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百年壶间醉》 第一章 真要杀人?这活儿我没干过啊! 逃命是个体力活儿。 小乞丐铃铛鬼鬼祟祟找过来的时候,白堕刚刚把急促的呼吸压下去。 他背靠在青灰的墙砖上,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垂着,碎发之下,是一双寻常难得一见的眼睛,莹亮、剔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雪摧的锐气。 铃铛看到他,几步冲上来,扬脸问:“咱们怎么办?真要杀人?这活儿我没干过啊!” 他人还没到白堕的胸口高,瓜皮帽下面是一张非常寡淡的脸,背后留着的辫子又细又黄。 脚上的鞋早就在他刚刚逃命的时候跑丢了,额头上还增了一块明显的乌青。 白堕伸出食指,在他受伤地方戳了戳,问:“疼吗?” 铃铛没答白堕的话,而是接着问:“您有办法弄死那个姓温的吗?” 白堕:“我问你疼吗?” 铃铛揉了揉乌青的地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一双鞋,加上这个,二一填作五,离开黔阳城之前,我非得帮你把这个仇报了不可。”白堕语气稀松平常,边说还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他一身破衣,裤子上满是窟窿,左边的袖子丢了半截,前襟上只剩下了两颗扣子。 铃铛实在看不出来这样一身衣服有什么值得爱惜的,他有些恼怒地按住白堕的手,“您没听人家说,那个姓温的要是不死,咱俩就都活不成吗?” 说完,他又换了苦口婆心的语气,商量着问:“您就不能按人家吩咐的去做吗?” “野狗还有不吃的骨头呢。”白堕不以为意,他看了看四周,料想应该没人追过来,就拉起铃铛,从街口拐了出去,“我得叫那些人知道知道,招惹谁也不能招惹一个姓白的叫花子。” 铃铛一把甩开他的手,气急败坏:“朝廷都没了,世道早变了。怎么着,您还以为这是在四九城呢?这里是黔阳,您那套不灵了!” 白堕并不知道铃铛说的“那套”指得到底是什么,这小孩子惯常就爱发发脾气,他没当回事,放任铃铛站在了原地,大摇大摆地兀自往前走。 五月里,正是天朗气清的好时节。 几个街口之后,黔阳城的热闹扑面而来。 主街上茶寮酒肆里高朋满座,夹道的小摊前人来人往,离得老远都能瞧见各处的红火。 没多大一会儿,铃铛小跑着追上他,不甘心地问:“我说的话您听见了没?” 白堕的眼睛追在满街漂亮的姑娘身上,抽空回他:“那可是泰永德的温慎,怎么能杀啊?” 在黔阳城里,间或就可以看到这样的姑娘,她们穿戴着自己民族特有的服饰,衣摆上铺满了好看又陌生的花纹。 铃铛抬手在他的胳膊上狠掐了一下,逼得白堕扭头看向自己,才说:“泰永德怎么了?他们家的破事儿传得满大街都是。昨个儿要饭的时候,还听人直骂他们家活该,要是不自己太下作,至于犯了众怒吗?” 白堕终于把心思收了回来,他一边示意铃铛小声些,一边解释:“同治爷的时候,泰永德可是出过黔地贡酒的。如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你说话别那么损。” 铃铛不服:“我损?难不成还是我逼着他们家自砸招牌的?自己下作还不让人说,要脸不要?” 白堕拿眼睛瞪他,铃铛全当没看见,接着说:“人呐,到什么时候就得说什么话,泰永德如今那真是不行了。想当初咱在京城的时候,贵州每年多少好酒送上去,可也没见着他家的坛子啊。这回冒冒失冲到黔阳城来,明摆着是作死呢吗!现在好了,被同行挤兑得那么惨。依我看,逼咱们去杀人的,八成就是黔阳城的同行,实在看不下去他们家作的孽了……” 说到这,铃铛突然顿了顿,他停住脚,仰头看向白堕十分周正的眉眼,琢磨着:“您以前是不是说过,和他们姓温的一家有点渊源啊?正好,依我看,您就找过去,给他来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然别说替我报仇了,咱能不能离开这地界都成问题。” 白堕确实曾随父母一起与泰永德温家的人见过一面,不过那个时候他只有七岁,温家的几个孩子也都差不多大,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路上走个对脸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加上他现在落魄成这副德行,冒然找上门去,不被打出来就怪了。 “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白堕说完,铃铛立刻嗤之以鼻:“呦,合着让您杀人您就没面子,让您当小白脸子往街上一杵,您就倍儿有面子,是吧?” 这种话白堕听的次数多了,也不在意,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还不是为了养你,小没良心的。” 没良心的铃铛登时不干了,张牙舞爪:“我宁可饿死也不要那些你用皮相换来的东西!反正我小乞丐烂命一条,哪像您啊!您多金贵……” 白堕嫌他吵,想捏住小乞丐的两腮逼他闭嘴,结果刚一伸手,他身后就传来一声极为熟悉的乡音。 “嘿!打人了嘿!” 这种闲事都有人管? 白堕吓得登时把手收了回来,可后面却没动静了。他回身去看,才发现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他和铃铛的身后,是一家三开间门脸的大铺面,门楣上匾额方正,写着“盛泰酒楼”。 也不知道店里出了什么事儿,原本在外迎客的小二突然边嚷嚷边往店里跑。 白堕和铃铛被那小二的口音勾着,都不免有些好奇,就凑到门边上往里看。 这家酒楼上下两层,齐满座满,客人们清一色的马褂长衫,大约都是本地的商贾名流。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临窗的一张桌子上。 这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短打,裤腿上还沾着麦梗,左脚边倚着一把雪亮的镰刀。 这是一个扛活的,家里无田无业,靠农忙的时候帮人打打短工为生。 从京城到贵州的这一路上,白堕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穿短打和穿长衫的坐在一起,本就格格不入,但那个扛活的却像是没觉出半分不妥一样,气度从容地问:“你认还是不是不认?” 他手里平端着一碗酒,白堕扫了一眼,立马奇怪起来,那双手太干净了,一点常年劳作的茧子都没有。 站在中年男人对面的,大约是这家店的掌柜,他抄手笑着,回:“您这是冤枉人的事儿,让我怎么认啊?” 这口京音说得倍儿正,白堕听着亲切,不由自主地又往店里走了几步。铃铛却迟疑了一下,没敢跟着进去。 那边掌柜的回完话,扛活的那位突然把碗重重地摔到了桌子上,像青天老爷拍下的惊堂木似的,颇带着那么点威仪,他说:“做生意讲的是诚信,我看你一个外乡人来这开酒楼不容易,才一再的给你机会。今天你要是承认这酒里兑了水,顶多是砸砸招牌,不认,我可就要砸人了。” “这位爷,您这话是打哪儿说的呢……”掌柜的一拱手,话虽然说得客气,可神态里却并没有太瞧得起对方,“我这么大的铺子摆在这儿,多金贵的酒也不能兑了水往出卖啊。怕不是您平常干活辛苦,也没喝过什么好酒,一个不留神,品差了吧?” “还敢犟,我问你,这是什么酒?”扛活的拧起眉,边说边把左手边的酒坛子往前一推,做足了架势要兴师问罪。 掌柜的面不改色:“这位爷您点的是京里林家的御泉贡啊。” 白堕猝不及防听到“御泉贡”这三个字,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又往前移了移。 那边掌柜的没停嘴,继续说:“这御泉贡在四九城里可是有一号的。陈某生在京里,后来四处游历,走到哪就把酒楼开到哪,可不论到哪,御泉贡都能卖到前三里头去,您说,我何苦要往这样的好酒里掺水呢?” 他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周围的人听完都纷纷点头。 陈掌柜一看,顿时更加有恃无恐了,他俯下身,说:“我开酒楼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客人都伺候过。您要真是吃不起,也甭来霸王餐那一套,麻溜上后厨洗碗去,酒钱两清,陈某自然会放你走人的。” 话里话外,全是嘲讽。 扛活的“啧”了一声,扬手就把碗里的酒全波到了陈掌柜的脸上,接着他起身抓住对方的衣领,粗暴地把人扯到自己眼前,“你走南闯北,就拿这些掺了假的玩意儿去糊弄四方食客?你算什么东西?败了御泉贡的名声,把你的脑袋拧下来都不够赔!” 这一闹,原本看戏的客人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 小二更是急得直跳脚,刚要上前,扛活的一把就抄起了脚边的镰刀,把那小二吓得一下子退出去好远。 他这边逼退了店里的伙计,那边手上的力气却越下越重。 陈掌柜被自己的领子勒得满脸通红,慌忙解释:“御泉贡它就是这么个味儿啊!我们这做生意的,买卖再大也不敢欺客,我哪敢糊弄您啊!” 可扛活的却不买账:“还嘴硬,今天老子要是不教训你,你怕不是以为我黔阳城的人,都没见过世面呢!” 陈掌柜被他呵得直打哆嗦,连连叫苦:“你到底是什么人?就算真是谁顾了你来砸场子,也总得讲点儿道理、讲点儿证据吧!” “嘿!”扛活的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突然笑了,“老子这一生,恶事做尽,从来都不留证据。”他说完,举起镰刀就要往下砍。 “住手!” 几乎是在一瞬间,白堕猛地拨开人群,站了出来,“杯酒滴水的小事,不至于如此,我来给您二位断断,如何?” 说完,在一片质疑的目光和悄声的议论里,白堕袖手而立,利落的短发下,明眸带笑。 那扛活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的视线在白堕的脸上扫了两圈,最后还真就放下了手里的刀,曲指落在桌面上敲了敲,“小子,你要是真有本事断得明,要什么老子都赏你,但要是敢信口胡诌,别怪老子没警告你,这黔阳城,你就别想竖着出去了!” 第二章 嗯,我砸得起 “您放心,人命金贵,哪里能说扔就扔啊。”白堕笑着答了一句,而后移到桌子边上,拿起双耳浮雕的土陶酒坛,“您这酒我可得尝一口,才断得出来。” 说完他仰头要喝,对方却抬手一拦,扣着坛沿把酒拉了回来,“小子,我再提醒你一句,同乡之谊重不过安身立命。别想在老子这玩什么猫腻,知道吗?” 这几句话意味深长,白堕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偏私,也不解释,仰头把酒送进嘴里,咂了砸,照实说:“掺水了,不到这坛的一成,也就是两三口的量。” 那男人的眼睛蓦地亮了。 白堕颇为意外,行家啊,这么小的量,换到一般人身上,铁定是察觉不出来什么的。 意外之余白堕还有些高兴,既然懂酒,那肯定也能听进去几分道理,说和说和,应该也不至于再继续砸店砍人了。 他坦然地把酒坛子放回去,还没开口,突然被掌柜的抡圆了胳膊,给了一个大嘴巴!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又实,白堕半张脸迅速肿了起来。 陈掌柜这会儿气早就喘匀了,他腰杆挺得笔直,眉目不屑,开口就是挖苦:“哪里来的这么个没长眼的玩意儿?也不扫听扫听,我这酒楼开了有多久了?什么脏水都敢往我身上泼!我呸!” 他骂完了,又转头笑:“这位爷,这种杂碎说的话,哪能信呢?再说他连给您提鞋都不配,您跟他犯不着话。今儿这事儿啊,是我们店里唐突了,我这嘴呀,也是欠收拾。这样,您的酒钱免了,我再送您两坛御泉贡,您留着慢慢喝。” 他突然就换了态度,对着刚刚被自己挖苦过的寒酸男人奉承了起来。 扛活的像是没听一样,径自拿出一个钱袋,锦缎面,苏针绣,上好的作工。他看也不看,直接扔进白堕怀里,“拿去吧,有了这个,在黔阳城里,你想要什么都够用了。” 白堕还没来得及把那个钱袋拿稳,陈掌柜一把就抢了回去,转头堆笑:“这位爷,叫花子命贱,哪受得了这个赏。” 说着,他重新把钱袋押回对方手里,意味深长地在扛活的手上拍了拍。 这钱赏了,也就等于白堕刚刚说的事情被坐实了。 陈掌柜人精一样,看出了那个一身破烂的男人不好惹,他现在一门心思地想要把事情压下来,当然只能往白堕身上泼脏水。 这变脸的功夫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合着你耍暗箱操作的把戏,都不背人的? 白堕心里的火蹭地就翻了上来,他颠了颠手里的酒坛子,黑下脸来,招呼也不打一声,冲着掌柜的就砸了过去。 陈掌柜见势不好,向左一歪堪堪躲过。 那坛子竟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扛活的头上。 扛活的身子晃了两晃,仰头栽到了地上。倒地之前,两眼一翻,全是不甘。 白堕砸错了人,却没受一丁点影响,依然面不改色地往上扑,边扑边骂:“你脸呢?小爷我看在同乡的面子上替你出头,你转身就给我来一出恃强凌弱、忘恩负义!好啊,今儿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你这一巴掌算是拍到阎王爷头上了!” 陈掌柜被他吓得左闪右避,连连后退。 白堕一路横冲直撞,连嚷嚷带摔东西,酒坛子碎了一地,杯盘倾翻,一时间鸡飞狗跳。 陈掌柜边躲边哇哇大叫:“给我轰出去!轰出去!” 这下店里的伙计们才反应过来,齐齐上前,凶神恶煞地架住白堕就往外拖。 “慢着!” 在白堕没被扔出去之前,一个少爷打扮的男人站了起来。 白堕知道这个人。 刚刚所有人一窝蜂围过来看热闹的时候,只他一个人泰然地坐在门边,对店里的一切仿若未觉般,无动于衷。 他原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竟然挺身而出,白堕怎么看都觉得这场面太过眼熟,所以十分好奇,张口就问:“这位仁兄,你是没看着我替人出头之后的下场吗?” 那少爷没答话,而是起身,几步走上前来,对掌柜的拱手示意,“晚生刚刚回到贵州,不想竟然撞上了这样一番店大欺客的热闹。事有原委,看客众多,掌柜的这么做,就不怕这热闹传成笑话吗?” 陈掌柜并不买账,他抄手站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进得门来,您就是客,您要笑就且笑去,但一个小叫花子要是想往我盛泰酒楼的招牌上泼脏水,我定不能依他!” 少爷想了想,转身把白堕拉回来,特意送到陈掌柜面前,才说:“你看这小乞丐,从头到脚一身空,真要是想泼,脏水也不是他自己带来的吧?” 这人年岁不大,气势上也没有过分的张扬凌厉,但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重量似的,暗含了机锋。 陈掌柜不由得细瞧了他两眼,对襟缎面马褂,领口、袖口整齐地包着一圈茶白色的边儿,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琢磨了一下,就说:“这位小爷,我见您也是位有身份的主,吃力不讨好地护着一个臭要饭的是何苦呢?听我一句劝,小心事没办成,再蹭自己一身脏。” “这世道,自己心里揣着污水的人,反倒嫌弃别人脏,也不知道是谁给的脸。”白堕见缝插针,损完人,还转眼看着那少爷一笑,问:“你说是吧?” 少爷颔首:“是。” 他俩一唱一和,陈掌柜暗自憋火,问:“这位小爷,看这架势,这事儿您是非管不可了?” 少爷点头,回得肯定:“你我都是生意人,在贵州开店,断然没有让客人平白挨上一巴掌的道理。” 陈掌柜:“他是个臭要饭的,哪儿就成客人了?” “进得门来,自然是客。”少爷回得理所当然。 “哟,看来是我陈某人买卖做得大了,得罪了黔阳城里的朋友啊。”陈掌柜眉目高高扬起,挽了袖子,态度陡然倨傲起来:“合着您跟那扛活的一样,也是来砸场子的?” “嗯,我砸得起。”少爷面色不改,回了狠话,依然云淡风清。 陈掌柜双手环胸,眼珠一转,突然笑了起来:“行啊,那咱们就好好辩上一辩。既然这个叫花子说我的酒里掺了水,那想来也是杯中物的行家里手了,为了让大家伙都能信服,不如今儿就赌上一局酒,你敢不敢?” 赌酒这事可是大有渊源的。 它最早是八旗子弟间流行的一种相对文雅的比试,后来随着各地酒商一起,慢慢在民间盛行起来。 赌酒,赌酒的是见识、是渊博。一杯酒拿过来,说出它是什么酒不算完,还得说出来它为什么是这种酒。 好,好在哪里?差,差在什么地方? 当年赌酒曾经盛极一时,仰仗的是八旗子弟被四方敬供喂出来的舌头,而后来的年岁,朝廷的赏赐越来越少,也就没谁能重现当年的盛况了。 是故陈掌柜一说完,周围立马爆出一陈热烈的叫好声。 白堕在一圈格外期待的看客中间显得十分淡然,他回:“可以啊。” 陈掌柜:“这要赌就得有点彩头。今儿你要是赢了,那就证明你说的对。店我认砸,额外呢,我还豁出这张老脸,当堂叫你三声爷,给你赔不是。但你要是输了,也别说我欺负你,我身后躺着的那位,估计是要赔些钱的,再加上我这店里被你砸了的东西,统共就算五十块大洋吧。你敢吗?” 他狮子大开口,是明知道白堕没钱,想让他骑虎难下,但白堕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指着旁边的人,“输了钱你问他要。” 那少爷被突然砸过来的赌注弄得一愣。 白堕抢在他没开口之前,侧过头问:“你敢吗?” “你敢我就敢。” 少爷虽然意外,但并没犹豫,他一撩褂子,从腰间取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桌面上,“我出门不习惯带银元。” 说着他拆开钱袋,往众人面前一推,里面竟然满是明晃晃的碎金块。 陈掌柜当下不再多说,吩咐人拼桌备酒。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最后还依白堕的意思,请了位德高望众、主事公允的先生来作裁。 这位先生姓方,为人爽直,素日爱呆在茶馆里听书。 也不知道去请人的小伙计是怎么说,到最后不仅方先生来了,还带了三十多个看热闹的,里里外外,把盛泰酒楼挤了个满满当当。 这些人都是平常爱喝点小酒的,谁也没想到,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县官老爷都被赶下了台,在这么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还能见着一回满族王孙鼎盛时期的豪赌。 桌子拼好,上面蒙了青布,当是擂台。小酒盅一字排开,一共放了五杯。 方先生本人并不好酒,他手里拿着张单子,有人事先在上面将酒名一一录好,以方便断出对错。 人群攒动,探头张望和议论四起。 白堕见一切妥当,拱手对众人道了礼,不慌不忙,从右到左,依次品了过去。 “酒清、味正,入口既厚又醇,浙江的同山烧。” “香气浓郁、绵甘适口,泸州窖酒。” “酒色微黄、挂杯、余味悠长,鸭溪大曲。” “前浓后酱、又冷又烈,这酒可不近,是凌川白。” 他每杯只抿一口,抿一口就能说得头头是道。简明扼要,却尽抓重点,三言两句,听得众人是意犹未尽。 每品完一杯,他都以清水漱口,而后再品下一杯。全程不假思索、自信笃定又行云流水,那双本就清澈无暇的眼睛,映在杯盏的水光里,更是熠熠生辉。 方先生食指压着条/子,他每喝一杯,就喊一声对。 “对、对!再对!还对!” 跟着这些“对”字一同响起来的,还有周围看客越来越热烈的掌声和交口称赞。 待白堕把手落到最后一杯上,陈掌柜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白堕却不管他,酒已入口,小酒盅“嗒”的一声,被放回了桌上。 “纯而不腻、空杯留香,是泰永德的剑沽。” 周围看客翘首以盼,叫好声已经含在了口里。 方先生那边却迟疑了:“……可惜、可惜啊。”他说完,把条/子递给白堕看,“此酒乃是是黔雪大曲啊。” 跟着,周围遗憾、抱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陈掌柜忙不迭趁机出来打圆场:“各位!各位听我说!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能猜到如此地步,已经实属不易。今天他虽然输了,但虽败犹荣、虽败犹荣啊。” “谁说我输了!”白堕抓过条/子看了一眼,上面字迹分明,可剑沽的醇香还留在舌/尖,他绝对不可能品错。 第三章 温慎 在极短的时间里,白堕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这些条/子是谁写的?你作假!你故意让人把最后一杯酒的名字写错了,好叫我品不出、猜不中!” “嘿!你个臭要饭的,给脸不要脸了是不是?”陈掌柜向前一步,拿食指戳着白堕的胸口,“我要是作假,为什么只做这一个?我把之前的每一杯都作假了,让你输得彻头彻尾不好吗?小兔崽子,输了就想抵赖是不是!” 白堕一把推开他,“泰永德的剑沽是古法酒,尊崇天地老理,五月五月守着艾蒿踩曲、九月九登高回来下沙,百亩沃土的高粱红彤彤,酿出来不过几窖酒。我要是连它和黔雪大曲都不分清,我……” 白堕说着,自己突然顿住了。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曾尝过世间美酒万千?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那些都敌不过世道未改时他扬手泼出去的一杯水? 到了此刻,白堕才想起,以自己现在的境地,就算对方真的出了阴招,他也无从自证。 果不其然,掌柜的抄手在旁边讽道:“你一个叫花子在我这充什么行家里手啊?还你……你就怎么着啊?”说着,他端起最后那一只酒盅,作势要泼,“这就是黔雪大曲!” 自始至终沉默着的少爷蓦地抬手一拦,他修长的手指扣住掌柜的手腕,逼得对方稳稳地将酒盅持平,而后才说:“刚刚这五杯之中,有不少都是当地各县的酒,香型趋同,他都没有出错,何以会在差别这么大的两种酒上出了纰漏?” 陈掌柜一边暗暗较着劲儿一边干笑:“马失前蹄也说不准啊,这认赌就要服输,我看这位小爷贵气,不会是想抵赖吧?” 杯中酒晃,少爷另一只手将它端起来,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饮了,断道:“这分明就是剑沽,你认栽吧。” “不想输钱也不至于这样啊您!”