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首辅追妻计划》 第一章 穿回古代成萝莉 京城六月的天,闷热的像是将整座城都放在了蒸笼里,黏糊糊湿哒哒的叫人喘不过气。苏漫无精打采的躺在临窗的炕上,默默的盯着墙角里的那一小盆冰块发着呆。 身边有一阵没一阵的飘来丝凉风,苏漫扭过头,看着身侧一边打着扇子一边打着瞌睡的小丫头,嘴角微微的撇了撇。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四五天了。 这会儿的自己早已经没有了最初睁开眼睛那时候的慌乱,可是她仍旧不敢轻举妄动,就怕这些擅长宅斗的夫人太太们一眼就将自己看个透。 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声,吱扭吱扭的吵得苏漫头疼,她微微皱了皱眉,手掌撑着炕想要翻个身。 身上的衣料摩擦着大炕,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声音虽然不大,可帘子那边的小佛堂里仍旧是传来一声轻咳。很显然,佛堂里的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苏漫闻声立刻停了动作,收回手臂阖上了眼。 旁边打扇的小丫头也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凑到苏漫跟前,轻声问道:“姑娘可是渴了?小厨房里煮了绿豆水,奴婢去帮您端一碗过来?” 苏漫却是没有理她,只继续眯了眼睛装睡。 那丫头抿了抿唇,似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退了回去,继续轻轻地打着扇。 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苏漫仍旧躺在炕上,看似一动不动,可她那藏在薄被下面的脚踝却是缓缓的动了动。 不多时,小佛堂里便传出了一阵的声响,苏漫只感觉一阵檀香随着那声音一同飘了过来。紧接着,她便听到一个妇人轻声问道:“姑娘一直睡着?” 身侧的丫头低低的应了一声是,苏漫便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身侧坐了下来。 一只手缓缓抚上了她的额头,轻轻的触了一下便离开了,那妇人的声音便又在她的身侧响起:“这孩子自那日醒来后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请了太医又说没什么事儿。唉,可我这心里却总是不踏实。” “老夫人您不用担心,”另一个略苍老一些的声音响起,“既然太医说了无事,定然是无事的。咱们姑娘是个有福的,说不准就是贪睡长身子呢。” 苏漫仍旧闭着眼睛装睡。这几日她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无人的时候就打量打量四周,有人的时候便就像现在这样。 她如今这个身子不过才五岁上下,想来大家也不会觉得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会故意装睡,所以过了这么多天了,苏漫这点小伎俩仍是没有被人拆穿。 身侧的两位妇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话,苏漫就这么眯着眼睛听着,没过多久竟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父亲,父亲,您就将那匹枣红马送了女儿罢!”眉眼精致的小姑娘梳着丫髻,穿着一件嫩黄的圆领对襟短衫,配着一条石青色的织金纱马面裙,在这炎热的夏季里,小姑娘的打扮如同花瓣上的露珠一样叫人眼前一亮。 被称作父亲的高大男人满脸的胡茬,原本冷硬的面容在看到小姑娘之后瞬间便绽开了笑容:“漫漫可还有什么旁的想要的?那野马性子太野,伤到你就不好了。”说着,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揉向小女孩的发顶。 小姑娘沉默地垂下头,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扬起脸,笑着说道:“父亲给女孩带回来的狐狸皮子已经很好了,女儿就不要旁的东西了。” 苏震听得有些心疼,伸手便将自己身前小小的姑娘抱进了怀里:“我家漫漫果然是最最乖巧懂事的了。” 大人们簇拥着才从辽东归来的忠勇伯苏震往里走,小小的苏漫则是歪了头站在垂花门下一动不动。 苏澈原本正跟在众人身后往里走,回头看见自己的妹妹站在原处没有动,脚步顿了顿,终于还是调转过头跑了回来。 “妹妹,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苏澈不过十来岁,声音还未脱了稚气,“祖母还等着呢。” 小小的苏漫却只是歪了歪头,然后小小的脸蛋上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大哥哥,你想不想去骑马?” 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偷偷出了垂花门,沿着回廊一路小跑,直奔外院的马厩而去。 苏澈原本是有些害怕的,可是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妹妹歪着头满脸崇拜的盯着自己,诚恳的说着:“大哥哥尚不会走路就会骑马了,不过一匹关外来的马算的了什么,我有大哥哥护着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便就什么都忘了,一心只想着万不能让自己的妹妹失望。 兄妹二人趁着马厩的人收拾马车,悄悄的潜到了那匹高大的枣红马身侧。 这匹枣红马是苏震从关外带回来的,与关内的战马不同,这匹马更加高大一些。 似是感觉到了苏漫与苏澈的靠近,马儿有些烦躁的跺着蹄子,鼻子里更是不停的喷着浓重的气息。 苏澈看那马匹浑身油光水滑,连一丝杂色也无,心中也是生了些许喜欢。但是那马背上却是没有马鞍的,光秃秃的肯定是不能骑了。 苏澈这头打了退堂鼓,可是苏漫却是浑不在意这些。她搓了搓手心,趁着苏澈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苏澈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己那拽着鬃毛往马背上爬的妹妹,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边苏漫个子虽小,但是她从小就跟着几个哥哥习武,所以,不过两三下就踩着马腿蹬上了马背。 可是还没等苏漫高兴,那枣红马便如同疯了一般开始不停的嘶鸣,前蹄更是高高扬起。 苏漫双手紧紧的揪住鬃毛,可无奈自己终究力气太小,在那马又颠了两下之后,苏漫终于坚持不住,被甩了下来。 失重的感觉太过真实,脚踝的疼痛也太过真实,苏漫呼一下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帐晒了过来,微风吹起纱帐缓缓扫过苏漫的脸,她这才长舒出一口气。原来,只是个梦啊。 然而苏漫的心才放下,便听到自己身前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是梦到我从马上摔下来了罢。” 第二章 原主心愿有点怪 苏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的转头往自己对面看去。 只见酸枝木雕花的架子床上,除了大汗淋漓的自己,竟还坐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少女杏眼桃腮,秀鼻樱唇,肤若凝脂,很是好看。 可是苏漫却越瞧越觉得这少女眼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少女。 那少女见苏漫怔愣着说不出话来,抿嘴笑了笑,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铜镜,递到了她的手中。 苏漫呆愣愣的接过那铜镜,眼睛却仍旧盯着那少女看。 少女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打磨的十分光滑的镜面,示意苏漫往镜子里看。 苏漫顺着少女那如削葱一般的白皙指尖往那镜中看去,这才恍然。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轮廓。 面前这少女,竟就是成年后的自己,原本的忠勇伯府嫡女——苏漫。 少女见苏漫终于明白了过来,这才轻笑着开了口:“可是吓到你了?” 不知道为何,这明明应该是十分诡异的场景,可苏漫却感觉十分的平静,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你果然和我很像。”少女见苏漫神情平静,面上浮起了轻快的笑容,“这样的话,这些事情交予你,我也能放心了。” 这话苏漫就有些听不懂了:“什么事情要交给我?” 少女却是不答,只垂了头低低的笑了一声。苏漫看得有些恼火,她三两下蹬了身上的薄被,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少女苏漫的身前,两只胖胖的小手一伸,便将对面少女的脸抬了起来。 “你倒是将话说清楚啊……”话未说完,苏漫的声音便梗在了喉咙里,因为少女此刻竟是满面的泪痕。 少女见苏漫满脸的惊愕,连忙抬袖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去,勉强笑道:“你瞧我,原本想着与你好好说说话的,可想起过去,就忍不住……” 苏漫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一动,语气也忍不住软了下来:“你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我如果能帮上忙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少女对于苏漫这个反应似是毫不意外。她轻笑了一声,抬眸望向眼前这个软绵绵的小姑娘,低声说道:“我曾许过一个愿,若是再有来生的话,愿我家人平安,愿我爱人顺遂,愿我……兄长如意。” 小小的苏漫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撑着小脸满脸疑惑的望向少女:“你这愿望很正常啊,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你且别急,听我慢慢说。”她说着,再次望向苏漫,“我原本就是个偷得一次生机之人,如今已是再没福气重来这一世了。所以如今也只能求你来帮我走这一遭,替我了了这心愿。” “你可愿意?” 苏漫听得有些糊涂,想要问得更清楚一些,而对面的人却像是明白她的想法,先一步开口说道:“关于我的过去,关于苏家的过去我都会细细讲给你听。” “只是,”她语气一转,“过去的事情你不必太过纠结,将来要发生的事情才是你需要注意的。” 苏漫见少女语气郑重,便也收敛了神色,一脸郑重的盯着面前的少女。 “今年中秋的花灯节,若是可以,你最好不要出去。”少女的声音柔和,缓缓的滑过苏漫的耳膜,“今年秋闱,兄长会高中,你可万不要忘了亲口恭贺他。 “明年的春闱,兄长高中两榜进士,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一时间可谓风头无两。 “兄长后又考中了庶吉士,入了翰林,进了六部观政,一路可谓是顺风顺水。直至十年后,兄长成功入阁,成为了大陈最年轻的阁老。” “你等等,”苏漫有些奇怪,抬手打断了少女的话,“你这兄长是谁,苏澈?” 苏漫是真的很奇怪。 这几日她虽然没见过自己的这个大哥,可是想也知道,伯府的世子爷,一个注定要继承爵位的人,怎么可能会去读书考科举嘛。 这点常识苏漫还是有的。 “怎么可能是大哥,”对面的少女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大哥那个德行,上战场打仗还成,叫他拿笔写字,可真是难为死他了。” 虽然苏漫十分赞同少女的答案,可是她仍旧忍不住为那个连自己妹子都吐槽的大哥点了支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官方吐槽最致命啊。 “所以,这个兄长到底是谁?” 听苏漫再次提起兄长,原本满脸笑意的少女,神色却瞬间黯然了几分:“兄长,兄长身份极其特殊,我一句两句也讲不清楚,你日后自会知晓。”说完她似是觉得还有些不够,拉了苏漫的手真诚的说道,“兄长虽然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待你是真心真意的,你可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苏漫只觉得自己手腕一紧,她抬头向少女望去,却见少女眼中再次蓄满了泪水。 苏漫有些不知所措,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老眼泪汪汪的。她的一只手被少女拉着,另一只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你可别哭了,我这看着也怪难受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必然帮你就是了。” 少女听了苏漫这话却是破涕为笑,手指轻轻拧了她肉嘟嘟的脸颊,低声道:“我也的确要靠你来帮我了。” 她说完这话,脸上的神色一肃,郑重说道:“你千万要记得,十年之后,我苏家将有一场破家的劫难。” 苏漫听了她这话,原本挣扎的动作也是一顿,瞪大了眼眸径直望向少女。 少女的声音未停:“这劫难起因是辽东战乱,陛下派父亲和大哥前往御敌,并许诺,父亲凯旋后,便立我为太子妃。” 听了这话,苏漫的神色一凛:“怕是父亲和大哥因此无法凯旋了。” 少女缓缓点头,长叹了一声,调整了情绪才继续说道:“的确是这样,而这也正是兄长悲剧的开始。” 苏漫有些不懂,这正好好的说着苏家的事情,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个兄长身上了? 所以,这个兄长,到底是谁? 这边苏漫还满脑袋问号,却听少女缓缓说道:“我的心愿,便是兄长此生能够平安喜乐度过一生,再不要走上前世的老路了。” 啥?你心愿难道不该是避免苏家的灾祸吗?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三章 这个兄长不一般 床榻上,原本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此刻却是满脸通红,双目紧闭,分外不安的扭动着身体。 陆衍听到动静,连忙探了身子往床榻上看去。 苏漫因为发热而脸颊通红,额头上遍布着细密的汗珠。 此时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身体正不停的扭动着,口中也喃喃的唤着:“……兄长。” 陆衍听到这声低唤,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可是床上的小姑娘却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唤了这一声之后便又闭紧了嘴巴,来回扭动起来。 陆衍回身从丫头的手中取了湿帕子,细心的替苏漫擦了额头上的汗。 “衍哥儿,这些事情叫丫头们来就成了。你才回来,还是早些回院子里歇着罢。” 陆衍闻声回头,只见苏老夫人扶着周妈妈站在门口。 他将手中的帕子递还给小丫头,这才向着苏老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老夫人关心,衍心中实在是担忧妹妹,所以冒昧漏夜前来,还请老夫人见谅。” 苏老夫人吴氏看了眼前的少年,心中思绪万千。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可是身上的气度却是比许多已经及冠的青年人还要沉稳几分。 少年生着一双桃花眼,右眼下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艳。 这少年分明生得一副好样貌,态度也是端正恭谨。可是不知道为何,老夫人吴氏对他就是生不出半点喜爱。 知道陆衍对苏家也是真心实意,吴氏便也就收敛了心里那点不喜,微微颔首道:“你也是有心了,课业这般繁重,还要特意从通州回来,没得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陆衍却只是回眸望了床榻上仍旧不十分安稳的小姑娘一眼,这才轻声回道:“老夫人言重了,漫漫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她受了伤我自然是要回来看一看的。” 他说罢,稍稍后退了一步,将床榻让开,露出里面苏漫红扑扑的小脸。 “老夫人,我瞧着漫漫有些发热,正打算向您禀了此事。” 听到自己的孙女不太好,吴氏也顾不得再与陆衍说话,两步就走到宽大的架子床边,一眼便看到了皱着眉头不停扭动的小姑娘。 “怎么烧得这般厉害!”吴氏只看了一眼,便伸手将苏漫连人带被子一同裹了起来,厉声对一旁的丫头喝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了大夫过来!” 那丫头连忙躬身应了一声,疾步退了出去。 陆衍看着蜷缩在吴氏怀里的苏漫,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背着手站到了吴氏的身侧。 吴氏搂着苏漫,保养得宜的手指不停的抚摸着小女孩那细嫩又灼热的肌肤,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心疼:“漫漫,漫漫。” 热。 苏漫只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的灼热。她想要挣脱那灼热,可是身上却半点力气也没有。 苏老夫人看着苏漫通红的小脸,更是心疼的要命,又扬声对着外面的人催了几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妈妈引着府里养着的老大夫小跑了进来。 周妈妈一进内室,便见到吴氏将苏漫裹在怀里,连忙上前脸两步,抬手接了苏漫,道:“老夫人,大夫来了,您先将姑娘放开。” 吴氏见到那老大夫,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苏漫的后背,低声道:“漫漫,大夫来了,咱们叫大夫看了病就好了。” 周妈妈抱起苏漫,将小姑娘在床榻上放好,这才回身冲着那一脸严肃的老大夫笑道:“常大夫,您快给我家姑娘看一看罢。” 那姓常的老大夫连连躬身应声,这才将手里的药箱放在一旁,上前来替苏漫把脉。 常大夫替苏漫诊了脉,说是邪风入体,中了暑气,开了副散热解表的方子就退了出去。 吴氏连忙差人去抓药熬药,待到苏漫喝上药,已经是月上梢头了。 看着孙女喝了药睡得安稳了些,吴氏这才舒了口气,对一直站在一旁的陆衍点了点头,轻声道:“时候不早了,衍哥儿也快些回去歇了罢。” 陆衍再次望了一眼床榻上的小姑娘,见她睡得十分安稳,这才向着吴氏恭敬的行了一礼:“那晚辈便先行告退了。” …… 陆衍从慈心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了,所以他便没有再绕去前院的给苏震夫妇请安,而是径直回了外院的墨渊居。 墨渊居与内院隔着花园子,陆衍出了垂花门又沿着曲折的游廊走了好一会儿,这才远远看到自己院子的灯火。 陆衍走得近了,这才看到院门外,青城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那里。 青城见到自家主子回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躬身道:“公子。” 陆衍淡淡的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院子里走去。 青城连忙转身跟上,继续低声禀道:“伯爷知道您今晚回来,特意过来看看,见您去老夫人那了,没说什么便直接回去了。” “知道了,你将我带回来的东西收拾收拾,我明日一早便去向伯爷和夫人请安。”陆衍说着,人已经到了正房门口。 墨渊居占地并不很大,不过三间正房外加两间耳房,东西两侧配有厢房,不过这处院落只有陆衍一人居住,所以倒也不嫌拥挤。 陆衍推开正房的隔扇,青原正在内室铺着床,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向着陆衍拱了拱手:“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您早些歇了罢。” 陆衍今日是从通州乘了一日的马车回来的。 原本苏震寻了人要把陆衍送进国子监读书的,可是陆衍自知自己身份特殊,谢过了苏震的好意,选了通州一家先生严苛的书院读书。 苏震对于陆衍的这个选择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毕竟身为男儿就要为自己的将来负责。所以他便欢欢喜喜的备好了束脩,将陆衍送去了通州。 通州距离京城的内城毕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平日里府中无事,陆衍并不会回府。 今日也是听说了苏漫出事,加上秋闱渐近,他这才匆匆向先生请了假,赶了回来。 伯府中人都知道陆衍最是疼爱苏漫,所以对于他这一举动倒是都没有什么意外。 陆衍站在内室,看着铺得平整的床榻,这才缓缓舒了口气,吩咐道:“你们先下去罢。” 陆衍见青城将门扇阖上,这才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角,缓缓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今日自己果然是太过冲动了些。好在如今漫漫不过是个孩子,自己与她到底说不上有什么男女大防,若是再过两年,自己还这般鲁莽,怕就会引起苏家人的不满了。 陆衍想着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女童柔嫩的面颊,心中不禁一片柔软。 那一声含糊的兄长却又叫陆衍微微蹙了眉,漫漫过去从未这样称呼过自己的。 罢了罢了,这段时日自己经历的实在是太多了些,许是自己听错了也未可知。 陆衍自嘲的低笑了一声,这才起身走向床榻,熄了烛火。 第四章 长夜漫漫无心眠 苏漫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三更,夜深人静。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陷在黑暗中的承尘,脑中思绪却是混乱一片。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个姑娘给她讲了一个故事。那故事很长,长得横跨了一个人的一生,那故事又很短,短的仿佛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苏漫想着那个不知真假的故事,悠悠的叹出一口气。 谁知外面的守着的人竟是没有睡,听到她这一声轻叹,立刻端了烛台过来。还未等到苏漫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掀开了床帐。 微弱的烛光在黑夜之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苏漫怔怔的望着那团烛火,却是没有注意到端着烛台的人。 黛蓝披着一件素锻的上衫,正端着烛台担忧地望着床榻上木愣愣的少女。 黛蓝原是苏老夫人身侧的二等丫头,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因着苏漫搬到了慈心院里,她便被提了大丫头,贴身伺候苏漫。 这几日里她怕自家姑娘夜里睡不安稳,便夜夜卷了铺盖睡在苏漫的床脚下。所以适才苏漫不过是叹了一声,她便立刻就起身了。 “姑娘可是觉得哪里不好?”黛蓝端着烛台等了好一会儿,见床榻上的苏漫没有反应,这才再次开口问道,“要不要喝水?” 主仆二人不过说了这两句话,隔间的苏老夫人那边也就传来了起身的动静,没多大一会儿,周妈妈便搀着苏老夫人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黛蓝见苏老夫人过来了,连忙弓着身后退两步,行了一礼:“老夫人。” 苏老夫人微微颔首,眼睛却是往床帐后头看去:“漫姐儿醒了?” “看着是醒了,可是婢子问了几句,姑娘都不理会,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梦魇着了。”黛蓝伸手将床帐掀开,语气里也带着些焦急。 苏老夫人听了,几步走到架子床前,探身便往床里头看去。 苏漫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了,她拥着薄被坐起身来,还未等有更多的动作,便见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坐在了自己的床榻边上。 这妇人头发随意的散着,身上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肩头也只披了件蜜色的圆领衫子。 吴氏皮肤虽是保养的很好,可眼角眉梢依旧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即便是如此,仍是不难看出这妇人年轻时的风韵。 苏漫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吴氏,只觉得一股酸楚从胸间涌起,那酸意缓缓的上升,直至鼻尖眼角。 坐在床榻边上的吴氏本就挂心着自己这个宝贝孙女,如今见她看到自己,话还未说就先红了眼眶,一时间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就将苏漫搂进了怀里。 感觉到吴氏的温暖,苏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伸手揪住了吴氏的衣襟,终是不再强忍,放声嚎啕,似是积压了一世的委屈都要在这一刻宣泄出来一般。 吴氏听到苏漫这边嚎哭,也是心疼的红了眼眶。她抬手拍了拍苏漫的后背,口中低低地念叨着:“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全好了,赶明祖母就叫你爹将那马宰了给你出气。” 原本痛哭不止的苏漫听到吴氏这般说,却是瞬间止了声。她从吴氏怀里抽身出来,噘着嘴抽噎道:“不,孙女要亲自将那马驯服了才甘心!” 吴氏看着自家孙女脸上虽然还挂着斑斑泪痕,可是神色却再没了前几日的萎靡,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这才真正地放下了心来。 吴氏又坐着哄了苏漫一阵,看着丫头喂了些水给她,这才起身回去了。 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苏漫躺在床榻上,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她轻手轻脚的翻了个身,脑中满是方才那乱七八糟的梦境,越想心中越是烦闷,整个人便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床脚处也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苏漫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房间内。 想到这里,苏漫便僵着身子不敢再动了。 她就那么硬挺挺的躺在床榻上,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承尘。 可是这个动作坚持了不过五分钟,苏漫便呆不住了。她只觉得自己身下的床榻极硬,床帐也是闷着透不过气,身上的衣服也黏糊糊的贴在肌肤上。 总之,就是哪里都不对,哪里都不舒坦。 终于,苏漫再也装不下去了,她一脚踢开了被子,呼的一下坐起身来。 躺在床脚的黛蓝也听到了苏漫的动静,她连忙坐起身来,也顾不得点上蜡烛,伸手便掀开了床帐,急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苏漫抹着汗盘腿坐在床榻上,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你小声一点,可莫要吵醒了祖母。” 黛蓝闻言往隔间的方向瞅了一眼,见那头仍旧安安静静的,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这是怎的了?” 苏漫往黛蓝的方向凑了凑,呲着牙轻声说道:“我怕是白日里睡得太多了,这会儿一点都不困。”苏漫说着,又往黛蓝跟前挪了挪,“要不然,黛蓝姐姐你陪我说说话罢。” 黛蓝转头看了看摆在一旁高几上的更漏,这会儿已经寅中了,怕是再有半个时辰天都该亮了。 不过想到自家姑娘从昨日午后便一直昏睡到现在,睡不着倒也是正常。 无法,黛蓝只得捂着嘴低低的打了个呵欠,微微点了点头:“姑娘想说些什么?” 苏漫坐在床榻上,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两圈:“黛蓝姐姐,我这几天总是浑浑噩噩的,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不清楚,你跟我说说呗。” 黛蓝又伸手挡着嘴打了个呵欠,这才揉着眼角的泪花,轻声回道:“姑娘您从马上摔下来,府里头都乱成了一团,哪里还有什么旁的事情,全府的人都眼巴巴的盯着老夫人的慈心院呢。” 苏漫知道黛蓝说得是实话,她装睡的这两日里,整个苏府的人一天怕是要往老夫人这院子里跑八次,自己那母亲更是日日天亮就过来,每每天黑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想起这些,苏漫心头很是熨帖。她低头看着黛蓝有些迷糊面容,终于将自己想问的话问了出来:“那,衍哥哥,回来了么?” 第五章 这件事情有点难 因着苏漫往日里与陆衍就很是亲近,所以这会儿听她问起陆衍,黛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是趴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回道:“回来了,一回来就往姑娘这边来了,看着姑娘喝了药这才回去的。” 苏漫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继续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衍哥哥今年就要参加秋闱了,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耽误了他读书啊。” 黛蓝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她头枕着手臂半靠在床沿,含含糊糊的回道:“衍少爷读书一向是极好的,不会耽误的,姑娘您就不用担心了。” 苏漫听黛蓝的声音越来越小,便凑近了一些,这才发现,这个丫头竟是就这么歪在床沿上睡着了。 罢了罢了,这丫头怕是好几日都没有睡过好觉了,自己这会儿还缠着她说话,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太不人道了。 苏漫想到这里,轻手轻脚的从旁边爬了下去,捡起黛蓝扔在一旁的衫子给她搭在了肩上。 做完这些后,苏漫这才接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细细打量起自己这间卧室来。 她装睡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是老夫人的碧纱幮。碧纱幮是个什么东西,苏漫是没有概念的,不过如今看来,想必就是苏老夫人的隔壁了。 这间卧室占地倒是不算大,靠着北墙搁着她睡觉的架子床,床的右侧摆着一架绣着满池荷花的屏风,屏风后面便是做了净室。 再往前看,则是与架子床一套的酸枝木雕花妆台,妆台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想必是用来盛放小姑娘的首饰的。 南墙的窗扇下面,放着一张软榻,软榻上铺着妃色的锦缎垫子,上面还摆着两个豆绿色的迎枕,红红绿绿的倒是热闹。 苏漫缓步走到那软榻旁,脱了鞋子爬了上去,扒着窗纱往院子里看去。 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个什么时辰了,窗外黑蒙蒙的,回廊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也已经熄了,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些影。 苏漫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便转身坐回到了软榻上。 许是这院子里的人这两日被自己折腾得实在是够呛了,这会儿自己窸窸窣窣的动作了半天,不要说隔壁的老夫人了,竟是连趴在床沿上的黛蓝都没有吵醒。 苏漫倚着大迎枕歪在软榻上,眼睛虽是看着窗外,脑子里却想着方才那个梦。 那梦实在是太过真实,真实的像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一般。 想起梦中那个少女所说的话,苏漫心头隐隐浮起了些担忧。 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才能避免苏家十年之后那场劫难。 还有那人一直提起的兄长陆衍,自己又如何才能改变他日后的命运? 其实对于陆衍的前世,苏漫也是有几分唏嘘的。那明明是个前途无量的男人,原本可以平步青云,却为了替苏家报仇,生生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魂消的结局。 