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穿梭时空三千年》 自序 欢迎来到超异说空间,一个精彩的虚构空间世界。 曾经有人极力否定科幻小说作品的存在与价值,但是科幻和世界是不会脱节的,就如同冷硬的科学和柔软的人文一样分割不开。 虚构的空间,混淆的价值观,科学的神话,破灭的永恒定律,都是我在创作科幻小说时想要探讨的题材。 创作《穿梭时空三千年》的时候,也是这样。 在那样一个暮春的三月里,我独自守在一座高楼的斗室之中,敲击着电脑键盘,原先以为是以俯视的角度创作一篇自己早已了然於胸、全盘掌控的作品。 然而,在键盘的交错键入间际中,流泻出自己也不曾预想的空间世界。 穿梭的故事一开始的确是我在主导,後来自己反而变成读者之一,每天清晨打开电脑,连自己也很想知道再来会发生什麽样的情节。 仿佛存在着这样的空间世界,葛雷新、雷兰、牛顿、泰大鹏、核酸警队的故事的确曾经发生,而且,仍在某个遥远的世界持续地进行。 《穿梭时空三千年》的五万字连载版在《中国时报》《浮世绘版》连载了两个多月,据说,在现今这个瞬息万变,凡事讲求“速食”的社会里,这样长的连载期已经是个异数。 连载期间真的要谢谢许多可爱读者们的热情鼓励,当然,也要感谢浮世绘版的夏主编,以及众多帮助这部科幻作品问世的幕99lib.後功臣们。 在故事的结局,也有读者们反映时光英雄的故事就此结束,未免有点意犹未尽,像雷葛新这样一个有趣的人物,怎麽可能让他就此消失在时光之流呢? 当然不会。 超异说的小说空间世界是一条绵延悠长的大河,绝不会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小泡沫。 《穿梭时空三千年》之後,我将以每个至少一个故事的速度,带领大家走入网状时间内蕴涵的广大奇妙世界,在这些世界中,有蛇夫座星人带来的昆虫超人世纪,有春秋战国时代驰骋黄准平原的上古恐龙,有中国古书《山海经》中的梦幻外星世界,也有星战传奇中的超人族惨烈战役,甚至,为了拯救行星间的浩劫,核酸局只得大开禁令,再一次翻开“穿梭三千年”档案,全力潜入时空找回放逐的时光英雄葛雷新……九九藏书 所以,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欢迎来到我的超异说空间,请您屏住气息,深呼吸,系上安全带。 穿梭时空之旅,就在这一刻开始…… 苏逸平 八六年九月近中秋 序章 脱逃者 “脱逃者在山崖的最顶端颓然跪倒,一阵沉郁的无力之感涌上心头。他已经奔逃了许多个世代,赌下自己的生命,期盼找到一块自己梦想的净土。然而,却在最后到达这片绝望的死亡大地。” 脱逃者最后终於逃到了这一片世界末日的大地。 空间中没有空气流动之感,只呈现死气深重的沉寂。 脱逃者在平野中狂奔,举目望去,看不到任何活物,也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 色彩鲜艳夺目的地平线在脱逃者快速奔跑的视界中随他的律动向前挪移,身边的景致快速倒退。 远方的天边,几条鲜蓝色的质子风暴像垂柳般无声地挂下,动作和缓地如巨虫般扭动,那形状和古籍中所载的龙卷风极为类似。 然而,脱逃者知道,和眼前远方的质子风暴相较之下,古代大气中的龙卷风只能算是巨龙喷凝下的婴孩呼吸。 脱逃者最后登上一座沉静的山丘。 汗水使他的眼睛迷累,重度的奔跑几乎撕裂心脏。 他持续地奔跑,在山丘巨崖的末端停下脚步。 脱逃者的身影在这片死寂大地上益发显得渺小,然而却是空间中唯一有生命的个体。 放眼望去,天空湛蓝,只在近地平线处泛成紫色或橘红。 大地是深褐色的肥沃壤土色泽,舒适地横亘其中的湖泊晶莹剔透,那一霎那间,脱逃者乾渴的喉咙仿佛已可感受到湖水的甘甜之美。 然而,这一幅近似乐土的大地只是个虚幻的假像。 无论就空间或时间的角度来说,这已是世界的末端。 这一片大地是真正的死神之乡。 眼界可及的深褐色土壤看似肥沃充满生机,然而经过三十年超人战争的摧残,壤土已经全数充满致命的幅射,赤足踩上的话,心脏立刻可以停止跳动。 那些看似晶莹的湖泊更是绝佳的死亡陷阱藏书网。 自狂人莫里多一役之后,这种和正常水类外型相似的量子水像是瘟疫般充塞着世界,虽然一样无色无味,一样有三态特性,却可让所有接近的生物在一霎那间送命。 远方天边艳蓝色的质子风暴这时仿佛接近了些,缓缓向脱逃者所在之处逼近。 脱逃者在山崖的最顶端颓然跪倒,一阵沉郁的无力之感涌上心头。 他已经奔逃了许多个世代,赌下自己的生命,期盼找到一块自己梦想的净土。 然而,却在最后到达这片绝望的死亡大地。 脱逃者的身后这时刮起了一阵微风。 在这无风的世界,这当然是件绝不可能发生的现象。 脱逃者也感受到了这阵微风,可是身子一点也没有动,仿佛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已经了然於胸。 微风在山顶开始旋转,形成小小的和气涡流。 在气流中,几个人影逐渐出现,由模糊到清晰。 脱逃者依然保持跪倒的姿势,没有任何动静。 “你好,”说话的是出现的四个人中为首的细瘦男人,其它三人的个子都相当粗壮,一言不发地站在细瘦男人的身后。 “借一步说话,好吗?” 脱逃者缓缓转身,打量着开口说话的细瘦男人。 他们已在时空中交手多次,每次都让脱逃者在最后关头逃了开去,然而因为每次交手期间总是匆忙激烈,脱逃者从来没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这个对手。 细瘦男人看似斯文软弱,和后面那三名古代巨人战士般的大个子比起来仿佛微不足道。然而,脱逃者也知道,有更多轻敌的前人颈血也就因此溅在细瘦男人苍白纤巧的手上。 脱逃者以放肆的眼神打量细瘦男人的全身上下。 闪闪发亮的七分紧身裤,白长袜,尖头亮皮鞋,上衣薄如蝉翼,镶上金边,两排纯金圆钮扣。 脱逃者体内的历史核酸作用渐渐扩散开来。 细瘦男人有点不安地移动一下身体。 “古欧洲,西班牙古国斗牛人胜战彩装,盛行於旧机械文明时期,没错吧?”脱逃者露出嘲讽的表情。 “俗不可耐。”看看细瘦男人没什么表情,脱逃者突地站起身来。 细瘦男人像磐石一样无动於衷,倒是身后三名大汉“刷”地迈前一步,剑拔弩张,看细瘦男人没什么动静,才讪讪地退了回去。 “久仰大名,可是没想到冷血队长居然酷好这种古欧洲文明的阉人打扮。”脱逃者尖酸地说道,企图激怒冷血队长。 冷血队长一扬眉,身后三名巨人身形如鬼魅如轻风般掠出,将脱逃者团团围住。 脱逃者似乎没有任何移动的企图。 冷血队长取出一具仪器,仪器发出柔和的轻微声响,一幅扇状的乳白色光幕陡地出现,将脱逃者全身笼住。 三名大汉之一将脱逃者双手反手扣住,加上生物型蔓手铐。 这时候,众人才松了一口气,连冷血队长冷峻的脸上也微泛笑意。 “泰大鹏先生,公元二三四九年生,男性,涉嫌身犯核酸一级重罪,”他清晰地以绝无感情的声调念道:“核酸警队‘风’支队正式宣布将您逮捕。” 顿了顿,他突地低声问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你不逃了呢?” 脱逃者泰大鹏再度露出嘲笑的表情。 “冷血,这是你私人的好奇或是正当的逮捕程序?我又该以哪一个角度回答你?” 冷血以他的蓝眼珠森冷地凝视泰大鹏,一招手,站在他左侧的黑肤大汉走过身来。 “是,知道了,”大汉俐落地行了个军礼,旋又低声说道:“还有,队长,仪表显示质子风会在二百三十七秒时分交会本座标,请您留意。” 冷血队长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三名大汉从他身后前进,以整齐的平板腔调宣布脱逃者泰大鹏的逮捕程序。 “根据后创世纪联盟条例第九十七条,核酸警队宣布将阁下逮捕……” 三名大汉一致地以诧异的眼神看着泰大鹏,被藤蔓手铐层层缚住的他此刻正以悠闲的神情覆诵他们的例行逮捕词,仿佛是在十六世纪的古义大利水都威尼斯吟咏诗词似地轻松。 三名大汉有点迟疑地继续将逮捕词念下去。 “您有以星际英雄之名保护的缄默权……”他们朗声地念道。 “您有以星际英雄之各保护的缄默权……” 泰大鹏露出嘲弄的神情,喃喃念着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词句,很奇异的是,他的表情似乎颇为悠闲,太阳穴近额处却有青筋突起,并且开始流下冷汗。 冷血队长也察觉到了泰大鹏的异常,开始屏息凝神,双拳不露痕迹地紧握起来。 这时候泰大鹏的眼角开始出现红丝,他逐渐缩短和大汉们念逮捕词的时间差距,两方念的内容行将同步一起念出。 “逮捕期间任何行止、思想都足以反控您在法庭上的判决……”四个人一致的语声在逐渐接近的质子风声中显得诡异。 这时候,冷血队长突地在脑海中想起一则久远以前的古代传说,一念及此,他立刻飞身向前,在泰大鹏和他的三名手下念至最后一句时大声呼喝出来。 “停住!”他厉声叫道:“别念完!” 只可惜他发现得还是太迟,在那瞬间,四个人已经将后创世纪的联邦例行逮捕词念完。 “保有对您的追诉权。” 在那一瞬间,泰大鹏眼白可怕地充着血,露出阴冷的笑容。 三名大汉的声音尚未在风中散尽,眼前的可怕情状,连冷血队长森冷的蓝眼珠也不禁为之颤抖。 那三名大汉的头颅毫无来由地,就像是被古文明高爆子弹打中的蛋壳一般。 “波”的一声碎裂开来,三大团细小的红色水雾映在远方的质子云上,显现出妖艳的云霞色彩。 三名大汉的头颅爆裂得如此迅捷而彻底,其中一人的身体居然还来得及往已经不复存在的头部一掠,仿佛是为了潇洒地一掠头发似的,而后,三具没有头的尸身才直挺挺地往不同角度倒下。 “音波共振弹,”冷血队长脸上溅满了三名手下炸散开的血滴,眼中露出杀机。 “泰大鹏,想不到你连这种核酸剂也到手了,你好狠。” 泰大鹏颤巍巍地直立着,在一高崖上缓缓转身,背对着冷血,在质子风暴逐渐接近的死寂大地背景里遥遥远望。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这次不逃了吗?”他忍住脑中的剧痛,勉强笑笑道:“因为,我要在这儿,让你们这些怪物一个个都逃不了。” 冷血队长嘿嘿地笑着,那笑声极为刺耳,在偌大的空间中远远地传了开来。 “逃不了?泰大鹏,你可知道,为什么像音波共振弹这样无声无影,威力强大的武器却在人间失传,几乎连痕迹都不曾留下吗?” 泰大鹏回头,视界却陡地黑暗了一半,好像古代电影科技,在对焦没对准的状况下只剩下一半的影像。 他双脚一软,坐倒在地,脑中仿佛有千军万马踩踏过去一般难受。 只是在那烦人欲呕的足音之中,冷血的声音藏书网依然清晰地传来。 “你方才使出的音波共振弹威力的确和典籍中描述的一样惊人,只要对手的声纹与你的声纹同步,共振作用便可以杀人於百步之外,只是……” 冷血呵呵地笑道:“你的核酸剂资讯没有告诉你,使用音波共振弹的人,有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的机率会伤及自己。高频度的杀人音波会由对手身上反扑施术者,情形很像脑血管瘤爆裂。” 泰大鹏心里明白,冷血此刻的言词并不是虚言恫吓,他只觉得左半身虚软无力,而.99lib?脑部的剧痛也正是血管破裂的症兆之一。 “你可不要乱动,”冷血队长有点嘲讽地说。 “我还是尽可能地将你活着带回去受审。” 他走到泰大鹏的身旁,将他已经软垂的身体搀扶起来,除去手上的藤蔓手铐。 泰大鹏冷静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颗紫红色的橄榄型金属丸,握在手中,略一凝神之后,反手便将那颗金属丸拍进泰大鹏的颈部大动脉。 泰大鹏狂声惨呼,本已软垂的身体又恢复了精力,在地面上不住地翻滚。 冷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痛苦挣扎。 “我只说不让你送掉小命,”他在泰大鹏重浊的呼吸声中说道:“可没说过要让你快活好过。” 这时候,质子风暴已经非常接近两人所处之地。 冷血查了一下座标,发现交会的时刻会比方才手下估算约二百三十七秒延后一些。 泰大鹏这时已经气若游丝,脸上满冷汗,然而眼神却是一片清明。 “走吧!”冷血走过他的身旁,以征服者的角度望着他。 “一片雄图,转眼都成灰飞烟灭。泰大鹏,你的春秋大梦也该醒了。” “醒了?我的春秋大梦?” 泰大鹏虚弱地笑笑。 “你们都不懂,核酸局的老趁伙看不透,更别说你们这些半人半鬼的怪物了。” “盗取核酸,万劫不复,这是前贤留下的古训。可笑的是你们这些野心者从来没放弃过再度让这个世界万劫不复的念头。” 冷血说道:“而我们的责任就是,将你们这些人间祸害正法,过去也好,未来也好,绝不会有人逃过我的手掌心。” 泰大鹏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空间中变得无比的清明,感觉上像是古宗教派系禅宗里的所谓顿悟。 只是不晓得这是他心中真正的感觉,亦或只是体内残存的宗教核酸激发的作用。 那一霎那间,他只觉得冷血的指控已经不再重要,也没有什么事足以挂怀,身体上的苦痛依旧,然而精神上却觉得无比的自在。 冷血见他沉默不语,更尖锐地乘胜追击。 “没话说了吧?只是你后悔得太晚,已无回头的余地了。” 泰大鹏以一片祥和的表情凝视着远方的天空。 “冷血队长,”他静静地说:“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们这种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在我之后,还是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走上这条路。今天我没能走成,但是有一天,一定会有人走成的。” “而我也可以告诉你,”冷血说道:“永远不会有人成功的,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我走遍了过去未来的时空,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逃得了核酸警队的缉捕。正邪对立,邪,永远胜不了正,这是不变的至理。” 质子风暴交会的时刻已非常接近。 冷血队长将泰大鹏扶起。 “走了,再不走,你我的身子就会被质子风挫骨扬灰了。”他冷冷地说。 然而泰大鹏只是垂着头,又开始喃喃地在口中念着什么,一如方才他弹指间狙杀三名大汉的情景。 冷血队长警觉地松手,脚步一踮便后退了三步,失去支撑的泰大鹏陡地跌在地上,下巴着地,口中流出血来。 “你还想动什么鬼主意?” 冷血队长疾指着跌坐地上的泰大鹏。 “如果你再使用音波共振弹,脑血管会全数炸裂而亡。” 泰大鹏在方才跌倒的时候咬着了舌头,口中流出一道血痕,讲话的语声也因此含混不清,但是他脸上的表情仍是安详淡然。 “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话,”他口齿不清地说:“真的没有人完成过这趟盗取核酸,且全身而退的旅程吗?” “没有。” 冷血咬着牙说道,心中却隐隐知道泰大鹏想说什么了。 “葛雷新”果然,泰大鹏说出了那个核酸警队故意隐晦不谈的名字。 他喃喃地念着那首如谜般的传说歌谣。 “葛雷新为了所爱的人,穿梭三千年的时空,只为了见到她永恒的微笑……” 冷血队长咬着牙,双手拳头紧握。 质子风暴这时已经到达危险的距离了,四周围开始吹起呜咽的风声,山崖上较小的石头卷起,刮过两人的脸上。 然而泰大鹏却宛若身处於阳春三月的江南,悠游地吟唱那首“葛雷新之歌”。 “他采收着桃花源的多汁果实,逃开凶残的追捕,他肩负豪门的重责,来到魔法的国度,他坐看星尘坠落,为了一份失落的回忆,穿梭时空三千年,只为她的浅浅一笑……” “住口!” 冷血终於忍不住了,暴躁地欺身上去,抓住泰大鹏的双臂。 泰大鹏面露微笑,再度开口想说些什么。 “住口!” 冷血一反手给了他一个巴掌,不让他说下去。 “你给我听清楚,所谓的葛雷新传奇只是个杜撰出来的鬼话,只是你们这些坏分子意淫式的想像。我找遍时间空间,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号人物存在!” 泰大鹏的脸颊高高肿起,脸上清晰的五个指痕。 质子风刮起的风砂迷住了他充血的眼睛,有点睁不开来的样子。 “如果没有,”他有点怜悯地笑笑:“为什么它会流传两个世纪之久?为什么公元一九九七年的古代岛国典籍也出现这首歌?而高高在上的冷血队长为什么这么生气?” 冷血队长情绪顿时失控了,他咆哮地说道:“我查过历史上所有叫过葛雷新的人,连数目都有了,三千年来,一共有六十九个,其中还有十七个是因为这首莫名其妙的歌纪念命名的,可是没有一个是你们的救世主。没有!绝对不会有!” 泰大鹏不去搭理他,兀白喃喃地说着些什么。 冷血再一次搀起他的手,“走吧!” 泰大鹏陡地抬起头来,几近失明的双眼有种奇特的光芒。 “走?”他安详地闭上眼睛,脖子上再度现出青筋。 “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见到他,请告诉他,有过这样一个叫泰大鹏的人,曾经因为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冷血队长得凑下身去才听得清楚他说什么。 泰大鹏的脸上开始流下冷汗,脖子上浮现更多血管。 他伸出双手抓住冷血队长的双臂。 “……而我,泰大鹏,也因为他带来的信念,在临死之前,要拉一位专门残害我们的冷血队长一起下地狱!”然后他的头一歪,就停止了呼吸。 质子风暴这时带着万千怒马的狂涛气势向山崖席卷而来。 冷血队长一甩双臂,身上弥漫出微风,打算脱离此刻的时空,却发现泰大鹏的双手仍紧抓着他的手臂,而且,从被抓的部位以下都变得麻痹无力。 “畜生!” 他在狂风中嗥叫着,因为泰大鹏临死之前的确又用了仅剩的精力使出一次音波共振术,趁他不自觉一再说出“葛雷新”三字时产生共振高频,将他的双手麻痹。 质子之风对着他们的方位席卷而来,这种因为地表磁场混乱产生的终极破坏力量对石头、金属之类的无生物不会造成大大损害,然而却会将所有的有机物挫骨扬灰,消灭殆尽。 冷血在狂风中慌乱地企图甩开泰大鹏的尸身牵绊,不远处他三名手下的无头尸身在质子风吹拂之下逐渐由皮见肉,由肉见骨,最后骨殖化为尘烟。 核酸警队的冷血队长这时面对着自然界最可怕的力量也像小孩一样的无助,而在那所有万物化为乌有的一霎那,他的脑海中却很奇异地浮现出那三个传说中的字眼。 “葛雷新!” 他在踏入虚无的永恒死寂前的最后一霎那,这样地高声喊叫着。 根据后创世纪科学家估计,破坏力等於一场小型中子核爆的质子风暴终於在短暂的肆虐后向另一个定点远去。 山崖上已无任何活物的踪影,泰大鹏、冷血队长,还有三名断头核酸警察仿佛不曾存在过似地随风而去。 远方的山峦,隐隐还传来冷血队长撕心扯肺的惨呼,那一长串“葛雷新”在东方的回音山谷还回荡了好一阵子。 而后,一切再度归回沉寂。 第一章 时光英雄葛雷新 “时光英雄葛雷新,为了所爱,穿梭三千年的时空,只为了见到她浅浅一笑……他采收着桃花源的多汁果实,逃开凶残的追捕,他肩负豪门的兴衰起落,惊诧于魔法国度之壮美,他坐看星尘坠落,为了一份失落的回忆,穿梭三千年时空,只为了她的浅浅一笑……” 那具山猫库格尔公司荣誉出品的人工太阳此刻正在巨大的蓝天里闪烁着炽烈的光芒,空气中有炎热的味道。 遥望远方,地平线尽头的天际一片白云也没有。 根据山猫公司行销部门印发的人工太阳手册上所说,这座最新科技人工太阳“猫耳”七三六型能够模拟出古代世界的各种天气型态,包括那些古代典籍中描述清晰、而现代人却鲜有人能亲眼目睹的美丽词句。 比方说:风和日丽的晴天、倾盆大雨的夏夜、秋风萧瑟的九月午后以及粉妆玉琢的雪地清晨,都钜细靡遗地涵盖在山猫公司总部的一具超大型生物样态资料处理器里面。 在那个奇妙的空间里,昼夜不休地模拟着狂风、烈日、秋阳、骤雨以及三月阳春等错纵复杂的天气,并且很微妙地共存在生物电脑中的小小空间里。 每天经由散布世界各地的各种型号人工太阳(它的正确学名是:数据天气处理器)传送回来的当地资料,再由总中枢决定各地的天气。 生活在此一年代的大部分人都颇能接受这样的设定及安排,在太阳下觉得热,在冬天里觉得冷,下雨天则被淋得一头濡湿……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能接受又能如何呢? 经历过核酸超人战争时期惨烈摧残的廿四世纪,地球如今已成不适于活物生存的致命鬼域,如果没有人工太阳,生活在全地球十三座巨蛋型遮敝幕下的所有生物将会在几天内死于绝对低温。 虽然政府大声疾呼说,民众每周一次的票选天气活动的确是纳入考量天气型态的一个因素(FACTOR),但是大部分人对这种说法表示存疑。 总而言之,公元二三七五年的日子无非就是如此。 按照古代的说法,这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既然人家这么说,就算它是吧! 一大早,国营电视台的联线气象预知站表示:经过各方面的数据综合(它们的开场白总是如此)显示,今后三天将持续着相同的天气,想仿效古风在原野上优雅野餐的人们,可以开始准备了。 城市西南区的公务员大厦里,葛雷新正安然地在人工阳光徽映的床上酣睡,上班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生物型闹钟却在重要时刻出错,理应在清晨七时三十分将清醒激素扩散在房间的设定却临时故障。 葛雷新在一个色泽鲜绿的美梦中突地从高空坠下,惊醒过来后有一阵子还弄不太清楚到底自己身在何方。 他重重揉了几次眼睛,看见墙上的复古式萤光古阿拉伯数字钟的时间才知道大势已去。 “天!” 他大声叫道,然后一家伙跌下床铺。 葛雷新在古时间计算法的清晨九时十三分匆忙跳进衣服里,不到两分钟便火速冲出大门搭上第一座阳光能电梯。 从电梯略见斑驳的透明窗口望出去,公元廿四世纪的城市全景在俯瞰的眼中逐渐加大,是幅算得上赏心悦目的场景。 容纳二百万人的中型城市“锡洛央”,此刻正在山猫人工太阳的映照下,如同古代原始电脑晶片放大图一般地绽放柔和而带金属光泽的色彩。 葛雷新知道如果此刻时光倒流,回到四个世纪前的第一工业时代,当时的世界大城的市容可不会这样赏心悦目。 就如同昨晚那部害他今晨没爬得起来的古装电影“星际终结者ID4”描述的一般,古代名城纽约的脏乱市容比起被异星人炸掉后的惨状也没好上多少。 然而,与现今这种看似完美的天堂世界相较,葛雷新却奇异地对古代那种纷乱但带有无穷生机色彩的城市极度的向往。 不过,今天没有时间胡思乱想,阳光能电梯以高速下落,抵达地面,葛雷新走出大楼大门,到了对街的一具酷似第一工业世纪电话亭的银亮建筑物旁边。 他将手腕伸入建筑物的一个小孔,生化扫瞄光束扫过他腕骨上的DNA条码,柔和的女声从机器里传出。 “核酸局雇员葛雷新,地下天网传送带将在十七秒后传送,抵达核酸局时间,一分十四秒,请准备就位。” 葛雷新走进传送亭,觉得自己挺像古装剧中传呼机响时准备回电话的男主角。 他的身体在明亮的光线下沉入地底七公尺,坐在“天网”传送机的小室中时,总算能够轻松地喘了喘气。 四周的投射壁上这时映照出超级生化电脑模拟的透明地下景象,仿佛是坐在一艘以地面为水平面的潜水艇,悠游在城市地厎似的。 这是葛雷新调到核酸局工作以来的第一个月,虽说工作有点乏味又繁重,然而他心里头在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毕竟到这样的政府一级高薪机构做事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肥缺。 比方说,从前工作的市档案处主任就睁大着无法置信的眼睛签下他的转职证明,并且一改之前的倨傲态度,“务必请您到了核酸局后有空帮在下张罗张罗”。 葛雷新挺喜欢在虚拟空间漫游的孤独之感,只可惜这种在地底悠游的时间总是不长,绕过市中心的分流道,拐个弯就到了核酸总局。 传送机里这时候传来同样甜美的女声。 “葛雷新,核酸局已经到了,请你准备上陆,请努力工作,祝你一天愉快。” 投射壁上的陆面风光逐渐消褪。 葛雷新理了理头发,走出传送筒。 放眼看过去,对街耸立入云霄的就是格局宏伟,号称太阳星系最坚固建筑的后创世纪核酸史料总局。 时间已是早晨九点二十一分,距上班时间已经迟了二十一分钟,局里的考核规定明确地把上下班的时间列入重要考量之一。 为什么在这样的一级星际机构里,还有这种陈腐的官僚式规定呢? 葛雷新一边在脑里不着边际地抱怨,一边火速越过大街。 就在这一霎那,毫无预警地,整条原本尚称平静的大街突然就天翻地覆了起来。 葛雷新正通过了大街街心的一半,突然间,左侧的地平线“砰”的一声巨响,一部米黄色的核动力自用小货车带着浓烟冲天而起,飞过葛雷新的上方,重重地在他的右方街道上着地,随之起火燃烧。 爆炸声响起之际,马路上的人车纷纷闪避,“砰砰”的交撞声,刹车后仍避免不了的撞击声此起彼落。 小货车上的车门打开,两名穿着同样黄颜色抗幅射装的人从车里翻滚出来。 葛雷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身后这时又传来一长串刺耳的空气涡轮刹车声,他回头一看,几十部蓝白相间的市警陆空两用车闪烁着警灯在浓烟中出现。 “趴下!” 从车上逃出的两人之一狂声大呼,朝远离小货车的方向一跃。 葛雷新愣在当场,只听得尖锐的“清”一声从耳际划过,市警方无视于夹在两方之中的葛雷新,立刻发射出一枚高爆弹,闪亮的银点越过葛雷新,击中黄色小货车,将其“轰隆”一声炸得支离破碎,灼亮的金属片四散飞扬。 葛雷新这时候才意识到处境的危险,陡地身形一矮,伏在地上。 逃过爆炸一劫的两名黄衣人同时解开外衣,取出类似手提箱的武器,闪亮出无声的蓝色光束向市警队还击。 一时之间,趴在地上的葛雷新头顶上空交会着双方的重火力,偶尔相互碰撞,落下烫人的火花。 