陈掌柜甩开手,“明眼人谁瞧不出来,这会儿您二位就一根绳上的蚂蚱!敢问您一句,我凭什么要认这个栽?” “凭我是泰永德的少东家,温慎。” 年轻的少爷于人群之中负手而立,字字句句说得真切:“我刚从京中探亲回来,才知道舍弟已经将家里的生意做到了黔阳城,据说还遭到了城里所有酒家的排挤。这个时候你还敢卖我家的酒,可是已经想好了要如何与同行交代?” 这人本就风姿贵气,周身飒沓,替白堕出头一事,更显气度从容巍峨,若高山遥遥、锦绣翩翩。 满堂的议论私语乍起,有讲泰永德酿酒是如何出众的,有嫌恶店家作假的,更有懵着一张脸,左右打听为什么要排挤温家的,唯独白堕强掩下心中的错愕,问:“你是……温慎?” “是。”对方磊落堂堂,一锤定音,末了又问:“你听说过?” 我何止是听说过?我他娘的还要杀你呢…… 白堕干笑:“自然听说过,黔地的温家可是出过贡酒的。” 陈掌柜迎来送往几十年,他看着眼下的情形,立马转了口风,逮着一个伙计就训:“你那条/子是怎么写的!这都能写错,诚心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我看你这个月的工钱也不用领了!” 白堕嗤之以鼻:“你这替罪羊找得倒是快。” 他顶瞧不上这种两面三刀的人,挤兑起来更是毫不客气:“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借口?你赶紧认负,小爷我可还等着呢。” “小兄弟不急,”陈掌柜这会儿不仅不骂他了,反而笑得愈发和气:“方才是个误会,这输赢你我二人得各占一半吧?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也为让你赢得光明正大,咱们重新定个日子,再赌一局?” 脸呢?谁跟你各占一半啊?我本来就赢得光明正大。 白堕摇头:“不赌。” 陈掌柜没想到白堕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诧异过后,立马转头对着温慎笑:“温少爷,您看您替他出头,他这说不赌又不赌了,这不就等于事情没弄明白,反倒把您晾在这了吗?要不您劝劝他?” 温慎眉目清冷,淡淡地回:“他说不赌,自然就是不赌了。” 陈掌柜:“那……这还没分胜负啊。” 温慎:“他赢。” “怎么能算他赢呢?”陈掌柜登时急了,“这赌酒过程中/出了意外,自然要重赌一局才能以示公正。不然别人还以为陈某人真的是故意作假,这事要是说不清楚,以后我这买卖还怎么开?” 说着,他几步过去,抓住站在一旁的方先生,“方先生,您快说句话。我承认我刚刚做得是过了些,但他们也不能得理不饶人,非要把这个污名给我坐实了啊。” 方先生猝不及防被他抓着,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这个……依老夫之见……” 方先生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直呆在门外的铃铛突然冲破人群,挤到白堕跟前,急道:“快走快走,陆先生找过来了!” “什么陆先生?”白堕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呀!就是逼咱们杀人的那个!”铃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拉着白堕就走。 白堕无法,只得边走边冲陈掌柜喊:“七天之后,还是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重赌。” 最后陈掌柜应了句什么,他都没有听清,就被铃铛拉了出来。 出门之后,铃铛迅速把他推/进沿街的小摊后面,两人七拐八拐,最后躲进了一座破庙里。 这庙虽破,却还算干净,应该常有过路的人在里面歇脚。 白堕累个半死,一进屋就仰面躺进稻草堆里,“还好你发现得早,不然又要听那个姓陆的啰嗦了。” “不是发现得早,是陆先生压根儿没来找咱。”铃铛在他身边坐下,面色坦然:“我骗你的。” 白堕不解:“骗我干嘛?” “不出风头能死是吧?”铃铛理直气壮地数落起来:“我可把话撂在这,什么七天之后再赌,您再敢去一个试试?” 训完,他又劝道:“我刚刚在门外站着,已经有好几个人打听您是什么来头了。咱们好不容易躲到了这,眼下那桩杀人的麻烦还没解决呢,您就老实几天吧,好不好?” 铃铛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却重,白堕嫌他杞人忧天,“不行,我都和人约好了,要是不去,温慎就当真下不来台了。” 铃铛把脸扭向一边,抱着腿和他赌气:“您要是为了杀他,那咱就去,否则就别想出这个门!” 破庙的旧门在风里来回晃着,连个门栓都没有。 虽然这个威胁杀伤力全无,但白堕却十分配合地没再纠缠,他坐起来,哄着说:“先不说这个了,哥哥去给你弄点吃的。” 铃铛毫不掩饰地扔出一对白眼,刻薄着说:“又想去干小白脸子的勾当了。” 他损完人,自己腾地站起来,“您老实呆着吧,我去想饭辙。”说完抬腿就跑了出去。 说到要饭,白堕虽然入行晚,但天分却高,凭着自己颇佳的长相,往哪个小姐姑娘面前一伸手,都能得着点油水。 相反,在这方面,铃铛凭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数来宝、莲花落、哭天抢地、打滚撒泼,每一样都使得炉火纯青。 但可悲的是,真才实学往往干不过一张好看的面皮儿。 两个人躲在破庙里,连续三天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之后,铃铛熬不住了。 他蹭到白堕身边,也不说话,就一根一根往下摘白堕身上的干草。 白堕揣手笑:“那你想怎么着啊?” 铃铛不自然地搓搓鼻尖,“您……您跟我去打虾米呗?” 打虾米说白了就是一种行乞的伎俩,两人之前用过几次。 每次铃铛都会先选好一个人当做虾米,然后冲上去碰瓷儿,等对方慌乱无措的时候,白堕再前去解围,顺便给对方讲一个“家中窘迫,孩子为讨一粒米下锅,擅自出来讹人”的故事。 到最后,往往是听故事的人声泪俱下、慷慨解囊,两人十天个半月的吃喝就全都有了着落。 办法虽然不厚道,但总好过饿着肚子,白堕欣然点头,两人出门便直奔了主街。 主街之上行人奔忙,铃铛瞧了片刻,眼睛一亮,他抬手往一个灰布小摊前指了指:“就那个吧,看着有钱。” 那小摊前,站着一个身穿洋装的少女。浅水绿的轻棉,配着大量的花边,在行色匆匆的人流里格外显眼。 铃铛说完,深吸一口气,猛地撒开脚往前冲,一头狠撞到洋装少女之后,再向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开哭:“哎呦!你走路不长眼睛啊!看把我撞的!” 他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在谁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扯起脖子就喊,脆生生的嗓音顿时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洋装少女慢慢放下还没选好的油纸伞,低头瞧了铃铛一眼,没有半分慌乱地解释:“我刚刚一直站在这里,没有走路。” 铃铛不依不饶:“你没走难道是我自己撞倒的吗?现在我腿也摔了,脖子也崴了,你说怎么办吧?” 他故意下了力气可劲儿嚷嚷,有好信的人开始凑上来看热闹,很快就在两人身旁围了个圈。 事情闹大了,洋装少女非但不为所动,反而嗤笑了一声:“小家伙,姐姐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你要是再不走,可要挨打了。” “你打啊!有本事就打死我!”铃铛没想到她这么硬气,为了逼对方自乱阵脚,他一把攥住少女的裙子,抬手就要往起掀。 站在人群最外圈的白堕见状不对,连忙几步冲进去,按住了铃铛的手,开训:“你怎么跑这来了?丢不丢人,赶快起来!” 铃铛撇撇嘴,眼泪说来就来,“哥,今天要是再没钱,小妹就要饿死了!家里的老娘都臭了,却连下葬的草席也找不到一张,还说什么丢不丢人?我今天就算死在这,也得要点钱回去!” 白堕硬挤出满眼心疼,蹲下去把铃铛搂进怀里,“都是哥哥对不起你,是哥哥没本事……” 人群登时传来阵阵唏嘘,有心软的姑娘甚至当场酸了鼻子。 可那洋装少女却回身挑了把伞,付了钱,然后抬腿走了。 谁也没料到她竟然会是这个态度,铃铛看了白堕一眼,果断起身去追。 洋装少女听到身后有动静,蓦地转身,撑手按住铃铛的头,让他无法再靠近自己之后,才对白堕说:“你是挺没本事的,有手有脚却落魄成这样,多半是活该。” 第四章 大哥,救我! “怎么说话呢?”铃铛急了,“你这人一点善心都没有吗?” 洋装少女略一施力,把铃铛推回到白堕身边,十分不屑:“一个正常人会没钱,要么是时运不济,要么是懒散怠惰。我的善心不是给你们这种懒人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铃铛还想辩解,洋装少女就把食指压/在自己唇上“嘘”了一声,“如果是勤勉的人,现在应该拼命找地方做工呢。言传身教,你能想出讹人的办法,足以说明他平时没教给你什么好东西。” 出师不利,白堕默默在心里摇摇头,他拦下还要再说什么的铃铛,起身对洋装少女一拱手:“小姐教训的是,我这就找地方做工去。” 说完带着铃铛大步迈出了人群。 这场闹剧很快被淹没在黔阳的喧嚣之下,无人在意,唯独铃铛都走出了好几条街,依然满腹牢骚:“不是,好好的饭辙,您走什么啊?” “再呆下去,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白堕不轻不重地在他的瓜皮帽上拍了一下,“没饭吃我再去帮你讨不……” 他话没说完,突然就被铃铛一把拉进街边的暗影里,躲了起来。 “饭辙来了。”铃铛语气兴奋,用下巴给白堕指了个方向。 白堕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立马就看到了被人从店里推出来的温慎。 温少爷还没站稳,一坛酒又被人从门里扔了出来,正正砸在了他的脚下。酒水飞溅,瞬间泼湿了他的长衫和一双黑绸面矮靴。 店小二守着门开骂:“想让我们重新卖你家的酒,做梦去!你那个弟弟可鬼得很哟,多少人家都被他坑惨喽!” 温慎站在台阶下,仰头辩解:“他少不更事,得罪了黔阳城的诸位,我愿意替他赔不是,但这和泰永德的酒并无干系啊。” 小二:“我呸!怎么就没干系嘞?那家伙和城里最大的两家酒楼做低价买卖,把剑沽的名头搞大,等我们这些小酒楼去拿货,他就给我们拿兑了水次品,害得满屋子客人拍着桌子骂!这种人家酿出来的酒,哪个敢卖!” “我知道……” 温慎还想解释,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店里踏了出来,压下他的话头,说:“温少爷,你三天来没日没夜,跑遍了城里所有的酒楼,好话说尽,却依然碰得鼻青脸肿,就没想想是为什么?” 温慎沉吟一下,立马行礼:“泰永德从赤水初到黔阳,还请王掌柜提点一二。” 王掌柜走下台阶,“令弟最开始合作的那两家酒楼,可都是黔阳王的产业。黔阳王是山匪出身,最是爱酒,令弟这番举动,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啊。我们这些小酒家,聚在一起,嚷嚷着要把泰永德赶出黔阳,无非是暗自揣摩讨好人家罢了。” 接着,他又凑近了几步,对着温慎耳语起来。 以白堕站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待王掌柜撤身后,温慎已然满目难色,但他没再纠/缠,而是利落地道谢告辞了。 他那边一动,铃铛立马要往上跟,白堕手疾眼快地把人拦下:“这话我只说一次,别再打温慎的歪主意了。” “什么叫歪主意啊?”铃铛拼命拉着白堕往前走,“先不说陆先生让咱们杀他的事,就单冲前几天赌酒的交情,咱们问他讨顿饭吃,没什么不妥吧?” 白堕没听他的,反倒下了些力气把人按在原地,直到温慎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松开他。 铃铛万分不甘:“我看您就是诚心想让我饿着。” “温慎那样的少爷,能连着三天到处求人、赔不是,已经够难了,”白堕有些无能为力,“我现在又没什么好办法帮他,咱们就别去添乱了,成吗?” 铃铛眼睛向上一翻,哼道:“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也值得您这么上心,您可真是菩萨心肠。” “嘿!小兔崽子,你可是靠着天下人的善心长大的,怎么自己反倒一点善心都没有呢?” 白堕扬手作势要打,铃铛那边却躲得飞快,他几步跑出去好远,然后回头理直气壮地喊:“天下人要是都有善心,那我就不至于当乞丐了。” 话音刚一落地,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又玩命似地窜了回来,路过白堕的时候,还拉了他一把,“快跑快跑!” 白堕莫名其妙,一愣的工夫,已经看到拐角有几个人追了过来。 这几个月来锻炼出的本能,让他拔腿就跑,很快便把铃铛超了。 “已经都一个多月没动静了,怎么突然又出现了?”铃铛追在他身后,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白堕抽空回头看了一下,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生面孔,一人提着一根木棍,也不说话,就沉默地紧追不放。 “看着不像京里头的,也不是姓陆的手底下的。”白堕满脸疑惑:“这帮人到底是谁啊?” “我哪知道!叫你到处惹祸!”铃铛边跑边嚷嚷:“这边这边,往人多的地方跑!” 白堕一顿,折回来跟上铃铛,两人直扎进人堆里,鱼一样左突右挪,尽挑着行人摊贩多的大街跑,可那几个人却像是付骨之疽一样,始终跟在他们后面。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白堕气气喘吁吁,咬牙切齿:“看来黔阳城当真是容不下我,往城门跑,那边那边!” 铃铛已经跑得满脸通红了,他勉强提着一股劲儿,跟着白堕转了弯。 两人刚跑到城门道上,白堕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正是逼他杀人索命的陆先生。 同时,陆先生也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陆先生慢悠悠地把圆片眼镜带好,从街边的茶寮里走了出来,嘴角一扬,笑得十分渗人。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伙计,之前都打过照面,现在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看样子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白堕猛地收住脚,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面那伙人已经追了上来。 前有狼,后有虎。 巧成这样,不来个顺水推舟,简直对不起眼下的狭路相逢。 白堕当机立断,直接冲陆先生扑了过去,“姓陆的,救我——” 陆先生正等着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堕扑了个空,顺势就抓住了旁边的一个伙计,“大哥,救我!” 刚一说完,后面为首的已经提着棍/子,比划到了陆先生眼前:“别多管闲事,把人交出来。” 陆先生的眼睛在白堕和对面的人之间扫了两圈,表情颇为无奈,最后伸出一根手指,把眼前的棍/子拨开,说:“这个人我有用,你带不走。听我一句劝,为了他把命赔在这,不值。” “不长眼的玩意儿!”为首的人目如铜铃,高门大嗓地喊:“你知道我是谁吗?” “呵,你是谁?”陆先生一笑,眼角眉梢全是不屑,“你先去打听一下,如今这黔阳城,是谁在当家做主……” 对面为首的没等他把话说完,突然抡起棍/子,对着他当头砸下! 陆先生话还含在嘴里,整个人就晃了两晃,晕了。 他身后的伙计们见状嗷嗷叫着往上扑,可惜手里没有家伙,挨了一顿乱棍,很快又嗷嗷叫着被打散了。 白堕痛心疾首,就这还干杀人索命的买卖呢?你们可真给这桩买卖丢人。 他拉起铃铛再跑,没想到小孩子只跑了几步,就把手松开了。 铃铛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实在撑不住了,他双手杵在膝上,上气不接下气,“枕头掉了碗大个疤……” 白堕跑着扭过头:“啥、啥掉了?” 铃铛索性放弃了,他光着脚站在青砖道上,一转身竟然生出万丈豪情来:“枕头掉了碗大个疤!你们打死我吧!” 那几个伙计反应非常快,已经提棒追了上来,为首的很是嫌弃:“那他娘的是脑袋!” 说完,手里的家伙便抡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紧赶慢赶折回来的白堕护在了铃铛身前。 棍/子跟着就都砸了下来,一下接着一下,虎背熊腰的几个人,谁都没收着力气。 这一通乱棍,白堕只觉喉间发甜,他拼了命把怀里的孩子护紧,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涣散开去。 就在他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背上突然一轻,为首的把他提了起来,“一会儿往前走,出了城门,别再回来,就能活命,听见了吗?” 白堕勉强把意识收回来,“你是要逼我们离开黔阳?” “我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为首的把他扔到地上,扬起棍/子威胁:“还不赶紧滚!” 铃铛被对方吓得直发抖,他一边使劲想把白堕往后拉,一边不住地讨饶:“走走走,我们马上就走,我们本来也没想留在这的……” 白堕没有让他说完,“回去告诉你们陈掌柜,他既然那么害怕我,我就非得回去和他赌个高下不可!”他站起来,直视着为首的眼睛,“今天打我的这一顿,我要让他用身败名裂来还。” 为首的一怔,随后发起狠来,提起家伙又打! 突然,一只素白纤细的手稳稳地撑住他的手腕,而后轻轻一拔,棍/子在那手里转了个圈,擦着对方的鼻尖挥了过去。 为首的一个跟头倒在了地上,慌乱地在脸上摸了摸,才发现对方只是在吓唬自己,立马恼羞成怒,爬起来带着人就往上冲。 那只手的主人不慌不忙,舞起棍/子左右开弓,又准又狠,瞬间撂倒一片。 摆平眼前的局势后,那只手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裙摆上,纤白的腕间裹着掐褶的袖口,浅水绿的轻棉,四周是大量的花边。 洋装少女。 第五章 你看我,长得就不错 白堕还没来得及感叹“冤家路窄”,竟然又听到了温慎的声音。 他说:“今后再欺负他一次,我就折你们一只手,敢欺负他第二次,我就断你们一条腿。滚!” 为首的一只胳膊已经被打折了,他强撑着呵道:“你知道我……” “不知道,滚!”温慎的声音含着怒气。 “好,给脸不要脸是吧?能弄死你们的人在后头呢,你们给我等着!”为首的说完这话,和剩下的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走远了。 白堕本想嘲讽两句,可一开口就忍不住直吸凉气,他的后背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手臂上满是青紫。 他咳嗽了半晌,吐出血沫,才勉强笑出来:“好巧啊。” 温慎就站在离白堕两步远的地方,眉目清淡,袖手而立。 洋装少女紧挨着他,揶揄道:“是巧,你不是找地方去做工了吗?” 说着,她迈到白堕身前,“今天挨的这顿打,能让你明白好吃懒做不是长久之计吗,嗯?” 最后一个字带着淡淡的鼻音,像极了从前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告辞。”白堕扭头要走,温慎在后面拦下他,然后和洋装少女解释:“别胡闹,这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那天当堂和人赌酒的少年。” “是吗?”少女故作意外,她盯着白堕,上下打量片刻,笑了起来:“别说,还真长得挺好看的。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死了老娘,却连一张草席都寻不到呢?” 白堕被问得心烦,故意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挖苦一样,桃花眼半眯着,懒散地回:“我也想找个有钱的姑娘小姐,然后去府上入赘啊,可惜没人要。” 他是成心给少女添堵,没成想对方却兴致盎然:“那要有多少钱才行?” 一旁的铃铛听不下去了,“有多少钱也不会入赘给你的!” “凭什么不给?”少女低下头看他,“你家小妹不是快饿死了吗?” 铃铛:“饿死了也不给!” …… 他们两个越吵越欢,白堕索性让开地方,躲到旁边专心揉起了自己的胳膊。 温慎走过来,问:“你确定刚刚那些是陈掌柜的人吗?” 当然确定了,现在整个黔阳城,就只有姓陈的害怕我去砸他们家的招牌,再加上那个口音,不是他就怪了。 白堕心里这么想,却没急着回,而是问:“有什么不对吗?” 温慎点头:“刚才那群人里,其中有一个,之前在我弟弟那里碰到过。” “嗬,您这弟弟真牛掰,怎么哪哪都有他啊。”白堕感叹完,又打听:“你家酒坊的事,想到办法了吗?” “我就是过来想办法的。” 温慎说完,走到晕过去好久的陆先生身边,曲指在他的人中上猛按了一下。 陆先生悠悠转醒,看到温慎之后腾地坐起来,连滚带爬向后翻了个跟头,颤声问:“你……你要干什么?” 温慎对他的这个反应多少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表情,他把掉在地上的眼镜捡起来,递到陆先生眼前,“晚辈泰永德温慎,听说陆先生是黔阳城里的百晓生,所以特意找过来,有事相求。” 陆先生的表情这才定了下来,“好说,好说。”他起身把温慎手里的东西接回去,笑了:“是为了你家酒坊的事吧?” 