘴了。
“尚未发现针筒之类的注射器。”一警员报告道。
聂成德望着缓缓流淌的水流,转头对宫政说:“杀人工具可能被凶手扔进河里,早已不知漂流到何处。目击证人也难说。此处离通济桥甚远,而且有树木遮挡,只有靠近此处不到十米内的距离才能够分辨发生什么,而且凶手作案全过程不超过十分钟,故而很难有目击证人。”
“妈了个巴子的!”宫政随即叹口气,“这家伙够精明的!”
黄昏已临,天边一色金黄黯然淡去。现场搜索基本结束,无重大发现,一旦天黑更无从勘察,大家便都撤离了。
穆林向四周扫视一眼,没有发现宫布布,以为她已经回去了。却不想,低头看到她蹲在一旁的草坪,不知在做啥。
“布布,你在找什么?”穆林俯身去看宫布布正专注的地方。
宫布布跪在草坪上,头贴近地面,注视着一小块被压过的草坪,直径大约两厘米的圆形痕迹。
“找蚂蚁。”宫布布慢慢地笑了。
“蚂蚁?蚂蚁能帮你破案?”
“谁说不能呢?”宫布布站起身来,纵声大笑起来。呃,笑容中,有那么一点点……邪恶。
穆林心头又有了熟悉的不妙的感觉。
第三节
“嗨!”
一声喊叫在耳边几乎刺破耳膜。三十岁的门卫二狗子托着下巴的手臂从桌面滚落下来,以致整个脑袋重重地磕到桌上,伴随着一声“啊呀”的惨叫。
是哪个王八蛋在他打盹的间隙,如此恶作剧?
二狗子边抚摸磕碰着额头,愤怒地朝玻璃窗外望去,只发现不远处一穿着毛线衣、高筒靴,手提一黑色包包,长发飘飘的女孩,正朝办公楼走去。
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赶紧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二狗子深知警局内部一句名言:
惹谁都不要惹宫布布!
这女孩鬼着呢,惹怒魔鬼最多一死,惹怒宫布布,三天两天遭折磨,再加上她那张飞似的老爸,疼爱女儿从来不讲理。二狗子做七八年门卫,吃过不少亏!
呵呵!空气里飘荡的清脆笑声依旧没有散去,宫布布捂着小嘴,朝刑警大队的办公楼悠哉而去。
当然,宫布布不是那种刁蛮的公主,只是偶尔会搞几个恶作剧娱乐自己罢了。
刚闪进办公楼,便有一名显眼女子进入她的视线,女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低垂着头。其着
装和相貌都带着一尘不染的干净和贵气。她之前必定是哭泣过,漂亮脸蛋上的粉底被泪水流淌出一条痕迹。最引宫布布羡慕的是她的头发,光亮如缎,完全可以去做洗发水的广告了。
此女子一定是位家世很好的千金,没有受过大的艰难困苦,更没有遭受日晒雨淋,自打降生便被如宠物般细心照顾,才长得如此美貌。她的身边还陪着一名中年妇人,神情也很悲痛凝重。
两名穿着警服的刑警出来,领着她和老妇往前走去,其中一个人正是聂成德。
莫非与目前的案件有关么?
宫布布尾随在这群人后头,一直走到最左边的房间,走廊阴森森,没有人声。宫布布立刻便明白她是来认尸的,因为在宫布布的印象中,这边只有一道门,门上角挂着小牌,平淡地写着两个字“冷库”。
“聂叔叔!”宫布布小声叫聂成德。聂成德瞟了她一眼,抬起下巴示意她跟在后面。宫布布一言不发地尾随聂成德他们进冷库,看着工作人员拉出中间的一个柜子,扯开裹尸袋。
“阿健!”
女子近前窥见死者的面容,悲伤终于喷发而出,眼神彻底苍白,剧烈地抽泣了几声之后,昏厥软倒。
阿健?宫布布上前看看冷冰冰的死者面容,是被害人孙建。
老妇将女子扶出,坐在长椅上,掐她的人中穴。女子才慢慢缓过来,软弱无力地趴在老妇肩膀上,恸哭起来。
“请节哀。关于您的丈夫,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了解一下。”聂成德停顿下来,“如果您今天不方便回答,我们也可以……”。
“您问吧。”女子稍微收起抽泣声,不过低着的头仍然上下微微颤动,垂下的长发遮挡住哭泣的脸颊。
“你和死者孙建结婚才九个月,对吧?”
“是的。”
“昨天下午,你见过你丈夫吗?”
“没有。中午时,我们一
藏书网起吃的饭。下午,我赶去杭州开会。”女子哽咽着。
“杭州。”聂成德提笔记录下来,“有一个可能令你很为难的问题,你丈夫结婚前与哪些女人交往过,你了解吗?或者你留意到此类的迹象吗?”
女子摇摇头,不愿意再回答。
“那好,先办手续。”
“我去。”
老妇应道,站起身,跟随聂成德离开,长椅上就剩下女子一人。
“美人姝丽”、“黛眉长,檀口小”。该女子倒较符合词中美人的条件,年轻漂亮,气质不凡,一定接受过高等教育,应该也爱好文学。
不过,新婚燕尔,新娘便将丈夫毒死,没有理由!而且看她的样子,悲痛并非假装。如果她仇恨其新婚丈夫,为何要嫁给他呢。
宫布布悄悄走上前,极其同情和怜悯地问道:“请务必节哀!”
女子抬头瞧瞧面前的女孩,眼神中掠过内心的戒备。不过,面前的女孩面容和善,似乎没有丝毫恶意,她迟疑后,微点头回应。
“你好。我叫宫布布。”宫布布自我介绍。但是女人并未答话,显然
99lib.无意透露自己的事情。
此时她已经停止了抽泣,走廊内瞬间寂静无声。
“你们新婚未到一年,便是发生如此悲剧,实在令人叹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想你们之间的美好回忆,不会因此消失的。”宫布布故意说出了《鹊桥仙》中的句子,试探女子的反应。结果,令她失望了。女人的表情毫无波动。
被害人孙建是某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正负责郊区某小区的商品房建设,该工程已于三个月前开工。孙建日常的办公地点就在该工程的工程部,处理建设的全部事宜。当日,他是从工程部离开后遇害的。
宫政和聂成德前往该工程部调查当日孙建到底为何离开,当时并未到下班时间。
“小布?你怎么在这儿?”聂成德惊讶地看着警车后座的娇小身影。
啊哈哈!宫政尴尬地抓抓后脑勺解释道:“不好意思,她硬要去,实在没辙!”
聂成德了解地笑了。朝宫布布伸出大拇指,似乎在说还是你厉害,只有你能够制服这头老倔牛。
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警车在装潢得很精致的售楼处门前停下,售楼处后面整个的小区连基础框架还没有建设完成,估计楼层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近两年房价涨得太过离谱,现在的人们买房子都跟抢大白菜没两样。
进入售楼处,从柜台立刻迎上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售楼小姐,身材高挑,浓妆艳抹,微笑地问是不是要买房,并且告之可选房屋已经不多。
聂成德和宫政今天未穿警服,便装出行。
“不买。我们是市局的。”宫政粗声地亮出证件。
售楼小姐立刻褪去刚才的微笑,翻脸比翻书还快。她已知此三人来意,干巴巴地说了句“请稍等”就退开了。
不久,过来一位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接待他们,依旧是穿着黑色职业套装,胸前挂着银色小方形牌,随着步伐晃动闪光,上面的字样是售楼部经理。她领着他们坐在接待室,了解到来意后,便转身出去。很快叫进了一位二十八岁左右的女孩。
女孩个头不高,圆形脸,很平庸的相貌,也身着职业套装,但并非售楼小姐的黑色套装,说明她不属于售楼部。
胸前挂着的那块牌正好说明了她的身份——工程部经理助理。
她是最后一位见到孙建离开的当事人。
“他接了一个电话后,跟我说出去一会,就走掉了。”女孩讲述道。
“他当时的表情如何?”
女孩垂下目光,陷入回忆。
“微笑?哭丧着脸?”聂成德提供出两个参考词。
“肯定不是微笑,可能是那种不高兴的表情。”
“就是不悦啰。”
女孩点点头,耐心等待着聂成德发问。
“最近有令他不高兴的事情吗
九九藏书?”
“不清楚。我感觉他这几天的心情挺不错。”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
“他最近读宋词吗?”宫布布突然冒出一句。
“宋词?没有吧。”女孩摇摇头,脸上露出微笑,或许觉得面前这个女孩的提问很有趣。
“那你读宋词吗?”
“偶尔读小说,宋词很少看。”女孩报以同样声调的声音边回答,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宫布布。换做是谁,听到她这个奇怪的问题,都会是这种反应的。
“谢谢!”
“不客气!”
很明显,被害人孙建是接到某人的电话后,急匆匆离开公司。孙建与打电话的这个人必定相识,才会私会在僻静之处。然而,通讯记录显示被害人孙建接到最后的电话号码是来自公用电话亭。
这点在意料之中,凶手自然不会笨到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
另外,关于被害人孙建的情况,还询问了他最好的朋友林南,所谓的“哥们”“死党”,一位心广体胖的广告公司经理。
“你认识孙建多久?”
“哎呦!这可长啰,起码十年。听到他被害,我那天都痛哭,实在太难受。”他用手抚摸脸部。
“孙建认识张天宝这个人吗?”
“张天宝?”林南的目光斜下,思考了以后说,“我没有听他提过。”
“那么,你们去过贝莱餐馆吃饭吗?”
“贝莱餐馆?没有,从来没有听过这个餐馆名字。”
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与第二名被害人孙建一个是高中文化的餐馆老板,一个是高学历的房地产副总经理,职业上挨不上,朋友也否认,两人似乎毫无瓜葛。
“你们的社交圈内朋友多吗?”
“比较多,都是生意人。”
“有没有仇敌?”
“仇敌?没有特别尖锐的对头,一般不喜欢对方就不相互来往。”
“他交往的女友有几个?”
“那就很多啰。”林南带着点嘲讽的口味回答道。
“他以前交往过的女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者纠缠他的女人?”
“他交往过的女人比较多,纠缠可能也难免,具体不是很清楚,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象。”林南想到高档KTV内的服务小姐,许多都
99lib?是漂亮的妙龄女孩,他与其中的也有纠缠,在道上混,这是难免。在警察面前,倒不便提,笼统而过。
“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女子,比如很久之前或者很私密?”
聂成德再次提示下,林南脑海内晃过一个特殊的事件。
“几年前,他倒是很认真地追求一个女孩,起初好像女孩的父亲都同意。后来,不知怎么地,女孩的父亲把女儿嫁给了另一个人。他当时郁闷了好一段时间,甚至与女孩的父亲发生过争执,大骂其背信弃义!”
男人难得认真一回,特别像孙建这种花心俊男,是极为少见,而且,还遭受到空前的失败。林南当时觉得极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有两点:孙建也会失败,孙建也会如此认真!即便是孙建后来结婚了,他也觉得孙建是因为对方是房地产公司老总的女儿,贪恋钱财与美貌,并非是真感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有六七年吧,很久远。”林南对此事的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一个轮廓,才一时想不起来。
“女孩是谁?联系方式?你知道吗?”
林南摇摇头,猴年马月的事情,即便是当事人也未必记得,何况他只见过那女孩几次。不过,女孩的确很漂亮。
“孙建为何骂女孩的父亲背信弃义?”
“这个嘛……好像是孙建帮其做房地产之类的事情,其实,他自己贴钱。女孩父亲对他很满意,私下允诺将女儿嫁
给他,最后,却将女儿嫁给另外一名男子,即当时孙建的情敌。因此,他甚是愤怒,要求女孩父亲偿还他付出的损失。”
看来被害人孙建可能比较势利,没有得到人家的女儿,就与其父反目成仇。宫布布听得连连摇头。
“孙建小气吗?”宫布布插话道。
“怎么说呢,这对他似乎不敬。额……有那么点。我感觉他行事比较极端。如果你帮他办成事,他就对你很好,如果没有办成,他就会歧视、厌恶、甚至侮辱你。”林南抓抓后脑勺,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不免尴尬。显然他也受过孙健的气。
看来这个孙健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势利鬼,宫布布在心中下了断语,通常这种男人极容易花心,而且翻脸无情。
第四节
办公室内,众人严肃地分散围坐。宫政宫政斜靠着座椅,意味深长地抽着烟。淡淡的烟雾把气氛烘托得有点神秘。他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就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可是在场的五六人看着他吸,没人敢拦阻。
“又是宋词密码信!”
目前掌握两名被害人的其他线索都搭不上,
.99lib.毫无关联,唯一能够将两件命案串联起来的,只有那封宋词密码信。
如果不是死亡现场发现的密码信,目前根本不可能获知5月15日这起命案与上一起命案存在联系,显然这是凶手故意所为。
凶手为什么
99lib?故意让警方知道其中的联系呢?
聂成德:“莫非凶手故意挑衅?凶手认为我们无法破解密码信,即便破解,也无法查找到他,故而将信留在案发现场。”
宫布布:“他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无法查找到他呢?难道他与死者毫无瓜葛?互为陌生人?他杀人不过就是为了取乐?向警方炫耀他的智商?”
“疯子!”宫政的嘴里蹦出这个词。不过,他从警几十年,倒从未遇见过故意杀人作为乐趣的疯子,毕竟人之初,性本善。
聂成德:“懂宋词的疯子?我觉得凶手应该是位文雅之人。采取的杀人手段不见血,不像屠夫,而且,还留下如此文雅的物件。”
自从第二封宋词密码信出现之后,他也不在坚持密码信与凶案无关的论调了。
“我赞同这个观点,凶手采用毒死这种略微复杂的方式,可见其并非粗暴者。”
“被害人接到电话后,立刻离开办公室,并未告之任何人去向,说明被害人可能不想让人知道。可能凶手与被害人认识,并且关系神秘。”
众人一言一语,各抒己见。
“先看看这两首词吧?”闯入一个女性的声音。
技术课的女警女刘芸脚步有力地走到中间,将复印的宋词分发给每位。
第一封宋词密码信:
更漏子·锦筵红 张先
锦筵红,罗幕翠。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劝人深酒杯。
黛眉长,檀口小。耳畔向人轻道。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第二封宋密码信:
鹊桥仙·纤云弄巧 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刘芸站立一张办公桌旁,等待在场的诸位阅览后,方才说道:“第一首宋词《更漏子》的作者张先是浙江湖州人,信是从浙江湖州寄出;第二首宋词《鹊桥仙》作者秦观是扬
州人,信是从江苏扬州寄出。原以为上一封只是巧合,不想这封信也是如此。”
“继续。”聂成德示意刘芸。
刘芸看了众人一眼,往下讲:“利用七七鹊桥相会的故事,借牛郎和织女悲欢离合,表达一对久别的情侣在金风玉露之夜,碧落银河之畔相会,这一美好的时刻,就抵得上人间千遍万遍的相会。”
“是不是偷情?”宫政又不合时宜地粗声插问道。
众人正享受着词中美妙的意境,被这样煞风景地打断,虽有不悦,不过,宫政说的也对,确实貌似偷情。
刘芸瞪了他一眼,继续陶醉地叹了口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情意绵绵,离别后,回想如同梦境般,心情复杂。爱情要经得起长久分离的考验,只要能彼此真诚相爱,即使长久各一方,也比朝夕相处的情趣可贵得多。该词极大程度表现出热恋中的爱情,是理想的爱情,我个人很喜欢这首词!”
“妈了个巴子,还理想中的爱情呢,都杀人了!我咋听都像偷情。”宫政调侃道。
众人喷饭似的大笑,刘芸整张脸涨得通红,横了宫政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宫布布捂着小嘴笑:“老爸!你怎么又调戏芸姐!啊呀!”
“哪呀?你不要乱说。如果你实在想让刘芸做你后妈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切!色迷心窍!”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阵轻松的玩笑后,周围气氛又严肃下来,回归正题。
宫布布缩在旮旯角落的一张椅子里,含着她的番茄味棒棒糖,认真地听他们的分析。
“各位有没有发现一个重要联系?”宫政声音高亢地说。
所有人的目光引向宫政,等待他的突破性观点。
“第一首宋词《更漏子》的作者张先是哪里人?浙江湖州。信是从浙江湖州寄出。第二首
宋词《鹊桥仙》的作者秦观是江苏扬州人,信是从江苏扬州寄出。看来凶手是刻意选择这两个地点,这也是信为何从这两个地方寄出的原由。”
聂成德:“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有两点,第一、凶手是位智商较高的人,而且追求完美。”
宫布布心中暗暗点头,老爸说得很对。
宫政的语气转为沉重:“看来凶手有意在跟我们炫耀他的布局,而且我们暂时还没有办法解开他的局。我想,这家伙肯定不会就此停手,这个自鸣得意的混蛋!”
聂成德也锁紧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还有下一封宋词密码信?”
“嗯。”
聂成德:“既然凶手刻意追求完美,甚至连词作者的出生地都被其利用,那么词的内容一定也是有所关联的。我想词的内容与命案的联系应该更大。”
原先只有相关一首宋词,现在有两首宋词,便可以进行对比分析。
一位刑警开口道:“第一首宋词描述的是相遇初恋,第二首宋词便是热恋,似乎是呈现一个爱情递增的层次。凶手会不会是在表达自己的恋爱过程,抒发某种感受?”
按词意杀人!宫布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目前掌握的线索不足以证明凶手是按照词的内容来杀人,或者词的内容与死者的死因有关。
“下一首会不会是分手呢?”又有人蹦出一句
藏书网 。
宫政用手指一敲桌子:“恩……有道理!”
聂成德冲外头喊刘芸,刘芸小跑过来,问啥事。
“你有时间查查关于分手的宋词,我估计应该不是很多。”
刘芸点点头,并未离开,斜坐在办公桌边,听众人分析案情。
“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与第二名被害人孙建不认识,从而推断,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认识他们,并因为某些理由要杀了他们,而他们相互不认识;二是凶手与他们也不认识。只是通过杀人来传递一种信息。
“假如是第二种可能性,那么,凶手的目的一定在于那封宋词密码信,到底什么人与宋词密码有关联呢?”
“大学教授?作家?大学生?”
“宋词是传统文学,并非一门技术,因此要判定了解它的人群范围,很难。”
“死者皆为男性,所遗留下的宋词都关系到情事,故而凶案很可能是与一名女性有关。”
……
宫布布拿起老爸放在桌上的那首《鹊桥仙》复印件,认认真真地读一遍。这首词非常有名,她不止一次读过,特别是最后一句“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经典名句,妇孺皆知。
这首词有种怀念的味道,比如“佳期如梦”的“梦”,可以理解成那些美好的事情如同梦境一般。还有,“忍顾鹊桥归路”的“顾”,意思是回头张望,暗指回想。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宫布布反复轻吟这句。其中一定是有“恨”。什么恨呢?词中表达的“恨”是指牛郎织女被王母拆散,每年只能七七鹊桥相会一次,分离之恨。
不知凶手是否因恨而杀人,此恨是否是分离之恨?
第五节
宫政自下班回来,就始终拉着脸。客厅里昏暗,没有开灯,朦胧的亮光散布四周。宫布布像小猫似的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宫布布!”宫政将一份报纸摔在宫布布的面前,气愤地斥责,“你真是无法无天!”
宫布布闻言将饱含泪水的大眼睛移向宫政,呆呆地注视良久。
“你也不用哭吧!”宫政一下子就慌了,后悔自己大声斥责吓到女儿。
“快点,擦擦!”说着从纸盒抽出纸巾递给女儿。
“太感人了!为什么没有人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呢!”宫布布抽泣道。
原来压根就不是被宫政吓到!宫政哭笑不得,不过这样一搅和,火也发不出来了。
“这电影看多少次!至于这样吗?我咋看不出什么感人。”
“你懂什么呀!多凄美的爱情!”
“爱情。我懂!我跟你妈就是很凄美!”宫政一脸正经地感叹道。
“不过,宫布布同志,你最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宫政指着X晚报上的一条消息,“今天的晚报咋回事?怎么会有宋词密码?不是跟你说要保密吗?”
自从女儿在晚报社做记者,第一篇文章登载后,宫政连买好几份,分给同事看,见人边说:“你看第四版,这,我女儿的名字,宫布布!”
之后就每天都买,即便宫布布告诉他这天没有她署名的报道,可是,他照旧买。
今天,他又发现宫布布的名字。不过,这回他没敢炫耀,因为晚报上竟然登载着密码信的内容,是作为一道推理的谜题,将两封密码信贴出,征求读者破解。文章的署名就是宫布布!
宫布布拿起报纸:“今天的晚报,我还没有看呢。登这个有什么关系!”
“宋词密码是案件的重要线索,按规定是保密内容,你这是泄密!违法!”宫政用事情的严重性来告诫宫布布。
“泄密?哪里看出来泄密?”
“这数字不就是密码信的内
容?”
.99lib.“是啊!可是,我又没有写这些密码与某某案件有关,读者也不知情,只是一道推理谜题而已,这算是什么泄密。”
“也是哦!”宫政想想,认同道。不过,这种做法总不好吧。
“啊呀!老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登载出来吗?这种宋词密码,也许不止凶手一个人熟知,一定有其他知情者。如果找到其他知情者,顺藤摸瓜,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噢!啊!好主意!哈哈,不愧是我女儿。”宫政转怒为喜。
如果找到知情者,锁定凶嫌,岂不是大功一件。这么疑难的案件,局里的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都搞不定,如果我宫政一人侦破,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说我有胆无脑!
宫布布看着老爸夸张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入非非了。
“布布,你觉得这是咋样的凶手?”宫
政已经习惯在案件上征求女儿的意见。
“也许是神经病。”宫布布随口道。
“神经病?精神病院的病人?”
“差不多吧。应该是那种心理变质没有表露出来的神经病,外表很正常,没有被抓到精神病院。他可能属于突发性精神分裂的痴情种,或者患有幻想症之类的精神疾病。”
“你根据什么做出的判断?”宫政饶有兴致,望着漫不经心在沙发里打着哈欠的女儿。
“一般的冲动性仇杀或者情杀,都是一次性杀人,而且,被害人关系清楚,死因明显。可是,这两起案件不是一次性杀人,被害人间毫无关系,线索模糊不清,凶手居然留下一封奇怪的信件。杀人有序,又大胆。这种凶手,本大王猜多半是心理变态的精神病,一般人不会这样杀人。”
宫布布之前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她初步的答案是自恋计谋无目标型杀人。这种杀人类型就是凶手心理长期变态,专门设计高明的杀人方案,肆意挑选被害人。
宫布布将凶案类型归类如下:
按照杀害的对象分为目标、无目标,比如肆意选择杀害对象是无目标性杀人;
按照凶手的心理分为被诱惑、自恋、被迫,比如发现某人携带百万现金将其杀害是诱惑性杀人,由于失恋创伤不能愈合而杀害女性是自恋性杀人,遭受残酷虐待从而杀死虐待者是被迫性杀人;
按照杀人过程分为故意、失手、无意识,比如精神病杀人是无意识性杀人;
所以,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分析,两个死者无丝毫联系,应该是无目标性杀人。而无目标性杀人都是自恋狂所为,由于某些事件造成其心理长期变态,设想出一个杀人计划。从“宋词密码”来看,一定是一个智商颇高者。
宫政想到那些杀人魔鬼,目光透出愤怒:“现在社会上经常有一些外表正常心理变态的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们发起疯来,比一般凶杀案的凶手可怕得多。他们作案确实无逻辑性可言,选择目标有时候极其单纯。甚至跨越好几个省市,凡是见到农村或者城乡结合部有可趁的杀人劫财时机,便会起意行凶,无需太坚
九九藏书定的杀人动机。”
“前段时间,不是有一个家伙崩溃,无缘无故去一所小学连杀七八名学生吗?那些学生与他也是毫无瓜葛。”宫布布是做记者,对新闻十分了解,“他的杀人动机极为单纯,就是想引起关注。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为人不错,相当诚实,就是心理出了毛病,长期遭受领导的欺压,兢兢业业,却生活贫困,三十几岁没有娶妻,心理逐渐发生扭曲。”
“你觉得现在这名凶手也是心里遭受到某种压抑?”
“从他故意留下宋词密码信和那两首表达爱情的宋词来看,也许他受到爱情的打击,寻找一种表达或者解脱的方式,选择杀人。”这是宫布布第一感觉。
“因爱会杀人。”
“当然,这只是猜测,现在的线索还不够支撑它成立。”
宫政皱起眉,吐露他的纠结之处:“你说从这两首宋词里能找出什么呢?表达的意思都是爱情,似乎有联系,可是,我又察觉不出其中到底存在什么联系,能够推断出什么。”
宫布布窃笑道:“爱情这种东西,压根就是无逻辑性。比如电影《大话西游》里的至尊宝,他与紫霞因为相爱而放弃取经,失去了理智。后来,他要恢复理智,要去取经,就必须放弃紫霞,放弃爱情,因为爱情毫无理智。可是,当他亲眼看到紫霞将彻底消失的那刻,爱情又再次喷涌而出,
彻底失去理智,且异常疯狂!明白吗?”
“不明白。”
“不明白这就对了。”
“为什么?”
“你的工作是什么?”
“推理破案。”
“这不就是。爱情是毫无理智,推理是毫无感情。用毫无感情的方式从理智的角度去理解和分析毫无理智的感情,肯定是无逻辑可寻。
99lib?感情本身就是无逻辑性,所以,推理只能去分析理智的东西。”
“那什么是理智的东西?”
“那两首宋词。”
“那两首宋词表达的意思是爱情,你不说爱情是毫无理智的东西么?”宫政被这种逻辑弄得有点糊涂。
“这个嘛,老爸你就自己琢磨吧!”她赶忙溜出老爸的房间,因为这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这丫头!”后面传来宫政不满的嚷嚷。
每样事物都有理智和感情的成分。它也存在理智的东西。那宋词里理智的东西是什么?
答案,她正在找,还没有找到。
第一节
宋词密码的谜题登报后,第一位答对的读者出现,仅在登报后第一天。
宫布布觉得如此神速解开谜题的人一定与宋词密码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可惜不是女性,是位男性。宫布布立刻与他约定好了见面地点。
提
早半个小时,宫布布就坐在了约定的咖啡厅里,位于玻璃窗的角落。这一次,连宫布布大王也显得有些急切了。她经常来这间咖啡厅,最喜欢选择这个位置,即无过往者打扰,又能够观察窗外景色。
现在是上午十点,咖啡厅内顾客很少
99lib?。
一位二十六七岁的男子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他穿着白色线衫和黑色休闲裤,脚上是阿迪板鞋,一副极为清爽的打扮,朝宫布布迎面走来。近观他浓眉清秀,目光炯炯有神,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肤色白净。此人不像是正规的上班族,正规的上班族这个时间不可能如此装扮,也不可能自由出入,只有像她这类记者等需要跑动业务的职业才能私自利用时间。
“你就是那位答对谜题的读者?”宫布布冲他露出一个娇俏无敌的笑容。
男子坐下后,便用直勾勾的目光打量了宫布布一会儿,问:“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个开场白也太蹩脚了吧?宫布布心中略微有些反感,继续说:“你先说说你怎么破解这个谜题的吧?是以前就遇见过吗?”
“没有。以前没见过。这种谜题其实很简单!”男生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哦?是嘛?”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令宫布布感觉有些恼怒。这可是她宫布布大王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解开的。这个家伙,口气还真大。
“密码分别由1和2组成,此类组合的密码在世界密码种类中并不是很多,比对之后,会发现无一正确。可见此密码是新型,由1和2组成的密码一般并不复杂,除非是专业密码人士制作。然而此密码能见于报纸,泄露在外,可见其密钥并不高明,即解密过程简单。再看密文的排列顺序,两两相对,分为上下两片,极像是诗词的对称,故此便是宋词!”
啊!宫布布心想此人的解密方式与自己当初解密的过程是一样的。看不出来,他还挺聪明的。
这人说话的时候老盯着她看,一直到现在目光都没有移开。
“现在,可以请问芳名吗?”
芳名?又是一个好色的家伙。宫布布内心咒骂道。
“姓宫。你呢?”
“姓宫!”男子微微有些吃惊。
“对啊!皇宫的宫!”
“今年多大?”男子又问。
“呵呵!”讨厌的家伙!不知道问女孩的年龄是大忌吗?宫布布正想踹他一脚,贼眉鼠眼的家伙!
“是不是二十五?”男生猜道。
“对!”想不到这家伙连她的年龄都猜中了。看来这个人只是单纯地破解了密码的玄机,并不是什么案件的关系者,宫布布再也不想跟他聊下去,站了起来。
“要去哪?”
“走!带你去领奖品!”
一路上,这名男子穷追不舍地问东问西。宫布布避开目光,微笑地装糊涂支吾地应付,心里在咒骂:见过色狼不少,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如果不是他破解宋词密码,肯定让他横尸街头!不过,一会儿有他受的!嘿嘿……
“这不是公安局吗?”男生在门口站立住。
“是啊!你不是答对谜题吗?奖品就在这里啊!”
男子一脸狐疑。
“宫警官,有人来拿奖品!”宫布布冲走廊喊道。
一个身高一米八的魁梧大汉立刻应声闪出,将惊讶不已的男子带进审讯室询问。
宫布
布站在走廊上得意良久,不管此人与案件有无关联,起码整治了个色狼,看他以后还敢嚣张,光天化日居然调戏良家美女!可恶至极!话说回来,色狼大多都是笨蛋。
“实在抱歉。”不久,宫政将男孩送到门口。
“咋了,不是啊?”宫布布故意装傻。
“布布,我的天哪!人家是作家。”宫政无奈地挠头,转头问男生,又自答,“叫什么来着?哦,左帆右首。怪怪的名字,呵呵!”
“是的。意思是左边是风帆,右边是船首,比喻扬帆起航。”男生说话时,目光依旧未离开宫布布。
“哦。好名字。”
“作家有什么了不起的!还左麟右李呢!”宫布布轻声道。
“布布,向人家个道歉!”宫政严厉道。
“对不起。”宫布布嘟起嘴,没好气地违心道歉,不过这个长得还不赖的男生用色迷迷的眼神盯着她这么久,心里不免为自己的魅力而窃喜,呵呵,算你还有见识,知道啥叫美女!
“没关系。”男子抿嘴一笑,高深莫测地说,“其实,你看到听到的事情有时候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自认为正确无疑的答案有时候恰恰是错误的。就像你对我的判断一样。”
可恶的家伙!居然教训起我来!宫布布目光斜视,表示极度的鄙视和愤怒。
哼!下次别让本大王再碰到,不然,非废了你这道貌岸然披着作家皮的伪君子,为社会除害!
“再见!”宫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搓着手赞叹,“多么好的才俊!”
典型的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
呸——这才是宫布布发自内心的声音!
第二位答对谜题的人随后便出现,令人兴奋的,这次是位女性。但愿这位不会错!宫布布祈祷。两个人同样约在这间咖啡厅里见面。
时间是下午五点,属于下班时段,咖啡厅内陆续进来不少顾客。宫布布打量着每位顾客,没有一位符合她心中对宋词女子的画像。
“请问,你是报社记者宫布布吗?”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有些迟疑地问。宫布布从杂志中抬起头来。一望之下,甚是吃惊,因为这个女人,自己曾经见过。正是潘永利的老婆田菊!
“是你!”田菊目光中亦有同样的惊讶,“你不是警察吗?”
“不是。那天,我是跟我爸,就是那位高大威猛的警察。”
“哦,是这样啊!”
在潘永利家中,初次见面时,宫布布只是觉得她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有气质。现在近距离仔细端详,发现她简直是个十足的大美人,浑身散发着幽婉脱俗的气质。
“您是大学中文教师?”
“对。”田菊点点头。
“我妈妈也是大学教师,可惜她很早离开我们。您很像她。您贵姓?”
“田野的田,菊花的菊。”田菊柔和地笑着说。看着这个笑容,宫布布只觉得有一股清风扑面吹来。不由有些呆住了。对她自然而生亲近之情。
“您是怎么破解谜题的?以前见过类似的谜题吗?”
她有些羞涩又有些傲然地笑开了:“当然。这种密码是我们发明的。”
“我们?发明?”宫布布惊讶。
“对啊!我们大学时候有一个宋词协会,其中一位男生就创作此种密码,它叫爱的信号。”宫布布注意到了田菊语气中的缅怀之意。
“爱的信号?”
“是的呀!不知道它现在居然传出来,还上了报纸。请问你是从哪里获得的谜题呢?”田菊之所以答此谜题,就是为解开这个疑惑。
“能告诉我这种宋词密码的创作者是谁吗?”宫布布担心现在就告诉她此事是关于谋杀案,她可能就会有所顾虑,避而不谈某些细节。看她一脸茫然,灿烂无邪,定是全然不知这些天的惨案。
“他啊。”田菊还是顾虑了一下,“他叫韩千寻,大学时期,与我同校,念医学专业,同在宋词协会。”
“韩千寻?他当时为什么要创作宋词密码?”宫布布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
田菊眼神中略带羞涩,笑容也有了几分尴尬。迟疑了几分钟,她最终开口说道:“此事说起来挺令人难以启齿的,爱的信号这种密码,即你说的宋词密码,它其实是情书。”午后书社!
“情书?”宫布布重复,看田菊的神色她也早想到是这样了。
“恩。我们在大学期间参加宋词协会相识,他念医学专业,我念中文专业,因为共同的爱好宋词而结识、相知,相恋。他追求我的时候,用宋词密码写成情书,外人既看不出内容,我又能知他的心意。这是我们彼此间的信号,爱的信号。”说到这里,田菊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看来当年的恋情,至今仍然牵动她的心扉。
“那是我的人生中很美好的一段记忆,所以偶尔在报纸上看见爱的信号,忍不住就……”
“这么说,你和他是情侣?”宫布布嗅出其中之味。
“恩。”
“可是,为什么你们没有在一起呢?”潘永利是她现在的丈夫,这很明显,她跟那个韩千寻最终没有在一起。
田菊灿烂的笑容渐渐褪去,这一次犹豫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
“因为毕业分隔两地?还是各自另有新欢?”