市警队的高爆性火力以数量占优势,但是命中率不佳,而两名匪徒的量子武器则百发百中,被蓝光贯穿的物体那一瞬间总给人毫发无伤的错觉,然而那只是毁灭前几分之一秒的回光返照罢了,蓝光一旦穿过车体或人体,立刻像失去支撑的结构建筑一般倾垮下来,冒出一阵白烟。 被量子光束击中的市警车这时已经毁掉好几辆,每辆的下场都是在一箭穿心之后,化为烟尘。 两名黄衣人丝毫无惧于市警队的火网,且战且进,逐渐向核酸局的大门口接近。 原来,他们的目标是攻进核酸局。 葛雷新伏在地上,仰望着他们在灼热色调的火网中向核酸局大门口逐渐接进,两人的面罩这时已经扯下,其中一人是个面色冷傲的瘦高男人,另一个则出人意料地是个娇小的美女,在烟硝弥漫的空间中,两人的脸上却出现坚定的沉静神情。 眼看着市警队的火力已然无法阻止两个人攻向核酸局的大门。 这时候,空气之中突然散发出水气的芳香。 在核酸周的大门之前,景物突地如水幕般开始糢糊不清起来。 市警队的指挥官楞了一下,挥手让手下停止攻击。 站在十来部全毁的警车后边,几十名警察放下武器,专心地看接下来这一场极为罕见的交战景像。 企图攻进核酸局的两人在水幕般的空间阻挡之下依然奋力挺进,个头娇小的女人一反手,量子武器的光束变得更为炽亮,以十倍的威力向核酸局大门发射,只是,那光束却在水幕前只是亮了一亮,全数被水分子般的力场吸收。 那男人忽地跑过女人的前头,从口袋中掏出两颗紫色的制式质子手榴弹,这是廿四世纪个人攻击武器中最强力的弹种,如果使用得宜,一个人足以毁掉一个师团。 不过那是种玉石俱焚的攻法,因为在质子弹火力涵盖范围之下连攻击者也会遭受波及。 两颗质子手榴弹如果真的爆炸,包括两名匪徒、葛雷新、路人,甚至更远处的市警队都绝无幸免。 市警队中有人发出惊呼,还有人就地卧倒,也顾不得如果真的爆炸,卧倒和直立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 纷乱中只有葛雷新不知道这种终极武器的厉害,他仍然愣愣地伏地仰望那两名匪徒在光幕之前逐渐无计可施。 个头娇小的女匪徒再度向核酸局前的水幕发射质子光束,这时候,水幕突地精光大盛,原本柔和的水性转为激烈,波纹开始愤怒起来,将光束反射回两人的脚前,击碎地面,激起一大阵烟尘,逼得他们倒退几步,女人还因而狼狈跌倒。 那男人一咬牙,拇指一堆,便向水幕方向丢出质子手榴弹。 众人在那一霎那间几乎心脏一致停止。 眼见得两枚泛紫金光泽的质子手榴弹划出一道弧形,全部人玉石俱焚的命运似乎已无可避免…… 核酸局大门口前的水幕逐渐向中心凝聚,仿佛是慢动作一般,两颗威力无比的质子手榴弹穿透水幕,水幕却像是一张无比坚韧的橡皮网,两颗弹头堪堪穿透,再被水力场扯回。 凝缩中的水分子幻化出一个淡淡的人形,随着颤动的波纹开始清晰地出现在众人几近软瘫的惊吓眼神之中。 两名匪徒这时也仿佛忘了自己的动作,楞楞地站在距葛雷新前方不远处,仰视着人形波纹逐渐成形,从天空下降,双手各拎着一颗质子手榴弹。 “波”的一声,质子手榴弹在水纹人形的手中炸开,紫红色的光芒只在水分子力场中略为亮了一亮,原先可以杀害数千人于一瞬的终极力量,如今却只像是在五公尺外吹爆一个牛皮纸袋。 水纹在爆炸后更为凝聚,人形缓缓落地,着地之际,已经成为一个壮硕如牛,脸上长满胡渣的大汉。 大汉身着核酸警队的制式服装,但是葛雷新从未在局里见过这种职阶的核酸警察,也没看过有人穿这种如大海般湛蓝颜色的制服。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两名匪徒中的男人最先回过神来,他眼睛一眯,便往壮硕男人身上开了一枪量子光束。 壮硕男人饶有兴味地看着量子光束从自己身上透体而过,又看了男匪徒一眼,陡地眼神精光大盛,身体却没有如一般物体般崩垮碎裂。 “我是核酸警队‘水’支队队长阳风,”他叉着腰,俯视着两名匪徒说道:“现在正式宣布将两位逮捕。” 那名男人不死心地又往阳风队长开了一枪,光束仍然对他毫发无伤。 阳风队长一招手,原先站在核酸局门口的警卫走过来,准备采取逮捕行动。 两名匪徒惊惶地四下张望,看见了站在身后的葛雷新。 此刻的葛雷新没注意到眼前急转直下的状况,只是盯着阳风队长高大的身躯发怔。 他想起来在还没到核酸局服务之前,曾有一次听过某个自称在核酸警队退下来的老保全员说过,核酸警队的成员大多是人工培养出来的生化人,因为只有生化人才有绝对的忠诚度,足以负担保卫核酸局的枯燥艰难任务。 生化人是廿四世纪极为普遍的族群之一,“三十年超人战争时期”之后,因为地球人口数目严重衰减,革命性的“平等条款”在后创世纪公元二三九一年颁布,条文中将生化人正式纳入人类族群之中。 生化人科技脱胎于古廿世纪末基因复制工程,但是经过多年的科技演变,廿四世纪的生化人统一由联邦政府的“生化医疗研发处”生产,机构内有设备完善,生化人匿称“姆妈”的巨型人工子宫,由人工合成的基因开始(孕育生化人基因不取自人类),经过为期四个月的机械式分娩,全程与真正的人类种族已毫无关联。 在联邦条款的保护下,生化人享有和人类一样的所有权利,也可以和人类通婚、交友(纵使生化人和人类真正谈得来的为数极少)。 一般来说,生化人个性沉默,逻辑性强,所以各军方、警察单位特别偏好生化人成员。 据说,除了台面上这些核酸警察之外,核酸局还有一个神秘的单位独立于编制之外,掌管着不为人知的任务。 这个单位严格地要求成员一定要是生化人,而且是生化人之中能力最强的“转化型生化人”。 据那名老保全员说,连他自己在核酸局工作了六十年,也只见过这个单位的成员一次。 他见着的那一次是一个“火”支队的核酸警察,出现及消失时都有熊熊烈火伴随云云。 按照“后创世纪百科”上的记载,传说中的转化型生物人以雷、火、水、风四态最多,顾名思义,他们就是一种能以人型或上列四态存在的奇异族类,但是这种族类因为是政府的最高科技产品,所以一般人对他们的瞭解程度也仅限于在他们偶尔出现时加以观察,再加上富想像力的揣测而已。 显然,眼前这位阳风队长就是一个“水”态生化人。 两名走过来的核酸警察越过阳风队长,同两名匪徒逼近。 男匪徒再度游目四望,同女匪徒做一个手势,后退几步,就把尚在发呆的葛雷新押住。 “别动,兄弟,我不想伤你,”他低声说道,随即扬声对阳风队长大声叫道:“别过来,再接近一步,这个你们局里的人就没命!” 两名匪徒押着葛雷新且退且走。 前来逮捕他们的核酸警察回头向阳风队长探了探眼色,阳风队长点点头,两人动作一致地迅速举起高爆枪便向两名匪徒和葛雷新的方向开火。 “妈的!你们真的开枪?” 葛雷新被男人冷不防狼狈拉倒,耳边听见男人大声吼骂,男人手中的量子枪“卡察”地轻响一声,三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起着地摔倒,落地前葛雷新仿佛看见阳风队长张开粗壮的手臂。 一阵寒意从男人扼住他脖子的手臂上传来,葛雷新身体一碰到地面便直觉地闭上眼睛等死,等着再次交火的灼亮火网送掉他的小命。 然而四周却是一片静寂,没有一声枪声,也没有量子光束的“兹兹”声响,只是从身后传来的寒意越来越盛。 葛雷新仰躺在大马路上,张开眼睛只见到同样的一片蓝天,核酸警队中一个人的大脸这时出现,占住了一大半的天空。 “没事了。”他说,一边搀起葛雷新。 “起来。” 男女两名匪徒这时以方才落地的原姿势倒在地上,身上覆满白森森的冰霜,只有眼睛还能骨碌碌地转动。 葛雷新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命运,待会就会由同时也有法官权的阳风队长宣判结果。 在人工灵魂轮回科技已然发展成熟的廿四世纪,古代文学家、宗教家所讴歌的永生已成了这一代人生命的标准形式,如果不要出太大的差错,衰老的肉体替换、灵魂不用重新再来的累积式生命易如反掌。 廿四世纪的最重刑罚已不是死刑,而是将死亡方式在刑期内不断重覆的薛西佛斯式死刑,比方说,“一百年的断头刑”指的就是犯罪者在百年的期间内,重覆无数次利刃断颈的痛苦。 果然,阳风队长立刻朗声说出判决。 “以星际死难英雄的英名为证,”他粗豪的嗓音声传千里,震得人耳朵轰轰作响。 “被告二人扰乱公共制序,监禁三十年;破坏政府设施,无声刑两年;杀害公职人员未遂,心理辅导十年;最后,” 他一改之前的轻松神情,取出一顶核酸星战时期英雄姚德的蓝扁帽戴在头上,严肃地说道:“意图盗取核酸科技,本席宣判被告六百年古代低爆式枪刑,不得上诉,收押后立刻执行。愿星战英雄保佑你们。” 两名匪徒这时身上的冰霜已被核酸警察融化。 方才他们被阳风队长的“水态力场”无声无息地击中,身体百分之六十的水分在瞬间低温下冻住,以致于动弹不得,束手就擒。 听完阳风的判决后,男人仍然冷漠地没有表情,个头娇小的美女俏脸却一下变得煞白。 “人渣!你这半人牛鬼的怪物!” 她在核酸警察的强力押解下,仍拼命挣扎,回身向阳风队长嘶声大叫。 “你们不会永远掌权的,我们的同仁还会再来,有一天,葛雷新会来,我们会在自由的天空下见面,”她转向那群目送她被押走的市警队警察,坚定地大声说道。 “自主无罪,追求知识无罪!” 阳风队长充耳不闻,只是像天神一般地站在核酸局大门口,头上戴着姚德中尉当年血战狂人莫里多的人徽蓝扁帽,一阵微风吹来,却让葛雷新打了个寒战。 因为那个女人临上警车时正幽幽地开口高声唱那首“葛雷新之歌”,而表情高傲的男人则在被捕后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在女人渐去渐远的“他为了所爱的人,穿梭三千年的时空,只为了见她一面……”凄厉歌声中,市警队的人无言地撤退,只留下一堆废车的残骸。 马路上逐渐恢复原来的状况,人车刻意地绕过警车的残骸,像是个新愈合的伤疤。 阳风的身形又逐渐转淡,临去前他向葛雷新饶有深意地注视了一眼,转身迈向核酸局的方向,就此消失不见。 一场如古代动作电影般的风波就此结束。 葛雷新想,只怪当年沉迷古装电影的父亲走火入魔,给他取了这个英雄名字,同样是名叫葛雷新,自己的命运和方才女人口中唱出的时光英雄差得太多,在火网中差点送掉小命,核酸警队居然不顾他的安危直接向押他做人质的歹徒开枪。 他一身残破、一脸尘土不说,末了核酸警队和市警队也没人来问一声。 倒是媒体的转播机器艇烦死人的声音已经隐隐出现,葛雷新今天早上的流年不利,此时上班迟到已经正式迈入第五十三分钟。 今天早晨十点要放映核酸简史给新进警队菜鸟观赏,葛雷新一声低呼,同核酸局大门口跑去。 葛雷新在核酸简史放映前最后一刻火速冲进放映室,他的搭档这时已经就定位,以疑惑的眼神看他,张口想说话。 “说来话长,米帕罗。” 他打开控制座,让机器扫瞄手上的DNA条码。 “现在请您闭嘴,先做事再说。” 播放舞台前坐满了这一期入学的核酸警校学生,正确数字应该是六十七人,与往常不太一样的是,这期学生有一半以上是人类,只有不到三十个是生化人。 米帕罗将放映碟放进VR模拟幻境机之中。 他已经在这个机构中待了超过十年,对于这部即将放映的“核酸简史已经”倒背如流,所以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葛雷新将放映力场打开,舞台前充满柔和的灯光,音效缓缓升起。 他和台前六十七名警校新生不一样,新生们就像古代的小学生第一次上电影院时一般,以崇拜的感情满心期待,而葛雷新的心中却对即将播放的“核酸简史”嗤之以鼻。 米帕罗看着他不屑的表情,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人类的文明发展史,”葛雷新促狭地学着影片雄浑的男声背诵核酸简史的开场白,“简言之,就是一部资讯的发展史……” 大舞台的灯光陡地一暗,模拟幻境机将所有人带进一片辽阔的大草原,古生代的植物,纯净的蓝天,地平线有火山冒出雄雄烈火,茹毛饮血的石器时代人类在大草原上悠闲地行走。 “人类的文明发展史,”果然,有个宽厚的男人声音开始了核酸简史的开场白:“简言之,就是一部资讯的发展史。” 空间中浮现出立体的生物发展简图。 沉稳的男声继续说下去。 “当人类开始有了资讯的传递行为,人类与其它的动物就开始了真正的分野,走出第一文艺复兴时代所称‘万物之灵’的不同道路。从最早的肢体语言、口耳相传、结绳、文字乃至于后来的电子资讯、声光媒体都是人类资讯文明的伟大发明?99lib.t>。” “然而,无论这些发明如何的先进,声光效果多么的花俏,从有记载以来,人类的资讯吸收管道比起资讯的进展程度永远无法同步。从人类对未知的知识领域开始探索以来,吸收知识的方式从未超出间接介面的范畴,简言之,吸收知识的管道从来只局限于经由视觉、触觉、听觉、嗅觉、味觉产生大脑皮层刺激,经由不断的冲击产生记忆,这种接收方式,在古代的通称叫做‘学习’。” 投映幕上这时映出了古中国书生的凿壁借光形象,以及十九世纪时代欧罗巴洲女扮男装求学的“杨朵”故事影象。 “这种求学的过程其实是人类史上最富黑色幽默的一大讽刺败笔。求取的过程万分痛苦,其慢无比。穷极一生,等到获取的知识小有成就时,生命又通常已到尽头。如果能缩减低效率的学习过程,让时间能充分应用在得到知识后的融会贯通上,人类的文明发展,会不会跨越另一个鸿沟,进入一个崭新的境界?这就是当年激发核酸科技之父,廿二世纪名生物科技学家罗世列博士研究灵感的想法。” 萤幕上此时出现罗世别的肖像,只是显然是张经过破坏,重新修补过的相片。 “罗世列博士在西元二一一三年首度成功分离出在人脑内形成知识的罗氏核酸激素,证实拥有六十年物理知识的人脑和寻常人脑的差异只在于两亿分之一毫克的罗氏激素。罗世列博士有生之年并没能看见他的核酸知识理论变为事实。然而,随着生物型超级电脑、基因工程科技的日趋成熟,第一剂人工合成是五十年音韵知识型罗氏激素,在古美利坚盟邦的德克萨斯共和国问世,志愿接受实验者在实验前对音韵学一无所知,接受注射后却成了精研五十年音韵研究的>.音乐大师。从此,人类的文明史走入崭新的一页。自古以来,每当有革命性发明问世,睿智卓见者便开始质疑会不会将人类导向灭绝之路。从十九世纪的炸药、工业革命,廿世纪的资本主义、核子科技、电脑、公害,乃至于廿世纪末的基因工程、复制生物科技,都没能使顽强的人类种族灭绝。然而,绝没有人料想到,最后反而是这个人人歌颂的核酸知识科技几乎让人类走上万劫不复的绝种之路。” “核酸知识科技在廿三世纪初正式普及后,短短十年时间,地球文明科技呈几何级数跃进,与外星智慧生物交流、灵魂分离转移术、移民金星水星、臭氧层修补工程、复制绝种生物等科技都在此一时期臻于完备。时光机器也在这个时期完成原型,纵使它送出去的时光探险人员从未生还,但是时光发展局的科学家仍坚信时光旅行的可行性。” 时光机器原型“威尔斯”在萤幕上停留了片刻,影像逐渐糢糊,寂静中,慢慢响起沉郁的廿二世纪著名的古典乐章:“时空英雄葛雷新”。 米帕罗促狭地拍拍葛雷新的肩,葛雷新瞪了他一眼,不理会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核酸科技的激情逐渐消褪后,人类才发现这门让知识突飞猛进的神妙科技有着极为可怕的副作用。个人对知识大量涌入的感受性不同,体质的差异,不同的核酸剂量藏书网组合可以产生许许多多未知的副作用。猝死、瘫痪、失去知觉、个性急遽改变的人数与日俱增。人类知识大开,人心、道德步调却追不上科技脚步。野心家、狂人、独裁者能力因核酸打开智慧之门,为害人间尤烈。一时之间,地球战乱层出不穷,史称‘核酸潘朵拉黑暗时期’。” “后创世纪公元二二二一年,异想天开的东亚独裁者因为战争失败,向星际送出讯息,志愿与任何外星势力‘共享’地球。来自半人马星系的野心外星兵团于次年兵临城下,挟带高科技战力准备接收地球所有资源。从此展开为期十年的星系战役,史称‘星战英雄时期’。” “经过十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后,公元二二三一年,地球临时联邦政府挑选一时精英,选出二百名最出色的人选接受‘超人症候群’重剂量核酸注射,准备反攻人马星座侵略者。注射后绝大多数精英死于高剂量核酸副作用。最后剩下的四十名人选成了智慧、能力都足以毁灭大地的超级人种,该年九月,四十名勇士突袭半人马星系位于小行星带的大本营‘龙城’,史称‘四十勇士围龙城战役。’” “这场‘四十勇士围龙城战役’的过程及结果始终是个谜。历时十四天的战役后出现出人意料的可怕结果。半人马星人的特级陨星级战斗基地——‘龙城’,于四十勇士攻入后第十四天偏离轨道,直径九百八十八公里的巨舰切入大气层,笔直撞上人口稠密的古欧罗巴州。猛烈的撞击力使得数十万人在一瞬间死于非命,大地为之变色。从此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半人马星系生物。随着‘龙城’巨舰回来的是四十勇上之一的古法兰西名将‘狂人’莫里多将军。” “狂人莫里多率领六名一起进攻‘龙城’的勇士自封为地球之主。错愕的地.球军团立刻反击,为了立刀扬威,莫里多选择不肯臣服的古美利坚国,将其国土大半汽化,数百万条人命遭到化为烟尘的悲惨命运。在星际战役中生还的四十勇士之一姚德中尉率领不愿屈服的人们对抗狂人集团,战争惨烈,为期三十年,史称‘三十年超人战争时期’。” “三十年超人战争使得地球满目疮痍,也因为交战双方实力极为坚强,最后演变成一场玉石俱焚的毁灭之战。战争末期,狂人莫里多集团将地球水分子键结角改变,在大气层中放置质子力场,最后对太阳发射热幅射中和武器阻绝阳光,将地球所有生物在一周内全数消灭,无一幸免。十年期间,地球一片死寂,没人知道超人战争最后结果为何。直到十年后,金星殖民区终于派遣探险队前来地球一查究竟,才发现历史绵延数十亿年的地球生命已在超人战争肆虐下全数消灭,只在南极发现少数地衣类苔藓植物。当年移居至金星、水星的移民成了地球文明仅存的孑遗。如今,在座的诸位以及所有在地球上居住的人类全是当年移民外星者的后代。” “顽强坚韧的地球生命,数十亿年以来各种灾变、损害都无法令其屈服,却在一场超人战争中遭到全体灭绝的命运。追根究底,核酸知识科技必须负起绝大责任。虽然知识的吸收如此诱人,虽然因为核酸科技研发的技术已使人类得到古诗歌中讴歌的永生,衡量轻重,重建后的新联邦政府仍决定将这只潘朵拉的盒子再度封缄起来。如今,核酸工程已成核酸总局地底陈列的历史史料遗迹,解析出罗氏激素的方法也由地球十三处圆顶区首长联名锁进幅射污染海域:古印度洋的海底。” 萤幕上这时显现出当年带头将核酸科技沉入大海的联邦主席影像。 “核酸科技为我们带来的好处已远超过我们所应得,”当年的联邦主席佛飞以感性口吻说道:“愿真神保佑我们,让我们永不要再有用到它的一天。” 这一部供警校教学用的“核酸简史”上半部到此就告一段落,萤幕在例行的标语“盗用核酸,万劫不复”出现后逐渐由暗转亮。 警校新生们吱吱喳喳地走出放映室。 “盗用核酸,万劫不复。”葛雷新关上放映力场,将所有的机件检查一次,一边喃喃自语。 “不知所谓。” “阁下好像对我们核酸局的心血结晶,旷世名作‘核酸简史’有点不满,是吗?”米帕罗开玩笑地问道,“迟到的时光英雄葛雷新先生。” “基本上,”葛雷新说道:“应该说我对核酸这种玩艺儿是否存在过根本就非常的怀疑。” 米帕罗狐疑地看他。 “廿世纪末古美利坚的登月行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葛雷新将VR放映碟取出,换进下一场的“核酸简史”下半部,和米帕罗并肩走出放映室。 “登用的大空人登上荒凉的月球表面,‘我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场面非常动人。可是,在廿世纪末,甚至到了廿一世纪,都仍有人相信那只是古美利坚政府导演出来的一场活剧,只是找了个地球上的沙漠,欺骗世人说已经到了月球。” “可是事实证明登月行动是个事实啊!”米帕罗说道。 “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当时的疑问以逻辑角度来说是完全站得住脚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两人的小办公室。 米帕罗打算将手伸入门口的扫瞄仪,葛雷新笑笑阻止了他,从口袋拿出一支梳子。 米帕罗皱着眉,他已经看过太多次这个新同事的鬼主意,只是这次倒要看看他如何不用扫瞄DNA条码就可以打开星系一级机构核酸总局的安全系统。 葛雷新又从口袋取出一付示波仪,趴在地上,将门口扫瞄仪的红外线映照在示波仪的镜面上,十六条红外线扫瞄光束在镜面上闪闪发亮。 “看,”葛雷新调皮地说:“变魔术的来了。” 他将梳子在十六条红光上一刷,辨公室的门“呼”的一声应声而开。 葛雷新悠哉游哉地走入门口,留下米帕罗在门外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怎么做到的?”整个早上,他一直不死心的追问。 直到吃中饭时,还不断的喃喃自 8bed." >语:“到底是怎么打开安全系统的?” 葛雷新在排队吃中饭的人群中笑了。 “请我吃饭就告诉你。” 吃完由米帕罗请客的丰盛中饭后,葛雷新在餐厅对着米帕罗侃侃而谈。 “记得我们放完‘核酸简史’后,我说我对核酸科技存疑的事吗?” 米帕罗点点头。 “还有你也说到了廿世纪有人坚信登月是场骗局的事。” “是这样没错,”葛雷新说道:“不论是当时,或是现在,我们对事实的认知大部份来自外来的媒体资讯,除非发生在自己身上,否则都没办法查证。有时候,连亲眼见到的也未必是事实。” 米帕罗仔细地聆听他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古美利坚国的个案就是这种利用媒体隐瞒事实的好例子,廿世纪,古美利坚国的星际生物最高机密档案。” “蛇夫座史赫可星人,昆虫世纪事件。”米帕罗说道:“按照后来史赫可星人的说法指出,早在廿世纪初,他们便和古美利坚政府有所接触。然而,外星智慧并不存在的说法却蒙骗了世人近百年。” 葛雷新悠闲地把双手枕在头的后方,盯着米帕罗陷入思考的神情。 “而现在的情形比起廿世纪来只有更糟。廿世纪的媒体形式脱离不开平面,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理论上便可以不被污染。可是现在我们除了平面媒体外,又多了植入式虚拟实境,是幻是真,还真的是挺难区分。” “别说得这么可怕。”胆小的米帕罗有点呼吸困难的说。 “理论上,虽然我们两个在这儿闲扯淡,但有可能我并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个模拟出来的幻觉。也可能我并没有调职到核酸局,不是因为那个我前任的老头子……那个老头子叫什么来着?” “杰克森先生。”米帕罗低声说道。 “对!也有可能不是因为杰克森先生突然想‘重新再来’,我才补了这个缺。” “看看,这是什么?” 葛雷新摊开手掌,一枚状似戒指的东西,指环处如DNA型般回旋扭曲,尽头尖锐,上面以小小的烫金字体镌上:“泰大鹏2371”几个字。 米帕罗仔细看了一下,摇摇头。 “这是我在办公桌里找到的。杰克森没有别名叫泰大鹏吧?也许这个杰克森是个VR模拟记忆,真正做了你十年同事的是这个叫泰大鹏的人。” “可是,不能这么说吧?”米帕罗争辩道:“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从我进核酸局到杰克森先生退休,我记得许多他的事,记得他的家人,他的猫,这……总不会是幻想吧?” “为什么不会?”葛雷新笑道:“如果是植入式VR虚拟记忆,基本上什么样的回忆都可以改变。” “和你这种家伙讲完话总是会心情沉重得要死。”米帕罗抱怨地说:“那核酸科技呢?照你的说法,也可能是虚拟出来的最高级骗局吗?” “恰恰相反,如果核酸科技是个骗局的话,会是个不用费太大心思的骗局。” 看看米帕罗又搞不懂了,葛雷新笑着说:“想想现在的人,有没有谁真正看过,或用过核酸?四十勇士围龙城?真的有过这四十个人吗?当年从金星回来地球的探险队只看到破坏彻底的大地,金星、水星殖民地的人从所谓的‘星战英雄时期’开始就闭关自保,不敢表态和地球有任何联系。我们一切的资讯来自残破地球留下的不完整史料,就连罗世列的照片也只能找到拼拼凑凑的一张。想想看,历史的证据无从稽考,现代又找不到实物。真要争辩起来的话,谁辩得赢我?” “肯定不会是我。” 米帕罗翻了翻白眼苦笑。 “媒体和资讯本身就充满了这样的不可信性,许多小道流言不知从何而来,也不晓得会祸害到哪里去。像那首‘葛雷新之歌’,就没人知道从哪儿来,什么‘葛雷新为了所爱的人,穿梭三千年的时空,只为了见她的浅浅一笑……’” 米帕罗非常喜欢这首“葛雷新之歌”,忍不住跟着哼下去。 “……他俯拾桃源的甘甜流水,看遍豪门的苍桑,坐看星尘坠落,只为见她的浅浅一笑……” 米帕罗的歌喉挺不错,葛雷新没打断他的兴头,耐心等待他将歌哼完。 在米帕罗渐低的歌声中,葛雷新静静地说道:“歌当然很好听,唱唱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害惨了那些相信有核酸可盗的天才份子,为了这样虚无的理想,听说有些人就因为这首歌,相信时光之谜就在核酸里面,结果是‘结果就成了一场时光旅行’。” 米帕罗叹了一口气。 “一场关在联邦监狱中的时光旅行。” 在廿四世纪的词汇中,“一场时光旅行”的意思就等于古世代的“不可能的任务”。 号称“人类更上最大谜题”的时光旅行科技是迄廿四世纪止人类未能完成的极少数壮举之一。 时光机器的硬体发展早在罗世列博士的核酸理论问世前便已稍具雏型,到了核酸时代发展更为完善。 然而,唯一一个问题,也是最致命之处在于,时光旅行送出的探险人员从来就没能回来过一次。 “理论、实际、设备都毫无破绽,”一位知名时光学者就曾在心力交瘁的病床前如此声嘶力竭地哭泣:“只要告诉我问题在哪儿,我愿用全世界来换。” 只是,就如同另一位也在英年郁闷而逝的时光学者所说,“像是锁在玻璃碗下的鲜美蛋糕,那么近,却还是碰不到。” 史上典籍所载的正式时光旅行有六十七次,人员超过百人,却从没有人回来过。 “一场时光旅行……”葛雷新沉吟道。 “不过还是有希望的,”米帕罗开玩笑说:“我们的眼前就有个时光英雄葛雷新。” 