温慎跟着起身,“是,晚辈想从先生这买个门路,见一见黔阳王。” “咝……这倒是个好办法,”陆先生沉吟了一下,“可你得知道,黔阳城的一半产业,那可都是付爷的,在这年月里,他就是黔阳的主人。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啊?” 温慎:“先生定然有办法的。” “好说、好说。”陆先生搓搓手,“陆某开当铺,不收钱,只收奇。前些天有人当了自己老爹的头盖骨,希望我帮他杀个人,这买卖我应了。今天你来,说要见黔阳王,能当给我点什么呢?” “先生的规矩我之前听人说了,”温慎满眸磊落:“可惜我自出生起,一直平平,并无奇事,所以先生想要什么,还请直说。” 他虽是有求于人,却半点不落下风,神色坦然,风姿龙章。 陆先生笑得更开了:“过谦了,温少爷,你身上的奇事,都够说书的讲上半年了。” 说完,他眼神一变,慢慢正色起来:“既然你让我开口,却之不恭,那就让她,”他指向洋装少女,“跟我去都匀采一季的茶,如何啊?” 突然被提到的女孩儿顾不上跟铃铛吵架了,她一挑眉,问:“这么简单?” 陆先生:“小姐当真有巾帼气度,采茶可是苦差事。” 少女不以为然:“出些力气而已。” “力气谁都能出,如果真是这样,我又何必要小姐去呢?” 陆先生向前几步,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少女的唇上,“有人从我这,定了一种特殊的茶。要在清明雨前,由未出阁的美人沐浴上山,口含嫩芽而摘,带露铺胸而晒。这少女呢,必须得唇薄色红,冰肌玉骨,娉婷似仙。我找了三年,看了无数美人,就觉得小姐最合适了。”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温慎就已经抬手把少女揽到了身后,但陆先生却歪头绕开温慎,问:“不知道小姐能否成全啊?” 温慎移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还请先生换个要求。” “你不同意?”陆先生依然笑着,眼神却冷了,“那黔阳王的事,我也就帮不上忙了。” “姓陆的,杀人的生意你做,皮肉的生意你也做,”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白堕忍不住站了出来,“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缺德事你不做啊?” 他把正在犯难的温慎挤到一边,继续说:“你看我,长得就不错,换我给你采茶去吧?” 陆先生瞪了他一眼:“我要的是美人!” “我就是美人啊。”白堕理所当然,他双手攥拳并在一起,拼命往陆先生眼前递,“快快快,把我绑了,带到那个…那个什么地方去,给你采茶。我这嘴还大,一口能咬下好多茶,这胸脯,”他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地方大,晒得多……” 陆先生被他逼得退了好几步,“你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 “谁胡搅蛮缠了?”白堕不依不饶地跟上去,“温少爷不想见黔阳王了,我想见!你不就是想要一个人去采茶吗?我去,你带我见完人,我立马去。” 陆先生气得直咬牙:“臭要饭的,我上次让你做的事情你还没做呢。”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温慎一眼。 白堕陡然心虚起来,他压低了声音,“我这不正努力做呢么,他不信任我,我怎么接近他?” 陆先生将信将疑,白堕又说:“不然我图什么?” 陆先生这才捏住他的手腕,扬声说:“行,我带你去,你可别后悔!” 白堕被他拉着,踉跄着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喊:“温少爷,你家的事,我去想办法。” 铃铛见状连忙小跑着跟上,三人很快走远,把温慎和那洋装少女扔在了原地。 陆先生一路拽着白堕拐进自己的铺子,白堕本来就受着伤,手腕被捏得生疼,进屋刚想把人甩开,陆先生就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威胁说:“在黔阳,陆某人上通三教,下接九流,不要以为我脾气好,就真不会要了你的命……” 白堕被拽得直发晕,实在受不了猛地推开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咳起来,直到咳出两口血,胸闷才退下去些。 铃铛忙跑进来把他扶稳,“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行吗,我们还受着伤呢。”他求陆先生。 陆先生瞥了铃铛一眼,顺手拽住了他的辫子,用力一扯,接着在铃铛的惨叫声里狠笑起来:“你要是再不乖乖地去杀了温慎,我就连你和这个小的,一起丢进山里面喂老虎!” 白堕强撑着,一把擎住陆先生的腕子,沉声说:“你再动他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他声音虚弱,却说得极狠。 陆先生对上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当真慢慢把手松开了,“别再想着玩花招了,对你们这种人来说,我就是这的天。” 白堕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得要命,没有搭理他。 陆先生自觉无趣,又转回了之前的样子,闲聊似的问:“刚刚我被打晕的时候,你怎么没逃啊?” “我还有事没办完。”白堕敷衍了一句,问:“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那个黔阳王?” 陆先生:“你还真要见啊?” 白堕点头。 “付爷哪是那么容易见的,再说他最近也没在城里。”陆先生琢磨了一下,竟然又把话折了回去:“你能有什么事,比逃命还重要啊?” 铃铛用鼻子“哼”了一声,接话说:“和别人赌酒呗,我们的命贱,贱到重不过某些人的脸面。” 白堕听出这话是在挤兑自己呢,当即横了他一眼,铃铛识相地闭嘴了。 陆先生的兴趣却被勾了出来:“这几日,满城的人都在传,说有一个道行很深的云游丐要与人赌酒,原来就是你啊。” 说着,他摇头感叹起来:“你小子怕是有福了。你不知道,付爷虽然人称黔阳王,但放眼黔阳城,就没几个人见过他。他爱喝两口,兴许会因为这个见你呢。” 白堕:“因为什么都可以,总之我一定要见到这个人。” 他眸色坚定,陆先生学着他的样子回:“你想干什么都可以,总之你一定要把温慎杀掉。” 做梦。 要不是顾及着他还有用,白堕真想把这两个字直接甩他脸上,但现在不是闹僵的时候,他敷衍了几句,就带着铃铛出了当铺。 陆先生追出来,啰嗦地嘱咐他赌酒一定不能大意。 哪里还用得着他嘱咐,白堕对这事看得重,到了和陈掌柜约好的日子,特意使了看家本领,要了顿好的,吃到七分饱才带着铃铛往盛泰酒楼走。 快到地方的时候,白堕就觉出了不对劲儿。 第六章 你认输吗 酒楼的三开间的门脸前围了近百人,什么打扮的都有,多数都探着头向里巴望着,也有些抄着手闲聊的。 “今天这阵仗可也太大了吧?” “说来也怪,这事不知道为什么,沸沸扬扬传了好些天,连我这不喝酒的,都忍不住过来瞧瞧。” “据说那小云游丐可是在替我们黔阳城的人出头嘞。” “得意什么哟,陈掌柜为人很有手腕的,我看那云游丐定要吃亏。” 围观的人中有眼尖的,看到白堕过来了,特意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让出一条路来,白堕夹在所有人的注目和议论里,迈过了盛泰酒楼的门槛。 “嗬,陈掌柜可真下本儿啊。”白堕进门一打眼,就忍不住感叹。 酒楼的一层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正中间摆着长形擂台,三层台阶,上铺细红绒布。擂台四周放着二十多把椅子,上面坐着的,个个衣着不俗。 除了门这边,屋里其余的三面全靠墙搭起了临时的包厢,不知道里面坐的都是些什么人。 上次主局的方先生和温慎并排坐在擂台左侧的椅子上,再里边,是之前见过的洋装少女。 她今天一身水粉色,发尾系着一条长长的缎带,见到白堕之后,便大大方方地冲他招了招手。 陈掌柜打里边迎出来:“诸位朋友抬举,陈某哪敢怠慢啊。” 他客气完,引着白堕上了擂台,介绍说:“小兄弟,今儿台下坐的,那可都是黔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受累抬眼再往外瞅,乡里乡亲的,都要排到长街外边去了。这么多人来捧场,咱们可不能叫人看低了,所以这一局重赌,那可得换个玩法了。” 老家伙前几日背里使阴招的事还没结呢,白堕环着双手,有些好奇他现在又能憋出什么坏来,“你说说。” 掌柜的:“这玩法也简单,陈某从外面随意请上来五位,我们满楼的酒任他们勾兑,勾兑好了就写在纸上交给方先生,然后再请小兄弟来品,如何?” 这“如何”两个字,问的不是白堕,而是满屋的看客。 和上次的赌局比起来,这个难度陡然翻了几翻,但看热闹图的就是一个精彩,满屋子的人竟然没几个顾及白堕的意愿,全齐齐地拍手称赞。 “陈掌柜,您这个主意绝喽!酒水勾兑,最是讲究,须臾之间也就一滴两滴的事情,可出来的味道却是千差万别啊。” “谁说不是嘞,放眼整个贵州,能一一辨别出来,无一错漏的,估计只有半两酒仙海伊州了。” “海老都离开贵州多少年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我看这位小兄弟的本事不俗,说不定能让大伙儿长长见识。”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长什么见识……” 几个人越说火气越重,主局的方先生站起来,出言训诫:“住口吧!口舌之争本就非君子所为,更何况还是当面论人长短,传出去也不怕辱没了自家门楣!” “没事儿,您且让他们说去。”白堕扬眉一笑,“见识索性都要长,不如今儿就给各位长个大的!” 说完,他走到擂台左边,弯腰抄手,道了声“失礼”,就扯下了洋装少女系在发尾的绸带。 少女略一诧异,白堕没多做理会,径直回到擂台中间,长腿拨正板凳,矮身坐好,再用那二指宽的发带蒙住双眼,然后利落地吩咐陈掌柜说:“备酒吧。” 这是要盲赌。 要知道,赌酒输赢,仰仗的不单单是灵敏的味觉,眼睛可以辨别出来的酒色、通透、光亮也同样重要。 周围立马有人斥他年少轻狂,也有人赞他艺高胆大。 陈掌柜则像是怕他反悔一样,连忙自己选了三人,又让客气着温慎挑了两个,每人拿着二两的白瓷小酒壶,依次勾兑完了,再回到桌子边放好。 为了避免之前作假的糊涂帐再出现,方先生还特意邀请了几个懂酒的人,陪着一起录好了条/子。 一炷香过后,万事俱备。 白堕抬手,温慎将第一壶酒稳稳地放到了他的掌中。 烈酒入喉,少年人嘴角微扬,恣意风流,“多谢这位爷没为难我,老白干加烧刀子。我没猜错的话,这烧刀子应该不是黔阳城里产的吧?” “猜得不错嘞,这是乌蒙山脚下一家小作坊酿的,我上个月和陈掌柜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还真就把这酒弄来了。” “嗯,”白堕点头,“小作坊的酒有人情味儿,喝起来确是不一样。” 他说完,就从铃铛手里接过清水漱了口,品下一壶,“哟!这位爷您心疼我,知道我这些天没少挨揍。这里面有竹叶青、小回春……”说到这他咂嘴一笑,“怎么还有鹿茸浸呢,这我可不敢再多喝了。” “我看你年纪轻轻的,琢磨着给你补补!”这位一看就是个爽朗的主。 白堕笑笑,不多客套,又换一壶,“嗯,这位爷我得承您的情,你是怕我小花子平时喝不着酒,所以给来这么一壶大杂烩。古泉老窖、曲阜特曲、松山清白、杂粮酒……还有,还有……” 品到这,白堕像是被难住了一样,迟疑了起来。 他这一停不要紧,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屏气凝神等着他的下文。 “还有这城里的枫露白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听出来他是故意在卖关子,全场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白堕又下一壶,酒刚触到舌/尖,整张脸就苦兮兮地皱了起来,“这位爷我可得说您两句,您是拿了谁家的酒头,还特意给掺了好些水啊?没猜错的话,是城外那家幡上都落了灰的老孙家吧?我进城之前打那路过,还真讨着了一口。陈掌柜也是,这么大的酒楼,怎么还进这么次的酒啊?” 这回酒壶后面的人只是袖手站着,没答话。 方先生展开条/子给所有人看,上面正写着:孙家烧锅兑水。 “好!” 人群里不知道谁起了头,先喊了一声,跟着掌声便响了起来。 白堕志得意满,接过最后一壶,仰头饮尽,而后,他像是入魔了一样,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是壶烈酒,火辣的触感从喉咙里烧过去,往下沉时候,却像是被什么陡然凝成了冰,激得白堕的五脏六腑都缩到了一起。 他恍惚中听到周围有人在叫自己,眼前淡色的缎带下,只能透出些模糊的人影。 白堕回过神来,就听到方先生好意的提点:“可是没品出来?没关系,没品出来可以再喝一口。” 白堕摇头,他默默地把小酒壶放回到桌子上,收起了二郎腿,而后在四周探究好奇的打量中,曲指解下眼上的缎带。 “按说花雕应用黄酒,但京城林老爷有一知己,二十五年前喜得一女,他备下自家酿酒数坛,于满月之时当做贺礼送上。那知己将酒泥封窖藏,想待孩子出阁时以宴宾客,怎奈女儿未至成年而夭,伤心之余便将酒取了四散各处。所以这一壶林家的御泉贡,细品之下,竟全是花雕的悲意。” 他说得非常寞落,声音又低又沉,几句话就把那个远得不能再远的陈年旧事拽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周围的看客听得入神,纷纷唏嘘起来。 “伤心自叹鸠巢拙,长堕春雏养不成!”方先生更是满脸惋惜,他感叹完,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条/子。 趁着所有人心思都不在这的空当,他迅速把纸展开,而后就像是看了什么宝物一样,“啪”的一声,一把将条/子拍到了桌上。 上/书:珍藏林家御泉花雕。 这几个字一露出来,热烈的赞叹和叫好瞬间将之前的悲气一扫而空! 门外的人拼命挤着往里瞧,屋里的人更是蜂拥而上,溢美之词毫不吝啬地堆到了白堕身上。 “好样的!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佩服、佩服啊!” “这般气度,这等本事,我看不比当年的半两酒仙差!” “别说半两酒仙了,就说在当世,可没谁比得上他嘞!” 只有陈掌柜和最后一位兑酒人互看了一眼,两下眼里皆是不甘。 事到如今,抵赖不得,陈掌柜立马拿出了见风使舵的看家本事,和颜悦色地客套着问:“陈某方才眼拙,竟没瞧出来小兄弟还有这般本事,想必身世不俗,敢问……” 周围的热闹并没有把白堕从刚才的落寞里拉出来,他垂着眼,语气带着冰碴:“你还是别问了,我怕吓着你。” “那哪儿能呢,又不是三岁的娃娃。”陈掌柜打定主意,非要问个底出来,“咱们都是打北边儿来的,您亮亮身份,兴许从咱们熟识的人里头,还能找出些交集来呢。” 白堕在他不依不饶的絮叨里慢慢抬起眼睛,问:“你多久没回去了?” “这……”陈掌柜没琢磨明白他要说什么。 “如果你几个月前回去过,没准儿能见着林家三少爷被他二哥用十八坛御泉贡当街打死的场面。”白堕也压根儿没给他回答的时间:“现在尸体凉透了,魂魄无依,正赖这世间不肯走。他或许是你我之间唯一的交集了,要不要把他找来你店里坐坐?” 他越说声音越冷,一句咬得比一句重,最后一个字说完,周身落霜,寒意尽显。 “你生在四九城,又做卖酒的行当,应该听说过,林三少爷是个不折不扣的瘟神吧?”末了,白堕又故意问了一句。 陈掌柜被他的语气吓得眼皮狂跳,半晌,才心虚地错开眼,干笑两声:“我哪够格认识林家的那位三少爷啊。” 笑完,他迅速退开两步,略显刻意地对着店里的人高声道:“各位,各位!今天大家可算是来着了!勾兑赌酒,讲的是千变万化,有多少人就栽在那一滴两滴的量上了。” 陈掌柜说着,特意往白堕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真可谓是不世出的奇才,那说成是酒神在世也不为过啊!陈某人实在佩服,人生得一仰慕之人实在太难,所以今天我请客,屋里的、屋外的谁都别走,各位和我同乐、同乐!” 擂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位善谈的,当即就拱手客气:“那就多谢陈掌柜嘞。” “哎,您不用谢我,”陈掌柜摇头一乐,“要谢,您就谢我这小兄弟啊。” “那我就多谢小酒神了!” 门外立马有人跟着高声附和:“今天我们都承小酒神的情了!” “小兄弟好本事,在下佩服!” “小酒神年岁不大,但擂台之上,朗朗风姿,着实让人开眼呐……” 白堕站起来,摆手压下这些迎面而来的恭维,转头一抬眼,问陈掌柜:“你认输吗?” 第七章 黔阳城里,不留死人 满以为这事可以混过去的陈掌柜面露愠色,迟疑了。 白堕刚想逼上去,一直观望着的洋装少女突然单手一撑,从左侧翻上擂台,提着裙子,几步到了陈掌柜眼前。 “男儿磊落,愿赌服输!掌柜的要在这时候抵赖,怕不是想去宫里头当差吧?我可给你提个醒,皇帝都已经退位了,这种生不出儿子的差事,你就别再想了。” 她虽是女儿家,呛起人来却什么避讳都没有,质问完,又举起胳膊带头起哄:“大家可千万不能看着陈掌柜连个男人都做不成!认输!认输!” 台一众人有抿嘴偷笑的,也有频频点头的,屋外站着的更是被她带得举起拳头跟着喊。 “认输!” “认输!” “认输!” 这一喊,过往的行人也不住往店里围,探头打听着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掌柜见势不好,连忙挥着双臂,将众人安抚住,才转头扬脸,咬着牙,憋红了脸,对白堕拱手:“这位爷,您进得店来,自然是爷,我这尊您一声,爷,给您赔不是了。” “我不缺你那几声恭维。”他有意避重就轻,白堕哪肯依他,“用不用我提醒陈掌柜,这局酒,咱们是为什么赌的?” 陈掌柜紧咬着牙,没说话。 他是生意人,自己折点面子不要紧,但店里拿酒水糊弄客人的事情要是被坐实了,可大可小。 两边正对峙着,陈掌柜身边的一个伙计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抓住陈掌柜的裤腿讨饶:“掌柜的,都是我的错!那天是我把那酒给上错了,才闹成今天这样,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陈掌柜对着伙计,当胸就是一脚。那伙计被他踹倒在地,好半天没爬起来。 掌柜的打完人,转身狠狠地盯着白堕,说:“上次御泉贡的事,我认。确实是我店里的伙计手脚不干净,一时被你逮着了,但好赖我也赔了不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小兄弟,我劝你还是手下留情的好。” “你认就行。”白堕眯起眼睛,盯住陈掌柜的脸,抬手就是一拳! 陈掌柜猝不及防,被这一拳从擂台上打了下来。 白堕跟着纵身跳下,趁着对方没起来,一脚又狠踹到他的肚子上。 “那一拳,是打你往好酒里兑水、故意欺客,这一脚,是踢你派人赶我出黔阳城,卑鄙下作。” 盛泰酒楼内里装得好,竹木地板上头打了蜡,陈掌柜被踢出去好远,撞到了桌子腿才停下来。 白堕信步走过去:“陈掌柜,下次再遇到姓白的叫花子,最好躲远点。这世上不是什么人看着落魄,都能随便欺负的。” “臭要饭的,蹬鼻子上脸了还!世道再变,也轮不上你这种人跟我摆谱……”陈掌柜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挥手招呼全店的伙计,“打!给我往死里打!” 四五个人应声冲上来,杀气腾腾。 铃铛拼了命地想往前挤,却被看热闹的拦在外面,半步也挪不动。 温慎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 唯独站在擂台上洋装少女离得近些,她跳下来,踹飞了几个碍事的,挡在白堕前面,拦下了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跟着其余的伙计就都扑到了近前。 少女勉强拖住第二个,白堕在她身后上蹿下跳,躲着接二连三落下来的板凳腿。 “你不是很能打吗?”他还不忘抽空对少女嚷嚷。 “衣服太紧了……”少女都没解释完,就听“刺啦”一声,左边的袖子被人齐齐地扯了下去。 如雪的手臂,明晃晃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起哄和“啧啧”的惊叹声顿时在人群里炸了起来。 少女怒目一瞪,抢过板凳腿开抡,店里的伙计和周围的看客抱头鼠窜,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正北包厢的帘子蓦地被撩开,跟着三声锣响,清音穿耳,酒楼内外的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怔住了。 只有白堕和陈掌柜那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各自等了片刻之后,渐渐有人悄声议论起来。 “里头那位不会是黔阳王吧?” “那还用问?城里除了付爷,谁还敢鸣锣开道?” “那咱们眼下该怎么办啊?他老人家可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的长相。” “赶紧回避啊!” 话一说完,像是得了什么铁令一样,屋里屋外的人竟然全齐齐地背过身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包括温慎和那个极有个性的洋装少女。 白堕心下骇然。 如今这个世道,就算是真的王爷走在街上,也未见得会有这般待遇,这黔阳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 他一愣神的工夫,陈掌柜已经带着自己的人有样学样,也转身回避了。 铃铛压根儿看不见在哪,酒楼内外就只剩下白堕一个人大喇喇地站在那。 