“都不是。”
田菊似乎被勾起了心中长久隐藏的巨大伤痛,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在摩擦,呈现出心里正进行着极度的挣扎斗争。
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此难以启齿?宫布布更加的好奇,却不得不忍住不问。
“因为我父亲。”长长的沉默之后,田菊终于开口。
“你父亲不同意?”
“对。”田菊点点头。
“为什么?”
“我母亲早年过世,死于胃炎,被医生误用药物导致死亡。我父亲内心异常悲痛,从此仇视西医。凡是西医,他一概讨厌。当他得知我和一名学西医
的男生交往后,立刻恼怒不已,阻止我和他交往,甚至将我关在房内,烧毁我们交往的所有东西。”
“你父亲也太偏激了吧?”宫布布忍不住说道。这简直是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引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爱情悲剧,“梁山伯”和“祝英台”从而分手。
“那他可以不做医生啊。”宫布布提出很好的建议。
“不可能的。他父亲是一名出色的西医,他不可能违背他父亲的意愿,就像我难以违背我父亲的意愿。另外,他自己也喜欢做西医,以他的才能,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我不想他因为我而放弃他的志向。”
“后来,你们就分手?”
“恩。因为我父亲的阻拦,他一直得不到我的消息,听说毕业一年后,就前往美国留学了。”
“你们是
毕业后才分手?”
“毕业后五个月。”
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黛眉长,檀口小。
宫布布想起第一首宋词《更漏子》中描述妙龄女子的词句,重新打量面前的女子,现在已是三十五的女人,却不减文雅淑女之气质,眉如弯月,颊似月光,妙啊!
“你们是
99lib.如何邂逅?”
“说来也是巧合。在一次宋词协会的联谊会上,我就坐在他旁边,攀谈间,便一见倾心。”
“这么说,你们是一见钟情的!”宫布布眼中目光闪烁。这个场景,多么符合第一首宋词《更漏子》里的意境啊?同样的饮宴相会,同样的一见倾心!之后他们俩的爱情遭遇阻挠,以致最终分离。正应了第二首《鹊桥仙》意境——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宫布布几乎难以压抑此时内心的兴奋,这个田菊,肯定就是这两首宋词中描述的女子!
第二节
此时的宫布布既兴奋又失望。
兴奋的是终于找到词中的女子,关键性的人物,失望的是这个女子自上至下,从谈吐到举止,没有一点像残忍的杀人犯。如此贤惠的淑女别说是杀人的凶嫌,或许连踩死一只蟑螂都不忍心。如果她是凶嫌,估计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杀人犯。
宫政和聂成德上下左右打量着田菊。面前这位衣着素雅得体、浑身散发温柔气息的美丽女教师,会把被害者打倒,喂其吃下毒药,扎下针筒?
“她就是词中女子?”宫政不可思议地再次问女儿。这是他第四次重复这个问题了。
“恩!”宫布布边点头边发出不耐烦的肯定音符。
宫政和聂成德面面相觑,由此看来,他们的侦破方向无疑是走错了。词中女子压根就不是凶手,从开始那首宋词《更漏子》就误导他们。
“妈了个巴子的!”宫政骂道。
这带给他们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宋词密码只是凶手设的鱼饵,引他们自己上钩,并且疲于奔命。不过,词中女子的出现,还是值得高兴的。
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就算田菊不是凶手,那个凶手应该跟她也有某种程度的联系。宫布布感觉那个凶手的影子,已经有一部分冲开迷雾,变得清晰可见了。
聂成德:“宋词密码真的是韩千寻创作的?”
“是的。”
宫政:“宋词密码,只有你们两个人晓得?”
“不是。”田菊摇摇头。
宫政和聂成德对望一眼,都从自己的老搭档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似乎有更多的线索要出现了。还有其他的人知道宋词密码,凶犯无疑就在知道宋词密码的这些人当中。
聂成德:“还有谁?”
“嗯……当年的室友和宋词协会的几位要好的女生,另外,我父亲和丈夫都知道。”
“你父亲也知道宋词密码?”宫布布有些惊讶。
“是的。当初,我们刚交往的时候,我父亲无意中发现他给我写的情书,我就如实告诉父亲。不过,我没有透露他是学医学专业,只是说我们是在宋词协会相识。我父亲开始并没有反对,他对文学也十分热衷,喜欢有文采的年轻人。后来,总是纸包不住火。我父亲知道他是学西医,非常恼火,痛斥我,把信几乎都烧毁,让我发誓与他断绝关系。”
聂成德:“原来如此。那么,你丈夫是如何得知?”
“有一次,我收拾以前的物品,从一本书里掉出一封这样的情书,应该是仅存的一封,其他的全部在当时被我父亲烧掉。那封情书夹在书中,故而侥幸逃脱,直到当时收拾的时候,才知道还有一封尚存。我丈夫潘永利看到那封信,很好奇那些数字。我就告诉他解密的方式是平仄。后来,他自己花了两天的时间,从宋词全集里查到答案。”
聂成德:“答案是什么?”
“柳永的《蝶恋花》。”
聂成德:“张先的《更漏子》和秦观的《鹊桥仙》,这两首词你晓得吗?”
“恩。这两首词,我多次给我的学生讲解过。”
“韩千寻有没有曾经送给你这两首宋词密码信?”
“秦观的《鹊桥仙》,应该有,张先的《更漏子》,不记得,印象中没有。”田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她肯定很纳闷,警察局里的询问居然提到宋词,这种雅致的
99lib?文学一般只会出现在课堂,或者学者间的交流。更疑惑的是,他们一脸严肃地查问爱的信号,他们称为宋词密码,那是她和韩千寻的情书,没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你跟韩千寻分手之后,还有联系么?”
田菊一震抬头。
精明细腻的聂成德当然从这不寻常的慌乱中嗅到了端倪。立刻紧追不舍:
“有吧?”
“恩,最近,有。”田菊的声音细如蚊呐。
“韩千寻最近有没有跟你提及宋词密码?”
“有。我们多次聊起大学时期的事情。”
宋词密码的创造者韩千寻最近多次提及宋词密码!这令聂成德和宫政产生几分吃惊。宋词密码这件事情应该在这座城市尘封许久,甚至在某些人的记忆里已经遗忘,突然出现在死亡现场,必定与提起它的人有莫大关系!
韩千寻的嫌疑巨大。
“请问警官,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田菊终于犹豫地问了出来。被两名警察郑重严肃地盘问了这么久,任谁都感觉得出来,事情不简单了。
宫政:“一会再告诉你,请你先回答我们的问题。”
又是一会!刚才在咖啡厅内宫布布也是如此告之,这更增添了田菊内心的疑惑。她似乎预感到某些不祥的事情,眉头紧锁,先前灿烂的笑容早已不在,表情里尽是凝重的思索。
宫政:“韩千寻现在在哪?”
“他……”田菊顿住,神色中有增添了几丝凄楚,蹙眉不语。
“难道他已不在人世?”
“不。在。他,就在本市。”
“啊!”聂成德和宫政有小小的惊讶。韩千寻在本市!这意味着什么?凶案的重要线索宋词密码的创造者就在此地。宫政握紧了拳头,几乎忍不住就要去把韩千寻逮捕归案了。
聂成德:“他在本市的地址是什么?”
“地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是玛利亚医院的医生。”
“你们最近见过面吗?”
“见过。”田菊似乎不愿意对此谈论更多的字。
“见过很多次?”聂成德继续追问。
“对。”田菊的脸色忸怩起来。一个已婚女人,婚后频繁地与旧情人见面,这意味着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田菊整个表情彻底凝固,仿佛暴风雨前的安静。她不是一个会冲人发火的女子,但是此情此景,娴静如她也有些忍不住了。她终于再次焦急地问:“警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这……”聂成德回顾宫政,无声地跟他交换意见。如果现在告诉她可能会影响询问的内容。
看出两人的犹豫,田菊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颤声道:“警官,请您告诉我?千寻,他是不是出事了?”
“好吧。”聂成德顿了一下,“其实最近本市发生了两起命案。死者都是被毒死的,而且在现场都留下了这样的宋词密码。”
“我的天哪!”田菊捂着脸,难以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凶案的事情显然打击到了她的情绪。
“现在,韩千寻杀人的嫌疑很大。他不但熟知宋词密码,而且是一名出色的西医,完全有能力利用毒药杀人。”聂成德沉沉地结语。
“不。他不可能是凶手。”田菊抬起头,露出拒绝的目光,使劲地摇头。
“我们没有认定凶手是谁,这只是普通的询问。如果你希望为他洗脱嫌疑,最好把你知道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我们。”聂成德诱导道。
“现在请您回答我,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间?”
“5月5日,最后一次见面。”
聂成德的余光习惯性地与宫政相碰,每当发现疑点时,两位老搭档的反射动作便是如此。
5月5日?离今天已经将近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内,他们居然未见一次。相隔过久,这里面必定有文章。
“韩千寻是什么时候跟你联系上的?”
“今年三月。”她似乎很清楚,即两个月前。
“期间,你们一共见过几次?”
“一个月前,我们相遇,差不多见面有十多次。”田菊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个月见面十多次,平均几乎两天见一次,这样频繁的见面意味着什么呢?答案大家心知肚明,不便再进一步问下去。
聂成德:“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餐馆,贝莱餐馆。”
宫政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饭馆?”
“贝莱餐馆……怎么了?”田菊怯怯地看着他们,差点被聂成德和宫政抽筋似的惊讶反应给吓到。
——贝莱餐馆。第一位死者发现的地点。
“老板是这个人吗?”聂成德将被害人张天宝的照片递给田菊。
“没有印象。”田菊拿着照片端详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他们,摇头道,“贝莱餐馆是我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当初宋词协会聚会就是在那里,我记得以前的老板是一个和蔼的老头。”
贝莱餐馆是被害人在两年前从去世的父亲手中接管,在田菊读大学时期,此餐馆的老板确实是一位老人。
“那这个人呢?”
聂成德顺便也把第二位死者的照片递给田菊,没有想到田菊的反应异常惊讶,身体随之一颤。
“孙建!”
“你认识他?”
“恩。他追求过我。”原来孙健的死党说过的女人,就是田菊!宫政和聂成德再次对望了一眼。今天一下子涌出来的线索太多,以致他们俩都快互瞪成斗鸡眼了。
“我明白!孙建追求你的时候,你父亲是不是看好他?但是,你不喜欢他。后来,你嫁给别人,他与你父亲发生过多次的争执?”宫布布跳出来大声插话道。
“对呀!他怎么了吗?”
“已遇害!”宫政沉沉说道。
一系列的线索不断浮现,对于此案不啻是一个莫大的惊喜。
田菊曾经去过第一位被害人的餐馆,并且,与旧情人韩千寻是在此处相识,可谓定情之地。第二位被害人孙建与田菊亦有关系,曾经猛烈地追求过田菊。
接下去需要确认被害人与其他人的关系。
“韩千寻认识孙建吗?”
“不认识。孙建追求我时,他已去美国。两个人应该从未谋面。”
“那你丈夫认识孙健吗?”
“认识。他们两个人其实是同时追求我,
.99lib.从开始便认识。”
“情敌啰!”
潘永利与孙建曾是情敌,同时追求过田菊,而彼时韩千寻已经去了美国,所以韩千寻与孙建和潘永利都是从未谋面。
今天的重大发现,令他们彻底推翻了之前凶手乃是无动机杀人的假设。
“5月5日后,发生什么事情?这两个星期,你们为什么没有见面?”聂成德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田菊的目光低垂于地,双手交叉捏紧,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宫政和聂成德都静静地等着,没有继续发问。场面一时沉寂。
田菊终于忍受不了压抑的气氛,咬牙说道:“其实,我丈夫已经发现我和他在一起!他责骂我,令我不许与他见面。我羞愧难当,没有再同意见他……”
聂成德与宫政又一次对视,这是新的发现。原来潘永利得知妻子与旧情人私会,对于男人,这真是个天大的悲剧。
“你丈夫什么时候发现?”
田菊捂住脸,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5月6日那天,永利突然指责我,并且,有照片!”
“照片?哪里来的?”
“不知道。”田菊摇摇头。
“他没有提怎么发现这事的?”
“没有。他很懊恼,除了责骂,就是沉默,不断地抽烟。”
“他有没有提出离婚?”宫布布突然问。
“没有。他说他愿意原谅我。”田菊急急地说。
看来此事,田菊只知道这些。如果要进一步的线索,必须询问当事人潘永利。
不想离婚,却有照片?宫布布转着眼睛没有说话。依常理来说,除非是打离婚分财产,才需要雇人拿到照片一类的证据,潘永利似乎没有打算要跟田菊离婚,那这些照片应该不是潘永利雇人特意拍的。
宫布布在笔记本上若有所思地写下了两个字:
照片。
“你不见韩千寻,韩千寻是什么反应?”宫政上场询问。
“我跟他解释暂时不要见面,他的态度很坚决。他说他十年前被迫离开,现在他不会再放弃。他一直给我打电话,我把他的电话号码拉入
黑名单。其实,我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做。”田菊拿出手帕,开始抹眼泪。
宫政:“坚决!他的情绪很偏激?上门找过你吗?他和潘永利发生争执?”
“没有。他不知道我的住址。他是个好人,他不会让我为难的。”田菊补充道。
宫布布心中摇了摇头。好人与坏人不是某一个人说了就算的,有时候,好人也会做错事情。韩千寻是不是凶手目前还不能断定,但是一定脱不了关系。不管是直接,或者间接。
“那封《蝶恋花》的宋词密码仍旧保存着?”
“应该还在。”
“能
九九藏书否找出来给我们?”
“好的。”
随后,宫布布、田菊四人离开警局,前往田菊家中,取那封宋词密码信。
“你们之间仍然相爱?”在前往田菊住处的途中,宫布布私下悄声问田菊。
田菊为此尴尬的笑容里流露出一丝幸福,从深处发出一个“嗯”的声音认可,并且,微点头。
一名有夫之妇见到旧情人,往事历历在目,压抑的火苗瞬间烧遍心灵,不就是印证《鹊桥仙》中那句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吗?抛开凶案,抛开世俗,这种场景多么美妙。
接着,便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人敞开心扉,柔情似水,私语往事,感叹过去。最后,告别之时,吐露心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九九藏书
!
好一对偷情男女!
第三节
车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陌生行人,十几年来,日日都是如此。平静的城市,人们只关心颠簸的物价,谁也不想知道某个旮旯角会发生异常的事情,牵连到自身。
田菊在车产生的振动和景物的划过中陷入沉思。
99lib.这两首宋词带给她许多回忆的片段,仿佛某种力量茫然间将她带到一种意境中。
“锦筵红,罗幕翠。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劝人深酒杯。黛眉长,檀口小。耳畔向人轻道。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韩千寻送过她很多首密码写成的宋词,她不记得有这一首。不过,她也多次读过这首词,它在表达情人初次邂逅、一见钟情……
十四年前,天气比现在还炎热些,六月六日的黄昏,一大帮人外出联谊就餐,在贝莱餐馆。当初,贝莱餐馆的装修很简单,老板是位老头。大家包下整个餐馆,许许多多的人。
她被室友牵着穿过人群,走到几名男孩的桌前,便一眼看到他。他们的目光碰撞,击中她的心灵。韩千寻比她早一年入学,他读的医学专业是五年制,她读的中文专业是四年制,其实,他们之前曾经见过,擦肩而过的那种。屡次的擦肩而过,似乎使他们彼此早已成为旧相识。
那天,她就坐在他旁边,两人悄声细谈,就如同《更漏子》中那首词中的情景……
这首词不能不让她回忆起那段美好的日子,热恋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时光。这种时光对于她来说,只能在回忆之中。
而将她这段美好的日子打入为记忆的人竟是她的父亲,就好像《鹊桥仙》里表达的故事,牛郎与织女被王母娘娘残忍地阻隔。
十年前的一天,她的父亲田严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归来。当时自己正在给韩千寻发短信。突然,父亲不由分说地夺过她的手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到她的卧室内,反锁上卧室的门。
“你就在房里好好待着,不要再想那个臭小子。否则,你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爸,这是为什么呀?”她开始哭泣,她不断地敲击着门,试图打开,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你忘了你妈是怎么死掉的?”父亲在外面咆哮,“你妈就是被那些西医害死的!”
“可是,又不是他害死妈的!”
“西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爸!求求你!放我出去。你不要这样啊,爸!”
外面传来“啪”地一声,是她的手机与地面强烈的碰撞的声音,这预示着一切都将毁灭。
就这样,整整过去两个月,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她不记得自己在密闭的空间里待了多长时间。反正她几乎快疯掉,没有他的音讯,没有爱的信号。
她曾经尝试剪掉床单,结成绳子,从窗户爬出去,结果,被父亲发现。
“如果你敢逃出去见那小子,我就把他宰了!然后,我也不活!我含辛茹苦养大你,你却是一个不孝女!你叫我如何去见你黄泉下的妈妈!”父亲大声的哭泣,终究还是触动她脆弱的心灵。
父女俩抱头痛哭,她不是不孝女,能够感知到父亲的情感。那是她最痛苦的一刻,她做出抉择,她的心在流血,血流干了,变得冰冷。
后来,她离开那阴森的卧室,然而,她再也没有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他的影子,经过多方探访,她得知他已经离开中国去美国留学了。
他们没有故事里牛郎织女那么幸运,连一年见面一次的机会都没有,而是十年后才相见,却已是他人妇。
四月一日,愚人节那天,上天与她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放学后,她离开教学楼,走出校门口那一个瞬间,“菊!”一声久违的轻唤,打乱了她寂静十年的心灵。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冲她微笑,比以前更加英俊,更加帅气。那刻,他们宁静地四目相对,她的眼中含着泪水。
那天,他们通过通济桥,一直走到斗潭公园。两颗心灵默默地相惜。人生总带着那么点天意,天意弄人。
她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快乐,不管是说什么,做什么,都带着一份美妙的感觉。他说的每一句话依然打动她,让她充满少女时代的幻想。
“我们现在可以在一起。”
“可是,我已经结婚。”
“只要我们相爱,没有东西再可以阻扰我们,婚姻只是一副世俗的枷锁,你可以脱掉它。我们可以在一起,我爱你,菊!”那一声依旧会震颤她的心。
一个多月来,他们频繁地见面。她知道她不应
该那样,这是婚外情,会被人唾弃。可是,她无法停止重燃的爱情之火。
5月1日那天,她的丈夫潘永利组织一些业务上的医生出外旅游,时间是两天。这对于他们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可以完
整地呆在一起整整一天。
他们在最初相识的地方贝莱餐馆早早共进晚餐,随后,进入一家本市最高档的宾馆,剩下的时间就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她再次感受到他的温存,十年后的体温再次温暖她的全部灵魂,如同干柴烈火,燃烧不尽。她感觉自己那一天是自己十年里最快乐时光,如果能够延续该有多好。
然而纸包不住火,她的丈夫潘永利终于发现了他们的苟且。她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只是没有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令她有些措不及防。
5月6日那天,丈夫静静地在客厅抽烟,烟雾笼罩在四周。
“有麻烦事吗?”她从昨天开始就察觉出不对劲。
潘永利用脆弱的目光转头望着她,掐掉烟,一声不吭地叹气。
随后,她便看到矮桌上的几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韩千寻拉着手逛街和进入宾馆的画面。田菊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吧,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潘永利的情绪激动,声音由低到高。
她在那刻彻底懵掉,如果仅仅是被人看到,还可以辩解,现在铁证如山,怎么说呢!全部都是自己的错,自己背叛婚姻发生外遇。
客厅内的气氛凝固了,她
不知道丈夫会怎么对付她。不过,潘永利并没有继续责问,而是仰在沙发上叹气。这令田菊更加感到羞愧。
“他是我十年前的恋人,我曾经跟你讲过。”
潘永利定睛看她一眼,终于彻底爆发了。他用拳头重重敲击矮桌,嘴里骂:“你跟他还没完没了!他十年前抛弃你,那种王八蛋!你居然……”
“不。不是那样。”
“不是怎样!事实就摆在眼前,我他妈的戴绿帽子!”
“当初不是他抛弃我,因为我爸阻拦……”她开始哭泣。
潘永利停止了怒斥,恢复到仰着的姿势。良久,他的语气平静地问:“那你还爱不爱我?”
她没有回答,而是跑回卧室。那晚潘永利是在沙发上睡的。
原本以为接下来会是离婚,但是第二天,他面容憔悴地凝视她半刻,轻声地说道:“虽然你犯错误,如果你能够回心转意,我可以原谅你。我们结婚九年零三个月,希望还能够一起生活。”
丈夫居然主动向她请求,这让她很感动,而道德观念也在不断地拷问着她,不允许她再继续错下去。最终,她眼含泪水,微微地点点头。
也许,她该摇头,那样便可以决
99lib?断。现在,她还没有得到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是什么?
时至今日,她已经有了家庭,她的父亲更加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抉择,只能暂时不与韩千寻联系。
然而,他表现出来的决心如此的强烈,如此的锲而不舍。在这些天里,他每天都在给她打电话,不停地发短信。
“我不会放弃,十年前,我错过,十年后的今天,我永不会放弃!永远不会!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再阻止我,阻止我爱你!”
“你即便不回答,我也能够感觉到你内心。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排除一切的障碍,为你斩荆披棘,甚至献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因为我爱你!”
……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要击溃她的心灵。她该怎么办?她希望和他在一起,该怎么办?
“柔情
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现在这两首词表现出的一切与他们的经历过往如此相似,一切仿佛又重蹈覆辙,悲伤逆流成河!
只是这次更加尴尬,更加无法抉择。
第四节
屋内寂静无声,很明显,潘永利并不在家。还真不巧,如此就不能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宫政和聂成德略显失望。
“我进去找,你们在沙发坐着。”田菊边说,边往卧室去。
聂成德和宫政点点头,男士是不方便进有夫之妇的卧室。即便是警察,在没有得到主人许可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屋内的摆设属于欧式风格,色彩艳丽,线条流畅。晶莹剔透的吊灯,乳白色、黄色、黑色的家具和家电,搭配得非常合理,还有挂画,是田园风景。
房屋内所有的装修和摆设必定是出自女主人的主意,体现女主人的风格,宫布布很喜欢这种风格。她和田菊一样,都属于浪漫型的女生,追求完美。
宫政一屁股坐下,双手环抱胸前,轻声跟聂成德说:“潘永利和韩千寻都有一定嫌疑,又不是很明显,你觉得谁的可能性大?”
“都有动机,都有可能,着实难测。麻烦!唉!”
“嘶!”宫政遇到难以解开的问题总会习惯性地发出这种倒吸气的声音。
宫布布走到书架旁,抽出《宋词三百首》,它依旧在上次看到的位置《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与《宋词鉴赏》间摆放着。听到宫政和聂成德的对话,不禁一乐!
“你笑什么?”宫政闻声瞅瞅宫布布。
“我在想两位鼎鼎大名的警官居然同时唉声叹气,还真是少见啊!”
聂成德乐了:“唉,跟你爸呆在一起久了,我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英雄气概都消磨光了呗!”
“哼!小样!你有啥英雄气概?”宫政给了他一记大白眼。
从卧室传出箱子挪动的声音,物品随即发出轻微碰撞声,表明田菊正在翻找物品。
“拿着。”宫布布把《宋词三百首》递给宫政,转身向卧室走去。
“这孩子!太调皮!”宫政在背后埋怨道。瞅瞅宫布布递给他的《宋词三百首》,压根正经地一首都没有读过。
咚咚!宫布布轻敲两下敞开的卧室门,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田菊边忙活着翻纸箱子,边随口回应。
“你的卧室好漂亮!哇,好多可爱的娃娃!田老师,真没想到您还童心未泯哪!”
“谢谢,哈哈。”田菊被她这么一说,有些腼腆地笑了。
宫布布环视卧室,整个布局格调布满女性的味道,简直是女人的天堂,丝毫察觉不到有男性居住其中,完全可以认为是单身女性的卧室。看得出来,卧室的设计应该是完全遵照了田菊个人的喜好,潘永利对田菊是宠爱的,纵容的。
“我帮你,它夹在哪本书里?”
“朱自清选集。”
哦。《朱自清选集》。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宫布布背诵出一句,取自朱自清的
《背影》,曾入选高中语文课本。
“恩,那篇散文我以前也会背诵。”田菊笑着点点头。
“你跟你父亲的感情很深厚?”宫布布看着她娴静的侧脸。
“恩,我母亲去世得早,我跟我父亲是相依为命。”田菊脸色有些黯然。父亲是她这个世上最不能割舍的亲人,这也是她十年前牺牲了爱情的原因。
田菊把纸盒子推进书柜下,盒子与地面的摩擦声掩盖了她轻声的叹息。
“您当初为什么选择潘永利,而不是孙建?”宫布布突然问。
啊!田菊回头一愣,笑容随之绽开,想想措辞说道:“永利性情温顺,朴实,我们俩相处不起矛盾。孙建这个人比较大男子主义,能讨我父亲欢心,却不能讨我欢心。其实,我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思想独立性很强。我不希望丈夫太专断了。”
“是啊!田老师,您一定有一点叛逆心理。”
“何以见得?”田菊停下手部动作,好奇地望着宫布布。
“就因为孙建只会讨好你父亲,故而你不喜欢他。这不就是叛逆吗?其实我觉得,大家眼中的你,未必就是真正的你。”
“恩,有那么一点吧。”田菊想了想,笑了。
“潘永利的性格温顺,您的性格带有叛逆,我想,他现在是惧内啰!”
田菊尴尬地笑了:“他对我很好,很少发脾气,前几天他是真的伤心愤怒,才会发那么大火。”
是啊,逼急了,猪也会上树。
宫布布观察着田菊脸部的表情,她在谈到丈夫潘永利时,不乏幸福的成分,并不是绝望或者失落。
“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你觉得呢?”田菊叹了口气。她现在也搞不懂,自己是不是同时爱着韩千寻和潘永利。
“怎么没有呀,放在哪了呢?”田菊快步走出卧室,边自言自语,边上下打量客厅的书架。宫布布随后跟出,书架那边根本没有《朱自清选集》,之前她已经留意过。
“难道放在父亲那里?对,好像是。”田菊恍然想起。
“怎么样?”聂成德和宫政从沙发上起身,问道。
“几个月前,我把一些旧物件拿回父亲
那边,夹着那封情书的《朱自清选集》可能也在其中。”田菊解释道。
这不免让聂成德和宫政感觉到存在故意愚弄的成分,那封宋词密码信可能找不到。出现这种情况的话,一、可能是田菊撒谎,二、可能是田菊担心亲近之人涉案,改变主意不想拿出来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再去你的父亲家里看看吧!”宫政提议。他的语气是完全不容拒绝的。
一个小时后,聂成德三人陪同田菊赶到了位于老城区的田严的家里。老城区的建筑几乎都是二十年前修建的,外墙面脱落得坑坑洼洼,走道里也是黑漆漆的。
田菊有父亲家的钥匙,打开门,迈步进去,便立刻闻到一股中药味。一张中医的穴位图挂在书架旁的墙上,三五个装着中药的瓷瓶映入眼帘。屋内摆设古色古香,多以木结构为主,茶几、书架、花瓶,在钢筋水泥中令有一番天地。
“你父亲是中医?”聂成德问道。
“是啊。”田菊冲屋内喊,“爸,我回来了。”
室内无任何动静,田菊把手提包放在木椅上,说道:“不在家。我父亲是老中医,这味沉积几十年,很浓厚吧。我从小闻到大,身体一直很好!”
“这是你爸的照片?”宫布布像游魂般,不知不觉就溜到书架旁,拿起书桌上的相框,转头问道。
“是的。”田菊走过去说,“这张是两年前我和他照。”
“这张是你们全家合影?”
宫布布直指旁边另一个大约10寸的相框,其中的照片是灰白色,已经有许些年头。照片内站在夫妻前面的女孩模样不过二十岁,身份无疑是田菊,左边是她的父亲,右边是她的母亲。她之前说过她的母亲早逝,故而两年前的这张照片里只有她和她的父亲。
宫布布仔细打量着照片中的田严:头发斑白,长形脸,额头有颗明显的痣,双目有神,脸部的肌肉由于年老坍塌下垂,面部表情虽然微笑,仍无法掩盖他的严厉。
“你帮我在书架找找,我进屋去找!”田菊嘱咐宫布布。
宫布布不禁点点头,看到书架旁的那张穴位图,问道:“中医是不是都懂穴位?”
没有人回答,田菊已经进里面的房间。
这里的书架比潘永利家的大许多,书籍更加古老,大部分是医学书籍,如《黄帝内经》、
《本草纲目》。其他的皆为古典名著,如《四书五经》、
《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当然,还有《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
不过,似乎并没有《朱自清选集》,《毛泽东选集》倒有两本。
“什么味道?”
宫布布在布满中药味的空气里嗅到异样的气味,一丝一丝飘散过来,仿佛是寺庙烧香产生的香味。她转过身环视四周,才发现在房间的另一头摆着一座灵位,香已经燃烧三分之二。
这么偌大的东西,刚才居然没有瞧见,误以为是红木柜,宫布布只在香港恐怖片见过此物
.99lib?。此物下部确实是木柜,柜门雕琢花瓶纹,花瓶插着梅花。柜门间露着一隙缝,可见其内存放香烛之物。上部是一如亭子般雕刻精细的小房子,最内摆着张中年女子的黑白照,照片前面是木制的灵位牌。
宫布布凑近细瞧:显妣孙氏老孺人之灵位。
“啥意思?”宫政不知何时已在宫布布身后。
“显妣是旧时对亡母的美称,孙氏即姓孙,老孺人亦是对母亲的敬称。另外,显考是对亡父的美
称。”宫布布解释道。
灵位牌的前面摆着香坛,水果,未燃尽的蜡烛,一枝枯萎的梅花。
“她父亲这么老土,放这种东西!”宫布布低语道。
她的母亲同样早逝,她的父亲宫政也十分爱她的母亲,但是,没有老土到这种程度——在家里摆灵位,那是封建社会的纪念习俗。
“不许乱说话!”宫政警告宫布布。
宫布布冲宫政做个伸小舌头的鬼脸,溜到田菊所在的房间。田菊正翻箱倒柜,房间的摆设说明是其未出嫁前的闺房,透着一股青春少女的清新。
“书架那边没有。”宫布布冲田菊说道。
“哦。”田菊应一声,继续在一个纸盒子里翻找。
此处的纸盒子比她家中的还大,像是原先装电视机的外包装,很陈旧,似乎有些年头了。
“这些都是你和你母亲的照片?”宫布布从她拿出来的物件中,顺手找到本相册。
“是的。”
“哇!你母亲真的好漂亮!简直就是古典美女!”
宫布布翻开十几张照片后,发现此处所有合影照片不像客厅里那张远景照片,其中并无她的父亲田严。
“古典!你说的很对。我母亲是一位古琴弹奏家,早期就职于市艺术团。”田菊回应道。
宫布布故作继续翻看照片,早已注意到另一个问题:“怎么没有你和那位韩千寻的照片?”
田菊神秘地一笑,从宫布布手里拿过相册,在其中一张她的照片后面抽出另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和一名男生的亲密合影,照片中的男生面容清秀,肤色如古铜般健康,鹰钩鼻,似乎有点混血。
“这是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他的鼻子真高,好像混血儿,你们那会儿在一起看起来很快乐。”宫布布由衷地说。
“他说他有十六分之一混血,好像是俄罗斯血统。呵呵。”田菊端详着照片中的人,微笑的眼神内透出一丝缠绵之意。
“你和他真的是因为你父亲的阻拦,才分手?”
“恩。”
“你父亲真的有那么固执?”
宫布布觉得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没有
.99lib.什么比自己的女儿重要的,只要自己的女儿喜欢,父亲也应该接受,难以想象田严会那样极端地阻止女儿的爱情。
田菊叹了口气:“他的性格很顽固,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古怪。有一年春节,外地的远方亲戚远道而来拜年,就因为礼品里有一根拐杖,他就将其扫地出门,认为人家送拐杖言外之意是咒他老。”
“这么较真!”
“嗯,他打定主意的事情总是坚决不改,至死不渝。”
“他一直都是这么古怪吗?”宫布布想到刚才的灵位,在心里将田严定义成一个固执的封建迷信老头。
“其实,也不是。他的性格是后来变成这般。文革时期,他经常被批斗,我母亲不离不弃,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两个人相爱至深,在我之前有过一个儿子,生活幸福美满。可惜孩子三岁的时候夭折了。他就觉得是自己克子,变得沉默寡言。这是听我母亲说的。后来,生下我,才有所好转,那时我觉得他是位很和蔼慈祥的父亲。直到,我母亲突然去世,被医生误用药致死,他就性情大变,多次到医院闹事,在家把自己关在屋内,性格变得更古怪和固执。”
“抱歉!让你提到伤心往事。”宫布布吐吐舌头。
“没有关系。”田菊婉然一笑,“我有很多女学生,也像你一样可爱。”
“你很喜欢读宋词吗?”宫布布望着她美丽的脸颊出神。
“恩。它简直美妙至极,无与伦比,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它能够让人脱离尘世的凡俗,在美妙的意境中漂游。比如李清照那首《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么几个字就表达出如此贴切的心境,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的言语比它更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交流。”
宫布布忍不住问:“那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用什么样的宋词来表达爱意呢?”
田菊持续着微笑,做出短暂的思考状,念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宫布布笑了:“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对。”
“为什么是这首?”