那么,如果自己能够改变苏家的命运,那陆衍便不会再为了复仇而弑君谋权,那结果,定然也会大不相同了吧。 梦中的那个苏漫只求自己能够扭转陆衍的命格,叫他别再重走了上一世的老路。那自己这般做,就也算是圆了她的心愿了罢。 如此说来,自己如今便只需要要做一件事——改变苏家父子兵败这个结局。或者更彻底一些,干脆就阻止苏家父子出征辽东,绝了后患。 想到这个苏漫不禁有些兴奋起来,可很快她便又泄了气。 自己现在不过就是一个后宅女子,又如何能够左右朝堂,如何能够改变帝王的决定呢? 这些事情想想倒是容易,可是真正做起来,又哪里真有这么简单。 苏漫想到这里,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头发,哼唧一声便将头埋在了迎枕里。 苏漫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躺竟是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直到一声低呼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我的姑娘,您怎的睡到榻上去了!”黛蓝仍旧披着那件衫子,站在软榻旁抖开薄被给苏漫盖好,“您这才发过热,要是再着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苏漫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半夜溜达到了窗下的软榻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被黛蓝这么一叫嚷,门上的帘子微微晃了两下,苏老夫人被周妈妈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见到苏漫仍旧坐在软榻上,苏老夫人不禁微微皱了眉头:“你这身子还虚着,怎的这般不听话。”说着又转头盯着黛蓝,“还不快把姐儿抱回到床上去。” 黛蓝慌张的应了,伸手就想要将苏漫抱起来。苏漫却抬起短短的小胳膊将黛蓝的手拦了,转头冲着苏老夫人咧嘴笑道:“祖母莫要怪黛蓝姐姐,是孙女自己睡不着下床走一走的,黛蓝姐姐为了照顾孙女一连好几日值夜,都好久没有睡好了。” 苏老夫人看着自家孙女一本正经替人说情的小模样甚是喜欢,可她仍旧强忍了笑意,板着脸坐到苏漫身侧。 她伸了手指点了点苏漫光洁的额头,嗔骂道:“你倒是乖觉,还知道收拢人心了。” 苏漫一脸讨好的蹭到苏老夫人的身侧,抬手便圈住了老夫人的手臂,左摇右摆的撒娇道:“孙女这哪里是收拢人心,孙女这分明就是实话实说嘛。” 她说着,又抬了抬下巴看向一旁已经穿好衣裳的黛蓝:“黛蓝姐姐可是祖母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对孙女又是一心一意的,哪里还需要孙女来拉拢。” 苏老夫人的手臂被苏漫搂着,听着她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的话,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当真是好完全了,都会跟我这个老婆子耍赖了。” 说罢,苏老夫人再次转向黛蓝:“得了,你快去给你家姑娘准备衣裳洗漱罢,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过不了多久府里的人就都该过来请安了。” 黛蓝连忙躬身应了,疾步退了出去。不多时,黛蓝便领着几个小丫头端着铜盆帕子走了回来。 这边一群人围着苏漫又是擦脸又是梳头,忙活了好一阵才将个小姑娘打扮得整整齐齐的。 老夫人看着苏漫精神奕奕的样子,脸上的笑更是止也止不住,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到有小丫头隔着门扇禀道:“老夫人,伯爷,伯夫人过来了。” 第六章 救救那个背锅侠 苏漫跟着老夫人出了内室,丫头才掀开西次间半拢的珠帘,就看到原本端坐的苏震夫妇齐齐站了起来。 苏震的模样,苏漫在梦中是见到过的。苏震是个典型的武将,魁梧的身形,粗眉大眼,满脸的络腮胡子。若是个胆小的孩子,非得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哭不行。 谢氏的长相倒是叫苏漫小小的吃了一惊。 谢氏身形十分娇小,柳叶弯眉配着圆圆杏眼,秀鼻樱唇,我见犹怜。竟是与梦中的原主有八分的相似。 夫妇二人规矩的向老夫人请了安,落了座,苏漫这才挪着步子站到两人跟前,别别扭扭的行了一个福礼,脆声道:“女儿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苏震夫妇一早就听丫头说苏漫今日已经大好了,谢氏原本还有些不信,这会儿看到自家女儿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眼眶瞬间便红了。 “好,好,我儿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谢氏一手掏了帕子抹着眼角,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拉住苏漫的手腕,“叫娘好好看看你。” 一旁的苏震也咧了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我就说,我苏家的女儿怎么就能叫一匹马给吓着。”他说着,粗糙的大手揉上苏漫细软的发顶,“漫漫,你可还想要那匹枣红马?” 苏漫转头看向苏震,眼睛一亮:“要!” 苏震被苏漫这毫不迟疑的回应逗得哈哈大笑,连声赞道:“好!果然是我苏家的女儿!有胆气!” 谢氏白了自己的夫君一眼,转头求助的望向老夫人:“母亲……” 老夫人安抚地拍了拍谢氏的手,这才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冷着脸道:“你别以为漫漫好一些了我就能放过你了,若不是你将那劳什子的野马带回来,我们漫漫又怎么能有这么一劫。” 听到自己母亲的话,苏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胡子,干笑道:“母亲,儿子有分寸的……” 老夫人没有回话,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苏震的话便彻底卡在了喉咙里,没了下文。 苏漫见气氛有些冷,便装模作样的左顾右盼:“咦,怎的没见大哥哥?” 苏漫原本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却没想到她这话一出,房间里的几人竟是更加沉默了。 苏漫觉得有些不对,奇怪地看了屋中的三人一眼,疑惑的问道:“可是大哥哥出了什么事儿?” 不对啊,梦中没听原主说苏澈会在这次事情中出什么大事儿啊,那现在这群人这个表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啊? 还是老夫人率先开了口:“漫漫,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所以祖母便就没有跟你说。” 苏漫听了更是紧张:“大哥哥出事了?受伤了?很严重吗?” 她像连珠炮一般的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心里也是慌乱的很。 这苏澈日后也算是个了不得的英雄了,若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儿就葬送了他的前程,那自己也算得上是千古罪人了。 谢氏见苏漫神色焦急,连忙拉了女儿的手轻声说道:“你不用急,你大哥不过受了点皮外伤不打紧的。”她说完,眼睛又往苏震那边瞥了一眼,“是你父亲,非说是你大哥引着你去骑那马的,罚你大哥跪了祠堂,这会正在他自个儿的院子里关着禁闭呢。” 苏漫脑中想了千百种苏澈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可独独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么个原因。 苏澈这锅,背的略大啊。 苏漫转头去看自己的父亲,却见苏震一脸正色:“身为苏家的男儿,连自己的妹子都护不好,他不该罚么?” 苏漫见苏震这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更替苏澈哀悼了一番。 虽说原主与自己说过,她是苏家三代唯一的姑娘,在家中颇为受宠。可她是万万没想到,原主竟是受宠到了这等可以颠倒是非黑白的地步了。 想想原主那谦和有礼的模样,苏漫又不由感慨,在这么盛宠之下,原主竟是没有长歪,真是不知道该感慨苏家的基因厉害,还是苏家老夫人教养的手段厉害了。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自己那倒霉的背锅侠大哥先救出来再说吧。 想到这里,苏漫微微噘了噘嘴,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低声道:“父亲可是错怪大哥哥了。” 她说着,上前两步站得离苏震更近了些:“那日分明是女儿调皮才拉了大哥哥去骑马的,若是没有大哥哥死命护着女儿,女儿怕是连小命都要丢了。” 苏漫扬起肉嘟嘟的小脸,眼眶红红的望向苏震:“这样父亲还要罚了大哥哥,那女儿岂不更该受罚了。” 苏震从来就将自己这个小女儿当做掌中宝一样的疼着,这会儿看到自己女儿满脸是泪委屈巴巴的小模样,一时间竟是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他无措地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可是老夫人却将头别了过去,根本就不理他。 无法,苏震只得抬了大手小心翼翼的给女儿擦泪:“漫漫,你是姑娘家,你大哥哥怎能与你比。” “爹爹这是嫌弃女儿了吗?”苏漫声音一下抬得老高,“女儿到底是不如大哥哥。” “哎呀,爹爹不是这个意思。”苏震见苏漫哭得更凶,心里更急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可不要这么想,唉……你不要哭了……我这就叫人你把你大哥哥叫来。” 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苏漫破涕为笑:“女儿多谢爹爹。” 苏震见自己的宝贝疙瘩终于不哭了,这才松了口气,对一旁伺候的小丫头说道:“去将世子请过来吧。” 那小丫头忍笑应是,退了出去。 人才走没多大会儿,便听到院中传来一阵笑声:“我听说我们漫姐儿今儿精神好极了,可得叫我好好看看。” 那声音十分的清爽,叫人听了精神都随之一震。 苏漫有些好奇的往窗外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量颇高的少妇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正迈步往正房走来。 那少妇长相颇为英气,淡扫的峨眉下一双微挑的瑞凤眼,两片嘴唇很薄,嘴角却是微微上翘的。 少妇的头发很随意的挽了个缵,头上也只插着支赤金如意簪,简单又爽利。 不过片刻的工夫,那妇人便已经进来了,人还未进西次间,笑声就再次传了进来:“瞧瞧瞧瞧,我们漫姐儿果然是大好了,今儿看着又漂亮又精神呢。” 第七章 兄长原来是美人 苏漫看着眼前的少妇,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苏家人口简单,已故的苏老伯爷没有妾室,膝下只有苏老夫人嫡出的三个儿子。 长子便是如今已经袭了爵位的苏震,娶得是当今内阁次辅谢必行的嫡女,正是苏漫的母亲谢氏;次子苏霖与兄长不同,走的是科举的路子,如今也已经是六品的兵部郎中了,他的妻子乃是太仆寺卿常宏宽的掌上明珠。 至于三子苏霁,身为伯府的幺儿既没有如同苏震那般习武,也不像苏霖那样从文,反倒是对经商起了兴趣。 苏老夫人疼爱这个幼子,便也就由着他去了。如此一来,苏霁的岳家自然就不如两位兄长来的显贵,乃是保定知府郑有成的嫡长女。 苏漫听原主提起这位常氏的时候,满眼都是对于这位爽利女子的赞叹,如今看来,面前这位定然就是她的二婶娘常氏了。 常氏满脸笑意的向着坐在大炕上的老夫人行礼问了安,又转头向着苏震夫妇二人见礼,最后又满面笑意的看向苏漫。 苏漫知道这常氏以往最是疼爱她这个侄女,便笑嘻嘻的迎上去,似模似样的行了个福礼:“侄女见过二婶娘,给二婶娘请安。” 常氏看着苏漫这疼人的小模样,脸上笑得越发的开怀。 她一把将苏漫拉进怀里,左看右看了好半晌,这才笑着跟老夫人打趣道:“母亲您瞅瞅,我们漫漫经过这一场,不但人乖顺了许多,这小嘴也越发甜的腻人了。”她伸手抚了苏漫的小脸蛋,“难怪人常说,祸兮,福所伏,我家漫漫这就是天大的福气呦。” 倚在常氏怀里的苏漫听到她这话,却是满头黑线。 自己不过就是中规中矩的行了个礼,问了句安,怎的到了常氏这里,就好像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事情似的。 果然老话说得对,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啊。 更过分的是,苏老夫人竟也觉得常氏说得有理,笑呵呵的接口说道:“谁说不是呢,刚这小丫头竟学会跟她爹爹撒娇耍赖了,你是没有看到,真真是个刁蛮的小无赖模样。” 老夫人这话虽是在骂,可是屋中众人又有哪个听不出这话中的宠溺。 “二弟妹这话可是折煞漫漫了,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福气,”谢氏抿了嘴柔声开口,“这福气还不都是母亲带给她的,若不是母亲日日守着,她哪里就能好得这么快了。” 苏漫站在众人中央,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恭维,心中忍不住感慨,果然宅门子里的女人都是了不得的啊,电视剧诚不欺我。 “母亲,今儿二老爷衙门里有事,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晚上回来再给您请安。”常氏笑着牵了苏漫在谢氏身侧坐了,这才推了推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男孩,“你这孩子真是愈发的木讷了,进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祖母,大伯父大伯母见礼。” 苏漫闻言偏了头向那男孩看去,只见男孩面上微微露出些窘迫之色,上前两步规矩的给苏老夫人及苏震夫妇行礼。 那男孩眉目清秀,跟常氏有那么几分相似,可是气质上却跟常氏截然不同。 怎么说呢,苏漫觉得常氏身上有一种现代女强人的飒爽之气,而这个男孩,身上更多的是古代读书人那种书卷气。 好吧,就像常氏方才说的,木讷。 苏漫见那男孩行了礼又规规矩矩的站回到常氏的身后,这才上前两步,福了一福,娇笑道:“妹妹也给二哥哥请安。” 是的,这个男孩就是常氏的嫡长子——七岁的苏沛。 苏沛见以往都不怎么爱搭理自己的小妹妹,这会儿却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竟感觉有些受宠若惊,脸颊瞬间如同火烧一般红了个透。 苏漫见苏沛这个反应倒是觉得惊奇,怎的自己这个二哥哥是这般羞涩的么。 不过还未等她多问两句,她便又被常氏拉住了手。 “你二哥哥读书读傻了的,你莫要理会他。” 听得常氏这句话,苏漫也忍不住在心中替苏沛点上一支蜡,被亲娘嫌弃到这般地步,这位仁兄也是着实不易啊。 常氏拉着苏漫的手絮絮叨叨的问了很多诸如身上还有哪里不舒坦的,可会害怕了骑马等等问题。最后还许给苏漫,说是等到天凉爽一些了,要带着苏漫去她陪嫁的庄子里骑马猎兔子。 苏漫也对这位常氏很有好感,一一回了常氏的问题,还一口应下了骑马之约。 屋内一片其乐融融,却听到窗外院中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苏漫有些好奇的往半开的窗扇外望去,却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引着一个少妇,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进了院子。 这想必就是三房一家了。 苏漫的目光还未来的及收回,便见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紧跟在三房人后面行了进来。 那人身形颀长,穿一件月白色的杭绸直裰,一半头发规矩的束起,用一根青玉的发簪固定住,而另一半就那般随意的披散在肩头,颇有几分潇洒之意。 少年眉目如画,桃花眼,朱砂痣,更是衬得他肌肤似雪一般。 苏漫一时间看得有些呆,心中渐渐有酸楚涌了上来。 这人想必就是她那位兄长了罢。 众人鱼贯进入次间,苏霁领着妻儿与老夫人、兄长、以及两位嫂嫂分别见了礼,便又将苏漫里里外外的夸了一堆。 等到人都落了座,陆衍才再次站起来向着坐在老夫人身侧的苏震行了一礼,恭敬道:“侄儿昨夜晚归,今日本应一早便去给伯父伯母请安,却不想今日竟是贪睡起迟了,还请伯父伯母见谅。” 苏震对于陆衍一向很是看重,自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他随意的摆了摆手,朗声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在意这些俗礼,倒是你,为了漫漫还要特意从通州回来,可是会耽误了功课?” “伯父放心,先生原本就打算这两日放假休学,侄儿不过是提前两日回京罢了,耽误不了什么。” 陆衍说话的时候眼眸微垂,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着,缓缓转眸,“漫妹妹可大好了?” 这人的声音实在是太过温润,这人的眼睛又实在是太过好看。 苏漫盯着那微弯的眼眸,张了小嘴,竟是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陆衍也并不着急,只含笑望着苏漫,直把苏漫盯得脸颊发烫,面红耳赤。 尼玛,长得好看的人,也太犯规了吧! 第八章 祖母话里听端倪 苏漫这一副木呆呆的样子彻底逗乐了屋中的众人,常氏更是打趣道:“怎的了漫姐儿,如今竟是连你衍哥哥都不认得了?” “哪里能不认得衍哥哥,”苏漫回过神,一脸讨好的冲着陆衍笑道:“只是漫漫从未发现,我衍哥哥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面前这个可是日后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的那种,这会儿自己拍拍他的马屁总没错的罢。 果然,众人听到她这话更是哄笑成一团,老夫人更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指着苏漫笑骂道:“你这丫头,方才你二婶娘才夸你乖巧了许多,这么会儿工夫就露出本性了罢。” 苏漫却是不服,撅了嘴顶道:“孙女说得是实话嘛,祖母作甚的又笑话我。” 一家人正笑着,却听到丫头隔着珠帘低声禀道:“老夫人,早膳已经好了。” 老夫人这才止住了笑,环视众人,问道:“都用过早膳了吗,跟我这老婆子一同再吃上一些?” 谢氏站起身来笑道:“知道漫漫好了,儿媳就赶紧过来了,尚未来得及用膳。” 一旁的常氏也笑着接口:“都说老祖宗您这里的早膳最是可口,儿媳自然要日日过来沾光了。” 三房一家却笑称已经用过早膳了,老夫人也不多留他们,摆了摆手说了句:“那你们自去忙吧,不用守在我这里了。” 早膳就摆在了西次间,一家人团团围着桌子坐了,苏漫这才想起什么来,急声问道:“怎么这么久了,我大哥哥还没过来?” 似是在回应她的话一般,院中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老夫人,世子爷过来了。” 随着小丫头的话音落下,苏漫便见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大步迈进了屋。 少年见到苏漫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面上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到上首挨着老夫人坐的苏震重重的哼了一声。 苏澈被这一声冷哼震得一个激灵,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恭恭敬敬的向在座的长辈一一行礼。 老夫人见他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理会身侧冷着一张脸的儿子,冲着苏澈招了招手,道:“来得正是时候,海棠,还不赶紧给大少爷搬了椅子。” 被叫道的丫头连忙应了一声,脚步匆匆的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那丫头便领着两个婆子端着杌子,托着碗筷走了进来。 等到苏澈落了座,苏漫这才挪了挪自己的杌子,凑到苏澈身旁皱着小脸歉疚道:“哥哥受苦了,若不是因为妹妹,大哥哥也不会被罚。” 苏漫两只圆圆的杏眼水汪汪的盯着苏澈:“大哥哥可生妹妹的气。” 苏澈原本就觉得妹妹遭了此番劫难是自己保护不力,又哪里会生苏漫的气。这会儿自家妹妹又这般温言软语的求着自己,他心里更是软的如一滩水一般。 “漫漫你不要多想,大哥哥皮糙肉厚这么点子小伤能算得了什么,倒是你,没觉得哪里不好罢。” 苏漫见苏澈真是半点埋怨自己的意思都没有,心中更是歉疚:“没有没有,我哪里都好,哪里都好。” 她说着,伸手拿了筷子,将丫头刚放在她碗里的那只白胖胖的包子夹到苏澈的碗中,笑道:“这是大哥哥最爱吃的包子,我都让给大哥哥吃。” 苏澈被自己妹妹着又是哀求又是讨好的小模样惹得满心满眼都软软的。他连忙拿起那包子,没头没脑的就啃了一口,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咧着嘴笑:“我们漫漫真是贴心。” 兄妹俩这点子小互动自是没有逃过满桌长辈的眼睛。 苏震原本还有些生气,可是看儿子女儿相处的如此融洽,这点儿气便也就随之消散了。 谢氏对于自己这对子女也算是颇为了解,所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只张罗着为老夫人布菜。 倒是一旁的常氏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的逗趣两句。 这一顿早饭下来,一家人也是其乐融融,气氛融洽。 苏震用过早膳便离开了,谢氏因为要主持中馈操持家务,便也没有多留。 常氏原本是个清闲的,可是今日她娘家嫂嫂查出有了身孕,她少不得要回去探问一二。 这么一来,方才还很是热闹的慈心院,瞬间便又冷清了下来。 陆衍原本也该回去看书了,可他看着对面两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小脑袋,就是不想站起来。 老夫人顺着陆衍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苏漫与苏澈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便轻笑了一声,说道:“衍哥儿这次回来,是歇上两天就回通州去,还是说,要一直等到秋闱过了再做打算?” 陆衍听到老夫人问话,便不得不转了头回来,恭敬的回道:“烦老夫人挂念着,先生说夏季炎热,在学堂里读书也不一定能有更好的效果,便叫晚辈回京,等到秋闱过后再行回去不迟。” 老夫人缓缓点头:“这倒也是,你二叔父常说你学识很不一般,如此天气呆在学堂里没的受苦,倒不如在家里好好读书,还省得熬坏了身子。” 陆衍面上露出感激之色,起身向着老夫人行礼:“晚辈能有今日,多亏有老夫人,伯父伯母照顾,晚辈定不会忘了伯府的恩情。” 一旁正跟苏澈说着要去常氏庄子上猎兔子苏漫,听到陆衍提到恩情两个字,耳朵瞬间便竖了起来。 要说原主倒也是个怪脾气的,这苏府的事情她倒是事无巨细的与自己交代了个彻底,可最后却是求着自己去帮这位兄长。 帮兄长倒也无可厚非,她帮就是了嘛。可是不知道为何,这原主妹妹提起自己这个兄长便就是语焉不详,除了他日后会权倾朝野,竟是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说出来。 就比如这陆衍究竟是为何会养在苏府里头,陆衍与苏府又究竟是个什么关系,苏漫竟是一无所知。 这头苏漫一脑门的官司,那头老夫人却是无谓的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你伯父原本就是个好管事的,他救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不是为了图你日后回报些什么,你只管读好自己的书,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就不枉我们苏家栽培你一场了。” 第九章 原来身世挺可怜 苏老夫人这话虽然像是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苏漫还是听出了一点点的门道。 她抬头看向自己那个还在不停叨叨着秋狩多有意思的大哥,见他对于老夫人的话没有丝毫的兴趣,心中便猜出,苏澈想必是知道内情的。 陆衍又在老夫人这里坐了一会儿,便也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他还带走了正与苏漫说得起劲的苏澈,说是要看着他习字。 老夫人一向觉得哪怕是武将也不能胸无点墨,便欣然看着苏澈一脸不甘的跟在陆衍身后离开了。 如今,这偌大的慈心院,便就剩下苏老夫人和苏漫祖孙二人。 苏漫见老夫人靠在大炕上眯着眼睛养神,眼睛骨碌碌的转了转,三两下就爬到了老夫人的身侧,手指挠着老夫人的手臂轻声唤道:“祖母,祖母。” 苏老夫人淡淡的哼了一声,眼睛都没有睁开:“你这丫头,又有甚么事?” 苏漫嬉笑一声,肉嘟嘟的小身子挤进苏老夫人的怀里,娇声问道:“祖母,我好像从未问过您,衍哥哥怎么会住在咱们家里啊。” 苏老夫人听了苏漫的话,眼皮子微微撩开一条缝:“嗯,你怎的想起来问这个了?” 苏漫窝在苏老夫人的怀里,也不说慌:“方才听衍哥哥提到什么恩情,心里觉得好奇,这才想要问问祖母的。” 苏老夫人低头看向苏漫,见她双目清明,满脸都是期待,这才低叹了一声:“如今你也大了,这些事情倒是也该叫你知道了。” 苏老夫人搂着苏漫,语速缓慢的将那过去的事情讲给了苏漫。 原来,陆衍的确与苏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陆衍的身份却并不简单。 原本苏漫以为,陆衍最多不过是苏震在辽东带回来的孤儿之类,可万没有想到,陆衍的父亲竟然是永安侯府陆家的二老爷。 说起永安侯府,苏老夫人也只是叹气摇头。 永安侯府陆家,原本也是因为辅助开国太祖有功,才被赏了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可是,这勋贵世家能够代代人才辈出的毕竟还是少数,永安侯府传到现在的侯爷手中时候,早就没有了当年的风光。 偏偏这永安侯府现在的侯爷还是个风流的,祖上的本事没学到,这纳妾的本事倒是不小。他左一门妾室,右一门妾室,足足抬了十几房的姨娘,后宅更是乌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老侯爷是个风流的,偏偏这位侯夫人也是个厉害的。 陆侯爷将人抬进门的时候,她不吵也不闹,可就是这十多个姨娘进了门,今儿这个小产了,明儿那个失足了。这十多年过来,陆侯爷竟是只有一个嫡子和一个庶子长成了人。 那嫡子自是不必说,由侯夫人一手教养全没有陆侯爷那副德行。倒是那个庶子,旁的一概没有学会,偏偏这风流倒是与他那个爹学了个十乘十。 而陆衍,便是这个庶子养在侯府外头的一个戏子生的。 那戏子当年是京城戏园子里头数得着的大家,模样更是标致得很,陆衍的长相便是有八成来自这戏子。 陆家那庶子陆谦见了,自是被这戏子迷了五迷三道,赌咒发誓的要把这戏子弄到手里。 那戏子原本并不愿意,可她终究不过是个无根的浮萍,又哪里能抗得过堂堂的侯府少爷。 要说那戏子也是过过几年好日子的。最初的几年,戏子颜色好,陆谦也是将人疼到了心缝儿里,得着点月钱就贴到那戏子身上,也算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是好景不长,戏子生了陆衍之后,颜色大不如前,加上俩人厮混的时间也不短了,陆谦便对这戏子淡了下来。 就连陆衍这个名字,都是那陆谦随意笑道:“虽然我是姓陆,外人也称呼我一声陆侯爷家的公子爷,可我终究是个多余的人。这个孩子就更是多余了,如今子侄们从彳,他便就叫个衍字罢。” 苏漫听到这里不由觉得有些心酸,她原本觉得陆衍这个名字极好,许是有夫妻生命延续的意思。却不想,这个字取得是这么个讽刺的意思。 再后来的事情,就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了。 不过两年,陆谦便彻底厌了那戏子,再没有露过脸。 那戏子倒也是个有骨气的,竟是一个人养着陆衍,丝毫没有要往永安侯府里去的意思。 苏老夫人提起那戏子,也难得的赞了一句聪明人。 苏漫想想便也就明白了。 原本那陆谦在侯府中就没有什么地位,他连自己都说自己在侯府中是个多余的,侯府又怎么可能会接纳一个外室生的野种。. 这戏子带着儿子,日子过得虽是清苦,但好歹也还算是自在。 可是好景不长,这戏子竟是生了一场重病,在陆衍八岁的时候病死了。 原本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如今只剩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好在陆衍家里一直有个帮忙做粗活的婆子,这婆子倒是知道其中的内情。她见女主人死了,便就领着陆衍上侯府认亲。 永安侯府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又怎么会任人攀亲。府里的家丁将那婆子乱棍打了一阵,轰了出去。 说来也是陆衍命好,他架着那奄奄一息的婆子往外城走,恰是遇见了从关外回京述职的苏震。 后来,苏震便将陆衍带回了伯府,给那婆子医好了伤,给了些钱财打发了。 苏老夫人原本并不同意儿子收留陆衍,毕竟陆衍身份太过特殊,若是那永安侯府真追究起来,苏家便是那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可苏震一向是个热心肠,说是不管孩子出身如何,终究是条性命,自己总不好再将人送回去,眼睁睁的看他再滚到泥里去。 苏老夫人拗不过自己的儿子,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过一天便算一天罢。 不想,这孩子一养便就是七年。 “好在衍哥儿是个争气的,这么多年也不枉费你父亲对他的一番培养,若是日后他能考取个功名,过上平顺的日子,就也是他的福气了。” 老夫人说完,又拍了拍苏漫肉嘟嘟的小脸,叮嘱道:“如今你都知晓了,可不能在你衍哥哥面前浑说,过去如何,日后还如何就是了。” 苏漫长叹一声,眼神晶亮的望着苏老夫人,一字一句笃定的回道:“祖母放心,孙女省得。” 第十章 背锅大哥也很惨 苏澈如今已经十岁,也搬到了外院独自居住,而他的院子就在墨渊居的后一进,名曰青玉轩。 苏澈跟在陆衍身后垂头丧气的出了老夫人的慈心院。 兄弟二人沉默的走了好一段路,陆衍微微转头瞥了苏澈一眼,低声问道:“你可受了伤?” 苏澈下意识的去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肘,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没受伤。” 陆衍也不说话,只顺着苏澈的手指望了过去。 苏澈注意到陆衍的目光,连忙松开了手。 “不管如何,我听马厩的人说,你那日也是拼了全力护着漫漫了。”陆衍语调仍旧没有什么起伏,“做的不错。” 苏澈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正欲得意一番,却又听陆衍继续说道:“不过,作为兄长你应当要提前预见这种危险,从而让漫漫避开这等险境,而不是一味的纵容。” 陆衍说着,脚步一顿,眼神冷冷注视着苏澈:“我说的,你可明白?” “明……明白。”苏澈脚步也是一停,连声应道,“兄长您说的我都记得了,日后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嗯。”陆衍对于苏澈这个反应似是极为满意,他微微颔首,继续迈步向前,“你是伯父的长子,忠勇伯府的世子爷,你日后便是这忠勇伯府的主人,漫漫日后是要仰仗你这个长兄的。” “是,我明白的。”苏澈也是一脸的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日后一定会护好漫漫。” 这次陆衍没有再说话,只径直往墨渊居而去。 跟在后面的苏澈,此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小跑两步,紧跟在陆衍的身后。 陆衍来到苏府的时候,苏澈还只是三岁的稚龄。那个时候苏澈对于陆衍的身份并不清楚,只单纯地觉得,能有一个年长的大哥哥陪着自己是件挺不错的事情。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苏澈深刻意识到自己果然是太年轻,太单纯了。 陆衍虽然从出生开始就跟着自己那个戏子娘过活,可是那戏子也算是个有见识的。 她在陆衍三岁的时候就将他送到了附近的学堂开蒙,往后的日子再苦也没有短过学堂先生的束脩。 所以在陆衍八岁进入苏府的时候,虽然算不得是饱读诗书,比起同龄孩子的学识也要高出一大截了。 再加上陆衍那与旁人不同的坎坷身世,更是叫他的心智比起同龄的孩子更加成熟。 所以,在陆衍看到三岁的苏澈还只懂得玩泥巴的时候,他感到了深深地焦虑。 而一直生活得无忧无虑的苏澈也没有想到,自己苦难的日子,就此开始了。 至此,陆衍为了报答苏家的养育之恩,一心想要将苏澈教成与自己相差不多的学子。 苏澈哪里是个读书的料,他自幼便跟着父亲舞刀弄棒,满心想的也是要做个像父亲一样厉害的大将军。 大将军都是要上阵杀敌的,哪里需要甩着墨水写大字的。 