帘子后面的人就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 这个人四十岁上下,打扮富贵,身后整整齐齐,跟着六个伙计。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额头上竟然顶着一个大包。 咝……眼熟啊。 白堕眯起眼睛,跟着在心里就“哎呦”了一声,这不是那天那个扛活的吗! 完了完了完了,他看着人家头上的大包,又红又肿,真心觉得温慎家的买卖要砸在自己手上。 那人径直走到白堕跟前,也不开口,就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白堕原就心虚,这会儿更是被看得直发毛,僵了一会儿,才问:“你就是黔阳王?” “如假包换。”对面的人颔首,顿了顿,又介绍自己说:“付绍桐,特意赶过来,谢你那天替我出头的事。” “那倒不用。”白堕当即心安了。 付绍桐脸上的笑意不改,眼神微转。 身后跟着的人立马搬上来椅子,待他坐好后,便拍着巴掌招呼说:“各位,都转过来吧,见见黔阳城的主人。” 所有人依言转回身,半敬畏半好奇地打探着付绍桐。 陈掌柜那边一打眼,瞬间就变了脸色,他忙迎上来,弯腰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人当真眼拙,竟然没认出来您就大名鼎鼎的黔阳王。前几天的事,属实是怠慢了,您老千万要给小人一个机会,让小人好好赔个不是……” 话还没说完,付绍桐眼神一变,立马就有人把陈掌柜按倒,迫他跪在了地上。 “你的人打他了?”付绍桐指着白堕问。 陈掌柜忙摇头:“没啊!没打着呢还!您在包厢里都能看着,我的人都还没近前呢。” 付绍桐提醒他:“前些天。” 陈掌柜明显地吞了吞口水,解释说:“咳!那不是……怕砸了招牌,没有办法才想出的下策吗,小人也是不得已……” “去砸了。”付绍桐头都没回,直接吩咐了一句。 他身后的随从立马走出来两个,架起梯子,摘了盛泰酒楼的招牌,不顾陈掌柜的哀求和挣扎,拿出砍刀,几下砍了个零碎。 场内所有人噤苦寒蝉,无一个敢出声。 陈掌柜被吓得直哆嗦,笑脸早就赔不出来了。 付绍桐弯腰,又问:“你总指使人往御泉贡里掺水?” 陈掌柜惨白着一张脸,“哪能啊!就那一次,还被我那不成事的伙计送错了桌子。那酒原不是给您的,是酒坊泰永德的五少爷托我掺好水,送给温少爷喝的。” 白堕下意识地去看温慎,结果对方的眼底也是一片茫然。 陈掌柜接着说:“听那五少爷的话,他哥的舌头该是出了问题,尝不出味道来了,又说他哥一向视京里的林三少爷为知交,进门来必点御泉贡,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啊。” 白堕的脸色变了一下,把话接过去,问:“他是在试探他哥?” 陈掌柜:“可不,人人都知道,尝不出味道就兑不了酒,那泰永德的东家,得该换人了。” 他答完,趁人不备,突然挣开按在自己双肩上的桎梏,爬到付绍桐跟前,拽着他的裤腿求:“这事本就是个误会,和我的干系更是不大,要早知道您就是黔阳王,给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造次啊!您老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吧!” 付绍桐眼皮微垂,指了指白堕,“你去求他。” “这……”陈掌柜竟犹豫了,“这事我哪求得着他啊……” 付绍桐:“怎么?不乐意?” “我求您那是应当应分,”陈掌柜勉强扯起嘴角:“但是求一个要饭的,这事……这事它说不过去啊。” “他是要不原谅你,你就不用在黔阳城里待了,”付绍桐向后坐直身子,满目森然,“黔阳城里,不留死人。” 陈掌柜拽着付绍桐裤腿的手猛地一抖,他两鬓边上全是汗珠,本能地想向白堕开口,但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付绍桐见状,随手指了一个酒楼的伙计,“去,先把那个杀了,给他看看。”他吩咐自己的人说。 立马有人上前把那伙计往出拉,伙计哭得呼天抢地。 白堕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冷汗登时下来了,他忙冲付绍桐嚷嚷:“等等,你怎么能随便杀人呢?” 付绍桐动了动手指,让那几个人停下来,“你没听人提过,我是山匪吗?” 白堕:“山匪也不能随便杀人啊……”说着,他把吓得半死的伙计抢回来,扔到陈掌柜边上。 付绍桐颇为疑惑:“不能杀?” “不能!”白堕回得斩钉截铁。 付绍桐略一点头:“那拖出去打,打到掌柜的愿意求饶为止。” 那伙计立马又哭了起来,陈掌柜在他的嚎啕里大呵一声:“够了!” 接着,他膝行到白堕身前,像换了个人一样,诚恳地说:“这位爷,小的错了。第一错在不该与人合谋,往御泉贡里掺水。第二错在不该事后派人对你相逼。第三错在不知悔改,一味地妄图遮掩。千错万错都还请您多担待,给小的和身后这几个人一条活路。” 第八章 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陈掌柜低头跪着,凝眉沉眸,不见了之前的圆滑,反倒生出一丝忍辱负重的味道来。 不知道为什么,白堕竟然觉得有几分愧疚,他和付绍桐商量:“不然算了吧?” “那就算了。”付绍桐点头,又说:“事我算替你了了,下次见面,别这么心软。” 说完,他起身,身后有人鸣锣,付绍桐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迈出了盛泰酒楼。 白堕本想追上去说说泰永德的事,但是对方走得干脆,加上还有陆先生那边兜底,想想也就算了。 付绍桐一行人刚消失,有好些人便立马围上前来,与白堕攀谈。 这个打探:“我看小酒神一身好本事,咋个落到这地步田地啊?” 那个拉拢:“我叔父在南城开了两家酒楼,小酒神要是不嫌弃,不如跟我回去寻个事做?” 后面还跟着一个抢人的,“妈哟,净胡说!小兄弟这身本事应该去酒坊啊,我婆娘的叔叔正好有一家,小兄弟来我这才能有个好前程哇。” 这些好去处,多半是看在付绍桐方才的面子才得来的。 白堕半点都没动心,他一一谢绝,拨开人群,走到温慎面前,认真拱了拱手:“这次的事情要不是有温少爷在后面托着,我连和人赌酒的资格都没有,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必还。” “不必记在心上。”温慎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你要是没地方可去,要不要跟我回泰永德?” “不了、不了,”白堕忙不迭地干笑两声:“我这个人懒散惯了,做不了工。” 温慎还要再说,白堕立马拿出缎带,往他身旁的洋装少女面前一递:“多谢小姐。” 少女伸出手,柔软的指尖擦着白堕的掌心,轻轻将绸带拿了回去,说:“若是真心谢我,不如考虑一下我四哥刚刚说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心倒是不假,”白堕搓搓手,“但我还是更愿意干讹人的勾当。” 他拒绝之后,便准备告辞,少女却盈盈一笑,“你刚刚对我四哥说日后必还,也会还我吗?” 白堕顿住,刻意抬眼上下把她扫了一圈,才回:“小姐这样的人,应该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还吧。” 他敷衍完,又想离开,少女突然抬手,那只光洁纤白的手臂就横在了白堕眼前,她问:“你为什么总想着走?” 白堕微愣,连带着迈出去的脚也收了回来。 少女指了指自己被扯掉的衣袖,又问:“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白堕摇头。 他这个态度,少女非但不气,反而把自己那张精致的脸凑近了,弯眼一笑:“这事,你得对我负责啊。” 白堕略带无奈地看了一眼温慎,见他嘴角带着浅笑,没有丁点要出面解围的意思,索性破罐破摔起来:“我看小姐这身打扮,怕是刚回国不久吧?我小妹从前也留过洋,法兰西那地界,男女都穿短袖,这有什么好负责的?就算小姐守旧,也该找刚刚的伙计负责,他比我这个要饭的,多少还强些。” 少女理直气壮:“可他没你长得好啊。” 白堕懒得搭理她,甩手就走,边走边四处踅摸,但就是没找到铃铛。 少女不依不饶地跟着他:“不想负责也可以,但总得为我做点什么吧?” 白堕全当没听见,把手拢在嘴边,喊:“铃铛!铃铛——” 少女:“你要是猜对了我的名字,这事就一笔勾销,另外……”她说着,拿出一个钱袋,“这些你都拿去。” 白堕还没答话,她手里的钱袋刷地一声,就被什么人拽了下去。 铃铛两步移到白堕身边,把钱袋揣进自己怀里,“白给的钱,谁不要谁是傻子。” 说完,他冲白堕一挑眉:“您去猜。” 两边都志在必得地等着,白堕无法,他瞥了一眼自己右手边的桌子,那上面放着一杯已经冷了的茶。 他倾身,食指划过茶汤,接着托起少女的手,在她的掌心工整地写下了一个“纾”字。 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犹豫。 少女满目讶异:“你怎么……” 既然是温慎的妹妹,那必然就是泰永德唯一的小姐——温纾。 白堕没给她问话的机会,而是拽出方才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一块鹰洋来,再把剩下的还给少女。 “多谢您的赏。”说完,他拉着铃铛,逃似的溜了。 铃铛极为不满,跟在他身后嘟嘟囔囔:“您为什么要还回去啊?那些都拿着,够咱们吃上两个月的了!” “人家那是好心,找了个借口接济咱们,咱们不能拿人当冤大头使。”白堕回身,见铃铛还光着脚,就说:“走,哥哥带你买鞋去。” 铃铛立马不气了,一蹦三尺高,“买鞋!买鞋去!” 白堕豪气地应下后,才知道买鞋是个功夫活。 不能买新的,那样不好讨饭,太破的也不成,冻脚。一条街逛了两遍,依然没找到合适的。 白堕看着手里的钱,大有守着金山被饿死的感觉。 铃铛还在四处踅摸,他索性往街边一坐,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一块鹰洋没花出去,他又讨了两个大子回来。 可恨不可恨? 突然间有钱了的白乞丐无所事事,晃到一个小摊子前,上面摆了一水儿的小玩意,其中有一个作旧的了小铜铃,一摇叮叮当当的响,煞是好听。 白堕掏钱买了,塞进腰里,铃铛那边也正好喊他去付钱。 小孩子心性大都如此,铃铛有了新鞋,立马走得虎虎生风。 白堕却总觉得哪不太对劲儿,两条街之后,依然觉得背后有个黑影似的。 他急走一阵,接着顿住脚,猛然回身,正正对上温慎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 “妈呀!”白堕紧退两步,“温少爷,您干嘛呢这是!人吓人,吓死人,不知道吗?” 温慎波澜不惊地回:“你走得太急了,我找了好半天,才追上你。” 白堕:“您鼻子底下的那个是摆设吗?喊一声就完了呗。” 温慎:“那样不雅。” …… 白堕被气得差点跳脚,“我是不会去泰永德的,您回吧。” 温慎却摇头,话锋一转,突然问:“你到底是谁?” 白堕一怔,温慎接着问:“你认识林止遥?” 他问这话的时候,盯着白堕的眼神蓦地紧了紧,像是定要逼出什么一样,“你刚刚在酒楼里,和陈掌柜提到了他。”他不给白堕半点推脱的机会,又补了一句。 白堕的眼皮狠狠地跳了起来,他不自然地把脸转向了别处,“我那是吹牛的。”旋即,他又刻意说:“听倒是听说过,可没见过。” 温慎低头“嗯”了一声,说:“他有眼疾,应该是不常出来走动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整个看起来非常的失落。 一直站在旁边的铃铛则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终于找到自己能插话的地方,立马拉开了架势,滔滔不绝:“您别瞧那位三少爷眼睛不好,但架不住他舌头好啊。多少人拼了命想把自家的酒送进林宅让他尝上一口,就一口,您猜怎么着?但凡他说一句好,妥了,那四九城里的老少爷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买上一钱来尝尝。如果他说一句不好,那算是遭了,那家酒坊不出三天,指定关张。” 铃铛打小学唱数来宝,说话习惯带着顿挫,这一段讲得更是跟说书似的,极为好听。 温慎的眼神里露出几分骄傲来,他问白堕:“一呼百应,这种事情你能做到吗?” 白堕:“不能。” 温慎:“那你赌酒赢下来的那些名头,说什么这一代无人能出其右,怕是有些过了。” 这些话又不是我自己安到身上的! 你特意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挤兑我吗? 白堕不耐烦起来:“林三少爷确实是有些名头,但他仰仗的是家世显赫,攀附的是达官显贵。我今儿还就把话撂这,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酿酒,去他娘的王子皇孙,就单酿平头老百姓爱喝的、喝得起的好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温慎像是听到了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酿酒是有成本的,人人都喝得起的,必然不是会好酒。” “话不投机半句多。”白堕负气转身。 温慎在后面叫他:“你跟我走吧,我可以给你一个酿酒的机会。” 白堕脚下不停,故意反问:“人人都喝得起的机会吗?” 他问这话原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问完了便背对着温慎挥挥手,“剑沽可不是人人都喝得起的。” 这算是拒绝了。 “慢着,”温慎紧赶几步追上他,却没再劝,而是说:“我还有些关于林止遥的事情要问你。” 白堕听到这话,走得更快了。 温慎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你欠了我的人情,不是说日后必还吗?” 白堕:“你不是说不用记在心上吗?”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温慎像是没听到一样,一把拽住白堕的胳膊,“京里谣言纷纷,我需要一个确实的原因。” “那你可找错人了,”白堕的手臂之前受过伤,现在被捏得疼了,直接没好气地回:“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他……” 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温慎的眼神,突然就想到了一个脱身的好法子。 第九章 就要你一只手,不多吧? 白堕甩开温慎,手腕一翻,掌心朝上,朗声说:“一两银子。” 刚刚还满眼恳切的温慎登时换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你想打听事情,难道不应该给点好处吗?”白堕理直气壮地晃晃自己的手。 温慎松开他,拿出一两碎银,心不甘情不愿地捏着,没说给也没说不给。 “你们这些富家少爷,不要把钱看得太重!”白堕说完便上手去抢,把银子拿到自己手里之后,又说:“一两就是一两,你捏得再紧,也不会变成一斤。懂吗?” 温慎被他气得直咬牙:“快说。” 白堕知道这人讨厌无赖嘴脸,所以偏不肯如他的意,“现在这世道,怎么还会有人随身带着银子呢?” 他边说边把银子收进怀里,然后眯起了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水润清澈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危险的光倏地漫了上来,“林三少爷到底怎么死的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温慎锁起眉,下意识地和他拉开了些距离。 “蠢死的。”白堕突然转身,拉起铃铛就跑! 两人出了街角,上了城门道,再向左,借着满街商铺行人的掩护,很快就彻底把温慎甩开了。 再三确认安全之后,白堕才慢下脚步,有些憋气:“自打来了黔阳,就没消停过,见天儿的逃命也不是回事啊。” “您刚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铃铛白了他一眼,“有陆先生在那盯着,咱们想离开这破地都不成。” 白堕一巴掌拍在他的瓜皮帽上,“我再说一遍,我不可能杀温慎。” 铃铛损他:“刚刚您二位对着呛的时候,也没看出来关系有多瓷器啊。” “谁让总和我提林止遥。”两人说着,拐回了之前歇脚的破庙。 还没推开门,白堕就看到庙里坐了几个人,全都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看那衣着打扮,不像是路过借宿的,倒像是在故意等着他们回来。 糟了,这是让人堵上门了。 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外退,一边退,铃铛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八成是陈掌柜那老王八蛋派的人。” 白堕学着他的样子:“快走,那人不是个东西,刚才折了面子,被捉住肯定是顿好打。” 铃铛:“叫您招惹人家!没见哪个要饭的敢这么捅娄子的!” 他这声喊得大了些,里面的人被惊动了,立马追出来,高声说:“小酒神,您可回来了。我家主人有事,请您过去一叙呐。” 白堕和铃铛对视一眼,双双收住准备开溜的脚。 对面的人恭敬地客气着:“请小酒神务必赏光。” “你家主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啊?”白堕迟疑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人堆笑:“我家主人是黔阳王啊。” 付绍桐? 按那位今天的说法,短时间应该见不了面才对,难不成是陆先生那边有结果了? “不是刚见过吗?”白堕将信将疑。 对面的人也看出了他的担心,解释说:“因为主人刚刚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事情。” 白堕身上还当真是背着些事的,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有些心虚地问:“他说没说,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对面的人:“绑你过去,原话。” “我自己过去就行吧?”白堕权衡了一下,决定配合。 对面的人也没有异议,抬手引着白堕拐出街角,立马有汽车开过来,载着一行人直奔付绍桐的府邸。 三进的院子一直走到底,白堕终于见到了这座宅子的主人。 付绍桐坐在梨花椅上,手里正擦着一把枪,他看白堕进来,先笑了起来,“黔阳比不了京城吧?”他问。 白堕却没闲话家常的心思,他开门见山:“付爷找我,是因为点儿什么啊?” “我听说你想见我,可这么简单的事,却有人拿它做买卖,这可不行。”他说着,手下从门外推/进一个人来——陆先生。 陆先生被反剪着双臂,鼻下嘴边全是血迹,眼镜片已经碎了,堪堪架在鼻梁上。 自己在黔阳城一共就这么几个熟人,今天算是见全了。 白堕按住自己隐隐发痛的眉心,问:“付爷这是?” 付绍桐:“他要挟你了吧?” 白堕斟酌着回:“没要挟成,不算。” “心太软。”付绍桐点了他一句,而后绕过长案,踱到陆先生眼前,“你平常帮人牵线搭桥、买卖消息,捞些外财也就算了,怎么还干起逼人索命的事了呢?” 他手里还握着枪,每说一句,枪就在手里转一圈。 陆先生极力压着,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这些事情上不了台面,只有找他们这种过路的外地人去做才合适,方便,也不容易被查到,所以才想请他帮帮忙。” “唉,我自己是个恶人也就算了,”付绍桐真心实意地问:“怎么身边也一个好人都没有呢?” 没有人回答他。 陆先生两肩不住地抖着,他像是怕到了极致,却又不得不努力克制着。 白堕淡然地站在一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在恐惧什么。 付绍桐那边沉吟了一下,又问:“就要你一只手,不多吧?” 陆先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清秀的眉宇陡然坚毅起来,“多谢付爷。” 有人从他身后扔出一把砍刀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陆先生弯腰捡起来,半点也没拖泥带水,比在腕间就要砍! “等等!”白堕瞬间被激出一层白毛汗,他本能地扑过去,却听见陆先生咬着牙说:“不想让我死,就离远点!” 这下白堕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他死死握住陆先生拿着砍刀的手,转头急道:“付爷!” 付绍桐看着他笑:“我说出去的话,就没收回来的。” “我来,”白堕把心一横,“既然是为我出头,断手的事让我来,才更合适。” 付绍桐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半晌,点头。 陆先生满眼诧异:“你要干嘛?” “上次你拽铃铛辫子的时候,我就说过要把你手砍下来的。”白堕也不看他,强硬地把刀抢下来,提起他的手,横在腕间,直接划了下去! 鲜血滴在地上,白堕死死捏着他的手腕,递到付绍桐眼前,“砍了,没砍断。”他说。 付绍桐噗地笑了出来:“也就你敢和我耍这种小聪明。”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白堕的脸色渐渐差了下去。他头疼厉害,强撑着说:“今天还请您放他一马,这本就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犯不着您出面啊。” “那就放他一马。”付绍桐颔首。 陆先生听到这话,整个人脱力一般,应声瘫倒在了地上。 很快,门边上有人进来,简单地处理过伤口后,便把人带了出去。 血腥味似乎荡满了整间屋子,白堕的头痛已经从眉心蔓延到了全身,脚下也跟着开始发飘。 