“含蓄呀!”田菊笑道。
这首词表现出一种相思,但更多的是惆怅。她居然选择这首词,也许是随口而出,不过,这是她即兴思维的反应,一定是取自她内心。
含蓄!田菊是三十多岁,是70年代后出生,那时候的女人或许是比现在的年轻人要含蓄许多。
“找到了。在这里。”田菊从一堆书下头抓出那本《朱自清选集》。
它被放置在那种隐蔽的位置,可见田菊对此十分谨慎,担心被人发现。她从家中将此书带回父亲家,或许是害怕丈夫知道此物是情书,又将它藏匿,是担心她父亲发现,恼怒烧毁这封唯一仅存的情书。
田菊从书中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心境复杂地打开。纸张已经发黄了,带着一种庄严温润的光泽,十年前那段浪漫缱绻的光阴,现在只余下她手中这薄薄的一页。
上面第一行并非是数字,而是汉字:“献给清香宜人的菊花。”然后,才是1和2组成的数字,应该就是柳永那首《蝶恋花》的宋词密码。
最后一行的落款是一个字:“寻”——韩千寻姓名的简称。字体刚劲有力。
“这样看来,是准确无误!”
聂成德拿到那封情书,看了看宫政,确实存在这样一种情书,这点被证实。
“这封信我们需要拿去参考。”
“可以。”田菊应道。
第五节
一位在海外十年后归国的海归对旧情人恋恋不舍,回到他们认识之初的地方,不久便见到旧情人。两人相见,爱意萌发,干柴烈火。然而,今日已非往昔,旧情人已是别人的妻子,虽然他们仍然相爱,甚至爱得更加深切,但是,旧情人顾及到丈夫和家庭,
短暂的邂逅之后,与其断绝联系。海归却锲而不舍。于是,挡我者死,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为了得到心爱的女人,不惜犯下杀人之事,通过杀人之事表
达自己坚定不移的爱情之火——宋词密码信。
自古为爱情做出傻事的例子比比皆是,生命诚可贵,但是,爱情价更高。
那位名叫韩千寻的海归,与田菊分别十载,明知田菊已是有夫之妇,他追求的行为却并没有停止,可见此爱情已经在理智之上。
车重重地颠簸一下,打断宫布布的思绪。她侧过身去,看看开车的老爸宫政,他又在向聂成德发表看法,以至于不留心路面情况。
“我觉得偷别人的老婆远远没有被别人偷老婆的仇恨深,以往的案例皆如此,很少有偷情汉为此去杀人,反倒那些戴绿帽子的男人顾及尊严行凶杀人。你说对不对?”
聂成德:“这也
不能一概而论。偷情汉行凶的案例也是存在的。据目前来看,宋词密码还是关键,韩千寻肯定是知道宋词密码,现在,需要确定田菊的丈夫潘永利是否记得宋词密码,毕竟他只看到一回。”
宫政:“他肯定会否认自己知道宋词密码,或者说忘记。哪个凶犯会犯傻说自己知道案发现场的物件?”
宫政总认为上次在潘永利家里他并没有完全老实交代情况,潘永利身上,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婚姻问题造成的刑事案件中,发案最多的是一方出轨,另一方恼
99lib?羞成怒犯罪。丑闻或者绿帽子严重地打击自尊心,容易导致理智无法制止的感情冲动,从而造成悲剧的发生。
潘永利外表英俊,举止温和,看似和气,但是,他的内心是否跟他的外表一致就不得而知了。一般的男人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出轨,多数会立刻提出离婚,而他似乎并没有,并且偷拍了照片为证,这是令人可怕的迹象。
犯罪往往是在瞬间的产生,理智和感情经过一段时间的斗争,在最后一刻,如果理智战胜感情,那么,一切只是一个念头。如果理智输给感情,那么,那一刻将失去自我,成为恶魔。
潘永利因为妻子的出轨,从而导致心理变异,犯罪,这是极有可能。在温柔的外表下,往往隐藏着邪恶之心。
另外,田菊的父亲田严在这场复杂的事件中也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他的女儿又与旧情人私会,此人曾经遭受到他的强烈阻止,才断绝他的女儿与此人的交往。往事又重蹈覆辙,此人再次出现,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依他顽固的性格,会如何反
?99lib.应?是否会比之前更加极端?
一个他觉得讨厌的麻烦人物,试图搅乱女儿的婚姻,可能使他的晚年不安。老人都极其爱面子,街坊四邻的议论足够使其生不如死。
那么,当事人田菊呢?
这位漂亮温柔的女子,她所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完全可以说是最大的。来自丈夫的压力,来自旧情人的追爱,来自父亲的责备,种种力量挤压她,使她无从抉择,左右为难,陷入两难之地。
单从丈夫、旧情人和父亲三个方面都无法解决问题,她是退后,还是前进?革命总是要流血,如果她追求她的爱情,势必会采取某种解决问题的方式。高智商的人采用的方式不会是简单的犯罪,如果这位漂亮姐姐要杀人的话,只是假设,她也只有选择下毒这种手段,不可能拿把刀刺死被害人,更不可能勒索被害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是做不到的。
——但是,如果是她杀人,并留下宋词密码,为什么她自己要出来破解密码呢?
此时聂成德开口说话了:“目前,我们收集只是田菊一面的证词,仅能证明一点是她和韩千寻知道宋词密码。但是那两个人为什么会被杀现在还是一个谜。”
宫政:“恩,对。为什么杀死张天宝和孙健呢?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他们又不是田菊的偷情对象!”
聂成德:“呸呸呸!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尊重人?人家田菊和韩千寻也就是多见了几回面。充其量算是‘过从甚密’到没有偷情的地步,你不要乱说。”
宫政嗤之以鼻:“你看她谈话以及谈话时候的表情,侧重点落在韩千寻,那种情感表露显而易见。她是纯朴的中文女教师,不善于掩饰,都写在脸上。偷情是肯定。小聂,你是过来人。”
“唉我说,我怎么就是过来人啦?在你眼中,你搭档我,作风就那么不正派?”聂成德狠狠瞪了宫政一眼,大为不满地嚷嚷。不过他心中也认同宫政对田菊的判断。
哎!宫布布叹一口气,原来老爸偶尔也是这么八卦的。她叹气倒不是觉得宫政的推理是错误,相反,很有逻辑,只是宫政口无遮拦的脾气总是改不掉,不免让她在公共场合有点丢脸。
她从包包里又翻出那两封信的复印件来看。现场发现最重要的线索便是这两封宋词密码信,宫布布依次翻看这几张复印件:
第一张复印纸:收信人是张天宝,地址是可能是左手手写,非打印。右上角贴着一张八角钱的邮票,邮票的图案是一古镇石桥,邮戳印在其上。邮戳日期是5月8日,浙江湖州。
第二张复印纸:该信信封的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邮戳。邮戳日期是5月13日,浙江衢州,即本地。
第三张复印纸:张先《更漏
99lib? 子》的宋词密码,数字是打印,非书写。
第四张复印纸:收信人是孙建,地址同样是手写,字体和邮票同上。邮戳日期是5月9日,江苏扬州。
第五张复印纸:该信信封背面,邮戳日期是5月15日,浙江衢州。
第六张复印纸:秦观《鹊桥仙》的宋词密码,数字亦是打印。
第七张复印纸:张先的《更漏子》原文。
第八张复印纸:秦观的《
鹊桥仙》原文。
此外,别无他物。凶手便是藏在其中。
其他的线索只有凶手采用的杀人手段: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食入含大量氰化钾的胶囊,在自家餐馆厕所内中毒而亡。第二名被害人孙建被注射入复合毒素,即眼镜蛇蛇毒,在情侣约会地点心脏衰竭而亡。
仅有这些,以及上述对部分人的询问口供,如何能够找出真凶?真凶会是谁呢?
所有的证物和口供都摆在眼前,凶嫌人数已经锁定。但是案件依然是处在一团迷雾中。在未一一询问凶嫌之前,似乎难以推测到真凶。
咦!宫布布反复核对宋词密码后,发现其中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疏漏,即便是熟识宋词者,不加仔细也会出现此错误。
她将其默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1122111。”
对。她再次核实。确实是此处。
“一相逢,宋词密码信上对应,111。”
静思片刻后,宫布布似乎找寻到答案,灵光总在一线之间。她惊讶地自言自语:“莫非凶手不是他,是他!”
第一节
破晓时分,这间医院里一片寂静。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大厅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血迹延伸向走廊的深处。
有一个肥胖的躯体蹲在血迹上,穿着花衬衫,戴着白色的口罩,一边咒骂几句,一边用抹布擦拭。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是昨天半夜送进来的一个伤者流下来的,据说是被一伙流氓给砍了个半死。
“肠子都流出来了,要不然能那么难擦?”不远处一位瘦瘦黑黑的妇女提着拖把和水桶,边走过来,边说道。声音在医院寂静的大厅环绕,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小声点儿,别乱说。”毕竟流出肠子的患者还躺在医院里,说不定此刻正在听她们说话。花衬衫的胖阿姨想到这里对瘦阿姨使了个眼色。
此时,门外进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高个男子,他长相俊逸,可惜眉头紧锁,目光中透出一丝疲惫。
“韩医生,这么早!”胖阿姨殷勤地招呼道。
韩千寻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向血迹延伸的方向走去。确实很早。离上班时间还有2小时,应该没有医生这么早来上班的。不过,他睡不着,早上醒
来,就再也无法入眠,脑海里全是田菊的影子。
他摸摸自己的黑眼圈,抿了下嘴巴,打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干坐着。他的目光里尽是死寂,偶尔露出悲哀或愤恨的恐怖神情。办公室外的走廊特别安静,他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从昏沉中醒来,外面已经熙熙攘攘。
他站起身,感觉全身乏力,走出办公室,到医生专用的洗
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多了一位同事,见他在这里,随口说道:“那家伙又来闹事了,你去看看吧。”
那家伙指的是韩千寻前几日开错药的一位患者。该患者叫王贵,大约45岁,本市人,住在郊区,是一名菜摊小贩。
韩千寻从鼻孔喷出一股热气,快步直奔大厅。王贵两只粗短胳膊正举着一张写着黑字纸牌子,叫嚷着申冤,引起许多人围观。
“喂,请
九九藏书你出去,不要胡闹好不好?会妨碍我们救人的!”工作人员耐心劝导。
“你们哪是救人,是杀人!他们医生给开错药,会吃死人的。”王贵喊叫道。
韩千寻站在走廊与大厅的接口处,用冷冷的目光看着王贵在大厅里瞎闹,内心长期的不忿从深处升腾上来。医院领导建议他回避,不要与王贵发生冲突,他也接受了。医院赔了钱,也道了歉,原本以为事情已经处理掉了,没有想到今天,王贵来闹事。
此刻,他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你有完没完?”
“你这王八蛋!还理直气壮!”王贵看到韩千寻更加愤怒,丢下牌子冲到他面前,挥起拳头抡过去。
“谁怕谁!无赖!”韩千寻推了王贵一把。
“庸医!没有王法!他妈的!老子跟你拼了!”被彻底激怒的王贵再次冲上来。
众人拉住王贵,推开韩千寻,场面有点混乱。王贵粗胳膊粗腿,像头挣扎的猪一样被三四个人拉着。
“Fuck!”韩千寻骂了一句,被同事从大厅给推回走廊。
一直拉到办公室门口他的气才稍减,咬牙切齿道:“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流氓!”
王贵仍在医院大厅狂吼,引发了许多排队挂号的患者的围观。直到派出所的民警出现,对王贵进行耐心劝导,王贵这才从医院愤愤然地离去。
在午后2点钟的太阳炙烤下,暖烘烘的热量留在地面,到了下午5点钟,这股热量从地面往上蒸腾。
汗水从王贵的额头滑落下来,他喉结上下浮动,咽下口水,沿着通济河河边的公路往东郊走去。他家住在东郊。
“太他妈热了!”王贵不时用手拎拎胸前的衣服,脸上愤怒的气息还未退却。途中,他闪进一家常来的小饭店。饭店只有二十来平方米,只有三四张破旧的桌子。墙角堆着两箱啤酒,啤酒旁边是冰箱。
屋内无人,他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找最近的桌子坐下,放开嗓门喊道:“老板,一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一位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瘦男人从后屋走出来,扫了一眼王贵,转身回到后屋。不一会,端出一碟花生米,放在王贵面前。
王贵正用纸巾擦汗,发现自己的胳膊上有多处抓痕,破皮处流入汗液有些辣辣的。
老板瞅了眼,说道:“干上了?”
“哼!他妈的还理直气壮,比咱还流氓!”
“嗨!……你那事到底整得怎么样?”
“就给了8000!你说我能那么便宜他们吗?”王贵猛饮一杯啤酒。
“那你要多少?”
“没10万,我不后退。”
10万?老板不由一笑,脸上的刀疤扭曲成圆弧状,令面目显得有些狰狞:“10万太夸张,我劝你,见好就收得了。你要知道花二三万就能找人打断你的腿,10万足够要人命。”
王贵只顾低着头,不断地夹花生米往嘴里送,咀嚼半天才说:“我不怕,他们也不敢。我要是消失,事情肯定闹大。”
“不见得。前几天,一餐馆厕所里死了一个人,案子现在都没有侦破。听说前天通济公园又死了一个人,也很离奇。幸好我早就不混,要不
九九藏书然不知怎么死的。”
王贵沉默不语,喝下大半瓶啤酒,嘴里嚼着花生米,唇边不时往外溅口水沫。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了
。
“喂!”他掏出来瞅了眼,接道。
“王贵吧?医疗纠纷的事,我们想跟你私下谈谈。”手机那头说道。
“你是谁?”王贵问道。
“医院的人,一会儿,我们约个地方见面。”
“好吧。”
王贵挂掉电话,心想也许是医院的主任或者副院长,也可能是那混蛋医生委托什么人来谈判。
“你看,他们还是熬不住。”王贵把手机塞进裤袋,转头对老板得意地说道。
王贵站起身,拿起酒瓶喝下剩余的啤酒,把盘里的花生米统统倒进嘴里,边嚼着,边从裤袋掏出3块钱,扔在桌上。
第二节
“凶手就是他无疑!”宫政再次坚定地重申自己的判断。
他指的凶手是田菊的丈夫潘永利。从他隐瞒了与张天宝的见面这一点上看,他的确做贼心虚。
此刻,宫政和聂成德正前往潘永利家中,有种提审犯人的架势。只要对方心理防线被攻破,供认不讳,便可立刻将其逮捕。
“但是……”聂成德依然犹豫不决,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
“但是什么!”宫政把聂成德的话拦截下,宣布自己的推断原由,“杀人案无非就两点:杀人动机与杀人手段。”
聂成德将双手抱在胸前,听宫政接下去的大论。不过,他希望在宫政讲这番大论的同时,注意行车安全。他经常在宫政滔滔不绝地大谈之际,感觉到猛烈的撞击,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宫政似乎常常忘记自己在开车。
“潘永利的杀人动机很明显。他在高中时期遭受被害人张天宝的欺压,早已埋下仇恨的种子。直到现在,他仍然与张天宝有某种不明交易,交易中是他给张天宝金钱,这还是欺压。从高中到现在,17年的压迫,任何人都会起来反抗。”
“第二名被害人孙建是他曾经的情敌,两个人的过节必然很深,为追求心上人一定是斗得你死我活。看似是陈年旧账,潘永利也得到田菊,但是,仇恨难以化解。”
“这些仇恨就是一整桶的炸药,压抑在潘永利内心,缺少一根随时引爆的导火线。现在,导火线出现,他深爱的妻子田菊与旧情人韩千寻相会,深深地击溃他。妻子出轨点燃他的怒火,却不忍心发泄在妻子身上,于是,出外看到自己仇恨之人,将其杀害。”
“可是,他为什么不把韩千寻给杀掉,按理,韩千寻才是他最痛恨的人啊。”聂成德认真地看着宫政,反问道。
“小聂,这还不明显。他杀掉韩千寻,真凶必定是他。丈夫杀死妻子的旧情人,太明显。潘永利不是傻子,他是知识分子,这点理智头脑总有的。他没有对妻子发泄,说明他还是希望和妻子一起继续生活下去,故而他也不会干出太明显的举动!”
聂成德身体猛然往前冲,脑袋几乎撞到车玻璃。
宫政转头尴尬地冲他笑笑,“刚才没有看到红灯。”
乘着等红灯的间隙,宫政继续迅速讲:“再说杀人手段。那家伙懂医学知识,从事医药销售多年,胶囊、针筒、毒药,他都能够通过某些渠道弄到手。至于杀人时间,他那天开车,从人民医院到贝莱餐馆附近害张天宝具备足够的时间。”
“懂医学知识的嫌疑人人不止潘永利一人,韩千寻也懂,还是医生。另外,留在杀人现场的宋词密码又怎么解释?”
“这点,我正要说。”
宫政粗鲁地开动车,继续向前行进,车体明显有晃动。聂成德甚觉不安,希望他说话的情绪不要激动。
“嫁祸!这就是潘永利的高明之处。谁是宋词密码的创造者?韩千寻。韩千寻是他目前最痛恨的人,不能直接动手谋杀,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祸。目前只有几个人晓得宋词密码,警方一旦查找线索,必定锁定是韩千寻。然后,再稀里糊涂将韩千寻定罪,枪毙!不就是他所期望的?当然,我们警方没有他想的那么傻!”
宫政偶尔
也会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判断,震惊四座,偶尔,仅仅是偶尔,还极其正确。
聂成德点点头,为了避免再次发生颠簸或者车祸,转移话题道:“今天怎么没有看见小布,她不是一直跟这件新闻吗?”
“这丫头!大清早就不见踪影,谁知道跑哪去!她长相全随她妈,部分性格随我。头疼!”
“这倒是。”聂成德笑了,很认可宫政这句定论。
这会儿,潘永利正在家中等候着两位的到来。他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着烟,原先已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此刻像个微型的稻草堆,高耸着。妻子田菊已经把警察找她的事情告之他,他的愁云与烦恼更加的浓烈。
高尔基的那句名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此时对于潘永利另有一番深意,他需要大风大雨才能够吹散这凝固的焦虑,浮沉平静之后,剩下什么呢?
空虚、死寂、绝望。
咚!咚!两声的敲门打断他的思绪。
他睁开眯着的眼睛,定定神,从沙发上站起身,这才察觉到周围已经烟雾缭绕,转身去打开所有的窗户,然后,才回身去开门。
“你好!”
潘永利看到聂成德和宫政站在门口时,虽然心里早已料到是他们,但是,眼神中依然浮现出一丝慌乱。
三人在客厅坐定,宫政和聂成德坐在潘永利对面,
99lib.潘永利给他们倒完茶后,沉静地坐着。一时间,客厅莫名其妙的寂静,令人有些尴尬。
“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关于张天宝的案件。”聂成德打破寂静,说明来意。
“哦。”潘永利轻声应道,早已心知肚明。
“据我们了解你和张天宝并不和,张天宝从高中时期就经常呵斥欺负你,有这么回事吗?”
潘永利的脸上露出一丝愤怒,太阳穴暴出青筋,缓慢地笑笑,“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最近没有发生过吗?”宫政的嗓门拉高,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震撼人心,“那么,黑色塑料袋里的钱怎么解释呢?”
啊!潘永利大吃一惊。
其实他们并不能断定黑色塑料袋里就是钱,但是潘永利的反应,显然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5月10日和12日,你出现在贝莱餐馆外的监控录像里,你又怎么解释?”宫政突然站起身,双拳重重落在桌上,逼近潘永利,杀气腾腾地粗声道:“果然是你小子做的?招不招?”
潘永利脸色阵青阵白,嘴唇颤抖,无力地望着宫政。宫政好像一只老虎,死死盯住自己的猎物。
“好了,让他说。”聂成德见潘永利的表情有所妥协。
聂成德和宫政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搭档配合非常默契。
“唉!”潘永利发出一声叹息,双手遮脸,懊恼至极。他急促地喘息,促使自己平静,太阳穴上青筋暴跳。
宫政和聂成德对他异常的举动感到欣喜,说明对方的心理防线被击溃,潘永利可能就是凶手,接下来是等待他彻底交代的时刻。
潘永利摸索着,找到桌上的香烟,香烟壳内只剩下一根烟。他抽出来,叼在嘴边,然后,去抓打火机。或许由于手在颤抖,打火机没有抓住,滑落在地,跳跃到宫政和聂成德那边。
聂成德俯身捡起打火机,并且主动给他点上。
“好吧,我说。”
这很像是一个终点。
那一刻,包括宫政和聂成德在内,都认为本案就此完结。
“5月5日那天,张天宝突然打电话给我。在此之前,大约是一个月前的同学会上,我们见过一次面。也就是当时,他见到我的妻子田菊。张天宝打电话给我,令人意外,我确实很不喜欢此人。他告诉我有一些关于我妻子与另一名男子的照片要给我看看,他的声音很猥亵,简直是个小人。”
“第二天,即6日,我去他的餐馆,他给了我一些照片。照片的内容是我妻子田菊与一名男子肩并肩手拉手行走,并且,进入一家星级宾馆。后来,我知道那名男子是她大学期间的情人,叫韩千寻。”
“张天宝因此勒索我,开价10万,否则,就将这些照片散布到网络上。我知道那样的后果很严重,不仅会毁掉我的家庭,还会使田菊失去工作,因为她是大学教师。于是,在5月12日那天,我把他要的钱给他,他交给我底片和照片,将其销毁。”
潘永利停顿下来,静静地抽烟,烟雾缭绕在四周。惆怅的面容凝固在那里,思绪似乎仍在其中,几分钟过后,并没有继续讲述的意思。
“然后,你怀恨在心,想到杀人灭口。第二天,也就是5月13日。你约张天宝出来,令其服下含毒的胶囊,将其谋害。”聂成德顺着话题往下推。
“不!”
“不?”
“不,我没有杀人。”
“没有?”
“是。我根本就没有杀人。如果我要杀他,我干吗要给他钱。既然钱能够解决的事情,我干吗还要杀人。对!我确实恨他,反感他,是曾经有狠揍他一顿的念头,但,那些只是想法。”
“那你为什么撒谎?”
潘永利耷拉着脑袋,“那天你们来说他死了,我怕你们怀疑我,下意识地,想要隐瞒……”
宫政和聂成德有点诧异,疑惑地望着潘永利,他说的理由也对。
潘永利继续说道:“妻子的不忠已经够让我烦心!够麻烦!我不是那种愚蠢之人!遇到问题和麻烦应该去解决,而不是去做傻事,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更加绝望!”
“张天宝被害的当天下午,5月13日,你确实去过人民医院,但是,在3点半后就离开,而死者遇害时间是5点左右。你并没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据。”
“随后,我去趟办事处,便回家。虽然我没有不在场证据,也不能说明我在场。”
这句话把他们的话给堵回去,反倒令聂成德有些尴尬,只得另换话题。
“张天宝借照片勒索你一事,你妻子田菊是否知道?”
“应该不知,我只将照片给她看过。”潘永利紧锁眉头。
结婚将近10年,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妻子心里还住着另一位室友,居住的时间比他长,占据的面积比他大。真是令人可恶!他直到看到那些照片,才醒悟过来。整整10年,他就像个傻子!他这几日每每想到此都咬牙切齿。
“喂!”
潘永利定睛,注视着眼前的警察,走神了。精神憔悴的时候,最容易陷入联想。
“你妻子认识张天宝吗?”
“曾经见过一两次。不过,她应该不记得。”
“张天宝怎么知道田菊是你妻子?”
“见面时,他可能记住我妻子的模样。”
这种解释倒不牵强,像田菊那样美丽的女人,确实会令人特别留下印象。
“那么,这个人,你认识吧?”聂成德拿出第二名被害人孙建的照片。
潘永利看过照片后,点点头。他当然认识此人,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处在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仅是为一个女人,田菊,他现在的妻子。
“此人曾经与你共同追求过你的妻子田菊,对吧?你与他最近
.99lib.见过面吗?”
“没有。从来没有。即便碰见,也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是情敌。”潘永利的回答很简单。
除情敌的原因外,潘永利在内心对孙建有一丝惧怕。孙建的为人带着一股痞子味,而他则是很规矩的人,几乎没有打过架。孙建曾经有一次找过他,用挑衅的口气要求单挑决定谁得到田菊。他拒绝,告之对方,田菊不是物件,更不能用输赢来决定是谁拥有。不过,他还是被打了。对于最后他得到田菊一事,他知道孙建至今仍似有不甘心。
“他也遇害了,在5月15日。”
潘永利眼中的惊讶不像假装。
“5月15日下午5点至6点,你在哪里?”
“你们不会以为我杀了他吧?他确实是我的情敌,那是以前的事情,况且他还是败军之将。他应该杀了我,我哪用得着杀他!”潘永利急急地说道。
“那要看证据。”
潘永利想了想,“对了,那天,我在市工人文化宫参加医药行业会议,陪同我一起去的妍丽可以证明,妍丽是我们公司的销售代表。”
宫政和聂成德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的意味。这等于当头一棒,一旦证实这点,基本上否定他杀人的嫌疑,除非找到漏洞,或者杀害第一名死者与杀害第二名死者的凶手不是同一人,不过,概率极低。
“市工人文化宫。”聂成德在想它与杀人现场的地理位置,距离并不太远,产生一种猜测,问道:“你一直在会议现场,一步都没有离开?”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人有三急,我上过一次厕所。然后,好像打过一次电话。”
“时间是多久?”
“上厕所大概五分钟吧,打电话的时间可能是十几分钟。”
一旁的宫政将这两个数字记录下来,他明白聂成德的猜测。这种可能性需要实践证明,以及当事人的口供。
“好吧。你能否把那位妍丽的联系方式给我们?”
潘永利写下妍丽的联系电话后,宫政和聂成德便告辞。对于潘永利提供的第二名死者被害时间的不在场证据,他们半信半疑。
离开潘永利的住所后,他们马上联系那位姓妍的女销售员,她正好在她们的办事处。
随后,他们得到这位姓妍的女销售员亲口证实,会议是在5月15日下午4点至6点,潘永利到会议结束后才离开。
“那么,他中途有没有离开过?比如上厕所。”需要确认这个关键点。
“好像上过一次厕所,接过电话。”
“离开的时间大约多长?”
“上厕所一会就回来了,5分钟吧,打电话有点久,可能有十几分钟。”
“那你有没有离开过呢?”宫政忽然想到如果目击证人离开,那段时间就不能证明他在会议现场。
“我,有。上厕所,还出去买饮料。”她表情茫然地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问题。
“你离开的时间有多久?”
“20分钟吧。”
“你回来后,潘永利是否仍在座位上?”
“在。他在看报纸。”
“好的,谢谢你。”
从刚才女孩认真的眼神中,他们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凭借两位多年的经验,察言观色的功力极高,一个28岁的女孩如果说谎,是不可能逃过他们的法眼的。
“这么说,潘永利的嫌疑暂时排除。”
“潘永利不是凶手的话,凶手必定是韩千寻!”宫政目光坚定地望着小区垃圾桶旁捡废品的妇女。
这种捡废品的妇女随处可见,穿着脏兮兮、破破的衣服,手持铁钳,提个麻袋,在垃圾桶里翻找可卖钱的废品,把垃圾弄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见
过他,你如何断定?”聂成德用一丝惊讶的目光瞧瞧宫政,虽然他已经习惯宫政这种“全部性”的推测,但是,宫政每次快速跳跃的推断总会让他有点小小的意外。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宫政自言自语道。
“谁啊?”
99lib?
聂成德顺着宫政的眼神望去,不禁一笑,说道:“不就是七五抢劫案,当场被击毙的罪犯二流子他妈吗?我们找过她无数回,那笔赃款现在还没找到,都半年多了。”
“你说她知不知道?”
“嘶!”聂成德琢磨一下,“应该不知道吧。知道的话,她至于天天早起晚归捡破烂?”
他们从妇女身边走过,注意到她的神情麻木,专注地在垃圾中搜寻。
“我想他的动机是爱情,维护爱情,爱情会使人丧失理智。”
“谁的动机?”
“韩千寻。”宫政的思维再次跳跃回来,“张天宝敲诈田菊的丈夫潘永利,必然也同时敲诈当事人韩千寻。韩千寻杀害张天宝的动机可能是为保护情人田菊,不让其散布照片毁坏田菊名声,杀人是最好的杜绝方式。另外,张天宝拍下他与田菊私会的照片给潘永利,导致他与心爱的女人不能相见,怀恨在心。张天宝还有可能勒索他,故而他一不做二不休,将张天宝杀掉灭口。”
“第二名被害人呢?”
“韩千寻和第二名死者孙建似乎无直接关系,而间接关系其实足够构成杀人动机。田菊父亲阻挠他与田菊交往,而把田菊介绍给孙建,这就足够构成他的恨意。
“然而,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动机,目的是间接向田菊传递强烈的爱意。因为田菊最近拒绝与他联系、见面,所以,他选择他们两个最秘密的事物——宋词密码。宋词密码是当初他追求田菊的情书,他认为只有他与田菊才知道其中的秘密,故而在杀人现场刻意留下此物。在他看来警方无法找到破案线索,他又能够通过命案的宋词密码信来传递他对田菊疯狂的爱情,让田菊知道。”
“如此疯狂的爱情?”
“他把宋词密码从外地寄给死者,造成一种迷惑的假象。他最清楚宋词密码的事情,而且,他还是名医生,熟识医学,最容易获取针筒等杀人凶器和毒药。”宫政不顾聂成德的疑问,继续提出自己的推断。
“嗯。杀人手法似乎也比较符合。”
“还有……”
“还有?”
“别忘了,医生是最冷血的动物,他们切割活人的皮肉时从不眨眼,比杀猪的还利索,杀人对于他们就像日常的工作。”
宫政为了加强他的推断,说辞比较夸张,满脸坚定的表情。
田菊的情人韩千寻是凶手?
第三节
据调查,韩千寻是今年回到本市工作,就职于玛利亚医院。而他与田菊大学时期的恋情得到确认,经过多人证明,确有其事。
被调查的田菊大学女同学是这样说的:“他们哪!他们是金童玉女,当时在学校里羡煞旁人。男女都有才有貌,恋爱的情调极为浪漫,可以说是忠贞不渝的爱情。”
被调查的韩千寻大学男同学是这样说的:“这小子很有本事,平日书生气十足,没有想到转瞬间就交上了校花。两个人谈了好几年,感情一直很好,如胶如漆。后来,据说分手了。”
分手原因倒没有外人知道,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不愿意透露。
韩千寻从海外回到本市不久,竟然就与旧情人田菊相见,时隔数年,爱情之火仍未熄灭。非但未熄灭,隐忍数年,可能因此燃烧得更旺。
当此之时,被害人张天宝浇灭这团烈火,导致彼此不能相见,韩千寻完全有可能因此心理剧变。宫政推断他是杀人凶手,不无道理。
玛利亚医院位于通济河边,从3楼的窗户便可以看到通济河,但是,看不到通济公园。医院属于二级甲等,由于在市区,每日就诊人数众多,仅次于人民医院。
最近的日子对于韩千寻,简直是糟糕透顶。心爱的女人与自己断绝联系,还惹上医疗事故的麻烦,更糟糕的是那位受害者像个泼皮无赖,想趁火打劫,令他头痛得要命。无精打采的他正躲在办公室内发呆,便被告之有警察找他。
他出了办公室,洗了把脸,使自己清醒些,快步从走廊拐到询问处,斜身与工作人员说了句话,工作人员指指宫政和聂成德落座的位置。
他稍振精神,走了过去。
宫政和聂成德起身,目视着这位穿白大褂,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身材坚实如同T台男模的男人。他眉宇间藏着一股清朗之气,瞳孔泛着淡蓝的光芒。大概所有混血的人长相都不差,颇有气质。不过,此时他的神情萎靡不振,似乎有烦心事。
“你好!”他的声音清脆,富有磁性。
“你好。你是韩千寻?”聂成德照例确认。
“是的。去我的办公室谈吧。”他转身便走。
拐过走廊,没有人经过身旁的
99lib?时候,他苦笑一声,语气无奈地说:“这几天没有动静,我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到此为止。没有想到那家伙居然报警。”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对于他的话,聂成德和宫政都感到诧异。
“知道。错事是我做的,我自然会承担。”
宫政和聂成德对望了一眼,还没有问话,他就主动承认?
宫政忍不住问:“你承认自己杀人?”
“杀人!”韩千寻吃惊地立住脚步,停下来瞪着他们二人。
“你刚才不是说错事是你所为,你自然会承担吗?”聂成德嘲讽道。显然,他可能是混淆某事。
“NO……我说的是医疗纠纷的事情,并没有死人。”
“呵呵!我们要询问的事情是两起命案,你看来是误会了。”
“命案!我跟命案扯上关系?”韩千寻显然有些慌乱起来。莫非是他治疗的患者王贵死掉了?他满腹疑虑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将他们请进屋内。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双方坐定后,聂成德递上两名被害人的照片。
韩千寻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后,摇摇头,表示他一个也不认识。
“请问,5月8日和9日,你在哪里?”正是两封信寄出的时间。
“都在本市上班。”
“晚上没有加班?”
“没有。”
韩千寻回答问题的态度仿佛是在接受面试,语气诚恳,一副耐心聆听的表情,双手微握拳,放在两腿之间。
“你的上班时间是?”
“上午8点至下午5点。”
“那几日,你下班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下班后,吃晚饭,然后就回家。做医生,一天工作很累。”
“没有与朋友出去娱乐?”
“没有。我从国外回到这里工作不久,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他哪还有心思去娱乐,自己心爱的女人如10年前一样,突然与自己断绝联系。这事已经够让他心烦意乱,偏偏又在工作方面出错,惹来一个无理取道的患者,仅仅是因为开错一味药就要求赔偿10万人民币。许多糟糕的事情接踵而来,仿佛人走霉运,一整段时间都是这样,简直令他要崩溃。
“你一个人住?”