可是,苏澈没有想到,陆衍的行为却得到了苏家人的一致赞同。 苏老夫人的生父是曾经的状元郎,所以苏老夫人对于自家的儿郎读书习字这件事倒是赞同的很。 谢氏就更是高兴得很了,她原本就是书香门第出身,嫁给苏震这个老粗已经很是遗憾了。虽说自己的儿子是世子,不需要考什么功名,可能读些书总好过他爹那胸无点墨的。 至于苏震,这些家里的闲事他一概不管,母亲妻子高兴就好。 所以,苏澈开始跟着陆衍读书了。 陆衍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可很遗憾,苏澈却是个完全扶不上墙的阿斗。 手板也打了,祠堂也跪了,可苏澈那字就是跟蚂蚁爬的一般,没有半点的长进。 不过陆衍也不是全无效果的,至少苏澈一直到现在,对于他的话仍旧言听计从,见了陆衍更是如同耗子见到猫一般的老实。 所以,苏澈此时心中是百转千回,哀嚎连连。 好容易盼着自己个儿这个兄长出了京,这快活日子还没过得几日,怎的这么快他就又回来了。 陆衍自是不知道苏澈的心思,他将苏澈领到墨渊居后,随手扔给他一本字帖,道:“你回去接着临帖,反正你日后也不需要考取功名,那些书看不看的都无所谓,但是字一定要写好。” 苏澈接了字帖唯唯诺诺的应了。 他随手将那字帖翻开,字帖是陆衍亲自写的,他的字苏澈还是认得的。 他向陆衍道了谢,拱了拱手便想要告辞,却不想陆衍却轻轻敲了敲身侧的圈椅,说道:“不急,你先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苏澈觉得有些纳闷,可还是应了一声侧坐在了圈椅中:“兄长有何事要问?” 陆衍却不急着问话,只静静地看着苏澈,直看得苏澈心里发毛。 苏澈有些不自在的挪动了两下,干笑道:“兄长您有话直说便是,弟弟定然知无不言的。”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许久没有见过漫漫了,今日见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陆衍轻笑一声,“所以就想问问你,漫漫近来一直都是这样吗?” “这样是怎样?”苏澈有些没有听明白,茫然的盯着陆衍。 “就是向今日这般当着众人的面便撒娇卖乖的。”陆衍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两分,“我总觉得漫漫以前要更有规矩一些的。” 那是在你们面前。 苏澈在心底默默吐槽,漫漫在他面前一向就是这么个撒娇耍赖嘴甜哄人的德行,今儿不过是将她藏了几年的本性暴露了出来而已。 可苏澈知道陆衍最是疼爱自己这个妹妹,若是让他知道这些,定然会伤心的。 所以苏澈脸上扬起一个夸张的笑来:“兄长不说我倒也没觉出来,果然还是兄长对漫漫最是上心了。” 他说着,脸上又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不过我倒觉得漫漫这样也挺好的,别的府里五六岁的姑娘不都是这样么。” 陆衍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哦,我倒是不知道你竟还见过别的府里的小姑娘呢。” 苏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不是,兄长……” 不过陆衍似乎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 他轻轻敲了敲案几,轻咳了一声笑道:“得了,我也没什么旁的事了,你先回罢。” 苏澈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可他人还没走出厅堂,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明日午后,将你临好的字帖拿给我看,我要检查。” 第十一章 规矩礼仪学起来 听老夫人说完了陆衍的身世,苏漫很是唏嘘。 如今这古代果然是与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年代不同,糟心事儿果然更多。 这陆衍倒算是个命好的,能平白得了忠勇伯的帮助,可是谁知道这普天之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可怜人。 算了算了,那些也不该是自己这么个籍籍无名的后宅女人该操心的事儿,她还是想想正事儿吧。 苏漫转头去看自己身侧的老夫人。 老夫人因为这段时日一直在照顾她,休息的并不是很好,所以她的眼下盖着层淡淡的青影。 苏漫有些心疼的伸出手去,还没等碰到老夫人的脸,手腕就被她一把握住了。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能再让你这么胡闹下去了。”老夫人将苏漫的小手握在掌心里,“虽然在伯府里你如何的胡闹,家里人都不当回事,可是你日后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嫁人这个事,苏漫总觉得还早,可是想想古人十五岁及笄便就可以成亲了,忽然又觉得老夫人的担忧可以理解。 不过该撒的娇还是要撒的。 “祖母,孙女不要嫁人,孙女要一辈子守在祖母身边,给祖母说话解闷。” 老夫人闻言白了苏漫一眼,伸了手指点着她的额头,板着脸道:“浑说什么,哪里有姑娘家说这种话的。” 一旁的周妈妈听了苏漫的话也笑着打趣道:“姑娘,咱可不敢说不嫁人这种话的,咱们伯府的闺女哪个府里不是争着抢着要聘的呦。” 老夫人没有接周妈妈的话,而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苏漫的背脊,轻声说道:“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有爹娘疼着,有兄长宠着,你就是将天捅破了,祖母也能替你糊上。” “可是一旦你出了门子,到了婆家,那就是人家的儿媳妇了。若是你再惹了祸,祖母也不能跑到人家府里去闹啊。” 苏漫其实是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这古代后宅的女子比不得现代,实在是有太多的束缚,若是自己行差踏错一步,怕是连自己的家族都要连累的。 “祖母,孙女都明白的,孙女日后一定好好学规矩,不给祖母丢脸。” 苏老夫人听得欣慰,笑着揉了揉苏漫柔软的发顶:“真是叫你二婶娘说中了,你这小嘴啊,真是愈发会哄人了。” “孙女哪里有哄您,孙女说得可都是心里话。”苏漫又往苏老夫人的怀里挤了挤,“孙女有祖母教导,区区一点规矩算得了什么。” 原本苏漫说这话就不单单是为了哄老夫人开心,也是真心想学一学规矩的。 可是她却也真没有想到,苏老夫人动作竟然这么快,转天就从宫里接出个教养嬷嬷来到了府里。 关于这位冯嬷嬷,苏漫私底下倒是听黛蓝说起过。 说这位冯嬷嬷是老夫人当年还住在宫里的时候,伺候过祖母的,与祖母的感情很是深厚。 祖母嫁入伯府之后,这位嬷嬷便在宫中教养宫女,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嬷嬷了。 至于苏老夫人的身份,苏漫也是听原主说过的。 苏老夫人身份高贵,是先帝亲封的县主,封号闻喜。 苏老夫人的母亲原是先帝最为敬重的小姑母——寿阳大长公主。 原主说,先帝之所以能够顺利登基,全赖寿阳大长公主的扶持。 所以先帝登基后,对于苏老夫人的母亲更是敬重。 因为寿阳大长公主为了辅佐先帝而耽误了自己的婚事,直至双十年华仍旧待字闺中。 所以在寿阳大长公主稍稍流露出对于新科状元郎的欣赏之后,先帝便大手一挥赐婚了。 这原本应该是一桩的佳话美谈,可这事不美就不美在了大长公主的身份上。 大陈朝先祖有训,凡驸马都尉皆不可在朝从政,用以避嫌。 而这吴氏状元郎出身耕读世家,十年寒窗苦读只为能够报效朝廷,先帝如此安排,倒叫得这吴氏状元郎的功名成了一场笑话。 寿阳大长公主欢欢喜喜的嫁给了自己心仪的儿郎,却没想到这吴氏整个家族都对自己的下嫁十分的不喜。 也不知这寿阳大长公主在吴家过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日子。苏漫只知道,寿阳大长公主在诞下苏老夫人之后不久,便郁郁而终了。 先帝得知此事之后自是悲痛不已,派了自己的亲信前去江南吊唁,结果却得知这吴氏状元竟在热孝中就另娶了她人。 先帝自然大怒,申饬了吴家,并下旨令吴家子弟五代以内不得为官。 而当时尚在襁褓的苏老夫人便被带回了京中,养在了太后的跟前。 太后原本膝下就只得先帝一个儿子,所以对于苏老夫人自是十分的宠爱。 就连选中苏家这门婚事,也是太后看在苏家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这条家规上。 所以撇开苏老夫人那不靠谱的生父意外,苏老夫人这半生也算是过得金尊玉贵十分顺遂了。 也难怪苏老夫人明明都是快要半百的人了,看起来却仍像是才四十出头。人过得顺心顺意,没有烦恼,自是不会显老了。 苏漫感慨过后,便一头扎进了学习规矩的痛苦之中。 这古代的女子活得可真是累啊,什么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就不说了。 她原本以为古代的闺阁女子都要学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她还庆幸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好歹练过毛笔字,这点子事情难不倒她呢。 可是谁能告诉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学规矩还要做针线活的啊! 苏漫瞅着眼前赤橙红绿青蓝紫各色的丝线,又抬头瞅了瞅正在细细挑着布匹的周妈妈,低声问道:“妈妈,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周妈妈拿着手里的两块料子对比一番,心不在焉的回道:“自是要教姑娘做女红了。” “不学,行不行啊?” 周妈妈听了这话,忽的一下就将手里的料子放到了炕几上,板着脸说道:“姑娘,你若说你不想学写字,不想学看书,妈妈也就应着你了,毕竟咱们伯府的姑娘懂得看账管家就可以了,可是这女红却是万万不能不学的。” “我学来做什么,那府里不是还有绣娘么。”苏漫小声的嘀咕。 “哎呦我的姑娘,贴身的衣物总是不好叫绣娘做的呀。”周妈妈笑骂了一句,“老夫人说了,这事儿可不能依着姑娘的性子了,这女红可是非学不可的。” 第十二章 吃货本性要暴露 苏漫瞅着那满桌的丝线顿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周妈妈却没有理会苏漫那毫无意义的反抗,放下手中的布料又去查看那些五彩缤纷的丝线。 苏漫有气无力的趴在大炕上,下巴抵着红木的圆角炕几,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祖母,孙女哪里是学做针线的料啊,您就饶了孙女吧。” 苏老夫人手里拿着几个简单的花样子,正比比画画的跟周妈妈说着话。听到苏漫又在撒娇耍赖,原本温和的笑容一收:“前些日子是谁跟老婆子赌咒发誓,说是一定要好好学规矩的。怎的,你这是要反悔了?” “孙女哪里是言而无信的人。”苏漫涎着脸从炕几这边爬到苏老夫人那边,肉嘟嘟的脸颊蹭到苏老夫人怀里,“您看我这段时日不是一直在跟冯嬷嬷好好学规矩么,哪里要反悔了。” “嗯。”苏老夫人却是不为所动,淡淡的应了一声,将手中一个十分简单的梅花样子递到苏漫跟前,“我看这个挺好,你就先绣个荷包罢。” 苏漫瞅着那用几个简单的线条勾勒成的抽象版梅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该死的古代。 既然撒娇卖乖都不能让老夫人改变主意,苏漫也就只好彻底放弃了挣扎,开始了她痛苦的女红之旅。 五岁的小孩就算是发育的再好,手指的精细程度也还是有限。 苏漫这两日在被针扎了一千零八百次之后,周妈妈终于也觉得自家的姑娘实在是没有天赋,还是先从劈线开始学罢。 至于冯嬷嬷那边,苏漫虽然觉得这位宫中的嬷嬷虽是不苟言笑的,人也十分严厉,可是教出来的东西却都是干货啊。 从站行坐卧到言谈举止,练得过程虽是辛苦无比,可是苏漫每次学完,都觉得自己的身形又高大了许多。 苏老夫人自是也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对待苏漫愈加的和颜悦色,整日里将我家漫漫果然最是乖巧了挂在嘴边上。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过了十来日。 京城进入了七月里,天气热得更是厉害了。因着怕苏漫中了暑气,苏老夫人便停了苏漫的礼仪课程,给她放了个暑假。 苏漫对于苏老夫人这明智的决定自是要举起双手双脚同意的。 来了古代,苏漫才终于发现,空调简直就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没有之一! 这一日,太阳初初才升起来,各房的人却都已经请了安回去了。 苏漫仰躺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扔进烤炉里的小猪一样,浑身都是热腾腾的。 苏老夫人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佛经。 丫头们也三三两两的坐在廊子下头,无精打采的做着针线。 苏漫感觉到自己后背又汗湿了一片,十分不情愿的翻了个身,给自己换了个面。 苏老夫人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睑,冲着身边的周妈妈递了眼色。周妈妈也不多问,笑着颔首,躬身退了出去。 苏漫趴在炕上,感觉自己身上似乎在翻腾着滚滚的热气。啊,真是想念冰可乐,冰淇淋,冰镇大西瓜啊。 不对啊,这里也是有冰的啊,墙角那冰盆子放的不就是么! 苏漫吧唧了两下嘴,这才试探性的转头看向苏老夫人:“祖母,咱们冰窖里的存冰还够用吗?”够用的话,就施舍给她一点吃吧,孩子不行了,救救孩子吧。 苏老夫人眼睛不离开佛经,声音平平的:“若是按照往常,用到八月份倒是没甚问题的。不过你衍哥哥今年要秋闱,你母亲叫人把他那里的用量提了一些。” 也就是说,这够不够的,谁也说不准。 苏漫有些泄气的将头埋进迎枕里,哼哼唧唧的。 苏老夫人看得有些好笑。她将手里的佛经放下,笑问道:“你这丫头又想什么鬼主意了,好好的,你问那些冰作甚?” 苏漫嘿嘿笑了两声,她哪里敢说自己是想吃刨冰,喝冰水啊。磨蹭了半晌,她才小小声的回道:“孙女不过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老夫人伸手将苏漫拉到了身边,伸了手指点着她的额头,“就你这小家伙,眼睛一转,那脑子里准没有好主意。” 苏漫舔了脸赔笑:“老祖宗就是老祖宗,孙女什么都瞒不过您。”她嘻嘻笑了两声,“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孙女想着,那冰要是能吃一些……” “胡闹,那冰是能随便进嘴的东西吗?”苏老夫人顿时冷了脸,“吃坏了肚子有你受的。” “哎呀,祖母,孙女就是随便想一想嘛。”苏漫双手搂住苏老夫人的胳膊使劲儿摇晃着,“就是想一想~” 自从苏漫彻底接受了自己已经穿越的事实之后,这五岁孩子的身体用得是炉火纯青。什么撒娇耍赖、卖萌讨好,那是信手拈来,直哄得这些个苏家人看了她就喜笑颜开。 苏漫完全忘记了,自己在穿越前就已经是二十八岁的成年女人了。 小孩子嘛,总该有个小孩子的样子。 很显然,苏家老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至少老夫人觉得,这醒来只后的小孙女可比以前可爱多了。 祖孙俩正搂在一起其乐融融,周妈妈则是引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 那小丫头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更要命的是,那小碗似是还在隐隐冒着寒气。 苏漫的眼睛叮的一下便亮了。 她连忙松开老夫人,从炕上爬起来往那丫头身边凑去:“周妈妈,这是什么啊?” 那小丫头笑嘻嘻的将托盘放在炕桌上,这才向着苏漫行了一礼,脆声回道:“回姑娘,这个是咱们厨房里的厨娘新学来的方子,说是用的新鲜的羊乳,里头放了杏仁,芝麻,白糖,煮好了之后用放在冰窖里镇着。又解暑,又养人,特意送来给姑娘尝一尝呢。” 苏漫也不管这羊奶腥膻了,只听到用冰镇着这几个字就赶紧招了招手:“赶紧拿过来,我尝尝。” 周妈妈将小碗端到苏漫面前,板了脸说:“姑娘可就只能吃这一碗,多了可不行的。” “知道了知道了。”苏漫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拿着勺子就往碗里舀了过去。 这冰镇的羊奶还没喝到嘴里,便听到院中响起了小丫头的回禀:“老夫人,世子爷过来了。” 第十三章 哥哥妹妹去游园 苏漫手中的动作一顿,狼一般的看着眼前这一小碗冰镇羊奶。 这个苏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儿她有好吃的,他倒是来了。 苏漫噘着嘴,手腕不自觉的就将那一小碗羊乳圈了起来,做出一副,谁也别想与我抢的架势。 老夫人看得好笑:“你瞧瞧你那个小家子气的样子,放心吃你的罢,这么点子东西,你大哥哥不会跟你抢的。” 不过这两句话的工夫,苏澈已经掀开了珠帘,大步走了进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苏澈今年虽然只有十岁,可是行止之间已经有了两分的沉稳。 再加上他模样与苏震更为相似一些,就比平常的纨绔子弟更多了几分男儿的粗犷。 苏漫笑嘻嘻的坐在炕上,也不起身:“大哥哥今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来得真不是时候。 苏澈见到苏漫,方才那点子沉稳瞬间消失,全换做一脸傻憨憨的笑:“今儿兄长出门会友去了,我描红也练得差不多了,想着我都好几日没和妹妹说上话了,所以就过来了。” “哦~”苏漫了然的点头,感情是教导主任不在家,熊孩子就翘课了。 不过苏澈显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丢人的,他在炕沿坐了,继续咧着嘴笑道:“漫漫,咱们去园子里玩吧,池子里的荷花开得可好了。” 苏漫一勺一勺的挖着羊***也不抬:“不去。”开玩笑,屋子里有冰盆还这么热,到了外面还不给她烤熟了。 苏澈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会这么答,张着嘴呆愣地看了苏漫好一会儿,才有些不敢置信的再次问道:“你,不去?” “不去。”苏漫脸颊鼓鼓的,嘴里嘎吱嘎吱的嚼着杏仁,“外面太阳跟下火一样,哪有人这个时间出去的。” 一旁的苏老夫人看着苏澈呆愣愣的模样,不由得也哈哈笑起来:“澈哥儿这些日子都在屋里用功,怕是不知道。” 老夫人伸手指着趴在炕几上埋头苦吃的苏漫,笑骂道:“你瞧瞧她,这么多天就这么窝在屋子里,任谁也喊不动她。” 被老夫人这么一说,苏澈也才注意到,苏漫从他进门开始就在不停的往嘴里塞东西。就像是个小奶狗,生怕自己抢了她的粮食一样。 苏澈有点意外。 要知道从前的苏漫可是最不重这口腹之欲的,若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叫她几天不吃东西她都愿意。 可是再看看眼前这人。 肉嘟嘟的小脸鼓鼓囊囊的,两只小手搂着自己面前的小碗,都恨不得将脸埋进那碗里头去。 苏澈迷茫了,这世界变化这么快的么?他不过是被兄长关在院子里描了十几天的大字,怎么自己这妹妹就彻底转了个性子? 苏漫显然不知道自己这番动作给面前这个十岁的少年带来多大的心灵震撼,她看着已经喝得干净的白瓷小碗,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真是过瘾啊。 …… 最终,苏漫还是敌不过苏澈的一番游说,垂头丧气的出了屋。 其实天气若是不这么热的话,苏漫也是愿意出来走一走的。毕竟她来到这里也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了,竟是连老夫人的那方小院子都没有出来过。 老夫人的慈心院位于正院的东南侧,占地不大,不过三进院落,苏漫与老夫人便住在第二进的正房里。 跟着一堆丫头婆子出了垂花门,苏漫便有些晕头转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跟着人家走了多远,又拐了几个弯,穿了几道门。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时候,终于在过了一道月亮门之后,到了她家的花园。 苏家花园十分大,亭台楼阁,假山湖泊布置得十分讲究,颇有几分苏州园林的味道。 花园四处以抄手游廊连接,中央有一个不小的池塘,池塘中满是盛放的荷花;池塘的南侧立着嶙峋的怪石,怪石层层堆叠做成一个假山的模样,在那假山围绕中,竟还建着一座小小的六角凉亭。 再往池塘北边看去,一条青石小径穿园而过,一段直通往花园子最南侧的一处屋舍,而另一端则是连接了一段曲折的木制长廊,从池塘中穿过。 二人沿着曲折的青石小路,穿过池塘,又在如意阁里坐了一会儿。 这如意阁是个连接前园和后园的穿堂大厅。面宽五间,正门一进门的位置摆着一个巨大的紫檀雕花屏风。 绕过屏风就能看到正对着后园的隔扇,两侧的次间与稍间都是用简单的落地罩隔开,站在穿堂中放眼望去倒是通透。 东西侧的次间里规规矩矩的摆着厚重的圆桌,桌下则是放着一圈同色的锦杌。很明显,这所谓的如意阁,就是个宴客的地方了。 歇了歇脚,兄妹二人便穿过如意阁往后园而去。 后园相对于前院却是小了许多,布置也更加精致了许多。 不过后院的东南角有处小小的暗渠,清澈的河水沿着细细的支流一路欢快向前,最终在园子的西侧汇成一洼小小的池塘。 那池塘上面还修了一处水榭,夏日住在这里,享受这水面吹来的凉风,必然十分舒适。 苏漫伸手指了那水榭,正想说什么,却见对面水榭门被人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那丫头看到苏漫一行人的时候也是楞了一下,连忙将那水盆搁到一旁的地上,躬身行了一礼:“婢子见过世子爷,见过姑娘。” 苏漫不认识这丫头,可黛蓝却与她熟识,俩人几句话下来,苏漫也算是听了个明白。 原来这丫头是谢氏身边的二等丫头,因谢氏觉得水榭凉爽,便着人收拾出来给陆衍暂居。 听明白了来龙去脉,苏漫倒还没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苏澈朗声笑道:“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全,这水榭夏日里最是凉爽,的确是适合兄长读书。” 他说着,便大步往水榭的方向走:“妹妹,走,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要给兄长添置的。” 苏漫站在原地没有动,小声的与身旁的黛蓝低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大哥哥一听说衍哥哥要搬到水榭来,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姑娘您这话可没说错。”黛蓝扑哧轻笑出声,“衍少爷搬到这边来,离着世子爷可就远了,您说世子爷能不高兴么。” 黛蓝这话一出,苏漫只听自己身侧的丫头婆子皆是一阵低低的轻笑。 苏澈,你这世子当得着实憋屈啊。 第十四章 逃学大哥被抓包 花园中的水榭因为邻水而建,所以多数时候是用来纳凉宴客的。 这水榭坐西朝东,面开三间。一进门便是一间敞亮的厅堂,隔扇正对的墙上挂着一副腊梅图。墙下是两把太师椅并一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盆修剪的十分精致的罗汉松。 北侧的次间用碧纱幮隔开,里面想是坐了内室,而另一侧则是用一座巨大的博古架隔开,垂落的珠帘后面,可以看见临窗摆着巨大的书案,书案后便是摆着各色古籍的书架。 苏漫看了一眼正在房中擦拭博古架的丫头,抬了小腿就往内室走。 内室里头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靠着内侧的墙摆着一个简单的架子床,床边便是同色的高几。 北墙边立着高大的木制衣柜,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踩着凳子用湿抹布擦拭着柜子的里面。 架子床的旁边,一个丫头正在俯身收拾着床榻。 听到动静,那丫头直起身来,看到是苏漫有些意外:“姑娘,您怎么过来了?” 这个丫头苏漫认识,是谢氏身边的二等丫头珊瑚,苏漫在老夫人那里见过她几次。 苏漫冲着珊瑚笑了笑:“今儿大哥哥请我到园子里玩,看到你们在这里忙进忙出的,这才来凑个趣。” 她说着四处打量了一番:“衍哥哥这两日就搬过来吗?” “今日就搬过来了,”珊瑚指了指那架子床,“这床还是夫人从库房里搬来的,原先这水榭里头就一张罗汉床,哪里睡得舒服嘛。” 珊瑚说着,搬来锦杌让苏漫坐了,又招呼小丫头去给苏漫端梨子水。 苏漫坐在锦杌上,捧着梨子水喝的有滋有味,笑眯眯的听着黛蓝跟珊瑚说话。 “我听说今日衍少爷出门了,挪地方这个事情夫人可是与衍少爷说过了?” “自是说过了,少爷也是同意了,等后晌午少爷回来了,就要将东西归置归置搬过来了。”珊瑚笑着瞅了苏漫一眼,“这下姑娘倒是离少爷更近了些呢。” 苏漫美滋滋的喝着梨子水,一本正经的回道:“衍哥哥搬过来是要用功读书的,我可不能过来打扰他。” 几个丫头听了苏漫这话纷纷捂嘴笑了起来,黛蓝更是笑着打趣:“我家姑娘果然最是贴心了。” 明知道两个丫头是在调侃自己,可是苏漫却是脸不红心不跳,翘着小脚丫笑眯眯的回道:“那是,我衍哥哥可是天纵奇才,将来可是要做内阁辅臣的,这种时候,我哪里能扰了衍哥哥读书。” 几个丫头听了她这孩子气的话,纷纷笑得更响了。 原本在书房里晃悠的苏澈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转了过来,恰巧听到苏漫的最后一句话,笑道:“可以啊,你竟还知道内阁辅臣了。” 苏漫抬眼看了苏澈一眼,嗤笑一声:“那有什么,我还知道大哥哥以后要做大将军呢。” 苏澈听了仰头大笑:“好好好,借你吉言,大哥哥一定好好努力,做个大将军给妹妹看看。” 屋子里的丫头更是笑成了一团。 “哪个要做大将军?”一个温润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苏澈听到这个声音,笑声瞬间顿住,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丫头们听到这个动静,也纷纷收敛了神色,各自转头忙自己的活计。 陆衍穿着一件花青色的杭绸直裰,大步走了进来。 苏澈见到陆衍之后,再没了方才的模样,只规规矩矩的向着陆衍行了一礼,恭敬道:“见过兄长。” 陆衍淡淡的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变:“澈哥儿今日的字可是都写完了?” 苏漫只觉得苏澈的背脊僵了一僵,半晌却听不到自己这个大哥哥的回应。 唉,逃学被抓包,就没有比他更惨的了。 苏漫低低的叹了一声,将手里的茶碗放到了一旁,这才从杌子上跳了下来,蹬蹬蹬几步跑到陆衍跟前。 “衍哥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方才珊瑚姐姐还说你得后晌午才能回来呢。” 陆衍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语气也不由的软了三分:“今日原本是去会友,可是友人母亲却病了,所以便直接回来了。” “哦……”苏漫点了点头,“这天太热了,人确实容易中了暑气,衍哥哥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哦。” 小姑娘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真诚,陆衍笑容更盛:“好,我一定会注意的。” “衍少爷,这边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您看下还缺什么,婢子去向夫人禀了。”珊瑚上前两步,向着陆衍行了一礼。 陆衍环视了水榭一圈,这才向着珊瑚拱了拱手:“珊瑚姑娘辛苦了,我看这样就很好了,不用劳烦姑娘了。” 珊瑚这才再次回礼:“衍少爷客气了,这都是婢子的分内之事。” 说罢,珊瑚便再次向着陆衍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苏漫看着一群小丫头跟着她鱼贯退了出去,这才转头看向陆衍,奇怪道:“我看这里的布置也太简单了些,要不然我去同母亲说一说,再多归置些东西过来?” “这样就很好了,不过是个临时居所,不必如此麻烦。”陆衍看着整整齐齐的床榻,轻笑一声:“能够安安静静的看书就已经很好了。” 苏漫歪着头看了陆衍好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成吧,既然衍哥哥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罢。” 陆衍轻笑了两声,这才转头对跟在他身后的青城说道:“你回去墨渊居收拾两件换洗的衣裳,再将那几本书拿来。” 青城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站在门口一直想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苏澈也想偷偷跟着离开,却听到陆衍轻咳了一声:“我这段时日不住在墨渊居,澈哥儿可不要因此懈怠了功课才是。” 苏澈的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来,一脸正色道:“兄长放心,我一定用功读书。” 苏澈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直视着陆衍,一脸的真诚。 苏漫看着苏澈那就差指天发誓的模样,不由暗叹一声,苏澈,你方才要做大将军的魄力哪里去了? 第十五章 拉上重点黑名单 虽然只是临时居住,可陆衍这好歹也算是乔迁。所以当日中午苏漫便叫婆子去给苏老夫人回了话,说是就留在水榭里用午膳了。 苏老夫人只叫婆子来嘱咐了苏漫不要吃生的冷的,不要太过贪嘴之外,便也没有再说旁的。 午膳是大厨房送过来的,就摆在了堂屋中。 因着天气炎热,大厨房的菜色也清淡了许多。 醋味拌鸭掌、凉拌水晶鱼皮、荷叶蒸排骨、清炒时蔬。 简单的四个菜却看得苏漫口水直流。 苏漫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发现,这古代虽是没有现代的食材丰富,可这古人的智慧却是无穷的。 就拿这伯府的厨子来说吧,明明都是极为常见的东西,可做出来的那个味道呦,就是那么的不一般。 所以,就算是天气热成这样,苏漫的胃口也是丝毫未有半分减退,反而还吃胖了一圈。 没办法,美食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坐在一旁的苏澈看着自己妹妹那眼珠子都要掉到桌子上的模样,一脸尴尬的别开了眼,低低的叫了句:“妹妹,你快些坐好。” 苏漫此时整个人都已经趴到桌子上去了,听到苏澈喊自己,这才堪堪回神,讪讪的坐回到锦杌上,涎着脸笑道:“咱家厨子到底是哪里请回来的哦,做的菜实在是太香了。” 对于自己妹妹这满脸的馋相,苏澈简直没眼看。他转头望向一直含笑看着兄妹二人的陆衍,干笑着说道:“兄长有所不知,漫漫自从那事儿之后,人就转了性子,贪吃的不得了。” “小孩子到了年纪长身体,贪吃一些也是正常的。”陆衍面上笑容丝毫不动,取了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漫的小碗里,“自家兄妹没那么多讲究,你们只管痛快吃就是了。” 苏漫听到苏澈提到转了性子这几个字,眼皮子一跳。 糟了,这段日子在老夫人那里过得实在是太悠哉了,自己竟是连装样子都忘了个彻底。 她抬了眼皮偷偷去看陆衍,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悄悄的吁了口气,咧着嘴解释道:“祖母也说我是开始长身体了,能吃是福气。” 说完,苏漫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陆衍的反应。 要知道对面这人可是以后的内阁首辅,国家首脑人物。这得是什么样的人精才能在一群糟老头子中间杀出重围,一举夺魁啊。 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些。 不过,苏漫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碗中的排骨。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顿饭,兄妹三人也算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苏漫更是打着饱嗝表示,等到衍哥哥高中之后,他们兄妹再来这里吃顿好的庆祝一番。 苏澈死拉活拽的,终于将吃个饭都能吃醉的苏漫拉出了水榭。 陆衍也不说话,就那么背着手含笑站在门口目送兄妹二人离开。直到那两个人身影都要转过如意阁了,还能听到苏澈崩溃的喊声。 “你不是才吃完么,怎的又惦记上晚膳了!不行,荷叶饭不好克化,等过两日再说!” 然后女孩子也不知道低低的央求了些什么,陆衍只看到小姑娘两只柔软的小手紧紧拉着少年的袖子不停的晃荡着。 最终那少年只得投降:“好了好了,我明日一早就来给你摘荷叶,让厨房里的人做荷叶饭给你。” 小小的姑娘闻言立刻欢呼起来,一个跃起抱住了少年的腰肢。 二人就这么半是拖半是抱的转过了如意阁旁的回廊,消失不见了。 陆衍脸上的笑容也随着那兄妹不见而消失殆尽。 一旁的青城自是注意到了自家主子神色的变化,有些疑惑地上前两步,低声唤道:“公子?” 陆衍却是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到:“你先跟青原将房间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一个人在园子里走一走,你们不用跟过来。” “是。” 陆衍说罢便抬步往花园中走去。 苏府的后花园比起前园要小了许多,可是亭台的布置却是丝毫不比前园来的差,也是花团锦簇,十分精致的。 