葛雷新没好气地瞪着他。 “这个葛雷新也真够英雄的了,上班迟到,三年没调过薪水,存了大半年的点数还没存够买一套生物植入型百科全书。时光英雄葛雷新,果真是‘一场时光旅行’哪!” 自嘲了一番之后,他的眼神又闪出光芒。 “不过,时光旅行永远不可能完成,我倒有非常有力的证明。” “说吧!”米帕罗有气没力地说道。 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而且葛雷新的话题其实挺有趣的。 “为什么?” 葛雷新将旁边一张磁性椅拉过来,在上面抽出一支螺丝钉。 “还是用逻辑的角度想想就可以知道,”他在磁性椅的椅背上刻下几个字。 米帕罗凑过头来,看见葛雷新刻下的是以下几个字。 “请至公元二三七五年三月七日,锡洛央市核酸总局,证明时光之旅可行。” “不懂。”米帕罗很诚实地说。 “如果有时光机,如果时光旅行真的成立,现在我们的身边就该出现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因为他看见了我刻下的这个讯息,”葛雷新说道。 “不仅如此,理论上,当我开始动念要刻下这句话时,他就该出现了,因为在未来,这张椅子早已刻上请他们来的内容。但是,你看见了吧?我们身边并没有任何来自未来的人出现。” “也许他们有事不能来,也可能这张椅子后来坏掉了,没有人看见过。”米帕罗强辩说道。 “我从小就玩过这种游戏千百次,有时还做了合金的牌区,写明定点、时间,要他们来找我,可是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出现过。” 葛雷新越说越起劲,声音越说越响。 “有一阵子,古代的科幻电影喜欢拿回到过去、改变未来的狗屁做文章。可是又何必回到过去呢?如果真的可以时光旅行,念头一起,你的现在如果会变早就变了,因为你将会回到过去,改变现在的事,在你动念时就已经决定。” “等等,我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 米帕罗急忙叫停,煞有介事地数着手指。 “在未来回到过去,改变现在……” 葛雷新将他的手指拨开,粗声骂道:“谁叫你去算那些东西的?只要知道,时光旅行并不存在就够了。是我的话,只要问一个问题,时光发展局就可以关门大吉了,信不信?” 米帕罗有点迟疑,听起来不太可能,但是这个葛雷新的鬼主意实在太多,难保不会真有让时光发展局关门大吉的妙法出现。 他摇摇头,不置可否。 “你想想,”葛雷新大笑。 “比方说今天要出发一支前往一九九七年的时光探险队好了,根本不用派他们前去,只要翻翻一九九七年的历史有没有过未来人类出现的历史就好了嘛!因为当这个探险队一组成,如果一九九七年的探险成功,历史上的一九九七年就一定会留下纪录。如果一九九七年没有任何来自未来的人的纪录,就表示探险失败,也不用让探险队白白送命了嘛!” 突然之间,两人的背后响起一阵掌声。 说得正痛快的葛雷新吓了一跳,同过头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厚实的双手“啪啪”地缓缓鼓掌。 这时两人才注意到餐厅已经空荡荡,剩下没几个人。 老人的头顶全秃,留着雪白的落腮胡,厚镜片后面的蓝眼珠炯炯有神。 葛雷新不认识这个老人,但是在核酸局工作已经超过十年的米帕罗则一眼就认出老人的身分,心下觉得有点好笑,如果这世上有所谓踢到铁板的事,眼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老人慢慢起身,将磁性椅靠回,走出餐厅,临出餐厅时又回头向两人颔首,又鼓了一次掌,走出门口。 “搞什么鬼啊!那个老先生是谁?” 米帕罗不怀好意嘿嘿笑着。 “他就是你要他关店的时光发展局副局长,鲁敬德博士。” 一直到走回办公室,葛雷新仍然觉得核酸局今天的室温调得太高,混身极度燥热。 “为什么时光发展局的大头头会跑到小职员的餐厅吃午饭呢?”葛雷新忍不住向米帕罗埋怨:“真没面子。” 一边伸出手准备让扫瞄仪扫手腕条码,米帕罗忙挡住他的动作。 “慢着,”他说:“说了那么多废话,我请你吃的中饭还没付现呢!用梳子再开一次我看看。” “其实,这和中午的话题很有关系的。” 葛雷新拿出梳子和示波仪。 “很多事不能看表像,看起来很难的事有时一转弯就会十分简单。” 米帕罗学葛雷新趴在地上,让扫瞄仪的光束同样照在示波仪镜面。 “我们局里的扫瞄仪有十六道光束,设定成一定要符合特定DNA条码才会将门打开。在生物电脑的主脑中,当十六道光束内建十六道长短不一的缺口,扫瞄过你的腕骨,腕骨上的条码补足缺口,十六条长度符合时,门才会打开。基本上,要猜出这十六条条码的长度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把梳子递给米帕罗,“如果是反射出来的光束,只要缺口填满,电脑就会认定长度符合。你试试。” 米帕罗将梳子刷过光束。 果然,门应声“刷”一声拉开。 “重点在于,”葛雷新最后说道:“许多似乎不可能解答的谜,只要方法得当,却简单得出人意料之外。轻易放弃,下场就是被人骗掉一顿午饭。” “一场时光旅行,”米帕罗不甘心地再次取笑他,“最后还是败给你这个时光英雄雷葛新。” 下班临走之前,米帕罗叫住葛雷新。 “时光英雄,站住!” 他说:“晚上做什么?” 葛雷新向他扬扬手上的月薪点数收据。 “时光英雄领到薪水了,决定去把生物植入型百科全书买回家!” 在下班的人潮中,葛雷新在“天网”地下交通网前等了一会,上下班高峰期通常得等上一个小时才能等到下一班。 核酸局大门口早上那场警匪交战早已清理完毕,连炸裂的马路都已修补好。 葛雷新下午稍微看过在天空廿四小时放送的“苍穹”新闻网,新闻对这个事件采低调处理,只说是场“纠纷”,警方已经将现场处理完毕。 嫌犯的身分没提,只是那名娇小美女被捕前的凄厉歌声仍在葛雷新耳旁久久挥之不去。 葛雷新决定步行走到“鲁肉”资讯超级广场。 在“鲁肉”资讯商场中,亮黄色的灯光下永远人潮汹涌。 葛雷新按照往例,从最底层开始逛起。 廿四世纪的资讯商场外貌和古工业时代的同类型商场大异其趣。 葛雷新在图书馆见过古廿世纪的电脑大卖场,人声嘈杂,店家的面孔总是千篇一律,坐在小单位中面色沉郁,身后堆满了金属型电脑时代的各类机件。 葛雷新现在所在的这个“鲁肉”资讯广场上没有任何商品,只有络绎的顾客人潮或走或站地来来去去。 站定的顾客喃喃自语,走动的人们则眼神空白,望向无穷远处。 葛雷新张目四望,同飘浮在空中的投影机械虫点点头。 在空中来回穿梭的投影机械虫飞下来一只,眼睛部位散发出黄绿色光芒,扩散开的投影幕逐渐将葛雷新包围。 现在他也像方才那些人一样,眼神空洞,望向极远处。 “欢迎光临‘鲁肉’资讯超级商场。” 女声出现后,葛雷新已经置身VR虚拟空间。 眼前出现最新型的各种资讯商品,他在缤纷的虚拟商品城中前进,逛到一家软体商店前才停下脚步。 模拟成型的虚幻售货员带着媚惑的笑容出现,在虚幻世界中,男的永远高大英俊,女的永远高挑美丽,而且,纵使聊了三小时而没买任何商品,他们也绝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请问要什么,先生。” 说话的是美丽的售货员,名字叫做花子。 “我想看看生物植入型百科全书。”葛雷新说道。 售货员花子优雅地颔首,双手一合,再张开,各式各样的植入型百科全书书目在空中缓缓飘浮。 “以下是可供您挑选的项目:内载资料最多的米开朗基罗5400型,互动式赏心悦目的知性美人型,或是唯读式的经济型……” 葛雷新望着五彩缤纷的各式商品,有些眼花缭乱。 他已经来逛了好几次,对这些生物植入式百科全书有初步的了解。 米开朗基罗型的资料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文艺术几乎无所不包,而互动型的好处在于可以与你做常态性的讨论。 “互动型和米开朗基罗型两种一起买,要多少?”他问。 花子迷人的朱唇说出了一个可怕的数字,远远超过葛雷新的预算。 “有没有类似的产品,”他不死心地问。 “但是不用花那么多点数的?” 花子的表情凝结半晌,葛雷新知道这是掌管VR的生物型电脑搜寻非正式资料的迹象。 果然,花子展颜对他一笑。 “有的,请稍候。”她说。 影像逐渐消褪,四周围的彩色环境也随着花子的消失逐渐转换,变成单调的潮湿石洞地道。 “请跟我来。”一个平板的声音说道。 足音在空旷的地道中响起,尽头是一个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坐。”他说。 葛雷新搞不清楚为什么“鲁肉”商场会有这种VR售货环境,但还是照他所说的坐了下来。 “我不是虚拟的幻象,我是一个真人,叫我派洛特就可以。” 派洛特的神色阴沉,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你要博学和互动的,但又不想多花钱,是吗?” 对于这类型的口气,葛雷新觉得非常的不舒服,但还是点点头。 “二手的货在乎吗?没有版权的货在乎吗?” 他每问一句,葛雷新便摇摇头,但也没有任何想买的意愿。 最后,派洛特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试管。 原先,葛雷新已经准备离开,却被中年人派洛特接下来的说法吸引。 “这是核酸禁绝时期前的产品,低成本,但因为有核酸成份在其中,互动情况极佳,可和你做学术性对谈,资料库的容纳是米开朗基罗型的十九点八一倍。缺点是资料一且植入便无法取出。” 葛雷新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有股挑战欲望在腹中升起。 这种梦幻般的配备性能就连市面上的最佳产品也望尘莫及,有股渴望的感觉逐渐占满他的脑海。 “要不要?考虑一下。” 派洛特说了一个价格,那是个远低于葛雷新估算的低价。 “要。” 他说,心脏不禁“砰砰”跳动起来。 派洛特打开试管,将开口放在葛雷新的脑门,里面的溶液“刷”一下进入他的表皮组织,不留下任何痕迹。 内藏大约两亿九千万位元资讯的生物型百科全书,只花了不十秒钟的时间就安装完毕。 “他的名字,”派格特最后说道:“就叫做牛顿。” 第二章 牛顿 “廿四世纪男性最容易上瘾的嗜好有十种,现在他正在玩的生物式植入百科全书排行第七。然而此刻葛雷新觉得就是将它列在第一也不为过。在深夜里,葛雷新不停地向牛顿发问,像是两个古中世纪最用功的隐士学者一般,谈天说地,一点也没有倦意。” 走出“鲁肉”资讯商场大门的时候,人工太阳已经将天空转换成柔美的夜色。 一轮洁白的下弦月挂在天空,四周围有人工合成扬声器模拟出的夏夜蝉声。 葛雷新在廿四世纪大城市锡洛央的街灯下,捧着刚买的百科全书三巨册说明书,缓步走向附近的“天网”交通运输站。 在天网系统的地下小车中,葛雷新无心观看夜色下的地底模拟景观。 他拆开第一册说明书的封套,迫不及待地开始读第一章的“启动须知”。 按照说明书上的说法,核酸禁绝时期前的百科全书用法和现世代的规格型态极为不同。 现世代的植入式百科全书因为没有核酸成份在其中,要完成读档及互动必须透过机械装置。 而葛雷新刚买的这套“牛顿”,因为核酸成分已经与身体合而为一,得用极度的精神集中方来启动。 “冥想远方一点白色光点……” 葛雷新照着说明书上的指示闭上眼睛努力的想。 白点…… 白点…… 仿佛之中,闭上的视觉出现一片清明。 就在这时候,“克”的一下轻震,“天网”已经到了葛雷新住的公务员大厦门口。 柔美的女声打断了他冥想的动作。 “核酸局葛雷新,您的目的地已经到了。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明天见。” 葛雷新以最快速度冲进大门,登上光能电梯,回到自己的宿舍中。 房间里光线逐渐转成阅读光度,葛雷新急急忙忙将公事记忆组往桌上一丢,挟着说明书就往卧房跑。 坐定在床上,迫不及待地再度闭上眼睛,像方才一样,专心冥想那个“远方的白点”。 黑暗中,这一次那种清明之感来 5f97." >得非常之快。 冥想的地平线上,果真出现一个自在轻盈的白色光点…… 接下来呢? 葛雷新不禁哑然失笑,方才自己大过性急,只在说明书上看到“冥想远方白色光点”就等不及先试。 等到白色光点真的出现了,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突然间,一阵清晰的语声在耳边响起。 “我是牛顿,”那声音说道:“请输入使用者名称。” 葛雷新心想,如果要凭藉集中精神力才能启动,输入的方式大概和意念有关。 “雷,葛,新。” 他在心里很用力地想着。 牛顿没有任何回答。 过了良久,语声再度响起。 “请输入使用者名称。” 葛雷新将手边的说明书翻开,从目录上找到“互动须知”。 原来,因为使用顾客的集中力程度不同,用意念沟通的方式并不稳定,所以这套百科全书采用的是语音的互动方式。 “葛雷新。” 他清清楚楚地将名字念了一次,果然,这一回牛顿有了回应。 “葛雷新,您是本程式的新使用人。只要输入‘选项’指令,牛顿将显示出本程式功能供您选择,如有任何疑问,请输入‘查询’指令,牛顿将竭力为您解答。” “牛顿,”葛雷新向着空无一人的四周饶有兴味地问:“你有形像吗?” “牛顿的程式中有四十八万种形像及语调可供选择,”牛顿说道:“您可自由挑选。” 葛雷新思索了一下。 “那么,”他兴高采烈地说:“给我紫红诗玲!” 紫红诗玲是廿四世纪著名的虚拟美女歌手,果然,身形娇小可爱的著名美女歌手紫红诗玲缓缓投影出现,在葛雷新的斗室中载歌载舞。 “紫红诗玲载入成功,”牛顿说道。 “我不是要看紫红诗玲唱歌跳舞,”葛雷新说道:“我是问你有没有任何形像,能不能像个真人一样在我面前出现,和我说话?” 牛顿有好一会没出声。 紫红诗玲的形像逐渐黯淡下去,房间里又恢复原来的静寂。 “搜寻失败,葛雷新,”牛顿仍以冷静的声音说:“牛顿没有形像互动功能,也没必要出现。” “好吧!”葛雷新说:“那么,我要选项。” 一阵柔和的蓝光出现,空间中投射出飘浮的几团云朵,颜色鲜明,每团云气中镌着选项的名称。 “睿智者。”葛雷新说出指令。 “请说出题目。”牛顿说。 葛雷新想了一下。 “核酸工程。”他说。 “核酸工程理论在廿二世纪由罗世列首创,于廿三世纪普及,”牛顿流畅地报告着:“其主要组成物是配合生物型超级电脑,组成的人工合成化学剂配方,通称‘罗氏激素’。接受注射后的人体去氧核醣核酸链结轻度扭曲。” 牛顿在葛雷新的脑海中投射出去氧核醣核酸的名称,并在一旁加上DNA英文注解。 字母的背景有巨大的DNA链结放大图,以绿色箭头显示链结的人工扭曲度。 “经过改变的DNA在大脑皮层放射微细生物电,使接受注射者产生知识的模拟之感。此科技因有重大缺陷及副作用,已于后创世纪公元二二八九年全面禁绝。” 空间中再度出现云气般的两个选项:跳出,或是深入。 “深入。” 葛雷新说道:“说说它的副作用。” 巨大的DNA模型中央出现漩涡,将所有影像打碎。 置身其中,仿佛是在一条隧道中急速前进似的。 “廿三世纪病理专家曾经指出,”牛顿说道:“核酸科技和人体的交互作用在某种定义上来说,可视为一种中毒。中毒产生的症状就是未经学习便可得到的知识。医学上的中毒症状常因体质不同而有所差异,核酸注射也是如此。不同类型知识核酸混合不当也常产生变异式副作用。副作用发生比率为11%。” 影像再度出现选项云朵。 “退出,或深入。”牛顿问道。 “深入,”葛雷新发现自己已经沉迷其中,虽然夜色已深,明天还要上班,可是一点倦意也没有。 “我想知道副作用的详细情形。” “核酸副作用病例为数极多。” 影像这时出现统计图表,随着叙述呈现各种病例的纪录影片,详细列出地点,时间。 “二二二三年,智能消失症病例,患者为满怀理想的青年政治家,注射古中国政治史、古岛国政府典章制度核酸后突然失去智能,成为无可救药的智障者。” “跳过。”葛雷新对牛顿说道。 “二二二三年,沉思者病例,名乐理家注射民谣研究核酸后,突然陷入沉思,终其一生没再清醒过来。” “跳过。” “二二二五年,口哨症病例,注射过战争通史核酸的患者,在观赏完廿世纪古代电影‘桂河大桥’后突然狂吹口哨,连续七日后因肺血管破裂不治而亡。” “查询。”葛雷新说道。 吹口哨者的影像暂时冻结在空间之中。 牛顿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之处,只在半空中闪烁“查询”两个字。 “请说出查询事项,葛雷新。” “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副作用?” “根据未经证实的说法,产生核酸副作用的原因可能是排斥作用,也有可能是潜意识的觉醒,或称为‘良知的觉醒’,真正原因从未得到证实。” “为什么?” 这一次牛顿许久没有回答,只有那个涨红脸吹口哨的不幸人影像依然停滞在空间中。 “资料不足,请跳出本栏,回到总选项目录。”最后,牛顿这样说道。 几年前葛雷新曾经在一份调查文献上读过,廿四世纪男性最容易上瘾的嗜好有十种,现在他正在玩的生物式植入百科全书排行第十。 然而此刻葛雷新觉得就是将它列在第一也不为过。 在深夜里,葛雷新不停地向牛顿发问,像是两个古中世纪最用功的隐士学者一般,谈天说地,一点也没有倦意。 发问的内容五花八门,从后金属工业时期神秘的“精密工业敲击术”开始、到使人类重覆延长生命的灵魂转移科技、从来不曾有生还者的时光旅行,到最引人入胜的“风雷水火”转化型生化人。 葛雷新不停的发问,牛顿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买这套百科全书是这辈子最满意的一项决定,葛雷新在心里这样想着。 牛顿就好像是一个浩瀚如大海的宝藏,打开了门,里面的世界令人悠然神往。 外面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人工太阳正逐渐将月光光度降低,待会,阳光就会从东方映射出来。 葛雷新这才发觉,已经和新买的百科全书牛顿玩了一整个晚上。 一连两天,葛雷新一下班就把心思全放在牛顿身上,持续地查询不同的资讯。 葛雷新做学生的时候不是挺用功,是那种一拿起书本就睡着的懒学生,以至于才会被安插到市档案部,拿了三年的最低薪资。 然而在百科全书牛顿的引导下,漫漫的长夜里他跨过不同的时空、人、事物,深深地被牛顿里边的那个无边浩瀚空间媚惑住,完全没有办法停止,连睡觉都仿佛显得多余。 然而,这样持续地严重缺乏睡眠,到了第三天就露出马脚了。上班的时候,葛雷新勉强张着睡眼,眼睛布满红丝。 然而,如果不是局里严格规定,不准在上班时间使用包括游乐器、计算器或百科全书在内的任何生物植入式产品,他甚至会在办公室把牛顿叫出来。 米帕罗看着葛雷新打瞌睡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那天不是说去买百科全书了吗?”他问:“怎么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 “买了,”葛雷新简短地说:“而且很棒。整个晚上一直玩,结果就忘了睡觉。” “要小心哪!”米帕罗很担心地说:“根据市调局发布的报告,廿四世纪十大最容易上瘾的嗜好里。” “植入式百科全书排第七,这我知道,可是我想没那么严重。只是好玩而已。”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米帕罗双掌朝内,在太阳穴上由内往外揉两圈,这个动作在古廿世纪和“耸耸肩”的意义相同。 “几年前我也买过一部,用了几次觉得没意思就没再用了。”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俗人,”葛雷新打了个大呵欠。 “无穷无尽的知识之海,我不过是个海边捡拾贝壳的小童……是谁说的话,俗人?” “艾杰克·牛顿,古英吉利科学家。” 米帕罗好脾气的笑笑,丝毫不以葛雷新的取笑为忤。 “好吧!算我不对,你不是个俗人。但真的,想到有那么多的知识资讯就在这个地方,”葛雷新指指自己的脑门,“真想一下子全部把它吸收进去。” 米帕罗饶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那神情居然有着担忧的成分在内。 “葛雷新,我知道我的话也许你听不进去。浩瀚的知识之海,也许我连一个捡贝壳的小孩也不够格,充其量只是一只寄居蟹。”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但是,今天我这个寄居蟹要告诉你,真的要小心。我在核酸局已经待了十年,‘追求知识之海’,常常就是核酸犯罪者的动机所在。” 葛雷新仔细端详米帕罗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没事,”他勉强笑笑,“你想得太多了。” “但愿我是,”米帕罗眼神谨慎地环视四周,确定办公室中只有他们两人,这才悄悄地说:“你以为那些核酸犯真的都有再度称霸世界的野心吗?虽然他们的判决词中都会提到野心、阴谋,可是,天晓得有很多人真的就只是像你一样,‘追求知识之海’而已哪!” 葛雷新心里很明白米帕罗说的没有错,他想起几天前目睹的那场核酸局前大战,耳际仿佛又响起那个女人凄厉的声音。 “自主无罪,追求知识无罪!” 当时,她被阳风队长判了重刑,却仍坚定地在天空下大声嘶喊。 “要小心。” 这是米帕罗最后的结论。 虽然心里知道米帕罗是好意,葛雷新还是忍不住嘴硬。 “不可能,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如果你认为我会变成和那些核酸犯一样,那你就是有毛病。” 虽然嘴巴上这样说,那天晚上葛雷新把牛顿叫出来之前有点犹疑,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黑暗的天际出现一个纯白的光点。 “我是牛顿,”牛顿以一贯的冷静口吻出现。 “葛雷新,您好。” “告诉我,”葛雷新问:“这几天我读取的资讯有多少?不,这样说好了,我这几天读取的,和你的所有资讯比起来,占多少比例?” “万分之二点零八。”牛顿简洁地说。 葛雷新陡地泄了气。觉得自己有点像走进童话糕饼彩色世界的小孩,眼前的美味、点心令人垂涎欲滴,但自己的嘴巴,自己的胃却只有小小那么一点。 “真的有过核酸工程这种东西吗?”他问。 “请定义‘真的’二字。”牛顿说道。 “我是说,”葛雷新深吸一口长气,“核酸工程是一种实体,而不是传说?” “核酸工程是实体,于廿三世纪普及于世,于公元二二八九年全面禁绝。” “如果有百科全书的话,”葛雷新喃喃自语:“要核酸工程做什么?像我现在脑海中有了你牛顿,基本上我就是无所不知了。对不对?那我还要核酸做什么?” 牛顿很罕见地有了短暂的沉默。 “无法归纳,”牛顿说:“请重新整合问题。” “核酸真的有那么神奇吗?”葛雷新问:“像你,你这样子的百科全书和核酸相比,有什么不同?” 葛雷新眼前慢慢升起一个老人的影像,旁白的注解写着,英千格博士,核酸工程学重要学者,为“超人症候群”核酸研发委员会召集人,后于“三十年超人战争时期”为狂人莫里多亲手处死。 投影而出的英千格博士生前必须藉喉部扬声器说话。 牛顿忠实地模拟出他沙哑不明的声音。 “核酸工程和生物植入式百科全书相差绝不可以道里计。一部百科全书,不论它的资料多么丰富,声光、互动装置多么花俏,终究是个间接介面。仍究要经由‘学习’的过程才能进入人脑。而核酸是有史以来唯一一种能够直接传播知识的伟大科技。举例来说,一部古廿世纪的原始光碟百科全书‘因卡达’……” 影像这时出现古廿世纪末独裁大企业集团的产品“因卡达”。 “其资料虽然极度贫乏,采用间接学习方式仍需要超过一年的时光才能学习完毕。反之,一剂‘骨颅’百科全书核酸,资讯容量为‘因卡达’的三千五百倍,却能使人在廿分钟内拥有全部资讯。” 芵千格博士的资料纪录很短暂,一下子就没了,然而,内容却令人屏息。 葛雷新沉默良久,几乎忘了呼吸,最后,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么,”他停顿了一下,一时间仿佛忘了牛顿并不是真人,问他这一个问题时还得考虑措词。 “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核酸?” 霎时,空间中响起此起彼落的警报声。 各种警号在眼前急速划过,葛雷新被眼前的突发状况吓得楞住,场面之乱,仿佛下一刻就可以看见大队的警力破门而入,强行将他逮捕。 “什么事?牛顿!”他惊惶地叫着:“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不属于牛顿的合成机械语声响起。 背景仍是各种纷乱不已的警报声,许多杂乱的视讯在眼前掠过。 “资讯提取方式触犯联邦法规,资讯提取方式触犯联邦法规。程式自发式停机,程式自99lib?发式停机。” 葛雷新像个酒醉患者般慌乱起站起身来,却碰倒了椅子。 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一股刺痛之感从大腿部位传来。 “啊噢!”他痛得大叫一声。 然后,仿佛是被他的叫声驱走一般,所有警报声、影像突然地全数消失,像是被什么一下抽离似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椅子翻倒在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半夜远方警车值勤的长长警铃声。 葛雷新坐倒在地上,被方才的混乱之感弄得有点昏沉沉的,心脏跳动的非常厉害。 过了一会,才定下神来,低头看看大腿外侧,裤子上渗出一点血。 他苦笑地伸手进口袋,掏出他在办公室捡到的戒指状东西。在慌乱中这枚东西的尖状尾端刺破他的大腿,也是那阵刺痛,所有混乱才陡然消失。 葛雷新在昏暗的房间里仔细端详那一枚戒指状东西,上头镌的“泰大鹏2371”字样,闪着比反光还要强的光芒,尾端的尖锐处还沾着一点血。 