“对。”
聂成德点点头,下班后便没有证人证明他的行踪,下午5点到第二天8点,有将近15小时的空闲时间。如果是乘坐火车或者快客,往返湖州的时间是足够,往返扬州的话就比较困难。
“你开车上下班吗?”
“是的。”
自驾车就不同,节省很多的时间,车速也比较快,前往湖州和扬州寄信的时间都足够。
“这边的交通不像大城市那么拥堵。那么,5月13日下午3点至5点,你在哪里?”聂成德问起
了第一名死者张天宝被害时间。
“5月13日……应该是在做手术。”韩千寻思考后回答。
“做手术,你确定?”做手术就意味是没有离开的可能性。
“YES。”
“什么手术?手术时间?”
“左肾摘除手术,下午2点到5点,前面是麻醉,手术时间是2个多小时。”
“当时,谁和你一起做手术,能否提供一个证明人。”
“可以。我的助手尹依依。”
聂成德将姓名记录下来,余光瞄了眼宫政。宫政的表情阴沉,低头也在记录该姓名,这就意味着韩千寻有第一名死者被害时不在场的证据。
“5月15日下午5点至6点,你的行踪?”聂成德又问起第二名死者孙建被害时间。
“哦,那天,我好像是轮休。”
“没有上班。那你当时在哪?”
“应该在家中,或者吃饭。”
“跟谁在一起?”
“一个人。”韩千寻很直爽地说道。这意味着他在第二名死者被害时,无不在场证据。
“你交往过几个女朋友?”
“这是个人隐私,难道也涉及你们的案情吗?”韩千寻一脸疑惑,这是从询问开始到目前,唯一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聂成德:“当然。不是很重要,你可以不回答。”
此刻,从走廊传来一阵急速的奔跑,像是有急救的病人被送进来。三人的目光转移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聂成德继续发问:“田菊,你认识吗?”
“她出什么事了吗?”韩千寻的表情立刻紧绷,故作镇定。
“没有。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
“还有呢?”
“情人。”韩千寻迟疑后,极不情愿地吐出这两字。
聂成德:“你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吧?但是,你们现在还是保持着这种关系?”
“结婚!她根本就不幸福,那不是她的选择,也不是她想要的,那只是一座坟墓!”韩千寻的语气显得激动。
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抢走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他都不知道对方是何模样,为人如何,但,不管怎么样,他都觉得田菊的生活不会幸福。
“你们分开好多年。”
“是的。但是,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她也没有忘记我。我们俩其实仍然相爱,时间与地域都不能让这份感情消失。我觉得只要我们经过努力,冲破阻力,最终会在一起。”
“你说的阻力是指什么?”
“很多因素。”
“她的父亲阻挠?她的丈夫?”
“都是。”
韩千寻面对这样的问题,情绪似乎已经无法自控,神情恍惚,语言偏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10年前田菊父亲那张严厉的面孔,那个毁掉他的爱情,使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了10年的人。他每当触及此类话题,心里便会本能地充满愤怒。
“可是,他们是通过自愿结婚,属于合法婚姻,任何国家的法律都保护这点。社会民众也不赞同婚外情,你觉得你的行为是正确的吗?”聂成德乘机火上浇油。
“法律只是统治者维护社会安定的武器,它根本就不能代表所有人的意志。两个人相爱哪里有错,为什么要受那些顽固的事物束缚!”这是他的爱情观,海归的思想较开放。
“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为她杀人吗?”
“会。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
“相反,你觉得她会吗?”
“会。”
他的语气坚定无比。不管田菊会不会那么做,起码他对田菊的感情几乎无一丝怀疑,时隔10年后,还如此。
“然而,她最近是不是不与你联系?”
“是的。”他的语气仿佛从高空坠落,陷入极度低沉,沮丧写在脸上。
“你知道为什么她不与你联系吗?”
“差不多知道。是因为他丈夫发现我们在一起,故而她才断绝我们之间的联系。”
“他丈夫如何发现此事,你知道吗?”
韩千寻摇摇头。
“你真的不知道?那么,最近有没有人敲诈你?”
韩千寻一震抬头。
宫政的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他,并没有放过他神色的变化。
“嗯,有。”韩千寻承认。
他想起那天,自己接到勒索者的第一个电话的情景。对方一副盛气凌人的口气,说自己掌握了他与田菊偷情的照片。
聂成德:“什么人用什么方式敲诈威胁你?”
“什么人,我不知道。他说他手上有我和田菊在一起的照片,让我给他10万块钱,否则,他将把这些照片在网络上传播。”
聂成德与宫政的余光对视,此人必定是被害人张天宝。果然,他用这些照片敲诈潘永利与韩千寻这两位当事人。
“什么时候敲诈你?你有没有给他钱?”
“好像是5月10日那天,我接到这样的电话。那个时候田菊已经开始不接我的电话了,我猜想,一定是因为他丈夫知道我们在一起了。”韩千寻垮下肩膀,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我根本不在乎,反正田菊的丈夫已经知晓,田菊也不肯理我了。我对他说,你如果胡来的话,我就立刻报警。对方立马断电话。我原以为对方害怕,此事就此了结,不想16日那天中午,又接到勒索电话,被告之这个是最后通牒。”
“什么!5月16日!”宫政粗野地打断韩千寻的话,这太让他惊讶了。
“不可能!那人在5月13日下午已经遇害。”聂成德吃惊地接过话题。
“I'm sure。我确信。因为16日下午,我思来想去,担心万一他真把照片拿出来,会影响到田菊的声誉,就请假到他约定的地点,并且,还了报警,可惜没有见到敲诈者。你们可以去当地派出所查证。”
哦!没有见到勒索者,自然是对的!张天宝早就死掉了。如果见到,那就是灵异事件了!
韩千寻说出此番话,把握十足,不像是撒谎,而且,还提出可以找派出所证实。这令聂成德与宫政很疑惑,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还有,此人,你真的不认识?”聂成德指指孙建的照片。
“从来未见过。”
“他曾经追求过田菊,你不晓得吗?”
“不晓得。什么时候的事情?”韩千寻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下口水。
“10年前吧。”
“应该是我离开此地后,10年前,那个时候我应该去美国了。”韩千寻的语气里夹杂着忧郁的情绪。
他永远忘不掉10年前在飞机场的那种伤离别的感觉,他在机场频频回头,希望能够出现奇迹,田菊会在最后时刻赶来机场见他,那么他一定会留下来。然而,电视剧里那感人的场面并没有发生。从飞机起飞的那刻起,他的心死去了整整10年。
“10年来,你都未曾回国?”
“YES。”
“为何?”
“原因很多。没有勇气,没有完成学业以及科研任务,我父母也在美国。”
韩千寻垂下头。聂成德他们可以感觉到他的逃避和隐忍,不再追问。
“宋词密码,你知道吗?”
“宋词密码?”
“就是这个。”聂成德递过去一张复印的宋词密码信。
“哦!爱的信号!这是我创造的密码!”韩千寻瞥了一眼,便叫了起来,他曾经给它命名为“爱的信号”,这里面曾经包含了他对心爱的女人满腔的爱意。
那时,自己正处恋爱的萌发时期,在翻阅宋词资料时,陷入美好的幻想中,迷离之间,忽然就产生一道灵光。他选择一首宋词,根据平仄编成密码,作为情书送给田菊。他还记得田菊拿到情书后,看到那些数字的好奇目光。等破译后,再次相见,田菊的目光里便充满爱意。于是后来,这样的情书变成了他们之间传递爱情的信物。
“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它是唯一留在杀人现场的证物。”聂成德沉沉地说。
“啊?”韩千寻彻底愣住。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知道宋词密码?”
“这,我想有不少人。比如我、田菊、还有我们的一些校友。”韩千寻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当年,你与田菊分手后,你就再也没有向他人透露过宋词密码?”
“没有。”他边说,边摇头。
“好了,感谢你的配合。”聂成德起身与韩千寻握手。
随后,他与宫政找到该院的副院长,姓林,负责医院日常事务。他们出示警察证件后,林院长的脸部表情便阴沉下来,皱着眉头。
“我们想了
99lib?解韩千寻的事情。”
没有等他们开口说明来意,林院长就叹气道:“啊呀!这事情其实不大,没有必要惊动警察,比起其他医院的医疗事故,这算是小事。”
“嗯?你知道我们的来意?”
“你们,是不是为了医疗事故那事?”
聂成德无奈地笑笑,看来目前他们医院正纠缠在一起医疗事故中,不免张冠李戴。
“不是。医疗事故死人了?”
“没有,没有。”林院长连连摇手,疑惑地问,“不是为那事?那你们这是?”
“关于一起案件,作为参考。”
林院长显然不是很明白,还是点了点头。
“韩千寻在你们这里工作多久?”
“还不到半年吧。”他说了个模糊的时间。
“你觉得他的为人如何?”
“不错的年轻人!海归,很有学问,素质也高,能力很强。不过,就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中邪似的,神志恍惚,居然开错药。”林院长正为此事发愁,因为这起小事故,对韩千寻的去留问题犹豫不决,毕竟是一个人才,且医院需要这种能力极强的医生。
其实,原本这种开错药的事情每年偶尔会发生几起,基本上是私了,赔偿患者一点损失就完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狮子大开口的,竟然要求赔偿10万元!林院长的心理价位就是5000千元,医院的利益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不过,那患者大吵大闹,把电视台给整来,弄得他甚是头疼,真想叫一帮人打那家伙一顿,好好教训教训。
“5月15日是他轮休?”
“我算一下……嗯,是的。”掐掐手指算日子。
“他最近几日都按时上班吗?”
“不!有一天下午是请假。”
“哦?哪天?”聂成德和宫政似乎看到一丝曙光。
“稍等,我查看。”林院长从抽屉内拿出一个夹子,翻看道,“在这儿,找到了。是5月16日下午。”
“5月16日。”
聂成德对此日期甚是失望。犯罪日期分别是5月13日和5月15日,而5月16日是在其后,毫无关联。并且,刚才他们询问韩千寻的时候,韩千寻提到此事,这点被证实。
“麻烦你仔细看看。你真的确定?”宫政不依不饶。对于他,此凶嫌必须有问题,才符合他刚才的推断。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前一天是他轮休,第二天上班,下午突然跑来请假。说实话,不免有些令人为难。”
“他请假的原因是什么?”聂成德眯着小眼睛,顺便问道。
“他说有急事,然后,很匆忙就离开了。”
聂成德和宫政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千寻称16日接到同样的敲诈电话,并前往约定地方,难道并没有说谎?此事还真值得怀疑。那个时候,张天宝明明已经死了。
“他有女朋友吗?”
“好像没有吧。我不清楚职工的私生活,也从不干涉。”
“还有,你们这里有一位叫……”聂成德边说,边翻找到记录本上面的姓名,“哦,叫尹依依的护士,麻烦你把她叫来,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她。”
尹依依——韩千寻提供的不在场证人。
“好的。”
林院长起身离开办公室,亲自去叫该护士,显然他本人并不愿意面对警察。尤其是宫政,那个凶神恶煞般的主儿。
不一会儿,一名身高一米六五、年龄在28岁左右的女孩敲门进来。她的眼睛很大,皮肤白皙,穿着护士服,模样可人。门是敞开的,她还是很有礼貌地敲敲,微微躬身。
“你是尹依依?”
“嗯。”她点点头。
“我们只问你一件事情,你要仔仔细细地想清楚。5月13日下午3点至5点,你在做什么?”
女孩很认真地做思考状,一分钟后,回答:“那天,应该是做手术。”
“什么手术?”
“左肾摘除手术。因为是个比较重大的手术,所以时间还记得很清楚。”
“时间是?”
“下午2点到5点左右。”
“主刀医生?”
“韩医生。”
“韩千寻?”
“对。”
聂成德听到这个回答后,停止问话,看宫政一眼,她的说辞跟韩千寻一模一样。看来韩千寻在第一名死者被杀害时的不在场证据是确凿无疑了。
宫政瞅瞅女孩,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确定是韩千寻?你一直看到他在场?”
“嗯。”
宫政把目光从女孩认真的脸部下移到她胸前的口罩,又抬起眼,问道:“你们做手术是不是一直带着口罩?”
“是的。”
“他进手术室前一直带着口罩吗?你和他一起进的手术室?进手术室后,你们有没有交谈?”
“嗯……我先进手术室,他是等病人麻醉后,才进入手术室。当时,我们有没有谈话,我不记得。”
“既然带着口罩,你怎么确定做手术的医生就是韩千寻?”
“虽然如此,我能确定……”女孩早已冷汗直流了。
“好了,老宫同志,你雷死人不偿命是吧?”宫政一系列的逼问让聂成德感到好笑,他转而对胆怯的女孩说道:“好了,你回去工作吧。”
“哦。好,好的。”女孩立刻转身跑掉了。
两个人一副愁眉苦脸,一个不在场证据又初步否定掉一名嫌疑人。宫政的神情像是被雷劈着那般阴沉暗黑,不甘心似的气呼呼地走着。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沉闷,略微惊扰他们茫然的思绪。
局里技术科的电话,从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的手机账单内,查到韩千寻和田严的手机号码。
“妈了个巴子的!这个家伙还真是贪心!”宫政精神一振。这一条发现说明,张天宝拿着那些照片同时勒索了三个人:分别是潘永利、韩千寻、田严。
这事是宫政之前要求他们查询的,目的是支撑他对韩千寻杀害张天宝动机的推断。如果能够证明张天宝勒索过韩千寻,那么韩千寻杀害张天宝的杀人动机便存在。如今,这一线索终于得到了确认,但是对于韩千寻的杀人推断似乎已经无用。韩千寻的不在场证据太过确凿,几乎已经初步否定掉他杀害张天宝的嫌疑。
“哈哈哈——”宫政突然破颜大笑,阴雨转晴天,骤变的速度令聂成德吓一跳。他无语地望着宫政开泰的脸蛋,不知道这家伙又抽什么风。
“妙,果然是老奸巨猾!”宫政得意地说道。
“老奸巨猾?”
“是的。虽说两次都推断错误,这样反倒好,否定掉两名嫌疑人,只剩下一人。哼哼!显而易见,凶手肯定是他。”
“谁?”
“田菊的父亲田严!”
“那位70岁的老者?有点牵强附会。”聂成德觉得不可能,70岁的老人杀人,不靠谱。
“毫不牵强,刚才提供张天宝的手机通信名单就是证据。”
“怎么说?”聂成德洗耳恭听。
“张天宝勒索的三人中两人目前初步排除嫌疑,意外发现还有一人田菊的父亲田严。田严杀害张天宝的动机就在此。田严受到勒索并没有报警,应该也未支付任何钱财,只剩下一种可能——杀人灭口。你想想看,一个人被勒索,总要做点什么吧。韩千寻选择报警,潘永利选择支付钱财,那么田严呢?我不信,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女儿的名节受到威胁,作为父亲必然是挺身而出,不顾一切。你、我都是做父亲的人,对此应该很有感触。”
“这动机是能构成杀人。”聂成德也点了点头。他宠自己孩子的程度,与宫政相
藏书网比也是毫无逊色。
宫政简直犹如宫布布附身一般灵光闪现,“第二名死者孙建曾经追求他的女儿,这事被证实。原先田严和孙建的关系亲如父子,田严默认要把女儿许配给孙建,孙建因此极力奉承将来的岳父。然而,他的女儿田菊却嫁给他人,其中缘由不得而知。但是,孙建和田严便从此闹翻,如同死敌。据说孙建因此不依不饶,多次咒骂田严。田严必定深恨此人,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聂成德摇头,“可是,当年两人闹僵时,田严为何不杀掉他,而要等到10年后?”
宫政抚着下巴沉思,“的确。这点似乎不能支撑田严杀害孙建的动机,必须存有其他的目的,才足够使其成立。这个目的就在于那两封宋词密码信,它为何会留在死亡现场?我想目的只有一个,嫁祸于人!韩千寻的出现是造成该事件的导火线,是韩千寻破坏他女儿田菊的婚姻,给他的脸上抹黑,令他感觉耻辱。此人才是他最痛恨的,必须除之而后快。”
“你的意思是,宋词密码信是田严为嫁祸韩千寻而故意留在现场的?”
“对。由此再返回来想田严杀害孙建的动机,便不难推断。田严除掉张天宝和韩千寻,需要一个使自己脱身的阴谋。任何人犯罪都不希望自己被抓。但是,一件命案必须抓到一名凶手,否则,警方是不会罢手的。由此,他想到把杀害张天宝的案件嫁祸给韩千寻这等计策。这样既能让勒索者张天宝闭嘴,又能除掉讨厌的韩千寻,让女儿认识到他是杀人凶手,是恶魔,从而改变想法,何乐而不为。不过,一件命案似乎难以将凶嫌的目标引向韩千寻,线索太过明显反而会令警方生疑。于是,他采用两件命案以及较为神秘的宋词密码作为诱饵,误导警方。”
“这听起来像是
《三国演义》的桥段啊。”聂成德半开玩笑道。
“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少不读《水浒》,老莫看《三国》。”宫政笑得高深莫测,“我猜,田严一定常读《三国》。”
聂成德这次也站在了宫政这边,“老人善于老谋深算。另外,被害人皆死于毒药,可能是凶手只能采用这种杀人手法,符合老人作案的特性。田严的职业是中医,医学常识自然是深知,而且第二名被害人孙建死于蛇毒。蛇毒是中医
所熟知,极易获取的物品。”
宫政此时兴奋得简直手舞足蹈。案件越复杂,越扑朔迷离,带给侦探的喜悦越大。他在举止和言语方面虽然一贯显得很粗鲁,像是个胡闹的家伙,但是,不要随便轻视一位从事警察工作二十年的老刑警,他绝对不是个糊涂蛋!
首先,他挑选出最具有嫌疑,即明显心虚说谎的潘永利,对他进行推断,经过证实他有一个不在场的证据。推断失败,剩下的便是二名嫌疑人。推理变成二选一,许多证据都指向韩千寻。结果,韩千寻亦有一个不在场证据。推断失败,只剩下一人。按照正常的规则,剩下的那位必然是凶手。
目前,只有剩下最后这名嫌疑人,宫政和聂成德有种寄希望于此人的感觉。此人如不是凶手,整件案情将走人死胡同。
那么,到底谁是凶手?
第四节
田严出生于中医世家,祖上据说一直是开大药店的大富商,文革时期因此曾被批斗,从事中
医至今已有四五十年了。妻子早逝,几十年来,未曾再娶,现在,退休在家中。膝下只有一女田菊。
而田菊提供她父亲阻止她和韩千寻交往的原因,经过调查,已被证实。她母亲,即田严的妻子死于几十年前的一次医疗事故,医生误用药物导致其死亡。
此事对任何一个人打击都很大,宫政也经受过早年丧偶的痛苦,深有体会。不过,他倒没有像田严一般迁怒于人,更没有因此对某人某物产生偏见。
空气里的中药味从鼻孔侵入,浸透心肺。中医医生少有生病,可能缘于自身常年吸收许多中药的气味,才使免疫力增强,自然长寿。
宫政和聂成德看到七十岁的田严时,都有同样的感觉。老者显得很精神,目光深邃,身体健康,只是步履略微缓慢。
他对宫政和聂成德的到来并不欢迎,表情里透露出极其讨厌的神色。从他没有给客人倒水,只是默然地坐在沙发上,就可以看出。
“有何事?”他淡淡地问,压根就对警察的到来,莫名其妙。像他这种还在家里给死去几十年亡妻设着灵堂的封建迷信老头来说,警察临门也是不吉利之事,尽量避讳。
“关于件案子,询问一下您。”聂成德微笑道。
“哦。问吧。”
“谢谢您的配合。您有一女儿,大学老师,是叫田菊?”
警察突然提到他的女儿,而并非询问自己的情况,令老者颇感意外。他缓慢地点头,疑惑地盯着聂成德。
“您女儿是否曾经与一位叫韩千寻的人在大学时期恋爱?”
“田菊大学时期是谈过
九九藏书一次恋爱,那人的姓名,不曾记得。”老者吐字很慢。
“韩千寻。”
“好像是这个名字。”
“您女儿现在和他还有联系吗
?”聂成德故意试探。
“您这是什么话!我女儿已经嫁人,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田严有点生气,声音突然变大了。
“听说您当初是反对他们在一起,并且极力阻止。不知何种原因?”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不便相告。总之,我个人不喜欢他。”老人对此问题反感,只做简单的应付,似乎不愿意谈及那个人和那件事。
“是因为您的妻子死于医疗事故吗?”聂成德干脆讲出田菊提供的原因——她认为父亲是因为母亲死于西医的误诊,仇视西医,故而讨厌学习和从事西医的韩千寻,将他们拆散。
老人的脸色变了,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始终忘不了那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一具冰冷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推车上。她曾经无数次朝他美丽地微笑,曾经无数次带给他幸福与快乐。然而,西医的疏忽,夺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瞟一眼墙角那边妻子的灵位,眼露悲戚之色。
“我们之前询问您女儿田菊,她称您因为韩千寻的西医身份而阻止他们交往,是如此吗?”
“能否告之你们为何总是询问我女儿的情况?”老者没有回答此问题,反问道。
“咳咳。”一直没吱声的宫政此时终于开口,肃然地对他说,“因为关系到一起重大的案件!”
“啊!”老者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听到这句回答,他的态度终于没有刚才那么生硬,开始很认真地回答问题。他大概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接下来,仍旧是那几个问题。虽然我在这里并不想过度浪费大家的时间,但是这几个问题不仅是关系作案时间,同时,也将作为比较法的数据,对三名凶嫌案发时的行踪进行比较,推导出最可能作案的疑犯。
“5月8日、9日,您在哪?”
田严的回答:“从5月4日到5月10日,整一个星期都在温州参加义诊。”
“什么样的义诊?”
“由红十字会、省医协等组织的长三江地区老中医义诊。”
“本市只有您一位参加?有陪同人员吗?”
“不止我一人,本市一共三位。”
“能否分别提供他们的姓名和地址?”
“我只能告诉你们姓名,地址不甚清楚。王福、幸福的福,还有刘光荣,他跟我住一屋。”
聂成德将姓名记下,他们是有名的老中医,应该不难查找住址。
“去温州是坐火车,还是汽车?”
“火车。我受不了长途汽车。”长途汽车过于颠簸,多数老年人不喜欢乘坐此交通工具出行。
这么一来,如果一旦证实他在温州义诊,一日都没有离开,这就足够证明老者田严不可能前往两地寄信。
温州位于浙江省最南部,离寄信地点浙江湖州、江苏扬州的路程比本市到两地的距离还远,根本无直达火车。乘坐快客的时间:温州至湖州单程大约需5小时,温州至扬州单程大约7小时。如此的年纪,肯定不会自驾车,也不可能自驾车前往。
“5月13日下午3点至5点,您在哪?”
“在家。一般都在家里,我已经退休。”老者语气平缓地回答。
“5月15日下午5点至6点,您在哪?”
“5点钟可能在外面散步,也许回家做饭。”
“没有人陪同?”
“孤身一人。”
聂成德点点头,记录下来。两名死者的被害时间,他都无不在场证明。这倒也不奇怪,一位退休老人不用上班,每日都闲暇得很。
老者的口气有点敷衍了事,也许他有不在场的证明,只是记不清楚,随口应付,神色颇为坦荡。
“这两个人,您认识吗?”聂成德递上被害人张天宝与孙建的照片。
老者眯着眼睛,拿起一张远远地端详,再拿起另一张,同样看过后,思索片刻,“胖的,不认识。另一个,他应该是叫孙建。”
“哦……孙建,您认识?”
“嗯,他几年前追求我女儿。”
“另外一个人,您不认识?”
老者摇摇头。
“您再好好想想?”
老者再次拿起张天宝的照片,放在远处一边凝神注视,一边舔着干巴的嘴唇。宫政和聂成德静静地等着他回想,周围一时安静许多。
“冒昧地问一句,他们怎么了?”老者摇头后问道。
“嗯……被杀了。”聂成德拖长音符。
“哦。”
老者的脸上浮现一丝惊恐,难以判断是对死亡的敬畏,还是对此事的意外。刚才聂成德说到“重大案件”,他大概已经猜测到是命案,警察口中的重大案件一般都是指命案。
“我们正在查一起凶案,其中一名被害者叫张天宝,就是此人。您真的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老人茫然摇头。
“可是,被害人曾经给您的手机打过两次电话,分别在5月5日早晨与晚上。”
“哼!是有这么个陌生人打给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老人对此问题的回答丝毫不慌张,反而略带讥讽。
“是这样。那他与您交谈些什么事情?”
“隐私。无可奉告!”
“敲诈吗?”
“啊?”老者吃惊地看着他们。这次,显然是真的吃惊了。
“他向您敲诈,用您女儿和别人偷情的照片向您勒索钱财,对吗?”
老者此刻的脸色异常阴沉,极其不悦地望着茶几,默不作声。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发生变化,被问及被害人敲诈一事,使他忐忑不安。他在温州义诊的那天,5月5日,确实接到勒索电话,声称他的女儿和别人偷情。他起先不相信,以为是电话骗局。不过,对方报出了男子的名字——韩千寻,这不得不令他惊讶,毕竟这个名字已经消失10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这才确信那名10年前被他赶走的年轻人又回来了,且已经纠缠上了他的女儿。
“您没有给被害人钱,为何也不报警?”
“家丑不可外扬!”在追问下,老者极不情愿地吐出六个字。
“那您什么都没有做吗?”
“你们什么意思!是说我杀害勒索者!哼!天大的笑话!晚辈的事情自有晚辈自己处理,小菊喜欢和谁在一起,自有她的道理。我不给钱,也不报警,难道不可以吗?”
“呵呵!”聂成德干笑两声,被反问得有点尴尬。
人家说得也没有错,自己的女儿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那是她的自由。老爸当然是站在女儿这边,而不是女婿那边。不过,十年前田菊与韩千寻交往时,田严极其反对,这次处理此事的态度倒是意外地宽容。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孙建?”
“他,同在一座城市,偶尔会碰到。他不是什么好种。”老者直言不讳。
“您对他的看法似乎不怎么好?”
“哼!我女儿嫁给别人,他就翻脸。你说是什么人!”
“他因此到您这里闹过事?”
“闹过。他还扬言要让我不消停,砸我的房子,杀掉我!都说过。”
“您恨他?”
老者突然停止回答,看看聂成德,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套子里钻,回答便没有那么坦诚,收缩性地回答:“恨,怎么恨!都快十年过去了。”
“您最近是不是去找过他?”
“你们什么意思啊!”老者大概意识到警方怀疑他是凶手,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宫政突然说:“您和他不是有矛盾吗?”
“你是说我一个70岁的老头去杀人,杀掉孙建,还有那个什么宝,这两个年富力强的男子?混账!等你活到70岁,你看看你有那个能力没有!现在的警察都怎么了,不用脑子,怀疑到我老头身上。”老者田严为自己辩护的同时,教训起警察。
其实,他平时没少教训人,老头脾气古怪,异常严厉。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误会。”宫政在一旁冷眼瞧着田严,没有说话。聂成德连忙安抚他,通常由宫政挑起来的火头,都是由他负责扑灭。
“那你们问这些是在干什么?”
“我们只是作为参考,凡是涉及到本案的相关人员都需要协助回答这些问题。”
“哦,这个我明白。”老者的语气才放松许多。
老年人的脾气就是怪异,捉摸不定。不仅是老者的脾气,还有屋内的药味,也呛得他们很难受。问话的局面越来越尴尬,最后,以双方相对沉默而告终。
他们离开老者的住所后,各自深吸一口气,将肺部的药味换出。
“寄信时间,他在温州义诊,应该是不在场的证据。”聂成德翻开记录说道。
宫政低头躬背,消沉地往前走,再也无话可说。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在极度期盼的心情下坠入谷底,而且,还是一坠三次。
聂成德瞅瞅宫政阴沉的表情,安慰道:“这个证据还需要证实嘛!”
此话丝毫没有给宫政带来希望,他难得叹了一口气,“你看那老人家像是撒谎的吗?”
“你总不会希望他是凶手吧?”
“不管是谁,总要有一个。现在倒好,一个都没有。”
老者田严无杀人时间的不在场证据,但是,有两次寄信时的不在场证据。这同样能够初步排除他的嫌疑,宋词密码信确确实实是从湖州和扬州寄出,而他不可能出现在这两个地方。
温州义诊确有其事,田严确实参加了,随后即被证实。
他们拨打了义诊负责人的电话,得到如下答案:
“田严
在义诊期间有没有请假?”
“没有。参加义诊的老同志没有一位请假,每日都按时参加义诊。”
“你确定他整一个星期都在?”
“确定。”
毫无疑问,寄信时间5月8日和9日,田严一直在浙江的南部温州。
从浙江温州到浙江湖州,利用下班时间(夜间)往返是足够的。从浙江温州到江苏扬州,利用下班时间无法往返。但是,他们还是去求证了田严夜间是否离开。
刘光荣和田严在义诊期间是同寝,这是田严提供的信息,得到义诊负责人的证实。
宫政和聂成德通过医药协会,找到了刘光荣的住址。刘光荣与田严一样是退休的老中医,拜访时,他亦在家中。
“警察找我?什么事情?”当时刘光荣带着老花眼镜,正在读报。听他们表明身份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看着他们,露出疑惑的神情。
“关于上次义诊的事情,需要询问您。”
“哦。”刘光荣点点头,“请坐。温州的义诊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实际上是一起本地的案件,其中的细节牵扯义诊的事情,需要询问您。”
“案件?”老者刘光荣皱皱斑白的眉头。他的语气比田严略微柔和,脸部同样好像一副难以动弹的老树皮。
“田严,您认识吗?”
“他,认识。几十年的朋友。”
“这次义诊,他也参加了,听说和您住一个屋?”
“是啊,跟我住一块儿。”
“他每天都按时就寝吗?一天都没有离开吗?”
刘光荣笑了,“我们俩都是老棋迷了,好不容易凑到了一块,每晚都得杀几盘象棋,非杀出个你死我活才睡觉。我肯定他每晚都在。”
“他参加义诊期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反常举动没有。不
.99lib?过他好像不是很高兴参加这次义诊,毕竟年纪大,不乐意出远门,跟我抱怨了几回。”
“参加义诊不是个人自愿吗?”
“名义上是这样。不过,本市的老中医仅此几个,总要有人去参加……”刘光荣笑得有些深意,省略了半截话没有说。
就此他们已经无话可问,绞尽脑汁也没发现明显的漏洞,宫政和聂成德搭档十多年,还没有哪个案件如此令人无奈。
“警官,他出什么事情了吗?”刘光荣紧锁眉头疑问道。
“没有,只是涉及一个普通的案件。你和他多年的朋友,他这人脾气怎么样?”
“他的脾气有时顽固,我也顽固,偶尔会较上劲儿。老田,人总的来说不错。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交往几十年。”
这最后的陈述宣告他们无功而返,就是一点点隐约微小的希望也被抹杀。
第五节
晚上10点,宫布布终于自外面回来了,这几天白日里总不见她的人。
“累死了!”她扔下包包,扭动腰部和肩膀,顺势整个人陷进了沙发中。累是累了点,但是,有很大的收获,这是最能够舒缓心情的兴奋点。
这回不仅能够破案,还能写出一篇出色的
报道。前天去报社主任那里请假,主任坑坑洼洼的脸上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似乎写着“说什么去找破案线索,肯定是借机出去玩吧,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80后女生。”
最
九九藏书终,她跟主任立下军令状:“到时候,保证给你一个交代。”
“那我就等着你的出色报道。”主任的眼光仍旧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同意了她外出两天。
宫布布摸摸自己的肚子,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她咬牙爬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果汁,咕咚咕咚地猛喝起来。
“小布!”卧室传出老爸的吼叫,带着一股浓浓的燥郁。
宫布布推开卧室门,见宫政背对着门正在抽烟,背影极其憔悴,屋内此时早已布满淡淡的烟雾。看来老爸是为案件在犯愁。本来宫政已经在宫布布严厉监督下戒烟,但是每当被疑难案件困扰,就不得不抽烟解压。
“不是说好戒烟的吗?怎么又抽了?”宫布布捂住口鼻,发出鼻音。
“你这几天到底干吗去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很异常啊!”宫政没有理睬宫布布的话,反过来质问她。
“嗯。去了趟湖州,又去了趟扬州。”
“是吗!有什么收获?”宫政掐灭烟,满怀希望地瞧着宝贝女儿的脸,想听听意见。
“这个嘛,暂时不能告诉你。保密!”宫布布吐了吐舌头,在老爸面前故作神秘。
“哼!你这丫头,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老爸那么浅薄的激将法,怎么可能令狡猾的宫布布上当呢?宫布布笑眯眯地,就是一个字也不说。在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之前,千万不要妄下定论,否则,极容易丢脸出糗。在这点上,她与老爸宫政截然不同。
她看到桌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这是老爸这几日的研究成果,最后的结果仍然是问号。她拿起那些纸,边看边问:“怎么样?谁是凶手?”
“明知故问!断定谁是凶手,早逮起来,还用再推理!”
“不错啊!”