陆衍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在翠竹丛中静静的走着,脑中却是想着方才苏漫的反应。 苏漫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在陆衍的记忆中,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幼年时候是不同于其他府邸里的大家闺秀的。她虽是贪玩了一些,可是却也是十分守礼懂规矩的,在自己面前就更是沉稳了。 可是想起方才苏漫那鼓着腮帮子满嘴油腻的模样,陆衍虽是觉得十分可爱,可是心中的疑惑却是丝毫未减。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漫,至少不是前一世他所认识的那个苏漫。 是的,陆衍经历过一世。 若是苏漫此时听到陆衍的先生想必会忍不住惊声尖叫出来,这分明就是作弊么! 其实陆衍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明明一口饮下了漫儿送来的毒酒,那毒发作的时候自己也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噬心入骨的疼痛。 可是为何自己睁开眼睛,却又重新回到了自己十五岁这一年,回到了一切都还很美好的最初。 可是想起前世漫儿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经历,陆衍又觉得自己这样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了。 如此能够重来一次,能够让苏家避免日后的灾祸,让漫儿以自己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只是,陆衍想到漫儿前世那离奇的借尸还魂,便又微微皱起了眉。如今的漫儿性情与过去大不相同,那她有没有可能是被什么旁的人借尸还魂了? 思及此,陆衍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他停了脚步,转头望向内院的方向。 若真是如此,那她究竟是谁,来到此地又到底又什么目的? 她会不会对苏家不利? 陆衍越想眉头便皱得越深,不过很快他便又释怀了。 这人如今也不过五岁稚龄,就算是想做什么怕是也没有能力。自己将她看紧一些,若是她只是安分的在苏府中过活,那自己便也就将她当做妹妹一般照顾便是了。 可若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陆衍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那就不要怪他手下无情了。 这边陆衍正在园子里兀自沉思,那边完全不知道已经被未来首辅大人拉上重点关注名单的苏漫,被苏澈半拖半拽的硬是拖回了慈心院。 兄妹两人说说笑笑的回了慈心院,却见周妈妈领着一众丫头婆子垂手站在廊庑下,院中也是安静异常。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十六章 偷偷摸摸听壁脚 周妈妈原本正屏息敛气的候在廊庑下头,见苏澈兄妹回来了,她连忙迎了上去,轻笑着行了一礼道:“劳烦世子爷照顾咱们姑娘了,这会儿老夫人歇下了,您也快回去歇个午觉罢。” 苏澈虽不像陆衍那般心思深沉,可也不是个傻子,见此情景自是知道府里可能出事了。 不过看周妈妈这个样子明显是不愿意张扬的,便也就佯做不知,将牵着苏漫的手松开,向着周妈妈拱了拱手:“那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给祖母请安,还请周妈妈好好照看妹妹。” 周妈妈笑着拉过苏漫,连连应了好几声应该的应该的,这才将苏澈送出了门。 苏漫毕竟不是真的五岁孩子,自是也看出了不对。 不过她如今的身份到是不适合问太多,所以她也只是沉默的拉着周妈妈的手,揉着眼睛往正房里走,一副困极了的模样。 周妈妈站在正房的隔扇外,隔着门板低低的向室内禀道:“老夫人,世子爷送姑娘回来了。” 室内原本低低的说话声一顿,紧接着便听到老夫人低咳了一声,说道:“澈哥儿回去了?” “回去了,老奴看着姑娘有些困了,要不然就先送姑娘回夫人那边歇个午觉?” 室内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低低的叹了一声:“折腾来折腾去的做什么,就叫她进来睡罢。” 周妈妈应了一声,俯身将苏漫抱了起来,推门进了正屋。 正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丫头伺候。 苏漫揉着眼睛四处看了看,却见老夫人端坐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她的对面则坐着一个少妇。 因那少妇是背对着门扇的位置,所以苏漫还没有看清那人是谁,便被周妈妈抱进了内室。 过了老夫人的卧室,便就是苏漫小卧室了。 周妈妈将苏漫安置在床榻上,轻声拍哄着着她:“姐儿今儿跟着哥儿跑了一晌午,定是倦得很了。你赶紧睡,睡醒了妈妈还给你做冰镇羊乳吃。” 苏漫听着周妈妈这明显带着诱哄意味的话,心中不由的暗暗好笑,真当她是三岁孩子呢。 不过她倒是不敢真笑出来,只是低低的咕哝了句:“妈妈可不许骗人。”便阖上眼睛,渐渐调整了呼吸。 周妈妈在苏漫的床头坐了好一会儿,见苏漫彻底睡熟了,这才轻轻起身走了出去。 苏漫眯着眼睛看着周妈妈起身,很快便听到她轻声跟老夫人说自己已经睡熟了。再然后便是轻轻的开门声,应是退出去了。 苏漫半眯着眼睛伏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只竖着耳朵听着西次间的动静。 可是自己这间屋子离西次间实在是太远了一些,她只能模模糊糊的听到那少妇低低的抽泣,旁的话却是什么都听不清。 苏漫对于谢氏最为熟悉,那常氏的身形又较一般女子更为高大一些,坐在老夫人对面的显然并不是这两个人。 那么就应该是三房的太太郑氏了。 苏漫躺在榻上想着那郑氏的模样,心里也是纳闷,这三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竟是惹得这郑氏跑到老夫人这里来哭诉了。 夫妻感情不和?三叔父在外面有旁的女人了? 苏漫虽是好奇那边的事情,可也不知道是自己如今这身体太过柔弱,还是五岁的小孩原本就该这么贪睡的。她躺在床上翻了两下,竟是迷迷糊糊的就睡死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苏漫便看到苏老夫人满脸含笑的坐在自己的床榻上。 “你可是醒了,若是再不醒,祖母就该去请了大夫来了。” 苏漫听得有点迷糊,她缓缓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声音软糯:“祖母请大夫作甚,孙女不过就睡了个午觉而已嘛。” “就睡了个午觉,”苏老夫人板了脸盯着苏漫,“你瞧瞧你这是睡了多久了,再睡下去,月亮都要升起来了。” 苏漫伸头往床帐外望去,却看见满室金红色的霞光。 自己这究竟是睡了多久啊。 苏漫也有些惊讶,张了小嘴回不过神。 苏老夫人见了她这副模样,也是忍不住轻笑了去拧她软乎乎的小脸:“你个小丫头如今是能吃能睡,这是要变成小猪仔吗?” 苏漫嘿嘿笑着钻进了苏老夫人的怀里,祖孙俩人正笑着,周妈妈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老夫人,伯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庄头过来了,她今晚怕是得迟点儿过来了。” 周妈妈见祖孙俩笑的热闹,脸上也是挂着满满的笑意。 “得了,今儿衍哥儿搬家,她原本就忙得够呛,忙完了就好好歇一歇吧。”老夫人笑着摸了摸苏漫的小脑袋,“你叫人去各房都传个话,就说我今儿乏了,他们都不必过来了。” 周妈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苏漫则是有些好奇的抬头望向苏老夫人:“祖母,您今儿都干什么了,怎么就乏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哎呦我的傻姑娘,”周妈妈吩咐完小丫头掀帘回来,恰好听见苏漫这一句,笑着接口说道,“老夫人这是心疼伯夫人,怕她太忙累着自己,这才寻个由头不让人过来的。” “哦,”苏漫点了点头,“我今儿回来的时候看到三婶娘在,我还以为祖母是跟三婶娘说话说得太累了呢。” 苏老夫人微微一愣,紧接着便笑道:“哦,是,你三婶娘趁着你小弟弟睡了,过来陪我说说话。”说着,老夫人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一板,伸手拧了苏漫的小脸蛋,问道:“我听黛蓝说你今儿中午在你衍哥哥那里可吃了不少排骨。” 苏漫微囧,忙涎了一脸的笑,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指头,说道:“哪有不少,孙女只吃了两块,两块而已!” “两块?”苏老夫人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黛蓝说那一整份的蒸排骨怕是有一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 “你这病症才好一些,跟你大哥哥出去前才吃了那么一整碗的冰镇羊乳,转头就又吃那么多的排骨,若是吃坏了肚子,看是谁受罪。” 苏老夫人话说的严厉,手上的动作却是十分的温柔,她松开了拧着苏漫的手,轻轻揉上了女孩柔软的肚腹,低声说道:“姑娘家的,还是要爱惜自己一些的。” 第十七章 我家丫头吃多了 这一晚没有了往日的热闹,晚饭只有苏漫与苏老夫人两个人一起。 看着桌上清淡的清粥小菜,苏漫迟迟提不起半点动嘴的念头。 真是中午吃的太多了,积食了? 苏漫觉得有些囧,若真是个五岁的孩子,吃起饭来没有节制也就罢了。可她毕竟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不会这么丢脸的罢。 事实证明,就是这么的丢脸。 晚膳的时候,苏漫终究还是没有吃进去一点东西,喝了两口粥便叫唤着饱了,团团窝到了炕上,再不想动。 苏老夫人只当苏漫中午吃得还没有消化,便也就没有管她。 谁知道天黑了之后,小姑娘便折腾了起来。 苏漫先是搂着肚子喊肚子疼,叫黛蓝揉了一阵肚子是不疼了,她又叫唤着说头疼。老夫人用手试了试,只觉得孙女额头旺碳一般的滚烫,这才意识到苏漫这是病了。 这慈心院里又是一阵的鸡飞狗跳。 周妈妈领着个小丫头直奔外院去请大夫,黛蓝则是捧了凉水不停的洗着帕子。 这边慈心院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谢氏居住的韶华苑。 谢氏听小丫头说慈心院出了事,随便换了件衣裳便往这边过来了。 谢氏过来的时候,苏漫正闹腾的厉害。 她一会儿嚷着头痛,一会儿又嚷着肚子痛,一会儿闹着要喝水,一会儿又说自己恶心,直叫一旁伺候的丫头手忙脚乱。 苏老夫人坐在苏漫的床头,一手搂住苏漫,另一只手去帮她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嘴里不停地叨念着:“就说了你太小,受不住这些个吃食。” 说着苏老夫人的火气更盛,抬起头来,目光锐利的盯着黛蓝,严厉道:“我叫你跟着姑娘,好好照看着姑娘,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黛蓝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抖着声音哭道:“老夫人,是婢子没有照看好姑娘,请老夫人责罚。” 苏漫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伏在自己身边低低的哭,挣扎着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对老夫人撒娇道:“祖母,你可不要怪黛蓝姐姐,是我自己要吃这么多的,黛蓝姐姐哪里拦得住我。” 苏老夫人看着自己孙女毫无活力的小脸,一时间心疼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嗔道:“瞧瞧你这都什么样子了,还一门心思的要给个丫头求情呢。” “黛蓝姐姐可不是个普通丫头,”苏漫咧了嘴露出个惨兮兮的笑脸,“黛蓝姐姐可是祖母给孙女的,最是贴心了。” 一旁跪在地上的黛蓝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姑娘……” 苏漫张了张嘴,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只觉得自己胃里翻江倒海一般。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喉咙涌了上来,她立刻直起身子,伸手将苏老夫人推到一旁,整个人伏在床榻边上,张嘴便是—— “呕——” 苏漫只觉得自己鼻涕眼泪一齐都流了出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吐了些什么东西出来,那酸臭的味道让她无法、也不愿意睁开眼睛。 苏老夫人反应倒是快,见自己孙女终于呕了出来,连忙冲着一旁还跪着的黛蓝喊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姑娘端了水来。” 黛蓝一时间也有些呆,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到一旁的榻几上端了温水过来。 苏漫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满脑子都是悔恨自己中午为何要贪嘴多吃那两块排骨。 苏老夫人伸手将苏漫扶了起来,掏了帕子来细细的擦拭着她的嘴角,这才接过黛蓝端过来的茶杯,小口小口的喂着苏漫。 苏漫喝了水,觉得自己火辣辣的嗓子终于好了一些。可这感觉还没持续三秒,她只觉得先前那股熟悉的汹涌之意再次袭来。 好在这次丫头们也算是有了准备,连忙从屏风后头搬了痰盂过来。 苏漫小脑袋一低,再次哇的一口吐了起来。 这次显然没有上次的内容丰富了,苏漫自己都感觉到这些东西出来的比上一次要顺畅多了。 就是最后的余味实在是,嗯,酸爽。 苏漫又干呕了两下,终于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这才就着苏老夫人的手,胡乱的漱了漱口。 立马有机灵的丫头再次端了水来,苏漫咕嘟咕嘟的将水喝了个干净,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谢氏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苏漫浑身狼狈的倚在苏老夫人身上,几个丫头趴在地上收拾着,房间内飘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不过好在丫头们手脚利索,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将污秽收拾了个干净,还细心的燃了香,遮掩其他的味道。 谢氏上前两步,有些诧异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苏老夫人板着一张脸,抬了手指点着苏漫的额头:“你问问她,问问她今儿都做了什么?” 谢氏听了,转头望向自己那看起来气息奄奄的姑娘,轻声问道:“你这是又惹了什么祸了?” 苏漫听得是欲哭无泪,她现在都这副德行了,怎么自己这亲生的母亲,见到自己就问这么句话的? 好在还没等苏漫开口,周妈妈便领着大夫进来了。 那大夫也是个老熟人了,还是府里养的那个常大夫。 常大夫进了屋,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这才笑眯眯的捻了捻胡须,说道:“看来姑娘已经吐过一回了。” “是,”黛蓝给常大夫搬来了杌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我们姑娘方才吵着肚子疼不舒服,话都没说两句就呕了起来,这会儿才算是好了一些。” 常大夫了然的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药箱里拿了个脉诊放在床榻上,这才冲着苏漫轻笑道:“姑娘,老夫来给姑娘诊一诊脉,姑娘不必害怕。” 苏漫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常大夫手指在苏漫的手腕上点了又点,眼神半眯着似是在出神。 苏老夫人只轻轻的搂着苏漫,半晌见常大夫也不说话,这才有些担忧的问道:“大夫,我这孙女可是有什么不妥?” 常大夫沉默了片刻,这才笑眯眯的收了手,向着苏老夫人拱了拱手道:“无妨无妨,不过是府中姑娘脾胃不合,吃得太过油腻不好克化而已。待老夫开上一副调理脾胃的方子,服上两剂便可痊愈了。” 苏老夫人向常大夫道了谢,吩咐周妈妈将人送走。 常大夫走到门口,似是又突然想起什么,听了脚步,转头看向苏漫,郑重的叮嘱道:“姑娘日后可要仔细饮食,万不可再暴饮暴食了。” 说完,老大夫飘然而去,徒留苏漫躺在床上咬牙切齿。 麻蛋,这是在嘲笑她没出息吗? 第十八章 一人科举全家忙 许是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已经进了八月。 八月初九,秋闱的考试的日子。 这一段时间,陆衍所居住的水榭简直就成了孩子们的禁地,就连丫头婆子们走路的声音似乎都轻了许多。 进了八月,整个忠勇伯府里的气氛便更是紧张了起来。苏漫被老夫人圈在院子里,不准到处乱跑,生怕她又跑去水榭,扰了陆衍读书。 苏漫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嘀咕着,就算她天天在那人面前蹦迪,怕是也耽误不了人家的学业。 不过,苏漫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陆衍看着她的眼神很怪异,甚至说有些锐利,仿佛要将她剖开一般。 所以下意识的,苏漫是有些畏惧陆衍的,哪怕原主的心愿是要改变这位未来首辅大人的命运,她如今也不想主动靠过去。 老夫人这么将她圈在院子里,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所以苏漫整日里就这么舒舒服服的躺在炕上吃零嘴。 神仙的日子怕是也就这样了罢。 倒是苏老夫人问了一句:“你衍哥哥就快要去考场了,你不送点什么东西给他吗?” 苏漫想着陆衍那光明的未来,大手一挥:“不用,衍哥哥学识过人,这次秋闱定能考个解元回来,等衍哥哥高中了,我再去恭贺也不迟。” 苏老夫人自是没有将苏漫这话当真,只点着苏漫的额头笑骂道:“你这小家伙真是越发会说好听的话了,你怎么就知道你衍哥哥能考个解元回来?” 苏漫仰着小脸,一脸的笃定:“祖母您听我的准没错,衍哥哥哪怕不是解元,也一定会高中的。” 苏老夫人对于陆衍能够中举倒是没有什么怀疑,不过自己这孙女张嘴就说陆衍会中解元倒是叫她觉得有些稀奇。 “我知道你和你衍哥哥好,这话说给祖母听也就罢了,可若是说给了旁人听,倒是后你衍哥哥若是没有考中解元,你岂不是叫你衍哥哥难做人了。”苏老夫人搂着自己的小孙女认真说道,“说话总要留些余地,待到尘埃落定再将话说满也不迟。” 苏漫知道苏老夫人这也是为了她好,便甜笑着应了,不再提解元的事了。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过得飞快,转眼便就到了八月初九这一天。 这一天,天还未亮,苏漫便听到隔壁苏老夫人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 她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低低的唤了一声:“黛蓝,什么时辰了。” 黛蓝昨夜值夜,便就歇在了苏漫屋里的榻上。听到苏漫的声音,她点了烛火轻手轻脚的走到苏漫的床榻前,低声回道:“姑娘,这才寅正,天还没亮呢,您要不再睡一会儿?” 苏漫却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继续问道:“衍哥哥什么时候走啊,我得去送送他。” 还未等黛蓝回她,就听到隔壁苏老夫人沉声说道:“漫漫去送一送也是应当的,你帮她梳洗梳洗,等回来再接着睡吧。” 黛蓝应了声诺,这才将灯烛放到一旁的高几上,转身出去唤了小丫头打水进来。 这边苏漫任由丫头们伺候着梳洗更衣,就听到隔壁周妈妈絮絮叨叨的跟老夫人说着话。 “大厨房一夜没有熄火,给衍少爷吊了一夜的鸡汤,厨娘做了好几样干粮,怕天气热捂坏了,又备了些薄饼腌菜的。” 苏老夫人淡淡的嗯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衍哥儿也算是咱们苏家门里出来的人,多少双眼睛看着,仔细一些总是好的。” “您说的是,我看伯夫人也是极用心的,昨夜在厨房里熬了半宿,丑时刚过又起来了,说是要吧今日的早膳准备好了。” “婉娘最是周全了,这点我倒是最放心她。”苏老夫人声音顿了顿,“我听说,她还给衍哥儿做了不少的鞋袜衣裳?” “是呢,老奴听伯夫人身边的胭脂说过,说夫人觉得这带进考场里的东西得仔细着些,不放心针线房里头的人,所以亲自领着屋里的丫头做的呢。” “嗯,这倒也是对的。”老夫人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只盼着别叫她们白忙了一场。” 周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些笑意:“瞧您这话说的,衍少爷读书在通州的书院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咱们姑娘不也说了么,这回秋闱,咱们府里说不准就要出个解元郎了呢。” “我倒是不担心他不能高中,只是……”老夫人的话说到一半,却没继续往下说,只重重的叹了口气,“罢了,漫漫都整理好了么,咱们该去送你衍哥哥了。” 这边苏漫正竖着耳朵听苏老夫人的后半句,却没想到老夫人就此打住不再说了。 无法,她只得穿了鞋子跑到隔间,向着苏老夫人行了一礼,俏皮道:“孙女早就准备好了,是祖母太慢了。” 苏老夫人看到自己这个孙女,笑便止也止不住。她牵过苏漫的小手,轻声说道:“你衍哥哥这一去便是九天,这九天里可是很苦的,你待会儿可要好好跟他说几句话。” 对于科举考试,苏漫在现代的时候也是听说过的。 据说这考场的环境极为恐怖,吃喝拉撒都在那一间几平米大的小房间里。 苏漫想着那令人销魂的场景,晃了晃脑袋不敢再想下去,只扬了脸对老夫人笑道:“祖母您放心罢,孙女都醒得的。” 祖孙两个才说过话,便听到有小丫头在院子里传道:“老夫人,衍少爷过来辞行了。” 苏漫被老夫人领着去了堂屋。堂屋里灯火通明,衣着素雅的少年则是端端正正的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中。 见到苏老夫人出来,陆衍立刻站起身来,拱手向着苏老夫人行礼道:“晚辈见过老夫人。原不想扰了老夫人休息,可是伯母说老夫人为了晚辈的事情也是忧心了好几日不得安眠,所以晚辈冒昧,特来与老夫人辞行。” 苏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陆衍坐下说话。 “你参加秋闱这是大事,不用特意过来跟我辞别。”苏老夫人轻叹一声,“这考场里难熬,不管结果如何,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第十九章 八月十五看花灯 陆衍站起身来,向着苏老夫人再次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老夫人的话,晚辈都记在心里了,多谢老夫人。” 苏老夫人摆了摆手,再次示意他坐下,这才拉了一直站在一边的苏漫,笑道:“你不是说有好多话要与你衍哥哥说么,怎么人来了,你倒是不说话了?” 苏漫干笑了两声,心道,让我多说两句话的是您,现在说我有好多话的还是您,话都叫您给说了,我还说啥。 不过看着面前笑得一脸温和的少年,苏漫不知为何,却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 “妹妹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陆衍的声音明明十分柔和,可苏漫就是觉得这人笑里藏着刀,好像随时要捅上自己两下。 苏漫迟疑着不敢上前,陆衍也不催她,依旧含笑望着她。 倒是苏老夫人看出了些不对,笑着开口说道:“怎么了漫漫,你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衍哥哥说吗?” “额……”苏漫僵立在原地,干巴巴的挤出一个笑来:“那什么,我祝衍哥哥高中。” 说完苏漫匆匆向着陆衍行了一礼,又退回到苏老夫人身边了。 苏老夫人对于苏漫这反应也觉得有些奇怪,拉了苏漫的手细细看了她一会儿,才疑惑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好跟我夸口说你衍哥哥一定会高中解元,怎的今日竟这般扭捏起来了。” 苏漫偷偷瞥了一眼陆衍,小声嘀咕道:“祖母您前日还说我不要这般夸海口了,今儿您倒是将话说了满。” 苏老夫人以为自己孙女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哈哈笑了两声:“这又不是旁人,快快快,你衍哥哥一会儿就该启程去考场了,你还不好好跟衍哥哥说两句话。” 苏漫无法,只得再次转过身,向着陆衍的方向走了两步:“衍哥哥,我听说考场里可不好了,你可要好好注意身体,考不考的中不重要。” 反正你闭着眼也是能考中的。 陆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他便再次恢复了温和的笑:“好,我一定会保重身体的。” 陆衍说罢站起身来告辞,苏漫跟在他的身后将他送到了垂花门处。 出了垂花门,陆衍脚步微顿,回头看着那仍旧小小的姑娘,脸色郑重了几分:“漫漫,中秋节你莫要到处乱跑,若是想看花灯,等我回来自会带你去看。” 苏漫一惊,这段时间她过得实在是太过安逸,一时间竟是忘了这茬儿。 不过,原主提醒她也就罢了,怎么这陆衍也像是知道些什么一样? 苏漫满脸疑惑的向陆衍望去,可陆衍却是根本就没有等待她的回应,大步向着外院走去。 卯初,忠勇伯府大门洞开,苏震将陆衍送到大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考中考不中都不重要,咱们苏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陆衍郑重的向着苏震行了一礼:“侄儿承蒙伯父多番照料,此大恩终身不忘。” 说罢,他一撩袍角屈膝便跪,苏震连忙伸手将他扶起:“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他说着,回头看了苏澈一眼,说道:“你亲自将你兄长送到考场,等他入了考场,你再回来。” 苏澈低头应是,看向陆衍:“兄长,咱们出发罢。” 陆衍原本想说不用麻烦苏澈,可是想了想,最终还是向着苏澈拱了拱手,笑道:“那就麻烦世子爷了。” 苏澈显然被这一声世子爷吓到了,连忙摆手道:“兄长你这话就太客气了,做兄弟的送你进考场再正常不过了。” 陆衍不答,只在此拱手向着苏家的众人行礼,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陆衍这一走,苏家众人便更紧张了。 这考场中的情况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 谢氏整日在屋里默默的祷告,但愿老天爷给脸,不要在这几日里下雨。 为什么不能下雨呢? 苏漫很是好奇,便转头去问了苏澈。 苏澈虽是没有进过这考场,可是这考场里的情况他可是没少听他那经历过的二叔父提起。 所以当他绘声绘色的将考场里头的情况给苏漫讲了一遍之后,苏漫表示,她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不过,不知道究竟是谢氏的祷告起了作用,还是这老天心疼那考场里的学子,这几日天气竟是格外的晴朗。 如此便顺顺当当的过了五六日,正是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这一日。 这一日因着陆衍不在府里,所以谢氏请示老夫人,想要等着陆衍回来后再吃上一顿团圆饭。 老夫人想着这也没什么不妥,便也就应了。 所以这一日,苏漫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仍旧是窝在慈心院里不想动。 天色将暗,苏澈兴冲冲的跑了进来,拉着苏漫的手笑道:“妹妹,今日街上摆了好热闹的灯会,父亲方才与我说,要我带去出去转一转呢。” 灯会对于苏澈来说并不稀奇,可是若能领着自己的妹妹一同出去,然后给妹妹赢点什么小东西回来,想想倒真是不错。 苏漫看着苏澈那一脸激动的模样,倒是觉得兴趣缺缺:“衍哥哥说等他回来会带我去的,我今儿不想出去。” 苏澈听了脸立刻垮了下来:“哦,兄长说要陪你去啊,那好吧……” 苏澈说着,耷拉着脑袋低声咕哝道:“那灯会一年一办,原本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不过是怕你在家里觉得无聊……”他说着,再次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苏漫,嘴角擒着一抹笑,“不过既然妹妹你不想去,那咱们就不去了。” 可能是自家哥哥这个模样实在是可怜,又或者是苏漫实在不忍心叫这个小男孩失望。 她瞥了瞥嘴,从炕上爬了起来,招呼了一旁的黛蓝道:“你去帮我找一件厚实一点的衣裳来,这晚上的风,终究还是有些凉的。” 黛蓝立刻懂了自家姑娘的意思,抿嘴笑着应了声是,快步离开了。 而苏澈仍旧傻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苏漫下了炕,穿上了鞋子,苏澈这才回过神来,满脸惊喜的叫道:“妹妹,你这是愿意跟我一起去啦!” 第二十章 终究拗不过命运 苏漫一直觉得很迷,这花灯难道不应该是在正月十五么,怎么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八月十五了。 不过既然苏澈这么兴奋的来邀请自己,她又怎么好让小朋友败兴而归呢。 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些。 苏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鲜艳的打扮,不由得叹了口气。知道的她是陪哥哥出去看花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上哪个舞台表演了呢。 苏漫磨蹭了好一会儿,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终于认命的叹了口气,得了,也许到了外头,被那些红红绿绿的花灯一盖,也就显不出她的花枝招展了。 其实苏漫今天穿的也不算太热闹,一件牙白色对襟立领上袄,配着一条绣着八宝奔兔的妆花马面裙,外面还罩着一件桃粉色的方领比甲,整个人看起来粉嫩嫩的。 黛蓝还特意在苏漫的丫髻上别了两排的珍珠发箍,还戴了两串桂花样的小发簪,使得苏漫看起来更加的俏皮可爱。 苏澈早就站在垂花门外等着了。 随他一起等着的还有一脸不耐烦的苏泽。 所以,苏漫领着黛蓝出来的时候,苏泽就啧了一声,轻笑道:“不过是出门看个花灯,你用得着将自己也打扮成花灯么?” 苏漫知道苏泽就是个嘴欠的,理也没理他径直扭头冲着苏澈笑:“大哥哥,咱们走罢。” 苏澈向来是对自己这个妹妹言听计从,听了苏漫这么说,自然也点头应好,转头便向外走去。 苏泽被晾在了一边,只得无奈的撇了撇嘴,快步跟了上去。 兄妹三人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马车后又跟了一大群的丫头婆子,另伯府的护卫若干。 其实这是苏漫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出府,说实在的,若不是心里还想着原主的叮嘱,她早就答应苏澈出来逛逛了。 苏漫想着,掀开车帘看着被护卫围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心里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这么多人跟着自己,能出得了什么事儿啊。 …… 京城的花灯节果然是名不虚传,街市两旁各式各样的小摊贩挂着彩色的花灯大声叫卖着,各种吃食、零嘴,直叫苏漫看得口水直流。 可是,她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怎么再转过头来,就看不见一个熟人了? 卧槽…… 苏漫心里哀嚎,果然命运的车轮是她一个弱女子无法撼动的,她不过是看了眼花灯,竟然就跟苏澈他们走散了! 不过没关系,前世的苏漫是个真正的五岁小姑娘,而她可是来自未来世界的成年人,面对这种小事儿,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才怪。 苏漫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四处都长得差不多的街市,不得不悲哀的承认,她,迷路了。 苏漫茫然的看着自己不知道绕过多少次的摊位,有些绝望的停住了脚。 她这该死的路痴属性。 许是这样打扮的小姑娘在人群里实在是太过打眼,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她。 不过那些人似是在观察苏漫是否真的落了单,都站在一旁看着,却没有人敢真的靠上来。 苏漫四下里看了两眼,顿时觉得身边有太多鬼祟的人。 她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人群之中,想要借助来来往往的行人将自己的身形遮掩。 可是小姑娘的模样在人群里实在是太过明显,那些人也不紧追,就这么隔得远远的跟着苏漫,似是在寻找机会。 苏漫只觉得自己心跳如同擂鼓一般,身上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少,呼吸也越来越重。