付绍桐蓦地伸手抚住他,问:“你怕血?” 白堕点头。 付绍桐闻言,从长案上抓过几张大公报,矮身把地上的血擦了,再打开窗子,让风透进来。 他做完这些,才转过来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堕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没听清对面的人问了什么,下意识狠晃了几下头,像是这样可以把钝痛赶出去一样,末了,他才一拱手:“今天的事情多谢了,若是付爷不嫌弃,这些人情,我以后慢慢还。” 付绍桐:“我做这些,本来就是还你替我出头的那个人情。” “您不欠我那些,”白堕摇头,“那天我也不单是为您出的头。” 付绍桐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他绕回椅子前坐好,“看来是我做的这些,没让你满意啊,”他语气又轻又缓,“说吧,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我确实是有事找您,但决计不是来做交换的。”白堕上前一步,“泰永德的人在您的地盘上做了错事,一心想法子补救,却找不到门路,不知道付爷能不能网开一面?” 付绍桐:“能啊,不过要用我欠的人情来换。” “我不换。”白堕凝眉,磊落坦荡,“从我站出来的那一刻起,赌酒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因为自己的事问别人讨恩,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付绍桐打量他半晌,笑了:“既然这样,如果我要是同意了,就等于你欠了我一个人情,你拍着自己纸片一样的胸脯想一想,你还得起吗?” 以付绍桐在黔阳城的势力,与其说还不起,不如说是压根儿没机会还。 白堕明白他没有说破的道理,却没有半分迟疑,直截了当地回:“我今天来找你办这件事情,没打算靠人情、靠关系,而是要同你讲一个四海天下、放眼皆准的道理。” “那我们就来说说道理。”付绍桐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泰永德的那个少爷,知道我爱酒,借着的我东风,祸害了黔阳城的酒家,现在底下吵得厉害。于公于私,我都不应该让他再继续干这个买卖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白堕:“是。” 付绍桐挑眉,想了想,又说:“剑沽啊,确实是好酒,但是酿酒,那得是有德之人做的事。像温家那样的人品,它配不上剑沽的刀影柔肠。买卖关张了,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白堕:“是。” 付绍桐:“那这事就结了。” 第十章 大清朝也死了 白堕双手落在长案上,突然换了语气:“您爱酒,剑沽更是举世难寻,您当真忍心看着这样的好酒,彻底从世上消失吗?” 他清逸的五官里藏着锐气,一双眼睛晶亮如星,问这话的时候,坚定和挑衅各占了一半。 “他们可以回赤水,”付绍桐向后撤开身子,“我没说要赶尽杀绝。” “回不去了,”白堕分毫不退地盯着他:“泰永德是贵州老字号,如果一直守在赤水,支应好那边的老主顾,再加上外面慕名而去的,就算他们家子辈再无作为,这买卖也黄不了。” “但如今的情况不一样了。他们在黔阳城把口碑给砸没了,赤水那边必然会被牵连,回去后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酒家连手逼他们降价,可是前些年粮食价高,他们根本降不起。更何况如果这步退了,泰永德未来就再也别想翻身。” “这里面的每一件事,温慎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才会在黔阳城死磕。温家不是只有一个德行有亏的五少爷,还有一个扛得起大局,对得起剑沽的温慎,单凭这一点,好酒也不该绝!” 白堕一口气说完这些,后退半步,弯腰行礼:“请付爷高抬贵手,不是对温家,而是对剑沽,网开一面。” 付绍桐的神情慢慢松了下去,他思忖片刻,说:“我在城里一共有十二家酒楼,从明天起,每家的柜面上,都会摆好剑沽,至于剩下的那些小酒家,就要看泰永德他们自己了。” 白堕的眉目瞬间染上了喜色,“多谢付爷!” 付绍桐也跟着笑:“你和那个温慎,是朋友?” “算不上,”白堕想了想,才勉强找到了一个还算准确的词,“算同行吧。我没讨饭之前,家中的行当也和酒有关。家父常说,一家之兴不如百家之盛,同行间总要互相帮衬些。” “你父亲当真是让人仰慕的大家。”付绍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奇怪,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隔了一会儿,他又笑着解释:“人都说同行是冤家,我看着别的地方有土匪,就想给他一窝端了,可从没想过帮衬他们。” “帮衬也得分时候。”白堕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他心里存着个疑影,又随便聊了几句之后,赶忙寻了个借口告辞了。 白堕前脚刚迈出付宅的门槛,后脚就看到了陆先生。 他腕间缠着厚厚的绑带,身后跟了足有二三十人,见到白堕之后立马三步并做两步地迎上来,探手一撩长衫,竟跪了下去!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陆云开这条命从今天就是你的了!请老大受我一拜!” 他说完,低头就磕在了青砖地上。 他身后跟着的人立时都跪了下去,齐刷刷地喊:“见过老大!” 白堕看着眼前的阵仗,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拽起陆云开,“你干嘛啊这是?” 陆云开挣开他,重新跪回去:“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小弟,我就长跪不起了。” 这事不仅突兀,而且还透着些怪异。白堕有些吃不准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别的目的。 付宅地段繁华,这么多聚在一起,过路行人不免纷纷侧目。 白堕实在受不了,再次拉他起来:“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图谋也好,意气也罢,先看看再说吧。 这下陆云开高兴了,他一笑,刚被打过的嘴角就疼得直吸凉气,“这是老大你上次来我这当的东西,”他拿出一个小红绒布包,恭敬地递回白堕手里,“本来想等你杀完人就还你的,现在不用了。” 他一提,白堕倒想起来了,忍不住打听:“是谁托你去杀温慎啊?” “这你都猜不到?”陆云开挥手让自己身后的人散了,说:“泰永德的那个五少爷温惕呗。我有个主顾,喜欢收集有钱人的骨头,温惕听说了,连夜挖了自己老爹的坟,拿出头盖骨,直言让我弄死他四哥。” 白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陆云开看了他一眼,就又说:“没见过这么大逆不道的吧?纲常伦理,在那个败家子眼中,都比不上茅房的稻草。” “不是,”白堕艰难地开口:“你是说温正仁,死了?” “对啊,”陆云开点头:“死了一年多了,死之前本来筹备着泰永德进京的事,谁知道他死没多久,大清朝也死了,还进什么京啊……” 白堕打断了他:“那现在泰永德谁当家?” “说是温正仁死之前传给四少爷温慎了,”陆云开边答边犯嘀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温慎好像没有实权。” 白堕从没想过泰永德的局势会复杂到这步田地,他想了想,又把方才的红布小包压回陆云开手里,“我能用这个,换你帮我一个忙吗?” 陆云开登时不乐意了:“老大,这么见外不合适吧?” “那你先帮我收着。”白堕到底没把东西拿回来,“付爷已经答应不追究泰永德的事了,你能不能帮忙说服城里的小酒家,主动去泰永德进酒?” 陆云开:“自然能。” 白堕:“但是不能以你的名义去,我希望他们是承了温慎的情,回去进酒的。” “这也好说。”陆云开答应得爽快,“但你帮他这一次没用啊,温家那池水不清,他就没路可走。”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白堕答完,支走了陆云开,自己沿着大道慢慢往回走,路过旺街,还顺便买了两笼包子。 他回到破庙的时候,铃铛已经快急疯了,门一开就冲过来,扑了个满怀。 “我以他们把您杀了呢!”他刚刚哭过,嗓子都哑了,整张脸脏得跟鬼画符似的。 白堕笑他:“你看谁家男孩儿整天哭哭啼啼的?” “我没哭!”铃铛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怎么这么慢?那个黔阳王留您在那吃饭了?” 白堕摇头,等他吃完,才认真地说:“铃铛,咱们不能在黔阳待了。” “那咱就走,陆先生总不能见天儿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咱们。”铃铛给他打气:“四九城那么难逃,咱不也逃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白堕叹着气,满脸愁容,“是黔阳王,他可能知道我是谁了,甚至还有可能认识我爹。” 他说起自己父亲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快地闪过去。 “您家老爷子?”铃铛狐疑:“不能吧,离得这么远……” 白堕:“我爹年轻的时候,组过一个局,叫酒伴仙。那个局里一共有四个人,每个人在酒之一字上,都各有一项绝技。当时年纪最小的那个,算起来现在应该和黔阳王差不多大。” 铃铛依然不信:“我看八成是您想多了,您都不知道黔阳王多大岁数啊。” 白堕不想和他争,他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还是离开的好。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上街先买了干粮,温纾给的那点钱还剩下些,白堕掂了掂,决定给铃铛弄块肉吃。 但卖肉的瞧不起他,还没进门就被往出轰:“我这门槛高,有命没钱可别进来哈!” “谁说他没钱?”青白的裙摆上挑,绣着海棠的鞋子踩着门槛走来进来,温纾眉目凌厉地护到了白堕身前,“他要买什么,我替他给。” 白堕清了清嗓子:“呃……用不着吧。” “为什么?”温纾转身,笑得狡黠:“你怕欠了我,还不起吗?” “你先忙。”这话白堕不想接,干脆转身告辞了。 温纾追出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找了你好久了,城里的酒楼我挨家挨户地走,叫花子常去讨饭地方,我都派了人,在那里守着,可就是没找到你。” “温小姐,”白堕无奈地停了下来,语长心重:“我是不可能去泰永德的,再说,你以前不是挺看不惯我的吗?” “我现在看得惯啊。”温纾双手合十了,跟他撒娇:“拜托拜托,工钱随便你开,你就来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小纾,不必求这种人。” 是温慎。 他一身雪青长衫,眉梢带寒,从人群中几步款行过来,萧萧肃肃。 “四哥!”温纾瞪他:“我办正事呢,你又耍什么脾气,从前不是你邀请他来我们酒坊的吗?” 温慎:“我从前以为他是个仗义直言的君子,昨天才知道,他就是个泼皮无赖!” 白堕摸了摸怀里的那一两银子,很是心虚。 温纾虽然不知缘由,却分毫不让,她慢慢正色起来:“以他现在的年纪,在酒上能有这么高的造诣,已经非常难得了。用人,要用其长,避其短,他这样的人,如果能为你所用,不论如何,都是利大于弊的。四哥,这点帐你都算不清吗?” “我算得清,”温慎说着,故意横了白堕一眼,“就是不想用。” 白堕气结,故意拿话敲打他:“你们家门庭高,院子深,我才懒得去蹚浑水呢。” 他说完就走,温慎在他身后幽幽道:“不去最好,反正除了泰永德,你也找不到什么好去处。” “温少爷,我敬你替我出头,你的事我是尽心尽力,”白堕忍不住折回来,对上温慎的眼睛,“不就是骗了你一两银子吗?至于吗!” “我的什么事你尽心尽力了?”温慎问他。 白堕语塞,他总不好当面直说出付绍桐和黔阳酒家的事,更何况他也没想用这些跟温慎邀功。 温慎见他不说话,又讽刺道:“不是连让你来我家做工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吗?” 怎么又绕回来了? 白堕一时想不出怎么回,温纾紧接着劝:“拜托你就跟我们回去吧,泰永德真的特别需要你。你也说了,敬我四哥为人,现在有些嫌隙,日后都会慢慢解开的。” 她说得极为恳切,白堕却听出一丝不对来。 第十一章 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你们为什么会需要我?”白堕问。 温纾转头看了自己哥哥一眼,面色迟疑了起来。 而温慎反到十分坦然:“我的舌头出了问题,尝不出味道来,但这件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我母亲和我五弟,所以我需要你。” “尝不出味道?”白堕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更疑惑了:“你那天赌酒的时候,不是尝出了剑沽吗?” 温慎摇头:“我没尝出来。” 白堕不解,他盯着温慎,希望可以得到一个解释,但温少爷却不再开口了。 最后,还是温纾把话接了过去:“我四哥他……只是选择了相信你啊。” 白堕的心像是被什么狠撞了一下。 良久,他问:“去了你们家,都需要我帮你干嘛啊?先说好,我可不会酿酒。” 温慎把方才错开的视线移回来,“泰永德酿酒有自己的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我爹亲自安排下的人负责,其实不太用得上我。找你,是为了以防万一,如若出现什么状况,可以帮我遮掩一下。” 白堕了然:“这也倒也不难,就是要遮掩到什么时候啊?” 温慎:“到我的病被治好。放心,该给你的钱,只多不少。” 说完,他没给白堕再问的机会,很快地又接了一句:“你叫什么?” “我……”白堕眼神在两兄妹之间转了转,回:“姓白,单名一个堕字。” “‘不畏张弓拨刀,唯畏白堕春醪’,你叫这个名字,不去酿酒可惜了。”温慎极认真地问:“愿意和我回去吗,白堕?” 事情都已经聊到这个分上了,被问的人也没端着,当即点头:“成,不过得带上我身边那个小家伙。” 温慎点头算是同意。 温纾更是喜出望外,她一拍巴掌,然后挽住白堕的胳膊,笑着说:“走,咱们现在就去接人,接到了就回酒坊。” 白堕把她的手移开,走到前面带路。 三人刚走到旺街,迎面正好遇上了温家的伙计。 那伙计是骑着马来的,一身对襟短打,脚蹬短靴,肩宽体阔,嗓门又大,见到温慎就喊:“少东家!老夫人来黔阳了,你快点跟我回去!” 温慎颇为意外:“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那伙计:“定然是五少爷在背后搞的鬼啊,老夫人一心想留在赤水,除了他,谁还能请得动?” 温慎蓦地严肃起来,“来不及了,你和我先回家,让小纾和沈先生去接人。”这话是对白堕说的。 白堕有些没搞清楚状况,但眼下也不好多问,跟着温慎翻身上了那伙计的马,一路急行,奔了城郊。 温家在黔阳还没置办宅邸,泰永德主仆上下全都住在酒坊里,前面酿酒,后面住人,但好在地方大,收拾得极为规整。 白堕跟着温慎拐进内院的时候,温老夫人正端坐在北厅的红木椅上。 老夫人的年岁大了,两腮的肉向下耷拉着,眉头间有一条很深的沟。 温慎看到她,忙进去行礼:“儿子见过母亲。” 老夫人没接他的话,而是扫了白堕一眼,训道:“这是带回来个什么人呐!” “路上遇着的,”温慎低着头,“小纾觉得可怜,就让我带回来给个事做。” “你倒是善心,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老夫人不乐意地瞪了温慎一眼,“打发他出去,碍眼。” 不用温慎示意,白堕立马退了出去,但又不放心自己的这位新东家,就特意躲在了门边上。 老夫人看不见他之后,温慎便奉了杯茶上去,“母亲,您一路舟车劳顿,受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我不喝,”老夫人的表情略缓了下来,“这一路坐着马车,颠得我是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听说,黔阳城里,有钱的人家,都坐汽车,可是真的?” “那自然是真的。”她身旁站着的少年接了话,“不过得是顶有钱的人家,改天我也请母亲和四哥坐上一回。” 这少年一张娃娃脸,看来就是那个惹是生非的五少爷温惕了。 老夫人乐呵起来:“就数你最有孝心。” “嘿嘿,”温惕笑着从桌边拿起一盘点心,“母亲,您尝尝。这可是黔阳城卖得最好的桂花饼。这饼您一层一层撕,足足能撕下九层来。母亲,您试试。” 老夫人接过去一试,当真撕下一层来,立马乐开了花,“别说,还真是。” 说着,她把饼放进嘴里,连着吃了两层,突然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好吃,我儿子买的东西就是好吃。” 温慎往杯里续了茶,试探着问:“母亲,这饼是不是有些干啊?” “不干,好吃。”老夫人又吃了一层,抬手再把茶杯端了起来,喝几口,直到整张饼都吃完了,还连连夸着。 五少爷趁老夫人低头的工夫,看向温慎,笑的格外得意。 白堕站在门外,按着自己的眉心叹气,怪不得姓陆的说温慎没有实权,原来根儿在这呢。 他没心思再偷看了,轻手轻脚地出了内院,往里酒坊里逛去。 处面有人在碎粮,号子喊得又齐又亮。 白堕数了数日子,快到端午了,是该泰永德踩曲的时候了。 旁边不断有人把粮食搬进来,白堕帮忙上去扛了两袋,累得双腿直打晃,干脆放弃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温纾终于带着铃铛回来了。 她做事非常麻利,给白堕和铃铛安排了住处,换了衣服,还贴心地送了两包点心。 期间白堕嘱咐她:“你可得和少东家说,像我们俩这种好吃懒做的人,干不了力气活。” 温纾“噗嗤”一声笑了:“四哥得把你带在身边才有用处啊,怎么会让你做力气活呢。” “他怕是没法把我带在身边了,”白堕故作高深地一笑,“你看我也算是走后门进来的,你可得给我们安排个清闲的去处。” “知道了,”温纾扭不过他,只得笑着答应:“那一个去守窖池,一个去看粮堆,够清闲了吧?” 白堕嘟囔:“守窖池可不清闲。” 温纾这回没再纵着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昨天见过的、那个大嗓门的伙计就来敲了门,“起来嘞!这可不是能睡到太阳落山的地方!” 白堕和铃铛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跟着他往外走。 这主健谈,路上和白堕说自己叫沈知行,是泰永德的管账先生。 白堕看着他那体型,看着他那脚下生风的步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搭边。 管账先生不应该都长成姓陆的那副德行吗? 沈知行自然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从酒坊北门进去的时候,特意招呼所有干活的伙计过来,喊:“这两位!是大小姐从路上捡的,说是看着长得不赖,放在家里养养眼。不能干重活,不能干脏活,你们可听清了,都别欺负。” 最后一句,让他咬着牙,说出了另外的味道。 伙计们立马哄笑起来:“长得是好,我们就拿他当朵花养着。” “对嘞,大小姐相中的,哪个舍得欺负哦。” 铃铛憋得满通红,指着一群大汉嚷嚷:“那臭女人一天到晚胡说八道!要不是她哭天抢地,追在我的屁股后求……” 白堕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看向沈知行,说:“沈先生,活再轻也是活,再简单也得有人做,您还是带我们哥俩去做工吧。” “老子放个屁的工夫就做了。”沈知行训了一句,迈步向前,“这头。” 从南门出去不远,有个建得非常结实的粮仓,一丈高,上尖下圆。 沈知行把铃铛推过去:“去吧,里边有个伍老头,你去给他打下手。” 铃铛极不情愿地看着白堕,白堕再三示意让他听话,他才委屈巴巴地走了。 沈知行又带着白堕进了窖池。 长形的酒窖一共挖了五个,左右各二,正南单出一个来,上面全都用黄泥细密地封着。 白堕进去扫了两眼,不免奇怪:“这里有酒?” “酒窖里没酒像话吗?”沈知行没给他好脸色,“你,每天就在这里打扫卫生。盯住窖帽,上面不能有杂物,不能有裂口。来回走,动作要快,门要关严,不能叫这屋里的温度变了,听明白了吗?” 白堕全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而是紧追着问:“剑沽要去年重阳下沙,可泰永德不是一个月前才到黔阳的吗?” 沈知行狐疑起来,训他说:“不该你问的,别问。等你真攀上大小姐的高枝,成了我家姑爷,再打听吧。” “谁稀罕成你家姑爷啊……”白堕往酒窖沿上一坐,打发他走:“该忙忙去吧。” “还吩咐起我来了。”沈知行虽然不满,但到底还别的事要做,也没纠缠。 他走之后,白堕非常仔细地查了每一口窖,这封窖的手艺非常高超,而且封了肯定不止一个月的时间。 为什么在泰永德没有进黔阳之前,就已经开始在黔阳酿酒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眼下又找不到温慎或者温纾,只得暂且按下。 接着一连好几天,他都没见到这俩人,只能穷极无聊地盯着酒窖发呆。 相反铃铛那边却忙得热火朝天。 晌午放饭的时候,白堕和铃铛两个人蹲在墙边儿,一口馍一口菜,吃得极香。 铃铛边吃边说:“刚刚来新粮了,一麻袋一麻袋往里搬,好家伙,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粮啊!”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难免大了些。 