宫布布拿起其中一张纸,上面罗列着三名凶嫌的嫌疑:潘永利:
寄信时间5月8日、9日,他在杭州开会,已证实。杭州离湖州车程1小时,离扬州车程3小时,自驾车有足够的时间往返寄信。
第一名死者张天宝被害时间5月13日下午3点至5点,潘永利在人民医院,3点半离开,之后无法证明行踪,有足够的杀人时间。第二名死者孙建被害时间5月15日下午5点至6点,他在本市参加医药行业会议,陪同人员证实他在场,前后离开座位2次,一次上厕所,仅5分钟,一次接电话,十几分钟,故而无足够杀人时间。
韩千寻:寄信时间5月8日、9日,他在本市上班,上午8点至下午5点。本市离湖州车程3个半小时,离扬州车程5个半小时,自驾车,夜间有足够的寄信时间。第一名死者张天宝被害时间5月13日下午3点至5点,他在玛利亚医院做手
.99lib.术。第二名死者孙建被害时间5月15日下午5点至6点,他已经下班,有足够的杀人时间。
田严:寄信时间5月8日、9日,他在温州义诊,同寝人员证明白天及就寝时间皆在,未曾长时间离开。温州离湖州车程4小时,离扬州车程7小时,其无自驾车,乘坐其他交通工具用时更长,前往湖州往返起码10小时,前往扬州往返起码20小时,故而无寄信时间。第一名死者张天宝被害时间与第二名死者孙建被害时间,他已退休,都在家中,无不在场证明,有足够杀人时间。
“这么说,三个凶嫌都有三个不同的不在场证明。”
宫布布已经找到一个关键的线索,从这些询问记录来看,寄信的时间5月8日、9日,潘水利在杭州,韩千寻在本地,田严在温州。
宫政挠挠后脑,一言不发。
宫布布再看其他的纸,画着草图,上端写潘永利的草图大致如下:
市工人文化宫(会议地点)→通济公园(第二名死者被害地点)(往返半小时)
5分钟(上厕所)+15分钟(打电话)<半个小时(往返时间)
5分钟(上厕所)+15分钟(打电话)+20分钟(女孩离开时间)>半个小时(往返时间)——此式成立,但是往返时间是连续、不可间断,如何能够作案呢?
再看写着韩千寻的草图,大致如下:
玛利亚医院(工作地点)→贝莱餐馆附近(第一名死者中毒地点)(往返20分钟)
0(离开时间)<20分钟(往返时间)
最后是关于田严的草图,大致如下:
温州(义诊地点)→
藏书网湖州(第一封信寄出地点)(往返10小时)
温州(义诊地点)→扬州(第二封信寄出地点)(往返20小时)
10小时(就寝时间)≤10小时<20小时
老爸这是在用画图法找出三凶嫌不在场证据的漏洞,从而确定凶犯。不过,似乎并没有找到答案。
“这么说,整件事情确实如此!”
除潘永利之前撒谎外,其他人所述的内容都得到证实,包括当年田菊和韩千寻的恋情。
但是,许多推理者都忽视一个重要的指标——程度。比如今天天气很热,热被证实,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知道具体的温度,才能科学地说明热的程度。
推理的深层次就是在分析这个程度,在本案中,潘永利因戴绿帽子仇恨韩千寻的程度多深?韩千寻与田菊的恋情程度多深?田严对西医的痛恨多深?等等,从而根据嫌疑人的个人性格,判断和推导哪种程度会达到杀人的地步。
“你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暂时没有。”
“真是想不通,三个人都有嫌疑,竟然……”
“推理是灵活的,可惜法律是死板的,只要有一个不在场的证据,它就是无罪。”宫布布道破老爸的无奈。
“是啊!”宫政垂头丧气。
对不起!老爸。宫布布突然有点内疚。她已经猜到谁是凶手,但是暂时不能告诉迷茫中的老爸,因为暂时还没有找到足够有力的证据。
“对了,那个年轻的作家是不是去找过你?”宫政提不起精神地问道。
“那个左什么右什么的?”
“是啊!”宫政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你怎么知道!”宫布布十分吃惊。
“我怎么不能知道。我是警察,什么事情能瞒得住我。”宫政有些傲然地说道。
“老爸!是不是你?你故意把他介绍给我?你想要把我趁早嫁出去?”宫布布嚷道。
宫政斜眼瞥瞥宫布布,暗含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神秘性,咽了口口水。女孩总是那么多疑,更何况是具有强大推理能力的警察女儿。说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哪个父亲会想早日把女儿嫁出去!傻丫头!前几天,那小子上门来找过你。”宫政回想起和那年轻人交谈的场景。
“啊!他还居然上我们家,简直!他简直疯了。”宫布布难得这般吃惊地大声嚷嚷。
“怎么!你看上他了?外面有男人,就不管家中的老爸了!唉!”宫政故意叹口气。
“你胡说什么!哪有!谁知道他是哪里跑出来的!我压根就不认识他。我还以为是你故意安排的。”
“我可没有功夫做媒婆!”宫政立刻否认,随即狡猾地说,“不过,那小子还算
.99lib. 不错,品貌基本符合我未来女婿的条件。”
“你就是想把我趁早嫁出去,嫌我闹腾。”宫布布撒娇道。
“哎呀!我拦得住嘛!迟早要抛弃我这老头!”
“不会的。我一辈子都陪着老爸。”
宫政从烟盒抽出一根烟,想要点上,被宫布布截住,并且,没收桌上的烟和打火机。
“这是为你好!”
宫政听着耳熟,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说过这样的话。宫布布小时候经常没日没夜地看电视,他担心女儿会因此近视,把电视强制关掉时,总会说这句话。
第一节
却说这几日,宫布布都在做些什么?答案很简单,寻找证据。
两起命案其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两名被害人都是在收到宋词密码信后,便立刻遭遇不测。被害人遭遇不测后,都有一封宋词密码信留在身上。
凶手何以保证当日信已经寄到被害人处呢?而且,信当天寄到,被害人当天遇害,没有任何的间隔,如此精确。
答案应该只有一个:凶手一直监视被害人。
当发现邮递员送信上门后,凶手便立刻下手。如此,可见凶手必定出现在被害人附近。只有寻找相关的证人,便可知道凶手的相貌。
宫布布
来到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的餐馆的街对面,这里是最佳观察点,并且有许多咖啡厅、餐馆都是玻璃落地窗,极其适合监视。
那么,凶手会在哪个位置监视被害人?
宫布布注意到二楼的一家咖啡厅——“情结咖啡厅”。这是市区最大的咖啡厅之一,面积有300平方米左右,位置在三环内,环境优雅。当然,价格昂贵。宫布布自己也来过两次。
早上,这里的顾客并不多,进入敞开的玻璃门,环视四周,仅有2桌客人。两名服务员漫不经心地立在门边聊天,大厅内有一名服务员躬着身子擦桌子。
“欢迎光临!”一位穿着橘红色制服的女服务员上前招呼道,“小姐几位?”
宫布布打量她的模样:圆脸,身材略微肥胖,年龄在23岁左右,眉梢低垂,表情僵硬,不属于那种乐于助人的服务
?99lib.员。
“您好,我想向你了解一点情况。”
果然,她的目光骤然变成斜斜向上的警惕状态,疑惑地看着宫布布。
“最近几天,这里有没有怪怪的顾客?行为异常的那种?”
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比如坐一上午,长时间不走呢?”
“这里的顾客坐的时间都很长。”
是啊!咖啡厅的顾客不是饭馆的顾客吃完就走,来咖啡厅的目的
99lib?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有。”旁边稍瘦的服务员插话道。旁边的一位稍瘦型的服务员听见他们的谈话,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她眼神的转动频率比较高,面带微笑。
“有!什么样的长相?年龄?”宫布布眼睛一亮。
“25岁左右,长得很帅。而且不是那种轻浮的帅气,像是那种稳重型的精英人才,他的表情总是很酷,怎么说呢,对,温文尔雅!”
晕,说得也太完美无缺了吧,这女人,绝对是看上人家了。宫布布有些无奈,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道她的描述与实际情况有几分相符。
“他这几天都来吗?坐在哪里?”
“诺,坐在靠墙的玻璃窗旁边,一般上午都在那里。”
玻璃窗那边,宫布布抬头望去,那个位置能够看到街对面的情景。
“唉!就是他。”稍瘦的女服务员突然叫道。
这个叫声有点大,引起大厅内的顾客注意。她急忙尴尬地低头,悄声对宫布布道:“就是他。这几日常来这里。”
宫布布顺着女孩的眼光望去,看见了门口正走进来的男生,极为面熟。穿着一身休闲装,背着一个电脑袋,还是那副让人生气的怡然自得的样子。哼!宫布布冷笑,还当是谁呢,不就是那左什么右什么的破作家!
他?他还帅?还稳重型的精英才子?
藏书网那个服务员的眼睛有问题!这是宫布布内心的第一反应。
男孩左帆右首经过她们身边时,瞅见站在门口的人居然是宫布布,目光里闪过无限的喜悦,吃惊而激动地说:“是你?”
宫布布止住笑容,“臭左什么右什么!怎么又是你?色狼!哼!”
一想到老爸宫政居然看中他做未来女婿,宫布布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气呼呼地甩手出了咖啡厅,回头看看身后,那家伙并没有追出来。
随后,宫布布又到附近的餐馆和零售商店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
餐馆收银员:“这社会什么怪人没有?吃饭的有些是大款跟情妇,有些是同性恋,有些是老头老太太,我们从来不留意这个。”
“有一乞丐最近老是在这带溜达,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零售商店的中年男人在宫布布买口香糖后,如此回答她。
确实够气人!并不如宫布布预想的那样简单。
同样,她在第二名被害人孙建那边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第二名死者孙建遇害前是从建筑工地附近的售楼处办公室离开,收信地址也是售楼处,说明凶手很清楚孙建在此上班。
售楼处门口便是十字路口,周围百米之内并无任何建筑,基本是待开发的用地,荒废在那里。不远处有片一开放式小区,无围墙,沿路的商铺只有几家开放。再过去几百米,则是比较繁华的街道,有大型超市,社区医院,行人来来往往。
如果凶手一直站在荒芜的马路对面观察售楼处的情况,必定会引起怀疑,起码空闲的售楼小姐会注意到此人。但是,警方多次询问,似乎并没有得到类似的信息。而且凶手应该不会那么傻,那样轻易暴露自己。
凶手一定是在远处某个高高的位置,用望远
镜观察这边。想到这点,令宫布布大失所望,放眼望去,高处的位置众多,不可能一一排查。
如果凶手观察第一名被害人处所时也是使用相同的办法,意味着这种调查不一定会有结果。
第二节
推理就像一道选择题,如果无法证明选项A正确,那就去证明选项B。
本案的选项B是什么呢
99lib.?就是那封邮寄的宋词密码信。
信肯定是凶手制作的东西,必然留有凶手的痕迹。
痕迹分为直接证据和隐性信息:直接证据是通
九九藏书过科学技术直接判定属于凶手的痕迹,比如指纹;隐性信息是潜藏在物件中的信息,比如该物件的产地。
任何物件只要接触过,都必然留下痕迹,无一例外。只是这些痕迹是否被发现和利用,发现者是否能够借此找到所需的答案。
现在唯一重要的物件就是宋词密码信,所需要的答案就在其中。
宫布布来到位于八一街的邮政服务网点,八一街和通济桥是一条直线,与通济河垂直。宫布布来此的目的是想了解信件邮寄的方式以及过程。
许多看似任何人都知道的事情,往往在细节中隐藏着无人知晓的奥秘——当然,这又是宫布布女王的逻辑。
邮政营业厅的左边是邮政储蓄营业窗口,其摆设布局与银行类似,透明的防弹玻璃,里面坐着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今天周三,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排队办理业务。
而邮寄营业窗口被挤到右边的一小块地方,一张长条形的柜台内有3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台旧台式电脑,没有任何东西阻隔。柜台上放着2台电子秤,电子秤之间有一个罐头瓶,瓶内是白色的浆糊。当然,大部分邮件是用胶带封口,唯有少量那种贴邮票的普通信件需要浆糊,留在死者衣兜内的密码信就属于此类。
宫布布径直走向右边的邮寄营业窗口,此时有2名工作人员在岗,分别是一名40岁左右的女人和一名30岁左右的男子。女工作人员肤色较黑,面部表情
99lib?t>似乎极其不悦,从外貌判断是那种不乐于助人的妇女。(汗!感觉这一句似曾相识的读者请不要奇怪,并不是作者语言匮乏,“是否乐于助人”是宫布布大王评判女人的唯一标准。)
宫布布选择询问男工作人员,男工作人员身材消瘦,面容给人感觉斯文。最主要的是他空闲地坐在位置上,而女工作人员正在为一位中年男子办理寄衣物的邮寄业务。
“你好,帅哥!”
这个时代逢男便称“帅哥”,逢女便唤“美女”。如果还叫“先生”或者“小姐”,就OUT了。
男工作人员把目光移到站在柜台前的宫布布?99lib?,眼睛不由得有些发直。黑色小外套,乳白色的连衣短裙,手腕上挂着豹纹的包包,脚上是灰褐色的长筒靴,漂亮又时尚的小妞。
“你好!普通,还是快递?”男工作人员的语气显得比较殷勤。
“嗯……你先给我拿一个信封和一张8毛钱的邮票。”宫布布稍作思考才回答。
工作人员从抽屉内拿出一个信封,认真地撕下一张8毛钱的邮票,邮票图案是一个红色蝴蝶结,两件一起递给宫布布。
宫布布接过,左手拿着信封,右边拿着邮票,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在工作人员忍不住要提示她怎么做的时候,宫布布终于开始贴邮票了。
桌上放着装有白色浆糊的罐头瓶,里面插着一根筷子。她拿起罐头瓶仔细瞅瞅,问工作人员:“里面是浆糊吗?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买的。”
“哪买的?”
“不知道。公司购买的,应该是在本地市场。这很多地方都有的买。”工作人员虽然好奇宫布布为什么问这些,不过还是老实回答了她。
“本地啊。”宫布布自言自语,便放下罐头瓶,拿出筷子,把浆糊抹在邮票后面。抹完后,她似乎又想到什么,拿起抹完浆糊的邮票左右观察。最后,终于贴在信封的贴邮票处,男工作人员也为她最后步骤的完成松了口气。
接着,宫布布又拿起贴好邮票的信封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
“下面是写收信人地址。”工作人员好心地提醒道。他一直在观察宫布布的举动,觉得她不像是弱智者,可能是从来没有寄过信的富家女。
宫布布放下信封,用生气的眼神射杀工作人员,掏出一张名片,转而变成微笑地说:“我其实99lib?是报社的记者,想了解咱们邮政的邮寄业务,做个新闻报道。”
“哦。”工作人员接过名片,表情尴尬。
宫布布没有立刻询问,重新拿起信封发呆。密码信收信人的地址是本地,寄信人的地址是外地,并且邮票上的邮戳也是外地邮局。
密码信真的是凶手在外地寄出的吗?如果在本地,有可能做到这一切吗?他到底用了什么诡计?
宫布布最后把寻找答案的目光投注到男工作人员身上。
“能否请教你一些邮寄方面的问题?”
“可以。”工作人员的表情很纳闷。
“如果本人在此地,是否有其他的方式从外地寄信到此地?有类似的业务吗?”
“你是说人在这里,信却能从外地发出?”工作人员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瞧瞧宫布布,如果不是刚才宫布布出示名片和记者证,他会认为此人极其幼稚,甚至是精神病人。
不过,他对这种涉及时空转移的问题,还是作出回答:“绝对不可能。也无此业务。”
“可是,我收到一封信邮戳表明是8号从北京寄出,而寄信人8号明明跟我在一起。你怎么解释?”宫布布仍不死心。
“邮戳是假的吧?”工作人员疑惑地猜测。
“不是。”
“啊!莫非他有特异功能?”
“也不是。”
“那我想不到。”工作人员挠挠头发,被宫布布耍了。
“真的想不出来吗?”
“不知道。”咦?人呢?工作人员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小妞已经不见了。
再看宫布布已经溜出营业大厅,留下工作人员一脸的疑惑。从邮局虽然没有找到对案件有更大帮助的细节,但是,宫布布已经略有所获,有几处设想只要加以证实,答案就在前方!
第三节
清早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拂脸颊,进入肺部,令人异常的冷静。公交车里拥挤着上班的人群,最后到终点站时乘客已经所剩无几。
宫布布下车后,对对表,记录时间。
原先的火车站位于市区,现在被搬迁到市郊。候车大厅和售票处的面积依旧与原先相差不多,唯独增大的是前面的广场,大了几乎一倍。偌大的广场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很少有人会穿越整个广场,因为公交车站点就在出站口旁边。只有步行离开的人才会穿越整个广场。
宫布布直接朝售票处走去。
火车售票处与候车室的过道站着不少人,有的干脆铺张报纸坐在地上。到节日的时候,这里的人简直要挤到外头的台阶。
宫布布经过之处,有一大半的男性都把目光投向她。售票大厅内99lib.t>开放着3个窗口,每个窗口前排队的人有10个左右。宫布布走到右边那排,心里念着买湖州的火车票,湖州的火车票没有的话,买扬州的,即宋词密码信邮出的地点。
“湖州。”
“湖州?浙江湖州?”售票员表情很疑惑。
“对呀!”
“没有。根本没有从衢州直达湖州的列车,只有从杭州转车。”
“没有直达的?”宫布布也颇为意外。
“没有。你要不要转车?”售票员不耐烦地问道。
“不要。”
“那江苏扬州。”
“没有直达。”售票员依然坚定地告诉她。
宫布布愣住了。没有想到两个地方都没有,她正在犹豫不决,里面的售票员已经脸色难看地说:“你到底买不买?”
宫布布转身走了。
没有直达的火车,那就坐长途汽车,即快客。汽车站位于火车站的北面,相距不远,步行仅需10分钟。汽车站的售票处和候车室加起来的面积比不上一个大型超市,客流量很少。其主要原因是车票价格是火车票的一倍,人们自然不愿意选择此种出行方式。
宫布布很快就买到了前往浙江湖州的汽车票。离发车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她没有去候车室,而是走出来瞎逛消磨时间。
汽车站旁边有一块草坪,种着许些树木,还有长椅、小径,只是面积太小,称不上公园。一对情侣环抱坐在长椅上,黏得像无尾熊,不肯分开。
迎面过来一个40岁的男人,拖着皮箱,皮箱的轮子与小径的石头摩擦发出“咕咕”的声音。
“喂!”
随着招呼声,一只手搭上了宫布布的右边的肩膀。宫布布并没有转向右边,而是抬起左手,用胳膊肘狠狠顶向身后的人。
“哎呀!”身后立刻传来一声夸张的惨叫。
“你怎么那么厉害,知道我在左边?”左帆右首摸摸肚子,直起身苦笑道。
“如果有人拍你右边的肩膀,他一定会出现在左边。”宫布布白了一眼左帆右首,刚才一听声音她就已经知道是他了。天才一般都是记忆力超群的。更何况,是这个曾经在她面前留下了极度恶劣印象的家伙。
“不过你也不用下手这么重吧。”左帆右首嘀咕。
宫布布冷笑:“陌生人在身后故意打招呼总是不怀好意的,我没有把你撂倒,你应该偷笑了。”其实宫布布并不是故意手下留情,而是这个家伙动作很快地向后闪了一下,让她顶了个空。所以宫布布知道自己刚刚只是轻轻触到他的身体而已,结果他却故意叫得像杀猪似的。哼,狡猾的家伙!
“陌生人?”左帆右首夸张地重复,眼神中充满委屈的意味,可怜巴巴的。
“废话!不要装作跟我很熟的样子。”宫布布完全不为所动。
“你叫宫布布?‘宫宝’的宫,布料的布。对吧?”
宫布布瞪他一眼,哪有这么说人家名字的,真不会说话。
“宫宝?你是本地人?”宫宝口服液是本地有名的企业产品,一般只有本地人比较熟悉。
“对。我以前住在这里,后来去外九九藏书面念书。最近才回来。”
“跟韩千寻一样。”宫布布嘀咕道。本案的嫌疑人之一韩千寻也是最近才回到本市工作。
“你真的是那个宫布布啊?”
“是啊!”宫布布心里不免有些纳闷,听这家伙的语气,本大王的名气看来蛮大的,不少人听说过了?
男孩的神情一松,展开一个足以迷倒万千少女的微笑,定定地望着宫布布。宫布布这样近距离地跟他对视,不得不承认其实他的长相并不令人讨厌。正确地说,是很俊秀。轩昂的浓眉,鼻梁挺直,眼神灵动中透着书卷气。
宫布布的脸竟然不争气地热了热,转开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总不会本名也是左什么右什么吧?”
“东,东野。”
“东野?怪名字,好像日本人。”宫布布直言不讳。
“我爸妈住在日本,故而取名东野。”
“哦。”
左帆右首看到宫布布竟然主动问起自己的事情,反应相当热切,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今天已经是第2次巧遇了。既然我们如此有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你这是要去哪?坐汽车外出?”
宫布布戒心大起。不管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可以肯定的是他跟案件无关。现在的自己可没有时间跟他磨叽。如果他知道自己坐汽车去湖州,说不定会一路跟着。不行,必须把他甩掉。
宫布布从嘴里把棒棒糖抽出来,递给东野,说:“拿着。”
东野感觉莫名其妙,顺手接过来问:“干吗?”
“帮我扔掉。”宫布布指指他身后大概5米远的垃圾桶。
东野走过去,扔掉后,再回头,只见宫布布已经站在一辆出租车前了。
“再见!”宫布布一脸坏笑地冲他摆摆手,噌地钻进了出租车。
她透过车窗看着傻站在路旁发呆的男孩,舒畅地大笑起来。他叫什么来着?东野。本来以为破解得了宋词密码,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呢,想不到,意外地单纯啊!哈哈。可是,他总是痴痴地盯着我看,莫非是本小姐的魅力太强了?宫布布忍不住心中有点小得意。
“去哪?”圆脑袋的司机从反光镜中冷峻地看看她。
她这才收起笑容,说:“汽车站出站口。”
“啊?”司机疑惑道,“那不就在前面吗?”
汽车站的出站口从这步行过去,不到10分钟,难怪司机会诧异。
宫布布转头望向窗外,“快走。”
宫布布从汽车站的出站口进入车站,免得在候车室碰见那家伙,没准那家伙也是来坐长途汽车的。她没有再见到那家伙的踪影,顺利地检票上车。她找到自己车票上的座位号7号坐下,旁边那个位置的人还没有上来。最近对案件的大量思考使大脑比平常疲倦,反正接下去是一段乏味的旅途,不如睡一觉养养精神。宫布布调整好自己坐椅的角度,便闭上眼睛休息。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照在脸上,宫布布很快进入了朦胧的睡梦,意识里感觉到汽车开动了。
不一会,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在自己身上,本能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件眼熟的男士外套。
“怎么是你!”宫布布的喊声贯穿整辆汽车。
不少乘客回头张望,东野把手指放到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
宫布布把衣服扔还给他,面对着玻璃窗,生气地嘟着嘴巴,“你跟踪我!”
“没有啊,只是凑巧。”宫布布觉得东野笑得有些贼贼的。
“凑巧?少来了。你的模样文质彬彬,没有想到是色狼。哼!”
“色狼?”东野忍不住笑了,“小姐,到目前为止,我冒犯过你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色狼?”
宫布布气呼呼地瞪着他,自己总不能说——因为你总是盯着我看吧。这个理由很容易被反驳,到时候丢脸的反而是自己。
“那你说,你去湖州做什么?”
“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我喜欢阳光和山水。”东野一副陶醉的模样。
“呸!”宫布布鄙视地白了他一眼。大言不惭,还喜欢什么山水。
东野一脸轻松的笑意,四下观察着座位上的乘客。
“你一直在找什么啊?”
“色狼当然是在寻找性感美女。好色之徒总是会不自觉地搜索目标,然后做出‘猥亵’的表情。”东野边说还边冲她眨了眨眼睛,看得宫布布一阵恶寒。
“你采访的那起案件,有没有查出真相?”东野漫不经心地问。
“基本上快结案。”宫布布也散漫地答道。
“密码诡计吗?”
“你怎么知道?”宫布布身子微微前倾,终于正眼看他了。
“我破解了密码谜题后,就被你骗到警局。很明显,有奖竞猜的那道密码谜题肯定是案件中的线索,你那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对不对?”
“哼,臭美,谁骗你了?”
东野没搭理她的挑衅,“解开密码,却查不到真凶,说明是密码与心理诡计的结合是‘双重诡计’。”
宫布布不说话了。竟然被这家伙一言道破,确实是“双重诡计”。简单点说就是几个谜题外面套一个大谜题,解开一层外衣,还有一层。第一层解开,可能有好几个答案,其中只有一个是正确,或者全部都是错误,因为它只是外衣。只有解开第二层,才能知道真相。而第二层与第一层的谜题截然不同,并且,更加迷雾重重。如果不解开第一层,便看不到第二层谜题。这里的外衣是宋词密码,第二层便是心理诡计。
“给你。”东野从口袋掏出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宋词密码?”宫布布疑惑地看着他。
东野点点头,“原来这种密码谜题,你叫宋词密码。”
“是啊。”
“不好听。”
“那你说叫什么?”
东野想了想,“比如‘情书’什么的。”
“哼!亏你还是作家,想出来的词竟那么俗。我说叫‘爱的信号’,你觉得如何?”
男孩故作惊讶地看看宫布布,认可地点点头,“没有想到你的想象力丰富,佩服!”
宫布布给了个白眼,低头看手里的宋词密码,惊讶道:“这是柳永的《蝶恋花》!”
“哇!你太厉害啦!看一眼就能够知道是柳永的《蝶恋花》!再厉害的人起码也要思考一二分钟,你比美国特工还牛!”这回,东野是真的惊叹佩服了。
“那当然了,我可是宫布布。”宫布布大言不惭。
这家伙拿出来的密码信的内容,是柳永的《蝶恋花》,竟然跟田菊唯一保存下来的那一份宋词密码,不谋而合!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东野轻轻将词念了一遍。
“词人柳永通过春天的景色表达一种情怀,从情怀中阐述自己对爱情的观点。”他偷偷地看了宫布布一眼,说道。
宫布布却没有注意到此时东野的“娇羞”表情。她在想,这家伙此刻的心境与韩千寻当时送田菊这封情书时应该是一样吧?利用宋词这种高雅的语言作为情书,添加简单的密码增加私密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样的告白,肯定是在追求阶段吧?目的是追求女孩子。啧!这个家伙!宫布布终于注意到东野的曲折心思,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
“喂!你到底是不是作家?我现在怀疑你是冒牌的。”
“我早期是网络写手,现在是职业作家。”东野哭笑不得。
“是嘛!你写过哪些书?说说看,我是否曾经拜读。”
“浅薄之作而已,都市情感小说、推理小说,写得较杂。”
“你真写过情感小说?”
“嗯。”
宫布布冷笑,“理当浅薄。不然,怎么会想出这么烂的告白方式?”
现在的男孩追求女孩就是装模作样,好像自己很有文采似的,用这些旮旯里学来的骗女孩的招式。一般的女孩一下子就容易上当,我宫布布才没有那么傻呢,宫布布想道。
她将纸扔还给东野,“还给你,留着给别的女孩吧,不要浪费。”
哼,本大王岂能被一张破纸打动?你把我宫布布看得也忒小了吧?
东野尴尬无语,拿着那张纸望着宫布布,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样的神情,竟令宫布布联想起小时候那个男孩清秀的脸。
那时候他们两个小孩子并肩坐在草坪,看到广阔的夜空中陡然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光芒,他们兴奋得跳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宫布布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晚上,小奇眼睛中的光芒。各在天涯,时而牵挂,也许这就是宿命。
此时此刻,宫布布俏丽的脸上,不由浮现出沧桑的神情。
宫布布到达湖州后,经过几番周折,终于把那家伙甩掉了。她跟东野的这一番小小纠缠,仅是这个案件中的一个插曲。在宫布布的世界里,自然不是每个人物都与案件有关。
从浙江湖州和江苏扬州回来后,宫布布仍旧没有找到铁证。
她回到家中,看到宫政对三个嫌疑人的调查记录后,第2天,她又分别去杭州和温州的邮局,并且,查询到铁路运输的结果:不管是杭州,或者温州,皆没有直达湖州和扬州的火车,只有快客。
这早在预料之中,答案也在意料之内。
如果你读过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或者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便会知道,任何人都能够在世间找到一种其对应的生物,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内在的属性。宫布布喜欢用这种归纳法将他们归类,例如本案的几名当事人。99lib?
潘永利,他就像一只鼠。
外表庞大,看似坚强,内心胆怯,活在阴暗中。
潘永利被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勒索,并没有报警,而是选择乖乖地交付钱财,事后,也没有报警。仅此一点,便可知其内心胆怯。当警方第一次调查,他犹犹豫豫,不敢说出他与张天宝曾经见过面。诸如此类的举止,皆能看出他的性格。
他爱妻子田菊,害怕失去她。所以在面对妻子的出轨时,他表现不出男子汉的气概。他不敢直接向偷走妻子的人挑战,他只是一只胆怯的鼠。
田严,他就像一株老树。
饱经沧桑,裸露着苍老的树皮,将内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用自己庞大的枝叶庇护着树下的一切,高高耸立。
他以饱经沧桑的心,庇护着自己的女儿,一手操纵着她人生的许多重大的事件,包括她的爱情和婚姻。普天之下的父母都是如此,关心爱护自己的子女,只是程度不同。田严属于顽固过分的那种,干涉太深,便成封建主义。
电影版《倩女幽魂》里有一株树妖,多少与其有几分相似。树妖姥姥操控着女鬼,决定她们的命运,包括聂小倩。聂小倩喜欢宁采臣,宁采臣也喜欢聂小倩。树妖姥姥极力阻止他们相爱,并且,要把聂小倩嫁给黑山老妖。
田菊,她自然是老树下的一棵菊花。
神韵清奇,芳香宜人,庄重典雅。菊花多开于晚秋,落叶时节。“枫叶梧青落,霜花菊白堆。”它注定是在一个惆怅的环境里经历风霜。
她这朵菊花种在一株老树下,经过老树的呵护,成长开花。她的芳香飘逸,吸引着无数的彩蝶蜜蜂。无论是谁,都必须穿过老树茂密的枝叶才能够采蜜。她的父亲决定她的命运,她难以违抗。
故而她的爱情世界是凄美的,犹若方文山《菊花台》的歌词:“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她的情怀类同婉约派词人李清照,离愁相思,婉转含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就是她,悲情故事中的女子。
韩千寻,则是那只采食花粉和花蜜的蜜蜂。
蜜蜂的天职便是采蜜,它懂得花香,懂得如何采蜜。同时,蜜蜂又携带着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谁妨碍它采蜜,它便会用尾巴上的刺狠蛰对方,之后它自己也会很快死掉。所以蜜蜂为了采蜜是不惜以命相搏的。
韩千寻是一个为了爱情愿意牺牲生命的人。时隔10年他还痴情依恋着田菊,这次不管是谁都已经无法阻止他,除非他死掉。
蜜蜂要采蜜,必须进入老树枝叶庇护的范围。老树却极其厌恶蜜蜂,宁可把树下的菊花送给硕鼠,也不愿意让蜜蜂采花。
第一节
这几天,田菊忐忑不安,警察两次找上门,显然命案跟他们脱不了关系。单从警方已经破解的两首宋词密码就足够判断,此案的凶手无疑是他们当中的一人。
其实,她在一件事上对警方撒了谎,隐瞒在5月4日当天曾经见过张天宝。由于顾虑到他们间发生的丑事,当她看到警方出示的照片时,撒谎说不认识对方。等到警方说明情况,她得知那个人已经死了,更担心警方因此怀疑上她,故而一直没有说出口。
5月4日那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噩梦。她记得当天早上送父亲到了火车站,因为父亲和几位老中医要去参加温州的义诊。看着火车开动之后,她回到学校上课,内心忐忑不安,昨天晚上丈夫回来了,她和韩千寻两天的快乐厮守就此藏书网终结。此事迟早会被丈夫发现,将来该怎么办?
当天放学后,她在校门口遇见一个胖男人,满脸笑意地朝她走来,咧着嘴说:“你是田菊小姐吧。”
“你是?”她对面前的圆脑袋、眯着眼的男人没有什么印象。
“我是你丈夫潘永利的高中同学张天宝。前段时间,我们见过一次。”
“哦,你好。你有什么事吗?我丈夫现在应该在家。”看着张天宝一脸猥琐的样子,她不由产生了戒心。
“我是找你。”
“找我?”田菊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你总不想让学校师生都知道,你和一位叫韩千寻的男人发生的事情吧。”
当时,张天宝的表情很淫亵,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而她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已经彻底呆住了。
“走吧。”男人露出得意的神色。
她被迫跟着这个男人,害怕事情闹大。男人一言不发,把她带到宾馆门前,才说:“我们进去谈。这事在公共场所谈,容易让另外的人知道。”
她犹豫住。不过,情势所迫,她只得跟随他进了一间宾馆房间。
男人坐在床上,她胆怯地坐在椅子上。男人伸手言道:“把手机给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把手机递给男人问道。
男人从自己的手机中记录下几个号码后,肥胖的脸上露出猥琐的笑,递给她手机的同时,抓住她的手腕,将其拉到床上。
她当时惊慌失措地喊叫,挣扎,却被男人肥胖的身躯给压住。男人喘着气威胁她:“你就别装了!跟别的男人和跟我不是一样嘛!要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的事情宣扬到学校,告诉你丈夫!”
“混蛋!救命!”她慌乱中随手拿起床柜上的台灯,朝胖男人的头砸去,听到一声巨响后,灯泡碎裂散落满床。男人应声松手,她乘机从房间逃脱出来。她知道自己那一下并没有砸到男人的要害处,更没有把男人砸死。但是,他在几天之后,被杀害了。
虽然此事已经过去十余日,田菊回想起来仍是心慌意乱,惶恐之极。
今天放学后,父亲田严打电话给她,让她务必过去一趟。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父亲在电话里的语气已经威慑到她的内心。
“警察找过您?”听了田严的叙述,田菊诧异地问。
不过命案的第二名被害人是孙建,孙建是由父亲介绍给她认识,与父亲关系起初要好,后来,两人翻脸了。
“他们都询问您什么?”