回想刚才发生的状况,一切似乎归咎于最后葛雷新问了那一句话。 “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核酸?” 看来,这个廿四世纪的大禁忌连在小小斗室中也无法幸免。 葛雷新从进入核酸总局工作开始,那句核酸禁语就天天环绕身边,永远挥之不去,像只讨人厌的苍蝇。 “盗用核酸,万劫不复。” 这句话在葛雷新受训时便喊过不下数十次,不只要记在心里,训练员还煞有介事地要每一个学员大声念出来,“这样才会记忆深刻”。 纵使葛雷新觉得这种行为很像古亚洲文明古国的残暴时代,被称为“神”的独裁者统治的技俩,但还是被迫高喊了几十次“盗用核酸,万劫不复”。 不晓得牛顿会不会因此就程式受损,花大钱买的百科全书一下子就付诸流水? 所幸,稍稍凝神之后,牛顿那熟悉的冷静语声再次出现。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葛雷新小心翼翼地问。 “资讯提取方式触犯联邦法规,程式自发式停机。” 牛顿立刻说道:“建议停止询问该类问题,以免程式永久停机。” “好好好。”葛雷新连忙说道。 “请输入选项。”牛顿说。 一阵沉默。 葛雷新对刚才的状况实在心有余悸,生怕再问到什么犯禁的问题,可是,又舍不得叫牛顿回去。 眼光向四下一看,瞥见了那枚戒指状的尖锐东西。 “看得到这是什么东西吗?” 葛雷新把那件戒指状物件拿在手上,凑近鼻梁。 “视觉互动程式启动中……” 牛顿说道:“葛雷新,牛顿已经可以看见该物件。” “这是什么?” 投影上这时出现一个和那物件型貌近似,颜色却不一样的东西。 葛雷新手上的是浅绿色,投影上的却是淡红色。 “袖珍形微处理机,星际调查人员专用,可内存文字、声音、影像等各类型资料。” “用法呢?”葛雷新问。 “拨动密码键盘,输入正确数据即可。” 投影上用箭头指出密码键盘的位置,原来,像DNA般扭曲的两根细臂上的突起,就是密码的键盘。 “密码是什么?” 葛雷新心不在焉的问,话一出口才知道问了个笨问题。 果然,牛顿答腔了。 “资料不足,请再次选项。” 葛雷新找不到任何的参考数字,只好就地取材,输入在戒指上镌刻的号码。 “2371。” 没有任何反应。 “1732。” 也没有用。 对于猜数字号码一事,葛雷新向来没有任何本事,也许米帕罗可以,因为听说米帕罗在公余还兼了个联邦骇客师的工作。 别看他平日少一根筋的样儿,据说,他还拥有二级数字猜测师的执照。 正打算放弃了的时候,突然间,一道灵光在脑海闭起。 葛雷新想起来核酸局的员工私底下常自嘲是典型的“6666”,因为传说中地球下一次的大劫难会在公元九九九九年出现,而6666代表的就是核酸局员工即使到了世界末日,还是得头上脚下拼命到局里来上班。 用6666减去戒指上的2371,得到的数字就是4295。 葛雷新将4295输入戒指,立刻就肯定这是个正确数字。因为戒面上的透明成分开始发亮,逐渐发光。 发出的光线呈扇形扩散,葛雷新让它投影在墙上。影像在墙上由淡转浓,有一个人的形像在平面的墙上出现。 戒指上也传出清晰的人声。 影像中的人看来年纪不大,一头叛逆的长发,眼睛炯炯有神。 “亲爱的朋友,我是泰大鹏,当你看见这段我的人间最后留言时,那表示此刻我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 叫泰大鹏的男子说了以上的话,旋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对了,如果这是米帕罗的话,米帕罗,请你立刻把影像关掉,丢掉这枚微处理机,永远忘记这一回事。米帕罗,你是好人,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你这种连蟑螂都怕的人是不会受得了的。” 泰大鹏哈哈大笑。 “但是,朋友,如果你不是米帕罗的话,我也请你再三考虑。在你看我说话的这个同时,我已经在一个完全未知的时空,你的抉择,将会影响今后你一生的命运。从此之后,你的生命会走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现在关掉我还来得及。” 影像中的泰大鹏这时低头屈指默数,数完五之后,抬头凝视前方。 连葛雷新都可以感觉到他眼光的凌厉。 “我是泰大鹏,我是核酸局档案部雇员。与同事米帕罗管理人事档案有十年的时间。”泰大鹏说道:“但是,我也是这个时代的最大罪犯,因为我盗取了核酸局的核酸。” “砰”的一声,葛雷新心头狂震,手没拿稳就把那具微处理器掉在地上。 微处理器中的声光因为震荡出现纷乱的杂讯。 投射而出的泰大鹏形像随着仪器的滚动而扭曲,映照在葛雷新脸上时,他阴睛不定的表情被强烈的投射光吓了一跳。 扭曲的光影、转速偏差的声音逐渐减弱,最后终于化为沉寂。 又是核酸! 葛雷新心想,这已经是同一个晚上的第二次。 这个所谓“廿四世纪世纪之谜”的科技一出场气势果然不凡,虽然已经失传日久,每当再度被人提及时总会带来不同程度的震撼。 方才影像中人泰大鹏所说的话语气轻松,浅显易懂,可是却令人不由自主地大为震动。 “我也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罪犯,”他在投影上这样说道:“因为我盗取了核酸。” 葛雷新呆坐在斗室之中,一直没去动那颗微处理机。 他想把牛顿叫出来,询问心中升起的种种疑问,可是又怕触犯到核酸的禁忌。一整个晚上,终究也没再把牛顿叫出来。 天亮了,又是一天的开始。 葛雷新枯坐在核酸局人事档案办公室里发呆,久久没有开口。 “你还好吧?” 同事米帕罗看见这个平日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一整天来心事重重,忍不住问道。 “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事。” 葛雷新勉强笑笑。 过了一会,突然抬头问了米帕罗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米帕罗,”他问:“我那个前任档案员,你说,你说他叫什么来着?” “杰克森先生,你这家伙总是记不住。”米帕罗微笑道。 “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米帕罗仰望天花板,努力回想。 “老头嘛!人还可以,爱留长头发,有点骄傲,口气挺大,头脑还不错。家里养了只生化猫叫‘莫里多’……” 他莞尔一笑。 “每次你问他,他就会说:‘没错,我家的猫就是那个狂人莫里多!’。” “他现在人呢?”葛雷新故意问道。 因为米帕罗告诉过他,这位杰克森先生后来申请了灵魂转世局的“重新开始”计划。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去了‘重新开始’嘛!” 果然,米帕罗说道:“这个人很不满现实,许多事情都看不顺眼,所以才会去‘重新开始’。现在大概已经是个初生婴儿了吧?这老小子人不错,就是嘴巴坏了点,有事没事会板起脸来训人,这样说着……” “米帕罗,你是个好人,”米帕罗学着老人沙哑的声音,“但是像你这种连蟑螂都怕的人,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葛雷新愣愣地看着他。昨天晚上,类似的话地出现在那个泰大鹏的言语之中。 “怎么了?”米帕罗说:“那老家伙真的就常这样对我说的嘛!” “泰大鹏……”葛雷新喃喃地说。 “米帕罗,知不知道谁是泰大鹏?” “泰大鹏?” 米帕罗疑惑地摇摇头。 “没听过,是新出道的模拟偶像歌手吗?” 葛雷新摇头。 “明星?”米帕罗想了一下,又问。 葛雷新举起双手。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人事处这时有人来要米帕罗过去一下。 一直到出门前,葛雷新还听得见米帕罗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泰大鹏,那是什么东西?” 一整天葛雷新都心不在焉。 有一段时刻他想告诉米帕罗投影器上那个自称泰大鹏,也自称和米帕罗共事过十年那个人的事。 但是话到嘴边又忍住。 整个事件透着极度诡异的味道,虽然如同那个叫泰大鹏的人所说,米帕罗是个好人,但是事关廿四世纪最严重的盗取核酸行为,葛雷新决定还是除了自己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而且,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这件事情的背景绝不单纯,米帕罗和所有认识过这个泰大鹏的人都经过了精心的VR洗脑处理,把泰大鹏的身分置换成老头子杰克森。 但是,老头子是不可能养生化猫的,因为生化猫的新陈代谢率极高,需要的运动量也大,所以只有精力同样充沛的年青人才会养生化猫。 下班后,葛雷新没有耐心等一个小时一班的“天网”,拦了一部“吉普赛”计程水陆两用艇,用最快速度冲回家去。 那枚微处理仪仍然静静躺在地上,没有像古装谍报剧“吉米庞德”一样在翻箱倒柜的房间里消失。 葛雷新将密码再次输入。 泰大鹏的形像出现,昨晚的开场白又重覆一次。 说到“因为我盗取了核酸”那一段,葛雷新的心仍然“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拳头握紧,背脊一阵冰凉。 “亲爱的朋友,我先行假设你是核酸局的人,因为能够解出6666的,大概也不会是别人,”泰大鹏说道:“古中国人喜欢说,凡事都在一个‘缘’字,今天你会在这儿看到我留下的讯息,相信冥冥中一定有其特殊的用意及安排。但是……” 他的口气转为凝重。 “今后,我会给你带来探索永恒的快乐,还是万劫不复的不归之路,老实说,谁也不会知道。就像我现在,也许已经陈尸在时空的某一处,也可能在永恒的天际里自在遨翔。” 泰大鹏持续地说下去。 “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破解了核酸局存放核酸的机密,得以进入浩瀚无穷的知识之海。核酸工程在近百年前为人类带来的浩劫当然是个悲剧,但是因而将探寻知识的这条捷径阻绝起来,也是一种因噎废食的做法。知识无罪,有罪的是人心。我知道此刻在所谓的联邦法律上我已是罪无可赦的重犯,然而,在我的心目中,我仍坚信自己追求知识之海的用心,像白纸一样的洁白无罪。我也坚信,那些不幸被禁锢的兄弟姊妹们,终有一天,真理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但是,种种迹象显示,我这样单纯渴求知识的行为,也即将化为泡影了,我已经可以嗅到核酸局走狗们身上的恶臭,相信很快它们就会追上来。感谢上帝,在核酸的过程中,我探索到一条似乎可以打开时光之门的道路,纵使时光之旅从未有人生还,但我仍坚信时光之谜的答案就在核酸知识里,也相信‘葛雷新之歌’中所说,有一天,葛雷新将会从时空中回来,到那时,时空之谜就会完全解开。而我,也许会在他之前以尸体铺出他行走的道路,但是,亲爱的朋友,虽然我们也许永远无缘见面,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绝不后悔!” 葛雷新深吸一口气,混身像置身寒冰烈火之中一样的激动发抖。 尤其是从泰大鹏这样的人物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虽然自己的名字只是动作电影人物的副产品,然而,泰大鹏的语声仍带有令人激动的催眠力量。 “时光之谜,是条错纵复杂的永恒谜题,就像是这首‘葛雷新之歌’……” 居然,泰大鹏也在投影中闭起双眼,雄浑地唱了一遍葛雷新之歌。 “他俯拾桃源的甘甜流水,遍看豪门的沧桑,惊诧于巫术世界之壮美,坐看星尘坠落,只为了她的浅浅一笑……” 歌声在葛雷新的心房间中缭绕飘渺,歌声中颇有悲凉的气息。 一霎时,葛雷新恍惚间有泰大鹏身着一件古中国长袍白衣,在水边高歌的错觉之感。 “这首歌,其中也有着难解的时光之谜,”泰大鹏唱完了歌,说道:“我遍寻了古往今来的乐曲,却找不到它的出处。它应该是本世纪才出现的歌谣,但在前创世纪的公元一九九七岛国报纸上也曾经提及。” “总而言之,我的朋友,再过一会儿,我在人间的牵绊就要结束,核酸走狗们的臭气越来越近。如果你愿意追寻我的时空之路,也愿意‘盗取核酸,万劫不复’,以下就是我获取核酸方式的详细说明。但是,别怪我多口,如果你踏过这一条界线,你就要体认到,你已经没有回头路的选择。” 果然,接下来的内容是盗入攻破核酸局防线的七项步骤详细说明。 “好了,我的朋友,”最后,泰大鹏感性说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时空的一隅相见,也可能在死后的地狱擦肩而过,至于天堂,我们有没有资格进去,只有上帝晓得。祝你好运。得失随缘,全无增减。我即将走过死荫的幽谷,我也为你祝福。” 前核酸局档案员泰大鹏的讯息在此中断,只在墙上留下视讯中断的亮点。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有过这样一个人,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葛雷新又重新把视讯放了一次,把泰大鹏的盗入攻破程序牢牢记在心。 走出阳台,入夜的锡洛央的夜色神采依旧,只是,在葛雷新的眼中,所见的世界已经完全改观。 远远的天际,高耸入云的星际核酸总局比其它建筑物都高,几朵夜里的云悠闲地挂在核酸总局顶楼的旁边。 葛雷新在廿四世纪的人工太bbr>阳月色下闭上双眼。 晦暗的空间,一片清明扩散开来,纯白的光点在天空飞翔。 “牛顿,”葛雷新沉静地说:“告诉我‘天网’交通系统,核酸总局附近地段的结构。” 第三章 不归之路 “有什么东西在远方突地‘波’一声炸开,他的鼻血忽然像决堤的河流一般一泻千里,葛雷新陡地仆倒,脸颊碰着了冰冷的地板,那股痛楚的剧烈程度居然使得他的四肢都不听使唤……”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廿四小时不停播放的“苍穹”新闻网奏着入夜的小夜曲“绿乡”。 马路上的人车逐渐减少,廿四世纪的一级大城锡洛央市经过一天的繁忙之后,渐渐走入睡乡。 在核酸总局后方的一条小巷里,有个人耐心地躲在“天网”交通系统候车亭的阴影下。 悠扬动听的“绿乡”已经进入最后的旋律,天空中传来半夜十二点的整点交会钟声。 在钟声中,躲在候车亭阴影下的葛雷新陡地站起,将手腕插入扫瞄孔。 天网系统在半夜的班次总是随传随到。 葛雷新向四周张望了几次,确定状况无误,这才走进候车亭。 他随着搭乘的小室沉落地底,四周的墙壁开始模拟地底景观。 小室轻轻颤动,准备前进。 “中!” 葛雷新低声一喊,将一具低周波放射器接上“天网”小室中的启动装置,按下开关。 “蹭……” 一声,整个小室中的光线暗淡下来,模拟地下景观凝结在墙上不动,本来行将启动的小室停止前进的动作。 “在每个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泰大鹏在攻破程序中说:“‘天网’中央电脑系统因为必须修改次日的日期,在十二整点这时的监看系统会暂时停摆,所以这一霎那间把一部小车停摆下来,系统会假设它仍在行进,将错就错,中央监看系统要到凌晨天亮前才会发现。” 泰大鹏在核酸局后面的这个候车亭下方做了个深入地底六十九公尺的通道,在通道中,安装了简单的牵引装置。 葛雷新也按照他的说明,到附近的“始祖熊猫”零件旧货场找了几件电子时代的古旧仪器,像刚才让“天网”停摆的发射器就是一件电子时代的便宜古董。 葛雷新顺着牵引装置沉入地底。 地表上的锡洛央市是看似一个有花有草、有蓝天有白云的天然城市,可是深入地底就可以见到许多巨大机械装置和外貌丑恶湿黏的有机形式机件组绵延至地心深处。 地球上的十三座巨蛋型遮敝幕本身就是一部巨大的bbr>有机生物体,在地底有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存在。 葛雷新听人说过在地底有一种叫做“麦柯尼森”的生化种族,他们穿梭在地底的大机械装置之间,以有机物机件组滋生的黏液、生命组织为生。 传说中的核酸革命组织也有部分成员躲入地底。 有一滴类似有机物的黏液滴在葛雷新的脸颊上,居然散放出糖味一样的甜香。 虽然如此,葛雷新还是觉得非常的恶心。 六十九公尺的旅程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葛雷新一直到着地了,依然有持续直线下坠的错觉。 着地后的所在处,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小空间。 “星际核酸总局的防卫系统号称太阳系第一,”泰大鹏说过:“基本上是没有错的,但是,就好像一扇加了廿道锁的重防备门一样,如果你只把精神放在门锁上当然无法打开,但是,从门的另一方铰链处进攻,你就只需要对付一道锁。” “所以,我不去和核酸周的入口防卫系统硬碰硬,我攻入的是它的内壁。” 泰大鹏在通往内壁处挖了仅供一人通过的地道。 葛雷新的个子比泰大鹏要高上一些,挤过地道时有点吃力。 地道的尽头出口处是一个药品柜。 “进入核酸局地底后,第一个进入的是外围的医疗室,从这儿开始要加倍提高警觉,因为你已经进入重度警备区。” “核酸局的生物感官式电眼号称连病毒都无所遁形。这句话基本上也没错,但是,现世代的高科技最大的缺点是,看得见毫厘的细小差异,但是对大前提却有可能视而不见。感官式电眼的确可以监控小至病毒的细小物体,然而,只要你在身上及室内喷洒某种药品,它却会对你视而不见。” 葛雷新从手袋中拿出在“始祖熊猫”买的密封药品。 泰大鹏在讯息中只给了个编号,旧货场的老板迟疑了一下,还是到货架的最底端拿出来给他。 打开密封的封套,葛雷新觉得有极度的哭笑不得之感。 那是一瓶平常的化学喷剂,然而上面的图文却让人觉得是不是泰大鹏平空开了人一个大玩笑。 化学喷剂的标签上印着一个金发的古代泳装美女,上头印着:“古法精制,妇女圣品,使用时往患部喷洒均匀,长保乾爽清洁,健康卫生。” 虽然百般不情愿,葛雷新还是在身上洒遍了那剂有茉莉香的“妇女圣品”,心里胡思乱想着当一名时光英雄和妇女病到底如何扯上关系。 然而,泰大鹏的方法果真有用,葛雷新在核酸总局的地底深处长廊一路走过去,外观像昆虫复眼的生物感官式电眼在四周不停地扫视,偶尔“啪”的一声将细小落尘的资讯也钜细靡遗送回总监管中枢,可是,葛雷新这么大一个人走过去却视若无睹。 走到第二个长廊的时候出了问题,泰大鹏没提到在这个地方有一座DNA扫瞄仪。 这种扫瞄仪的型类和葛雷新用梳子就能打开的那一型很类似,葛雷新照泰大鹏的指示带了许多仪器,可是翻遍了全身,就是没有带梳子。 核酸局的制式扫瞄仪只要扫瞄光束被折射过一次,用类似梳子的排列状物品刷过就可以蒙骗中央警卫系统。 但是,没有梳子怎么办呢? 所幸,葛雷新并不是个束手无策的人,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代用品。 “难看,真难看,”他喃喃自语,一边俯下身,趴在地上。 “希望没人看到。” 他困难地将身体尽量贴近地面,抬起头,做出呲牙咧嘴的可笑神情。 原来一整排的物件不只有梳子,连牙齿都可以代用。 扫瞄仪折射出的光束在他的牙齿表面来回划过。 通道门“轰隆”一声缓缓打开,打开的门后却有一大群人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眼光在稍暗的环境下闪出诡异的光芒。 几乎呈仰躺姿势的葛雷新吓了一大跳,一开始还以为中了埋伏,直觉就想一翻身落荒而逃。 可是,门后的人群依然没有动静。 葛雷新爬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仔细凝视阴影中的那一群人。 他缓步走进通道门,发现门后是一个类似展示广场的地方,他站在门边,发现所有人都静止不动,空间中,只听得到葛雷新自己的呼吸声。 他注意到所有静止不动的人眼神都往上抬,看着葛雷新的上方,于是,他也忍不住往自己的头上抬眼一看。 在那儿,有一艘传说中的半人马星座超级陨星级巨舰,投影在无边的星际。 葛雷新知道那就是星战英雄时期伟大传说中所描述的外星人大本营“龙城”。 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人,而是逼真的三度空间立体投影。 此刻,他们正神色沉郁地盯着日后让他们名留青史的敌方堡垒。 整个展示室就是个“四十勇士围龙城”的立体模型。 葛雷新穿过四十勇士群之间,每个人身上都有名牌,他在其中看到了身材细瘦的独眼狂人莫里多,也看见了发长及肩、左耳戴上十字架耳环的姚德中尉,还有牺牲自己生命、拦下莫里多毁灭金星水星殖民地导弹的“吉它手”任杰夫。 虽然只是立体投影,但是上百年前那场大战前的肃杀之气仍无止尽地透现出来。 走出展示广场,再通过一个小小的走廊,核酸收藏库就到了。 葛雷新在收藏库前闭上眼睛,良久,才把门打开。 “啊!就是这里了!” 这是葛雷新看见核酸总局的核酸收藏库的第一个感觉。 巨大的库房,宽阔得看不到尽头,天花板离地面至少有三十公尺高。 核酸收藏库的排列方式和古代的所谓图书馆非常类似,一排一排的巨大架子,在里面排满了规格不一的盒状物。 人类自从有历史以来的近万年岁月,所有的知识累积、结晶都尽在这个核酸收藏库里面。 葛雷新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旁边,抽出一个盒子,上头的标题是:“上古亚述帝国文字研究”。 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有亚述帝国文字的简介,在盒子的最里层,有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的就是令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核酸化学剂“罗氏激素”。 “很难想像这样一滴液体会在你的脑中造成如此天翻地覆的大变动,但是,那却是事实。” 泰大鹏在投影上这样说道:“当年的核酸使用者们在使用时必须搭配缓冲剂一起使用,但是缓冲剂的制法已经随罗氏激素解析制法沉入大海。然而,我发现藉由鼻黏膜吸收的方式也可以吸收核酸。但是,副作用、变异作用的机率将因此而增加,也许运气不好,一滴错误的核酸就会让你丧命。” “亲爱的朋友,泰大鹏能帮你的只能到此,今后是福是祸,就各安天命,祝你好运。” 葛雷新将那盒“上古亚述帝国文字研究”放回去,又有了好一会的迟疑。 毕竟,做与不做的抉择,天平两边都非常的沉重。 他无意识地绕行放置核酸的架子,手指抵着一排排的盒子边缘,随着脚步,不停地划过不同的标题。 突然间,其中一个标题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回过身来,把那个盒子抽了出来。 盒子上端端正正写着:“精密工业敲击术”。 精密工业敲击术是在廿二世纪第二工业期流行过一阵,但又神秘失传的工业生产技术。 葛雷新一直对它极有兴趣,但是参考资料上对它的叙述非常的少,连牛顿的解释篇幅也只有短短几句。 也就是因为这个“精密工业敲击术”,葛雷新决定走入这个泰大鹏所谓“可能让你万劫不复”的核酸之路。 他从手袋中拿出同样在“始祖熊猫”买的塑胶制古代哮喘喷器,这种喷器拜哮喘症在廿四世纪已然绝迹之赐,反倒成了“掌上花圃?”消费者们爱用的浇花工具。 葛雷新将喷器打开,注入少量的“精密工业敲击术”核酸。 “一、二、三!” 他默数了三次,闭上眼睛,将核酸喷入鼻腔。 核酸刚刚吸入鼻腔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觉得一阵清凉。 过了没多久,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仿佛在远方的某种东西,本来结成一块,突然变得松动,并且开始溶解。 “滴!滴!滴!” 那种水滴的声音感觉很遥远,听了一阵子之后,一种脑内过滤乾净的感觉突地像大浪一般排山倒海拥了过来。 大浪过后,葛雷新就清晰地知道了“精密工业敲击术”的所有内容。 “‘精密工业敲击术’的精髓来自撞击力度……” 流畅的图文资料在葛雷新脑中出现。 “经过精密配方的合金,在重度敲击下使内部形成纹路,发挥和传统组装机件一样的作用。敲击强度、合金成分、敲击部位都需经误差率千亿分之一的计算。在生物型超级电脑科技问世后,精密敲击术才得以付诸现实,后期工业生产误差率降至千分之零点四三。因为成本降低,人事费用几乎为零,本科技在廿二世纪曾一度极为普遍,后因产销过剩,工人团体抵制而遭政府立法禁绝。” 几乎在这剂核酸一进到脑部的那一霎那,葛雷新便意识到了核酸科技的可叹可畏之处。 这和牛顿一类的百科全书的确有天高地远的差距,无论牛顿里面的资讯多么丰富,查询过后许多小细节几乎立刻就忘。 而此刻的这一剂“精密工业敲击术”的内容却钜细靡遗,所有资讯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进占他的脑海。 三分钟前,葛雷新还是个对“精密工业敲击术”一知半解的人,现在,却成了对它耳熟能详的专家。 “可怕……” 葛雷新在心中喃喃地念着,手底却已经开始挑选下一剂的核酸。 凌晨近四点的时刻,葛雷新从“天网”的候车亭中出来。 天色仍暗,街灯在长长的人街两旁随bbr>.着午夜偶尔行驶过的车辆一盏一盏点亮,车行过后,再一盏一盏熄灭。 一阵清风吹来,葛雷新的发丝扬起,脸上露出神清气爽的神情。 