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可那些人却如同影子一般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她丝毫不敢停,更不敢想停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苏漫此时在心里早就忘了苏澈先前那可怜的模样,反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能是她骂的实在是太过专注,也不知道哪里滚出来一颗小石子,苏漫脚下一滑,重重的扑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似是都吓了一跳,连忙让开。苏漫就这么孤零零的趴在地上,听着周围人怯怯私语,却没人敢上前扶她。 苏漫不敢耽误,蹬着小腿想要站起来。可是她稍一使力,脚踝便如同针扎一般的痛。 妈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她那才好的脚踝又伤到了。 苏漫只感觉到身后有人迅速的向自己靠近,她咬了咬牙,想要撑着站起身来。 一只手却在这个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那人稍一使力,苏漫整个人便就被他拉了起来。 “漫妹妹,你没事罢。” 苏漫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正含笑望着她。 这少年看起来比苏澈要高上一些,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 少年穿着一件蟹青色的圆领右衽长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剑,一看就知道他是武将之后。此刻他一脸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盯着苏漫。 苏漫并没有见过这个少年,可很显然,这人是认识自己的。 卫雍见面前的小姑娘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笑容不由得更深了几分:“漫妹妹许是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卫家二哥哥。” 卫家二哥哥?苏漫脑子里飞快的转了起来,可是很遗憾,她并没有听原主提起过这个人。 苏漫再次打量起面前的少年来。 这少年的打扮的很是得体,身后又跟了四五个护卫一样的人,嗯,想来身份应该是个不简单的,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骗自己罢。 思及此,苏漫只得装着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一把拉了卫雍的袖子,红着眼睛道:“卫二哥哥救我。” 而此时的忠勇伯府已经全然乱了套,苏澈在发现自己妹妹不见了之后,一刻也不敢耽误,一方面叫了人赶紧回府里报信,自己则是领着剩下的人,没头苍蝇一般的在街市里找。 姑娘丢了总不好大叫大嚷,苏澈也就只好闷头寻找,却是不敢惊动旁人。 再说苏府里头,先收到信儿的自是苏震夫妇。谢氏听了消息,话都没说一句便昏了过去。 苏震更是震怒,点了府兵就要去搜街,还是谢氏身边的妈妈拦下,说是姑娘家的名声要紧,苏震这才歇了这个心思。 可人仍旧是要找的,不能用府兵,那就只能派了家丁出去悄悄的寻。 人才派出去两三波,便听到门房的人兴冲冲的跑进来报信:“伯爷,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把咱们姑娘送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卫家二哥人不错 忠勇伯府正堂之中,卫雍端坐在太师椅中,看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轻声笑道:“我前段时间通州军中,前儿才回了京。回京才听说妹妹夏天的时候摔了马,这会儿可是都好了?” 苏漫半坐在卫雍身旁的椅子上,此时到了家里,揪着的心这才放了一些。 听到卫雍问自己话,苏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声回道:“叫卫二哥哥笑话了,都怪我自己调皮才闹了这么场事儿,不过倒也没受什么伤,多谢二哥哥挂念。” 卫雍的父亲是定国公,府里头他这一辈儿的也就他和兄长两个,家里也是没有姊妹的,所以,卫雍对苏家这个妹妹也很是喜欢。 可是苏漫如此客气的与他说话,倒是叫他有些不适应。明明过去,漫妹妹很是粘人,见到他就会口齿不清的叫着“二哥哥”。 不过他离京去通州军中历练的时候,这个妹妹也才不过三两岁的年纪,想来这几年不见了,小妹妹不记得自己也是正常的。 想通了这些,卫雍也就有了几分的释然,尽量让自己笑得更温和了些:“妹妹今日可是吓到了?” 苏漫想起自己抓着这人衣袖涕泪横流的求助的模样,这会儿就算是自己说没吓到,恐怕人家也会觉得自己是在嘴硬吧。 所以,她只能佯做娇羞的垂了脑袋,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今儿是大哥哥说外头很是热闹,说要带我出去玩,可是我也没想到……” 卫雍了然的点头:“澈哥儿最是疼你,想必这会儿也该是急疯了。不过你放心,我送你回来的时候在街市上留了人,寻到他就会将妹妹已经平安的消息告知的。” 苏漫听了卫雍这话倒是一愣,再次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面前的少年虽然只有十一二岁,可是身上却自带一股沉稳的气质。同样是沉稳,卫雍却与有些阴郁的陆衍不同,他要更加的,阳光一些。 没错,就是阳光。 苏漫看着面前少年的笑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也是暖洋洋的,心里也是真的感激:“卫二哥哥有心了,今日多亏遇见了二哥哥,若是……” 苏漫没有说完,可是卫雍自是懂那未尽之话的意思,连忙笑着摆手:“妹妹这话太客气了,今日能见到妹妹,我也是十分高兴的。” 卫雍说着,笑容又加深了一些:“我如今回京,会在京城呆到年后再回军中去,若是妹妹想要出府游玩,我倒也可以护妹妹一二。” “我看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雍哥儿可是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要强上许多了。” 苏漫还未回话,便听到苏震的声音自堂外响起。 卫雍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向着正堂门口的苏震夫妇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晚辈见过世伯,伯母。” 苏震上前几步,连忙扶起卫雍,朗声笑道:“贤侄不必多礼,论起来,倒是苏某应当多谢贤侄才是。” “世伯言重,苏卫两家原本就是世交,晚辈照顾妹妹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边两个男人相对寒暄,那边谢氏看到完好的女儿眼圈却是一红,连忙拉了苏漫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见女儿完好无缺,这才抖着声音斥道:“你这孩子,总是叫人这般的不省心,今日若不是你卫家哥哥,你说你……” 谢氏说着,声音愈发的抖了。她连忙掏了帕子使劲按了按眼角,这才转头看向卫雍:“今儿的事情,多谢雍哥儿了。” 卫雍仍旧摆手:“伯母说的是哪里话,晚辈不过是带了妹妹出去看灯会,看完了自然是要将妹妹完好的送回来的。” 卫雍这话说得讲究,无形中便彻底将苏漫期间走丢的事情彻底掩了下去。 谢氏听了更是感激,连连点头应是:“是,是,雍哥儿说得是,伯母还是要谢谢你这般照顾漫漫。” 堂屋中众人正寒暄,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父亲,妹妹可是回来了?” 苏澈气喘吁吁的喊着,也顾不得抹那满头满脸的汗,大步迈进了正堂。 “放肆,没看到你卫二哥吗,毛毛躁躁的没个规矩。” 苏震看到儿子回来,原本已经消了的怒火再次烧了起来。 苏澈哪里顾得了这么多,进了门就看到自己的妹妹完好的站在谢氏身侧。苏澈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一下便跌坐在了地上。 苏漫一惊,连忙走上前去拉着苏澈的袖子,担忧的问道:“大哥哥你还好吧?” 苏澈只虚虚的摆了两下手,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冲着自家妹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妹妹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苏漫看着苏澈这副模样也是心疼的不得了,鼻子一酸就感觉自己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都是妹妹不好,叫哥哥担心了。” 苏漫也不知道为何,方才谢氏红着眼睛看她的时候,她心中虽然也有愧疚,却也只是淡淡的。 可是这会儿看到苏澈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却仍旧撑着笑看着自己的时候,她才真觉得心疼了。 卫雍这个时候也站起身来,笑着向苏震夫妇拱手道别:“澈哥儿既然也回来了,那晚辈便不多打扰世伯与伯母了,就此告辞了。” 苏震连忙起身:“不管如何,今日此事还是要多谢贤侄,待到秋闱过了,苏某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卫雍自是连连推辞,大步出了正堂。 苏震不好亲自去送,只得瞪了还坐在地上的儿子一眼,冷声喝道:“你还愣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送一送你卫家哥哥。” 苏澈这才回过神,手撑着地猛的站起身来,也顾不得衣服上的灰尘,疾步追了出去。 卫雍对于苏家也算是轻车熟路,才绕过回廊,便听到身后传来苏澈的声音。 “卫二哥,慢些走,等一等我。” 卫雍停住脚步转过身,便见到苏澈小跑着追了上来。 “你今晚也是辛苦了,不必特意送我了。”卫雍笑着看了眼面前少年,“咱们常来常往的,不必如此客气。” 苏澈却是在离卫雍两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抬起,恭恭敬敬的向着卫雍行了一礼。 “都说大恩不言谢,可是苏澈除了谢字也不知还能对二哥说些什么。”苏澈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多谢二哥护我小妹平安,日后二哥若有用得着兄弟的时候,苏澈刀山火海,定不推辞。” 第二十二章 泽哥儿心眼也不少 苏泽回府比苏澈要早上许多,在苏澈发现苏漫不见了的时候,知道自己顾不上这个弟弟了,所以便着人回府报信的同时,将苏泽送了回去。 苏泽虽然嘴上总是惹了苏漫讨厌,可是对于这个妹妹,他倒也是真心喜欢的。 所以,苏泽下了车,便再三叮嘱送他回来的那个护卫,若是有了妹妹的消息,一定要往三房送个信儿。 那护卫应的也是痛快,将苏泽送到了府里,给门房递了信儿,便转头又回去寻苏漫了。 苏泽就这么带着满肚子的挂念回了三房的凭澜苑。 苏泽回来的时候,郑氏正坐在西次间临窗的炕上打着络子,听丫头禀说三少爷回来了,也有些惊讶:“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泽却没有回话,只抬头看了满屋子的丫头婆子一眼,低声问道:“爹爹又出去了?” 听儿子提起苏霁,郑氏的脸色不十分好看,挥了挥手叫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这才冷声回道:“你爹是个大忙人,这样好的日子,自是不在再府里呆着了。” 苏泽知道父母最近有些不愉快,所以只闷头捧了杯子喝水却不回话。 郑氏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问道:“今日花灯不好看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郑氏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你妹妹好容易能出去一趟,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回府里来。” 苏泽听母亲提到苏漫,脸上的神色一僵,轻轻的将杯子放在了炕几上,含糊道:“年年灯会都是这么个意思,可能是妹妹觉得没什么意思。” 郑氏倒也没有多想,只忙着手里的活计继续道:“也对,人家是伯府嫡出的大姑娘,往后什么样的热闹看不到,这么一个灯会就算的了什么。” 苏泽却是抿了抿唇,最终却还是没有将苏漫与他们走散的事情说出来。 他陪着郑氏坐了一会儿,却越坐越觉得心里不安。 他这番坐立不安的模样终于引起了郑氏的注意。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跟受了什么委屈了?”郑氏放下手中的络子,探身想要去摸苏泽的脸。 苏泽下意识的往后一躲,郑氏的手便落了空。 郑氏更觉得奇怪,可是还没等她再开口,隔间便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郑氏的动作一顿,轻叹一声站起身来,低声说道:“你今日出去怕是也累了,早点回去歇了吧,我去看看你弟弟。” 苏泽只觉得松了口气,连忙从炕上跳了下来,向着郑氏行了一礼,道:“那儿子就先回去了。” 苏府里的规矩,儿子满了十岁就要搬到外院单独居住,所以这会儿苏泽还住在凭澜苑的西厢房里。 凭澜苑的东西厢房各有三间,东侧因着夏日里头夕照严重,所以被郑氏做了库房,西厢则是收拾出来给了苏泽居住。 苏泽回了屋,一直伺候他的乳母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有些奇怪的问道:“哥儿这是怎么了,不是跟着世子和姑娘一起去灯会了么。” 苏泽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话。 乳母刘氏看出了苏泽的犹豫,也不紧追,就笑着坐在了他的身侧,轻声说道:“我们哥儿真是长大了,都有事儿瞒着妈妈了。” 苏泽小小的脸显出些迟疑,好一会儿才扭过头看着刘妈妈,犹豫道:“女孩子走丢了,是不是件很不好的事情?” 刘氏原本只以为苏泽这是又跟大姑娘闹了不痛快,可听苏泽这么问,心里却咯噔一声。 “大姑娘不见了?” 苏泽的小脸更是皱在了一起,连忙伸手捂了刘氏的嘴:“妈妈您可小点声儿,大哥哥一再叮嘱我不能将这事儿告诉给任何人的。” 刘氏看着苏泽那眼中的郑重,点了点头,将他的小手拉了下来,轻声允诺道:“哥儿放心,妈妈的嘴最是严了,保准不将事情传出去。” 苏泽这才吁了口气:“大哥哥现在应该还在街上寻妹妹,我这心里总是挂念着,可是又不敢出去问。” 刘氏了然的点了点头:“不然这样,老奴找个机灵点的小丫头去前院看一看,保准不叫旁人知道了。” 苏泽满脸感激的看着刘氏,低声道:“还是妈妈想的周全。” 刘氏又安抚了苏泽两句便转身出了厢房。她出了屋,便找了个干粗活的小丫头,吩咐道:“我看着哥儿精神不大好,可能是逛了一大圈肚子饿了。你去外院大厨房看一看还有没有什么点心热粥的,悄悄的,别叫夫人听到了,要不然又该说哥儿娇气了。” 那丫头倒也是个机灵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应了声是,便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刘氏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还觉得不放心,便亲自向着垂花门走了过去。 三房的凭澜苑位于伯府的西南侧,若是想要去大厨房,必然是要经过正院和老夫人的慈心院的。 刘氏支使那小丫头去厨房,便是想要她听一听正院的动静。 那小丫头腿脚倒是利索,不一会儿便就拎着个食盒跑了回来。 刘氏乐呵呵的接过食盒,掀开看了看,见里面摆着一碟子酥皮点心,一碟子栗子糕。这才笑眯眯的抬头看向那丫头,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呦,倒是还剩下不少东西。” 那小丫头也是个嘴快的,听到刘氏这么说,便笑嘻嘻的回道:“厨房里的张婆子也跟婢子说,今儿就怕哥儿,姐儿从外面回来饿了,夫人特意嘱咐了给几个哥儿,姐儿留的。” 刘氏听了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么说世子爷,大姑娘那边也要了点心?” “要了,大姑娘那边还多要了一碗安神的汤水,说是在外面玩的太尽兴了,怕睡不好觉呢。” 刘氏得到了自己想听的话,这才笑眯眯的摸了两个钱给那小丫头:“得了,你这差事办的好,回去歇了吧。” 那小丫头连忙道了谢,美滋滋的走了。 刘氏拎着食盒,慢悠悠的往西厢房走去。可她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沉声问道:“刘妈妈,这食盒可是给泽哥儿的? 第二十三章 再现背锅侠苏澈 刘氏闻声回头,却见苏霁背手站在了她的身后。 刘氏赶忙向着苏霁躬身福了一礼,笑道:“老奴见过三老爷,回三老爷的话,今日哥儿和世子爷大姑娘一同出府去看花灯了,回来后看着精神不大好,老奴想着许是哥儿有些乏了,这才叫小丫头去厨房里取了些点心过来。” 苏霁点了点头,瞥了刘氏一眼,沉声说道:“既如此,就赶紧送过去罢。” 刘氏应诺,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却听苏霁再次开口说道:“我方才回来,在大门外遇到了澈哥儿,澈哥儿说,漫漫这会儿已经歇了,叫泽哥儿不必挂心了。” 刘氏闻言脚下一个踉跄,连忙站稳了身形,回过头再次向着苏霁行礼:“是。” 苏霁目送刘氏离开,自己则是站在院中愣愣的看着正房的位置,半晌才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凭澜苑安静了下来,可是苏震夫妇居住的韶华苑可是还灯火通明。 苏漫站在谢氏的身侧,看着堂屋中跪得端端正正的苏澈,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拽着苏震的衣袖哀求道:“爹爹,这次是女儿自己不小心,跟大哥哥没有关系的呀。” 苏震面上却仍是如同冰霜一般,竟半点都不理会苏漫,而是径直望向苏澈:“你可知错了!” 苏澈跪在青石砖地面上,腰背虽是挺得笔直,可是头却垂得很低:“儿子没有护好妹妹,儿子知错,儿子甘愿受罚。” “好,你能够认错便是好的。”苏震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今日若不是卫家二郎,你可想过你妹妹会遇到什么事情?” 苏澈的头垂的更低:“儿子不敢想。” 苏震冷哼一声:“如今看在你妹妹平安无事的份儿上,为父便也就不动用家法了,你自去祠堂里跪着,明日一早再回去,这两个月便好好在院子里反省,不得出房门半步!” “是,儿子知道了。”苏澈声音里没有半点不情愿,他站起身来,向着苏震和谢氏分别行了一礼,扭头便向外走去。 苏漫哪里还看得下去,连忙小跑几步拉着苏澈的衣袖:“大哥哥,你等等。” 苏漫说罢,转过身来,身子一矮便也跪在了地上。 苏漫这一跪倒是叫苏震夫妇一惊,苏澈更是不由分说的便伸手去拉苏漫:“妹妹这是做什么,地上太凉,小心伤了身子。” 苏漫却固执的一动也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苏震:“爹爹,今日此事分明是女儿贪玩闯了祸,大哥哥不过被女儿连累,若是您要罚大哥哥,那就连女儿一起罚了,我陪大哥哥一起去跪祠堂。” 苏震脸上一僵,可仍旧撑着一张脸冲着一旁的仆妇呵斥道:“你们就这么看着姑娘胡闹,还不赶紧将姑娘拉起来送回慈心院去。” 几个丫头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的将苏漫从地上硬拽了起来,连拖带抱的将人送回了慈心院。 看着女儿被人送走,谢氏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冲着苏澈说道:“你也先回去罢。” 苏澈躬身应是,大步出了房门。 正房里便就只剩下苏震夫妇二人,谢氏这个时候才白了苏震一眼,数落道:“你也是,明知道他们兄妹两人感情好,还要当着女儿的面惩罚澈哥儿,这不是找着要漫漫心里别扭么。” 苏震知道谢氏这是心疼儿子,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当我为何要当着漫漫去罚澈哥儿,若是直接罚了漫漫,保管那丫头三天就忘了这事儿,该惹的祸一样也少不了。” 苏震拉过谢氏的手,继续说道:“可若是她犯了错,受罚的却是澈哥儿,这丫头心里不好受,将来为了不叫澈哥儿替她受苦,定然会乖顺很多了。” 谢氏闻言却是没有赞同,只横了苏震一眼,道:“我看你还是将这两个孩子想的太简单了。你这么做,只能是要两个小的联合起来,将祸事瞒的滴水不漏,到时候半点把柄也不叫你看出来,我看你这当爹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苏震闻言,一脸憨笑的挠了挠头:“那既然都瞒住了,谁知道是他们俩做的,这样岂不是更好。” “你就胡说八道的宠着他们吧。”谢氏笑骂了苏震一句,转身进了内室。 这边苏漫被几个丫头婆子抱出了韶华苑,原本正想着干嚎两声呢,就听到身侧的黛蓝在她耳边咕哝道:“姑娘可消停些吧,您被卫家二爷送回来的事儿,老夫人可是丁点也不知道的。这事儿若是叫老夫人知道了,世子爷可还有的罚呢。” 苏漫一听立马闭了嘴,人也老实了许多。 到了慈心院门口,丫头婆子将苏漫放下,这才转身离开了。 苏漫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转身叮嘱黛蓝:“今晚的事儿可是半点不能叫祖母知道。” 黛蓝应声:“姑娘您就放心吧,婢子都明白。” 主仆二人便装作无事一般的进了慈心院。 老夫人正看着一卷经书,听说苏漫回来了,立刻向着一旁的周妈妈摆了摆手:“走了这么久定是要饿了,你快将那几盘子点心都拿来。” 周妈妈笑着应了是,打帘将苏漫迎了进来,笑着退了出去。 “祖母。”苏漫一见苏老夫人便跳了过去,“祖母今晚可有想我啊?” 苏老夫人一把将人搂住,抱上了炕,轻笑道:“怎么样,今儿的花灯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极了。”苏漫笑的眼睛都弯弯的。 能不好看么,都快把她看丢了。 “我说呢,这都快戌时末了,你这小家伙怎的还不回来。”苏老夫人笑着点了点苏漫的额头,“定是你这丫头缠着你大哥哥不愿意回来了吧。” 听苏老夫人提起苏澈,苏漫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干笑了两声含糊地应了。 苏老夫人却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见周妈妈将点心端了过来,哄着苏漫吃了两块点心,便叫她去睡了。 苏漫躺在床上想着今日的事情,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所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原主所说的中秋不能出门的原因。 可不知为何,苏漫总觉得原主不让她出门,不仅仅是因为她会走丢这么一件事。 可真正的原因到底又是什么呢? 第二十四章 又是这个卫二郎 苏漫在灯会上走丢了这件事终究是没有瞒过苏老夫人。 原因很简单,苏澈被禁足,无法出来给老夫人请安。 虽然苏震找了个看起来不算是很敷衍的理由,可老夫人是何等的人,稍一琢磨便就知道,这苏澈禁足跟苏漫绝对脱不了关系。 就这么随便一诈,苏震便说了实话。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可苏老夫人听了仍旧是后怕不已。 所以,苏漫也被禁足了。 苏漫跪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捏着周妈妈裁剪出来的布头,翻过来覆过去看好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哎呦一声将东西扔到了炕几上。 “妈妈您可饶了我吧,我是真的不会。” 周妈妈却是好脾气的将布头再次收好,笑着说道:“姑娘,冯嬷嬷再过两日可就要回来了,若是姑娘不想与老奴学这女红,那老奴就叫冯嬷嬷从宫里领个绣娘回来教姑娘如何?” 苏漫想起冯嬷嬷那张苦瓜一样的脸,整个人就一个头两个大。她哀嚎一声,仰头就倒在了炕上,任谁喊也不再动了。 老夫人从小佛堂出来,就看到苏漫如同死鱼一样摊在炕上,忍不住笑骂一句:“你这猴儿,不过是拘着你几天,你这是作甚呢?” 苏漫听到苏老夫人的声音,一咕噜就爬了起来,凑到老夫人身边耍赖道:“祖母,孙女知道错了,您就放我出去,让我去看看大哥哥呗。” 苏老夫人搂了苏漫,轻拍了她两下,道:“亏你还想着你大哥哥,你自己想想,你大哥哥因为你都被罚了多少次了。” 这话说得苏漫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囧:“啊,我以后会乖一点的。” “得了,你也别想这么多了,今晚你衍哥哥就要从贡院回来了,家里必定是要给他接风洗尘的,到时候你爹爹定会让他出来的。” 苏老夫人拧了下苏漫的鼻头:“可是你这女红还是要学起来的,哪有姑娘家不会做袜子荷包的。” 苏漫望着那摆在炕几上的针线簸箩,不由再次哀嚎起来。 …… 天色渐暗,青城坐在马车的车辕上努力伸着脖子往贡院大门口望去。 贡院的门口这个时候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都是各家来接参加乡试的学子的。 跟青城同车而来的还有苏澈。 原本苏震是不打算解了苏澈的禁足,可是苏老夫人不紧不慢的一段话就叫他改了主意。 “都说那考科举就如同扒了一层皮一般,当年二郎那是个什么状况你也是看到的。如今衍哥儿出来,你就叫两个小厮去接,家里半个人都没去,像什么样子。” 苏震想要开口反驳,却又听老夫人继续说道:“你不叫澈哥儿去,难道叫沛哥儿、泽哥儿去?那两个都还一团的孩子气,究竟是去接人还是去看热闹啊。” 如此,苏澈便也就跟着青原青城两个人来到了贡院门口。 其实说实话,苏澈倒还希望他这会儿正在禁足,自己将妹妹弄丢了这件事若是叫兄长知道了…… 苏澈不敢再想。 随着一阵鼓声响起,贡院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大批的学子从中涌了出来。 “青城青原,你们两个机灵点,别将兄长漏过去了。” 苏澈从车厢中钻了出来,因为人小个子矮,便就踩在车辕上点着脚往里看。 青原应了一声,也蹬着车辕四处张望,不多时就伸着手往一处指去。 “找到了找到了,公子出来了!” 他说着,一个纵身便就跳了下去,三两下就钻到了人群里。 青城也不敢耽误,立刻大步追了上去。 苏澈扶着栏杆,眼睛使劲在人群里逡巡,终于也看到了陆衍。 陆衍整个人状态倒也不算太差,头发随还是用发簪固定着,可是发髻却是有几分凌乱。 人精神虽是看着还好,可是深陷的眼窝,邋遢的胡茬都显示了他这十来日并不好过。 青原逆着人流迎上了陆衍,从他手里接过考篮,身形一矮,就将陆衍架在了肩膀上。 青城这会儿也钻了过去,架住了陆衍的另一边。 陆衍倒也没有推辞,被两个小厮半托半抱的驾到了马车跟前。 苏澈连忙跳下马车,将车帘打好,低声说道:“兄长辛苦了,快些回府好生休整休整吧。” 陆衍向着苏澈微微颔首,这才踉跄着爬上了马车,斜靠在软垫上,阖了眼睛。 苏澈也跟着爬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陆衍的身侧,低声吩咐了两句,马车咕噜噜的就往忠勇伯府的方向行去。 马车上,陆衍闭着眼睛小憩,苏澈也乐得轻松,缩在一旁不出声。 “中秋那天,漫漫可曾出府了?” 苏澈一愣,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嘴里却是哼哼唧唧的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陆衍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的扫了苏澈一眼,轻声说道:“出去了,然后遇到卫二了?” 苏澈震惊地睁大眼睛:“兄长你怎么知道的。” 陆衍微微掀了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却是没有再理会苏澈,再次阖上了眼睛。 苏澈见陆衍不再理会自己,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便闭了嘴坐在一旁,可是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陆衍。 陆衍面色平静,可是修长的手指却是紧紧的捏在一起。 又是这个卫二。 前世里漫漫就是在这场灯会中遇到了卫二,然后,漫漫的眼睛里便不仅仅只有他这个兄长了,而是多了这么一个卫二哥哥。 也就是这个卫二,最终将他的漫漫娶回了家。 陆衍眉头轻蹙,不管如今这个漫漫到底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他都不想漫漫再与这个男人相识。 苏澈不知道面前的兄长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觉得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果然,不说话的兄长最可怕了。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马车便在伯府门前停了下来,苏沛领着苏泽候在大门处,见了马车停下,连忙应了上去。 “兄长终于回来了。” “兄长辛苦了。” 苏沛最是敬佩陆衍,所以见到陆衍从车上下来,连忙伸手去扶。 陆衍却是稍稍一动,避了开来:“沛哥儿有心了,不过为兄这身上味道着实不好,还请几位弟弟先行,待为兄梳洗过后,自会去给各位长辈问安。” 第二十五章 我替原主守护你 陆衍收拾齐整之后便领着青城青原径直去了慈心院。 慈心院中此时十分热闹,苏家众人齐聚一堂,就连苏霖都特意从衙门里告了半天假,就为等着陆衍回来。 陆衍迈进西次间,看到满室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便笑着依次向各位长辈行礼。 苏震先是笑呵呵的打量了陆衍一番,开口问道:“且不管结果到底如何,顺利回家来就是好的。” 陆衍这边才点头应是,那边苏霖却是不赞同的开口:“大哥你这话就说岔了,这哪个考科举的不是这么熬过来的,熬了这么多年,自是要金榜题名才能对得起这十年的寒窗苦读。” 苏霖说着,和蔼的拍了拍陆衍的肩头:“不过衍哥儿读书一向刻苦,这次想来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陆衍拱手连称叔父过奖,苏老夫人却适时开了口:“衍哥儿这几日想来也是累坏了,一会儿用过了晚膳,就赶紧回去歇了,旁的话等到歇足了精神再说也不迟。” 屋中的众人皆是点头应是,老夫人这才招呼了丫头传菜摆膳。 因着家里人多,便也就在堂屋和西次间摆开了两桌席面,长辈们在西次间,小一辈则是在堂屋里坐了。 苏震原本要招呼了陆衍一同在西次间坐了,陆衍推说跟兄弟们一起反而更自在,苏震便也就没有勉强随他去了。 今日因着陆衍回来,谢氏特意嘱咐了大厨房准备了许多陆衍喜欢的菜色。 苏漫看着丫头将菜一个一个的端上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绍兴醉鸡、山楂排骨、卤味拼盘、红烧狮子头、清蒸四鳃鲈…… 八个凉菜八个热菜,这也就算了,最后竟端上来一整盘的大闸蟹。 苏漫坐在锦杌上,两只小手蠢蠢欲动。 西次间却传来一声轻咳:“你们兄弟几个看好了你们妹妹,别又叫她夜里头闹不舒服。” 老夫人的话音才落,西次间的众人便都笑了起来,苏漫身边的几个哥哥更满是调侃的盯着她笑。 苏漫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不就吃多东西积食了那么一次吗,怎么的,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苏漫气鼓鼓的将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哼哼道:“祖母您又笑话我。” 见到苏漫这副模样,桌上的笑声更大了些。 陆衍坐在苏漫的身侧,抬手取了一只肥美的母蟹过来,一边帮她将蟹壳拆开,一边轻声说道:“家宴难得,多吃一点也无妨,待会儿我领你去灯会转一转只当做消食就是了。” 因着今年中秋碰上了秋闱,所以街市里的灯会延长了两日,这天晚上是最后一晚。 陆衍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满屋子的人却是都听了个清楚。 众人顿时一静,好一会儿,苏震才干笑着说道:“衍哥儿考了这么多天,怕是也累得很了,倒不如一会儿早早的歇了。那灯会年年都有,明年再去也是无妨的。” 陆衍却轻笑一声,回道:“无妨,我离家那日便应给了漫妹妹,说是今日回来要带她去灯会看一看的,哪能失信于人呢。” 苏漫在灯会走失这件事是被瞒下来的,除了老夫人、苏震、谢氏,以及苏澈苏泽两兄弟旁人都是不知晓的。 所以,当苏震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苏霁笑着接口说道:“小孩子们愿意去就去吧,前儿个有澈哥儿带着不也没出什么事儿,今儿有衍哥儿在就更不会出事了。” 苏震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苏老夫人的脸却是沉了下来:“你那贪玩的性子,什么都无所谓,你大哥那是怕出事么,衍哥儿才回来,就叫人家陪着出去闲逛,成什么样子。” 苏霁见自己母亲脸色不好,便一缩脖子也不再说话了。 