“哼!你别打岔!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消失10年的那个叫韩千寻的人又见面了?”父亲的脸部由严肃转为恼怒。
暴风雨的前夕。
其实田菊早就想到纸是保不住火的,父亲早晚要知道。也许是警察告诉他的,也许是潘永利告诉他的,不管是谁告知他这件事,现在已经不重要。
田菊点点头。她从来不对父亲撒谎,包括10年前,她明知父亲痛恨西医,还是毅然告知了父亲男朋友韩千寻的职业是西医。
“你混账!你这不孝女!你难道没有廉耻!你是有夫之妇,居然做出这种事情!你的书都白读了吗?!真是丢尽我这张老脸!”
父亲斥责的这些话在她的耳边久久回荡,不断地敲击着她的心灵。
“爸,您消消气!女儿知道错了!”田菊哭着上前抚摸父亲的背部。
“你给我滚开!”父亲从椅子上站立起来,一把将她推开。他整个人都因愤怒而颤抖。
“我对你不好吗?你要做出这种事情来气我!还是永利对你不好?你怎么会这么不知廉耻!你忘掉你妈是怎么死的?你过来,你看看你妈的灵位!她如果看到你干出这种事情,泉下能得安宁吗!”父亲田严指着母亲的灵位,继续大声愤怒地斥责。
她一直低头不语,不敢看父亲怒不可遏的表情,一再诺诺。此时,唯有诺诺才能逐渐缓解父亲的怒火。不管自己说什么,父亲的怒火只会更加的旺盛。父亲是极其固执的人,直到今天他都无法原谅西医造成母亲的意外死亡,一直对西医深恶痛绝。
她也能够理解父亲的那种感受,西医的失误使得他与最爱的人相隔天涯,自然是无法原谅。父亲对西医有心理阴影,害怕再因此失去唯一的亲人。
或许,她此刻应该坚定地告诉父亲她的决心。
田菊抽泣着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妈!我真心爱他,他也真心爱我,我们会快乐幸福的。爸,我不能没有他。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肯定会快乐的!”
这些话,10年前她已经隔着卧室的门说过无数遍,哭泣过无数遍,换来的只有父亲的冷漠。父亲是铁了心。即便有99%的概率是幸福,1%的概率是悲惨的婚姻结局,父亲也不会把女儿嫁给西医。
“你给我滚!滚!”
父亲最终将她赶走。出了门,她站在树下哭泣许久。她心头压抑着的委屈奔涌而出,想到许许多多往事。父亲劈头盖脸的痛斥,一切情况都像是10年前的翻版,同样残酷。她甚至害99lib? 怕父亲再次将她关进黑暗的卧室。她害怕那黑暗,更害怕再次失去韩千寻。
她要去找他,这一个信念油然而生。
爱情的潮水促使她快步奔走,失去女人的端庄。当跑出小区,在街道上众人的目光下,她的情绪又随着步伐的放缓而趋于冷静。她深呼吸,拨弄额前凌乱的头发,略微整理衣服,平静地往前行走。
她带着胆怯的心情出现在玛利亚医院门口附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要不要见他?该不该见他?她想到满脸怒气的父亲,目99lib?光企求的丈夫,僵住脚步。
下班时间到了,千寻终于从医院里走出,穿着西装,远远望去,面容憔悴,埋着头。她知道他这些天肯定和她一样烦恼、痛苦,内心不由一阵酸楚。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是,为什么他们明明这么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她转过身去,咬咬牙,还是快步离开了。
回到家,她的心情仍无法平静,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电脑前,查阅那两首宋词。她望着那两首宋词,心中又是一股翻江倒海地难受。她斜眼瞅见柜子与墙的角落里,有一瓶杀虫剂,上面蒙着一层灰尘。它已经放置在那里一年了,有毒,却很芳香。
咔嚓!外面传来丈夫潘永利自外回来的开门声。她依然静坐着,没有挪动。
直到丈夫在客厅里喊“老婆,我回来了”。她才从椅子上站起身,溜到浴室,脱掉衣服,赤裸地站立在喷头下,让水滑过全身。她要使自己冷静,她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过于明显的表情。
第二节
衢州四、五月的天总是喜欢打雷,时有阵雨,到六、七、八三个月就异常燥热,整个夏天绝少有雨。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似乎只有冬天和夏天。
5月20日,农历四月初七,星期四,天气阴。天气预报说会有雷阵雨。
清早,通济河里的鱼因为天气闷热,都浮出水面,呼吸氧气。下游打捞沙石的船几乎每天都能打捞到意外收获的鱼,作为晚饭的下酒菜。这一次,他们又有了意外收获,不过不是鱼,而是一具尸体。
真晦气!大清早就碰见这玩意,老船夫如此叹气。
其实,这种沉尸的事情,一年总会发生一两次。不过,发现的沉尸大多都是部分的肢体,死尸被肢解后,被凶手用石头等重物沉入河底,多数被鱼虾啃食得面目全非,即便被发现也难以断案。不过这次却是完整的尸体,而且新鲜(这个词是法医说的)。
这具尸体既未被肢解,又未被捆绑重物,衣服也齐全。初步判断,应该属于那种匆忙行凶后,将被害者直接扔到河里的情况。尸体开始沉底,一段时间后,便漂浮上来,一直被冲到下游。这种情况,通常是夜归的男子被歹徒行凶劫财。
法医勘察后,在死者衣物内并未发现钱包财物,从而无法直接确定身份。最麻烦的是,在死者衣兜内发现一张浸泡过的纸,看到1和2组成的一些数字。
由于“宋词密码案”已经轰动整个警界,所以当这些情况被发现后,当地的警察立刻通知负责该案的宫政和聂成德到现场,宫布布恰好也在,于是跟随他们前来。
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是在城乡结合部,或者说郊区,这块地区时常发生命案,是最令人头痛的管辖地区。原因是这块地区房租便宜,外来务工者多数居住在此,人员复杂,不少流窜犯混杂其中,治安力量不足。另外,城乡结合部比农村要富裕些,盗窃案件频繁。
宫政和聂成德向在场的同事了解具体的情况后,便直接走向平放在一堆沙石旁边的死尸。穆林已经早就到了,正在工作。
“喏。”还没有等他们开口,穆林就递上一张湿湿的纸,已经放在透明塑料袋中。
聂成德接过,定睛细看,纸上写着数字,是1和2,个别字由于被水浸泡,略微模糊。不过,浸泡的时间并不是很久,或者说保存尚好。
“在哪发现的?”宫政连忙问道。
“外套口袋内,幸好拉着拉链。”这封信也是因此得以保存。
“哦,那死亡时间?”
“三天左右。具体时间点还需要进一步尸检才能得到。”
法医穆林一般猜测的死亡时间十分准确,他们在这一点上很信任他。
3天!意味着什么?5月16日或者5月17日死亡,在第二名被害人死亡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死亡原因呢?”
穆林皱皱眉头,没有立刻回答,继续翻看死者身体。
“还没有判断出来?”聂成德有些意外。按照以往,这家伙一般不到10分钟就能够断定大致的死亡原因,这次居然无话可说,莫非被难住了?
“溺死。”穆林终于有些无奈地说。
“溺死?”宫政大声质疑。真是令人大吃一惊的死亡原因。这一次不是毒死,而是溺死。溺死就是淹死,淹死大多是失足落水,基本无凶手,也难以查找凶手。
“无伤痕?”
穆林摇摇头。
“前两名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的斑痕,这名死者应该也有吧?”宫布布插话。
“没有。”穆林很肯定地回答。其实他开始的想法跟宫布布一样,所以一开始已经仔细检查过那个部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物件证明他的身份吗?”聂成德将装着信的塑料袋还给穆林。
“只有一串钥匙,别在裤腰带上。”
那是一串很普通的住宅钥匙,上面无任何特殊标记。这起比前两起还要复杂一点,死者的身份无法立刻证实。
死者是年龄在45岁左右的男性,皮肤黝黑,是那种被太阳暴晒过度的黑焦色,双手粗糙,布满老趼,衣着普通,应该是低收入的工人。从外面特征判断,可能是本地人,也许就住在附近。
一个低收入的普通工人,与前两名死者的身份差异太大,不免令人产生更大的疑惑。不过,他的身上确实又出现一封类似宋词密码信的东西。
“这没有信封吗?”聂成德举着透明塑料袋问道。
“没有。”
这点也很奇怪,在前两名死者身上发现的宋词密码信都九九藏书有信封,而这名死者身上发现的物件竟然没有。难道是死者读完信,将信封扔掉,或者放在哪里?
如果没有这封宋词密码信,或许死亡原因会初步断定为不慎溺水身亡。现在,起码宫布布、宫政、聂成德、穆林以及侦破此案的相关人员都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聂成德部署任务:“现在首先要确定死者的身份,叫人在周围这带寻访,还有查询一下最近上报的失踪人口。死者死亡三天以上,他的家人一定会报警。”
“这事肯定跟那三个人有关。”宫政断言道。
——那三个人指的是潘永利、韩千寻、田严。
“还有,这首宋词密码赶紧破译出来。”
宫布布看着聂成德把证物递给跑过来的刑警,拿去分析,估计很快就能够有答案。不过,她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是死者口袋的拉链。那张纸之所以浸泡三天没有溶化开,原因是放置信的口袋拉着拉链。但是,死者另一边的口袋,即右边口袋却是开着的,拉链并没有拉上。仅仅是因为右边没有放东西?
宫布布摸摸自己右边的上衣口袋,放着口香糖,再摸左边的口袋,没有任何东西。
很有意思!
宫布布面对血腥死亡时,总是充满理智。
天使宫布布今天的着装,可爱淑女至极。碎花纹的连衣短裙,外套宝蓝色的小开衫,手提黑色花纹的包包,脚上是一双纯白长筒靴。宫布布最多的东西就是衣服、包包和鞋子,这是她的最爱,也是普遍女性的最爱。
不过,这样一位漂亮可爱的女孩表情认真地站在一具死尸面前,的确有些破坏画面。
宫布布拉开名牌包包,在里面翻找东西,啪啦啪啦的声音说明里面的杂物众多。她寻觅一番后,掏出一只精致的镊子,其作用原是修整眉毛。不过,宫布布几乎没有用过它修眉毛,倒是经常用来夹一些手不能拿或者拿不到的东西。
这会儿,她拿着镊子,在死尸旁边蹲下身,夹住死者后脖的领子,揭开,往里瞅瞅。法医穆林用不悦的眼神瞥她一眼,旁人是不敢这么没有规矩的,只有宫布布。他略带讽刺地说:“你能看出什么!浸泡3天。”
哼!宫布布起身,心想:浸泡3天,那道痕迹应该是消失了。不过,真相八九不离十。
思考之余,不免庆幸。为何庆幸呢?
庆幸被害人是死于三天前,即第二名被害人孙建死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那会儿,她还没有猜到凶手。如果她当时已猜到凶手,却因为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而没有立刻揭发,致使有人继续被害的话,她的内心必会愧疚不已。
宫布布现在还是不准备揭发真凶,因为一个细节尚未得到解释。她只希望在得到答案之前,千万不要再发生命案。那样,宫布布大王的完美主义就毫无意义了,因为铁定是不完美的结局。
老爸他们很快就查到被害人的身份,叫王贵,本地人,住在城乡结合部。前天,他的妻子到派出所报案,故而便从最近的失踪人口档案内,对比出此人。
宫布布虽说已经知晓凶手是谁,但是,对于凶手为何要杀害此人感到疑惑不解,从被害人的身份来看,似乎跟之前的两起案件毫无联系。那么,凶手为何要对其痛下杀手?
宫布布觉得破案的整个过程一步一步,像是男人偷看美女脱衣服洗澡一样,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剥开,那种在极度兴奋中等待的心情。(汗!宫布布大王,你的比喻为啥这么流氓?)
在被害人上衣口袋浸泡3天的那张纸上的数字很快就被技术科还原出来,只有几个数字稍微模糊,打印的数字远远没有手写的数字那么容易化开。
222·22211 211
22211,12112。2211221,22112。
22211,22112。2211221,222112。
第三节
法医的验尸报告也出来了,死者的死亡原因是溺水身亡,全身无伤痕,死亡时间大约在6月16日下午。
“噢,第二名被害人孙建死亡的第二天。”
凶手下手速度很快,那会儿,警方还没有确定三凶嫌,甚至还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一段恋情,处于一筹莫展之际,凶手已经杀害了第三人。
为什么说是杀害,而不是意外?除了因为死者身上发现宋词密码信的缘故,还因为死者会游泳。
“我老公怎么可能淹死,他会游泳!”这是死者王贵妻子的原话。
死者妻子说话的口气与农村骂街的妇女没什么两样,歇斯底里,唾沫乱飞,一会儿哭天抹泪,一会儿哭爹喊娘。午后书社!
“你丈夫真的会游泳?”
“当然,去年夏天他还去过河里游泳呢。”
“6月16日下午,你丈夫外出做什么?”
“上医院讨赔偿。”
“赔偿?”
“我老公死得太蹊跷,一定是医院的人干的,他们杀死了他!我的老天爷啊!你可让我怎么活啊!”妇人拍着大腿痛哭,高分贝的哭声震得大伙耳朵嗡嗡直响。
她指的医院是玛丽亚医院,她的丈夫前段时间因性功能问题前去就诊,医生开错药方,导致他产生腹痛腹泻的负作用。他之后找医院索赔,协商未果,因为他开价10万,医院自然不肯支付。他就像无赖一样三天两头到医院闹事,不依不饶。
她的意思是说医院杀人灭口,当然,一般不致于如此严重。不过,还是有一点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起医疗事故的当事人竟是韩千寻。
“三天前,你家里有没有收到过信件?”
“信?没有。”妇女摇摇头。
“你丈夫没有跟你提到过信件?”
“没有。”
“你好好想想。你一直都在家吗?”
“我是下岗的,最近一直在家。我们几乎没有收到过信件,压根就不会有信件寄给我们。”妇女很纳闷警方为什么一再追问什么信件,“现在还有人写信?不是都打电话联系?”
聂成德尴尬无语。是啊!现在都打电话联系,谁还写信。这名凶手,真有毛病!
“你丈夫要求赔偿多少钱?”
“10万。”
宫政瞪大了眼睛,“误用什么药物,引起什么损伤?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闹肚子,肯定有副作用。”妇女争辩道。
看来并不是很严重的负作用,没有造成过大的损伤,却狮子大开口要10万元?
“医院给赔偿吗?”
“一个子儿都没有。让我怎么活啊!天理啊!”妇女又哭喊几声。这个结果不问也知道了藏书网。
“你丈夫到医院交涉过几次?”
“五六次。那帮伤天害理的家伙就是不给钱!”
聂成德摇摇头。从妇女目前的行为可以想象到他们去医院交涉的手段,一定是大喊大闹,赖着不走,或者砸东西之类。
“你的丈夫是左撇子吗?”一个甜美的声音问道。
妇女一愣,摇摇头,对此问题,表情疑惑。宫政和聂成德也是如此,不过,介于宫布布平日一向无厘头,便见怪不怪。
宫布布不易察觉地笑了。如此,便应该是那样。
那封宋词密码信的内容是李之仪的《卜算子》,也是一首著名的爱情词。果然在意料之中,无非一个情字了得,皆为情之所困。
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词的字面意思足以让人知晓其中的含义:我住长江上游,你住长江下游。天天思念你而见不到你,却共饮着同一条江河水。长江之水,悠悠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止,我的相思之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歇。但愿你的心同我的心一样,不会辜负这一番相思情意。
“这次这首词表达的是相隔两地的相思。”宫布布说道。
“分明是一整套的宋词。”宫政挥舞着手里拿着的复印件。
老爸说得很对,它和前面两首词确实是一整套。《更漏子》描述男女邂逅、一见钟情,《鹊桥仙》描述男女相恋,这首《卜算子》描述恋人分开后的相思。不过,这次真是画蛇添足了。宫布布心中冷笑。
宫政有些激动,“这已经很明显,凶手不是他,还会有谁?”
聂成德:“他?你指的是韩千寻?”
“很显然了嘛!你们看,第一首宋词说他们相遇,第二首说他们热恋,这首,第三首说他们分开后的相思之苦。这些不就是韩千寻在向田菊表达自己往日的感情,让她回忆起两个人共同走过的时光,从而使田菊回心转意?”宫政的语气很肯定。
“可是,这似乎有点过于明显。”聂成德提出疑惑。
“明显!如果咱们没有破解这种密码,压根就不会知道里面的内容。他用密码隐藏信息,这还明显!比起许多凶手案来说,这很高明!”
宫政说得没有错,许多凶杀案甚至是赤裸裸地持刀杀人,凶手思维单纯,相比之下,能够用计谋杀人的凶犯很少。大凡有点头脑的理智之人,都知道杀人者死,不会冲动杀人,故而极少见高智商的凶犯。
“不过,还有一点,这封宋词密码信为何没有信封呢?”
聂成德提到点子上,宫政沉默思考,宫布布对此也有所疑问。
“也许他拆信的时候,扔掉了?”
“可是,邮局查询后,没有此信息。”
“或者压根就不是邮寄。”
“不是邮寄?但是,前两封是邮寄,这封为什么不是?会不会不是一个凶手所为?”聂成德提出大胆的假设。
“不是一个凶手?”宫政觉得有点道理。
“也许凶手嫌麻烦呢,要从外地九九藏书把信寄出,很烦琐。”宫布布从旁说道。
老爸宫政和聂成德的目光同时盯着她:“布布说得没错。可能凶手没有时间去外地寄信,干脆不寄,直接送过去。反正凶手寄信的目的是故弄玄虚,少一次也无所谓。”
“也对。但是,你说,韩千寻在第一名死者张天宝遇害时间不在场的证据确凿无疑,这怎么解释呢?”
这又难住了宫政,不在场的证据就说明他不可能在那时杀人,除非找到漏洞。但是,漏洞在哪里?
“我们立马就去质询他,看他对王贵的被害有什么话要说。”
第四节
死者王贵是韩千寻医疗纠纷的受害者,借故对他狮子大开口,纠缠不休,现在王贵被溺死,身上还带有一封凶手自以为是的加密宋词。仅此两点,他肯定不能够解释清楚。
原本以为韩千寻这回定是百口莫辩,事实摆在眼前,他的嫌疑最大,包括宫布布也这样认为。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又交出一个不在场的证据,而且这一次,他的证人竟然是警察!
当聂成德拿出王贵的照片,韩千寻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目光里夹杂着烦躁感。
“认识。一名患者。”韩千寻简要回答。
“医疗纠纷的患者?”
他们找到韩千寻之前已经了解过韩千寻造成的这次医疗纠纷,仅是误开一味药。医院方面不愿意赔偿患者王贵狮子大开口的10万,只能够赔偿5000。不过,在王贵不依不饶下,翻一倍,成1万。可是,王贵还是不罢休。多次闯入韩千寻办公室闹事,包括砸东西,辱骂,扭打。
“韩医生最近的精神萎靡不振,时常发呆。”有护士反应韩千寻的近况。
“这事落到谁头上,谁都头疼。那名患者真是太不讲理了。”医生们如此评价该事件。
“我还以为这事已经了结,没有想到他竟然报警。你们是上次调查命案的警察,怎么这种闲事也管?”韩千寻萎靡不振地叹了口气。
聂成德:“王贵向你和医院索要10万元赔偿,调解无果,跟你多次纠缠,令你不厌其烦,对吗?”
“是的。”韩千寻点头。
“你无法容忍他的行为,便在5月16日将其约出谈判,乘无人之际,把他击昏,溺死在河中,对吗?”聂成德的语气转为严厉。
“什么!”韩千寻彻底从消沉的情绪中惊起,“你说他死了?”
“是的。是不是你杀了他?”
“开什么玩笑!”
“我们调查过,他没有深仇大恨的仇敌。唯独最近与你们医院闹得很僵,你是他的医药纠纷对象。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死掉了。”
“对,是我开错药方。我因为田菊的事情,心神不宁,误开药物。我承认,医疗事故是我造成的,但是不能因此说我杀人吧?”
“他死掉,是不是你受益最大?你就没有烦恼,事情就消停了。”
“如果开错药就杀人,那么,每天医院都有医生杀人。他只不过要10万块钱,我不至于为10万元而杀人。”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本来低沉温柔的声音有些尖利了。
“那你为什么没99lib?有给他10万元的赔偿?”
“他有点过分。那味误开的药并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至于要如此高的赔偿。”
“你因为无法忍受他的无理取闹,故而顺便将其解决。反正杀一人也是杀,杀三人也是杀。”问话步步紧逼。
“现在是法制社会,不是无赖的世界!我确实讨厌那种人的行为,但是,我还不致于因为讨厌而杀人。现在你们说我杀人,那么拿出证据来啊。”
双方经过一段激动的谈话后,相对沉默一会儿。宫布布一直望着韩千寻的表情,乌云密布,嘴角抽搐,紧锁眉头,看起来非常气恼。
宫布布还是第一次见到韩千寻本人,他果然是个美男子。之前仅从照片上,还看不出他的气质。贝莱餐馆的服务员葛亮说得没错,他有着儒雅的气质,外表像男模。
“那么,5月16日下午,死者王贵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韩千寻虽然恼怒,却并未失去冷静,他稍作思考后,眼前一亮,“对了!我记得上次我跟你们提过。那天中午,我接到勒索电话,对方用我和田菊的照片要挟我,让我拿10万块钱去银泰旁边的肯德基店等他。我觉得此时如果不妥善解决,会影响到田菊,思来想去,我决定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随后派人在暗中监视,我拿着钱在肯德基店等一下午,没有见到人。”
他提出的这个不在场的证据,足够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包括宫布布。怎么可能!太巧合了!别的时候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偏偏那个时候有。这个不在场证明实在太完美了,但是就因为太完美,所以太像是刻意而为了。
宫政和聂成德听到这些话,眼中明显浮现出疑惑,“可是,那名拿着照片勒索的家伙张天宝早在13日就已经死了。”
——这才是最大的疑问。
“我不知道是谁勒索我,反正我接到那样一个电话。在十几天前,我也曾经接到类似的电话。”
“那么,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吗?”
“无法判断。我只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而且隔了好些天。”
这令人更加质疑,“这是你编造的吧?”
“你们要怎么想,随你们的便!”
韩千寻显然不是那种易怒的人,眸子里总有一潭忧伤的惆怅。那种忧伤的感情色调似乎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身上,宫布布能够想象到这位漂泊国外10年的情种日日沉湎在思念爱人中的模样。
聂成德有些无奈,“好吧,我们相信你。那么,说说整个过程,你怎么报警,是谁暗中保护你?”
“当天下午,我离开医院,步行到当地派出所报警。然后,他们商议后,决定派人暗中保护我,抓住那个勒索者。但是直到五点左右,勒索者都没有出现。就这么简单。”
“你在下午5点之前一直没有离开?他们派去暗中保护你的人,一直盯着你?”
“是的。我没有离开。你们可以去派出所调查。”
辖区派出所离玛利亚医院有三条街,路程较近。
派出所门边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以前是白色的,写着派出所的辖区名。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警车,两辆旧的轿车,还有几辆自行车。
一位皮肤黝黑穿着警服的中年男子已经快步迎出来,年龄大约五十,身材消瘦,最精明的是双眼。他朝宫政和聂成德笑道:“哪来的春风,把二位给刮来了!”
“哈哈!老包,还是这么幽默。你咋知道我们要来呢?”
“门口的喜鹊直叫唤,我猜就是你们要来。”老包一边迎他们进去,一边笑着说,“呵呵!其实是刚才在窗户那边瞅见的。”
老包是派出所的所长,干了大半辈子,是兢兢业业的基层同志。宫政和聂成德经常与他打交道,相互间甚是了解。
“哎哟!这是你女儿吧?宫政,不得了啊!闺女越长越漂亮了。”
“谢谢所长叔叔。”宫布布礼貌地应道。
这位比包公还黑的老包所长,她见过几次,说话比她老爸还粗野,经常暴粗口。
“她现在在报社当记者。”
“是嘛!厉害!”
“哈哈!哪里!这都是她自己瞎折腾。”宫政大笑,欣然地接受这种夸奖。大概所有家长都喜欢拿自己孩子的事情来炫耀。
“最近有命案?”老包摸摸自己的脑门,头发已经差不多掉光了,剩下的几根还是白色的。
“逃不过你的耳朵,听到消息了吧。愁人哪!还是你这位所长清闲,等过几年,我也下基层。”聂成德边说,边坐下。
“别跟他废话,这家伙体会不到咱们的苦,直接说正事。”宫政半开玩笑地说道。宫布布则坐在一旁靠墙的沙发上,默默听着办公桌那边三个男人的对话。
老包打开香烟盒,给每人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他是个老烟鬼,戒烟不知道多少回了,屡屡失败。
聂成德:“5月16日,是不是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报案说被人勒索?”
“有。那人文质彬彬,说话带点洋文,叫什么,我给你查查。”老包把烟叼在嘴边,拉开抽屉,拿出登记本查看。
“姓韩。”
“对。韩千寻,医生。”老包把烟从嘴边拿下,说道。
“他报案时,都说些什么?”
“咳!全他妈扯淡!说什么他跟有夫之妇逛街偷情被别人拍照,那人拿照片勒索他,约定在银泰旁边的肯德基见面。当时,我还派小雷子暗中跟随保护他,抓捕勒索者。结果,一下午一个屁都没有。你们说,是不是扯淡?”
“没有发现勒索者?”
“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如果不是他长得像样,又是医生,我非以报假案的罪名拘他几天。”
“那位小雷子同志跟随他多久?”
“从1点到5点。差不多5点半回来的。”
“那位同志呢?把他叫过来,我们询问些事情。”
老包站起身,拉大嗓门喊名字,得到的回应是“他在外头,我去找”。
“怎么着,此人牵扯那件棘手的命案?”老包坐下,把烟掐灭。
“凶嫌之一。”
“哦。”他没有再往下问,这已经够明确,再问就坏同行的规矩了。
不一会儿,一位高个子、三十岁左右的警员自外大步走来,凸着的额骨下灵活的眼球看看所长,转向宫政和聂成德。
“你跟市局的同志说说那天跟随那名医生的情况。”
“好的。那天下午1点,我开车尾随韩千寻到达银泰旁边的肯德基。他将车停在银泰的地下停车场后,进人肯德基店内。我则在路边的车内观察动静,他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然后,就这么一直等着,到下午5点,嫌疑人还没有出现。我们就撤回到警局,做相应的笔录。”
“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出现?”
“没有。”年轻干警摇摇头,表现得很无奈。
“他当时有没有表现出着急,还是很冷静?”
“焦急是有,而且,事后的表情尴尬,似乎担心我们怀疑他报假案,还比较真诚地解释。”
“真是奇怪。”
其实,不管勒索的嫌疑人有没有出现,都是件奇怪的事情。勒索者应该是张天宝,而他在几天前已经遇害,根本不可能勒索他。难道是别人?是谁呢?
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宫政突然问道:“他一直在肯德基店内,中途有没有离开过呢?”
“有。去上过厕所。”
“上过厕所?”
“是的。他之前点了杯饮料,全喝完了,大概因此在4点的时候,离开座位,去银泰大楼内上厕所。”
“你有没有跟着?”
“没有。”
“他上厕所的时间是多久?”
“10分钟。”
10分钟的时间不长不短,而杀人有时候只需要几秒。
离开辖区派出所后,宫政提出一个假设。面对困局,他总是勇于想象和突破。
“一定是时间差!”
聂成德:“你怀疑他乘上厕所的机会杀害死者王贵?”
“对。很有可能。抛尸可能在晚上,死者王贵被害时间是在下午。试想他在下午将死者杀害,夜里抛尸,完全是有可能的。当天下午,他故意到派出所报案,目的是想借助派出所的人,证明他有不在场的证据。”宫政提出自己的假设。
聂成德:“可是,他怎么杀害死者?”
宫政:“比如他将死者提前绑架,放在车后备箱,死者被闷死。或者他乘上厕所的时间,将死者闷死。”
“老爸其实也蛮会推理的嘛!”宫布布在一旁不得不赞叹道。
不过,这就是最终的真相吗?
第五节
温暖的晚风带着春后雨水的气息湿润着心肺,落日的余晖洒在玛利亚医院十几层高的主楼玻璃窗上。
宫布布折回玛利亚医院,直奔韩千寻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韩千寻正与一名护士说话,已经脱掉白大褂,看来是要下班。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宫布布冲他俏皮地笑道。
“巧?”韩千寻打量一番,“你是刚才那位警察跟班吧,看病吗?”
“什么跟班。我是记者,那是我老爸。”
“哦。警察的女儿。你有什么事吗?”韩千寻明显不太爱答理她。
“你是要下班吧?下班后,做什么?”
“下班后,自然是回家吃晚饭。不会这也要不在场证明吧?”韩千寻没好气地说。
“吃晚饭。正好,我也还没有吃呢。”宫布布慧黠地眨眨眼,“我给你这个荣幸吧。”
“啊?”韩千寻诧异不解地抬头看她。
“难道请一位女士吃晚饭,不是一件荣幸的事吗?”
“你我非亲非故,为什么我要请你?”
“你这个大医生还真是吝啬!”宫布布可爱地嘟起嘴,“难道你不想知道更多关于案件的进展,还有她的情况?”
韩千寻听到这句话,神情异常严肃,语气也不再轻松,“你知道?”
“废话。这可是我老爸办的案子。”
“好吧。去哪吃?”韩千寻变得比她更加急了。
“当然要高档雅致,上街那家。”宫布布拍手笑道。
“走吧。”韩千寻做个无奈的表情,“你这行为,俗话叫什么,敲竹杠!”
时间是下午5点半,尚未到饭店营业的高峰时段。餐厅只看到一九九藏书桌客人,是两位老年妇女,她们在慢条斯理地就餐和聊天。
“坐哪?”韩千寻瞥一眼宫布布。
“玻璃窗那边。”宫布布挑选靠玻璃窗的后座。
坐下后,宫布布又补充道:“我喜欢坐在玻璃窗边。因为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各式各样的行人和他们的举动。”
“哦。你喜欢看人?”韩千寻转头望望玻璃窗外,“人有什么好看的?”
“很有趣呀!每个人的举止和说话都不同,有各自的定律,每个人都可以分类、归纳,包括他们的思维套路。”
“原来如此。那么,我被你归纳为哪一类呢?”韩千寻饶有兴致。
“杀手。”
“杀手?”韩千寻略微惊愕。
“不要惊慌,我是说‘熟女杀手’。”宫布布顽皮地补充道。
“哦,是这种杀手。那你是哪类?”
“柯南、福尔摩斯、波洛、奎因此类。”
“他们都是极其理智、冷静的侦探!”韩千寻忍不住笑了,这个小丫头还真是大言不惭。
这时服务员将菜单送到了他们的面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点菜。”韩千寻把菜谱推到宫布布面前。
宫布布说声“我就不客气啦”,便依次点了几种这里价格最昂贵的菜,看得服务员心中窃喜。
“说说吧,有什么内幕告诉我?”
“服务员快点上菜!”宫布布没有应韩千寻的话,而是朝离开的服务员喊道。
“你很饿吗?”
“你问我内幕,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就让服务员快点上菜,吃完好走人。”宫布布的回答很无厘头。
“那我可真是冤大头,上当了。”韩千寻又好气又好笑。
“好吧,给你透露点公安部绝密档案。一共死掉三个人,现场都留下宋词密码信。而这三个人都和你多少有点关系,一个是贝莱餐馆的老板,这家餐馆,你知道吧。一个是曾经追求过田菊的男子,这你可能不认识。还有一个就是淹死的中年男子,你和他有医疗纠纷。”
“这么说,警察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不全对。应该说是凶嫌。你有第一名死者遇害时间的不在场证据,对吧?”
韩千寻点点头,“那么说我的嫌疑可以排除?”
“你还有点推理头脑。不过,只能说是初步排除。如果没有人露出破绽,你还照样是嫌疑人。”
这话令韩千寻忐忑不安,忍不住又问:“没有其他人比我的嫌疑更大吗?”
“你,田菊的丈夫潘永利,还有田菊的父亲田严,嫌疑等级差不多。”
“哦,没有她。”韩千寻微微松了一口气。
几道菜很快就从厨房里端出来,由于此时没有客人,上菜速度较快。
乘服务员端菜放到桌上的间隙,宫布布转移话题,说别的,“你不久前才从美国回来?”
“是的。你怎么知道?”
“看到资料。”她指的是警察局的资料。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记者,你父亲是警察,内部资料一定很多。”
“你在美国待了多长时间?”
“10年。”
“在美国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孤独,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感情和思维都不同。”
“嗯,思念是最难受的。”宫布布似乎身有感触地认同99lib. 道。
韩千寻等服务员转身走开,很有礼貌地向宫布布示意:“请用餐!”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什么?”韩千寻歪过头看看宫布布。
“你制造的宋词密码出现在杀人现场,接着,那位与你有医患纠纷的病人突然溺水身亡,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无奈地苦笑一声,语气轻松地说道:“你不会也以为此事是我干的吧,小侦探?如果我是杀人犯,你跟我一起吃饭,不会觉得害怕吗?”
“害怕?当然不会。”
“哦?是吗?”他的口气带着一丝好奇。
“不要以为女性就是软弱的群体,警局里很多女子的格斗很厉害的,女人也会杀人,有时候比男人还可怕。”
“嗯。我很认同你最后的半句。”韩千寻边咀嚼着食物,边回应道。
“当然了,你肯定不会喜欢擅长格斗的女人,只钟情于喜好诗词歌赋的女子,像我见到的那位漂亮、端庄、有气质的田菊。”宫布布得意地看着韩千寻瞪大眼睛望着自己。
“你见过她?”他停下了一切动作。
“她还好吗?”