此刻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与不到四个小时前相比较,同样的街景中,蕴藏的讯息却要丰富上千百倍。 方才在核酸总局的收藏库中,葛雷新狼吞虎咽地吸收了六十三种核酸。 从“锡洛央道路结构”核酸中,他知道随车行驶过亮起的街灯,其感应资讯来自天空的“银色云”高空卫星,目的不在维护驾驶人的安全,而在于确实监控每一部车的行踪。 而从他现在的角度望过去,“现代建筑概论”核酸告诉他,眼前是高耸入云的核酸总局其实在第一百七十七层以上仍未完工。 只是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世界却变了一种颜色。 此后的几天里,葛雷新白天不动声色地正常工作。 从“古世纪养生学”核酸中,葛雷新学会了一种称为吐纳的呼吸方式取代睡眠,以至于米帕罗还称赞他“不玩百科全书之后,气色看来好多了”。 可是天晓得,没错,葛雷新是没再把牛顿叫出来过,只是晚上也很少睡觉,每天晚上十二整点他就会钻下大、七十公尺深的地底,贪婪地掬饮核酸世界的知识之泉,直到“天网”的监控系统即将扫瞄到停摆的小车了,才依依不舍地等待下一个夜晚的到来。 葛雷新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最美妙的梦中,而这个梦居然活在现实的世界里。 只可惜,第六天里的一场意外却把这场美梦变成一个梦魇。 第六天的深夜里,葛雷新又出现在核酸总局后的“天网”候车亭旁,几天来,他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几乎是闭着眼睛也能重覆侵入核酸局的动作。 在垂直通道中下坠时,他突然觉得耳际有点温热,以为是有机体又滴下了黏液,伸手过去抹了抹,也没有多加注意。 又下坠了一会,那股湿润的温润之感这次出现在鼻端。 “感冒了?” 他用手揩了揩,就着地道中昏暗的灯光一看,却发现满手都是鲜血。 虽然流了鼻血,但是并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略事清理之后,葛雷新依然循着既定程序来到核酸收藏库。 靠着几个鼻部喷器,葛雷新一下子就吸收了“灵魂转移科技专业手册”、“兵器研革史”、“古世代商业传奇:海上霸王”。 吸收完了几剂核酸后,葛雷新仍不肯休息,可是,那股温热之感又在鼻梁部位出现,他皱皱眉,仰头,一股血雾陡地从鼻端喷洒出来,将前方的几个核酸盒子溅得血迹斑斑。 “搞什么鬼?” 葛雷新喃喃地咒骂着,手里也没闲着,又取出了一部“二三四四年当代百科”,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骷髅警号。 葛雷新知道那个警号的象徵是指内含资讯量极多,副作用机率较大。 但是前几天他用过几剂有这种警号的核酸,并没有出现任何障碍,而且,有这种警号的核酸内含资料特别丰富,特别精彩。 他将鼻血胡乱揩净,把“二三四四年当代百科”注入喷器。 “不行,不可以!” 突然间,一个非常清晰的语声在葛雷新的耳边响起。 刚听到那声音时,葛雷新陡地一震,以为终于被核酸周的警卫抓到,手脚一阵冰冷。 可是,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转头四下张望,偌大的收藏库中也只有他一个人。 “牛顿?” 葛雷新试着叫了一声。 方才的声音的确很像是牛顿,但那是不可能的,此刻他并没有把牛顿叫出来。 而且牛顿只是生物性百科全书,不会有这种自主性的言辞出现。 他又等了一会儿,空荡荡的巨大空间中还是如往常一样,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葛雷新不再犹疑,把喷嘴放入鼻腔,按下喷钮。 “不行!” 那个声音再度出现,惶急地大叫。 可是,太迟了,此时此刻,葛雷新已经将所有核酸喷入鼻腔。 有什么东西在远方突地“波”一声炸开,他的鼻血忽然像决堤的河流一般一泻千里,然后,有种像冰冷的尖钻钻入头顶般的剧痛重重地将他击倒在地。 葛雷新陡地仆倒,脸颊碰着了冰冷的地板,那股痛楚的剧烈程度居然使得他的四肢都不听使唤。 四周仿佛响起了千军万马的杂沓脚步声,而每一步都在他的脑神经上大步踩过。 葛雷新在痛楚的半昏迷意识中试图查看四周的状况,却发现自己的视觉已经消失大部分,只剩下左眼底部窄窄的一线光明。 而听觉神经也好不到哪儿去,“轰隆轰隆”的巨响在耳际不停袭击,葛雷新仿佛陷身在一个可怕的战壕里,几乎看不见,而致命的火力正朝他置身之处围拢。 突然间,先前出现过的那个声音在千军万马声中再度出现,声音音量不高,却清楚地传进耳里。 “镇定下来,镇定下来,”那声音说道:“现在,试着把你的思想提到头顶上空一公尺处!” 葛雷新痛苦地大喊,可是,却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四面八方袭来的巨响淹没。 “现在,跟着我的指示走,我知道你看不见,可是,现在你的处境非常危险,一定要先离开这里。”那个声音说道:“还有,不要停止,将你的思想提到头顶上去!” 葛雷新在极度的痛楚中,没有听觉,也几乎没有视觉,只能随着那个声音的指示前进。 奇特的是,那个声音仿佛对核酸总局的地底环境极度熟悉。 慌乱中,葛雷新顺利地撤回地道,顺着牵引机上升,回到深夜宁静的地面。 仰躺在空旷的大街旁,夜来的人工微风拂在脸上,葛雷新一身全是冷汗,微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脑内的剧痛已经缓和,只有像脉搏一样的阵阵轻微抽痛,而千军万马的巨响已经全数消失,可是,视觉依然没有好转,依然只有左眼窄窄一线。 “还看不到吧?我说过,把思想提到头顶!”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语气有点不耐烦。 葛雷新艰难地环视四周。 寂静的大街,寂静的夜,马路上达个儿影子也没有。 “你是谁?”他虚弱的问。 突然间,他瞭解了那个声音说的“把思想提到头顶”的含义。 虽然眼睛看不清楚,将意念集中在头顶某处,脑中居然出现在上空俯瞰自己的影像。 “这是什么?” 他惊惶地叫道,脑海中的影像随意念四下张望,而的确,四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你是谁?” “我是谁?” 那声音依然清晰如在耳旁。 “我是牛顿。” 葛雷新回到家中时天还没亮。 方才的大变故产生的后遗症除了视觉之外已经逐渐恢复,每当需要看东西时,就用牛顿教的那种“提高思想至头顶”的奇特方式。 此刻葛雷新虚弱地躺在床上,回想刚才在地底发生的状况,仍忍不住打了寒颤。 还有牛顿,为什么变成了口气、形式都截然不同的样子。 思绪在暗暗的房间里不住翻腾,心里有太多疑问。 这时候,牛顿又自动出现。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牛顿说道。 “算你的命大,刚才的状况,是一次非常严重的变异作用,也就是通称的核酸副作用,发生这种状况的人,十个有九个会送命。而你居然就是那第十个。” “变异作用?”葛雷新茫然地问。 “‘四十勇士围龙城’那时注射的‘超人症候群’产生的就是这样的变异作用,虽然那时有最优秀的科学家全程监控,三百个志愿者也都是最出色强壮的人,但还是死了两百多个。”牛顿说道。 “所以,你真是运气好。”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葛雷新疑惑道。 “你是谁?你真的是牛顿?” “狭义来讲,我是牛顿。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是你狼吞虎咽那么多核酸后,经变异作用产生的一个怪物。我的本质原来就含有核酸成份,而经过变异后我和你吸收的核酸成份、你的个性混杂在一起,变成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堆东西。我是牛顿,但也可以说我是葛雷新,也可以说我是你偷到的836种核酸。” “不对,”葛雷新虽然处在巨变后的虚弱中,喜欢抬杠的本性依然不改。 “你说你是经由变异产生的,但是为什么我在用最后那剂核酸前,也就是还没出事前就听到过你的声音?” “我叫你别用那一剂玩艺儿,为什么不听?”牛顿气冲冲地说道。 “其实,在你开始使用核酸之后,已经产生过几场小变异,只是你自己没发觉而已。” “我有什么变异作用?”葛雷新问。 “除了现在看不太清楚之外,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这点我还没全部找出来,”牛顿说:“但是,至少你现在已经有移魂术的能力。” 葛雷新觉得现在的牛顿真的和从前是两回事,连说话都变得夸张。 “移魂术?”他没好气地说道:“电影看太多了是吗?” 牛顿发出笑声。 突然间,葛雷新意识到眼前处境的诡异,因为他发觉自己已经在下意识中将牛顿当成一个人,而此刻,这个本应该是一部生物百科全书的程式却发出了笑声。 牛顿在爽朗的笑声中回答了他的问题。 “别小看你们人类自己的潜能。灵魂转世局的移魂程序机械固然得动用极大的动力,但是如果运用得当,人体可以动用的能量绝非人造机械可比。” 牛顿笑道:“否则,我教你的‘思想提高至头顶’又该如何解释?” 葛雷新默然,因为刚才他的确不用眼睛就看见了身边的影像。 “要不要试试看?”牛顿说道。 葛雷新深吸一口气,仿佛从他带着牛顿走出“鲁肉”资讯商场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轨迹便狂热地转了个大弯。 面临这样既危险又吸引人的场面已经好几次,而他也很清楚自己都会出现同样的答案。 “好。”他说。 “首先。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想‘出去’两个字。”牛顿说道。 “这么简单?” 葛雷新半开玩笑地说,闭上本就看不太清楚的眼睛。 “出去,出去,出去……” “不是叫你念!是在心里专心想!”牛顿骂道。 “然后,随着我念,这次就要念出声。” “晴空……”牛顿说道。 “晴空。”葛雷新重覆一次。 “雨云……” 牛顿的声调逐渐降低。 “雨云。” 葛雷新又跟着他说道,心里突地觉得自己很像个呆子。 一阵沉默。 葛雷新耐心等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 “喂!牛顿……”他低声叫道。 突然间,牛顿的声音沉静响起。 “睁开眼睛。”他说。 葛雷新依言睁开眼睛,眼前霍然开朗。 本来不清楚的视觉如今清晰得像“花生米”娱乐电视台的节目,放眼望过去,一片美丽的蓝天,天上几朵白云。自己正在跑步,身上冒出运动的热气。 他伸出双手,一边跑一边端详,不禁目瞪口呆。 “回来!”牛顿以同样的沉静语声说道。 一阵恍惚,有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离似的。 葛雷新定睛一看,又恢复了原先的不清晰视觉,人还是在他自己的斗室之中。 “这就是‘移魂术’。”牛顿简洁地说:“在核酸研究记载上这种变异的例子不多,施术者以意念将灵魂析出,找到宿主,完成转移。” “什么是宿主?”葛雷新问。 “刚才你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经历。刚才你的灵魂侵入的,就是宿主。” 停了停,牛顿突然说出令人目瞪口呆的话。 “他现在当然已经死了。” 葛雷新吓了一大跳。 “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的问。 “我弄死的?只因为我的灵魂侵入就把他弄死了?” “当然不是。”牛顿说。 “移魂术是一种非自主性的转移,你的灵魂能量在空中游离,遇有刚刚本身灵魂离去的肉体才能进入。方才那个人可能是在阳光下运动过度中暑而死,而你只是凑巧经过。” “还要不要试一试?”牛顿接着又说道。 “不不不!”葛雷新忙不迭道:“我想休息一下。” “也好,我认为刚刚的变异作用已经使你的视神经严重受损,鼻黏膜也可能出现病变。你先休息好了。” 牛顿的声音逐渐远去。 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葛雷新因为身体受创太过严重,经过核酸局送过来的医疗评估仪审核,获准在家休息两天。 两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接受医疗仪的分子重组治疗,到了第三天总算将身体的受创部位大致治疗完毕。 牛顿仍像是幽灵一般,有时没有叫它也会出现。 葛雷新喜欢和牛顿谈天说地的畅快感觉,与牛顿讨论各项核酸知识,也总能得到更深一层的领会。 “我的估计认为……” 牛顿变异后最大的差异之一就是言语间已常有“我”之类的第一人称出现,这是一般正常生物百科全书不会出现的字汇。 “核酸收藏库是个完全信任感官式电眼的机构。而且在定义上来说,那本就是一个人类不应该去的地方,所以你在那儿出事留下的痕迹应该不会被察觉。核酸局的贮存系统每五年更新一次,只要在这五年内去清理应该就可以,你的生理状况并不稳定,不用急于一时。” 这是葛雷新提出要去清理出事现场的要求后,牛顿给的回答。 第三天,核酸局来通知要葛雷新去上班。 而葛雷新除了视觉仍有点糢糊外,其余已无大碍。 所以,这天他又像往常一般搭了“天网”去上班。 近中午的时分,米帕罗带着不解的神情从上司处回来。 “头儿说要你过去,”米帕罗说。 “头儿”指是米帕罗和葛雷新的直属上司,核酸总局人事队队长卓乙丙。 “好像说,时光发展局的人想见你。” 一路上,葛雷新狐疑地猜测为什么时光发展局的人会找上他这个小小职员。 虽然规定不准,他忍不住还是偷偷把牛顿叫出来。 而牛顿的回答是,不清楚。 现今的牛顿已有脱离葛雷新到远处察看资料的能力,他已经先到人事队长室看过,但仍然猜不出把葛雷新叫去有什么用意。 “在人事室的那个人你见过,就是时光局的副头头鲁敬德。”牛顿说道。 果然,进了人事队长的大办公室,坐在“头儿”身旁的,就是那天在餐厅见过一次面,临走前还对葛雷新鼓掌的时光专家鲁敬德博士。 鲁敬德乍见葛雷新进来,神色有点讶异。 “头儿”没有表情地点点头,示意葛雷新坐下。 “我只是和你的长官聊到那天你说的逻辑式推论挺有见地……” 鲁敬德的年纪虽大,说话却十分洪亮有力。 “想不到他会把你叫过来。” 葛雷新笑笑。 正想答话的时候,牛顿的声音在耳际幽幽地出现。当然,牛顿的声音只有葛雷新听得到,其它二人是听不见的。 “和他聊,你现在的见识绝不在他之下了。” 鲁敬德的眼神中有着鼓励的意味。 “你的论点令人敬服,却不知道,阁下对时光机器的运作原理瞭解吗?” 葛雷新笑笑。 “应该略知一二,”他说道:“经过修正的广义相对论,物体运动速度超越光速就会使时光前进方式逆行,理论上,可以回到过去时光,这就是时光仪器的基本原理。” 葛雷新在时光局的大学问家面前毫不怯场地侃侃而谈。 不知情的人,很难想像几天前他见到鲁敬德这种大人物时,还会有坐立不安的感觉。 “第二工业时代,公元二○七三年,第一部近光速时空抛掷器研发完成,全速发动后,在欧罗巴洲上空以近光速的速度消失,‘假设’已经进入时光洪流。” “不是假设,”鲁敬德固执地说道:“那是事实。” “廿二世纪,生物型超级电脑科技趋于完善,时光科学家完成‘毫厘光速时光器’,从此‘假设’时光之旅已可行。” 鲁敬德的脸色转为潮红,不悦的神情私毫没有掩饰。 “我说过,那不是假设,是绝对可行的计划!” “什么是‘毫厘光速时光器’?” “头儿”看看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转个话题。 葛雷新礼貌性地看看鲁敬德,博士做个手势,示意他说下去。 “因为精密仪器工业的发展日新月异,时光研究学者研制出能瞬间加速的超转速引擎,而这种‘毫厘光速时光器’能在一公分的距离内加速到与光速成比例,达到广义相对论中的时光倒流程序。而确实,这样的加速方式也的确能让时光器消失,可以进行时光之旅。” 这次,葛雷新刻意不加上“假设”二字,只是这次反而是鲁敬德自己先行开口。 “只是送出去的探险队没有一次回来过。因此,就一直让人引为笑柄。” “博士,”葛雷新说道:“有时候,单凭时光器‘消失’并不能断定它已经进入时空。早在古典量子理论时代已经把质、能不灭的神话推翻,‘消失’也有可能意味着他们就是灰飞烟灭了啊!” “没有完全‘消失’。”博士低声道。 “啊?” 葛雷新和“头儿”都诡异地睁大眼睛。 “送出去的队员,有些人的生物电仍然可以测得到。” 博士说出不为外界知悉的人秘密。 “后期的时光探险队员身上都装有生物电测定装置。虽然非常微弱,可是有些人的生物电依然可以测得到。” “不对,”葛雷新摇摇头。 “以现在的科技,只要有生物电的迹象可寻,就一定能找到方位。没理由找不到的。”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叫做廿四世纪最大的谜题呢?” 博士苦笑地摇摇头。 “我们可以归纳出来的生物电群有十六组,其中有些连属于哪一个组员都分辨得出来。可是,想找出现的方位,却硬是没有,就好像……” 博士在自己、葛雷新和“头儿”的中间虚画了个圆。 “你甚至可以锁定他的生物电就在这里,连他在做什么事都可以分析出来。可是,明明就是空无一物。三度空间的三个座标都符合了,可是又不见人影。说他不在,可是又有生物电,唯一的一个差异只可能发生在第四度的座标,那就是……” “时间!”葛雷新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个有名的四度空间比喻这时浮现在葛雷新的脑海。 在比喻中,说一个身处十二层楼的人,如果陷入四度空间,若时间因素改变可能就会摔死。 因为在过去或未来大楼可能不存在,所以如果时间因素改变,空间因素仍维持原状时,人就可能从十二层高处跌下致死。 也是到这个时候,葛雷新才知道自己对时光之旅还是犯下了妄下论断的错误。 他正打算向博士道歉,却看见博士的后方墙上仿佛有一把极炽烈的火闪了一下。 那一霎那间葛雷新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那把火又消失了踪影。 鲁敬德博士没留意他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讲下去。 “可是,你的推论也没有错。我们在后期派出的探险队任务之一,就是到了过去时代就一定要在当代留下他们已经成功到达的讯息,而就如同你所说的,在我们的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 这时候,窗外传来闷闷的雷声,把鲁敬德博士的语声衬托得有点神秘。 “头儿”走过窗口,推开窗户。 “看样子,要下雨了。”他神色有点紧张地说道:“我有事失陪一下,葛雷新,陪博士聊聊。” 说完就快步走向门边,葛雷新想问他几句话。 “头儿,”他叫道。 可是,“头儿”却仿佛没听到似的,迳自走出去。 葛雷新回过头来,对博士耸耸肩。 可是,在博士的肩头上,又闪起了一把炽亮的火。 同样的,博士依然尚未察觉。 窗外又响起了阵阵雷声,这次的声量变大,打雷的方位已经越来越近。 空气中散放出芳香的水气,仿佛是身处室外,大雨就要落下的前夕。 这时候,连博士也可以感觉到气氛的诡异。 他看见葛雷新的表情古怪望定他的身后,于是也随着他的眼光转头回望。 “什么事……” 他一边回头,一边询问。 “出了……这是什么?啊哇!” 在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燃起了许多把无声的熊熊烈火。 眼见博士即将被烈火吞没,连叫喊都来不及,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颤动的透明水幕,落在博士头上,在烈火将他焚烧之前把他重重包住。 闪亮的火花洒在水幕上,“嘶……”地冒出白色的热气。 火舌在葛雷新的面前吞吐不已,热气使他呼吸困难。 这时候,窗外响起一声炸雷,一道闪光打进火花四溅,水气氲腾交错的办公室内。 葛雷新想回身冲出室外。 脚上一紧,却发现围住博士的水幕伸过来一道水流,幻化成一只透明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不放。 这时候,牛顿惶急的声音陡然传入葛雷新的耳中。 “快!快!冥想,‘出去’,‘出去’!” 葛雷新在慌乱中根本无暇细想,只能猛拍脚踝上的水态手,随着他的拍击水花四溅,可是飞溅起的水滴绕一个弯,又回来形成那只水态手。 打进室内的闪电逐渐形成一个人型,本来是蹲姿,慢慢站起。 “雷!” 牛顿大叫。 “雷!” 葛雷新也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出来。 “暴风!” 牛顿再次大叫。 “暴风!” 葛雷新再覆述一次。 那只水态手已经攀爬到腰部,逐渐束紧,并且向他的头部前进。 “野火!” “野……” 葛雷新的口已经被水流蒙住,不能开口。 从闪电幻化成型的是一名脸色白净,面貌清秀的高瘦男子,耳际别着一朵紫色玫瑰。 他看了一眼被水流制住的葛雷新,一边优雅地向鲁敬德博士行了个古欧罗巴洲礼。 “我是核酸总局‘雷’支队队长桑德伯宁,逮捕核酸重犯。博士,若有冒犯,恕罪恕罪。” 火光逐渐止熄,从灰烬中走出一个红发美貌女子,左额上却却有一道长长的疤。 如果被她的容貌所感,任何男人对她口出轻薄言词,下场一定非常凄惨,因为她就是核酸警队中公认最难惹的“火”支队队长丹波朱红。 “水”支队队长阳风这时已经放开紧捉核酸重犯葛雷新的手,站退两步,脸上露出沉吟的表情。 而葛雷新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阳风一放手,身子就软软垂了下去。 “火”支队队长丹波朱红抢前一步,便开始念起逮捕程序,站在她身后的“雷”支队队长桑德伯宁捻起耳际的鲜花,很悠闲地闻了一下,微微冷笑。 “奉星战死难英雄之名……”丹波朱红得意地大声朗诵着。 阳风一伸手,阻止她再念下去。 丹波朱红杏眼一睁,正待发作。 “逃了。” 阳风瞪了她一眼。 “他会‘移魂术’。” 而软瘫在椅子上的葛雷新依然直直望着天空,没有任何反应。 在一旁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的时光发展局副局长鲁敬德博士也是第一次看见核酸局的三个特种队长同时出现。 火光再度迸现,水气充满四周,雷声已经逐渐远去。 核酸警队三名特种队长从出现到离去全程不到三分钟时间,然而,却已在鲁敬德博士脑海中留下多年后依旧难以忘怀的景像。 办公室中,一室狼藉,还有只剩下躯壳的葛雷新。 方才阳风队长离去前雄浑地说的那句话仿佛还有回音久久不去。 “他逃不远的。” 一身湿淋淋的博士又在空荡荡的大空间内呆了半晌,良久,身子这才簌簌地发抖起来。 第四章 核酸警队 “他不是消失,”冷血一字一字咬牙说:“又是一个,又是一个核酸犯进入了时空。” 他转过头,目光凌厉。 “犯人叫什么名字?” 有个“水”支队的队员这时喃喃地说了一句话,语声极低,却让峰顶所有人心头狂震。 “他叫葛雷新,”他说:“时光英雄葛雷新。” 急速的冲击前进中,产生绝对的速度之感。 有点像是在用尽全力奔跑,可是,却没有现实世界中那种劲风扑面,无法呼吸的痛快感觉。 无尽的黑暗中,远方的尽头有着一道光明。 光明已经逐渐接近。 “刷”的一声,像是高速穿过瀑布的水帘,令人不自觉往后一仰。 四周糢糊地传来嘈杂的人声,像巨浪一样从远方席卷而来。 视觉逐渐恢复,焦距逐渐调近。 奔跑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一开始葛雷新还弄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 在核酸局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脱不了紧抓住他的那只水态手,熊熊的烈火,耀眼欲盲的闪电雷声,而后,突然间一下全部变得沉寂。 “牛顿?” 他直觉地大叫,可是,他的声音被四周围的排山倒海声浪陡地淹没。 葛雷新的脚步放慢下来。放眼四顾,像是从牢笼往外窥视,视野里有栅栏围住,可是,为什么还能自由的奔跑呢? 他焦急地环顾四方,发现身处一个像是巨大山谷的谷底,四周的山壁上却挤满了万头钻动的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他直觉一转头,十多名大汉像一群巨兽般高速冲向他。 “等……” 葛雷新大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带头的大汉将他抓住,大个头,速度形成的重力加速度将他撞倒在地,跟着,十几名身量超过一百公斤的大汉前仆后继地把葛雷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全场观众发出如暴雷一般的欢呼声,连地面都为之震动。 葛雷新被十几名大汉压在底下,虽然有绝佳的防护盔戴在头上,仍然感觉像一座山压在头顶,呼吸非常困难。 这时候,他听到了牛顿轻松的声音。 “这里是云梦市的市立体育场,”牛顿说:“今天举行的是职业钢球赛季后半准决赛。你现在是云梦市的敌队铁线车队的跑锋,刚刚被云梦市球队阻攻下来。” 廿四世纪里最受民众欢迎的球类运动之一,就是现在正在场上进行的职业钢球。 职业钢球的规则和古廿世纪美利坚国独有的美式足球类似,只是廿四世纪的比赛用钢球有四百公斤重,所有球员穿上重力强化衣,是以场上的碰撞,甚至一个简单的失球落地,大地都会为之震动,声势非常吓人。 