陆衍也从这对话中听出了些门道,他将剥好的蟹肉放到苏漫面前的瓷碟里,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问道:“你前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漫原本全身心都在那白嫩嫩的螃蟹肉上,冷不防感觉到陆衍的呼吸吹在自己耳畔,登时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的便旁侧一躲,摸着耳朵干笑道:“衍哥哥多心了,哪里能有什么事儿。”她说着,又抬眸瞥了陆衍,怕他还不信,便继续说道,“我们也不过是心疼衍哥哥,若是哥哥不觉得累,愿意陪我走一走,那妹妹自然最是高兴不过了。”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若是再多推脱就显得有些刻意了。所以西次间里的老夫人和苏震也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不过因为这么个插曲,苏老夫人的兴致显然已经没有方才那么高了,众人吃过饭后,她便推说乏了,叫众人都散了。 不过苏漫还是如约跟着陆衍一同出了门。 因着前两日的事情,苏泽却是再也不敢跟着苏漫一同出门,连连推说自己累了,便随着郑氏躲回了凭澜苑。 苏澈虽是不放心自己的妹妹,可是陆衍一句,你那字帖可都临好了,便也就灰溜溜的回了青玉轩。 苏沛原本就是个不好热闹的,所以最后出门的,便就只剩下了苏漫和陆衍两个人。 可能是学子们都顺利回了家的原因,苏漫觉得这一日的灯会比起中秋节那一日还要热闹上几分。 不过这次她也算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紧紧跟在陆衍身侧,一步也不敢多走,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陆衍自是注意到了身侧这个小姑娘的小心翼翼,他掩在袖子下的纤细手指微微一动,便轻轻拉住了小姑娘那细嫩的指尖。 苏漫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去看陆衍。 陆衍神色却依旧十分的淡定,声音也沉沉的传入了苏漫的耳畔:“有我在你怕什么,只管往前看就是了。” 苏漫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指尖的触感无比的温暖。 难怪原主会再三请求自己改变这个兄长的命运,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谁又愿意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无底的深渊呢? “衍哥哥,”苏漫缓缓的捏紧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目光里带着坚定,“你也放心,我会一直跟在哥哥身边的。” 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替原来的漫漫好好守护你的。 第二十六章 再无芥蒂心自在 似乎听出了面前的小姑娘话里有话,陆衍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女孩。 女孩儿的小脸在花灯的映衬下显出柔和的颜色,可那目光却是如此的清澈,就像是黑夜中的星子一般,叫人移不开眼睛。 陆衍在这星子一般的眼眸中看到了真诚,看到了怜悯。 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女孩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戒备,也在这眼神中渐渐土崩瓦解。 但是陆衍却更加肯定了一点。 这个女孩不是漫漫。 同时陆衍也看出来,这个女孩儿对于苏家,对于他,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 也罢,自己如今重来这一世,不也希望苏家能够避开灾祸,不再重蹈前世覆辙么。 如今,面前这人不管从前是谁,如今她就是苏家的嫡长女,就是自己应了谢氏要好好守护的漫妹妹。所以,自己这一世便好好完成这个兄长的使命罢。 苏漫站在原地,却看着陆衍的神色变幻莫测,最终这人脸上再次挂上了柔和的笑容:“好,那我们就拉好了彼此,都不要走丢了。” 不知道是不是苏漫的错觉,她总觉得陆衍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毫无芥蒂的。 虽然她不知道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陆衍的心中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考量,可是从他现在的态度看来,自己似乎是已经过关了。 想到这里苏漫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原来她怕被眼前这个人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总也不敢轻易靠近,如今看陆衍转了态度,她也算是能自在一些了。 想到这里,苏漫脸上便不自觉的笑开来:“前儿个出来,忙忙碌碌的我都没吃到什么好东西,今儿个有衍哥哥陪着,我可要多吃一些了。” 陆衍觉得面前的小人似是接受到了某种讯号一般,也不如先前那般的拘谨,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种感觉倒也着实不错。 陆衍轻笑着摇了摇头,又将苏漫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方才在席间吃了那许多东西,竟是还没有填饱你的肚子么,小心吃得太多晚上又要不舒服了。” 苏漫听了不以为然的撅起了小嘴,哼道:“那天不过就是个意外而已,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就抓住不放了。” 陆衍也不看苏漫,只拉了她的手径直往前走:“伯府的大姑娘因为贪吃积了食,这等百年难遇的新鲜事儿,怎能不让人津津乐道?” “我原以为衍哥哥是个读书人,定然与大哥哥他们那起子粗人是不一样的。”苏漫声音清脆,“想不到这读书人挖苦起人来,却是比粗人厉害千百倍呢。” 陆衍听了小姑娘撒娇一般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是止不住:“你不要这里说这些酸话,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多吃些东西么。” 陆衍说着,脚步却是一顿,转头望向身侧的女孩:“吃东西可以,但是总要有节制一些,不然吃坏了肚子,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苏漫感觉到陆衍脚步停了,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望向身侧的人。 恰好陆衍也侧过头来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苏漫只觉的轰的一声,耳中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少年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向上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桃花一般的眼眸中,映着漫天的灯火,叫人不自觉的便迷失其中。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陆衍看到出神了,其实她每次看到陆衍,都会从心底里感慨,这人长得真是好看啊。 陆衍显然不知道苏漫在想些什么,他只继续笑道:“怎的不说话了?” “只是觉得衍哥哥你真是好看。” 苏漫这人就是这样,一但她觉得面前的人值得自己信任,嘴上说话就开始没有了门。 陆衍倒是没想到苏漫会这么回答,怔愣了片刻这才抬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胡说八道些什么。” “哪里有胡说,”苏漫却是一脸的正经,“衍哥哥的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陆衍听了这话更不自在了,口上说着:“伯府的姑娘怎么这般的口无遮拦。”心里却觉得,这个小丫头的性子倒是与原本的漫漫完全不同。 不过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就是了。 不知为何,陆衍心中此刻十分的愉悦,这愉悦甚至要超过前世他知道漫漫还活着的时候。 而他也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轻快的飞扬:“你这些个浑话在我这说说就算了,日后在外面可不能说话这般随意。” “你放心好了,我又不傻。”苏漫随意的摆了摆手,“这话当然也就在你面前说说。” 苏漫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也许是跟陆衍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一些,她说起话来竟真是口无遮拦了。 不过陆衍对这话显然很是受用,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兄妹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逛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苏漫累得实在走不动了,二人这才打道回府。 从马车上下来,苏漫有些昏昏欲睡,趴在婆子的肩头打着瞌睡。 陆衍好笑的看了小姑娘一眼,抬步就往内院的方向走。 黛蓝跟在陆衍身后,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快走两步追上陆衍,恭敬道:“衍少爷,这会儿时辰有些晚了,内院怕是都要落锁了,您就不用送了,婢子自会照看好姑娘的。” 陆衍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看趴在婆子身上一动不动的苏漫,低声回道:“我不进去,就将你们送到垂花门。” 黛蓝还想再说什么,陆衍却是调转了头径直往前走去,再不理会她了。 到了垂花门,周妈妈正站在廊下向这边张望着,见到陆衍一行人,连忙迎了上来:“可是回来了,老夫人不放心,非得要老奴亲自出来迎一迎。”她说着,朝陆衍屈了屈膝,“真是辛苦衍少爷了。” 陆衍微微侧身,也向着周妈妈拱了拱手:“是我思虑不周,回来的迟了,叫老夫人担心了。” 他说着后退两步:“劳烦妈妈照顾漫妹妹了,时间太晚了,我就不进去打扰老夫人了。” 第二十七章 兄妹再聚墨渊居 苏漫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无比的舒畅。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幔帐微微晃动,黛蓝伸手将帐子用银勺勺好,这才冲着苏漫笑道:“姑娘今天看起来特别的精神。” 能不精神么,自己最大的隐患已经彻底解决了。 苏漫笑嘻嘻的没有否认,一边穿了鞋子下床,一边问道:“什么时辰了,我可是起得迟了?” “不迟,这会儿不过辰初。”黛蓝看着苏漫心情好,便也跟着笑,“老夫人说这些日子全家人都跟着衍少爷提着心,今儿少爷回来了,都好好歇一歇,免了今日的晨昏定省。” 苏漫了然的点了点头,便也就不再多问,任由一群小丫头给她洗脸梳头。 “漫漫可是起来了?” 苏漫收拾的差不多了,苏老夫人掀了帘子走了进来,看到苏漫精神奕奕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看来昨天跟你衍哥哥玩的开心了,今儿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祖孙二人吃过早膳,苏漫放下碗起身就要往外跑,苏老夫人一把拽住她,奇怪的问道:“你这急匆匆的要干什么去?” 苏漫停住脚步,回头冲着苏老夫人一笑:“今儿衍哥哥要搬回墨渊居去,我过去帮帮忙。” 苏老夫人坐在炕上看着苏漫一蹦一跳往外走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我原先看着漫漫跟衍哥儿稍稍疏远了些,还想着别是两个孩子之间出了什么事儿,这会儿看着她还同以前一样,这心里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愁了。” 周妈妈听了苏老夫人这话,却是笑着回道:“老奴瞧着倒是觉得挺好,衍少爷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咱们姑娘跟他亲近一些,将来也是个依仗不是。” “也罢,这往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 苏漫来到水榭的时候,青城正领着几个小厮收拾东西。 “青城,衍哥哥在里边吗?” 青城闻声抬头,见到来人是苏漫,便也绽开了笑容:“姑娘过来了,方才我们公子还叨念姑娘呢,这会儿正在里面收拾书卷呢。” 苏漫闻言也不废话了,径直跑进了水榭。 陆衍正站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卷半旧的书册翻看着。 听到脚步声,陆衍抬头望去,就看见苏漫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 “你来的倒是早。”陆衍随手将书册扔到一旁的箱笼里,“今儿老夫人免了府里人的晨昏定省,我还当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呢。” 苏漫对于陆衍的揶揄并不当一回事,而是探了头去看那本被他扔到一旁的书:“人家都说读书人最是爱惜书册了,可你怎么说扔就扔了啊。” “这本是你大哥哥临摹的字帖,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我的书里。”陆衍有些好笑的弯腰将那书册捡起来,递到苏漫面前,“这么难看的字倒是不多见,你倒是可以收藏起来。” 苏漫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手将那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那字迹果然是,一言难尽。 苏漫有些嫌弃的将字帖扔到了一旁,转头看了看收拾其他书卷的陆衍,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昨天才从考场回来,怎么歇上两天再搬家呢?” 苏漫觉得昨夜两人相处仿佛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一般,今儿个说话便也就更随便了起来,甚至连那一声“哥哥”都懒得再称呼了。 陆衍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斜睨着苏漫,轻笑道:“你跟着冯嬷嬷就是这么学规矩的,连兄长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苏漫咧了嘴笑了笑,一副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模样,“衍哥哥你可是要中解元的人啊,何必跟我这么个小姑娘计较啊。” 陆衍无奈的笑起来,抬头看旁边没有其他人,这才低低的说道:“你这个性子还是要改一改的,你看哪家的闺秀会像你这样的?” 苏漫却不以为然:“我现在还小嘛,而且我也有很认真的跟冯嬷嬷学规矩了。” 陆衍再次轻笑出声,却是没有再说话。 苏漫翘着脚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就这么歪着头看着陆衍整理书卷。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真的是非常神奇的一件事,在昨晚之前,苏漫还在为如何顺利接近这个兄长而头疼。 可是今天,她就能这么平静的坐在这里和他随意的说话了。 因着陆衍不过是在水榭中暂居,所以留在这边的东西并不多,不过一上午的工夫,众人便收拾齐整,回了外院的墨渊居。 说是外院,其实就是坐落在花园子东侧的一处五进的院子。 苏漫拉着黛蓝的手,绕过花园子里的堆石假山,又钻过了两道月亮门,这才来到了墨渊居。 墨渊居里,苏澈早就在这边候着了,见到陆衍回来,连忙迎了上来,笑道:“兄长,我今儿一早就过来了,叫小丫头们收拾好了屋子。” 陆衍此刻心情也是很好,含笑向着苏澈点了点头,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嗯,有劳澈哥儿了。” 苏澈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呆呆的站在原地,半天才傻笑着挠头:“兄长这是说得哪里话,都是弟弟应当做的。” 跟在陆衍身后的苏漫此刻却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无视了她这个大哥哥,径直往墨渊居的正屋走去。 苏漫只知道陆衍是住在墨渊居的,可是却从未来过,今儿还是她第一次过来。 墨渊居位于这五进院落的第三进,第二进的穿堂做了待客用的花厅,后一进住的便是苏澈了。 苏漫跟在陆衍身后进了正房,见青原正房中忙着,她才恍然想起,陆衍身边似乎只有青城青原这两个小厮,却是没有见过半个丫头。 “衍哥哥,你这里怎么也没个丫头伺候着。”苏漫一向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便也就直接说了出来。 后面跟着苏澈听到自己妹妹这话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妹妹问这些干什么,兄长自然有他自己的用意的。” 苏漫对于苏澈这个反应有些奇怪,这大户人家的少爷不都要有丫头伺候的么,怎么苏澈一脸的不可说? 陆衍倒是坦然,只轻笑了一声,回道:“我这里人少,我又常年在学堂里,有青原青城就足够了。” 说完,陆衍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声,道:“月前我移居水榭,漫妹妹便说等我从考场回来要好好吃上一顿的。” 陆衍望向苏漫,笑容柔和:“不如今日就留在墨渊居用膳吧。” 第二十八章 苏家有个解元郎 心情一旦舒畅了,日子便也就过得特别的快。 自从那日从墨渊居吃了饭回来,苏漫便觉得这日子过得无比的舒心,竟是不知不觉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八月底,天气已经凉了下来,院中那棵桂花树上的桂花也被一场秋雨砸落了大半。 苏漫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正扒着窗户往外头看。 苏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谢氏和常氏坐在太师椅中,两人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苏漫等得有些焦躁,扭头就要下炕。站在一旁的周妈妈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去啊。” “我出去看看,怎么看个榜要这么久的?”苏漫低着头找自己的鞋子。 “你就别去添乱了,你大哥哥他们都在大门外候着了,一有消息立马就会递进来的。”苏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抬眼看向苏漫,“你就乖乖的在这等着,哪也不许去。” 苏漫不情愿的哦了一声,这才又磨磨蹭蹭的爬上了炕,继续往窗户外头看。 常氏见到苏漫这着急的小模样,忍不住开口逗她:“我记得咱们漫姐儿前几日还信誓旦旦的说过,说你衍哥哥这次一定会高中解元的呦。” “怎么,这会儿又担心起来了?” “二婶娘您这可就说错了,侄女这可不是担心。”苏漫坐正了身子,一脸正经的回道:“侄女只是觉得,这报信的也太慢了些,早些来了,咱们也能早点将那些个铜板都散出去啊。” 因着陆衍参加科举,谢氏可是准备整整两大筐的铜钱,只为了放榜这一日当做喜钱散了。 常氏听了更是咯咯笑个不停:“真是什么好话都叫你这个小机灵给说完了。” 被常氏这么一说笑,房里紧张的气氛也稍稍好转了一些。 “也不怪漫漫着急,这看榜的人也着实慢了些。”苏老夫人将手中的佛珠搁到炕几上,转头看向谢氏,“不是说一早就去等着了么?” “的确是一早就去了,”谢氏点头,“想来这个时候应当也差不多了……” 谢氏的话音还未落下,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澈惊喜的大喊:“中了中了,祖母,母亲,兄长中了!” 众人听了他这喊声精神皆是一震,纷纷站起身来,看向门口的方向。 苏澈几步进了次间,粗粗的喘了两口气,这才满脸惊喜的看向众人:“兄长中了,兄长中了解元!” 室内众人先是一静,然后纷纷转头看向苏漫,竟真叫这个丫头给说中了! 苏漫却是完全不理会旁人,一下便从炕上跳了下来,拉了苏澈的手笑道:“果真是解元,我就说衍哥哥没问题的。走,大哥哥,咱们去将那些个铜板都撒了去。” 苏漫这会儿是真的高兴,完全忘了这结果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一众女眷这会儿也才回过神来,喜笑颜开的跟着两个小的一同往外走去。 十五岁的解元郎,这可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了,苏家人显然是高兴极了,那铜板都撒出去了不说,还一同散了不少的糖果点心。 一连几日,陆衍都忙的不见人影,各种宴请,各种聚会,整日一早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府里来。 所以,苏漫也有好几日没有见过陆衍了。 所以,今天,她赖在苏澈的青玉轩死活不肯走,就是为了能够逮到这位新科解元郎。 苏澈看了看外头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又瞅了瞅坐在罗汉床上一动不动的苏漫,无奈的低叹一声:“妹妹,这天很晚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苏漫仍旧坐在罗汉床上,根本看都不看苏澈一眼。 苏澈又求助的看向黛蓝,黛蓝无法,只得低声劝道:“姑娘,这会儿太晚了,一会儿老夫人都该派人来叫了。” 苏漫小脸拉的老长,又瞅了瞅摆在高几上的西洋钟,都八点了,这人怎么还不回来。 可黛蓝说得也是实话,自己若是再这么耗下去,怕是周妈妈就该亲自过来找人了。 无法,苏漫只得磨磨蹭蹭的从罗汉床上下来,穿了鞋子往外走。 苏澈也不敢怠慢,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妹妹身后,却是连话都不敢多问一句。 他也知道,小丫头等了兄长好几日了,总也见不到人,这会儿脾气定然十分不好。 兄妹两个才穿过月亮门,就要往花园子里拐,就看见远处有人提了灯笼往这边走了过来。 苏漫停了脚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陆衍今日饮了些酒,脚步有些不稳,正扶着青城往墨渊居的方向走。 因为他这几日回来的晚,园子里这时候通常都没有人了,所以他也就没有抬头,只一味的被青城扶着。 “公子,大姑娘在前面站着,我瞧着像是在等您。”青城远远的就看到了苏漫,见苏漫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便悄声在陆衍耳边说道。 大姑娘? 陆衍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一下便清明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望向前面不远处,果然见到苏漫正抬着头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 陆衍松开青城,缓缓上前两步:“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衍哥哥也知道这么晚了啊。”苏漫的语气有些冲,她瞪着两只眼睛盯着陆衍,“我还当衍哥哥这是中了解元不打算回来了呢。” 这话听着就有些不对味儿了。陆衍微微皱了眉,声音也沉了下来:“胡说些什么。”他轻斥了一句,转头看向苏澈,“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带着漫漫在外面晃,你这个大哥就是这么做的吗?” 苏澈一脸的委屈,正想解释两句,却听苏漫脆声反驳道:“要不是为了等你,谁愿意这么晚在外面乱晃!” 苏漫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静,陆衍也站在原地愣愣的回不过神来。 苏漫有些懊恼,自己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东西,心里却觉得无比委屈。她猛地一抬手,将东西丢到陆衍身上,然后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便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九章 姑娘生气很可怕 陆衍看着小女孩气呼呼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仍是回不过神来。 苏澈看着这边呆愣不动的兄长,又看了看越走越远的妹妹,终于还是一跺脚,向着苏漫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青城见状连忙提了灯笼过来,轻声问道:“公子,我看着姑娘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陆衍却是没有理会他,低了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中,一个小小的荷包躺在那里。 这荷包做的十分粗糙,针脚也是歪歪扭扭的,竹青色的布料上横七竖八的绣着一片墨绿的颜色,若是仔细看,倒也能看出那是一丛翠竹。 陆衍不由的微笑起来,这荷包,定然是小姑娘亲手做给他的。 也难怪小姑娘会生他的气了,这么辛辛苦苦的做好了贺礼,却是一连好几日都看不到他的人。 陆衍低低的叹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兄长稍等一等我。” 陆衍回头,原是苏澈转回来了。 苏澈几步走到陆衍身侧,看到他手中那个荷包,也是露出了一个苦笑:“漫漫小孩子脾气,兄长可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了。” 陆衍将手中的荷包握紧,轻笑道:“她是个什么样的脾性我还不清楚,哪里还用你来劝我。” 苏澈轻笑颔首:“兄长说的是,不过漫漫为了给兄长做这个荷包着实吃了不少的苦,手指头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回。今儿又巴巴的在我那等了大半宿,也难免会有些小脾气了。” 苏澈说着,偷偷瞥了陆衍一眼,见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这才继续说道:“不过漫漫终究是小孩子心性,想来过不了两日也就会将此事忘个干净,又来缠着兄长了。” 陆衍轻笑了一声,却是没有回话。 那边苏漫鼓着小脸一言不发的冲进了内室,蹬了鞋子爬上了榻,谁也不理的兀自在那生着闷气。 苏老夫人知道她这两日都没等到陆衍,原以为今日仍旧没有等到人,她才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苏老夫人掀了帘子跟进来,在苏漫身边坐了,轻声劝慰着:“你衍哥哥才中了举人,又是难得的少年解元,这宴请自是要多一些了。” 苏漫抱着迎枕将头埋在里面,仍旧哼哼的不肯说话。 苏老夫人更觉得好笑:“你衍哥哥就住在咱们府里,人又跑不了,你这般着急作甚么。等到他不忙了,你再将那贺礼送过去不也是一样的么。” 苏漫的脸仍旧藏在大迎枕里,半晌才闷闷的回了一句:“不用了,孙女送完了。” “送完了你怎么还这副样子?”老夫人这下是真的不明白了,伸了手去拽那迎枕,“来来来,跟祖母说说,可是你衍哥哥笑话你做的不好了?” 苏漫抱紧了迎枕却是死活都不松手,话更是一句都不说。 一旁的黛蓝见了,抿着嘴解释道:“姑娘是在回来的时候碰见的衍少爷,衍少爷以为姑娘贪玩才回来晚了,直接就训斥了世子爷,姑娘这才不高兴了。” “嗯,那是衍哥儿做的不对,我们漫漫这般用心,他怎么能问都不问一句呢。”苏老夫人忍着笑哄道,“赶明祖母就叫了你衍哥哥来给你赔不是。” “祖母您又哄我。”苏漫这会儿终于把脸抬了起来,噘着嘴回道:“我用不着他赔礼,我也是很忙的,我还要跟周妈妈学女红,跟冯嬷嬷学规矩呢。” 屋子里的丫头听了苏漫这赌气一般的话,皆是捂了嘴偷笑。苏老夫人更是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连声哄道:“好好好,我们漫姐儿也是个大忙人,这会天也不早了,咱们大忙人就快点歇了罢。”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日,苏漫都没有再提起过陆衍,只安安分分的跟着冯嬷嬷学规矩。 苏老夫人暗地里还和周妈妈笑道:“你瞧瞧这小人,人不大,这气性倒是不小,这都过去四五日了,看见衍哥儿还跟没看见一样。” 陆衍这边也觉得有些头疼,小丫头自从那一日之后便再没有往自己这边来过了。他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小丫头也只板着一张脸,完全当做没有看到他一样。 哪个跟他说的,姑娘是小孩子心性,三两天就忘了的? 就这么一连过了四五日,府外的宴请会友终于都结束了,陆衍才寻了个空子往老夫人这边来。 这会儿天气已经开始冷了,花园子里满池的荷花已经尽数枯萎,角落里的那棵银杏树更是扑了满地的金黄。 陆衍拎着手中的点心盒子,脑子里却想着该怎么和小姑娘好好说说话。 转过回廊,就到了老夫人的慈心院。 垂花门处守着的婆子看到陆衍,连忙迎了上来,行了一礼恭敬道:“衍少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陆衍见那婆子拦在他跟前,便就停了脚步,笑道:“前几日因在外面忙着,总也不得空,所以今儿过来看一看老夫人。” 那婆子满脸堆着笑,可是却没有让开的意思:“衍少爷真是太客气,老夫人这几日也老是念叨着少爷呢。” 那婆子说着,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才带着几分为难的笑道:“可是少爷您今儿来的不巧了,老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就觉得有些乏了,这会儿才歇下,您看……” 陆衍了然的点头:“那我就不打扰老夫人了。”他说着,也伸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漫妹妹可在,我还未跟漫妹妹道谢呢。” 那婆子听陆衍来找苏漫,脸上的神色终是放松了两分,这才微微退了两步,将人让进了门:“姑娘自是在的,少爷您先到花厅等一等,老奴这就去通禀一声。” “有劳了。”陆衍向那婆子拱了拱手,这才迈步进了门,往花厅而去。 正房的西次间,苏漫正拿着两块布头歪歪扭扭的缝着荷包,耳朵却是竖的笔直。 今儿三婶娘又过来了,这会儿正跟老夫人在内室里说着话。 她这正努力听着壁角,却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有小丫头隔着窗扇低声禀道:“姑娘,衍少爷过来了,说是要跟您道谢呢。” 第三十章 心意尽在不言中 听到陆衍的名字,苏漫整个人先是一愣,这都过去四五天了,这人倒是终于想起自己来了。 “你去跟他说,就说姑娘忙着了,没空!” 苏漫咬着牙,使劲的拉了拉手中的线。 那小丫头有些迟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该这么回话。 周妈妈笑呵呵的接口说道:“你去跟衍少爷说,说姑娘稍后就到。” “哎。”这回小丫头应的倒是干脆,蹬蹬蹬的就跑走了。 苏漫不满的将手中那半拉荷包往炕几上一扔,拉长了声音抱怨道:“妈妈您这是偏心!” 周妈妈拿起那绣的一团乱的荷包看了两眼,笑道:“姑娘,这人犯了错,您总得给个台阶叫人下来不是,老这么晾着,你就不怕人家以后不下来了?” “不下来就不下来,我又不只他一个哥哥,”苏漫鼓了脸颊,“我大哥哥才不会这么无缘无故的就骂人。” 周妈妈被苏漫这话逗笑了,还想开口再劝劝,却听另一边的苏老夫人开了口:“行了,你也别在这里摆架子了,赶快去罢。” 苏漫听隔壁的老夫人都开口了,只得不情不愿的下了榻,穿了鞋子,慢慢悠悠的往花厅去。 陆衍听到小丫头回话说姑娘一会过来,就知道那个小姑娘还在生他的气。 他看了看搁置在一旁的点心匣子,但愿这匣子点心能让小姑娘气消一点。 陆衍这边正胡思乱想着,便听到花厅外的小丫头行礼的声音。 他抬了眼眸往门外看去,果然看到苏漫一脸不情愿的往这边过来。 苏漫迈进花厅,就看到陆衍正满脸笑意的望着自己。她抿了抿嘴,冲着陆衍恭敬的行了一礼:“衍哥哥。” 陆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苏漫转身走到离陆衍最远的那把圈椅中坐了,这才板着小脸说道:“衍哥哥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不过妹妹这几日忙着跟周妈妈学针黹,实在是比较忙。” 她说着,却是看也不看陆衍:“若是哥哥没什么事儿,那妹妹就回了。” 