“还是那么漂亮,不过……”宫布布故意停下,吸引了韩千寻所有的注意力。
“不过什么?”他有少九九藏书许紧张。
“她的心情不是很好,只是当我们谈到宋词的时候,她才很开心。”
韩千寻听到此,不禁欣然一笑,内心似有感慨,继续夹起食物,放入嘴中漠然咀嚼。那样子,显然是吃不出什么味道的。
“你真的很喜欢她?”
“不。”他微微摇头,“我很爱她。”
宫布布停顿了一下,“那你觉得如果爱一个人,就可以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犯罪吗?”
“是的。爱就是那样。”
“那,如果你最爱的人犯罪,该怎么办?你觉得法律应该惩罚她吗?”
“我会替她顶着,或者陪她一起去接受惩罚。”
“哦,为爱献身。这样看,你的爱情观很疯狂。”
“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令人疯狂的东西,能使灵魂圆满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拥有。”
“你在美国常读《圣经》吗?”
“读过。佛经、道德经,我也读。”他用美国式的表情撇撇嘴,“为什么这么问?”
“中国的宗教教育没有叫人为爱情可以去犯罪。”
他一笑,“但是,它们赞同为爱献身。”
“你们大学共同参加宋词协会?”宫布布终于又提到他和田菊的故事。
“是的。这你也知道?我们是因为宋词而结缘,因为宋词而传递爱情,因为宋词而知道彼此相爱。”
“说得那么浪漫!你是理想主义者吧?”宫布布嘟嘟嘴,含着嫉妒的语气。
他笑笑,“在爱情里,谁都是理想主义者。因为爱情不是一种实体,是一种‘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宋词不算,又扯上唐诗了。宫布布心想这家伙还挺有书生范儿,感觉起来,与田菊有许多相近之处,这两个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真的是她父亲把你们拆散的?”宫布布不经意地问道。
“是的。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田菊的母亲死于西医之手。”韩千寻的眼神有些黯然。
他脑海里忽然想到曾经田菊的父亲田严和他的对话:
“田菊让我告诉你,她永远不会见你,你死心吧。”
“我不信。”
“我女儿永远不会嫁给一个西医。你们西医永远是屠夫,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你给我滚!”
“田严是个顽固的老头。你一定很恨他吧?”
“不喜欢是肯定。不过,他毕竟是田菊的父亲。”韩千寻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你们现在能够在一起吗?”
“只要我和她真心相爱,一定会的,最终一定会在一起。”韩千寻仿佛说服自己一般坚定地说着。
“万一她的父亲再次阻拦呢?”
“那我们就私奔。”韩千寻说完苦笑道。虽然他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依然没有掩饰住他神色中飘过的恨意,确实有恨,恨埋在心里。
“你觉得她跟她现在的丈夫生活的不幸福?”
宫布布原以为他要立刻回答“是的,不幸福”。可是,他却犹豫住,自责地说:“事实上,是我破坏了她安静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继续过那样平静的生活?”
“因为我们自始至终都相爱,即便分别10年也没有改变。”他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异常坚定,“我应该早点回来,而不是10年后。”
“你恨她的丈夫吗?”
“恨?我们不认识,谈不上恨。何况他是在我离开后认识田菊的。”
“你不恨他,但是他一定恨你。”
“或许是吧。我看你不是柯南、福尔摩斯、波洛、奎因,倒是个称职的八卦记者,敲我的竹杠,还挖我的新闻。”韩千寻无奈地摇头。
一顿晚餐后,宫布布基本了解韩千寻对田菊、田严、潘永利三个人的态度。
第一节
5月22日,农历四月初九,星期六。
周末,无需上班,部分警察除外。宫布布沉闷地坐在老爸宫政的办公桌旁,支着下巴,摆弄着茶杯,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
她在想最后一个疑点。对,是最后一个。
被害人张天宝为何服下毒药不知情?
被害人孙建为何没有反抗就被凶手注射毒剂?
被害人王贵如何毫无伤痕和捆绑迹象却被溺死河中?
老爸宫政的猜测是被害人被电棍击昏所致,然而法医检测死者肌肉并未剧烈收缩,也未引起某些物质的堆积,故而“电击论”已经被推翻。
突然,桌面的电话铃声大作,吓她一跳。
宫政的大手野蛮地抓起电话,粗声应道:“喂,我是宫政。”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苍老而底气十足的声音,宫布布静静地听着从话筒泄露而出的声音。
“什么?”宫政在这边已经变了脸色。
打电话报案的人竟然是老者田严,田菊的父亲。
什么事能令身经百战的宫政也大惊失色?这次的事情还真是有些严重了。
因为就在刚才,田严也收到了一封宋词密码信。
“怎么会这样!”宫布布暗自惊讶。
宫政二话不说,拉上聂成德就往外冲,宫布布紧追其后,挤上警车。
这会正是早高峰时期,车水马龙的公路上,只见一辆野蛮的警车横冲直撞,不断地按喇叭。宫政非常担心田严的安危,因为几名被害人都是收到宋词密码信后,便立刻被害的。
老城区的棕榈树上几只鸟在叫,远处传来轰轰的机器声,不知是哪家私人作坊。
警车还未停稳,宫政就从驾驶室里冲出。他的身材高大,步伐强健,一下子奔上四楼,狠敲田严家的防盗门。聂成德和宫布布紧随其后。
三人站立半天,门内依旧没有动静。
宫政继续狠敲,差点就要破门而入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内打开防盗锁的声音。众人隔着防盗门看到老者田严的面孔,才松了口气。
“老先生,你没事吧。”宫政用粗大的手抓着老者的手臂。
田严尴尬地轻声道:“抱歉!我刚在解手。”
“放手,老爸,你抓疼老先生了。”宫布布提醒道。
宫政赶忙松手,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呵呵笑了笑。
老者步履缓慢地走到沙发旁,从矮桌上拿起一张纸,转身递给宫政,并没有言语,而是摸索着坐下,仿佛很疲惫。
老者的脸部毫无表情,银灰色的眉毛下,目光淡然,给人一种严肃冷漠感。似乎医生永远是面无表情的冷血动物,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手术台上割开活人的皮肉,或者对人扎针。
这是宫布布第二次到此地。第一次是陪同田菊来找情书,老者不在家。此次是宫布布头回看到田严本人。他本人要比照片里更加严肃,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老人特有的顽固。几乎所有的人到了这种年纪都已经形成坚定的思想,自以为知晓一切,难以接受新生事物。
宫布布凑上前,看着老爸手里的那张纸。纸上的内容是由1和2组成,数字同样是打印,与前几封宋词密码信似乎完全一样。
宫政扫视一眼,便问老者:“仅是一张信纸,有没有信封?”
“没有。”
“没有!”这令在场的三个人都很吃惊,目光全部投向田严。
“我拿到的就99lib?是这张信纸。”
“不是邮寄来的。您在哪拿到它?”
老者指指防盗门,“诺!在防盗门上插着。清早,我出去散步。大概8点钟,从外面回来,便看到门上插着这张纸。原以为是广告宣传单子,摊开一看,才发现里面的内容。”
清晨,大多数老人都有外出散步的习惯。凶手就乘此机会,将信插在老者门口。按照99lib? 老者的叙述推断,大概是这么一个情况。
投信就意味着凶手将杀害老者。
不过,没有信封,说明非邮寄。不是采用邮递的方式,不免令人对此物产生怀疑。
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和第二名被害人孙建收到宋词密码信皆是从邮局邮寄,倒是第三名被害人王贵身上获取的宋词密码信没有信封,通过邮局查询后,也未发现邮寄信息。现在想来,第三名被害人得到的宋词密码信可能也非邮寄,而是类藏书网似于此种凶手直接放置的方式。
毕竟每一封如果都要从外地或者说词人的出生地寄出,那会很困难。第三封宋词《卜算子》的作者李之仪的故乡在河北省盐山县,离此十万八千里,往返的时间起码两天以上。除非有直达的直升飞机,或许一天便可足够。
由此来看,老者收到没有信封的宋词密码信便不足为怪。
“布布,你看看这封宋词密码,是哪首宋词?”宫政主动把纸递给宫布布。
112·112 12
112,112,2112112。112,111,1112,2112。2!2!2!
112,112,2112112。112,111,1112,2112。2!2!2!
词牌名是平平仄的声调有不少,词人姓名是平仄的声调亦有许多。不过,观察整体便会发现一个独特之处,后面一句皆是“2!2!2”,即一个字一个感叹号。这种格式的词很明显是《钗头凤》,《钗头凤》最有名的便是陆游与唐琬。从而不难发现,该宋词密码的谜底是陆游的《钗头凤》。
在宫布布埋头思索的时候,聂成德在旁询问。
“收到这封信是在八点左右?”
“对。”
聂成德看看时间,现在9点10分,可能相差半个小时。时间间隔比较短,可能因此老者尚未被害,幸好他及时报警。凶手可能都没有意料到老者会如此迅速找到警方,以至于没有行凶的时间。
“在我藏书网们到来之前,您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动静?”
“没有。报警之后,我一直待在客厅焦急等待。”
“那您有没有吃或者喝过什么东西?”提防中毒,前两名死者皆是中毒身亡。
“仅喝过茶。”老者目视面前的茶杯。
聂成德拿过来,瞅瞅里面水的颜色,看看老者,水中应该无毒。不过,他还是说:“目前最好不要吃任何东西。”
“蒈官,此事与你们前几天调查的案件是否有关?”
“是的。”
“你们有眉目了吗?这事怎么会牵连到我呢?”老者精神憔悴地叹息。
“您有没有特别的仇人?”
“您是说仇杀?可是,我想不出什么人如此仇恨我。”老者突然怒目圆睁。
“您也不必太紧张,或许是有人故意吓唬您。”
此时,宫布布发出一个干咳声,将宋词密码信还给老爸宫政。
“哪首宋词?”宫政急忙问道。
“陆游的《钗头凤》。”宫布布站起身,走到书架,顺手就抽出《宋词三百首》,好像是自己家般熟悉。然后,回到沙发上,翻开此书,快速找到陆游的《钗头凤》,递给宫政。
钗头凤·红酥手
陆游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丫头,啥意思?”宫政抓抓后脑勺。
“词作者陆游,南宋著名词人,浙江绍兴人。这首词上片是追忆往昔美满的爱情生活,感叹被迫离异的痛苦,借景物抒发自己的情感。末尾用错!错!错!来体现他内心的悲痛。下片是描述他和前妻再次相遇,物是人非的感叹,看到前妻唐琬消瘦的模样,充满痛苦自责。山盟海誓虽然还在,可惜婚姻已经难以复合。末尾用莫!莫!莫!表达他的无奈迷茫。”
“哦,离异分离后重新相遇,这么一首词。”宫政和聂成德都像模范生一样认真听着。
“看吧,我说凶手就是他!从邂逅初恋的那首,第二个被害人身上是热恋那首,第三个被害人身上是相隔两地相思那首,现在这首是离别后重逢,分明就是在表达他的感受。”
聂成德对宫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外人在场,不可多言。
“这首词的背后隐藏着一段很感人的爱情故事,你到底听不听啊?”宫布布朝宫政说话的同时,瞄了眼老者田严。
老者似乎对宫布布有刮目相看的感觉,惊讶于她这种小女生竟然如此快速地破解出宋词密码,还能够讲出其中的意思。现在年轻人里面了解古典文学的人不多,能够熟识这些的更少。
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宫布布,四周安静。
“陆游的原配夫人是他的表妹唐琬,也是有名的才女。两人相爱、结婚,过着美满的爱情生活。然而,陆游的母亲不喜欢唐琬,便逼迫陆游休掉唐琬。陆游是个孝子,多次恳求皆无果,悲痛之下只好休掉了唐琬。”宫布布边说,边偷偷用余光窥视老者,看他.99lib?的反应。
“然后呢?”
“唐琬被休后,改嫁给皇室宗亲赵士程。”
“那不是很好吗?皇室宗亲。”宫政又插话。
“好什么啊!爱情又不能用富贵来衡量。唐琬嫁给赵士程后,生活并不快乐,郁郁寡欢。陆游和她多年后在家乡沈园相遇,看到她嫁给别人,体态消瘦许多,眉头紧锁,便知她并不快乐。于是,悲从中来,感慨万千,在墙壁上写下此首词,表达自己的心情。第二年,唐琬再次去沈园游玩时,在墙壁上看到陆游的题词,不由泪流满面,内心悲伤,遂在陆游的词后题了首词表达自己的情感。”
宫布布静静地说完,田严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不动声色。
第二节
“嘭嘭嘭!”很重的敲门声突然传来。
宫政和聂成德对视,神情警觉。宫布布在内心暗笑,狡猾的凶手怎会轻易出现在门前?
宫政靠近门,透过门眼看到外头,才松了口气。他朝聂成德挥挥手示意没事,伸手打开门。
田菊和潘永利出现在门口,看到开门的人是宫政和聂成德,先是一愣,然后,便快步走进来直奔田严,表情焦急。
“爸,你没事吧?”田菊问道。
“没事,警察都在这里呢。”田严抓着女儿的手,目光淡淡地看看宫政和聂成德。
“我担心死了。怎么会这样?”田菊的眼圈红了。
“爸!”潘永利在旁低声地叫道。
田严望了他一眼,没有理睬,转头对女儿说:“谁知道我得罪哪位疯子,活大半辈子,头一回被恐吓。”
“你们怎么知道?”聂成德问道。
“哦。是我打电话告诉他们的。”田严回道。他在报警之后,又给女儿打了电话,因此田菊和?99lib?潘永利夫妇俩立刻赶来了。
“爸,您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田菊把父亲打量一番。
老者摇摇头,望着女儿的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微笑,斜眼看女婿的时候,这么一丝微笑便消失,恢复到原先的神情。
田菊走到宫政身边,轻声问道:“我爸是不是收到一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宫政迟疑一下,从口袋掏出那张宋词密码信递给田菊。
田菊有些迫切地拿到它,大概扫视不到1分钟,便把它还给了宫政。显然她已经看懂纸上的内容,神色有些复杂,“你们是否已经查出它的意思?”
“是的。一首宋词。布布已经破译出来,还不知道对不对?”宫政回头望宫布布一眼。
田菊也顺着视线,看到宫布布。宫布布冲她微微一笑。
“知道是谁干的吗?”
宫政摇摇头。
田菊便再也没有说什么,默默给父亲削了个梨,给在座的各位泡了茶,不过这个情况下,没有人敢喝。
而潘永利三言两语地问:凶手有没有查出是谁?是否涉及前面的案件?等等。他问东问西,似乎刻意表现出那副比较不在意的样子。
宫布布觉得很无聊,在客厅里瞎转悠,俯身看看药罐,转而,又打量挂在墙壁上的人体穴位图,还回头问田严:“老先生,是不是真的有武侠小说里的点穴功?”
旁人皆笑,这种问题只有小孩才会问及。
老者慢条斯理地说:“点穴功是夸张的表现手法,人体穴位是存在的。”
宫布布鼓着嘴巴,点点头,向前伸出脑袋,近距离看看某些穴位,又缩回来,凝神琢磨了一会儿。随后,她转悠到书架旁,无所事事般抽出书翻看几页,又放回去。
时间就这样缓慢地流淌过去,大家都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
11点,田菊主动出去买了些饭菜,是从现成饭店打包回来的。
对此,田严流露出不悦的神情,用介意的目光瞅瞅桌上那些装饭菜的白色饭盒。
“电视上都报过,说这种餐盒很不健康的。怎么没有买些菜,做一顿丰盛的招待两位警察同志?”
“爸。”田菊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还有那个兴致。
“算了,这家中的食物还是不要随便乱吃比较好。”聂成德说道。
众人吃饭的时候,宫布布还在想最后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关于命案唯一一个暂时无法解释的细节。这个细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会破坏事件的整体性。
那就是:被害人如何会毫无反应地被凶手注射毒药和扔到河中淹死,以至于凶手在行凶过程中没有遇到丝毫阻拦和反抗,因为现场无任何搏斗痕迹。唯一出现在被害人身体上的伤痕,仅是一块直径约1厘米的红印,肯定不是粗大的木棍所致。
午饭后,田菊收拾碗筷和饭盒。
“菊儿,你们回去忙吧。这里有警察保护我,你们留在这儿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田严对忙活半天的女儿说道。
“没事,我请了假。”她在来此之前,已向学校请假一天。
“你请假!学生怎么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为人师表,不能因为一点私事,就耽误学生。”田严斥责道。
“知道了,爸。”田菊既尴尬,又委屈。
老者仰靠在木椅上,仿佛跟木椅融为一体。宫布布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朽木不可雕也。”不由心中暗笑。
“爸,那我们回去了。”潘永利向在场的人打了声招呼,陪同田菊出门而去。
在资料里写着田严的年龄是70岁,外表看上去并不老态龙钟,气色感觉比一般同龄老人好。许多这把年纪的老者都是病秧子,整天躺在床上,而田严却只是走路略微慢些而已。
“老先生,你的身体可真好!”宫布布甜甜地说道。
“呵呵。懂得医学的人平日懂得自我修养身心,自然对身体健康以及寿命有影响。”田严言语间有相当自己的职业自满。
“你们年轻的时候也要多注意保养身体,否则,年老会多病。”
“噢。我最近在看养生的节目,中医的养生与西医的似乎有所冲突,搞得我不知道信哪个。”
老者的面部表情阴沉下来,有些激动地说:“当然信中医!”
看来田严果然像老爸说的一样,很反感西医。
“您女儿长得这么漂亮,您夫人一定也很漂亮吧?”宫布布转了话题。
老者听到宫布布的夸奖,目光中居然浮现出温柔的神色,脸部的表情仿佛凝固的冰在慢慢融化。
“嗯,菊跟她母亲很像。”
“很显然,肯定不是遗传自您。您夫人那么漂亮,怎么会嫁给您呢?”宫布布抿嘴笑道。
在旁边的宫政立刻斜眼瞪瞪宫布布,意思是说她太放肆。
老者开怀大笑,摆摆手说道:“没事,童言无忌!这种事情要看缘分。我跟我的夫人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就认识,彼此很有好感,没有表白。后来,我在文革时期被批斗,很惨哪!许多人都避讳我,怕牵连到他们自身。我当时简直可以说孤苦无依。 我的夫人对我不离不弃,不顾家人反对,令我很感激。她的条件其实很不错,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好的人,甚至是县长、市长都不为过。可是,她一直很坚定地跟着我。”老者讲述这段的时候,眼中含着泪光。
“原来您和您夫人的爱情是如此感人。”宫布布有些感.99lib.动。“那她的去世一定令您很痛苦。不过,幸好您还有一个女儿那么孝顺您。”
老者深情地望着宫布布的脸,深邃的眼神里布满慈祥,也许他在宫布布的脸上看到他女儿的影子。
宫布布报以甜美的笑容,“您收到这么恐怖的信,会不会害怕?”
“怕什么!我这么大把年纪,早晚是要死的人,一条腿已经迈进坟墓了,还怕什么?”
“哎哟!老人家真是想得开。”
“你害怕?”
“嗯。”宫布布点点头,从嘴里拿出棒棒糖,“我怕鬼。我每次看恐怖片的时候,都吓得缩在被窝里。”
“鬼魂有何可怕?”田严被宫布布逗得呵呵直乐,“世界上哪有鬼啊?”
“有啊!某些人离奇的死掉就是因为鬼魂的报复,还有,每年的清明节都是阴天风大。”
“哈哈哈!啊呀!我要是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外孙女,那该多好,活泼可爱。”田严的神情九九藏书松弛下来,感叹道。
“您好像还没有外孙,为什么没有?是不是他们不愿意生?现在许多高等学历的白领们都喜欢做丁克族。”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者肃然道。
“唉,女儿对我是特别孝顺,很听话。刚才你看到了吧,我让她回去,她就乖乖回学校。女婿嘛,是我自己给女儿挑选的,人品很好的孩子,性格也温顺。他们都很孝顺。不过,如果有个孩子就更好了。”
看来,老者对潘永利这个女婿还算满意,仅对他们没有孩子这点,有些意见。
“对啊。他们干吗不生一个宝宝呢?”
“非人力所能及。”
宫布布愣了一下,似乎明白这话的意思,直言不讳地说:“是男性的生理问题?”
老者尴尬地笑笑,“现在的年轻女孩还真是大胆,我们那年代,连男孩都羞于说这些词。”
“封建思想。你们那年代好像认为生不了孩子都是女人的问题,现在医学证明,有问题的男性更多。”
“你说得没有错。你还真懂不少。”
“家庭电视剧常有这种情况。”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如果当初知道这么个情况,还不如嫁给别人。我是很想抱个外孙的。”老者叹了一口气。
“还不如嫁给那帅医生!”
老者的脸立刻像刷墙般自上而下,由红变绿,晴天转阴,闭目不答。
他对韩千寻的芥蒂也太深吧,刚说到人,还未提及名字,就立马翻脸不语。宫布布只好识趣地挪开,目光从那张老树皮般的脸移到药罐和人体穴位图那边。
第三节
时间刚过晌午,宫布布无聊地站在窗户前,观察着街道上行人的穿着搭配,有些人相当随意,有些人时尚显眼。
“我去休息,你们随便吧。”田严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卧室而去。他说的休息是指午睡,看他佝偻的背影,确实是有些倦意。饭后在阳光照射下,人本能地会产生疲乏和倦意。
宫布布觉得无趣,不免倦意也上头,回到客厅的沙发,懒懒地仰靠着。一旁的宫政和聂成德一直在细语着,讨论案情。
“这首宋词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指的是分离后回忆的感慨,韩千寻就是词中分离的男主角,是他在借这首词表达感情。你觉得呢?”聂成德细声道。
“嗯。韩千寻确实有足够的理由要杀田严,因为田严当初阻?99lib.止他和田菊相爱。但是,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呢?比如田严或者潘永利。”宫政眼中闪过诡异。
“你的意思是?”
“这封宋词密码信会不会是田严或者潘永利假造的?目的是排除自己的嫌疑,把整件命案指向韩千寻。”
“何以见得?”
“田严是韩千寻痛恨之人,韩千寻也是他所嫉恨之人。他完全有理由为了消灭这个纠缠他女儿的家伙,做出不法之事。再从另一推理的角度来看,目前这件事,潘永利是三人中嫌疑最小的,凶手有没有可能是他呢?他故意制造这封信,投给田严,通过田严暗指向韩千寻。这样他就不用牵扯其中,我们也不会怀疑上他。而他才是最痛恨韩千寻的人,韩千寻使他戴上绿帽子,仇恨程度可想而知。”
聂成德细细品味宫政的推测,两者的可能性都存在。
“就此看来,你觉得凶手会不会出现?”
“如果凶手是韩千寻的话,极有可能是故意将宋词密码信放置在此,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他的目标可能是别人,比如潘永利。”
“啊!”聂成德震惊地直起腰板,看着在缓慢嚼着口香糖的宮政。
“我是说可能。”宫政乐了,挥手示意聂成德放松些。
“嗨!”聂成德脸上散去紧张的神色。
“如果凶手是田严的话,他就在卧室里。如果凶手是潘永利的话,他刚才已经来过,知道有警察在这里。如果他真的声东击西,那他的目标就可能是韩千寻。”
说到这里,二人不免担忧起来。他们越是察觉不到动静,越是担惊受怕,唯恐被凶手钻空子得逞。如果让凶手再次作案成功,那将是他们最大的耻辱。
聂成德:“放轻松一点,韩千寻那边,我们已经派人盯着,应该不会出问题。”
宫政:“对。现在就看谁把持不住,先动的必然是凶手。”
宫布布懒洋洋地盘起腿,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聂成德:“话说回来,万一凶手不在我们的怀疑对象之列呢?”
“不可能。”宫政立刻否定道。
“可是,为什么至今仍然无法断定三凶嫌中谁是凶手?另外,这三个人都有看似确凿的不在场证据。你说会不会,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凶手不在这三个人之中?”
“唉!”宫政觉得聂成德的话如果恰好就是正确答案的话,那简直是一件灾难,然而,并不是没有可能。
不在三人之列!
“不一定。”宫布布此刻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宫政把目光投向她,表情还没有从刚才的凝重中恢复过来,显得有些可怕。
“老爸不要这样死盯着我,凶手肯定不是我。”
宫政和聂成德一听都乐了,打破了刚才肃然的气氛。
宫布布似乎想起某事,九九藏书
绕过宫政身边,在客厅的角落里翻找,甚至打开了灵位下面的柜子。其实,她之前已经很想这么做,由于当时田严在场,不敢妄动。现在主人离开,她要好好找找。
“小布,你干什么呢?不像话!”宫政转头低声斥责道。
宫布布没有理睬,趴在地面,张望柜子底下,嘀咕着:“怎么没有呢。”
然后,她又走到书架旁,试图挪动书架。宫政此刻不得不站起来阻止了。他拉住宫布布的手,严肃地批评:“怎么可以乱动人家的东西,太不像话了。”
聂成德见势就打圆场道:“老宫,坐下。小布那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又不是小孩子。”
宫布布得意地一笑,“你看,聂叔叔了解我吧。哼!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老爸眼里,一辈子都是孩子。”宫政瞪了她一眼,“对了。小聂,你的儿子是不是念大二了?”
“嗯,大二。开支巨大,一个月的生活费要1500元,快赶上我半个月的工资。”
“1500元!有点夸张。小布上大学那会,每个月生活费才五六百。虽然前几年物价没有现在这么高,也不至于……”
“可不是嘛。况且女孩会花钱,可你的小布每月才花五六百,我那兔崽子是三倍。”聂成德挠挠头。
“我看是交女朋友了。”宫政直言不讳,将口香糖吐出来。
“对。不过,我问他几次,他都否认。”
“嗨!他能告诉你?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马上就通报家长?谁没有点秘密。何况现在的年轻人思想独立性强,别说大学谈恋爱正常,小学都有。”
“呵呵。”
“那叫两小无猜。”宫布布坐回到原来的位置,盘起腿,从包包里掏出棒棒糖,懒洋洋地插一句。
这话又让她想起她和姜小奇小时候的事情,他们那会不知道算不算是谈恋爱,充其量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吧。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能够令人坚持喜欢一个消失十几年的人。
宫布布陷入联想中,脸上浮现出微笑。爱情真是难解的东西。科学已经证明爱情不过是一种生理反应,时间过了就会自然消退。但是韩千寻与田菊分开10年后,爱情之火依然没有褪色。而自己,也还是忘不了那个人。他会在哪呢?现在又长得什么样?他还能不能认得我呢……
也许午后暖暖的温度就是容易让人陷入臆想当中。
“我是你的玫瑰,我是你的花,我是你的爱人,是你的牵挂……”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将宫布布从朦胧中惊醒,迷迷糊糊的表情立刻振作起来。
宫政直起身,慢吞吞地掏出手机,看看显示的号码,神情变得有些疑惑。跟聂成德对视了一眼,然后才按下接听键:“喂。”
“宫警官,我,我知道凶手是谁。”手机另一头传出惊恐的男声,宫政听得出来是潘永利。
“啊?你知道凶手是谁?”
“是的。可以这么说。”他说话时,咽了口口水。
“哦,凶手是谁?”
“我妻子!这,这太可怕了!”男子似乎很慌乱。
“田菊?”宫政用惊讶的目光示意旁边的聂成德,问电话那头,“你凭什么判定凶手是你妻子?”
“我发现她写的一张宋词密码信,就在电脑桌旁边。”
“什么?你确定是她写的?”
“确定。”潘永利的声音在颤抖。
“那你妻子田菊呢?”
“刚才已经外出了。”
“好,我马上赶过来。你先在家中,不要离开。”
宫政挂断电话,不可思议地看着聂成德说:“潘永利打电话,说他的妻子田菊是凶手。”
聂成德已经听到刚才电话内的声音,包括宫布布也听见了,三人一时陷入沉默中。
聂成德发问:“田菊怎么可能是凶手?这让人怎么也想不通啊?”
“难道凶手真是她?是啊,我们都忽略掉她了。我们一直认为她是最不可能的嫌疑人,没想到竟然是她!”宫政嘀咕道,“她从开始假装不知道命案,故意给我们提供线索,我们自然不会怀疑她。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谁能把一位手无缚鸡99lib.之力的漂亮女人看做杀人嫌疑犯,还是位大学中文教师。其实,反过来想想就是因为她是中文老师,才会故意把宋词密码信这种雅致的东西留在现场,是她在表达对韩千寻的爱意,是她在通过宋词密码信传递感情。”
“她有杀害三名死者的能力吗?”聂成德提到要点。
田菊的外表优雅文静,力气不大,怎么可能将三名青壮年男子杀害,这点也是排除藏书网她的原因之一。
“她可以用什么方法弄昏被害人,然后,进行谋杀。”
被害人后颈部的口红大小的那块红斑,早先的推测是电棍,不过,已经被法医的尸检结果否定。其次,为何中招的部位都是后颈部同一个位置,如果使用电棍没有必要必须触及那个部位。
“现在怎么办?”聂成德问道。
“不管怎么样,必须先去看一看。不过,我担心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田严这边还是需要人守护。这样吧,我去,你在这里留守。”
“行。”
“我也去。”宫布布站起身。
“你跟聂叔叔留在这里。”宫政不同意。
“不行。我要去。”
“你就让她去嘛,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
“好吧。”
宫政转身而去,宫布布尾随其后。老爸的步伐比较大,宫布布需要连跑带走才能够跟上。
第四节
听到这般激动人心、出其意料的答案,宫政显得异常兴奋,车开得飞快。他们火速赶到田菊家中,见到了神情悲伤懊恼的潘永利。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让你判定你的妻子是凶手?”宫政急忙问道。
“你们过来看。”
潘永利的手在微微颤抖,带着宫政和宫布布来到电脑桌前,从电脑旁边拿起一张纸递给宫政。
那张纸上的内容分别是汉字和数字,汉字在前,是一首宋词,数字在后,由1和2组成。
钗头凤·世情薄
唐琬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112·112 12
211,112,2112112。112,112,2112,2112。2!2!2!
211,112,2112112。112,112,2112,2112。2!2!2!
“说吧。怎么回事?”
“我们回来之后,田菊就打开电脑,我则在客厅看书。不一会,我听到打印机发出的声音,以为她在打印教学资料。大概过半个小时,她拿着包急匆匆地离开,说是去学校。随后,我起身去上网,看到电脑旁边的这张纸。当时,我看到纸上的内容就慌了,这肯定是她刚才写的。而我听到的打印机的声音可能是她在打印这件东西,不禁就想到杀人现场留下的宋词密码信。”
潘永利说得很对,杀人现场留下的宋词密码信都是打印。
“你由此判断你妻子是凶手?”
“我也,也只是猜测。要不然,它怎么会出现在电脑桌上。”潘永利颤声说。
“这东西是不是你伪造的?”宫政突然怒目圆睁地抓住潘永利的领子,喷发出来的气体带着蒜味和口水。
“绝对不是……”潘永利被吓得全身发抖。
宫布布把视线从纸上抬起,端详着潘永利,潘永利似乎并不像在说谎。不过,他紧张和害怕的反应有点夸张。这还没有遇到危险,就害怕得这样,不像是男人应该有的表现。
“小布,你看一下这首宋词是什么意思?”宫政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潘永利,把纸递给宫布布。
“竟然是唐琬的《钗头凤》!”宫布布上午刚刚看完陆游的《钗头凤》,这一次竟然是唐琬的《钗头凤》,不免让她微微一震,一种不祥的预兆袭上心头。
“啥意思?”
“上午在老者家里,我说到过陆游和唐琬的故事,田严收到的那封是陆游题在沈园的《钗头凤》,这首就是唐琬看到陆游的题词,悲从中来,和在其后的那首。往日的美好早已随花而落,如今我们各在一方,内心凄苦无人可以诉说,只能独倚着栏杆,将心中的一切埋藏着。”
“两首词是一对。难不成她是调虎离山?”宫政的脸色大变。
“什么调虎离山?”宫布布不解。
“她故意给她的父亲田严送一封宋词密码信,目的是引开我们的注意力。当她前往父亲家中看到我们在,便知她的计谋得逞,然后,迅速离开,实施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啊呀!我怎么没有想到是她呢!”宫政懊恼地拍着大腿。
“警官,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潘永利用期望的目光看着宫政,他已经完全六神无主了。
“你知道她去哪里吗?”
“不知道。”
“你打她的电话了吗?”
“打过了,关机。”
“她会不会去学校?学校那边,你打电话问过吗?”
“在你们来之前,我也打过学校询问她的同事了,她没有在学校。”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的是有问题。你觉得她会去哪里?哪里是她最有可能去的?”