而现在葛雷新所在的赛事就是季后赛的单淘汰准决赛,时间已经剩下不多,地主云梦队以些微比数落后,葛雷新此刻暂时担任的铁线车队跑锋本来已经拿到一个必中球,如果得分地主队就必败无疑。 可是,现在葛雷新被阻攻后,地主队又燃起一线生机。 压住葛雷新的队员们纷纷起身,身上的重压减轻。 葛雷新在四周的嘘声中站起。 这场球赛是否可以逆转就看双方接下来的表现。 然而,现场七万名观众接下来看到的,却是比任何大逆转比赛更毕生难忘的情景。 葛雷新仍楞楞地站在球场中央,空中却陡地“轰隆”一声炸开了一阵响雷。 本来滔滔不决的播报员张大嘴巴,看着空中的奇景目瞪口呆。 “火!火!”播报员在扩音器中大声惨叫。 然而,不需要他的描述,全场观众都可以看见在跑锋的上空出现一大团火云,夹杂在闪电之中。 一张巨大的水幕出现在天空,像毯子一样卷成筒状急速旋转,罩在人和闪电之上。 在水力场空间中,阳风队长沉声向“雷”桑德博宁、“火”丹波朱红交待。 “他的移魂术一定会受我们的转化态力场限制,只要包抄住他的去向,他就跑不了。” 葛雷新站在钢球场上,看见天空突然被火、雷、水再度占满,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朵形状奇特的三态云当头就把他罩住。 全场观众愣愣地注视烈火、闪电逐渐熄灭,从其中出现一个瘦高男人,一个红发女子,水纹在波动状态中逐渐缩小,变成一个身材壮硕的大个子。 三个人往跑锋的位置如临大敌般的靠拢。 本来楞楞地站定的跑锋突地跪倒,垂下头,又保持了一下跪姿,才慢慢软瘫仆倒在地。 阳风队长铁青着脸,走过去将跑锋的身体抱开,在他的身下,一个下水道的合金圆盖已经打开。 葛雷新在牛顿的帮忙之下,在最后一刻揭开下水道盖逃离。 晦暗的下水道突然转为极度黑暗,那种在隧道中奔跑的感觉再度出现。 迎向隧道口的光明后,葛雷新发现自己的身体处于高空,正直线往下掉。 自由落体的风速极高,冷风贯入耳鼻,滋味非常难受。 “噗!”的一声,背上张起一张大伞,下坠速度减弱,人已在空中随着降落伞飘荡。 “你附体的这家伙大概是一出高空艇就已经吓死了,”牛顿说:“你怕不怕高?” “为什么他们立刻就可以追上来?”葛雷新惶急地问道。 “云梦市和锡洛央又不在同一个遮蔽幕里,难道我的行踪他们可以随时藏书网掌握?” “我还找不出来他们的追踪模式,但是移魂术的追踪绝没有这样容易,他们一定有秘诀,只要知道这个秘诀就可以躲久一点了。” 牛顿说:“但是在这种开放式空间里,他们是拿你没办法的。一定要将你的灵魂波围住才能逮到你。” 降落伞仍顺畅地缓缓向地面接近。 葛雷新往地面一看,忍不住叫苦连天。 因为他已经看见核酸警队的三名队长在地面等待,身边又多了好几个人。 “准备再逃,”牛顿说。 “这次他们多找了帮手,力场的范围会越大,一被接近可能就没救了。” 在地面的“雷”桑德博宁以眼力好闻名,他凝望了从天而降的跳伞者,回头看看阳风。 “又逃了!” “嗯!”阳风冷笑。 “又跑了。但是,我看你在这个小小十三个遮蔽幕可以逃多久?” 跳伞者“砰”的一声着地,静躺在地上不动。 而在他落地之前,烈火、微风、闪电,以及千变万化的水早就不见踪影。 葛雷新和牛顿在空间中不停奔逃,牛顿后来终于揣摩出核酸警队的追踪方式。 他推测核酸警队用的应该是时光局的新科技,最新一代的生物电探知设备。 在人体的各种生物电之中,以灵魂组的强度最大,因此,他们才能如此快速的追踪到雷葛新的行踪。 但是牛顿想出一个暂时可以喘口气的方式,那就是说,在转换后不做停留,立刻跳出,如此重覆几次可以换取一些时间。 “但是,这样逃不了一世啊!”葛雷新很担忧地说道。 这时候,他们是在东半球的白羊市地底深处。 葛雷新侵入的是一名卡在有机机件组窒息的核酸革命分子,因为这人死前已经饿了许久,是以也将那种饥饿感传承给葛雷新,让他感到极度的虚弱。 “而且,我感觉到他们攻破我们转移对象位置的能力越来越精准,真是一筹莫展哪!” 牛顿颓丧地说道:“除非……” “又来了!” 牛顿突然说道,在几次的追踪中,他已经出现感应转化态力场的能力。 于是他们又得继续逃亡。 廿四世纪西半球“大陨星市”的上班族樊戎楚这一生永远忘不了那天深夜在市郊小巷中见到的奇特景像。 当时,樊戎楚下班后和同事多喝了点酒,一身燥热,醉眼迷蒙的走进小巷。 小巷中一地零乱,只在巷底角落瑟缩地生了个流浪汉,一动也不动。 方才一不小心,酒实在多喝了些,整个人的思绪非常不清楚。 他偶尔一闪神,眼前像快速放映的纪录片一样的掠过许多影像。 小巷子的路面在他的醉眼里摇摇晃晃。 耳朵这时候也不行了,因为他可以听见脑海深处传来有人交谈的语声。 “怎么会这样呢?”一个声音说道。 “不晓得,”另一个声音回答。 “他并没有死,原来连意识糢糊的人你也可以侵入。” 平凡的上班族樊戎楚肯定自己一定醉得离谱了,因为除了听见怪声之外,他还看见眼前的流浪汉眼睛露出精光,站起身来,然后从流浪汉身上冒出火花,整个人陡地溶化,化为一片汪洋。 在空旷的夜间小巷子中,樊戎楚居然被一阵大浪淋得混身湿透。 “妈的!” 脑海中又传出一声愤怒的长呼,呼喊的人气力雄伟,但是却仿佛渐渐远去,声音转弱,最后终于消失。 地上盈尺的积水波涛汹涌,还亮着一阵阵的紫蓝色电流。 火光一闪,积水、电流渐渐失去踪影.。 “大陨星市”的上班族樊戎楚此刻酒意全消,张大了口,久久合不起来。 日后他终其一生不停地向人叙述这一段奇遇,但是通常朋友只把它当成醉话看待。 在奔逃的过程中,葛雷新和牛顿扮演了各种各样的角色。 七色星市市立医院中,葛雷新成为一名产妇,亲身体验,“生”下了一名男婴。 在黑深森林中,变成了惨遭生化蟒吞食下半身的不幸探险家。 在空间中,他们不停的奔逃,牛顿想出一个个的方法,但是也被一个一个解破。 核酸警队的追捕越来越精准,逃脱的两人已经黔驴技拙。 最后,终究还是踏入了精心设计的陷阱。 葛雷新和牛顿在遮蔽幕内的地球最高峰:姚德山的顶峰终于中了核酸警队的埋伏。 核酸警队在该处安排了一个虚拟人,在其中模拟灵魂行将离体的场境,然后在埋伏现场架设了天罗地网的力场,不再让他们有脱逃之机。 核酸警队兵分二路,两方面包围葛雷新和牛顿,中心点就是姚德山,再将包围范围逐渐聚拢,就是这样,葛雷新和牛顿终于跌入陷阱。 陷在虚拟人中的葛雷新此刻却感到无比的平静,反而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已厌倦了无穷无尽,而且对方一定会赢的捉迷藏游戏。 从虚拟人的视觉中望出去,核酸警队破天荒动用了三十名转化人战警。 阳风队长正准备开始念逮捕程序。 牛顿的声音再度出现。 “牛顿,”葛雷新喃喃地说。 “就这样结束了,是吗?” 牛顿沉默不语。 阳风知道葛雷新此刻正在和生物百科全书一类的人工智慧交谈,但是他并不在意,因为待会宣判后人工智慧便会被拔除,让他们最后多聊一会虽然不合程序,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一个方法,但是……”牛顿迟疑地说道。 葛雷新苦笑。 “没关系,我想处境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于是牛顿在葛雷新的耳际说了他的办法。 阳风冷傲地看着葛雷新自言自语,虚拟人生硬的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他从袋中拿出星战英雄姚德的扁帽,通常,这是阳风队长行将判决重刑的暗示。 “奉星际死难英雄之英名……” 山风刺骨的姚德山山顶,阳风对陷在虚拟人中的葛雷新宣读逮捕程序。 突然间,身旁一名生化战警低呼了一声。 他拿着手上的生物电探知仪快步走向阳风。 阳风怒目瞪了他一眼,把探知仪接过,一眼看过,却也为之变色。 在探知仪上,葛雷新的生物电指数急速下降,最后终于归零。 “不可能!”阳风喃喃说道。 时光发展局的生物电探知仪是已知未知世界最精秘的仪器,连游离空中的灵魂组都可以察知。 人体不论是生是死都会有生物电的反应,除非是死亡超过千年,也没经过任何转世处理的死灵才会有零指数的生物电。 三十名一流的核酸战警在峰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面对最危险的处境时永远面不改色,但此刻,却像是一群迷路的小孩。 呼呼作响的山风中,这时突然飘起几片带甜香的花瓣。 “雷”队队长桑德博宁嫌恶地拨开一片吹到脸上的花瓣,将耳上别的玫瑰拿到手上,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儿。 飘落的花瓣数量越来越多。 阳风在花瓣之雨中也皱起眉头。 “这花痴怎么来了?难道泰大鹏……”他在心中?99lib.如此推测着。 随着飞舞的花瓣出现的是核酸警队中唯一的“花”型生化人队员岸本缘,它是当年一位精神失常科学家的失败作品。 当时,那名科学家异想天开想做出各类植物转化态的生化人,在终于被逮捕之前已经做出了好几个,现在出现的“花”岸本缘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受到“平等条款”保障生化人权条例的保护,“花”岸本缘也就因而存活下来,并且顺利进入警队。 虽然植物态生化人的能力并不强,她在核酸警队中的职阶不高,但是因为她与核酸警队四大队长之首“风”冷血队长关系非比寻常,所以在核酸警队中倒也颇有份量。 冷血队长在追捕“脱逃者”泰大鹏一役后已经不再露面,也有传闻说他已在那一场战役中阵亡。 岸本缘是名身材娇小丰满的女子,此刻她正娇笑地向阳风队长走近。 “谁让你来的?”阳风冷然道。 “你不知道这个逮捕行动不是你的职级可以参加的吗?” “阳风,”岸本缘的笑容依然娇媚动人。 “就是知道你不能搞定才派我来的嘛!” “大胆!”阳风怒斥。 突然间,有一股色作金黄的微风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虽然山上的风大,可是那一阵微风却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隐隐生疼。 “..是我叫她来的。” 随着微风出现的是“风”支队队长冷血。 众人之中有的见过他,此刻却被冷血队长的形貌惊得倒吸一口长气。 身材细瘦苍白的冷血队长依然喜欢做古西班牙斗牛上打扮。 只是此刻他的左脸完全变型,一只眼球挂在眼窝,他的双臂已经装上机械臂,左脚则装上古代海盗的木制义肢。 阳风带着极度惊讶的神情看着他。 冷血走过来,从他手上接过生物电探知仪。 “什么状况?”冷血问。 “核酸犯,有移魂术能力,被我们用虚拟人逮捕,可是,却失去了生物电读数。整个人及灵魂无端消失。” 冷血用森冷的独眼看他。 将探知仪由数位调为指针,精密度调至极限。 “没有消失,”他将探知仪丢回阳风手上,一跛一拐地走到悬崖边缘。 阳风仔细端详,果然,在最高的精密度下,指针以肉眼也不容易察觉的方式微微颤动。 在姚德峰的山顶,核酸警队伫立在山风中默默无言。 良久,冷血队长才开口。 “他不是消失,”冷血一字一字咬牙说:“又是一个,又是一个核酸犯进入了时空。” 他转过头,目光凌厉。 “犯人叫什么名字?” 阳风嘴唇一动,整个人却陡地呆住。 连脾气火爆的丹波朱红,漫不经心的桑德博宁,以及其余的警队成员一念及这个问题的答案,全成了不会动,无法思考的木偶。 “叫什么名字?” 冷血不耐烦地高声再问了一次。 有个“水”支队的队员这时喃喃地说了一句话,语声极低,却让峰顶所有人心头狂震。 “他叫葛雷新,”他说:“时光英雄葛雷新。” 第五章 桃源 “葛雷新在色彩缤纷的桃花杯中瞪大双眼,许许多多的桃花花瓣缤纷掉落。一片桃花花瓣落到脸上。驴车木轮碾过地上的枯枝落叶,发出‘毕剥’的好听声响。此刻他的眼前有两名做远古时人打扮的孩子,所在之处又是个实际历史上不存在的空间……” “晋太原中,武陵人,缘溪行,不觉路之远近……” 葛雷新觉得身处于一种颇为温暖的休眠状态。 那种感觉有点像是午后小憩,将睡将醒的迷离状况之间。 脑海中一片混沌,却很奇特地在其中浮现出这一首远古中国的童话原文。 迷蒙之中,他觉得自己仿佛翻了个身,渴睡之感依然强烈。 可是,那阵清晰的歌声再度出现。 “晋太原中,武陵人……” 歌声稚嫩。 仿佛来自不远处,只是偶尔会被微微拂过的轻风吹散,听不真切。 “忽见桃花林,夹岸数百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一阵清凉之感从脸上扩散开来,像是在脸上洒了冷洌的水花。 葛雷新在清凉的触感中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景像的那一霎那,整个人却陡地楞住。 此刻他的眼前只看见一大片清朗的浅蓝,似乎整个人悬空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 “吓!” 葛雷新大叫一声,想整个人虎地坐起,却很奇异地使不上力,那一大片浅蓝随着他的动作略事挪移,原来,他本来是平躺仰望天空的姿势,方才那一大片浅蓝就是迷蒙中仰望的蓝天。 葛雷新正打算再次试着坐起,却听见耳际响起牛顿的声音。 “别动!老天爷!” 牛顿急切地大叫。 “千万不要动!” “牛顿?” 葛雷新说道,身子却没听话地稍稍挪动了一下。 “你……” 一句话没能说完,葛雷新便整个人当场张口结舌,吓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此刻他身处在一个山壁上突出的小小平台,以一种绝对不稳定的姿势半躺半跨坐在上面,身子稍微移动,就有无数的落石“毕剥”地落下。 眼角的余光鸟瞰平台的下方,深邃的悬崖底部隐隐约约看得见一条翠绿蜿延的河流穿过不毛的深谷。 “牛顿……” 葛雷新很困难地从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 “别动,”牛顿说道:“现在,慢慢地探手到你的身后,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葛雷新尽量将动作保持缓慢,可是山石层土质似乎非常松动,身体一有动作就有许多的小石子滚落。 左侧仍然不停地传来清凉的水花感觉,葛雷新偷眼一看,有一道细细的山泉在不远处滑落深谷,所以才会有水花的清凉之感。 可是此刻绝对不是咏叹造物的好场合。 那阵吟唱古诗词“桃花源记”的童音再度响起。 葛雷新困难地试图伸手到身后,童音的歌声突然停止,葛雷新突地手一滑,身子失去平衡,只听得一声惊叫响起,整个人就往深不见底的谷底翻落。 翻落空中之际,葛雷新只觉得谷底那条蜿延的河在眼前翻转。 但是,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之际,只觉得胸口一紧,下落之势停止,整个人腾空而起,在悬崖前的蓝天下画一个大大的弧圈,“砰”的一声,背脊着地,跌在一堆软软的东西里。 虽然跌下来的劲道不小,可是身下的软物吸收了大部分冲力,有点头晕脑胀,然而并没有什么痛楚之感。 葛雷新张目四望,发现自己已经上了悬崖。 林荫幽暗,阳光从枝叶间透现,映照出一阵阵的轻烟,树干上像云朵般怒放着洁白的蕈类。 四周围宁静恬雅,此刻所在之处,竟然是一座只在古籍记载上看过的幽深松林。 牛顿的声音听来也有迷惘不已的感觉。 “松,木本科,自然品种已于超人战争时期绝种,”牛顿喃喃地说。 这段记载葛雷新的核酸知识中也有,只听见牛顿的声音像是梦幻般地继续说下去。 “廿四世纪地球只有七座植物园有人工再造松科植物,可是,最大的一座松园也不过六十七株。” 葛雷新很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牛顿说的和他所知相符,可是,眼前这片松林,大大小小,至少有好几千株松树。 葛雷新掉落之处是一大堆已经枯乾的松树枝叶,而在枝叶堆左方不远处,却站着两个雷葛新和牛顿这辈子看过装束最奇怪的人。 两个人和善地看着葛雷新,脸上露出关怀的神情。 其中一人身材壮硕,宽衣大袖,长发简单地拢在脑后,脸上却带着稚气,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另外一个则是个小童,嘻嘻微笑,头皮剃得青青光光,只在两端卷起两个髻儿。 身材壮硕的少年手上还拎着一根花索,一端连在葛雷新身上。 原来,刚刚就是这个少年救了葛雷新一命。 “我们正巧走过松林,”那个少年说道:“见到你有了危险,刚好出手救了你。” 那小童这时也嘻嘻哈哈在一旁插口说道:“我哥哥向来力气很大,你的运气不错。” 那名少年走过来搀他走下松枝。 葛雷新想问问牛顿一些事情,可是却发现他已经没有声息,不晓得去了什么地方。 葛雷新和少年并肩走到一片松林间的空地,小童则在他们身后玩耍嘻笑。 空地上有一部小小的驴车,少年示意让葛雷新到车上坐好。 小童也爬上车内。 “坐好,我带你回我们家休息一会。”少年说道。 驴车在松林中缓缓而行。 葛雷新深吸一口气,觉得有如梦似幻的感觉。 空气中有草木混着松油的芳香,仰头一看,松林间隙露出湛蓝的天空。 那种蓝色和人工太阳的合成蓝并不相同,而空气中的清新感也是葛雷新没有经验过的。 虽然他从出生至今只见过人工太阳,只呼吸过模拟光合作用的人造空气,但是此刻他再次深深呼吸,清凉爽俐的空气流入肺腔,却立刻可以确定这便是只在典籍中读到过的自然空气。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廿四世纪的地球绝对没有这样的所在,连金星、水星甚至殖民地也都没有。 在姚德山顶的那场围捕中,核酸警队的限制力场只设定在地球球体范围之内,而牛顿教给葛雷新的脱逃方法就是将意念集中于地球之外,将灵魂转移到外星。 在以前从没有过异星际转移灵魂的成功纪录,但是葛雷新和牛顿孤注一掷,希望能脱离地球到金星水星再做打算。 照眼前的状况来看,转移是成功了,可是却到了这样一个在两人的知识范畴中不应该存在的奇特地方。 清幽的松林中,偶尔有松鼠在林间跳跃。 小童这时又嗓音清嫩地唱起了歌。 “怡然自游兮,乐安然。松木卓卓兮,无以为家。桃源流水,避秦忧国之殇兮。” 在小童清亮的歌声中,牛顿的声音悄悄响起。 “葛雷新,”牛顿说:“你的核酸里面,有没有古中国‘桃花源记’童话原文?” “牛顿,”葛雷新有点不快地说道:“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刚刚一下子就没吭声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待会儿再说,你有没有‘桃花源记’的原文?” 葛雷新正想回答,小童的歌声一转,很巧地就回答了牛顿的问题,因为,他接下来咏唱的就是牛顿想知道的“桃花源记”。 “晋太原中,武陵人,缘溪行,不觉路之远近。” 小童越唱越开心,拉着葛雷新的手示意要他一起唱和。 “忽见桃花林,夹岸数百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问这个童话干什么?”葛雷新悄然问牛顿。 牛顿的声音有点苦涩,“你自己看好了。” 驴车在颠簸中出了松林。 眼前霍然开朗,一片平野,驴车顺着一条清澈的小河前行,上了一座小坡,眼前却真的出现了一座颜色鲜艳,桃花遍地的桃花林。 “忽见桃花林,夹岸数百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葛雷新在色彩缤纷的桃花林中瞪大双眼,许许多多的桃花花瓣缤纷掉落。 一片桃花花瓣落到脸上。 驴车木轮碾过地上的枯枝落叶,发出“毕剥”的好听声响。 此刻他的眼前有两名做远古时人打扮的孩子,所在之处又是个实际历史上不存在的空间。葛雷新在那一霎那间自以为想通了个个中原委,不禁放声大笑。 小童诧异地看看这个装束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突地放声狂笑,睁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笑什么?”牛顿没好气地说。 “我在笑,”葛雷新依然止不住有点自嘲的笑容。 “以为我们逃掉了,怎么核酸警队又发明了这种VR虚拟实境的把戏?我们不是被他们抓了吗?搞这种游戏做什么?” “如果是VR虚拟实境,我会不知道吗?”牛顿冷冷地说:“我自己就是一个VR,难道两个VR虚拟实境会重叠一起吗?” “那我们现在在哪里,”葛雷新迷惑地问道。 驴车这时已经走出桃花林,绕入一条夹在山缝中的小径。 小径旁的河流水面平滑如镜,葛雷新探头一看,看见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浮着几瓣桃花的倒影中,自己成了一个面目瘦峭,两眼炯炯有神的中年男人,身上的装束却和两个孩子的宽袍大袖不同,几近于古廿世纪的士黄色探险装。 “我又是谁?”他又问道。 牛顿沉吟了一会。 “有可能,我们穿进了时空之流。”牛顿说道:“原先我们是要往外星转移的。可是,也许在那一瞬间,你我的思想波超越了时光原理上的临界速度,无形中构成了穿透时光的条件。来到这个可能是远古中国的地方。” “所以我们来到了远古中国的童话里,”葛雷新不以为然。 “按照史籍记载,这个桃花源只是远古时代不得志的功名追求者的幻想。”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牛顿说道:“我们再看看好了。” 车行不久,山壁霍然开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古意盎然的小小村落。 村落人带着典雅的悠闲气氛,几只黄狗追着驴车吠叫,远远传来悠长的鸡鸣,村中人都做同样的宽袍大袖打扮,村口的大广场上,几名鬓发如霜的老人在松荫下奕棋。 “其景如昼,其景如昼。”牛顿喃喃地说道:“可是,这样的场面也太做作了吧!” 葛雷新张望着四下的村景,并且将它和“桃花源记”的原文对照,发现真的就是一模一样。 而且,在进村门的地方,还有一个大大的石制牌楼,两个远古篆字写在上头。 “那两个字的意思是‘避秦’。” .99lib?t>牛顿知道葛雷新不懂那两个字,这样说道。 “这种地方,倒像是古廿世纪颇为流行的所谓‘主题游乐区’。” 最后,葛雷新的结论便是如此。 两个带葛雷新入村的孩子是兄弟,少年名叫公冶宽,那名小童则叫做公冶让。 公冶家杀鸡烹酒,葛雷新便和这一个奇异的家族热呼呼地吃了一顿畅快的饭。 酒足饭饱之际,葛雷新和小童公冶让信步走出村口。 一地的自然景致,葛雷新拔起地上一株青草咀嚼,草香透颊,心里却更加的迷糊。 “牛顿,”他低声说道:“也许这真的是古代中国,因为我看不到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一切真的都是古代的生活。” 牛顿却声音苦涩地反驳了他的说法。 “未必见得。” 葛雷新一楞,随即知道了牛顿反驳他的理由。 因为就在这时候,空中传来一阵机械的声响。 一架葛雷新从未见过的飞行器飞到他的上空,丢下一个包裹,然后扬长而去。 小童公冶让则远远避开那个包裹,面露嫌恶神情,不愿接近。 “我跟过去看看,回来再和你讨论。” 牛顿简洁地说道,然后渺无声息。 苍茫的大地上,只留下了葛雷新,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团。 入夜时分,牛顿回来了,语音在夜里的虫声唧唧中出现。 “回来了?” 葛雷新猛地坐起。 “有没有结论?这是什么地方?” “葛雷新……” 牛顿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突然间,葛雷新眼前的星空逐渐转成亮灰色,这是牛顿的VR解说功能,不过自从它变异过后便很少出现。 眼前的景象此刻已经变成一个偌大的实验室。 “这是公元一九六八年,古美利坚合众国大空总署的模拟场景,让它在此刻出现,是因为它贝有历史性的象徵意义。” 牛顿说道:“而我在此向你郑重宣布,人类的时空之谜已因你而解破。” “你疯了。”葛雷新回答。 “你所在的这个村落,叫做避秦之村,是一个理想国,但却是一个刻意营造出来的理想国。” “在古代廿世纪的美利坚合众国有过一种族类,叫做阿米须人,你知道吗?” 葛雷新略为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阿米须人是一种在古廿世纪坚持过倒退两百年生活的族群,拒绝当时的文明,做古代打扮,也绝不使用电力、科技。 “这个避秦之村也是,大约在数百年前,一群唾弃文明的人在此以古代中国童话‘桃花源记’为蓝本,在此世代居住,久而久之,就成了这个理想国度。你的身分,则是来自文明社会的一个人类学家,在这里做研究。发生事故时,他可能失足跌下山崖,在一霎那间灵魂和肉体分离。” “那我们还是在廿四世纪吗.?我们真的进入了时空吗?”葛雷新问。 “我们现在的确已经不在廿四世纪,在姚德山顶那次灵魂转移的确让我们进去了时空。但是,却不是回到过去,进到未来那么简单。” “什么叫不是那么简单?”葛雷新没好气的说:“现在、过去,要不就是未来,难道还有第四种可能性吗?” “有。”牛顿简短地说。 葛雷新愕然。 “在这个避秦之村外是一个文明超越这里许多的城市,叫做古秦晋市。我在那个城市中翻阅历史典籍,却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说。”葛雷新简短地回答道。 “在古秦晋市的历史典籍中,公元十六世纪之前的记载和我们的世界相同,但是,在公元十六世纪之后简直就是胡扯一遍。像是编历史的史学家突然地神经错乱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葛雷新问道。 “这也是我当时心中的疑问,可是,翻了许多其它的书,也是一样,从公元十六世纪后的历史便和我所瞭解的历史严重脱节。而且,我在那儿得知了现在的年代。” “哦?”葛雷新扬扬眉,“是什么年代?” “今年是公元二二六一年。”牛顿说道。 “不可能!”葛雷新大叫。 