陆衍看着苏漫那整张脸都写着本姑娘很不高兴的样子,略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妹妹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哥哥说的这是哪里话,原本就是我自己不对,黑天半夜的就不该在园子里瞎晃。” 陆衍面上苦笑更深,这小丫头气性竟这么大。 一旁的黛蓝看不下去了,抿着嘴笑道:“婢子才想起来,今儿个大厨房送了新制的桂花糕来,少爷您稍坐,婢子去端一些来。” 说罢,黛蓝就躬身退出了花厅,还贴心的将花厅的隔扇关好。 这样一来,花厅中便就只剩下了陆衍和苏漫两个人。 陆衍站起身来,几步走到苏漫身旁的圈椅中坐定,笑道:“我知道你爱吃点心,今儿就叫人在外面买了一些来。” 他说着,那点心匣子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糕点来。 苏漫瞅了那点心一眼,金黄的酥皮如同海螺一般的卷在一起,内里还包裹着乳白色的馅料。 馅料? 苏漫原本不过是瞥了一眼,可这一眼下来就再也移不开了。 若是她没看错的话,那乳白色的馅料,竟然是奶油? 她自从来到这里,可是再也没有尝过这奶油的味道了。 苏漫这么想着,小脑袋便不由自主的凑了过去,细细的闻了闻,果然奶香浓郁。 “衍哥哥,这是什么?” 所以,苏漫此刻完全忘记了她还在跟面前的人赌气,两眼放光的看向陆衍。 陆衍将匣子往苏漫那边推了推,随意道:“不过是几个带骨鲍螺,你若是喜欢,我明儿再买来给你。” 苏漫的小鼻子皱了皱,这会儿又想起了自己正在生气这么档子事情,坐正了身子冷哼道:“衍哥哥客气了,我人小脾胃差,可吃不了这么好的东西,哥哥还是带回去自己吃吧。” 陆衍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这匣子点心,是为兄给妹妹的谢礼,多谢妹妹这般用心。” 陆衍说着,手缓缓伸向了自己的腰际。 苏漫顺着陆衍的手指望了过去,整个人立马就囧了。 陆衍今日穿了一件牙白的窄袖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系带,而那系带上,则是挂着一个青色的荷包。 苏漫不用细看也知道那荷包是自己做的那个,自己有个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很。 “哎呀,你把它戴出来干什么,”苏漫忍不住抬手捂住脸,“难看死了。” 陆衍却笑得坦然:“我觉得挺好。” …… 苏漫满意的捧着一匣子点心回了正房。 这会儿郑氏已经走了,老夫人正一个人坐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微阖着眼睛养神。 听到苏漫回来了,苏老夫人睁开眼睛,笑道:“呦,这是拿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苏漫踢了鞋子,几下爬上了炕,献宝一般的把那点心匣子捧到了苏老夫人跟前。 “祖母,这是衍哥哥买给我的点心。我闻着可香了,都舍不得吃,赶紧抱回来给祖母尝尝。” 苏老夫人闻言往那敞开的匣子里看去,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的码着五六个金灿灿的糕点。 “嗯,你衍哥哥真是有心了。” 苏漫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瞥了一眼那奶油点心,疑惑地问道:“这点心很贵吗?” “姑娘不知道,这带骨鲍螺不单单是贵。”一旁的周妈妈笑着接过了话茬,“因着它里头那馅料奶香浓郁,极是难得,所以满京城里头也就那两三家点心铺子有的卖。 “可就这两三家铺子里头也不是说你使了银子就能买的到的,”周妈妈伸手指了指那匣子,“就拿这满芳斋来说,这带骨鲍螺每隔五天才售一天,一天也就这么三五十盒。 “就这么三五十盒,京城里多少人家抢着买,若不是天不亮就去排了队,怕是根本就抢不到的。” 周妈妈说着,又抿了嘴笑:“姑娘,这衍少爷是真有心了。” 苏漫也想不到,不过就一匣子点心,居然还这么麻烦,竟然还有限购。 她小脸笑的像花一样,嘴却还是很硬:“又不需要他亲自去买,哪里有什么辛苦的。” 第三十一章 身世尴尬婚事难 苏老夫人伸了手指点了点苏漫的额头,笑骂道:“你这丫头真是越发刁钻了,高兴就说高兴,哪里学的这般口不对心的样子。” 苏漫抿嘴偷笑也不答话,可那匣子点心却抱在怀里,不愿意撒手了。 祖孙二人正说笑着,却听小丫头隔着门扇禀道:“老夫人,伯夫人过来了。” 谢氏掀了帘子进来,向老夫人行了一礼,便顺势坐在了炕几的另一侧。 这一坐,自是就看到苏漫才放在炕几上的点心匣子,笑道:“这带骨鲍螺看着倒是新鲜,别是你又缠着祖母要的吧。” “夫人您这话可就错了,今儿这匣子点心啊,还真不是咱们姑娘主动要的。”周妈妈给谢氏端了茶水上来,“这是咱们衍少爷特意给姑娘送过来的呢。” “嗯?”谢氏闻言觉得有趣,转头看向苏漫,“这是你衍哥哥送过来的?” 苏漫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我给衍哥哥绣了一个荷包,这是衍哥哥给我的谢礼。” 谢氏闻言,哈的一声笑了起来:“那你可真是赚了,你那荷包我可也是看到了,歪歪扭扭的,竟然能换回来这么一匣子点心。” 苏漫不服气的歪了脑袋:“母亲这是瞧不起女儿啊,那荷包可是女儿第一次做女红,周妈妈也说,能做出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呢。” 说完,苏漫还觉得不够,扭了头去看周妈妈:“妈妈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妈妈可得给我们姑娘说句公道话,”周妈妈板了脸一本正经的回道,“夫人可真是小瞧了咱们姑娘,姑娘能做出个荷包来,真真是很不错了呢。” 苏漫一开始还满脸得意的看向谢氏,可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儿,最后只得钻进老夫人的怀里,拉长了音调撒娇:“祖母,连周妈妈都笑话孙女。” 苏老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哄道:“你管她们怎么说呢,你衍哥哥觉得好不就得了。” 屋子里的人又笑了一阵,谢氏这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儿媳来呢,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这宴请的事情。”谢氏收敛了笑意,柔声说道,“这衍哥中了举人,若是个普通的名次,咱们说少年人不宜太过张扬也就掀过去不提了。 “可衍哥儿是个堂堂的解元郎,若是咱们府里一点表示都没有,儿媳怕……” 谢氏的话没有说完,老夫人却了然的点了点头:“若衍哥儿是咱们自家的孩子,这办不办的都说得过去,只是这衍哥儿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了。” “儿媳也是这么想,若是不办,怕传出去叫人家说,终究不是自己家的孩子,考了这样好,竟是连半点动静都没有。”谢氏也轻叹了一声,“儿媳原本想先跟伯爷商量商量,可是伯爷那个性子,母亲您也是知道的……” “咱们内宅的事儿,他们爷们儿知道些什么。”苏老夫人大手一挥,显然是对苏震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了,“这事儿你与他说了也没什么用,倒不如不说,还省得自己生气。” 谢氏闻言扑哧轻笑了一声:“到底知子莫若母,还是母亲最了解伯爷了。” 苏老夫人自己说完也笑了起来,半晌才继续说道:“这宴请还要办一办的,不过也不要太过张扬,叫衍哥儿请一些要好的同科,再请一些个姻亲故交也就罢了,别乱七八糟的人都来凑这个热闹。” 谢氏笑着应了一声是,苏老夫人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定国公府家里那两个哥儿,也一并请来,上次漫漫的事情,还没好好谢过人家了。” “您放心好了,儿媳自是不会忘了的。”谢氏笑着应道,想要说什么,又扭头看了一旁捧着点心吃的苏漫,话又咽了回去。 原本苏漫正一心一意的吃那奶油酥卷,可谢氏这眼神也太过明显了,所以她扭头看向谢氏,一脸懵懂。 谢氏看了自家女儿吃的那满脸都是碎屑的模样,忍不住掏了帕子来给她擦脸:“瞧瞧你,吃个东西还蹭的满脸都是,赶紧下来去跟黛蓝擦一擦。” 苏漫正想答应,眼珠子咕噜一转,意识到谢氏这是要支开自己,连忙改了口:“我这还要吃呢,等到吃完了再去洗也不迟。” 谢氏又想开口再劝,苏老夫人却是开了口:“漫漫早晚要跟着你学理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也不必瞒着她了,你直说就是了。” 谢氏又看了苏漫一眼,这才轻叹了一声,缓缓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衍哥儿的事儿。” 谢氏再次瞥了苏漫一眼,似是在斟酌着怎么开口,苏老夫人却率先问道:“可是有关衍哥儿的婚事?” “是。”谢氏缓缓点头,“衍哥今年已经十五了,一般人家的哥儿在这个年纪就开始说亲了,可是原先衍哥儿说要考功名,我便觉得想婚事这些的都还早,可如今衍哥儿也是有了功名的人了,所以这婚事……” 苏老夫人沉吟一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人家给你递了话了?” 谢氏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果然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母亲。”她说着,左右看了看,将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是长清侯杨夫人,前几日儿媳去庙里还愿碰到了她。” “长清侯杨家,我记得这个杨夫人娘家是金陵的。”苏老夫人微眯了眼睛,“若说是她杨家的姑娘,哪怕是个庶出的,你也不会觉得这般为难罢。” 谢氏再次苦笑:“还是母亲看得通透,儿媳原本想着,这长清侯家的姑娘也是不错,倒也配的上咱们衍哥儿。可那杨夫人提的却是她娘家庶妹的姑娘。” “这个杨夫人母家是金陵的知府,她这庶妹我也是知道的,嫁了当地的一个举子。俩人成亲后便来了京城,那举子这么多年却是一直没有考上进士,家里过得十分艰难。” “儿媳想着,咱们衍哥儿就算不是正经的伯府少爷,可也不能就配这么一个姑娘啊,所以想也没想就给回绝了。” 谢氏说完,脸上仍有些不忿,可苏老夫人却是一脸的平静:“要我说,人家也算不得是看低了衍哥儿。” 第三十二章 哥哥要考状元郎 苏老夫人这话一出,连苏漫都不明白了:“祖母,那姑娘不过是一个举人的女儿,我衍哥哥好歹也是个解元,配这样的人家,如何不是看低了哥哥?” 苏老夫人也不着急,只一把搂住了苏漫,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衍哥哥虽然是咱们府里养大的,可是他的身世京城里又有谁不知道。” “永安侯府那边自是不必说,定然是不会认下他。咱们苏家虽是将他视如己出,可是他终究是个外姓人,不说别的,就说这祠堂他总是进不去的。” 苏漫没有明白苏老夫人的意思,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就进不去祠堂,大哥哥都被衍哥哥罚跪过祠堂多少次了。” 听了苏漫这孩子气的话,苏老夫人和谢氏皆是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阵儿,谢氏这才捂着嘴,忍了笑说道:“你这丫头,竟是会打岔,你祖母哪里是那个意思。” “啊?”苏漫还是有些不懂,求助的望向苏老夫人。 “唉,漫姐儿现在还小,不明白也是正常。”苏老夫人搂着苏漫,缓声道:“咱们人啊,都要依托着宗族,宗族的根儿就是咱们的祠堂,只有死后牌位供奉到祠堂里,咱们才不会断了供奉,家族也才能延续下去。” 这次苏漫总算是听懂了,这么说来,陆衍的确是个非常尴尬的存在了。 不过,她记得她好像听原主说过,陆衍入阁之后,好像是单独立了府,开了祠。 “其实母亲不必忧心我衍哥哥的婚事。”苏漫想通了这些,扭头看向谢氏,“等到明年二月衍哥哥还要参加春闱,春闱之后还要总要入朝为官,等到我衍哥哥功成名就,还愁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好姑娘么。” 谢氏笑着点头,虽然只当苏漫说得是孩子话,可眼下却也只能如此打算了。 苏老夫人听了苏漫的话却是沉默了片刻,看向谢氏道:“其实漫姐儿这话也不完全是孩子话,若是将来衍哥儿出息了,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谢氏垂头应了声是,苏老夫人又继续说道:“如今衍哥儿毕竟是大了,这些个事情总不好你直接做了决定,还是先与他商议一下的好。” 谢氏对于苏老夫人的话深以为然,连连应下。 之后谢氏便又与苏老夫人商议了下宴请的事情,这才起身离开了。 谢氏才走,苏漫却是有些坐不住了,穿了鞋子就往外跑。 苏老夫人知道苏漫这是要去陆衍那里,倒也不拦着,只嘱咐了黛蓝好生照看着。 陆衍回了墨渊居之后便就没有再出去。最近几日他总是在外参加宴请,会友着实也倦了,这会儿正躺在窗下的罗汉床上小憩。 苏漫来的时候,青城青原两个正安静的坐在廊下看着书。 两人见苏漫过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姑娘怎么过来了。” 苏漫站在院子里往正房的方向看了眼,问道:“衍哥哥不在吗?” “在,”青城笑着回道,“这会儿正在房里歇着呢,小的这就去通禀一声。” “不用了,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进去就行了。”苏漫摆了摆手,大步进了正房。 正房的隔扇半阖着,苏漫轻轻的推开了门,见正堂里空着,便又迈步往西次间去。 西次间是陆衍的书房,苏漫掀开帘子往里头看了看,见也是没人,又往东边的内室走了过去。 陆衍这会儿睡得正沉,所以完全没有听到苏漫进来。 苏漫双手托腮盯着陆衍的脸,不由在心中低叹,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就摊上了那么个不靠谱的爹了呢。 也不知道是苏漫叹气的声音太过明显,还是陆衍本就该醒了,原本睡得很熟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陆衍睁开眼,便看到苏漫柔柔的小脸蛋凑在自己的身侧,不由惊了一跳,下意识的便往后退了退。 苏漫见他醒了,倒也不觉得尴尬,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衍哥哥你醒了?” 陆衍这会儿才渐渐回了神,缓缓坐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苏漫站起身来坐到罗汉床的另一边,这才笑嘻嘻的说道:“我来谢谢衍哥哥的点心啊。” 这才多大会儿工夫,这小丫头就完全没了方才那模样,陆衍不由觉得好笑,忍不住挤兑她:“这么一匣子点心就让你这般高兴了,我还真是高估了你了。” 苏漫想着那点心的难得,撇了撇嘴不与他计较,凑过去一脸神秘的说道:“我这会儿过来可是有很要紧的事情与你说的。” 陆衍却完全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似笑非笑的抬了抬眉毛:“哦?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儿,值得我们漫姐儿亲自跑一趟来说啊。” “自然是婚姻大事了。”苏漫故作深沉的摆了摆手指,却没有看到陆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婚姻大事,谁的婚姻大事? 陆衍侧头望向自己对面的小姑娘,不可能是她的,她现在还太小,说这些着实太早了一些。 那么,便就是自己的了。 “衍哥哥你一点都不好奇吗?”苏漫见陆衍半晌没有反应,有些奇怪的问道,“你都不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家相中你了吗?” 陆衍这才回过神来,毫不在意的轻笑了一声道:“什么样的人家都无所谓,伯母是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的呀?”苏漫有点惊讶,“不过你可想错了,不是母亲没有同意,是我帮你拦了下来。” “哦?”这倒是引起了陆衍的兴趣,他侧头看向苏漫,“你是如何帮我拦下来的?” “那我自然是说,我衍哥哥将来是要考状元的,考了状元之后,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何必急在这一时?”苏漫说着,小脸一扬,满是志得意满,“祖母和母亲都觉得我说得对,所以就被我拦下了。” “考状元。”陆衍却是没有接苏漫这话,而是低声反问道:“漫漫觉得考了状元才是最厉害的吗?” “那是自然,谁不知道状元是最厉害的。”苏漫没有细想陆衍话中的意思,只笑嘻嘻的说道,“不过衍哥哥这么年轻,只要考中了进士就是很厉害的了。” 第三十三章 宴请宾客学待客 九月十八,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这一日,忠勇伯府为庆贺陆衍高中解元而宴请亲朋。 一大早,苏漫就被黛蓝从床榻上挖了起来,几个丫头围着收拾打扮了好一会儿,这才笑嘻嘻的将还有些迷糊的苏漫送到了西次间。 西次间里,苏老夫人穿着一身蜜合色织锦褙子,头上围着一个嵌碧玺石的抹额,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精神。 见到苏漫过来,苏老夫人笑着招了招手:“来,今日咱们家要宴请宾客,你可要好好招待那些来做客的姑娘们。” 苏漫还有些没有睡醒,腻在苏老夫人的怀里不肯出来,哼哼唧唧的撒娇道:“祖母,我都知道了,这几日您都跟我说了好多次了。您就放心吧。” 苏老夫人爱怜的抚了抚苏漫的脸颊,轻笑道:“你虽然还小,可这些个总归要学起来的,早一些总比晚一些要好。” “我都知道的,您就放心吧。” …… 巳时才过,苏漫就跟着谢氏候在了垂花门处。 一顶小轿颤巍巍的从远处而来,轿子在垂花门处落下,一位穿着十分富贵的少妇从轿中走了出来。 谢氏见了那少妇连忙迎了上去,行了一礼道:“我总想着去府上拜访,可总也不得闲,今儿可算是将你请过来了。” 那少妇拉了谢氏的手笑道:“我也日日盼着你去,可又怕你忙没时间,今儿可算是得了机会。” 苏漫站在一旁自是听出了些门道,这少妇与谢氏十分熟悉,想来她应该听谢氏提起过。 果然,谢氏与那少妇寒暄了几句,这才想起自己身侧的苏漫,笑着对苏漫说道:“漫漫,快来见过定国公夫人。” 定国公夫人? 苏漫了然,原来这就是那位卫家二哥的母亲。 苏漫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向着定国公夫人林氏行了一礼,乖巧的笑道:“小女见过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安好。” 林氏自己没有女孩,所以看到苏漫自是非常喜欢,拉了苏漫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半晌,这才笑着对谢氏赞道:“我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咱们漫姐儿了,真是愈发的标志了。” 谢氏又笑着与林氏寒暄了几句,这才招呼了小丫头将林氏引了进去。 林氏才走了不多时,谢氏的娘家嫂子便也到了,苏漫少不得又是一番行礼问安,各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契阔。 如此这般又迎了两三位夫人,谢氏这才领了苏漫回了老夫人的慈心院。 苏漫跟在谢氏的身后,细细将方才见过的人都想了一遍,发现谢氏果然没有请太多人来。 母女两个进了慈心院,此时西次间中已经十分热闹,老远便听到常氏笑着称赞谢氏娘家的侄女:“我早听大嫂提起过咱们萦姐儿,今儿一见啊,可真真是个玉做人一般,叫我啊越看越稀罕。” 谢氏娘家大嫂,也就是苏漫的舅母宋氏笑着回道:“二夫人太抬举她了。” “大嫂别见怪,我这二弟妹就是这样,见了旁人家的姑娘啊,就恨不得能够骗回自己家里来。”谢氏笑着迈进屋,向着坐在炕上的苏老夫人行了一礼,复又转向常氏,调侃道:“平日你看我们漫漫眼馋不行,今儿个又看上我们萦姐儿了?” 常氏闻言哈哈笑了起来:“何止是萦姐儿,我看着侯夫人家里的萱姐儿也是极好的。” 常氏的话音落下,满屋的妇人皆是掩嘴而笑,一时间好不热闹。 苏漫站在谢氏的身侧,细细打量着屋里的众人。 看起来最为华贵的,便就是定国公夫人林氏;而坐在她身侧,搂着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的,就是林氏娘家的嫂子,永宁侯夫人韦氏。 而那小姑娘,就是常氏口中的萱姐儿了。 再往这边看,便就是常氏、郑氏,紧临着门坐着的,便是她的舅母宋氏,以及宋氏的幼女谢萦了。 众人笑声渐停,苏老夫人这才笑着向苏漫招了招手,说道:“陪我们在这里说话怪闷的,你带着两个姐姐去后园子里逛逛。” 苏漫笑嘻嘻的应了,转身看向两个少女。 谢萦今年八岁了,长得眉清目秀,与谢氏有三分的相似。 她来过伯府几次了,所以这会儿也不拘谨,上前两步便拉了苏漫的手,笑道:“真是好几月都没见过你了,你也不知道去府里寻我玩。” 苏漫讨好的冲着谢萦一笑,又转头看向林萱。 林萱看起来与苏漫年纪相当,她从未来过这里,所以这会儿有些不太自在,紧紧抓着韦氏的袖子不愿意出来。 韦氏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正想说些什么,苏漫却上来两步牵了林萱的手,笑道:“萱姐儿没来过我们府里,我们府后园子里有一个小池塘,里头养了好多鲤鱼,我们去园子里喂鱼好不好?” 林萱面上的表情有些犹豫,苏漫笑得更加温和:“后园的桂花树下还有一架秋千,你喜欢秋千吗?” 林萱到底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原本就只是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拘谨,听了苏漫这一番别有用心的勾引,自是忍不住了,轻轻的点了点头。 苏漫心里有些小得意,哄这么几岁的小女孩有什么难的。她拉了林萱与谢萦的手便就想往外走,可谁知这个时候却有小丫头笑着进来禀道:“老夫人,衍少爷和他两位好友过来给您和各位太太请安了。” 听说陆衍来了,房中的各家夫人显然兴致更好了一些,苏老夫人更是笑容满面:“快快将人请进来。” 苏漫领着两个小姑娘避到了一旁,才站稳,就看到陆衍领着两个身材高挑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陆衍今日打扮的十分精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墨玉的发簪固定;身上穿着一件香色道袍,上头明明暗暗着提花的样式,仔细一瞧,是四合鹤纹的;他腰间系了宫绦,那宫绦下面还坠了个相当打眼的荷包。 陆衍抬了抬手,把琵琶袖往上抖了抖,露出一双皓白的手来:“晚辈见过老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第三十四章 知己二三就足矣 陆衍本就长得十分出色,今日这一身的打扮又与他往日里素净十分不同,倒叫几位夫人看了都啧啧称赞。 “咱们伯府果然是养人,瞧瞧咱们这位解元郎,可真是玉树临风,天人一般。” “这般好的才学,再加上这般好的样貌,也难怪伯夫人要将人送到通州去,这要是放在京城里,啧啧。” 几位夫人说笑着打趣,陆衍神色却是没有任何变化,只笑着退后两步,抬手介绍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少年。 “老夫人,这两位都是晚辈的同窗好友,今日来府上做客,特地来给您请安。” 随着陆衍话音落下,那两个少年齐齐的上前两步,端端正正的向着苏老夫人行了一礼:“晚辈见过老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躲在一旁的苏漫细细打量了那两个少年一眼。 其中一个少年圆圆脸,月牙眼,不笑也带着三分的喜气。 他身上穿着一件龙胆紫的对襟圆领长袍,布料上压着暗色的提花,颇显贵气。 另一个少年面向要稍长一些,发上已经戴了冠,模样也颇为普通,身上穿着一件鼠灰的素绸直裰,板板正正的,似是压在箱子里很久没有拿出来穿过一般。 这个少年衣着打扮显然远不如那圆脸的少年,想必不是什么世家的子弟。 “好,好,到了这里可千万不要拘束。”苏老夫人笑眯眯的颔首,又转向陆衍,“好生招待两位,可不要怠慢了。” 陆衍应是,正要拱手告辞,却听宋氏轻轻的咦了一声:“咦,这不是季尚书家的二郎吗?” 站在陆衍身侧那个圆脸的少年闻声转过头来,歪着脑袋盯了宋氏好一会儿,才恍然叹道:“我说一进来便看着夫人面善,原来是谢夫人。” 宋氏笑着颔首:“前两日你母亲为了贺你中举,也是请了我的,想不到你倒与衍哥儿相熟。” 季阳虽是比陆衍大了三四岁,可是那圆圆的脸上仍旧是一团的孩子气。他听了宋氏的话,咧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说来也是缘分,我与陆贤弟也相识不过几日,可是却是十分投契。” 他说着,又向着屋中的几位夫人团团的拱了拱手:“几位夫人好坐,我们便就不多打扰了。” 陆衍带着两人从慈心院出来,直到走出去好远,季阳才似想起什么一般,猛地一拍手:“我想起来了,这忠勇伯夫人就是谢阁老的嫡女嘛,我就说怎么会在这见到谢阁老的儿媳!” 陆衍对于季阳的反应简直是哭笑不得:“所以你从出来就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自是如此啊。”季阳一脸的理所当然,“不过看起来这苏府的人对你是真的很好,我看方才那苏老夫人看你,与看自家的孙辈没有什么区别了。” 陆衍闻言也是会心一笑:“苏家人都是极好的,伯父伯母更是待我如同亲子。” 站在一旁的黄元良却仍旧是板着一张脸:“但愿这苏家的人个个都是真心待你的。” “黄兄怎还说这样的话,”季阳伸了手,一把将陆衍揽住,调侃道:“看看我们陆贤弟这通身的打扮,再看看今日这宴请的派头,怎么还不是真心相待了。” “这些都不过是舍些银钱的事情,苏家世代勋贵,又哪里会短了溢之这几两银子。”黄元良仍旧是摇头,“多仔细一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溢之是苏震才为陆衍所取的字,说是陆衍如今已经有了功名,在外走动没有字也是不便。 如今苏家孙辈从水,陆衍便与苏澈、苏泽都是一般的,名既然不能改,那便在字上下了些工夫。 也难为苏震那个老粗,自己个儿琢磨了四五日,又向自家二弟请教了一番,这才选了溢之这么个字。 陆衍听了黄元良的话倒也不恼,只颔首应是,笑道:“如今时辰还早,倒不如去我院子里坐一坐?” 另外两人当然没有异议,说笑着便同陆衍回了墨渊居。 因着今日宴客,谢氏怕墨渊居里只青城青原两个人忙不过来,便又送了三四个二等丫头过来。 三人一到了墨渊居便看到丫头婆子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我在家时就听我父亲说,这忠勇伯府是前朝的公主府,旁的不说,就那花园子着实是漂亮的紧。”季阳大步走进正房,随意地坐在了临窗的罗汉床上,“今日一见,我家那芝麻大的小园子果然是完全不能比的。” 陆衍吩咐了小丫头去取了茶水瓜果过来,又将黄元良在一旁的太师椅中坐了,这才坐到了罗汉床的另一边,笑着回道:“那些我倒是不知道的,不过我们这边的院子倒是后来购置的。” 他说罢伸手指了指北面:“后面一进住着世子,这五进的院子如今就住了我们兄弟二人,倒也还算是宽敞。” 季阳半躺在罗汉床上,完全没了方才那规规矩矩的模样。他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定在了陆衍的腰间,坏笑道:“我方才就想问了,今日你这一身着实不错,可怎么就配这么一个,一个稀奇古怪的荷包来。” 季阳说着,蹭的一下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凑到陆衍跟前:“别是哪家的姑娘送你的吧。” 陆衍看他这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推了他一把,回道:“倒真叫你给说中了,还真是姑娘送的。” 季阳一脸果然如此的兴奋劲儿,再次凑了上去:“好你个陆溢之,有这等好事竟还瞒着我与黄兄,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陆衍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摩擦着那着实算不得好看的荷包,低声说道:“可不就是姑娘送的,就是这苏家的姑娘送的。” “苏家的姑娘?”季阳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的黄元良,后者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仲明你也是,那荷包是苏家大姑娘送给人家兄长的贺礼。” “苏家大姑娘。”季阳喃喃的重复了一句,脸上立刻露出了些失望的神色:“原来是你妹妹啊,我当真是哪家姑娘看上你了呢。” 陆衍笑笑没有接话,却听季阳再次叹道:“不过也是,你这妹妹今年也才五岁吧,能做成这样也确实不错了。”他说着,语气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也对,若是我那个妹妹能给我做荷包,我也恨不得天天挂在身上。” 第三十五章 今世知己前世仇 季阳的父亲季平今年不过四十五岁,便已经官居吏部尚书,更是东阁大学士,内阁辅臣。虽称不上是权倾天下,可也是身居要职,手握重权。 可这季平于嫡出子嗣上却是有几分艰难,二十岁上膝下仍旧只有两个嫡出的女儿,直到二十二岁身边伺候多年的通房丫头才生了庶长子季阩。 后又过了三四年,季平才了得了嫡子季阳。 所以季阳在家中颇为受宠,性子更是跳脱的如同孩子一般。 不过季阳之后,邹氏便再无所出,几个妾室也生的全是女儿。 如今季阳下面竟是有三个庶妹了。 他说的那个妹妹,便是他最小的妹妹。 陆衍知道季阳很是喜欢那个庶妹,便笑着打趣道:“我看你那五妹妹跟你也很是亲厚,怕是想等到你考中了进士再送你什么贺礼的吧。” 季阳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那我可是要等好久了。” “怎么,仲明你不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黄元良听出了些门道,疑惑的问道。 陆衍也转头看向季阳,虽是没有开口,可眼神中也满是疑问。 季阳不以为意的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笑道:“你们两个那是什么表情,我秋闱的成绩是个什么样的,你们两个又不是没有看到。” 季阳说着,从罗汉床上坐直了身子,撇了撇嘴:“我爹说,若是我就这么样的去参加春闱,说不好就落到那三甲里去了,倒不如趁着年轻出去游历一番,待到稳妥了一些了,再下场也不迟。” “到底是阁老思虑深远,你日后仕途必定不会太过坎坷,所以倒也确实不急于这一年两年的。”黄元良微微颔首,“不过出门游历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黄元良出身寒门,父亲早亡,家中只余母亲妹妹相依为命。黄元良十三岁那年便考中了秀才,黄母听闻通州有家书院先生很是严厉,便省吃俭用将黄元良送到了通州书院。 黄元良学习很是刻苦,可也不知道是时运不济还是怎的,这几年乡试却是屡试屡败,直至今年都二十有一了,才算是考中了举人。 他在书院中得知陆衍如今也是寄人篱下,所以便与陆衍生了几分惺惺相惜,可今日到了这伯府中,才知道,原来陆衍的身份也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简单。 这几日,黄元良又通过陆衍结识了季阳,心中对陆衍便更是感激。 他虽是出身寒门,可也不是那等酸腐之人,知道自己将来若是要在官场中行走顺利,结识这些官宦子弟也是必不可少的。 陆衍却是沉默了。 陆衍前世与季阳并不相熟,但也隐隐记得,季阳的确是天顺十九年参加的春闱,那一年的主考官正是如今的户部尚书谢必行。 那一年季阳的成绩十分不错,会试便考了第六名,等到殿试结束,更是二甲第一名的好成绩。 之后更是因为谢、季两家私交深厚,仕途顺风顺水,他借着严又廷入阁之时,季阳也已经进入了督察院,官拜四品左佥都御史。 那时候的季阳已然没有如今这般的孩子气,许是经历多年的磨炼,整个人十分的沉稳,在朝堂之上更是与自己针锋相对。 自己当初若不是为了替苏家报仇,定然是不会与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为敌的。 如今,这等事情便就能避免了罢。 “溢之这是想了什么好事,竟然笑成这副模样。”季阳见陆衍始终不语,便托着脸凑上前去,“可是想起了哪家的姑娘来了。” 陆衍却也只是微微一笑,伸手便将季阳推了回去:“我不过是觉得,季阁老此番安排着实是适合你,你如今这性子,倒的确是不适合在官场中行走的。” 季阳一下歪回到罗汉床的迎枕上,砸着嘴道:“你这话说得跟我爹是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是分毫不差。” 季阳说完,似是还觉得有些不够,上下打量了陆衍一番,道:“我老早就想说了,咱们几人里头,就属溢之年纪最轻,可是相处起来,又觉得你是最沉稳的一个。”他说着,转头看向黄元良,询问道,“元良兄可也这么觉得?” 黄元良对于季阳的话倒是不置可否,只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倒觉得还好,仲明你会有这种感觉,只怕是你自己比起同龄人实在是太过幼稚了一些罢。” 黄元良说罢,便与陆衍哈哈大笑起来,季阳却啧啧了两声,嘟囔道:“我这不叫幼稚,我这叫待人诚挚,你们懂不懂?” 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说服力,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有小厮跑了进来,扬声禀道:“少爷,伯爷说宴席都已经备好了,叫您领了两位客人过去呢。” 陆衍回了句知道了,这才站起身来,向着两人拱了拱手,笑道:“二位哥哥,请吧。” 