最有可能去的?潘永利茫然地陷入思考中。几分钟过后,他似乎仍然想不到合理的答案,也许他知道,田菊不会在他们回忆中留恋的任何地方。
宫布布在观察四周,除了那张纸,田菊一定还留下其他的痕迹。这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令她忧心忡忡。目前看来,田菊留下的纸,显然是故意的行为。那么,她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这张纸?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目光停留在柜子角落,就在电脑桌旁边。她蹲下查看,是一瓶杀虫剂。虽然说还没有到夏季,但是,它放在这里似乎也很合理,因为每个家庭都需要杀蚊虫,可是,有一点非常奇怪。
宫布布伸手拿起它,仔细地观察后,更加确定。
“它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那是我去年夏天买的杀虫剂。后来,她说杀虫剂毒性太大,就没有用,一直放在那里。”
“你是说一直放在这里?”宫布布提高声音强调道。
“是的。”
“可是,它上面没有灰尘。”宫布布把杀虫剂递给老爸宫政。
宫政点点头,确实没有灰尘。他们似乎都意识到什么,瞳孔中浮现恐惧惊慌的神色。
宫布布快步走到废纸篓旁边,弯腰从纸篓里拎出一团面巾纸,大部分面积已是灰黑色,显然是擦拭过很脏的东西。
“你们看,这是她擦掉杀虫剂上灰尘所用的面巾纸。”
“她拿杀虫剂做什么?”潘永利还是不解。
“杀虫剂是目前市面上最具有毒性的日常用品,也最容易获得。”
宫政朝地面喷喷,只有少许的药剂喷出,瓶子的重量比较轻,基本上已经是个空瓶了。
“你是说……这是毒药?”潘永利彷徨地望着他们,“她拿毒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潘永利的问题,答案只有两个:自杀与杀人。
“现在的关键是她去哪里了!”宫政厉声道。
宫政和宫布布把希望的目光投向潘永利,希望他能够从他与田菊10年的婚姻生活中找到线索,然而,他似乎一点灵感都没有,整个人像只找不到地洞的老鼠,没有半点男子汉的冷静。在这种时刻,才能看出他的内心其实是一个极为脆弱的人。
三人回到寂静的客厅,宫藏书网政递给潘永利一支烟。潘永利接烟的手微微颤抖,点了好几下才点着烟。
“别担心,没事的。”宫政拍拍潘永利的肩膀,粗声安慰道。
潘永利六神无主,惟有茫然地点点头。
“那可说不好,牵扯命案,已经死了三个人,说不定还会继续死人。”宫布布沉沉地说道。
“宫布布,你胡说什么,这孩子!”宫政喝止她。
“你知道这场悲剧为什么会发生吗?”
潘永利转脸惊讶地正视宫布布,等待着她的答案。
“因为每个人都太坚持,不肯放弃,才会酿成这种结局。其实,如果有一个人放弃,就不会发生这一切的悲剧了。”
潘永利对女孩的言论很吃惊的同时有一丝黯然,“为什么?你难道知道真相?”
“当然了。”宫布布断言。
“啊!”潘永利和宫政同时盯住了她。
“我问你,如果让你妻子选择,她会选择你,还是他?”
潘永利苦涩的目光已经说出答案。
“你一定很恨他,恨他夺走你的妻子吧?”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恨!”潘永利说话的时候简直是在咬牙切齿。不难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中判断出他对韩千寻的痛恨程度——深到足以使他疯狂、失去理智。
“那你也恨你的妻子?”
“不,我爱她。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许多男人几辈子也没有福分娶到她这样的妻子。只要她还爱我,我不会介意她犯的这些错误。”
潘永利沮丧地将十指插入头发。看来潘永利真的很爱他的妻子田菊。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宫布布不免为两个痴情的男人感叹。如果田菊能够分成两辈子,一辈子一个,她一定很幸福。可惜,两个痴情男人撞到一块,便成悲剧。
“不过,你岳父是赞成你们在一起的。”
“你怎么知道?”
“他10年前不是阻止田菊和韩千寻在一起吗?所以,他现在肯定支持你。”
“也许吧。”他并未因此而感到欣慰。
“你跟你岳父的关系一定很好吧?要不然,当初他怎么会舍得把女儿嫁给你。”
潘永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但是在哭丧的表情里显得有些尴尬,似乎带给他某种希望,令他从中得到一点慰藉。可惜,这点慰藉很快被宫布布下面的话语抹杀。
“不过,现在不是10年前。从你妻子的举动来看,她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即便是她父亲,你的岳父,可能也无法阻止她。”
事实就摆在眼前,田菊失踪了,这就是她毅然的决定。
“如果你要继续坚持的话,只会把她毁灭,逼上绝路。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毁灭,一个是放弃。放弃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坚持只会牺牲更多无辜和不必要的东西,结果还会更加凄惨。”
“……”潘永利的神色很可怕,有一种深沉压抑的痛苦,几乎就要压迫得他失声痛哭。宫布布不免也有点同情他了。
10年的朝夕相伴,相濡以沫,要放弃谈何容易?怎能割舍!
潘永利和田菊是十年前认识,应该是在韩千寻离开中国后的不久。他先认识田菊的父亲田严,然后,由田严认识田菊。他和田菊的父亲田严都是从事医药行业,一次偶然的机会,田菊跟随父亲田严参加业界的饭局,潘永利恰巧也在。初次见面,他就被田菊的美丽和气质深深吸引,这个女人,就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女神。
上天似乎对他不薄,田严居然极力促成了他和田菊的婚姻。婚后的生活是多么美满,他爱田菊,田菊也爱他。他对岳父恭敬有加,岳父对他十分满意。
然而,婚后3年,却始终没有爱情的结晶。岳父田严渴望有一个孙子,多次对他们施加压力。
后来,他们去医院检查,发现是他的问题。从那以后,命运之神便离他而去了。岳父知道这个结果后,态度发生明显的变化,对他越来越冷淡。
妻子田菊倒通情达理,多次劝慰他,“没有关系,不能生育,可以领养一个,都一样是自己的孩子。”
他对此很感动,更加怜爱妻子。
但是,他的岳父田严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领养的孩子始终不是自己的血脉,中国人讲究血统。他就是那么封建保守,让他压抑和窒息,无言以对。
但是除去这个遗憾,他的家庭已经美满得令人艳羡。现在说要他放弃这一切,就如放弃自己的灵魂般困难。
“唉。‘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放弃,也同样会失去,你的挣扎是多余的,而且,令你所爱的人更加痛苦。如果你爱她的话,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宫布布沉重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沉默。
潘永利低着头,终于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际,宫政的电话响了。聂成德打电话告诉他,大约10分钟前,韩千寻在府山公园附近被跟丢,现在仍无音讯。
自从第三名被害人王贵的尸体被发现后,警局方面就派人24小时监视韩千寻。理由很简单,死者王贵是他的医疗纠纷主要对象,故而他的嫌疑最大。
“什么?居然跟丢了!这帮没用的家伙!”宫政暴跳如雷。
聂成德也很无奈,“你那边怎么样?究竟怎么回事?”
“妈了个巴子的!一时半会说不清,田菊也失踪了。我估计他们两个人很有可能都去府山公园了,情况非常不妙!”
聂成德:“我立刻去府山公园。”
“那好。我也马上赶去。对了,你最好带上田严,免得出什么岔子,凶手太狡猾。”宫政觉得现在的具体情况还是搞不清楚。
“警官,发生什么事了?”潘永利在宫政挂掉电话后第一时间焦急地问道。
“你的妻子很有可能去府山公园与韩千寻见面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要……”
潘永利陷入惊恐和害怕,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殉情。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说不定是谋杀!”宫政的语气中有一丝不详。
“谋杀?谁谋杀谁?为什么?”宫布布十分惊讶老爸居然作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判断。
“不为什么。这是警察的直觉!”宫政高深莫测地看了宫布布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个死老爸,居然抢走了我的台词!
“爸,等等我啦!”宫布布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一节
府山公园位于老城区东南隅,实际上是一座山,名府山。山由峥嵘岭和龟峰两部分组成,面积大约17万平方米,山势平缓,林木葱郁,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偌大的天然公园,躲藏二三人,一时半会儿真是难以寻觅。
宫政、宫布布和潘永利到达府山公园时,已经有不少警察赶到了那里。聂成德和田严随后也赶到了。田严拄着拐杖,情绪焦急,步伐蹒跚。这一刻的田严,失去了往日的硬朗,老态毕现。聂成德甩下田严,快步至宫政面前。
宫政把在潘永利家发现的情况对聂成德叙述一遍,事情疑点重重。聂成德眯着眼睛,眼泪汪汪地听着。他患有沙眼,风大时,会迎风流泪。
“你是说田菊极有可能是凶手。为什么?仅凭她留在电脑桌旁的那张纸?”
“就是这张。”宫政掏出它递给聂成德。
那张写着唐琬那首《钗头凤》的密码和原文的纸在微风中飘动,聂成德紧九九藏书紧抓着,从眸子里反射出的目光还是疑惑。
“当然不仅是这封宋词密码信,更主要的原因是她也有杀人动机,我们一直忽略了这点。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拿她和韩千寻私会的照片勒索她的情人和家人,很有可能也曾要.99lib.挟过她本人。如此一来,杀人灭口是最好的办法。第二名被害人孙建曾经追求过她,她不喜欢对方。她嫁给潘永利后,孙建和她父亲闹僵,可能还骚扰过她。这种小人,她恨之入骨,杀之后快。第三名被害人王贵是韩千寻的医疗纠纷对象,蛮不讲理,令她所爱的人困扰。她不忍看自己爱的人烦恼,便将其杀害。”
聂成德把视线从纸上抬起,凝望着远山,做思考状。
“你想想看,她约出第一名被害人很容易,给张天宝勒索的钱财,张天宝便会赴会。那么,谁最容易能够约出第二名被害人呢?当然还是田菊。第二名被害人曾经热烈追求过田菊,田菊约他出来密会,他肯定欣然答应,故而才会出现在那种情侣约会的公园场所。第三名被害人也贪图钱财,她可以借口为韩千寻赔偿,将其约出。三名被害人与田菊约会,心理警惕性自然很低,谁能想到一位气质美女会对自己下手?田菊乘其不备,进行行凶,这都符合女性作案的行为习惯。”宫政立在寒风中进一步解释。
“杀人动机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说得通。可是,她带着杀虫剂要做什么呢?难道要杀掉韩千寻?”
“殉情,当然,也可能是谋杀。”
“这话怎么说?”
“田菊想要殉情,韩千寻也许并不知情。否则,她干吗要选择杀虫剂这种毒药?两个人一起开煤气或者服下安眠药都比这种死亡要舒服,故而她可能只是一厢情愿。她想让韩千寻不知不觉服下毒药,然后,自己喝下,这便是殉情里的谋杀!”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一边是她的父亲,一边是她的情人,一边是她的丈夫,她能选择哪个?选哪个都是错,选哪个都是痛苦!答案很明确,她无法抉择。所有的爱情,面对绝望的困境,唯一的选择就是殉情。”
宫布布不由在内心赞叹,老爸宫政在这点上说得很对,跟她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大凡殉情者,皆会选择一处风景秀美的清净处,因为人们都希望自己在美好回忆的情景中死去,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你是说她决定殉情,而韩千寻不知情?这难道不残忍吗?她爱韩千寻,怎么可能对他那么残忍?我觉得她不会那么做。”聂成德这次立场坚定。
宫布布觉得聂叔叔说得也很对,任何人都不会对所爱的人如此残忍——这是谋杀。
宫政:“她约出韩千寻的目的肯定是殉情,毫无疑问。你想想看,田严为什么会收到一封宋词密码信?凶手把它插在田严家的门缝,却没有发现可疑99lib?t>的陌生人。答案就是田菊做的。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其实,她是在调虎离山,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她父亲田严身上。然后,她把韩千寻约出来,实施殉情计划。”
聂成德:“你这个推测的前提是将她作为凶手。现在还无法证明此前提,用什么证明她是凶手?”
宫政和聂成德这一对老搭档十多年来一直配合默契,还从来没有这样激烈地争论过。
老者田严从后面赶上来,走在弯曲的小道,步履蹒跚。
“菊儿,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你们一定搞错了!”老者的嘴里喊出沙哑的声音。潘永利跟在他的身边,一脸愁苦。
“此事暂时还不能认定,先找到人要紧。您老跟上来,我们要尽快找到她。”聂成德回一句。
两人加快脚步,把田严和潘永利甩在后头。作为警察,最怕的麻烦就是在没有弄清事实真相前,被嫌疑人的家属纠缠询问。此种情况下,无法回复家属,唯有躲避。
宫布布从树叶上摘下蒲公英,在食指上,嘟嘴轻轻吹,看着蒲公英飞舞而去。然后,把目光转向落在后面的田严和潘永利,略微放慢速度,等他们过来。
田严一副愤愤然的样子,大骂潘永利:“你居然跟警察说我女儿是杀人凶手!”
“岳父,这是事实。”潘永利激动地解释道。
“是狗屁事实!我的女儿,我还不清楚!你这混账东西!”田严大声斥责,并且,举起拐杖要打女婿潘永利。
潘永利抱头鼠窜,委屈地看着愤怒当中的岳父。老者上气不接下气,把拐杖放了下来。宫布布把视线集中在他紧握的那根拐杖,不由想起田菊说过曾经有一位远方的亲戚送给田严一根拐杖,令他很生气,将其扫地出门的事。
——眼前的拐杖或许就是那根,人总会老的,终究还是要用到。
“我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爸,感情归感情,犯罪终归逃脱不了。我也希望她没有犯罪,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让人怀疑。”
潘永利的解释对老者似乎毫无意义,无法动摇他的想法。在山间的微风中,他的身影显得更加顽固肃穆。
宫布布收回视线。现在一切疑问终于都找到答案了。
两名当事人失踪,这显然是件棘手的事情。
对于一个侦探来说,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人物面前揭示真相远远要比调查重要。比如作家写一个故事,前面叙述很完美,唯独结局处不尽人意,那也只能算是一篇失败的作品。
宫布布追求完美,现在两名当事人失踪了,其中任何一人出事,都将导致整个事情成为悲剧。如此想来,她有些后悔,或者应该更早指出真凶的。可惜,她现在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他们会在哪呢?”宫布布眺望远方,内心焦急。
一对喜好宋词的男女,且都是婉约派的情种,骨子里定是喜欢安静之处,故而才会约在此地。此地也一定是他们大学恋爱时期常来的约会地点,情侣最佳的去处。他们选择的地方应该没有太多人经过,但又不是那种树林深处的男女苟且之处。
那个地方应该能够看到四周的风景,临近亭台楼阁、名胜古迹之类,却又非在亭台楼阁之中。因为可能要发生情杀或者自杀,他们不会想让太多的人看到,但是又要极易被发现。至于为什么要极易被发现?现在来不及说明。
宫布布面朝着龟峰,突然想到了一个去处。
第二节
龟峰位于南面,隆起山头,顶部地势平坦,由于其形如龟,昂首垂足,故名龟峰。远望龟峰与天相连,于空旷处遥望,犹如仙境与人间。
山腰的风没有山顶那么强烈刚劲,却多几分缠绵,旋转环绕在物体周围,悄然沉静。
一名穿着牛仔裤和粉红色外套的女孩挽着矮个子男生自山上沿着小路款步下来。女孩依偎在男孩肩膀,二人嬉嬉闹闹,慢吞吞地往山下而去。
田菊将目光从远处移到身旁的韩千寻脸上,韩千寻微低头,亦注视着她。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此时无声胜有声。
大学期间有一段日子,他们每天早上八点之前都会到此,沐浴着晨光,听着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静静地享受两个人的世界。如今石板凳还是那张石板凳,三叶草还是那丛三叶草,她田菊却已非当日无忧无虑的田菊,韩千寻也非当日意气风发的韩千寻了。
时光打磨着石板,三叶草枯去又春来,相思年复一年,憔悴身心。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田菊轻轻吟诵着唐琬的《钗头凤》,泪水已经沾湿了脸庞。
陆游与他的妻子唐琬纵使那样相爱,最终还是要以天各一方的方式结束那段藏书网爱情,何等凄美,何等酸楚。如今她跟韩千寻,也终将面临这样的结局了。
“不,我们不会那样的。”韩千寻与田菊心灵相通,已经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凄楚绝望。他紧紧搂住田菊,给她心灵的力量。
四周仿佛飘荡着伤情的曲调,他们这一对红尘中的痴男怨女,静静地享受这片残阳。
心中那个结局,或许是此时最好的选择。生不同衾死同穴,起码不会两心相隔,想时意浓于血,刻骨铭心。
“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四年零九个月。”韩千寻轻轻回答,“但是我觉得我们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认识几百年似的。”
“嗯,上辈子、上上辈子。那我们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认识,好不好?”
“好。”她的话刺痛了韩千寻的心。前生的多少次蓦然回眸,前生的多少次擦肩而过,前生的多少次晓梦化蝶,才能换来今生彼此不离不弃的爱情?他不甘心就这么结束,死都不会甘心!
“你看过那几首宋词吗?它们让我想起许多过去的画面。”
“哪几首?”
“警察在被害人身上找到的。”
“哦。”他看过,确有同感。
“我们相识,恋爱,分离,又重逢。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循环往复。我觉得那个凶手,真的很了解我们。”田菊惨然笑道。
“把水给我喝一口。”韩千寻伸出手。
“不给。”田菊垂下眼,假意用撒娇的口气说道。
“我口渴。宝贝,给我点水。”
“就是不给。”她死死地攥住手中的瓶子。
“总不会有毒吧?你是准备让我们一起殉情时喝吗?”韩千寻开玩笑地说道。
田菊的手一抖,几乎扔掉了瓶子。
此时一架飞机从远处被遮掩的军用飞机场起飞,在晴空中慢慢地划出一条纯白色的横线。
“我害怕。”田菊轻轻地说道。眼泪流进唇间,苦涩的味道。
“怕什么?”
“我害怕你又不在我身边,害怕我们再也见不到,就好像十年前。我一个人在黑暗的房子里,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99lib?”
“不会的,我以后会一直在你身边。”
两人继续眺望着远处,沉默良久。
她的头枕在韩千寻的肩膀,朦胧的眼神望着远处的风景,右手拿着那只矿泉水瓶。
“如果我们就这样一直看着日落,一辈子就这样该有多好!”
田菊闭上眼睛,无数浪漫、充满爱情的画面扑面而来,皆是往日的美好。
春天的早晨,她穿着毛绒的外套,走在大学校园的小路,羞涩地练习:“千寻,我喜欢你!千寻,我喜欢你!”这样的话在心里已经练习无数次,依旧紧张和含羞,不知道如何开口。那是十几年前,他们邂逅相识,彼此倾心之时……
安静的图书馆,窗外是宁静的夜幕,韩千寻穿着整洁的衬衫,安静地坐在书桌旁翻阅。她悄悄从书架后出来,由他的背后,悄无声息地坐到他旁边。半晌他才转过头,用略带诧异的目光看着她,傻愣的样子逗得她掩嘴偷笑……
第三节
终于来了。
宫布布、宫政、聂成德、潘永利、田严,五人风尘仆仆地自山顶小径进入了田菊的视线。
田菊压抑着颤动的内心,轻轻唤了一声:“千寻!”
韩千寻闻声扭头看着她。田菊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那封宋词密码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韩千寻.99lib.接过来,只顾低头看纸,却不知田菊已经拿起矿泉水瓶拧开了。
“田菊,你要干什么?”宫政大吼一声。此时他们五人已经走至近百米处,清楚地看见了她的举动,统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田菊举起矿泉水瓶,就准备要往嘴里倒。
“韩千寻!不要让她喝!”宫政急得大吼。
不好!宫布布内心暗惊道。
此刻,他们与两人相差百米之遥,想要抢救也来不及了。宫布布急中生智,举起手里的提包,狠狠地砸向田菊。
包包正好击中田菊手中的矿泉水瓶,瓶子飞落在地,瓶内的液体洒在三叶草丛中。
宫政已经飞奔上前,用大手按住田菊。后面几个人也迅速地跑了过来。
“原来凶手真的是你!”
旁边的韩千寻一时惊住,看着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聂成德从草丛里拾起矿泉水瓶,不凑近细闻,便已经知道是什么。一股芳香随风飘散,环绕在四周。聂成德拿到瓶盖,将瓶子拧上,说:“杀虫剂。”
毫无疑问,这就是田菊家那瓶杀虫剂溶液。
“很明显,她想用瓶内的杀虫剂毒死韩千寻,然后,自杀。她就是凶手。”宫政进一步解释。
“不会的。”韩千寻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田菊。
“韩医生,你手里拿着的那张纸上是不是宋词密码,而且内容是唐琬的《钗头凤》?”
“是的。”韩千寻点点头。
“每位死者在死前都会收到一封宋词密码信。”宫政大声断言,嘴里的口香糖激动地喷到韩千寻的脸上,弹落在地上。
“田菊并不是凶手!”宫布布突然打断宫政的话。
“什么?”宫政一愣,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宫布布缓缓走上前来,高深莫测地说道:“写宋词密码信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收到宋词密码信的人也不一定是要被杀害的目标。”
她看看田菊,对宫政说道:“老爸,先把她铐上。”
“嗯。”宫政从腰间掏出手铐。
“反手铐在背后。”
啊?宫政很吃惊地一愣,没有想到一向主张对女性要温柔点的女儿,这次,居然比自己还狠心,不过他还是依言照办了。
看到田菊被反手铐住后,宫布布才胸有成竹地说道:“老爸,你看着她,现在让我来揭开谜底吧。”
“其实,真凶并不是田菊。但是,真凶就在你们三个人当中!”宫布布的目光缓缓扫过潘永利、田严和韩千寻,看着三人的目光都发生了微弱的变化。
“真正的凶手就是你——田严!”宫布布手中的番茄味棒棒糖坚定地指向老头。
“啊?”所有人都很诧异,其中数宫政的惊叹声最响亮。
田严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便立刻保持冷静,沉下了脸。
“其实几天前,我就猜到是你了。如此周密的计划在仓促的时间内构思完成,只有经验老到、智商极高的老先生才能够做到,不是吗?”
“首先,我不是凶手。小姑娘,你从何处推断我是凶手?”老者依旧面不改色地问道。
宫布布微微一笑,“你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安排,却输在一个小小的疏漏上。”
“哦?”田严沉静地望着她。
“秦观的《鹊桥仙》,即第二名被害人收到的那封宋词密码信中,有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对应的密码信是‘1122111’,即平平仄仄平平平。它是错误的,其中‘一’对应的密码是‘1’,即平。然而它并非是平,而是仄。‘一’在此处不念yī,而是念yì。”
“这里只是一个读音上的单纯错误。在汉语的读音规则中,‘一’字在四声词前读成二声,比如:‘一位’读成‘yíwèi’;在一声、二声、三声的词前读四声,比如:‘一杯’‘一名’‘一把’,这里面的‘一’都要读成‘yì’。不过,就是这一处疏忽,让我产生了怀疑,之后,我对照宋词平仄的参考书籍,这才发现,其实,你打印的每一首宋词密码都存在错误!第一名被害人张天宝收到的宋词密码信,即张先的《更漏子》,其中的‘柳阴曲’三个字,今日的读音是‘liǔ yīn qǔ’,为仄平仄,即宋词密码信中的‘212’。但是,它在《更漏子》中并非‘仄平仄’,而是‘平仄仄’,即122。第二封秦观的《鹊桥仙》,其中‘两情’,并非‘仄平’(21),而是‘平平’。”
“其实,古今的读音大致是相同的,但是,极个别不同。每首宋词可能仅有一两处不同,而陆游的《钗头凤》的差别是最严重。”
“‘满’不是仄,是平。‘薄’不是平,是仄。‘愁’不是平,是仄。‘几’不是仄,是平。等等。还有很多处。”
宫布布的声音高亢起来,田严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每首宋词都存在平仄的错误,绝非是一名熟识宋词的爱好者所为。参加过宋词协会并一手创造了这种‘爱的信号’的韩千寻,如果经心计划这般阴险的命案,绝不会出现这种知识上的低级错误。而潘永利对宋词一无所知,如果要利用宋词来弄虚作假,势必是照搬相关书籍上的平仄注解,亦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现在韩千寻手里的这首宋词密码是田菊写的,即唐琬的《钗头凤》。它的平仄是完全正确的,并未犯此类错误。从而说明,前面的宋词不是她所为。”
“只有那种自觉文化程度足够、对宋词熟悉而非精通的人,在匆忙之间,照着宋词原文直接译为密码,才会出现这般的错误。这个人就是您——平日喜欢阅读古典,中医世家的老先生!”
老者的喉结上下动一下。
“您时常会读古典诗词,自以为了解宋词。可是,您却不知道古今的字音有所不同,某字在今读音是如此,在古代却可能不同,即所谓平仄有所不同!”
宫布布一气说了那么多,仍旧未对老者产生太大作用。老者像山间耸立的参天大树,只是轻微地摇摆几下。
“其实,不仅仅从宋词密码的内容可以寻找出破绽,从选择宋词的类型亦能得到答案。你的女儿田菊喜欢含蓄,而此三首宋词过于直白,非她的性格所为。而能够在众多宋词中选出三首如此贴切表达韩千寻与田菊关系的宋词,此人必对宋词有一定的了解。潘永利压根就没有宋词的基础,很少阅读古典,足见凶手是谁。”
“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路径却不只有一条!”
田严淡淡地笑了,“小姑娘,虽然你的推断很精彩,但是,法律是讲证据的,而不是你个人的猜测。”
“证据,当然有了。”宫布布把刚才被扔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的可怜名牌包包往上提了提,拉开拉链。
众人都拭目以待,宫政探出个脑袋,往包包里看,生怕她又掏出一根棒棒糖,丢光他的老脸。
“就是这个。”宫布布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右上角有张古镇的邮票,寄信邮戳是浙江温州,收信人是她自己。
“一封信?”
“对。没错。这封信是我从温州给自己邮寄的。大家看看这封信的邮票,邮票的图案是古镇石桥。很不幸,这是您留下的另一个漏洞。邮票!不同城市的邮局目前所用的邮票并不相同。”
“第一名被害人和第二名被害人所收到的信件,其邮票都是古镇古桥。寄出地分别是浙江湖州和江苏扬州,然而,我从两地邮局给自己寄信,得到的邮票并非是古镇古桥。我在杭州以及本地,也未看到此种邮票。而唯独从温.99lib.州邮局寄出的信件上,是此种邮票。5月8日与9日寄信时间,您恰巧都在温州。”
“原来如此!”宫政恍然大悟。
老者脸颊的肉微微抽动,沉默不语。
“您的诡计其实很简单。您是在温州邮局购买好信封和邮票,将密码信装好之后,让从浙江湖州和江苏扬州到此看病的病人带回到湖州和扬州帮你寄出。”
“至于你如何叫患者帮你寄信而不起怀疑,很简单,只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比如你说你告诉一位朋友你在湖州,现在要给朋友写封信,怕他发现自己撒谎,故而请他帮助在湖州投递信件。对方定然不会怀疑,加之你是帮他治病的老中医,肯定是义不容辞。”
“只要查询一下你此次义诊的登记,找到湖州和扬州的患者,便可作人证。另外,被害人王贵身上的第三封宋词密码信并不是邮寄,因为词人李之仪的故乡在河北省,并没有此地的患者,河北离此太远,故而您只能自己将信放置在死者口袋中。”
老者的脸色终于铁青,呆立在微风中摇曳,紧紧抓着拐杖。
宫布布继续说:“您将密码信放置在死者口袋中这点,也做得并不完美。虽然说您考虑得很周详,将宋词密码信放入死者的口袋内,还特意拉上口袋拉链,防止被水浸泡过久而溶化,可是您又失误了。”
“我问过死者的妻子,得知他并不是一个左撇子。这就出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一般人拿放东西几乎都是右手在操作,所以都会把东西放在右边的口袋。但是那封密码信却出现在死者的左兜中。因为死者是面对着您,所以你就顺势将信放在了你右手边的那个衣兜,也就是死者的左兜。您所做的这些,不免是画蛇添足了。”
“所有的罪犯最终都希望脱罪,最好能够造成自杀的假象,所以此案一开始就很奇怪。从死亡迹象来看,完全可以认为是自杀,然而,凶手却偏偏留下一封相关的宋词密码信,由此让替方断定是他杀,而且可以确定是同一人所为。我想,这才是您真正的谋杀吧?”
“啊?真正的谋杀?”有人疑惑道。
“你为何要杀掉张天宝,动机很简单。张天宝用照片勒索你,你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女儿以及自己的尊严,于是,便产生了杀机。”
“可是,杀人必须有凶手,这是无法改变的真理。当然,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抓。所以,这起命案必须有一个凶手。你所设计的凶手,就是韩千寻。韩千寻是此事的源头,是你心头最恨之人。你可能原先想要将张天宝和韩千寻一起杀掉,但一番思索之后,决定让韩千寻做替死鬼,使其生不如死。所以,我们便在死亡现场看到了那一封宋词密码信。宋词密码的创作者是韩千寻,那么,凶手便指向他。”
“你也许并不想杀第二名和第三名被害人,但是,顾及仅凭第一封密码信,命案的祸端尚不足以烧到韩千寻的身上,所以,你决定做出一个循序渐进的引导方式,使警方一步一步慢慢认定凶手是韩千寻。直到你杀害第三名被害人王贵,从而正式嫁祸给韩千寻。最后这一步,你设计得确实很周详。”
“死者在河中被发现,身上物件几乎全无。你掏走被害人王贵身上几乎所有的物件,目的是让警方暂时无法判断死者的身份,更加坚信是韩千寻杀害死者。警方一旦查明死者的身份,便立刻会怀疑是韩千寻所为。而将宋词密码信放在被害人王贵的口袋内,是担心警方会很简单处理此事,误认为死者是意外失足落水溺死,导致您的计划前功尽弃。5月16日,你故意给韩千寻打了勒索电话,约他出来交易。你以为韩千寻一定不敢声张,偷偷地出来赴会,这样,案发时间他将没有时间证人99lib.,百口莫辩。到时所有人都会认为韩千寻因医疗纠纷而杀人灭口,弃置河中毁尸灭迹。没想到韩千寻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报了警,意外地得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你为何会收到一封宋词密码信就不言而喻,这一切,只是你自导自演的小把戏。”
“小把戏!如果未在宋词和邮票上出现漏洞,压根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老者终于被激怒,忍不住开口。
“看来,您最认自己是凶手!”宫布布深知他已是无路可逃。
“爸!”田菊喊一声,低垂下头哭了起来。
“我即便承认,不过,一个七旬老头如何打昏三名青壮年人?”
每个罪犯到最后垂死关头总是希望能够得到一点点的胜利,从别人对某一细节的不解中,给自己以慰藉。宫布布绝对不会给对方任何逞能的机会,因为罪犯的自得就等于侦探的缺憾。
“三名被害人确实无伤痕,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法医也未检测出迷药成分。警方曾经怀疑是电棍,但最终这个假设也被推翻。”
老者讽刺地一笑。
“当然,您击昏死者的并不是电棍,而是您现在手中的拐杖。”宫布布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拐杖?这怎么可能?”宫政从旁质疑道。
“那对于普通人确实是件难事,不可思议。可是,对于中医就完全不同了。老中医对人体穴位了如指掌,虽然没有武侠小说中的点穴法,不过,击中某一穴位使人短暂昏厥还是能够办到的。被害人在后颈部被拐杖准确地重击后,便会暂时性昏厥。普通人即便懂得这个知识,难以击中此穴位。而唯有经验老到的中医,熟识穴位,才能百发百中!张天宝死的时候衣服上沾有灰尘,我想那是你在烂尾楼将他击晕倒地时沾上的,你喂他吃下有毒的胶囊后离开,他醒过来之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中毒,回到餐馆后才毒发身亡;你约第二名死者孙建到通济河边,趁他不备在他身后将其击晕,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蛇毒,致使其身亡;第三名死者也是同样,将他击晕后直接溺死在河中。”
老者的脸部浮现出难堪的笑容。这是他心理最后一丝的掩饰,剩余的全部是绝望。
“至于田菊,她为什么用宋词密码写了这首唐琬的《钗头凤》,原因也很简单。她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她已经猜到,她的父亲就是凶手。她之前看到过凶手留下的宋词密码,以她对宋词的造诣,绝对不会没有发现密码中存在着错误。所以她开始就很肯定韩千寻不是凶手。在我们怀疑韩千寻的时候,她很爽快地拿出了当年的情书,这并不符合一个急于为情人脱罪的女人的心态。除非她知道,那封平仄毫无错误的情书,才是可以帮助情人脱罪的证物!”午后!书社!
“但是她关于密码信中的错误,她却一直没有声张,因为她隐隐怀疑,凶手会是自己的丈夫或者父亲。直到她在父亲的家中,看到了最后那首陆游的《钗头凤》,恐怕心中的答案就已经确凿无疑了。故而她决定自己假装成凶手,最后在众人面前服毒自杀,了结这件事情。”
田菊伤心欲绝的抽泣声随风飘送。
韩千寻已经默默地滑下泪水,感受到一个女人强烈的悲伤和抉择,将田菊轻轻地拥在怀里。
宫布布悲悯的目光定格在听到一切之后悲泣的田菊,“你应该清楚,即便你死掉,也未必能够解决这一切。它还会继续下去,甚至更加悲惨。老爸,解开她吧,真相已经揭晓,现在她应该不会再要寻死了。”
“把手中的拐杖放下!”宫政指着田严手中的拐杖,紧张地喊。
“小菊,以后好好保重,爸爸恐怕不能够再陪着你了。”田严颓然地叹息了一声,任由宫政将手铐铐在自己手上。
“爸!”田菊冲上去,父女相抱悲鸣痛哭,震颤在场所有人的心灵。警察上前将田严带走,送上了警车。
宫布布转头看了看默默站在一边的韩千寻,他一直搀扶着哭得肝肠寸断的田菊。宫布布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犯罪,没有偏见,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么,此时此刻会是多么感人的一幕。
此时韩千寻也正好抬头,接触到了宫布布的目光。
宫布布冲他吐吐舌头,“现在你终于可以认同我不是八卦记者,而是柯南、福尔摩斯、波洛、奎因之类了吧?”
韩千寻由衷地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最终的温暖的微笑,他的手始终握着田菊的,没有松开。
宫布布转身离开,不忍再看亲人生离死别的感伤场面。唉,不知道这是完满的结局,还是凄惨的悲剧。也许所有的真相,都是穿着残酷的外衣。如果你一意追寻真相,就不得不一再承受这样的残酷。
“结局很完美,你做得已经很棒!你真是老爸的骄傲!我的小布是女福尔摩斯,女柯南!哈哈。”老爸宫政伸出大拇指,趾高气扬地大笑。
“哪里完美啦?我的包包都完蛋啦!”宫布布低头委屈地擦拭着包包表面溅到的杀虫剂溶液,那块斑点肯定洗不掉。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