不远处,有个皮肤黝黑的伙计听见了,端着饭碗就走了过来,问:“小家伙,软饭吃得香吧?” 第十二章 这个人以后归我管 铃铛拧起眉,张嘴刚想顶,白堕却拉住他,挪身换了个地方继续吃。 黑伙计笑嘻嘻地跟过来,“本想着沾沾你们的光,咱们兄弟也好能多见大小姐几面,哪成想大小姐一次也没来,大约是把你们忘了吧?” 他越说声音越大,周围的伙计全跟着哈哈大笑。 铃铛站起来就要摔碗,白堕却再次把他拽住,抿嘴垂眸,只吩咐了一句:“吃饭。” 黑伙计见状更放肆了,他抓住铃铛的辫子,笑:“你哥哥靠吃软饭,怎么还把你养得病怏怏的?你看看这辫子黄的!干脆学你哥,剪了算嘞。” “不行!”铃铛抱住自己的瓜皮帽往前逃。 白堕倏地起身,一脚踹到了黑伙计的肚子上,“放开你的爪子。” 黑伙计被他踢得后退了两步,扬起手里的碗就冲白堕砸了过来,“耍狠是吧?行!今天咱俩就练练!”说完,他拔腿向前,直奔白堕而来。 白堕毫不犹豫,抄起饭桶正扣在了他的头上。 铃铛趁着他看不见,也扑将上来,拽着他的辫子使劲儿扯,跳起来往他的脚上踩,生平所学的下三滥半点也没藏着掖着。 黑伙计疼得嗷嗷直叫,好不容易把桶从自己头上掀下来,又被白堕糊了一眼睛的米饭。 铃铛顺势把他撂倒,骑到身上,一顿王八拳狠抡起来。 三人打得不可开交,周围一群人跟着起哄看热闹,直到账房先生沈知行来了,才把他们分开。 沈知行气得嘴角直抽,把仨人踹到墙边站好,问:“为什么打人?” 铃铛:“他嘴欠。” 沈知行又给了他一脚,侧头对黑伙计:“二子,你说!” 黑伙计全身上下都是米饭粒,他顾不上摘,昂着头回:“就是看不上他,长得油头粉面的,算什么东西。” “你好,长得跟块煤似的,”铃铛当即眼皮一翻,“路过伙房的时候可得注意点,别再谁不小心,把你倒进炉子里,回头你爹还得来收尸。” “你个小兔崽子!”黑伙计扬起巴掌要打,白堕快他一步,撑住他的腕子,“你再敢动一下手,信不信我让你滚出泰永德。” “谁这么大口气啊?”门外传过来一个声音。 白堕和众人一起寻声去看,只见温惕抄着手,一副纨绔公子的模样,晃荡着进来了。 他走到白堕跟前,横看两眼,竖看两眼,最后一乐:“你这人,不是穷苦命。眼睛透,皮肤白,和我一样。从《相书》上来说啊,咱们这种人,生来就有福。” 说完,就冲周遭的伙计挥挥手,“都忙去吧,二子去洗洗,这个人以后归我管,别再闹了。” 周遭的人依言散了,沈知行走的时候,还特意带上了铃铛。 独独剩下白堕一头雾水地站着,完全搞不清楚温惕打算唱哪出。 “五少爷这是什么意思?”他先发制人。 温惕抄着手,见四下无人,突然换了嘴脸,“你就这种穷酸样,凭什么入了我姐的眼啊?” 他抬手在白堕的脸上拍了拍,“这皮肉论斤卖,也值不上两个大子。” 话不投机,白堕懒得和多费口舌,他推开五少爷,迈步往出走。 温惕幽幽地说:“小子,我姐不让动你,可没说不能动那个小萝卜头。” 白堕顿住脚,温惕晃悠着靠近了,狞笑:“你说两袋粮压/在他身上,他还能走得动路吗?” “温惕,我劝你最好别惹我。”白堕慢慢抬眼,“不然我绝对有本事,让你也滚出泰永德。” “哈哈哈哈哈哈……”温惕笑得前仰后合:“我姐这么多年,情窦初开,居然相中了个傻子!” 白堕:“你父亲的头盖骨拿回来了吗?” 温惕猛地收住了声音,一双溜圆的眼睛来回转着,“你……你什么意思?” “五少爷若是有空,”白堕慢条斯理地揉着自己的手指,“大可以进城去问问陆云开,我这个人,你得不得罪的起!” 温惕的脸陡然没了血色。 白堕却没打算放过他:“我知道老夫人疼你,但她要知道了你做的那些事,会怎么想?你们温家叔伯众多,他们要是知道温正仁死后,被自己的亲儿子掘坟挖骨,还会让你活着吗?” 他抬手揽过温惕的肩膀,把他往反方向带,“吃软饭确实丢人,但胁父杀兄,可是要丢命的。走,带我看他们搬粮去。” 温惕像是个木偶一样,蒙着一路到了粮仓跟前,见到熟识的伙计们才算回过神来。 伙计们正忙活着,粗麻袋里装着小麦,粉碎之后制曲,是酿酒极为重要的一环。 “你就在这站着,”温惕有心缓和:“今天少爷我让你好好风光风光。” 铃铛压根儿没在这,方才的话大约是他信口胡说的。 白堕没再听他的,而是走到粮堆前,踢了踢麻袋,“今年新粮?” 温惕:“可不,价还不低呢。” “拆一袋我看看。”白堕说。 温惕不干了:“凭什么啊?” 白堕双手环胸,眼尾上挑,“你都不肯听我的话,我今天还怎么风光?” 温惕琢磨了一会儿,妥协了:“给他拆一袋。”他吩咐旁边的伙计。 白堕:“你自己动手。” “别得寸进尺啊!”温惕指着他嚷嚷。 “不听我的也行,那我就先去陆……” 白堕的话还没说完,温惕拿起剪刀就把麻袋戳漏了。 里面的小麦顺着破洞流出来,色泽饱满、粒粒分明,最外头裹着一层水润的光。 看着还真是新粮,怎么就味道好像和以前闻过的那些不一样呢? 白堕自己对小麦也是一知半解,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温惕过来拉他,“走走走,带你见见我姐去。”同时眼神一移,示意伙计们赶快往里搬。 这个小动作落进白堕眼里,不免疑心更重了,还真得去见见温纾。 他由着温惕在前面带路,两人一直走到了曲房。 门一开,热气立马扑到脸上,跟着莺莺笑语便传到了耳边。 白堕信步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温纾。 少女光着双足,莹白圆/润的脚趾和纤细的脚背上沾满了酒曲。她一边笑着和旁边的女孩子聊天,一边灵/活地踩在杨木的曲框上,动作麻利熟练得根本看不出富家小姐的样子。 白堕几乎快走到她眼前的时候,温纾才注意他,“你怎么来了?热,快出去。” 她之前踩好的曲,中间高,四边低,状似龟背,堪称完美。 “这活干得真漂亮。”他忍不住夸她。 温纾从木框上下来,“我漂亮的地方多着呢。” 玩笑过后,她把脚沾到清水里,随意地甩出水珠,“能帮我把鞋拿过来吗?”她问。 白堕取了鞋子,放到她脚边的时候,看到她脚上未干的水迹,俯身拽着袖口帮她抹干了。 温纾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你对别的女孩这样做过吗?” “穿好了就出去吧。”白堕像是没听见一样,故意出了曲房。 温惕等在外面,他见温纾出来,甜笑着邀功:“姐——我可把你的意中人带来了。” 温纾:“新粮入仓的事办妥了?” “哎呀,等你操心的时候,新粮早都已经打碎了。”温惕不太乐意地鼓起两腮,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了,“你答应我的事儿可别忘了,母亲快醒了,我去伺候。” 说完,他抄起手,晃荡着走了。 “他胡说八道你也不管管。”白堕看着他的背景,对温纾说。 “嗯?”女孩儿忙着整理裤腿,没听明白。 白堕:“意中人和觉得我长得好看这些话,在酒坊里传得风言风语,对你的名声不好。” “就这么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啊?”温纾直接把他的心思戳破了,“不仅我会坚持这样说,我劝你最好也这样说。” 白堕挑眉。 温纾:“既然不能让任何知道你是四哥的人,那就只能让别人认为,你是我的人喽。你那天说,四哥不会把你带在身边,不也是因为这个么?” “还不笨。” 两个人边说边走,出了酒坊大门,拐进了林子里。 这林子里长着些扶芳藤,路不大好走,所以平常也没什么人来。 白堕想起了之前的事,问:“这个酒坊,是什么时候买下的?” “嗯……”温纾想了想:“可能是父亲没过世之前置办的,我当时在国外,不太清楚。不过因为现在生意不如从前了,赤水那边的窖池也够用,所以这边一直是闲着的。” 白堕:“那为什么去年重阳突然就开始用了呢?” “是惕儿,”温纾怕自己的裙子被野草勾住,着意拉高了些,“他说想历练一下,黔阳这边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操办的。” 白堕轻笑了起来:“是他想历练,还是你母亲授意的啊?” 说完,他见温纾没懂,又解释说:“操办一家酒坊得遭多少罪啊?他在赤水,只要伺候好你母亲,要什么有什么,来这是何苦呢?” 温纾迟疑着:“许是他突然上进了……” “上进想把你四哥挤下去吗?”白堕言之凿凿:“五少爷才多大?他能想到唯一挤走你四哥的方法,撑死了是买凶杀人。现在不是他想上进,是你母亲在逼着他上进。不搞定你母亲,你四哥这个当家做不稳。” “母亲平日是纵着惕儿,我也看不惯,可是她从没说过反对四哥当家啊。”温纾依然不信。 白堕不想和她争了,“信不信由你,但愿你四哥心里能有点数。” “对了,”温纾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眼睛亮了起来,“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城里的酒家突然间全跑过来定酒,四哥忙着在帐上支应,走都走不开。” “哦。”白堕兴致缺缺。 “你别不高兴啊,”温纾见他这样,忙劝道:“四哥听说你和人打架了,还特意让我问问是怎么回事呢。” 怪不得,原来温惕是她找过去,替自己解围的。 白堕心里一暖,脸色终于好了一些,“你回去和少东家说,我有办法能帮他搞定老夫人。” “知道了,”温纾拿起挂在胸前的怀表看了看,“我得回去干活了,今年马上要最后一次下曲了,大曲得提前备下,再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这样的酒曲至少要发酵三个月以上才能用,泰永德端午踩曲守的是旧例,一窖剑沽,要下六次曲,之前的那些酒曲是哪来的? 算到这,白堕又不满起来:“你能不能让温慎少帮点五少爷,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行,”温纾被他逼的故意说起了反话,“我一会儿就去告诉四哥,他的母亲要算计他,他的弟弟是个白眼狼,而你,你有办法替他解决掉他的母亲,让他远离他的弟弟,好吗?” 白堕:“……” 他险些没被这话气死,同时又觉得,自己说那些话,确实没什么道理。 温纾说得对,自己到底有什么立场去管别人的家事呢? “回去吧,”最后他说:“少东家有什么事的话,你再来找我。” 第十三章 你不管,我管 然而温慎一直没有什么事情来找他。 黔阳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赤水那边也需要人,温慎来回奔波,根本没有时间。 白堕在泰永德的日子近乎混吃等死,派上的用场还没有铃铛大。 铃铛通过粮仓的伍老头,慢慢地认识了酒坊里的不少人,开始跟着学学东西。 而白堕每天一个人守在窖池,除了打过一架的黑伙计二子,其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不屑嘲弄,慢慢也变成了理所当然。 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却依然没谁瞧得起他。 日子混到七月底的时候,满大街的大帽兵一手拿着一把剪刀,见了人,二话不说,上去就先把辫子减掉。 温慎、温惕两兄弟一早就短发,倒没什么影响,可怜酒坊里有几个守旧的,却没能幸免,其余的自然跟着人心惶惶。 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白堕不由分说,拿起剪刀把铃铛的辫子也剪了。 铃铛哇哇大哭:“我娘知道了,会跑进梦里来骂我的!” “我剪的,你让她来骂我。”白堕手里拿着铃铛的瓜皮帽,终于明白这小孩儿为什么要天天带着它了。 原本他前边的头发并没有剃光,是直接梳到后面去的。 白堕奇怪:“你这头发是一直没剃过啊?” “我……”铃铛支吾了一会儿,突然发起脾气来:“我命贱,从小就没有爹娘,连剃头这种事都没人管,不行吗!” 他边说边哭,要死要活,白堕为数不多的同情心很快用没了,他被烦得不行,从褥子底下摸出个小铜铃,扔了过去。 “赔你的。”这东西白堕买了很久了,却一直没机会给他。 铃铛终于不哭了,他抓紧了小铜铃,吸着鼻子,“我明要去跟王师傅学验曲呢,怎么见人啊……” 白堕心里咯噔一下,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上次温纾踩的曲,现在已经发酵好了。 泰永德的新酒,要出窖了。 第二天铃铛再回来的时候,不但不觉得头发难看了,反倒笑得比平常还开心:“王师傅的辫子也被大兵剪了!我俩现在算难兄难弟,他对我可好了。” 他边说边扑腾,从身上掉下些黄色的渣来。 白堕推了他一下,“你离我远点。” “嫌弃什么啊?”铃铛乐呵呵地捡起一块来,得意地说:“这叫黄曲,发酵得最好的,就是得是这个样子。我今天和王师傅一起碎了不少,明天就要往酒窖里头下了。” “哦,是吗?这原是这样啊,真长见识了。”白堕笑吟吟地看着他。 “忘了您懂得多了,”铃铛粘上来,“您看看,王师傅说得对不对?” “人家都说好了,还有什么对不对的……”白堕顺手把酒曲接过来,在手上撵了一下,突然就顿住了。 他起身推开铃铛,把酒曲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呸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白堕盯着自己的手指,左思右想,蓦地问:“上次制曲买的那批粮用完了吗?” 铃铛:“没有。” “走,去看看。”白堕起身。 铃铛拦住他:“看什么啊,最后剩下几麻袋,早被五少爷派人拉走了。” 给酒坊进的粮应该算是公物,要入帐的,白堕不解:“凭什么?” “您说凭什么?”铃铛坐回去,荡着双脚,“凭这是他家呗。” 白堕一早就怀疑那些小麦有问题,现在这个局面,查又无处查,正为难呢,铃铛那边又说:“五少爷说反正用不了,就拿到后院磨面粉去了。” 白堕的心这下算是彻底凉了。 “那咱上伙房转转去吧。”他死马当活马医,和铃铛一起出了门。 伙房这会儿早没人了,大门外边挂了锁,铃铛站在门边上嫌弃他:“您大晚上的,这是抽什么风啊?” 在伙房帮厨的于婶赶巧出来泼洗/脚水,看到人影,吆喝了一声:“哪个站那呢?” 铃铛跑过去,甜笑着:“婶子,是我。我饿了,想来寻个馍吃吃。” “是你啊,”于婶安下心来,“等着啊。” 她折回屋,拿了钥匙,走到伙房门口,还笑着跟白堕打了招呼:“铃铛年纪小,是得多吃些。” “麻烦您了。”白堕应着。 三人进了伙房,于婶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铃铛。 白堕趁机问:“婶子,这馍是上次五少爷送来的那些面蒸的吗?” “面?什么面?”于婶满脸疑惑。 白堕:“五月制完曲之后,五少爷不是送来过几袋小麦吗?” “那个啊,”于婶终于想了起来,她看看左右无人,便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当时送过来没人管,天气又热,不知道怎么搞的,没几天那些粮就全都发霉了。伙房管事的李大状怕挨骂,就偷偷让人给埋了。” “您知道埋哪了吗?”白堕急着问。 于婶:“酒坊外的林子啊。” 白堕听完,拉着铃铛就跑,直冲进林子后,低头一寸一寸地找,终于在天快泛白的时候,找到了一块像是被人挖开过的地方。 白堕挑了根稍粗些的树枝,拿着当锹开始挖。 铃铛也不好干站着,边帮忙边问:“您这一晚上到底要干什么啊?给个准信儿行不行?粮食发霉了就发霉了呗,发霉了也是在它变成酒曲之后发霉的啊……” “不是,”白堕抽空看了他一眼,“我记得那些粮食运来之前,温纾她们已经开始踩曲了。也就是说温惕后买的这些,是隔了些日子才用的。如果是在这期间,粮食就已经发霉了呢?” 铃铛:“那干活的人不就发现了吗?” “发现不了,”白堕已经挖到了麻袋片,“制曲之前,小麦要被打碎,几十袋粮食一起倒出来,如果霉变没有特别严重,不会有人发现的。” 说着,他一把将麻袋从地里扯了出来。 酸臭味四散,很快冲进鼻腔,麻袋上不断渗出黑水,白堕像是看不到一样,用力一撕。 里面的小麦已经马上要烂没了,乱糟糟的,像棉絮一样。 铃铛更是不嫌脏,他拿起树枝在里面捅了捅,“这……这能看出什么来啊?” 白堕:“看不出来。” 铃铛甩手就把小树枝扔了,“那您费这劲干嘛啊?” “我看不出来,你也看不出来,但是总有行家能看出来。”白堕把东西放回去,又把土培好,“这是证据。” 铃铛袖手站着,说风凉话:“等您找到行家,那曲都下到窖里头了。” 白堕一顿:“确定明天就要下了?” “准确些说,”铃铛指了指天边马上就要升起来的太阳,“是今天。” 白堕猛地爬起来,“你先回去吧!”他边跑边说。 “东家没在家!”铃铛在他背后喊。 白堕顾不上答话,跑回酒坊,冲进后院,七拐八拐进了温纾的院子。 这院里有个小二楼,他并不知道温纾到底睡在哪一间,现在也不是犹豫的时候,白堕见院墙边搭着几根竹竿,二话不说,上去一脚给踹倒了。 竹竿滚落,正砸在中央那棵长势不好的西府海棠上,哗啦啦带起一片响动。 很快,温纾就从二搂的窗子里翻了下来。 她穿着白色的洋裙睡衣,光着脚,脚踝和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一双眼睛全是清戾警觉,看不出半分睡意。 “是我。”白堕先开了口。 几乎是在一瞬间,温纾整个人就柔和了下来,她弯起好看的眼睛,一把拉住白堕,问:“你怎么来了?” 白堕看着她光脚站在冰凉的地上,下意识带着她往屋里走,“你有办法阻止一会儿下曲的事吗?” “女孩子住的地方,是不能随便进的。”就在他刚要跨过门槛的时候,温纾笑着拦了他一句。 白堕:“温纾,我在说正事。” “不是正事你就不会来找我了。”温纾失望地叹了口气,才问:“为什么啊?” “之前制曲的那些小麦发霉了,”白堕自己站在门边上,却把温纾推/进屋里,“大曲一下,这五窖酒就全毁了。” 温纾不免奇怪:“你怎么发现的?我昨天才去看过,大曲发得非常好,黄灿灿的一片。” “来不急解释了,天马上亮了,你有没有办法阻止?”白堕问。 温纾按住他的手,示意他缓缓,“这是惕儿第一次操办的事情,母亲极为看重,还说出酒那天,要请家里的叔伯们都来压阵呢。眼下四哥不在,我说话未必管用。” 白堕:“管不管用你也要去说,不管闹出多大的动静,都必须阻止他们。” 温纾捏着自己的手指,没有答话。 白堕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她竟然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温纾大约是猜出了他的疑问,便语重心长起来:“其实这件事放任不管,对我们来说才是好事。” “你说什么?”白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纾:“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最后酒酿糟了,那就是惕儿的责任,母亲偏袒了惕儿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让他吃点亏了。到时候叔伯们都在,母亲丢了面子,以后才不会继续那样骄纵他。” “五谷精、日月华,这五窖酒我看了三个月,绝不能让任何人糟蹋了它。”白堕深吸一口气,声音也跟着冷了下去:“你不管,我管。” 第十四章 这是能胡闹的地方吗 “不是不管,是没有证据我也管不了啊。”温纾见他变了脸,忙换了态度。 霉变的粮食已经被埋烂掉了,行家里手一时间又寻不到,现在要找证据,怕是只能从温惕那里下手了。 白堕想到了这一点,温纾也想到了,“你别乱跑,一会儿惕儿醒了,我去问问关于那批粮食的事,你先回去等我。” 天已经亮了,仆人们开始打扫。 白堕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正巧碰到两个老妈子在洒水。 他点头打了招呼,还是放不下心酒曲的事,但又没什么头绪,只能信步去了粮仓。 管粮仓的伍老头刚起,见他来了,好奇着问:“铃铛怎么没来啊?” “伍伯,我能进去看看吗?”白堕看着粮仓,和他商量。 伍老头倒很是爽快:“没锁,推门就能进。五月的时候制完曲,泰永德就没进新粮,里面空着呢。” 白堕的眼睛腾地亮了,他直冲进去,一头扎进麻袋堆里。 很快,一小堆麦粒被他抖了出来,这些麦粒又小又皱,颜色极深。 这是陈粮,陈了不止三个月的粮! 远处酒坊里传来了锣声,泰永德下曲,是极重仪式的。 白堕抓了一把小麦揣进兜里,起身往窖池狂奔。 他破门而入的时候,酒坊的伙计正举着家伙要铲掉窖顶的封泥。 “等一下!”这一嗓子喊过去,满屋子的人都顿住了。 素日里冷清的窖池,此时站满了人,干活的、管事儿的,还有温家的主仆们。而在这一众人中,白堕只注意到了一个,他的少东家,温慎。 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几步冲上去,捏住温慎的手腕,“这曲不能下!” 温慎慢慢地把手抽回来,后退半步,眉目疏离,问他:“你不是负责看窖池的伙计吗?怎么这么晚才来上工?” “……我,”白堕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温慎问完,便不再看他,而是吩咐伙计:“启封。” “温慎!”白堕咬住后槽牙,“叫从人赤水拿新曲过来,不差这一两天!” 温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倒是五少爷温惕抄着手,走了出来:“注意点儿身份和场合行吗?这是能胡闹的地方吗?” 温老夫人眼角吊着,一脸不满:“我们泰永德的伙计何时学得这么没有规矩了?慎儿,你是怎么管教的?” 五少爷转回身,扶住温老夫人的手臂,“母亲,这个人是我管的,您别和他计较。” 老夫人脸色很快缓和了下来:“你啊,从小就不拘一格,最是能和下人打成一片,什么样的朋友都交。” “那是啊,”五少爷笑着回:“咱们做买卖的,不就得什么三教九流都交嘛,可不能太清高。”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瞧了瞧温慎,才又说:“一个伙计,回头我训训得了,您别生气。” 老夫人慈爱地点头:“我儿识大体,还是正事重要,启封吧。” “不能启!”白堕一把拽过五少爷,从兜里掏出麦粒,直接扔到了他眼前:“现在启了,当心泰永德的招牌掉下来,砸死你。” “怎么和五少爷说话呢!”旁边有伙计不依了。 接着就有人附和:“就是啊,别以为有大小姐给你撑腰,就了不起了!说话办事之前,先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白堕充耳不闻,只盯住五少爷问:“这是新粮还是旧粮?” “当然是新粮了,”五少爷答得飞快,“再说就算是旧粮怎么了?