今日这宴席,苏家到底没有太过铺张,不过是在花园子中的如意阁里摆了三四桌的酒席。 女眷们的宴席则是设在了后花园南边的琳琅阁里。 苏漫领着两个小姑娘在水榭看了会子金鱼,又打了会秋千,两个女孩子便嚷着要歇一歇。 三人便在水榭前的游廊里坐了,听着不远处琳琅阁里夫人太太们的说笑声,谢萦伸手戳了戳苏漫,小声问道:“方才那个穿香色道袍的,便就是养在你家里的那个兄长吗?” 苏漫带着两个姑娘玩的有些累,现在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可以吃饭,便也没有细想,只含糊的唔了一声。 “我前几次来都没有见过,你也从未说过你这兄长竟长得这般好看。” 嗯?苏漫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谢萦一噎,脸颊上飞起两团不明显的红晕:“不过是今儿看到了,所以才问一问你罢了,哪里有什么原因。” “那人哪里好看了。”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说话的林萱这会儿却是开了口:“我娘说,爷们儿就要有个爷们儿的样子,我家雍哥哥才是真的好看呢。” 第三十六章 姐妹一起来偷听 雍哥哥? 苏漫咋舌,谁说这古代的大家闺秀最是矜持了,这一个个的跟现代那些追星族们也没什么不同嘛。 谢萦对此倒是不置可否,只继续转了头看向苏漫:“漫姐儿,姑母可说过给你这位兄长定了亲事了没?” “啊?”苏漫有些回不过神,她一个小女娃问这些做什么? 谢萦似乎也觉得自己问的这话有些不妥,抿了抿唇心虚地解释道:“你兄长这不是中举了么,一般人家可不就会在这个时候开始说亲了么。” 苏漫却是没有回答,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谢萦一番。 谢萦是谢阁老嫡亲的孙女,身份自是不低,今日的陆衍是绝对配不上谢萦的。 可是陆衍明年便会高中探花,在往后便是入阁拜相,到得那个时候,便就是谢萦也是高攀了。 要说谢萦的年纪,似乎是小了点,可是等到陆衍功成名就,怎么也得七八年之后了,到那时,倒也算是般配了。 原主说要她来改变了陆衍的命运,她倒没停原主说过前世这陆衍的婚姻究竟是如何,不过若是能够取了谢萦,倒也不错。 这边苏漫胡思乱想着,那边谢萦等不来她的反应更是心慌:“喂,漫姐儿你可不要与姑母乱说啊,我也不过是咱们姐妹随便说说而已的啊。” 苏漫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点头:“表姐放心,我都知道的。” 谢萦看苏漫那模样不像是在调侃自己,这才松了口气,正想再叮嘱几句,就听到远处婆子的叫声:“几位姑娘,琳琅阁那边开席了,夫人请姑娘们过去了。” “来了。”苏漫应声站了起来,转头对其他两人说道:“我们回吧。” 林萱自是应好,低眉顺眼的就往那婆子来的方向走,苏漫也跟在后面,还未走出两步,便觉得自己袖子一紧。 “漫漫,方才那话你可千万别跟姑母说。” 谢萦的声音很小,只有她二人可以听到。 苏漫笑盈盈的说知道了,心里却在玩命吐槽,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不妥的啊。 琳琅阁里同样摆开了三四桌的席面。苏漫、谢萦、林萱三个便单独辟了一小桌,摆在了琳琅阁最西侧的隔间里。 菜已上桌,黛蓝替苏漫用热帕子净了手,顺势伏在苏漫的耳边,悄声说道:“姑娘,夫人叫您多照顾着两位姑娘,可莫要再只顾自己了。” 苏漫一脸黑线,自己不过是积食了那一次,这全家人就要将此事刻在心里头一般,每每菜品一丰富,总少不了这一句叮嘱。 当着外人的面,苏漫自是不好显露出来,只笑眯眯应了句知道了。 吃过午膳后,定国公夫人林氏,永宁侯夫人韦氏便告辞离开了。 只剩下宋氏带着谢萦一同去了谢氏的韶华苑。 韶华苑正房的西次间里,谢氏与宋氏携手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了一旁端坐的谢萦,笑着对一旁的黛蓝吩咐道:“我看两个姐儿也有些困了,不如先叫他们俩去睡会儿。” 谢氏知道宋氏这是有体己话要与自己说,便冲着黛蓝点了点头:“就叫她们俩睡在东次间里吧,胭脂,去取了新晒的被褥换上。” 谢氏身后静立的胭脂屈膝应了,便领着黛蓝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丫头再次回来,轻轻的禀告了一声,便领着苏漫两人去了东次间的内室。 谢氏的内室十分大,一架花梨木雕着龙凤呈祥的跋步床占据了多半的内室。 她们进去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正在铺着床,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来,屈膝行礼道:“两位姑娘,这被褥都是新换的,两位姑娘放心歇息。” 苏漫应了声好,脱了鞋子便爬上了床,伸手招呼谢萦:“表姐快来,母亲这床榻可舒服了。” 谢萦也被丫头服侍着脱了鞋子和外衫,这才上了床,笑道:“我看你也是玩累了,咱么快些睡一会吧。” 谢萦一边说着,还一边冲着苏漫使眼色。苏漫呆愣愣的看着她挤眉弄眼,却看不明白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谢萦见自己这傻表妹半晌也没有反应,只得无奈的低叹了一声,转头对着黛蓝与胭脂说道:“我们姐妹二人好好说说话,你们出去候着罢。” 黛蓝与胭脂虽是屈膝行礼,眼睛却是望向苏漫的,见苏漫微微的点了点头,这才笑着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见丫头都退了出去,苏漫这才往后一躺,漫不经心地问道:“行了,表姐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谢萦却是不说话了,屏息躺在床上,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晃动的棉布门帘。 “我说表姐……”苏漫有些奇怪,凑上前来,可话还没说完,嘴就被谢萦一把捂住。 “嘘,不许出声。” 谢萦的手劲儿不小,捏的苏漫的小脸都有些变了形。苏漫呜呜的挣扎了两下,却听到西次间隐隐有说话声传了过来。 “我倒是好久没见过你们家这个衍哥儿了,这人品这样貌,若是咱们伯府嫡出的哥儿,怕是上门提亲的人家都要排出南城门去了。” 这是宋氏的声音。 “唉,其实我这两天为了衍哥儿的婚事也很是发愁。” 这是谢氏的声音。 苏漫被谢萦堵着嘴,发不出声音来,只得扭了头去看她。 你居然也会听壁角。 谢萦显然是没有接收到她眼神中的信号,仍旧一心一意的听着隔壁的动静。 “我前两日去寺里上香,遇到长清侯夫人,她竟是要将她那庶妹家的闺女说给衍哥儿。”谢氏的声音里带着些不忿,“就算衍哥儿出身差了些,可也是我苏家门上教养出来的,她那只眼睛看了我们衍哥儿就只能配这么个落魄举人的闺女。” “长清侯家里头那点子事儿,这京城里头哪家的妇人不清楚。”宋氏轻叹了一声,劝慰道:“那惯是个不知道眉眼高低的,她家那个嫡女教养的倒还好,你再看看她家那一群庶女,哪个不是一团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 “要说我原本也想着等衍哥儿春闱过后就给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如今看来,”谢氏的声音一顿,“这婚事倒是不急在这一时了。” 第三十七章 偷偷摸摸为将来 西次间里的姑嫂二人怕是根本就没有想到,这边的两个小姑娘正聚精会神的偷听她们说话。 “要我说你也别太操心,我看那孩子像是个有福的,将来说不准是有大造化的。”宋氏劝慰着谢氏,“说到底,他终究不是你们苏家的孩子。旁人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他的婚事,倒也确实是难办了些。” “唉,其实这么多年,我早就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一般,想着他与澈哥儿并没有什么不同。”谢氏的声音有些惆怅,“可这一提到婚事,便由不得我们如何去想了。” “你也不要想这么多了,你们这些年对他也算是不薄,”宋氏宽慰道,“连我们这些外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更何况是他自己呢。” “说起婚事,这澈哥儿也一日日大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嫂子,你这是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谢氏声音里这会儿也带了几分的笑意,“澈哥儿是个什么打算,你还能不知道么?” 宋氏闻言也咯咯的笑了起来:“我们家萦姐儿好歹是个姑娘家,总不好我们追着你们走罢。” 东次间的小姐俩听了这话同时瞪大了双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满脸都是惊愕。 谢氏和宋氏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不过苏漫与谢萦吃惊的方向显然并不相同。 谢萦不过是没想到自己母亲会有这样的打算,一时间有些羞恼,所以说不出话来。 而苏漫,此时她满脑子却是另一件事。 这谢萦和苏澈之间算是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吧,这生孩子没问题的吗? 西次间的对话仍在继续,不过这边的两个小姑娘却是再没了偷听的心思。 谢萦转头头就看到苏漫一脸深思的盯着自己,脸颊登时便烧得通红。 她随手抻了被子,一下便钻了进去,闷在里头死活不出来了。 苏漫知道小姑娘这是害羞了,便也规规矩矩的躺好了,不一会儿便真的睡着了。 谢萦蒙在被子里头半天没有听到苏漫调侃自己,悄悄地探出头来。 这一看才发现,自己这害羞了半天,可这个心宽的表妹却是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 用过午膳后,外院的男宾客也纷纷告辞,只有苏震的舅兄谢敏在外书房中同苏震、陆衍几个说话。 谢敏是阁老谢必行的嫡长子,两榜进士出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 谢敏端着茶看了眼坐在下首的陆衍,轻咳了一声,问道:“溢之对于明年的春闱可有把握?” 陆衍轻笑一声,恭敬回道:“把握不敢说,晚辈只能说尽力而为。” “嗯,”谢敏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满意,“少年人懂得收敛就是好事,可莫要觉得自己如今是解元了,便就掉以轻心,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了。” “晚辈不敢。”陆衍神色不变,态度也依旧恭谨。 “你那策论我看过了,笔法平实思维严谨,很是不错,若是今年的主考官恰好是务实一派,你进入一甲的可能十分之大。”谢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含笑望着陆衍。 “如今这主考官的人选肯定是已经定下了,只是我也不好贸然打听。这些旁门左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要自己多多用功才是。” “晚辈知晓,多谢舅舅指点。”陆衍站起身来,向着谢敏拱手弯腰。 一旁的苏震却是哈哈笑道:“这读书的事情我是帮不上什么忙,衍哥儿还要多多仰赖岳父大人和舅兄帮衬了。” “伯爷这话太客气了,不说咱们是一家人,父亲与我本就十分看好衍哥儿,只是这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才能走得踏实。” …… 送走了谢敏一家,陆衍向苏震告了声罪,说自己有些乏了,便径直回了墨渊居。 明年春闱的主考官确实已经定了下来,旁人不知晓,可是经历过一世的陆衍却是十分的清楚。 严又廷,如今的礼部尚书,内阁首辅。 前世,陆衍正是因为投在了他的门下,从此仕途才能一路顺风顺水,甚至在十年后便顺利入阁,成了大陈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老。 可是,后来因为严又廷涉入党挣,作为太子一党被如今的皇帝连根拔起,险些连累了他。 若不是为了明哲保身,他也不会假意投入四皇子晋王的麾下,更不会留下一个不尊师长的佞臣骂名。 不过既然能够重来一世,那么他便就有了重新选择的权利。 这一世他仍旧需要权利,仍旧需要尽快进入权利的中心,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将忠勇伯府彻底的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所以,这一世,他选择了与季阳结交。 因着前一世严又廷与谢必行的关系十分微妙,所以他与谢家的关系也只维持在表面上。 陆衍想着这些纷纷乱乱,脑中的想法却是越发的清晰起来。 他霍的从罗汉床上坐起身来,冲着一边垂手站立的青原招了招手。 青原会意,立刻走到陆衍身侧,躬身凝神。 “我前些日子叫你准备的事情怎么样了?” 陆衍没头没尾的直接问道,青原微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回道:“公子放心,事情都在顺利的进行,想是再有个十多日船队就能出海了。” 陆衍含混不清的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说道:“可说好了多久能够回来?” “公子尽管放心,那船老大说了,这趟路线都是跑熟了的,最多三四个月也就能回来了。” “嗯。” 陆衍低低的应了一声,又不再说话了。 青原等了一会儿,又左右了两眼,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公子,此事您不打算叫伯爷和夫人知晓吗?” “嗯,这事情风险太大,叫他们知道了也是徒增担忧,还是莫要说的好。”陆衍说着,转头看向青原,“此事只有你我青城三人知晓,万不可叫第四人知道。” “公子放心,小人谨记。”青原躬身,才退后两步,便听到青城走了进来。 青城脚步轻快,几步走到陆衍身前,躬身行礼道:“公子,铺子都已经盘下来了,只等着您选个好日子开张就是了。” 第三十八章 时间一转五年后 冬去春来时间匆匆,自陆衍连中三元之后,竟是不知不觉已过了五年有余。 这会儿正是海棠花开的最好的三月,苏漫站在小院里那棵两垂丝海棠下头,一板一眼的扎着马步。 自从苏老夫人发现苏漫实在是没有什么做女红的天赋,见她好歹能缝出样子来,便也就不再强求她。 苏漫脑子里却一直没有忘了原主曾经与她说过的话,便缠了苏老夫人,从外头的一家武馆里请来了一位女武师,专门教苏漫一些拳脚功夫。 那女武师姓汤,武馆里头的人都称呼她一声汤娘子,因着是武馆馆主的独生女儿,脾气也与一般的姑娘很是不同,直来直去的,很是厉害。 苏漫七岁的时候就跟着这个汤娘子学拳脚,如今已经学了三年多,倒也学得像那么回事了。 汤娘子芳龄二十又二,也不知道是因为她个性实在是太强,还是因为她爹执意要给她找个上门的赘婿,汤娘子直到今日仍旧待字闺中。 苏漫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这二十二搁在现代可是风华正茂,青春年少正当年的年纪,哪里跟老姑娘扯得上半毛钱的关系。 也许就是因为苏漫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倒是叫汤娘子对苏漫多了几分的亲近,俩人倒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意味了。 这一天同往常差不多,苏漫在扎马步,汤娘子就坐在一旁的竹椅子上头慢悠悠的喝着茶。 “我听说你家那二夫人的就在这两日了?”汤娘子晃荡着脚,啧啧了两声,“我可听你们府里的下人说了,说二夫人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个姐儿呢。” 苏漫双手平举,汗水沿着脸颊缓缓的滑落下来。她长长的嘘出一口气,这才咬着牙回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觉得若是二婶娘生了个妹妹,那我就不是伯府唯一的嫡出姑娘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汤娘子朗声笑道:“我只道你们这伯府跟普通人家就是不一样,旁人家恨不得个个生出来都是哥儿,你家倒好,一个比一个的更想要姑娘。” “姑娘有什么不好,”苏漫觉得自己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声音里便也带着些抖,“你爹还不是把你当宝贝一般的养着。” “那不一样,”汤娘子听苏漫这么说倒也不恼,只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苏漫身边将她再次往下压了一压,“我爹倒是想要个哥儿,可是偏他那一院子的姨娘都不顶事。” 苏漫原本腿就有些撑不住了,被她这么一压,险些跌坐在地上。 好在汤娘子抬手便拖住了她的腰,轻声笑道:“要我说,要是哪天哪个姨娘真生了什么出来,那才有看头了。” 苏漫当然听懂了汤娘子的话外之意,喘了两口气皱眉道:“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爹爹的。” 汤娘子啧了一声,又转回到竹椅上坐下:“我那爹也是个腐朽不堪顽固不化的,说是什么汤家的香火不能断,一定要给我找个合适的赘婿。” “那肯做赘婿的爷们儿都是个什么样子的,你这深闺的姑娘没见过想必也听过不少的罢。” 苏漫默然,这古代毕竟不同于现代,肯做这上门女婿的,想也知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汤娘子却是不以为意的继续晃着两只脚,一把抓了旁边小桌上的瓜子,边磕边继续唠叨:“要不我就愿意住在你们家里呢,回去就要被那一屋子的女人唠叨,烦都烦死了。” 苏漫扎了足足有两刻钟的马步,终是坚持不住了,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一旁伺候着的黛蓝连忙上前将苏漫扶了起来,苏漫擦了擦汗,这才挪着步子走到汤娘子身边另一把竹椅上坐了。 “我这里你爱呆多久呆多久,我又不会赶你走。”苏漫接过茶水猛的灌了两口,“不过,你可不能藏私,我知道你那一杆红缨枪耍的极好,你可得好好教我。” “你现在学兵器还早了点,你这才练了几年,日后有的是你要学的东西。”汤娘子呸呸的吐着瓜子皮,撇了一旁忙着给苏漫捏腿的黛蓝一眼,“要我说以后你也别带她过来了,这习武之人哪个不是摔摔打打练出来的,你带着她,没的耽误工夫。” 黛蓝听了有些不服气,扬了头就就要回嘴,苏漫却一把将她摁下,笑道:“我祖母是个什么脾气你也是见过的,只带黛蓝过来已经是她老人家最大的让步了,你可别再叫我为难了。” 汤娘子啧了一声,便也就不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的磕着瓜子,吐的瓜子皮漫天的飞。 黛蓝见苏漫不让自己说话,便只能愤愤的扭了头,继续替苏漫捏着小腿。 “如今天气越发的暖了,你这边可还缺什么东西不缺,若是少了什么,你只管跟我说,我去找母亲要就是了。”苏漫环视了院子一眼,开口说道。 汤娘子如今住在苏府西北角的一处独立的小院子里,这个小院不大,就三间正房,并着西侧两间厢房。 院墙外头便是府外的街道,小院的东北角更是有一处小小的角门,直接连着外面。 对于汤娘子来说,这个院子倒是很合心意,既和这府里的人离得都远,又能随意的出门走动,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夫人原本想拨两个丫头过来伺候,却是被汤娘子一口回绝了。 她说自己有手有脚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留两个粗使的婆子扫扫院子看看门也就行了。 就这样,这个小院里就只住了汤娘子和两个看守角门的婆子。 “不用了,我现在在这边吃饭有人送到门口,穿衣有人裁剪缝补,这吃穿都不愁的,我还能缺什么。”汤娘子说着,坏笑着凑到苏漫跟前,“我就缺个男人,要不你去请夫人帮我送一个过来?” 苏漫愣了两秒,哈的一声笑了起来。一旁的黛蓝却是羞红了脸,低啐一声道:“怎么什么浑话都敢在姑娘面前说,小心我去老夫人那边告你的状!” 汤娘子啧了一声,还想再说两句什么,却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中的三人全往门外看去,却见谢氏身边伺候的胭脂,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姑娘,二夫人那边发动了。” 第三十九章 常氏难产险丧命 苏漫到了二房的敛安居的时候,苏老夫人、谢氏都已经到了。 苏漫一进院子,便向着坐在厅堂里候着的苏老夫人行了一礼,问道:“二婶娘的情况可还好?” 苏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转的飞快,嘴里更是叨念个不停,根本无暇理会苏漫的问话。 一旁的周妈妈笑着给苏漫搬来了小杌子,回道:“稳婆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大夫说二夫人这一胎怀相极好,定然能顺顺利利的。” 谢氏坐在苏老夫人下首,双手合十也不停的念叨着:“祖宗保佑,保佑二弟妹这一胎顺顺当当的。” 苏漫正想劝慰两句,却见耳房的门帘微微晃动了两下,郑氏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郑氏出来,苏老夫人连忙扶了周妈妈的手站起来:“倩娘,老二媳妇怎么样?” 郑氏笑着上前,将苏老夫人扶了坐好,这才柔声回道:“母亲您只管放心好了,二嫂现在精神好得很,这会儿闹着肚子饿了,媳妇儿这才想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吃食。” 苏老夫人听了之后,脸上也是漾起了笑容:“饿了好,饿了好,吃饱了才能有力气。” 说罢,老夫人扭头看向谢氏:“小厨房里可准备了什么吃食?” 谢氏笑着颔首:“早就备下了,儿媳这就叫人送进去。” 郑氏又向着苏老夫人屈了屈膝,转身又回了耳房。 很快便有小丫头拎着提盒进了耳房,谢氏凑到苏老夫人身侧低声解释道:“儿媳叫人煮了蛋,又下了一碗面,早先备下的点心也也一同送了进去。” “嗯。”苏老夫人拍了拍谢氏的手背,“你办事最是妥帖,我放心。” 苏漫坐在苏老夫人身边的小杌子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作为产房的耳房。 也许是这会儿常氏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耳房里头虽然总有人进去,倒也显得秩序井然。 又这样枯坐了一个时辰,丫头婆子仍旧进进出出的,可是那耳房里头却是没有半点动静。 谢氏这会儿也是有了身孕的人,坐了这半天早就觉得疲累了。 苏漫看到谢氏面上露出倦怠之色,连忙问道:“母亲可是觉得累了?” 苏老夫人也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谢氏,半是心疼半是着急道:“我也是急糊涂了,你怀着身子陪我这老婆子在这守着作甚,你快些回去歇了。” 谢氏面上露出浅浅的笑:“不过是坐得久了,儿媳起来走一走就好了。” 说着,谢氏便扶了胭脂的手站了起来,苏漫也忙过去扶谢氏,说道:“母亲还是听祖母的话回去歇一歇吧,有我在这里陪着祖母。二婶娘若是有什么动静,我定然会打发人过去知会您一声的。” 谢氏还想再说什么,苏老夫人却是拍了板:“胭脂,将你家夫人扶回去歇了。” 胭脂屈膝应了一声是,谢氏无法,只得笑着向苏老夫人告了声罪,缓步出了敛安居。 谢氏离开之后,苏漫便在苏老夫人身侧坐了,低声问道:“二叔父还没有回来?” 苏老夫人应了一声:“才发动的时候就已经叫人送信去了,估计是衙门里头事忙,抽不开身吧。” 苏老夫人这话说得委婉,苏漫却是听出了话外的意思。 常氏这一胎已然是第二胎,这做父亲的在与不在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想到这里,苏漫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父亲与大哥才走了两月有余,也不知等到谢氏临盆的时候人能不能回来。 苏漫正胡思乱想,就见到常氏身边服侍的大丫头茯苓从耳房里出来,笑吟吟的向着苏老夫人行礼道:“老夫人,我家夫人说她这会儿好得很,叫您不必忧心。” 苏老夫人闻言也笑得开怀:“她觉得好就好,你也叫她不必担心旁的,老婆子在这给她坐镇,定然出不了岔子。” 茯苓笑嘻嘻的再次行了一礼,又转身进了耳房。 苏漫靠在苏老夫人的肩头,目光呆呆的盯着那耳房的门帘。 …… 她们在这边等了两个时辰了,甚至连午膳都直接摆在了厅堂里。 一直等到未时末,耳房里终于传出了常氏断断续续的呼痛。 紧接着就听到产婆一声比一声高的叫喊:“二夫人,您用力啊。” 苏老夫人实在坐不住了,蹭的一下从太师椅中站了起来。苏漫也紧跟着站了起来,搀着苏老夫人的手往耳房那边走了两步。 老夫人紧紧攥着苏漫的手指,眼神定定的望着那遮得严严实实的棉布门帘。 苏漫听着里面常氏呼痛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婆子的喊声也越来越大,心不由得也揪了起来。 不多会儿,一个产婆端着两只满是血的手跑了出来,慌慌张张的向苏老夫人行了一礼,抖着声音说道:“老夫人,二夫人的胎位不是很好,这一胎怕是有些艰难。” 苏老夫人闻言有些站立不稳,猛的晃动了两下,苏漫和周妈妈赶紧将人托住。苏漫厉声问那稳婆:“什么叫胎位不好,往日里来诊平安脉的大夫可说二夫人的怀相极好的。” 那产婆也觉得有些委屈,抖着手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二夫人这孩子倒的确是头朝下面,可是却是个趴着的。” 趴位?苏漫闻言微微一愣。 这个她倒是听说过的,她出生的时候就是趴位的,她妈妈也不只一次的跟她讲过,产科医生是怎么把手伸进去然后把她转过来的。 所以,苏漫理所当然的对那产婆说道:“那你将娃娃转过来不就是了。” 那婆子闻言面露难色,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嘴唇嗫嚅了几下,便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苏老夫人。 苏老夫人这会儿也缓过了气,见那产婆看过来,厉声喝道:“给我想法子,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得叫她们母子平安。” 产婆无法,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又钻进了耳房,可是才不过片刻,就听常氏的叫喊声增高了许多。 苏老夫人更是担忧,根本就站不住脚,沿着不大厅堂就开始来回的走了起来。 苏漫听着常氏那叫喊声,也是心急如焚。 帘子再次晃动,那产婆又钻了出来,脸上依旧满是惊慌。苏漫看她这模样便知道不好,也不等她说话,便一把推开了那婆子,掀帘走了进去。 第四十章 峰回路转终如愿 那婆子也不敢拦,只的哎呦两声追着苏漫进了产房。 苏漫一掀开帘子,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借着窗子里漏进来的日光往架子床上望去。 之间常氏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满头的乌丝也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的黏在她的脸颊上。 这会儿的常氏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嗓子里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郑氏原本站在常氏身侧,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漫进来,忽的一下站起身来。 “大姑娘怎么进来了,这产房腌臜,可不是姑娘家能进来的地方,快快出去等着。” 苏漫也顾不上理她,只微微向她躬了躬身便径直往常氏的产床边走去。 几个丫头守在常氏的身侧,有的端着参汤,有的拿着帕子不停的为常氏擦汗,茯苓更是不停的再与常氏说着话。 两个产婆此时正钻在那正红色的棉被下头,闷闷的喊着:“二夫人,用力啊,用点力啊,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苏漫看了一眼常氏的状态,知道她这会儿怕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一把扯过方才出去报信的那个婆子,问道:“你可会将孩子扳正?” 那婆子扎着两只手,一脸的为难:“回姑娘的话,咱们接生这么多回了,可从没有这么干过啊,这二夫人身份尊贵,若是出点什么事儿……” 那婆子话未说完苏漫便一把将她推到了一边,拉过茯苓吩咐道:“二婶娘看着精神不大好,你再去切两片百年的参片来,不要喂汤了,太慢,直接将参片含在嘴里。” 茯苓这会已经慌了神,听苏漫这般吩咐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姑娘,这生孩子是妇人的事儿,你就别添乱了,快些避出去吧。”郑氏再次走到苏漫身侧,开口劝道。 苏漫仍是没有理会她,只走到床脚处,一把拽出了里面的婆子,厉声问道:“孩子情况怎么样?” 那婆子被苏漫猛地一拽,一个不稳,咕噜噜就从床脚滚了下来,哎呦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可还没等她再哎呦两声,苏漫一把就将那婆子拽了起来,喝道:“问你话呢,你听到没有?” 那婆子揉着屁股不敢吭声,打量了苏漫两眼,这才低声回道:“原本二夫人的情况极好,骨缝开的也是极快的,可谁成想这孩子头发都看到了,竟是个趴着的。” “趴着你就接生不了么?”苏漫再次厉声问道。 “趴着咱也不怕,可偏偏这孩子头太大了,就这么卡住了,二夫人这会儿力气又使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看来,很是不好。” 苏漫心里也是着急,她前世也是个没有生育的大龄单身女青年,这生孩子的事情还真是没有经历过。 不过,她倒是没少听她妈妈说生她的经历,她当时也是趴位,好像是产科大夫将手伸了进去,然后把她转过来的。 将手伸进去…… 苏漫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发麻,可是这会儿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等等,产婆说,趴着也能生,这会儿不过是卡住了。 卡住了…… 苏漫只觉得自己脑袋叮的一声想通了什么,连忙抓了那婆子的手问道:“可用剪刀剪了?” 那婆子脸色一白,慌忙摇手:“可不敢可不敢,若是有什么差池老奴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苏漫却是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再这么耽误下去,怕是大人孩子就都保不住了。” 说罢,苏漫扭过头看向床榻边的丫头,高声喊道:“去准备把干净的剪刀,再用烧刀子仔仔细细的淋了。” 那丫头缩在床头不敢动,郑氏也拉了拉苏漫,略带几分责备道:“大姑娘可不要闹了,这生孩子的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郑氏又转头看向那接生的婆子:“我家姑娘不懂事,你快些按照你的方法去做就是。” “照姑娘吩咐的做。” 众人往门口望去,之间苏老夫人扶着冯嬷嬷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你去取了剪刀来和针线过来。再提两桶滚烫的热水,点上一盏灯烛。” 冯嬷嬷松开苏老夫人的手臂,不紧不慢的吩咐着那小丫头。 那小丫头抬眼望向苏老夫人,尚未来得及询问,就听冯嬷嬷冷喝一声:“还不快去!” “是。”那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耽误,匆匆出了耳房。 冯嬷嬷径直走到架子床位,一把掀开了盖在常氏身上的棉被,将另一个还在喊着用力的婆子一把拽了出来。 那婆子被拽的一懵,咕噜噜就摔下了床,跌在地上哎呦哎呦的爬不起来了。 冯嬷嬷却不管她,径自往被子下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又抬起头来冲着常氏喊道:“老奴知道二夫人往日里也是个厉害的,想必也是个有些能耐的。” 冯嬷嬷说着,绕过床尾走到常氏身侧,伸手便向常氏的肚子上按去。 “二夫人,现在你们母女的命可都吊在你这口气上了,你若是再这样下去,往后可再也别想要漫姐儿那样的姑娘了。” 苏漫看着冯嬷嬷那娴熟的动作,有些不解的转头向苏老夫人望去。 苏老夫人招了招手,将苏漫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冯姑姑在宫里这么多年,曾跟着宫里的稳婆学过一些医术,对于这生孩子的事情很是了解。” 苏漫了然的点了点头,再次向常氏的方向看去。 茯苓已经回来了,将参片塞进了常氏的嘴里。 也不知道是参片起了作用还是冯嬷嬷那番话起了作用,常氏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人也精神了一些。 跑去拿剪刀的小丫头终于回来了,她将剪刀递给冯嬷嬷,冯嬷嬷把剪刀在烛台上烤了两下,便钻进了那宽大的棉被里头。 也不知道冯嬷嬷到底在里头都做了些什么,苏漫只看到拉着棉被的小丫头手抖个不停。 不多时,苏漫只觉得常氏呼的一下松了口气,然后就看到冯嬷嬷托着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小娃直起身来。 冯嬷嬷将那小娃娃抖了两下,又照着她的小屁股拍了两下,只听哇的一声,那小娃娃便放声哭了起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