欠收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用过。” 白堕:“那如果发霉了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五少爷的眼神不自觉地闪了闪。 白堕向前逼了一步,向来水润的眸子幽深起来,“酒的味道,全在曲里。从去年重阳到现在,整个酒坊的人忙了一年,你忍心看它被糟蹋了?五少爷,我把话说在前头,到出酒那天,能不能丢得起这个人,你自己思量。” 五少爷低下头,圆圆的眼睛不住地眨巴着。 就在这时,负责验曲的王师傅突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先向老夫人行了一礼,才又对温慎说:“少东家,我对不起您。今年的大曲没发酵好,里头都烂了,还是听这位小兄弟的,从赤水拿大曲过来,再启封吧。” 周围的人听了,顿时低语起来。 老夫人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王师傅,你可是赤水的老人啊,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早说呢?” 王师傅转过身子:“泰永德最近困难,在黔阳又刚刚起步,我一时糊涂,觉得这些大曲扔了真是浪费,所以偷把烂掉的地方给剃了。但是小兄弟说得对,酒坊的祖辈们都看着呢,曲没了可以再制,但口碑没了,就再难立起来了。” 他刚一说完,五少爷立马扬起头来,“王师傅,现在生意虽然难做,但我们温家也不缺这点钱,下不为例,知道吗?” “哎,多谢五少爷大恩。”王师傅低头应着。 五少爷又晃到温慎旁边,“四哥,既然这样,我看启封的事,就改天吧。” “旧粮的事,你不解释一下?”温慎微微侧过脸,垂眸看着他问。 五少爷的眼神左右飘了一下,最后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许是我被骗了,我买的是新粮啊,他们看我年轻,故意拿旧粮糊弄我。” 温慎:“发霉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四哥!怎么那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啊?”五少爷扬起自己那张圆脸,嚷嚷起来:“他胡说八道的……” “温惕,”白堕幽幽地打断了他:“我可是纸糊的,遇着脏水,保不齐就漏了。”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五少爷明显一僵,不自然的迟疑半晌,最后破罐子破摔起来:“我确实一早就知道那些小麦发霉了,多亏这位兄弟好本事,发现了端倪,不然酒坊的损失就更大了。我代表泰永德,多谢你。”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几句话更是语惊四座,连温纾都睁大了眼睛,就更别提周遭那些目瞪口呆的伙计们了。 “还真让他说对了?” “想不到那个家伙是有些本事的。” 温惕一说完,立马扑到老夫人膝下,颤声说:“母亲,我确是逼不得已啊。王师傅尚且知道心疼咱家的钱,我又怎会不心疼呢?那制曲的过程,不就是把粮食弄发霉了么,谁成想先发霉和后发霉还区别啊。我要是早知道会影响出酒,是绝对不会隐瞒的!” 他说得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老夫人心疼坏了,揉着他的头连连安慰:“没事没事,都怪你爹,从来没教过你这些。” 哄完了,又拿手帕替他擦泪,“叫你哥回去拿些大曲就行,这也不耽误什么,更何况你还是好心。” 五少爷哭得更凶了:“母亲,就只有您能理解儿子……” “哎呦,不哭了,”老夫人拉起他,二人往外走,“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娘带你去洗洗。” 窖池里很快安静下来,伙计们对东家的事情不敢妄自议论,全都垂着手,不说话。 唯独白堕扬眉挺胸地站在人群中央,长舒了一口气。 温慎走过来,眼底的清寒已然退去了大半,“做得不错,”他说:“这五窖酒都是你的功劳。” “不敢当。”白堕却没什么好脸色,“这酒,是所有伙计辛苦一年的功劳。” “你听听人家这话,”温纾跟着过来,冲温慎抱怨:“再听听母亲说的。粮食打碎、踩曲、发酵,多少人的心力和时间都搭进去了,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用,她还说什么都不耽误……” “够了。”温慎斜了她一眼。 温纾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欠妥,没敢顶撞,而是说:“四哥,白堕这次立了功,是不是应该有些奖赏啊?” 温慎点头,叫来沈知行,说:“明天开始,带他去大师傅那,学做摘酒。” “这……”沈知行有些不敢相信:“这太快了吧?” 一般来说,伙计得在酒坊里干满三年,东家才会考虑给他换个能学到东西的位置,而像是摘酒这样重要的工序,有的甚至要干上十年才能等到机会。 温慎后退了两步,与众人拉开距离,高声说:“各位来我泰永德,除了赚些工钱贴补家用,更多的是想学个一技之长,他日在酒坊有些地位也好,出去自立门户也罢,靠得都是酿酒的手艺,是不是?” “是!”众人齐齐地答他。 温慎指着白堕,又说:“我今天赏他,是叫你们所有人明白,凡是踏实肯干,为酒坊着想的,哪怕资历再浅,我也愿意栽培他。反倒是那些终日散漫,偷奸耍滑的,干得时间再长,我也不教他本事!明白了吗?” “明白!” 真是笼络人心的一把好手,白堕把视线从温慎身上移开,自叹不如,温老爷子温正仁善于行商,看来他儿子也不差。 他默默从池窖里出来,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在地上照出一片亮堂堂的白。 “里头的人都等着向你贺喜呢,”温纾也跟着追了出来,“主角怎么还提前退场了?” 第十五章 你这是打算另谋高就了? 白堕半靠到石阶的扶手上,“你四哥真是厉害,”他像自言自语似的,“今天的事闹得这么大,以你母亲和温惕的做法,不知道要寒了多少伙计的心,可他呢,借着提拔我的机会,云淡风轻地就把事情了了。” 温纾笑了,眼神明透地落在白堕身上,“你想多了,四哥是真心要提拔你的。” 白堕:“那他一箭双雕,更如意了。” “唉……”温纾撑住扶手,向上扬起纤长的脖子,望着天叹气:“你们俩之间的误会,到底什么时候能说清啊……” “没有误会。”白堕起身,顺着石阶往下走,“你四哥希望我成为一个在泰永德说话有分量,但却与他无关的人,对吧?只有这样,到他需要我的时候,我才顺理成章的帮他,而不被人怀疑,对吧?” 温纾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样,迟疑着,并没有跟上来。 白堕停下脚,背对着她说:“如果泰永德的生意真的不如从前了,那一定是因为,自从温老爷离世后,你们没有一个人把心思放在酿酒上。” 说完,他像是想把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扔到身后一样,大步向前地出了酒坊。 自从答应来泰永德,白堕还是第一次出来,从前顶多是在酒坊周边转转。 他沿着大路慢慢往前晃,不时有人骑着马从他身边去。走得累了,便钻进了路边的茶寮。 茶寮的老板是个头带银饰的中年女人,她手握着一把大壶,杯盏嗒地放在桌面上,扬手把冒着白气的滚水冲了进去。 “小伙子尝尝,”她说:“这茶叫云雾,别的地方泡出来的,可都没我这的味好。”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杯口洇洇水汽,看着当真像云雾一样。 白堕往怀里摸了摸,尴尬起来:“老板娘,我没带钱。” 老板娘却不尴尬:“喝吧,我正缺个干苦力的。” 因为这一杯茶,白堕吭哧吭哧给人家搬了一下午的茶砖。他在泰永德干了三个月,都没这么累过。 老板娘一边招待客人,一边笑他:“谁家穿短打的汉子,力气会像你这样小啊?” 白堕只顾干活,不理她。 过了片刻,来了几个穿长衫的,都是绸缎在身,进门就要好茶。 老板娘忙活去了,白堕正好蹲在柱子边上偷起懒来。 那几个客人边等边闲聊:“今年的饷钱,各位都备好了吗?” “别提了,我到昨天才备齐,今年的数目太大了。” “他那边又招了兵,你看这些打马从路上过的,大多都是他的人。” 白堕听着好奇,正打算往前凑凑,头上就挨了一下。 “干活去。”老板娘冲着茶堆努努嘴。 白堕麻利地爬起来,拖着发酸的胳膊,两块两块地往里拿。 太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那些半人高的茶堆终于见底了。 白堕双手撑着腰,当胸的浊气都没来得急吐上一口,就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这是打算另谋高就了?” 白堕被吓得一个激灵,“妈呀”一声回身,正对上温慎的眼睛。 他登时急了:“人吓人,吓死人!温少爷!” 温慎水波不惊地回:“叫东家。” “有何贵干啊,”白堕没什么好脸色,“东家?” “我今天并非有意疏远你……” 他没说完,白堕就伸手叫停:“您是东家,本来就不用和我亲近。” 温慎顿了顿,又说:“让你去学做摘酒,也不是为了做样子给……” “您是东家,想让我干嘛都行。”白堕打断得更加干脆。 温慎有些无奈,他低下头,眼睛落在自己霜色的褂子上,好半天,像是终于想清了一样,抬眸正色说:“不论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我都希望你能相信,我从来没想过要浪费了那五窖酒,就算惕儿到最后都不肯承认粮食发霉,我也会想办法阻止下曲的。” 这回白堕没有接话。 温慎又说:“父亲离世之后,泰永德的生意确实不太好,母亲年事也高了,我这几个月,精力都放在拿单子上面,酒坊的事确实疏忽了。” 他站在成片的暮色里,平淡的、诚恳地看着白堕,夭夭如桃似李,灼灼仿同辰辉。 白堕认输了,他捧起最后的几块茶砖,边往里走,边说:“酒酿不好,卖出也是砸招牌,你自己可想好了。” 温慎跟上他:“所以我才需要你尽快成为大师傅。” “……你认真的?”白堕的表情像是吞了一个煮鸡蛋。 温慎点头。 白堕一时没忍住,训道:“我来你家不到半年,做到大师傅?你让那些在酒坊里苦熬了二十年、三十年的人怎么想?” “黔阳这边的人资历都浅,”许是觉得他的声音太吵,温慎抬手向下压了压,“现在的大师傅李平夏是从赤水强拉过来的,不能一直呆下去。再说只有你成了这边的大师傅,我才不至于太过被动。” 很显然,让他被动的,就是组起这边酒坊的温惕。 “看来是我想多了。”白堕放下手里的东西,自嘲地笑了笑。 温慎不解:“什么?” 白堕:“我还以为东家您阳春白雪,不知道您弟弟其实不是个东西呢,害的我瞎操心那么久。” “惕儿不成器,母亲又太过骄纵他,”温慎顺着他的话说:“我要不管,这边的生意怕是难了。” 他哪是不成器啊,他是太成器了。 思来想去,白堕决定还是得提醒两句:“东家,你有没有想过,老夫人让五少爷来这边挑大梁,可能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啊?” 温慎一怔。 白堕立马说:“不信?你仔细想想……” “我信,”温慎的声音很稳,面色更是坚定:“但是她是我母亲,于我有生养之恩,哪能记恨妄议?我总有本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让她打消这个念头的。” 白堕今晚第二次被震撼到了。 “东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那么聪明,那么努力,泰永德的生意依然不好了。”他说。 温慎不接话,白堕便自顾自地说:“你行事太正了,那些奸猾的商人一看到你就不舒服,还怎么做生意啊……” 温慎依旧没接,他的视线越过白堕,落在他身后的门上。 白堕下意识地回身去看,老板娘正依在门边,她头上的银饰已经摘下去了,乌黑的发尾缀着一朵月白色的花。 “二位打算聊到什么时候啊?”她问。 白堕本想解释,温慎竟然先他开口,礼貌地打招呼:“于姨,好些日子未见了,上次的事情,多谢您帮忙。” 于姨展颜一笑:“那都是小事。对了,买汽车的事,我可帮你联系好了,什么时候见见?” “这么快?”温慎思忖了一下,回:“要等我把手里那几单的钱收回来,怕是得半个月左右。” “唉……”于姨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被交饷的事情闹的,最近大家手头都紧啊。” 温慎礼貌地笑笑:“钱一筹齐,我就过来找您。” “好嘞,我这是寡妇门前,就不留你们了。”于姨甩着手腕,把两人打发了出来。 白堕跟在温慎身后,瞅着他的后脑勺乐:“那天在盛泰酒楼,你替我出头,说要砸店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家里有座金山呢。” “谁家都没有金山,”温慎没回头,直接说:“更何况为母亲买汽车是家里的私事,不好动账上的钱。” 怪不得他最近忙成那个样子。 白堕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位少东家,比从前真实了些。 他没再多话,一直以半步的距离,跟在温慎的右后侧,回了酒坊。 白堕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第二天睡到了上工的时辰,匆匆洗了把脸就往窖池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个冤家。 黑伙计二子很是不自然,眼神东瞟西瞟,迟疑着说:“我……我来带你去见大师傅。” 白堕这才记起,自己今天是要去学做摘酒的。他由二子带着,走了半天,才见到泰永德的大师傅李平夏。 李平夏因为少出门走动,辫子还幸存着,模样看着很是随和。 白堕上前一步,行了礼:“今后就有劳大师傅了。” 李平夏伸出劲瘦的手,把他拉到眼前,笑了:“你这可不是干活的料,得多练练。” 白堕昨日在茶寮干了一天的苦力,手本就有些抖,被他一捏,抖得更厉害了。 旁边有伙计见了,不怀好意地笑:“有人可看见,昨天天还没亮,你就从大小姐的院子里跑了出来。是干了什么事,才把身子搞得这么虚啊?” 那伙计说完,旁边站着的两个人,立马跟着猥琐地哄笑起来。 “都闭嘴!”二子呵了一声,指头戳住最先说话那人,“白兄弟凭本事救下了酒,这功劳少东家记着,咱们也都得记着。今后谁再放肆,就是和我杨二过不去!” 那伙计张嘴想呛,李平夏便咳了一声:“眼下世道乱,生意难做。这五窖酒要是瞎了,酒坊也离关张不远了,大伙儿的衣食从此要依仗谁,那可就说不准了。所以救酒的人,对大伙儿有什么恩情,你们自己可要掂量清楚。” “就是啊,小兄弟昨天拼死力劝,救下的可是我们的饭碗,有谁再挤兑他,我也不饶!” “上工都是凭本事吃饭,不要光看着人家眼红,多跟人家学学本事才是正道。” 第十六章 清醒了? 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最开始出言不逊的人悻悻地摸着鼻子,不敢说话了。 毁誉由人,白堕从不放在心上,他问李平夏:“大师傅,今儿我干点什么啊?” “新酒没出窖,我都没什么事做,就更别提你了。”李平夏乐呵呵的,想了半天,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饿了,跟我去伙房找点吃吧。” “成,咱走着!”白堕也乐得清闲,跟在李平夏身后,大摇大摆地往后院走。 两人刚走到院门,就看到一群女眷笑嘻嘻地跑了出来。 “快点快点,听说开回来了!”其中一个边跑边说。 她们擦着白堕和李平夏跑过去,像是有什么大天的喜事一样,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紧接着,温老夫人也由人搀着,跨出了院门。 她见到李平夏,着意放缓了步子,喜笑颜开:“李师傅,惕儿给泰永德买了辆汽车回来,你也跟着一块去瞧个新鲜?” “哎呦,”李平夏奇道:“那可得去瞧瞧,咱们酒坊现在也有汽车了。”说完,伺候着老夫人向外走。 温惕?把汽车买回来了?白堕满肚子疑惑,也跟着去瞧。 一行人还没出酒坊的大门,就听到了“滴滴”的喇叭声。 老夫人乐开了花:“是惕儿!是惕儿!” 走出去一看,果不其然,一辆气派的黑色汽车正停在酒坊的门口。四个硕/大的轮子,亮到反光的车门,车门上还有一块让人新奇的镜子。 丫头、老妈子一窝疯地围上去,东摸摸、西看看,还有几个会来事儿的,连连夸着五少爷好本事,赞着老夫人好福气。 “汽车,黔阳城一共就三辆,咱家这是第四辆!” 温惕从车下来,骄傲地把老夫人让上车,随后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一股黑烟从车后面喷出来,最前面的几个老妈子正巧迎风站着,被喷了一脸,却还都咧着嘴在乐。 “还真叫他给买回来了。”白堕狐疑着,退出人群,转身去了账房。 账房里沈知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谁让你们拿钱给他的!到底是谁!”他声音高得险些把房顶掀开。 记账的小伙计被吓得连账本都拿不住了,“是五少爷自己让拿的,他说……这都是他们温家的钱,他想拿就拿……” “放屁!放他娘的臭屁!”沈知行大约是快被气疯了,他意义不明地捏着拳头,发出“咔咔”地响声,“帐上的钱有一个万个用法,独独没有让他拿去败家的用法!生意做不做了?饷钱还要不要交了?” 一屋子没人敢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越喊越大。 这下没有进去的必要了。 白堕依在门边上,连连摇头,东家呀东家,你弟弟这个包袱可太重了。 正想着,一个小伙计冲过来,啪地把门推开了,“沈先生,吵起来了,您快去看看!” 沈知行比他喊得还大声:“谁吵起来了?” “少东家回来了,正好在门口遇着了开着汽车的五少爷,丫头、老妈子本就围了一堆,现在连酒坊的伙计也都听着动静,赶过去看热闹了。” 沈知行拔腿就往出冲,白堕冲得比他还快,冲到大门口,正好看到温老夫人扬起手,狠掴了温慎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愣,老夫人却并没有觉出任何不对,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说:“你要小题大做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你了,半点持重的架子都端不出!我们温家难道已经穷的,连买点东西都要精打细算了吗?” 温慎垂头不语。 老夫人:“你就是看不得我有半点开心!不孝子,你再这样处处针对惕儿,就给我滚出温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温慎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母亲,我如此辛苦操持,也全都是为了这个家不被败光……” 老夫人扬手又给了他一个耳光,“被谁败光的?你是想说被我败光的吗?” 她气急了,从地上捡起一个手臂粗细的棍/子就往温慎身上砸,“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辛苦?若是没有我的辛苦,哪里轮得到你操持这个家!” 她边说边打,温慎不躲不避,咬着牙硬抗。 白堕一个健步挡到温慎身前,扬肘护住头替他挨了两下,之后大呵一声:“够了!” 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老夫人哆嗦着嘴唇,“你……你……你算什么东西,反了你了!” 白堕:“我是泰永德的伙计,这里是泰永德的酒坊,我身后是泰永德的东家!谁要动他,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一步,老夫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抖得更厉害了。 白堕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知道泰永德的帐面上有多少钱吗?你知道这汽车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温慎每跑下来一单的净利是多少钱吗?别说穷的精打细算,若是没有温慎,你和你那个败家儿子,会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惯子如杀子,你为人母亲,有权利管教,他为人兄长,亦权利管教。”白堕说完,凝眉横向五少爷,呵斥说:“温惕,过来给你四哥道歉!” 五少爷被他吼得猛一哆嗦,下意识地从老夫人身后走出来,喏喏地张口:“四、四哥……” 白堕:“跪下!” “啊?”五少爷蒙了一下。 白堕沉下声音:“温惕,别让我说第二遍。” 五少爷蓦地晃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到温慎脚下,哭喊起来:“四哥!四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也是一片孝心呐!而且我听说马上就要有钱收回来了,帐面上不差这点钱,我才拿了去买的,我都是为了让母亲开心啊……” 温慎拧眉:“你知不知道账面上那些钱,是留着交饷的?” “我知道,可是交饷也比不上让母亲开心重要啊。”五少爷抽抽搭搭的:“再说,他们等着钱用,咱们就是财神爷,晚交几天,又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 温慎被气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不会怎么样?黔阳王屠过的村子,比你去的村子都多!” “那些是乡野村民,没钱没势的,和咱们能一样吗?四哥你可不能拿住这点不放,往死里针对我啊。” 五少爷哭得声泪俱下,老夫人也是满脸泪花,颤颤巍巍地指着温慎:“好,好一个泰永德的东家!那你就管好你的泰永德,我们母子从此与你不再相干!” 训完,她拉起五少爷,迈腿要走。 温慎忙拦住她:“母亲……” “你别叫我母亲!”老夫人甩开他,“今日/你若是不给个说法,我铁了心,决不进这个门!” 温慎满目为难,迟疑了半晌,最后低下头去,“母亲,是我不对……” “不对什么你不对!”白堕拽着温慎的袖子,把他扯到自己身后,而后迎上老夫人:“五少爷威逼伙计,公款私用,如果这样的事情都能轻纵,怕是今后我们这些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老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啊,真我养的好儿子,和他养的好狗!” 她原本手里就拿着个棍/子,这会儿正好当拐棍使了,拄着慢慢向外走,边走边有意说:“我们母子以后就是饿死路边,让亲朋看尽笑话,也不劳你这个东家费心了。” 五少爷忙跟了上去。 “母亲!”温慎也要追,白堕却把人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两人的背景,呵道:“温惕!你们在黔阳举目无亲,就你身上那点钱,能撑得了几天?你有本事养老夫人吗?” 五少爷的脚步明显犹豫了起来。 白堕又说:“你要是还有一丁点孝心,就劝你母亲回来。” 几步之后,五少爷站住了,“母亲,这事本就是我不对。四哥他经营酒坊辛苦,骂我两句也是应该的。要不然,我先把那汽车退了,或者当了,等四哥拿回钱来,再叫他去给您买。” 老夫人负气:“我不要他的东西!” 温慎推开白堕的手,走到近前,好声哄道:“这事我也有错,不该那样责备惕儿,母亲您消消气,跟儿子回去吧?” 五少爷也劝:“是啊母亲,刚听丫头说,锅上还煨在丝娃娃呢,咱们回去吧。” 老夫人沉着脸,表情几变,最后还是点了头。 一群人前簇后拥地送她往回走,路过白堕的时候,她突然拿起手里的木棍,狠砸到了白堕的头上! 看到血顺着额头淌下来,她肆意地咧嘴笑了:“我们温家的事,一个伙计瞎掺和什么?把他赶出去!” 几个下人拽着白堕便往出拖。 白堕在闻到血腥味的那一刻,整个人就懵了。顿痛从眉心一直窜到后脑,周围的一切像是消失了一样。 他看不见,也摸不着,沉沉浮浮,耳边是一坛又一坛酒碎的声音。 突然,他像是撞到了什么一样,整个世界都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黑色的硬壳被什么东西敲碎,有光透了进来。 他听见温慎喊:“白堕!” “我不是,”他迷迷糊糊地否认,接着又说:“别砸了……” 温慎又捏着他的肩膀晃了晃,“你醒醒!” “五谷精,日月华。酿的每一滴都不是酒,是……人心。”耳边砸坛的声音实在太吵了,他魔怔了一样,胡言乱语。 温慎不死心似的,晃得更用力了,但依然没什么起色。 直到有风刮过,勉强把白堕鼻间粘腻的血腥味吹散了些,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个枯草堆上。 温慎就蹲在自己的对面,他身上的褂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的,破了好几条口子。 白堕顾不上许多,拽过温慎的衣服,胡乱把自己脸的血擦干净,才虚弱地说:“你离我远点儿。” “清醒了?”温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喜色。 白堕:“有你在这,我怕是清醒不了了。” “抱歉,”温慎露出些许愧疚,凝眸解释:“我没想到母亲会突然动手,等我送完她,再回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被他们丢下矮坡,滚进这条沟里来了……” 他身上的血腥慢慢地侵了过来,白堕用了最大的力气,狠推了他一把:“东家我怕血啊,你离我远点儿!” 第十七章 全被他杀了 温慎一怔,顺势向后翻身,和他拉开了距离。 一炷香之后,白堕终于彻底缓了过来。他站起来四处瞧瞧,才发现温慎所说的沟,足有一人半高。幸好底下全是落叶和干草,不然非摔出个好歹来。 他忍不住犯愁:“这怎么出去啊?” 温慎见他好了,便欲上前,吓得白堕腾腾往后退。 温少爷心思通透,当下把外面的褂子脱下来扔了,问:“行了吧?” 这回白堕主动迎上去,“你老娘下手也忒黑了。真看不出来,那么大岁数了,打起人来,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 “注意礼数,”温慎面露愠色:“那是我母亲,你今天这样顶撞她,我都不知道回去该如何收场了。” 白堕毫不在意:“她不是要赶人走吗?正好,我就不回去了。” “还说!”温慎更气了:“你今天这样一闹,这三个月来的刻意经营,全白费了。” “有什么关系啊。整个泰永德,每一块地方、每一个人,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本来就都应该是你温慎的。”白堕说着,盘腿坐到地上,“只有这样,所有人才能一心一意,好好酿酒。” “谈何容易啊。”温慎叹气,他跟着坐了下来,话里话外透着深深的无力,“我现在的经营,连父亲在世时的一成都不到。惕儿又贸然来了黔阳,眼下账面的钱周转不开,连饷钱都不知道要到何处去凑……” “你等一下,”白堕终于忍不住问了:“这饷钱到底是什么?” 温慎:“饷钱是黔阳城的规矩,所有商户每年都要向黔阳王交饷。” “付绍桐?”日头已经偏西了,白堕紧了紧自己的衣领,“为什么啊?” 温慎起身,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开始收集周围的树枝,他边忙边回:“说是军费,保家乡父老平安用的。” “放屁,这不就是明抢吗!” 白堕依旧在原地坐着,直到温慎看不下去,吩咐他起来干活,他才四处踅摸起来。 “要交多少啊?”捡了一会儿,白堕问。 温慎:“老商户每年五百,新商户头年交三千。” “啥?”白堕手里本就没几根的树枝掉了一地,“四九城里三十个拉车的一起跑,跑一年也才勉强能赚回三千块大洋来,他张嘴就要三千?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三千块来?今年整个上黔阳,就你一家新商户吧?” “本来是够的,”温慎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愁道:“现在却全被惕儿拿去买车了。” 怪不得当初温少爷在盛泰酒楼,随手就能扔出金子来,人家不到温老爷在世时一成的买卖,帐面上就能有三千块的大洋,厉害,厉害啊。 自己大惊小怪个什么劲儿啊。 白堕弯腰把树枝捡起来,扔进柴火堆里,“你不是和那个老板娘说,过两天能收到钱吗?” 温慎蹲下去,把火点燃了,“时间上来不及,饷钱三天后就要交了。” “和他商量商量呗,晚几天交。”白堕把手伸到火堆前,暖洋洋的,拐得他声音都跟着懒散起来。 “听说去年找他商量的,一共有十三个,全被他杀了。人头在城门挂了一排,从中秋,挂到重阳。”温慎说完,便一动不动地盯着火光出神。 你那个弟弟还真不负众望,多大的娄子都敢捅啊。 白堕略一琢磨,试探着问:“这么多年,黔阳就没人反抗过吗?” 温慎摇头。 “也没有人逃?”白堕不死心。 温慎终于动了一下,他向后坐好,说:“黔阳王手里有兵,有枪,反抗基本是不可能的。逃走的话,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泰永德怕是不行。” “可不是不行么,”白堕头不抬眼不睁地损他:“泰永德家大业大,之前还特意贴到人家脸上去了,不盯着你盯着谁啊!” 破天荒地,温慎竟没有反驳,也没有训他。 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好像有些不近人情,白堕又安慰说:“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呢,咱们先出去再说。” 温慎锁眉深思着,依旧没有说话。 “不是,就算没有转机,咱也不能跟这等死啊。”白堕过去拉他。 “也对。”温慎的语气平常,但眼底却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坚毅。 他利落地起身,抬头四处打量了一会儿,选好方向后,后退助跑,几步就冲上了笔直的沟壁,再抓住上面突出的石头,手臂用力,整个人瞬间翻了出去。 留下白堕一个人在沟底,目瞪口呆。 “你早就能出去,还生什么火啊!”白堕气得扬起头来嚷嚷。 “你冷,而且我要想事情。”温慎从上面甩下根藤蔓来。 白堕拽住,试了好几次,最终在力竭之前,爬了出来。 待两人回到酒坊,已经是满天星辉了。 白堕到了住处,铃铛哭得眼睛都肿了,见到他立马扑上来:“您没死啊?” “死了也没见你出去找找我。”白堕看他哭得好玩,故意逗他。 “我不去,”铃铛哑着嗓子,“大小姐带人出去找了,我就跟这等着,您要是有个好歹,我就捅了老夫人,让她给您偿命!” 白堕哈哈大笑:“嗬,没看出来啊,这么讲义气?” “您还笑?!”铃铛登时哭得更凶了。 白堕忙哄了半天,又把发生的事情讲了讲,铃铛才缓过气来,“您也是,自己一个伙计,掺和东家的家事做什么。” 说完,他伸手碰了碰白堕额头上的伤,又心疼起来:“等下次进粮,我非放两只老鼠进去,狠吃他一顿,叫那个老太婆随便打人!” 白堕笑着任由他胡说,自己洗了个澡,伤口也不处理,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上工,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白堕要被赶出泰永德的事。 赤水那头有伙计送了大曲过来,为了抢时间,大家伙儿都被拉去碎曲。 日头刚起来,温度正好。二子带人麻利地把酒坊大门前的空地清出来,黄灿灿地曲饼铺了一地。 伙计们拿着镐棍砸得大刀阔斧,白堕就比较憋屈了。他分到了细磨的活,和铃铛一起坐在几个姑娘中间,拿着小杵一点点把碎了曲块研成粉。 黔阳的姑娘性子爽朗,边干活,边唱起了甜甜的情歌来。不远处的汉子们看得赏心悦目,干活的膀子抡得更开了。 一行人干得热火朝天,突然传来了一阵滴滴声。 很快,汽车在大门外停下,温慎和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青年人一起下了车。 那青年先开了口:“东西倒好,就是不知道价格上能否再商量一下。我也是背着父亲买这汽车的,一时拿不出那么多来。” 温慎还没说话,沈知行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边路边喊:“东家!东家!”到了地方,他才终于注意到了周围好奇的眼神,偏头对着温慎耳语了起来。 温慎听完,脸色一紧,他像是想要躲什么人一样,带着青年往车上去,“访南兄,我们换个地方谈。”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老夫人由人搀着,一路从干活的伙计们中间穿过去,平日里的沉稳雍容,和她脚下的曲饼一样,早就不知道被踢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是惕儿对我的孝心,”她带着一众老妈子挡在汽车前面,“哪个敢卖!” 温慎看起来非常为难,他先把同来的青年人妥当安置在一旁,才到近前去劝老夫人:“母亲,黔阳不比赤水,饷钱的事开不得玩笑。这汽车先卖了,等半个月后,尾款收上来,我再重新帮您买一辆。” 老夫人瞪圆了眼睛,气得两腮发颤,“你是不是样样都想压你弟弟一头?当家让你做了,酒坊让你管着,如今连买个汽车这样的小事,你都要抢他的功不成?” 说着,她向后推了温慎一把,“你犯不着在我面前表现,谁有孝心,我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声音极大,半点都没想遮掩。周遭干活的人明面上忙着手里的活计,实则耳朵恨不得贴到他们那边去。 “我从没有这么样想过。”温慎尽力想压下老夫人的火气,“母亲,黔阳王行事狠辣,我听说就因为小农卖菜,泥水溅到了他手上,他就让人把整个村子都给烧了。三岁的娃娃哭闹扰了他的清净,他竟持刀把那孩子的皮给扒了!这样的人是说不清楚道理的……” 老夫人:“你少拿这些借口搪塞我,他一个土匪出身,无非是要钱而已,实在不行,还有你爹的那箱金子在,我就不信他敢把我们怎么样。” 温慎的眼神不自觉地闪了一下,良久,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请母亲先回后院吧,这汽车我不动便是了。” 老夫人的表情这才稍稍松下来些,又寒着脸嘱咐几句,才带着人,慢慢回去了。 待她走远,温慎回身,带着几分愁色给买家赔不是:“对不住了,访南兄。家母的意思你也听到了,害你白跑一趟,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倒是可惜了。”那青年并没有为难他,只是语气里不无遗憾,他的眼神在汽车上驻足片刻,才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了。” “正好我进城里还有事,同走吧。”温慎坚定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年没再推辞,同温慎一起上了车。 两人刚一离开,伙计们就炸开了锅。 第十八章 先生,我有事求你 其中以从赤水来送曲的小个子为最,他义愤填膺:“四少爷好歹是当家,老夫人当着这么多人,一点面子都不给留,老爷泉下有知,非心疼死不可!” 二子马上接话:“可不是,对自己的儿都能如此,更别说对我们这些伙计了。” “你们这些从赤水来的是不知道黔阳王的厉害,”又有一人悄声说:“反正到了日子,东家要是筹不到钱,我可就告假不来了。” 他一说完,周遭立马有人点头同意,更有人好奇打听的。 李平夏狠咳了两声,他身板消瘦,但眉目却威严,伙计们不敢得罪,顷刻间噤了声。 “您今天出息了啊,”铃铛半开玩笑地损起了白堕,“竟然没冲出去搅和。” “挨了几句骂而已,又没像昨天似的动手。”白堕低头仔细看着杵下的粉末,“再说她幸亏走得急,没看着我在这边,不然说不准又要把我赶出去了。” 铃铛看着他,老怀安慰似的说:“早这样多好,凡事多低头,忍一忍,能保一世平安。” “铃铛,哥哥告诉你,做人有时候自己吃点亏没什么,但如果遇上所有的不平都不敢出头,那就不是人了,是乌龟。”白堕最后三个字说得俏皮,惹得旁边的女孩子咯咯直笑。 铃铛把眼皮翻上了天,“那也得量力而行吧,您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回白堕没搭理他,而把曲粉倒出来,交给管此事的王师傅过目。 王师傅看完就夸:“虽然没研得多快,但是研得精,比那几个女娃都强。” 白堕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研曲是要下功夫的,从前我看书的时候,苏姐姐总坐在我旁边,低头细细地研完一杵曲……” 他突然意识自己说多了,遮掩地笑了一下,又去忙活了。 人多,自然出活,曲料很快备好。李平夏特意去请示老夫人下曲的事宜,结果没说几句就被赶了出来。 许是上次那么隆重的准备被搅和了,这次老夫人和五少爷都极为敷衍。甚至扔出来一句:“事事都要问我,还养你们这些伙计做什么!” 李平夏无法,自己算好了时间,次日上午带着人进窖池,依旧礼,鸣锣启封。 灰黄的窖泥被砸开,大师傅极尽本分,担心新伙计们下窖有什么危险,自己最先跳了下去。 白堕二话不说地跟上,李平夏笑着训他:“莽撞了吧,启封的火候掌握不好,窖里就会有沼气,人一下来,连声都出不了,直接就晕了。” “我信大师傅能掌握好。”白堕理所当然:“再说我跟着您学东西,本来就应该替您冲在前面的。” 李平夏没再多言,让人把曲粉顺下来,矮身一点一点地耐心教他。 五窖酒全忙活完,天已经擦黑了。 有伙计犹豫着,站在外面不肯走,等到李平夏上来,便小心翼翼地说要告假。 白堕这才想起,明天就要交饷的日子了。 温慎自前天进城之后,就没有回来。他们在这边忙着,压根儿没察觉到外面的伙计们早已经人心惶惶了。 李平夏好脾气地准了假,等人都散去后,他像是担心白堕也害怕一样,安慰说:“你放心,少东家肯定有办法,就算真没办法了,老爷走之前还留下一箱金子呢。咱们踏实守在酒坊里,不会有事的。” “钱的事我担心不着,咱们低头酿好自己的酒就得了。”白堕忙着拾掇,头都没抬。 李平夏面露赞许,也跟着收拾了起来。 因为酒坊里的人走了大半,人手不够,两人忙到月上柳稍。 白堕回去之后倒头就睡,直到温纾把他摇醒了。 他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温纾急得眼角泛红,捏着白堕的手格外用力,她见白堕醒了,脱口就问:“你能不能帮帮我?” “怎么了?”白堕从没见她慌张成这个样子,不敢怠慢,起身问:“酒坊出事了?” 温纾点头,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刚刚一队散兵冲进内院,把母亲和惕儿带走了。他们个个背着枪,我硬抢也没有胜算,所以就偷跑出来想找到四哥再去周旋,可是……” 白堕奇怪:“东家还没回来?” “昨天夜里差人送了一千五的大洋回来,说是剩下的他继续想办法。” 温纾的眼圈红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不应该求你,上次付绍桐在盛泰酒楼帮你平事,他欠你的人情就应算还完了,可是听刚刚那些人的意思,母亲和惕儿恐怕要赔上命去,眼下只有你一个人和付绍桐说得上话,你哪怕帮我拖一会儿,等到四哥回来也好。” 如此性命攸关的大事,她自然心急如焚,可偏偏还能极尽克制地没有将任何东西强压到别人身上。 懂情理、知分寸,这样的性子让白堕不由生出几分佩服来。他忙和温纾一同骑马出了门,路上问:“知道带去哪了吗?” “应该是付绍桐家里吧。”温纾猜道。 白堕打马直奔付宅,可是大门紧闭,连敲了半柱香也无人答应。无法,他只得让温纾等在这边,如果回来人好能及时知道,自己匆忙去了陆云开的当铺。 陆云开没在柜上支应,而是坐在椅子上翻着棋谱。 白堕冲进去,拽住他就说:“先生,我有事求你。” 陆云开见他明显一怔,旋即放下书,把他让到椅子上坐好,慢条斯理地劝:“别急,在黔阳城,天大的事我也能给你办好了,先喝口茶缓缓。” 他吩咐手下沏茶,白堕却拦下他:“我要见付绍桐。” “啥?”陆云开的态度立马就变了,他推了推自己的圆片眼镜,无奈道:“老大,我上次就是因为给你忙活见付爷的事,差点没把命搭上,这回你又来。想见他直接去就不完了吗?你俩之间我可得躲远些。” 白堕:“我去了,他家连个看门的都不在。温家母子因为饷钱的事让他绑了,眼下也不知道被带到哪去了,再晚我怕会出人命,请先生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 “是因为钱没凑够吗?”陆云开支着下巴“嘶”了一声,奇怪起来:“不应该啊,付爷昨个还说,饷钱的事可以缓缓呢。他们家怕不是又有别的什么地方得罪付爷了吧?”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白堕旁边,气道:“温家的那哥俩诚心的吧,怎么总在付爷跟前惹事呢!” 白堕满眼焦急,陆云开便没再耽搁,利落地吩咐手底下的人去打听。 一共出去两个,头一个估计连门口那条长街都没走完就回来了。白堕正惊讶于此人能干,他就说:“付爷往城西南的集市口杀鸡去嘞,好多人都奔过去看热闹呐。” 看来是满大街都传开了。 陆云开问:“知道因为什么吗?” 那人摇头:“齐哥找付爷近前的人打听去了。” 白堕不再耽搁,起身就走,陆云开追在后面叫了人力车。 车夫健谈,跑开步子,兴奋地说:“今天这阵仗可大,半城的人都围去看热闹,就一会儿的工夫,我已经跑了三趟集市口了。” 集市口是朝廷未改之前,处决刑犯的地方。那本就热闹,人来人往,还有终日无事的,守在那边闲谈。 人力车夫很快把两人送到了地方,围观的人乌泱泱一片,根本瞧不见里头的情况。 陆云开给了钱,顺便问:“知道今天闹这出是什么吗?” 车夫:“交不上饷钱呗,年年不都得闹出点动静嘛!” 白堕一听脸就沉了,陆云开却愈发疑惑:“怎么可能呢,付爷亲口说了今年的饷钱得变变啊……” 他边琢磨,边靠着自己欺行霸市的拳脚,带着白堕挤到了最里边。 虽然早有准备,但白堕还是被眼前的情形震得一怔。 付绍桐端坐在后面的棚子里,两旁边站着六个黑衣伙计,再旁边,是两排背着枪的散兵。 人群的正中央立着两根十字木桩,上面五花大绑的,正是温老夫人和五少爷温惕! 老夫人的脚下架着干柴,而温惕却光脚站着冰上,他不停地用脚搓着冰,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依然不肯停下,样子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是在干嘛?”白堕脱口问出,身侧的陆云开也是一脸茫然。 旁边有好信的人替他答了:“付爷说了,这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儿子脚底下的冰化了,正好能把老娘脚下的柴火洇湿。未时点火,要是柴火没湿透,就烧死老娘,要是湿透了,就打死儿子。那儿子急的,已经尿过两回裤子了。” “这也……也太……”白堕从前在京里,不是没听过酷刑,但如今事情放到他眼前,仍旧觉得骇人。 “你知道什么哇?他们家心黑,有钱还不给付爷交饷。”那人竟有几分得意:“活该收拾他们。” 木桩之上的老夫人已经快要晕了,若不是有绳绑着,许是早就瘫到地上了。 温惕更是一脸惨白,连声哀求:“你放了我们,我四哥有钱,他一定会给你的!” 第十九章 你得救我 他这一喊不要紧,旁边看守的立马给了他一鞭子! 温惕脚下不稳,直接从冰上滑了下去,手生卡在绳子里。被抽出的血印子从嘴角一直连到胸口,皮开肉绽。 老夫人当即嚎啕起来:“不是人的东西!你们怎么敢……” 温惕疼得嗷嗷直叫:“我家有钱,有钱啊!” 看守的瞧了付绍桐一眼,用手指扣进他已经破开的皮肉,掀起一层来,讽道:“钱不是让你拿去买汽车了吗?” “还有……还有……”疼得全身冒汗的五少爷声音都虚弱了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出流,“还有几天就有钱进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