他略略推算了一下时代,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公元二二六一年,地球正进入超人战争末期,而且那时候的大气层已经残破,不会有这样澄净的天空。你一定是看错时间了。” “这也是我当时的疑问,但是,你看看天上的星辰。” 葛雷新随着牛顿的指引不自觉地抬头仰望。 入夜的澄净天空布满星斗,充满神秘雾气的银河横亘在天空的中央。 “你的核酸中有星辰纪年推算表吧?历史不是唯一计算时间的方式,星辰的位置会因时间流逝而改变。你算算这应该是什么时代?” 葛雷新的脑中流过盘状的星辰纪年推算表,随着天空的星座位置挪移。 “武仙、昂宿、北极……” 而最后出现的答案证明牛顿查到的年代日期没错,葛雷新的推算表甚至能算出这天是公元二二六一年四月十八日。 “为什么……”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在我们所知道的历史上不存在。我们所熟知的历史,包括那场超人战争,在这个地方也没发生过。” 牛顿一字一字地说道:“但是,我们明明就在这里,这个地方明明就存在着。” 葛雷新久久说不出话来,心里觉得有点像古典笑话中那个提出“按照翅膀强度和体重推算,理论上,黄蜂不可能飞翔”的科学家,也可以想像他的四周飞满黄蜂的出糗模样。 “有没有觉得和谁说过的话有点类似?”牛顿问道。 当然有。 葛雷新在心里很容易就回想起来,那一天,在“头儿”的办公室中,时光发展局的鲁敬德博上就说过同样的话。 “你甚至可以锁定他的生物电就在这里。可是,明明就是空无一物。三度空间的三个座标都符合了,可是又不见人影。说他不在,可是又有生物电……” “所以我才会说,千百年的时空之谜因你而解,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这个谜题的答案。”牛顿激动的说。 太空总署的场境逐渐褪色,迷离的夜晚,满天的美丽星斗。 牛顿的声音在静夜里泛出令人迷蒙的感觉。 不远处的湖畔,这时飞过去一群晶亮闪烁的流萤。 “有没有听过鲁一朴这个人的名字?”牛顿问。 “没有。” “这个人是个天才时光研究者,但是个性上有极大的缺陷,十七岁那年就和人冲突,被仇人汽化,连转移灵魂都没有机会。但是,他以十六岁的稚龄便提出过许多大胆的时空假设,虽然后来因为主流派的刻意淡化,他的理论并不受重视。然而,现在已经有许多时空学者相信,如果这个人能活久一些,也许时空之谜早就解开了。” “鲁一朴在世的时候曾经提出过一种大胆的时空假设,当时,时空旅行尚在萌芽阶段,第一支探险队也还没成行。但是,他就曾预言过时空旅行无法生还的可能性极大。” “他的理论是什么?”葛雷新问。 “他的理论的假设来自于哲学及心理学上的一些现象,也因此,很多主流的学者对他的论点嗤之以鼻,”牛顿说道。 “鲁一朴相信,梦境、预知现象或庄周梦蝶式的感应很可能就是时空旅行的形式之一。在某种未知的状况下,人藉由上述行为穿透时空,但是,有时候那个时空和你所熟悉的时空可能完全脱节。” “就像现在一样。” 葛雷新深吸一口气。 “也因此,他假设过一个理论,称之为‘网状分叉时间理论’,”牛顿说道。 并且在葛雷新的眼前投影出图解。 “他的重点在于,我们的世界可能并不是一个单一的世界,在同一个空间中,可能共存着许多不同的世界,他称之为‘或然率平行世界’。” “这许许多多的世界彼此平行,几乎永不相交,但却彼此息息相关。比方说,你葛雷新今天走到一条三叉路前,命运的安排中,走右边你会被车撞死,走中间没事发生,而走左边的话则遇见一个与你厮守一生的女人。也许你最后选了中间那条路,没有事发生,然而,另外两个或然率世界已经在你抉择的那一霎那分歧出去。在那两个世界中,一个从此没有雷葛新的后代,另一个则出现不同的未来。” 葛雷新眼前出现第二个分叉图。 “基本上,时空的真正分布是比这张有着更多分叉的无数平行世界,而我们却永远只记得一个线性历史,因为我们的生命就只是无数分叉中的一条线。按照鲁一朴的理论,时光旅行会冲破这个线性规律,将人丢到空间因素相同,其它一切却截然不同的或然率世界中,也因为这样,时光之旅才没有人回来过,因为转移到哪一个世界是随机乱数式的,要在无数个平行世界中回到自己的世界,那机率几乎等于零。” “事实证明,这个鲁一朴真是个天才,他的推论完全正确。我分析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再回想那些时光旅行者的命运,只有这个理论才能解释。而时光局的生物电之所以还能接收到探险队员的讯息,是因为他们的确仍然存在,只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就是一个在十六世纪产生或然率式分歧的世界,所以,十六世纪前的历史相同,过后,便截然不同。” “所以,”牛顿最后说道:“因为你,葛雷新,这个时空之谜才得以解开。我之前这么说,一点也没有夸大之处。” 葛雷新长长吐了一口气,仰望星空,神情落寞。 “可是”他静静地说道:“我再也不可能回锡洛央了,对不对?” “对。”牛顿简短地说。 “而且,只要你再做一次时空转移,同样的,你再也回不来这个避秦之村。这是一条不归之路。” 天际闪耀出一颗炽亮的流星。 葛雷新呆呆地望着那颗流星在地平线上失去踪影,虽然说是解破了时空之谜,却一点也没有欣喜的感觉。 过了良久,他仍然觉得无法言语。 第二天一大早,避秦村的小童公冶让就拉着葛雷新到野外采野蕈去了。 一大片青绿的芒草在平野上缓缓地起伏,有几茎早春的芒草花随风一吹,飘扬在天空。 葛雷新平躺在空旷的大地之上,仰望着廿四世纪人类绝无可能亲见的湛蓝天空。 侧头一看,平贴地面的角度,在露水和草茎的间隙中,小童公冶让四处寻找芳香的草蕈,开朗她笑着,间或唱着悠悠的儿歌。 “日月芳华兮,遍布满地,华美味浓兮,休藏匿,于我见兮,丰饶鱼米。” 那一瞬间,葛雷新神清气爽,突地长长舒一口气,大声叫道:“想通了!” 声音远远传出去,小童公冶让只是好奇地望他一眼,又蹦蹦跳跳找草蕈去了。 “想通了什么?” 牛顿的声音响起。 “我在想,既然选了这条不归之路,就得好好过下去,对不对?” 葛雷新说:“这个桃源村是个好地方,也许,我们就在这儿长住下来。” 他看了看小童公冶长在翠绿平野下嬉戏的身影。 “这儿,也许就是时光旅行者们梦寐以求的天堂吧?” 牛顿沉默良久。 “只可惜,”最后他说:“我们在这个地方也待不长了。” 葛雷新愕然。 “什么?”他疑惑地问:“为什么?” “你把身上带来的水倒一杯出来。”牛顿说道。 葛雷新反手将背上带的紫竹水筒倒出来一杯水。 “你仔细看水的表面。”牛顿说道。 竹林里的水清澈透明,看来本来平凡无奇。 可是,凝神细看却可以见到极细极小的缓慢水纹。 “那就是水力场的共振现象,”牛顿说道。 “表示阳风已经来到我们这个世界。‘水’态生化人出现时,附近的水都会出现这种共振现象。他也许还没找到我们的位置,但是已经很接近。” 葛雷新惊惶地四下张望。 仿佛,原先平静的大地已经染上肃杀之气。 “应该还来得及,”牛顿说道:“我们要随时做好转移准备。但是,当然越快越好。” 葛雷新眷恋地看了这一片平和的自然大地。 微风轻拂,远方的青山这时还带有一点雾气氲腾的山岚。 小童公冶让这时欢畅地大呼一声,手上拎起一朵蒲扇大小的草蕈。 微风再次吹起,“呼”地从葛雷新身旁掠过,却将他的声音吹散。 “来了!”牛顿急切地大喊:“脱离!葛雷新,脱离!” 而葛雷新却没有任何动作。 远方的小童公冶让只觉得身旁柔柔地鼓满轻盈的微风,整个人却不自主地脚尖踮高,离开地面。 葛雷新陡地向公冶让的方位奔去,把牛顿气急败坏的大叫丢在脑后。 微风将公冶让小小身形越抬越高,公冶让在风中挣扎,在微风中,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如恶鬼般丑陋的细瘦男人。 如果小童公冶让此时从高空跌下必然非死即伤。 “回来!”牛顿大叫:“你斗不过他的!” “住手!” 葛雷新仍然脚下不停,他从来没和这时候出现的核酸警队“风”冷血队长交过手,对冷血的无情手段毫无概念。 突然间,包围住小童公冶让的微风陡地消失,失去支撑的小小身体从高空掉落。 冷血队长在这一刻发现找错了目标,放开公冶让,向葛雷新冲来。 葛雷新狂奔的身形突然一个踉跄,步履歪斜如同酒醉一般。 在他的脚步即将软垂的一霎那,从高空掉落的公冶让已经跌落,跌在葛雷新的怀里。 因为下落之势太过猛烈,两个人抱个满怀后,“噗”一声双双着地,公冶让身形较小,滚落一旁后并没有受伤,只是葛雷新却以极度的扭曲姿势倒卧在地。 公冶让惊魂未定,嘴巴一扁正待大哭,却看见一个丑陋样儿的男人凭空出现,冷眼瞄了一眼倒卧在地的葛雷新,再定睛看着小童公冶让,那眼光森冷似剑,便生生让公冶让的哭声咽了回去。 然后那个男人身形转淡,化作一阵微风消失。 良久,公冶让看看身旁显然已经死透的男人尸身,流了满脸的眼泪,一泡尿这时终于湿了整个裤裆。 在漫长的急速后退时空穿越过程中,牛顿在呼呼的时空风声中大声说道。 “葛雷新,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他说。 “但是,我只能劝你,不要和任何世界的人有任何的牵绊。因为你本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世界,而且,只要你一离开,他们的生命就和你永无关联了。刚才我们侥幸逃过,可是幸运不见得会常有。” 而葛雷新只是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牛顿说得没错,可是,他又怎能让一个无辜的小孩平白送命? 无声的死寂,就这样伴随着时光之旅,再次穿梭到另一个时空。 第六章 豪门 “科技、历史背景不同,可是人心的可怕一点都不会变。” 葛雷新在时空之风中这样感伤地对牛顿说道:“权力使人疯狂,原来古籍中所载‘愿生生世世,永不生于帝王家’的悲叹是真的。” 穿梭于不同世界实际上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过程。 第一次从姚德山顶转移至避秦之村时,葛雷新曾经陷入无意识的昏迷。 而这一次逃离冷血的追捕,再度进入时空之流时,葛雷新全程都是清醒着的。 在转移的过程中像是在高速风洞中逆流而行,有口鼻灌满冷风的不适之感。 “这种过程,有点像是古代的航行术,”牛顿在时光的飓风中和葛雷新讨论道。 “起飞及飞行过程中都没有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要将它降落着地。” 依稀仿佛,可以在快速掠过的光点中见到张张的面孔,一幅幅的影像。 那种影像很类似古代电视电影的残像,只看得出来的确有影像流过,但要仔细端详却无法着力。 “那就是时光之流的片断痕迹,我们现在不止掠过纵的时间座标,连横的空间座标也一个个经过身边,”牛顿的声音听得出来相当兴奋。 “真是奇特的经验,什么时候会抵达下一个世界,一定有脉络可以掌握的,只是我还找不出来。” “你好像还挺兴奋是吗?”葛雷新没好气地说。 “有时我真怀疑,你的核酸里难道有时光局那些家伙的资讯吗?时光之谜有什么了不起?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如果掌握到投身下一个世界的秘诀,”牛顿冷静地说道:“你就成了真正的时光英雄了。因为基本上如果你能自由来去不同世界时空,在狭义上,你就已经是个神。” 葛雷新默然。 同样的,牛顿此刻的说法并没有错,但是和前夜牛顿说他已经解破时光之谜一样,丝毫没有任何欣喜之处。 葛雷新心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可回到核酸局做个小小雇员,偶尔吸收几样有趣的核酸。 至于能否解破时空之谜,或是从此成为时光英雄,对他来说,并不具任何意义。 牛顿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别忘了,再怎么说,这也是你自己选的不归之路。” 他说道:“泰大鹏不也这样告诉过你?” 空间之感开始扭曲,在远方出现一道糢糊的白光。 葛雷新和牛顿屏住气息,等待进入下一个世界的入口。 “来了!” 牛顿在猛烈的风声中大声叫喊。 穿梭时空的最大震荡来自抵达目的地世界的那一瞬间,仿佛是四面八方的无形空气突地变为有形,将人挤压成碎片,再将碎片拼凑成型。 存在之感在逐渐沉寂下来的风声中碎裂开来,流散,幻化成一道巨大的涡流,向涡流的中心流下。 一阵类似古弦乐器低音大提琴的嗡嗡声柔和地响地,葛雷新在想像中闭起双眼,仿佛是暮春小憩般地有点昏沉。 四周围开始出现一点点声响,然后,肉体的痛、痒、冷、热之感逐渐回来。 小腹部位有一阵绞痛从无穷远处升起。 空间中传来糢糊的女声,葛雷新静静倾听,想听清楚女人说些什么。 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正侧着头,趴在一张大桌子上。 说话的是一名个子高瘦的女人,大眼睛,薄薄双唇,坐在葛雷新的对面,她的身后站满了身形高大的壮汉,手上一式举着古廿世纪的高爆式枪械。 此刻葛雷新置身之地是一个广阔的会议室,桌上铺上绿绒,散落着许多古代纸牌。 “想不到,苏家前代个个都是豪杰,都是人物,到了诸位的手上,却成了卑劣的下三烂小人。” 女人悠然说道,一转眼看见趴在桌上的葛雷新已经睁开双眼,眼神微露诧异之色。 葛雷新的身后,陡地冒出一声暴喝。 “姓阎的!你到底想怎样?” 出声叫骂的是葛雷新身后的一个麻脸男人,双手已被人架住,甫一出声,就被人狠狠一记枪托敲正脑门,登时晕了过去。 几名同样在葛雷新身后被架住的男人这时不安地骚动起来。 高瘦女人微一冷笑,眼神盯住坐在葛雷新身旁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 那人的面目颇为英俊,眉目间却有股凶狠阴郁的神情。 此刻他的脸色惨白,从额际流下冷汗。 “也不怎么样。” 女人优雅地拿起桌上盘子里一柄晶亮的精致小手枪,伸出美丽的舌头,斜睨了葛雷新一眼,舔了枪管一下,在晶亮的枪身留下水气。 然后她举起枪,就往葛雷新身旁的英俊男人脸上开了一枪。 英俊男人连人带椅应声倒地,在额头上开了个洞,流出浓稠的鲜血。 葛雷新身后的男人们狂声惨呼,有几个还簌簌地发起抖来。 女人虎地一声站起来,脸上漾出杀气。 她鼓起脸颊,一侧头,吐出一口清澈的液体。 “别以为找个你们的人做替死鬼,就可以毒死我,”女人说道。 “旁门左道,只可惜,今天苏家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走出这道门。是诸位对我不仁在先,虽然这么做有点太过心狠手辣,但是也只好对不住了。” 她冷眼环视了眼前几名被挟持的男人,再看了看已经坐起来,却仍双眼茫然的葛雷新。 光裸的臂膀正待举起,却有一个苦涩的声音嘎然响起。 “赌局是远竹和你订的,在酒里下毒也是他的主意,”开口的是姓苏的男人中一名细瘦的小个子。 “现在你已经把他杀了。但是,别忘了你们赌的是命,桌上的牌还在,这一局可还没结束。” 女人悠然地看着说话的男人。 “人人都说苏家的脑袋有一半都长在琴哥儿的脖子上,看来传闻果然没错。但是,苏远竹耍奸在先,就光凭这一点,我把你们全杀了也不会有人说话。” 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今天我杀了你们的兄弟,如果让你们活着回去,我阎家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了麻烦?” 苏远琴铁青着脸,咬着牙说道:“今天的赌局一切都在录影纪录上,远竹已经还了你一条命,如果你硬要干掉我们兄弟,只是坏了规矩。你阎家虽然势大力大,想来也抵不住我们和城南的杜家、姚家联手。再说,你也得顾一顾你和远笙的情份,不论如何,你们总算是订过亲的未婚夫妇。” “琴哥,别说了!”身形高大的苏远笙怒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说那个干什么?” 女人的神情更为森冷。 “那你想怎样?” “还是这一把牌。我们兄弟的命,赌你阎静敏一个人。愿赌服输,任人处置。”苏远琴沉声道。 “只怕你没这个胆。” “有!怎么会没有?” 阎静敏娇声笑道:“但是我还是要和这个人赌。” 她的纤纤手指所指之处,就是刚刚回过神来的葛雷新。 葛雷新突地感到腹部、胸口一阵狂痛,呕出一口鲜血。 身后的苏家子弟脸色一变,苏远琴正待开口,却被阎静敏打断。 “这个小兄弟居然没被苏远竹毒死,也算是个人物,”阎静敏悠然道:“而且,我本就是和他赌这一局的,如果你们不肯,那就别怪我翻脸了。” 苏远琴又说了些什么,但是葛雷新没能听得清楚,因为牛顿的声音这时已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还好吧?”牛顿道:“你的这个宿主刚刚才服下剧毒,所以你才会吐血。” “我没事。”葛雷新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代?这些又是什么人?” “还不是很清楚,我们静观其变。你后面这一群被押住的人好像是另一个家族的人,听起来,像是被打死的那个在酒里下毒,而且为了取信对面那个姓阎的女人,乾脆就拿你当替死鬼。” 这时候,苏家子弟正在争辩些什么。 方才被打量的麻脸男人叫苏远兰,此刻已经醒转,正气急败坏地大叫。 “不行!再怎么样,我也不愿意将命交在林远天那狗小子的手上!” 苏远琴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葛雷新,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三叔已经正式宣布他入了苏氏的籍,不论从前怎样,现在,他也是苏氏的子弟。” 苏远琴走过来,拍拍葛雷新的肩头。 “远天,就全靠你了。” 个子高大的苏远笙仍是面色铁青地看看阎静敏,却不愿走过来和葛雷新说话。 阎静敏一扬手,身后的大汉纷纷收起高爆枪,垂手走到墙边。 大圆桌旁的发牌荷官战战兢兢地洗了牌。 “发。”阎静敏简短地说道。 荷官熟练地发出第一张牌。 两人身后的众人都紧张地屏住呼吸,阎静敏将手上牌翻起,看了一眼,莫测高深地露出笑容。 而葛雷新却无视于眼前的紧张气氛,只让第一张牌盖在桌上,完全没去动它。 半晌,却问了一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我们玩什么牌?” 一言既出,每个人都露出古怪神情,苏家子弟有人忍不住要喝骂出来。苏远琴略一思索,抬手示意其它人静观其变。 阎静敏愣了楞,冷笑道:“听说,苏家的安爷爷前阵子让一个在外的私生子弟认祖归宗,想必就是阁下您了。果然,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她随手点了根烟,徐徐吐出烟雾。 “只是,我阎静敏也不是刚出道的小丫头了,别跟我来心理战术这一套。今天咱们玩的是梭哈,但是因为赌的是命,如果两方都同意的话,可以盖牌,再玩下一把,直到定出胜负为止。这样,够清楚了吗?” “可以。知道了。” 牛顿在葛雷新的耳旁说道:“拿牌。” 葛雷新的第一张牌是张红心K。 牛顿则找出资料库中的古代牌戏规则,从头开始教葛雷新看牌。 坐在对面的阎静敏看着葛雷新低头喃喃自语,近似痴傻的表情,将它解读为对手的莫测高深。 她的第一手虽然拿到一付两对,几经考虑,还是叹了口气。 “不跟。” 她将手上的牌一堆,又点了根烟。 “刚才你那付牌只有一个对子,臝的机会不大,还好她不玩了。” 牛顿不厌其烦地说道:“现在我再说一次规则,使大小顺序,最大是同花顺,依次下来是四条、顺子……” 第二付牌阎静敏的手气更差,也只拿了个对子。 “不跟。” 第三付牌,葛雷新一张一张的翻,开在牌桌上的是黑桃4、6、7。 最后一张牌发出来,葛雷新不禁面露微笑,旋又止住笑容。 他将所有牌正面朝下放在桌面上,等待阎静敏的动作。 一时间,苏家子弟都紧张得呼吸困难。 阎静敏将葛雷新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闭上眼睛思索良久,才将眼睛张开。 “机关算尽太聪明,虽然你的演技非常的出色,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有时人太聪明了,反而会自己尝到苦果。” 阎静敏眼中突然精光大盛。 “当一个人露出最有自信的表情时,也就是最心虚的时候!” 说到此处,她厉声将纸牌往牌桌上一甩。 “我开牌!四张七!” 葛雷新身后有人“啊”地惨叫一声,不知道是苏家哪个子弟。 阎静敏森冷地环视着所有人,最后才把眼神回到葛雷新的身上。 阎家的手下再度举出高爆枪支,发出“卡卡”的枪机声响。 最足智多谋的苏远琴颓然坐倒在地,已经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阎静敏正要99lib?扬手,却看见葛雷新喃喃地说了句话,再看看自己的牌。 “等等,我知道我赢了,我来跟她说……” 他低着头咕哝了一阵,盯着阎静敏,翻开手上的牌。 “我这样子的牌,算是赢你了,对不对?” 翻出来的牌面,一字排开,正是黑桃4、5、6、7、8,一付漂亮的同花顺。 “我赢了。” 在苏家子弟突然暴出的欢呼声中,葛雷新向错愕的阎静敏这样简洁地说道。 “你赢了。”阎静敏侧着头,冷冷地说道。 将盘上的手枪一推,滑向葛雷新的手上。 “愿赌服输,我任你处置。” 转头向身后手持武器的大汉们交待。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难为苏家的人。要报我的仇,等到他们回去了再说。” 鼻血依然挂在脸上的苏远兰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抄桌上的小手枪。 葛雷新直觉地扬臂想拦他,苏远兰一声怒吼,顺势一拳便往葛雷新的脸上招呼,葛雷新体内的“古代武术学”核酸发挥作用,左肩一沉,一记“肘锤”撞正苏远兰胸口,将他打倒在地。 “远天,住手!” 苏远琴大叫,也大声呼喝在地上挣扎的苏远兰。 “还有你,老九,别在这儿出丑!” 阎静敏盘着双手走过来,站在葛雷新的眼前。 她的身量高瘦,站在葛雷新的眼前几乎要和他一样高。 这时葛雷新才注意到她的右颊有一个浅浅的伤疤。 “我不晓得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头,也不打算知道。我只知道我输了,而且我还杀了你们的兄弟,现在,” 她从桌上拾起手枪,像是拎一瓶香水般地递到葛雷新的眼前。 “只要你出手,就可以报仇了。” 苏远琴沉声道:“远天,动不动手在你。别忘了躺在地上的还怕是死在谁手上的,虽然远竹得罪过你,但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兄弟。” 葛雷新摇摇头。 “我不杀人,也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 他把枪放在桌上。 “只要你让我们走就没事了,好不好?” 阎静敏眉头微蹙,凝视了葛雷新半晌,点点头。 手持武器的大汉将会议室的大门打开,门口苏氏的保镳们不晓得着了什么道儿,全数躺在地上,圆睁双眼动弹不得。 苏远琴扶起地上的苏远兰,苏远兰在嘴里咒骂着,苏远琴则面无表情,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且退且走。 阎静敏一直凝视着葛雷新,并没注意到苏氏子弟中的苏远笙也怔怔地看着她。 会议室的大门缓缓关上,葛雷新和苏氏子弟的身形在关上的夹缝中消失。 阎静敏将桌上的手枪拿起,晶莹光亮的枪面上还留着葛雷新的指纹。 她有点迟疑地想把指纹抹去,又忍住不去动它。 一个漂亮的回手,退出小手枪的弹夹。 在弹夹中,一颗子弹也没有。 方才如果葛雷新对她开枪,那么苏家子弟便会全数死在乱枪之下。 另一名阎家子弟阎敬阳这时走了过来。 “我知道你放走他们有你的用意,”他说:“但是苏家的老头子可不像这些败家子好对付,以后可得小心些。” “我和你们一样,也不想放过他们,但是我的确输了赌局,”阎静敏喃喃地说道:“那个叫做远天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完全看不透他?” “六大家族到了我们这一代,你是最出色的,如果连你也看不透,”阎敬阳简洁地说道:“那就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阎静敏不再说话,仿佛之间,她的心绪已经飘到无穷远处。 和葛雷新在会议室中狼狈而退的男子们都是这个时代中一个苏氏企业集团的第二代。 苏氏企业的总部是一座两百六十层的高楼,一行人回到总部时已近黄昏。 在总部的顶层,此刻企业的总裁正在聆听苏远琴的叙述。 听到阎静敏将枪滑至葛雷新面前时,老人枯萎的眼神突地锐利起来,瞳孔收缩。 “我不晓得远天为什么不下手,”苏远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也提醒他,躺在地上的远竹是那女人杀的,要他自己打定主意,结果,他居然就乖乖地把枪还给了她。” 脾气暴躁的苏远兰是苏远竹的亲弟弟,此刻他红了眼,恨不得一口将葛雷新附身的远天吞下。 “那是因为林远天这个孬种原本就是来路不明的杂种!” 他大声地说道:“没有卵蛋,不配站在苏家的屋檐下!” “够了!”苏氏集团总裁苏子安沉声说道。 苏远兰闭了嘴,却却仍是一脸愤愤不平。 “老九,那天我已经正式将远天入了苏家,这世上已经没有林远天这个名字了。难道我的话是放屁么?” 苏子安缓缓地环视了这群侄儿们,觉得自己又老了许多岁。 “从你们小时候开始,每一年,我都会在过年的时候发给你们一付金锁片,保的是你们长命百岁,身体安康,”他缓缓地咳了两声。 “但是,等到你们长大之后,一年一年过去,人也越来越少。今天又折损了远竹,如果你们再不能一条心,那么苏家又得靠谁来撑呢?” 他招招手示意葛雷新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远天虽然一直流落在外,从小没有和你们在一起长大,却真的是你们二伯的骨肉。我知道你们有人和他有误会,但是为了这个家,我希望大家可以胳臂朝外,先应付了外来的问题再说。远兰,过来。” 苏远兰倔强地站定不动,苏远琴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苏子安用另一只手握住他。 “我知道远竹在世的时候烧过远天的家,也曾经把远天打成重伤。但是,你们再怎么样也是亲兄弟。而且,远天没杀阎家的小静其实不是对远竹挟怨,事实上,他是救了你们全数人的命。我和阎家小静的爷爷从小到大也不知打过多少架,他们阎家那一套我还不清楚吗?那柄枪里一定没有子弹,只要远天扣了扳机,你们就没命回来了。” 苏远琴几人回想了一下当时情景,知道老人家所言非虚。 除了苏远兰之外,其余几人脸上的愤愤神情逐渐松弛下来。 “我老了,九月的家族会议里就要把苏家的担子交给你们之中的一个人,所以找希望你们要好好拼一拼,谁能扳倒阎家,谁就是我的继承人。如果远天有这个能耐的话,我也一样让他当家。” 他疲倦地挥挥手。 “好了,你们出去。我有事要交待远天。” 苏远琴缓缓地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饶有深意地看着老人苏子安。 “三伯祖,”他同样面无表情地说道:“一直到目前为止,我都当您是长辈,也希望您别让我失望。” 而苏子安只是冷笑,目送他细瘦的背影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中只剩下他和葛雷新。 牛顿早在来到总部前便游离出去,查寻有关这个世界的各项资讯,不到深夜不会回来。 从二百六十层的巨大落地窗望出去,城市的夜色已经逐渐笼罩,闪烁的霓虹灯中,有泰半是大大一个篆书体的“苏”字。 看来,这个城市似乎有绝大多数的产业归这个集团所有。 老人站在窗边,凝视这座属于家族的城市背景,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远天,”他说道:“原先我还在担心你没有办法镇得住他们,现在连远琴也不敢小看你了。” 他招招手,示意葛雷新过来。 “看看,如果你加把劲,这个城市也许有一天会是你的,每一栋建筑,每一家商店,都写上你的名字。” 从两百六十层的高楼窗口望下去,整座城市的夜景映入眼帘,光洁的街道,金碧辉煌的建筑格调。 这应该是座中型的城市,比葛雷新的家乡锡洛央市小上一些,而如果和第一工业时代的名城纽约、东京、台北相较则要更小上许多。 葛雷新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和牛顿讨论所在的时空地点,他在心里搜索核酸资料库,但是完全找不到和眼前这个世界相容的资讯,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有这么多篆字“苏”氏标记的城市。 但是这似乎是件合理的事,如果牛顿在避秦村说过的时间理论成立,那么葛雷新的知识范畴就不见得能解释所在世界的现象了。 “这个城市,自从你高祖引先公创城以来,经历过无数的战乱。” 老人幽幽地以黑暗的口吻说话。 “他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拾荒小童开始奋斗,从街道上起家,最后创造了这个苏氏的企业帝国。百年前,苏家上代因为被亲信赵氏家族出卖,争战失败,失掉了整个江山,整个家族遭到灭绝的命运,只剩下七个半大孩子逃入荒原。他们在荒原经营了四十五年,等到第二、三代成年之后,才再度攻进都城,斩下赵氏所有男丁的头颅,重新取回先祖所建的城邦。” 他携着葛雷新的手,走进一座小小的雅致厅房里。 “克”的一声低响,小厅房落地窗外的夜景逐渐上升,原来,这个小厅竟然是一座偌大的电梯,此刻,老人和葛雷新正站在窗边,室内的光线映出两人的倒影,一直到这一刻,雷葛新才看见自己的长相。 倒影中的苏远天有着瘦而精壮的中等个子,左脸颊上有个明显的刀疤。 “将苏氏的江山夺回当然付出了可怕的代价,当年逃入荒原的七个曾叔伯祖们全数在战役中阵亡,第二代也只剩下我、你的爷爷子文、二叔公子镌,和几个堂叔伯公们,而你父亲那一代,却在与阎家的一场战役之中全数凋零,一个也没能剩下,因此才演变成现在仍然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撑场面。” 这时候,电梯已经到了最底层,打开电梯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电子原料制造场。 “这个,就是你的上一代们千辛万苦打下来的王国基业。” 老人拾起最近一堆零件中的一个小小积体电路,眷恋地看着,好像是个极珍贵的宝贝。 “苏氏,都是从这些小小零件一件一件组成的,为了这个王国,我们丧送了无数的子孙。但是,为了捍卫这一片祖先留下来的疆土,就是付出再多的代价,我也不会皱皱眉头。要想接下这付承担整个家族的重担,也一定要是个能够扛得起这个姓氏的人。” “那,”葛雷新问道:“你们,不,我们和那个阎家,又有什么样的过节呢?” 苏子安说道:“原先,阎家是我们当年攻破赵氏的同盟家族,因为有他们,还有城南的杜家、姚家在攻破赵氏时出了大力,所以在这个城市中也划分出他们的势力。杜家、姚家人丁不旺,从来不曾居过城内的势力主流。倒是阎家三十年前出了个雄才大略的子弟,也就是小静的爸爸阎猛。他大力整顿阎家势力,在苏氏城内的实力逐渐有凌驾我们之上的趋势。原先我们和阎家的关系还算可以,两家子弟也有联姻的纪录,像你今天见过的阎家静敏就差点和远笙结了婚,如果不是在订婚典礼上出了事,他们可能已经是夫妻了。” “出了事?”葛雷新问道:“出了什么事?” “阎家的大家长阎敬阳和我同辈,是阎家小静的叔祖,长我一岁,今年算来也有七十六了。” 老人苏子安无限唏嘘地说道:“如果不是那场订婚典礼出了事的话,我们两个老头又何必这样拼了老命当家呢?” 顿了顿,又茫然道:“我说到哪儿了?” 葛雷新耐心地再将话重覆一次。 “说到那场订婚所出的事故。” “对对,我真是老了,如果待会没记着的话,可得提醒我。” 苏子安老耄的脸庞露出歉意。 “其实,那个事故到现在还是一个谜。当时,阎家的势力在城内逐步扩张,你父亲和他的兄弟们早已心生不满,只是没和阎家正面闹起来罢了。远笙和小静订婚的当天,两家的长辈都到了,结果,在典礼开始之前,不晓得为什么,你父亲和苏氏的堂兄弟,连同阎猛在内的阎家子弟,一共十九人一齐进到礼堂的会议事商讨事情。可是,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一直没人出来,也没人敢去打扰。订婚仪式一直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作主,让手下开了门,却发现了难以置信的事儿……” “什么事?”葛雷新好奇地问道。 “偌大的一间会议室,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撬开窗的痕迹,而门口也一直有人守着,断无可能从门口出来。两家的十九名壮年精英,居然就这样没声没息地消失了。” “难道没人知道为什么这十九人会平白无故聚在一起吗?” 葛雷新问道:“在订婚典礼前突然出现这样的会谈,不是很奇怪吗?” “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 老人以赞许的眼光看他。 “阎家人坚称,是苏家人出面邀他们会谈的,可是,在我们这边,却有确凿的纪录证明提出邀请的是阎家。两边各说各话,当场就在订婚会场弄僵,起了冲突。混乱中,远兰还弄伤了小静的脸,从此,阎苏两家就结下了梁子。” 葛雷新仔细回想,果然,在阎静敏的颊上的确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自此之后,双方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陆续有子弟在冲突中阵亡,今天远竹的死,只是个开端。” 苏子安长叹道:“我真的老了,而且总裁这个位子本不应该是我坐的,当年,我的二哥子镌能力、气度绝对不会在阎猛之下,只是他死得太早,虽然我在任时终于也为他报了仇,但总觉得如果是二哥坐这个位子的话,也许苏家可以恢复先祖的独霸局面。” 两人之间暂时陷入沉默。 工厂中寂静无声,只有远方的气筏徐徐地冒出白热的蒸气。 “和阎家的事,总要有一个了结。杜、姚两家虽然有既定的势力,但是只能自保。真正的霸主,还是脱不开阎苏两家,除非我们两方能够取得永久性的平衡,否则,一场大战势所难免,谁能决定这个大局,就是我们下一代的总裁。” 苏子安道:“每个人现在都认为这个人选就是远琴,连他自己也这样想。刚才他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但是我却仍然对你有信心,因为远琴虽然足智多谋,却没有霸主的气度。我相信我的眼光,你,远天,会是比远琴更适合的总裁人选。” “别让我失望。” 这是老人苏子安对葛雷新附体的苏远天讲的最后一句话。 便已深,葛雷新坐在安排给他的房间中。 近天明的时分,牛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何?”牛顿说道:“对这个新世界看法怎样?” “不怎么样,”葛雷新没好气地说道:“是一个疯子世界。” “这样的说法,也许没有冤枉他们。我查过这个世界的资料,这个世界和我们的时光分叉点大概是在公元廿世纪末,距离那个时代大约又过了二百年多年之久。” “怎么可能?”葛雷新问道。 “这样来说,他们的时代应该和我们差不多了,但是从市容和他们使用的武器来说,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跟得上我们科技的迹象。” “没有错,这的确是个落后的世界。而且,我遍查了这个世界,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基本上,这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世界。” “没有国家?”葛雷新好奇地问道。 “应该说,他们没有我们所熟知的那种国家结构。我推测这是廿世纪末资本主义社会变形导致的后果。在我们的世界中,也曾经一度发生过资本家实力凌驾政治家的现象,我们渡过了那一关,但是这个‘豪门’世界却没有渡过。政治人物更替太过频繁,没有时间扎下足够根基,让资本家取代了统治角色。所以,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没有国家,只有一个一个的企业帝国。” “那落后的主因在哪里呢?” “其实,古廿世纪的社会论者就曾经预言过这样的世界,只是在我们的历史上没发展成罢了。资本主义极度发展的结果,导致出色人才都将精神花在看似复杂,却无甚建设性的商业行为上。忽略了基本的人文、科技素养。而且,在这种以资本、金钱为主的世界里,主宰权非常不稳,因此花在巩固势力的精力极大,也阻碍了文明的进步。” 略事沉吟,牛顿又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就会知道。” 天际已经微露鱼肚白,葛雷新依着牛顿的指引,走到苏氏大楼的一楼大厅。 门口的警卫只是冷冷望了他一眼,连句话也懒得和他说。 “看来,你扮的这个人在这个地方不是很吃得开。”牛顿促狭地说道。 走出大门,在地面上看仍然金碧辉煌的大街此刻在晨曦下显得有些冷清。 街上的商店排满了耀眼的商品,闪着俗艳的光芒。 “好像过的日子还不错,”葛雷新由衷地说道。 “这只是表象,等到了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你的看法就会不同。” 绕过两条大街,在一个小巷子的前方,牛顿要葛雷新走进去,穿过墙边的一座竹篱笆。 在微曦的晨光下,看见的却是和大街上截然不同的景像。 残破的街道,裂损的人行道上长出一丛丛的长草,有些地方横陈着一辆布满面斑的汽车残骸。 放眼所及之处堆满了圾垃。 葛雷新的眼光随着脚步前进,有栋残败小屋前坐着一名乞丐,看似熟睡,可是近看却发现他的七孔有巨大的红蚁爬进爬出,竟然是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 “牛顿!” 葛雷新惊叫。 “这个人……是个死人!” “这就是我要让你看的东西。”牛顿静静地说道。 “只有一墙之隔,这条街上却像是个地狱。” 葛雷新站在苍茫的废墟街道上,萌生一股绝望之感。 这个地方有点像是古籍所载廿世纪美利坚的贫民区,却多了分死亡的气息。 “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葛雷新喃喃自语。 “这就是这个世代的资本结构形成的另一个恶果。掌权的大家族除了和其它家族互相倾轧之外,也占尽了所有资源,贫富差距变得越来越悬殊。像这种街道都是经过战祸、死亡的不祥地点,苏家的人将其废置,再重新起建新的大型街道。隔一条街买份报纸的钱,在这儿却可以让人生活上半个月,基本上,不只是这个城市如此,在这个世代中,每一个地方都是同样情形。” 牛顿幽幽地说道:“但是,这种贫富生活并不是绝对的。像现在掌权的苏家,他们的先祖就来自这样的贫民区,推翻了原先的统治者。而这个世代就在这种永远动荡的状况下一直持续着。” “所以,这其实就像是公元前古中国的战国时代,是吗?”葛雷新随口问道。 牛顿悄无声息。 “牛顿,”葛雷新再一次问道:“对不对?” “嘘!噤声!”牛顿低声道:“不太对劲。” 街道的另一端出现了几名男子,此刻正阴沉地向葛雷新的方向走近。 几名男子的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上下,身上衣物并不光鲜,却从衣缝中露出强健的肌肉。 为首那人的个头极高,脸上有愤愤不平之色。 “走过去,没事的。”牛顿说道。 葛雷新昂然迎着来人走过去,那几名年轻男子只是兀自站在人行道上冷眼盯视,也没来为难他。 葛雷新好奇地打量这几个男人,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满的复杂神情。 “林远天,进了苏家,就忘了旧兄弟了是吗?”当前那名高壮男子嘎声说道。 葛雷新诧异地看了看这一群人,知道这一定是附体这个远天的旧友,只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在正式入籍苏家之前,远天居然是个出身贫民区的白丁。 在人群的身后,缓步走出一个清瘦的女孩,抬起眼来,以漠然的凄苦眼神看着葛雷新。 葛雷新并没停下脚步,他缓缓越过带头的男子,越过他的同伴,最后也越过那个女孩。 突然间,一声暴喝在身后响起。 “林远天,你真行!” 另一名长发的矮小个子怒气冲冲地跑过来。 “不认我们也就算了,难道连蝶儿你也认不得?” 他一反手,揪住葛雷新的衣袖。 “你飞上了枝头,看不起我们兄弟也就罢了,但是你不能对蝶儿这样!” 葛雷新顺手一让,躲过矮个子的手势,矮个子一个收势不住,跌倒在地。 其余人见两人动起手来,纷纷发出怒吼声,同葛雷新的身边围拢。 有几个人顺手抄起街上的废铁管,有一个胖子甚至掏出一把短刀。 “砰”的一声枪响,让混乱场面陡地凝冻片刻,本来打算向葛雷新兴师问罪的男子们转头朝枪响的来处观望。 枪声来处站着两名面色木然的黑衣中年男人,其中一人手上的高爆枪还冒着青烟。 两名男人的身后是一部大型的嫩黄色礼车,车窗缓缓摇下,坐在车里的居然是前一天和葛雷新玩过赌命牌局的阎静敏。 一众的贫民区男子楞在当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名带头的高壮男子一咬牙,仍然持着铁管向葛雷新处逼近,手臂回处就要往葛雷新头上砸落。 “哥!不要!” 清瘦的女孩小蝶尖声大叫。 “砰”的一声高爆枪响再度响彻众人的耳际。 阎静敏身旁另一名黑衣男子气定神闲地再开了一枪,将高壮男人手上的铁管击成两段。 高壮男人持着半根断棒,圆睁双眼。 豪华礼车的车门此刻缓缓打开,阎静敏从车内走了出来。 今天她是一身的猎装打扮,英气中仍然是冷冷的高傲神情。 “这一枪,是看在苏远天先生的面子上,如果你再不知好歹……” 她清澈的大眼陡地露出杀气。 “我瞄你的鼻子,就绝不会打中你的眼睛。” 一众贫民区男子在早晨的天空下仓皇撤退,脚步杂沓,一下子全数绕过街角不见踪影。 只有那女孩小蝶仍静静地盯着葛雷新,她的哥哥拉着她的手臂,也缓步离去。 走没几步,女孩一松手,又跑回来葛雷新的面前。 这时,阎静敏也已经走到他们身前不远处。 女孩凄然地看看葛雷新,又看看一身兽皮猎装,皮带环上几颗晶亮珍珠的阎静敏。 “远天,我知道再怎么样,我也终究只是梁上的一只小燕子,比不上别人的光采。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 “我只要你知道,我不怪你,真的,我一点也不怪你。” 说完这番话,女孩便掩面转身,也在街角失去了踪影。 而牛顿的声音又悄悄出现。 “这是古世代常见的男女交往模式,在我们廿四世纪已经极少见到。”他说道:“还有你身边这个女人,有机会也和她尝试这类型的男女交互动作,我好做观察。” “察你个头!”葛雷新忍不住脱口骂道。 一出口才想起身边还有个阎静敏,此刻她正圆睁着大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自言自语的表情。 葛雷新也不去理她,一转身便往回头路走。 阎静敏追上他。 “喂!” 她叫道。 “喂!” 葛雷新站定,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想和你聊聊,到我车上去,有空吗?” 阎静敏以挑战性的眼神问道:“或者是说,有这个胆子吗?” 牛顿这时又突然插进口来。 “去看看,说不定会发现有趣的资讯。” “我会去,但是休想我会帮你找男女关系的资讯!” 葛雷新低声道,看见阎静敏又盯着他看,连忙点点头。 “好啊!” 阎静敏的神情极度惊讶。 “上我的车,你真的肯?” “可以。” 最后,葛雷新这样..简洁地说道。 上了阎静敏的车后,她一直毫不掩饰地凝视着葛雷新。 而葛雷新也不以为忤,只是好奇地打量车内摆设,有时凝神细看窗外的街景。 阎静敏的嫩黄色礼车驶出贫民区,再度回到繁华的大街,开往城西的阎家势力范围,最后,在一栋大楼的顶楼停机坪上了一具垂直起落飞行器。 葛雷新毫不犹豫便跳了上去,坐在阎静敏的身旁。 在巨大的猎猎风声夹杂引擎声中,飞行器起飞,葛雷新想起在古装电影中,廿世纪人常用的直升机大概就是这类型的工具。 绵延深远的山脉横陈在地平线的西端。 苏氏城逐渐在脚下变得渺小,原来,在城邦的外围是大片的荒原和沼泽,牛顿此时则在葛雷新的耳旁分析眼前所见的一切。 “在这样的权力结构下,城市外围的开发变得几近不可能,因为城市的统治者不会容许子民脱离可以监控的范围。” 牛顿说道:“但是,虽然处于不同的时空,基本上,这个世代的生活模式和我们的遮蔽幕却很类似,都无法尽情享受整个地球的自然资源。我们的灾祸来自超人战争,他们的却来自本身的生存结构出了问题。” 葛雷新忘情地看着辽阔的荒原,野生的动物在平野上奔驰。 “不过,和我们的世界不同的是,这个时代的动物却快乐得多,人们花了太多精神在自相残杀上,反而造就了野生动物的天堂乐园。”牛顿有点啼笑皆非地说道。 从飞行器中的玻璃窗望下去,一群野马在平野上奔驰。 葛雷新一转头,打算换个角度来看那群野马,却看见阎静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柔和。 “你到底是什么人?” 阎静敏的声音夹杂在引擎声中透现出柔和的气氛。 “我收集了所有有关于你的资料,但是,上面却没有一样符合我自己亲眼看到的。” “我是林远天。”葛雷新顺畅地撒谎说道。 “正确来说,你现在应该叫做苏远天。你是大企业集团苏氏子弟和欢场女子所生的私生子,是苏远竹、苏远兰的异母兄弟。从小在废都长大,没有受过一般教育,但是因为打起架来十分凶狠,在废都街上倒也小有名声。” “你知道得倒比我详细。”葛雷新由衷地说道。 “但是,我却完全看不透你这个人。”阎静敏说道。 “赌命那天,我算准你只是虚张声势,想不到却栽在你的手中。后来,你有开枪杀我的机会,却放过了杀掉你亲兄弟的仇人。难道,你真的知道我那柄枪里其实没有子弹的吗?” “不知道,”葛雷新坦然说道:“是后来才知道的。” 阎静敏仔细看着他的神情,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不瞭解你,苏远天。” 阎静敏悄然地微笑。 “就连现在你说的话,我也分不出真假。见过你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人是真正的光明磊落呢,还是可怕的演员?’你说,你是哪一种人?” 葛雷新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不置可否。 “从我开始插手阎家的事务以来,见过许许多多的狡诈人物,但是,会让我连续打乱布局,不知所措的人,你算是第一个。”她悠然地说道。 “赌局完后那把枪是一次,而你会答应上我的车则是另一次。知道吗?在废都那儿,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只是你这个人太让我好奇了,而且,你对那个女孩的深情也很感动人,所以找才决定和你好好谈谈。” 本来葛雷新是无言以对的,但是牛顿却在一旁嘟嘟嚷嚷地出意见。 “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你不理那女孩是件令人感动的事?” 于是,葛雷新有点无奈地问了阎静敏这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那女孩的事很感动人?” “因为我从资料上知道,那女孩是你在废都从小到大的恋人,你会对她假装视而不见,当然不是因为看不起她,而是不愿将她带入豪门的争战漩涡……啊!那是什么?” 葛雷新顺着阎静敏惊讶的目光往窗外一看,看见在地平线彼端森林中冒出浓浓的黑烟。 阎静敏将脸凑近葛雷新,两人的面颊相距极近,连她身上的鸢草花香都可以闻到。 “虽然说我是真的看见森林大火了,可是,即便是最没江湖经验的小混混也知道这种打断交谈的惊讶举动暗藏着无限杀机。” 她轻轻地以舌头舐舐红唇,看着窗外的野火。 “可是,为什么你又这样随随便便就转过头去呢?难道不怕我改变主意,杀了你吗?” “为什么你总是要讲那些杀来杀去的事呢?”葛雷新皱眉道:“难道世上没有比那更重要的事了吗?” 阎静敏不再理他,只是迳自注意着冒出浓烟的地点。 她向驾驶员交待了几句,向起火点更飞近了些。 那是一场中型的森林火灾,在山腰急速地延烧。 从阎静敏关心的程度看来,这片森林应该是阎氏的产业。 她拿出飞行器内的通话器,按开了挈钮,略事犹疑,又将它关掉,几经考虑,又想打开通话器,按开挈钮的手指微微颤抖,额上微冒冷汗,却始终按不下去。 葛雷新将她的神情动作全看在眼里,悠然地说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做与不做之间,就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阎静敏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她冷然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如果不去救的话,阎氏会平白损失许多的林产,”葛雷新说道。 “但是如果救了火,也许后果会更加严重。因为野火本就是自然界中生生不息的一个重大关键,死亡原本就是重生的开始。现在的问题在于,是要保住短期的利益控制火势,或是让大自然以她的方式继续生养下一个百年的森林,对不对?” 阎静敏楞楞地看着葛雷新在机舱中侃侃而谈,身后的背景有森林大火的浓烟弥漫。 “寒带林木中,有许多杉科、松科植物的毬果都非常的坚硬,必须仰赖森林大火的热度才能爆开,完成繁衍的工作。古代著名的美利坚黄石公园管理处也曾面临过这样的两难局面,后来还是让大自然决定一切的生存方式。” “什么……什么黄石公园?”阎静敏喃喃地问道。 此刻葛雷新才想到在这个时空世界里也许不曾出现过他的资料库中列有详尽细节的古美利坚黄石国家公园。 “只是一个例子,至于名称,那并不重要。” 最后,葛雷新含糊地把话题这样带过。 阎静敏思索良久,终于还是没按开通话器,任由一地的野火在大地上焚烧。 一株树龄上百年的杉树陡地翻倒,发出毕剥的震天巨响。 这一霎那,葛雷新心中突地涌现远古中国诗人的“春风”古诗。 “野火烧不尽,”他喃喃地自语。 “春风吹又生……” 阎静敏以手支颐,也不知不觉地随他覆诵一次。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的声音在野火的焚烧声中显得空荡荡。 “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瞭解的?” “你呢?”葛雷新反问道。 “一个大企业的头头怎么会对这种自然生态之事有兴趣?换成别人,也许火早就扑灭了,怎会去管生态如何平衡一事?” “别小看我,我有两个自然学的博士学位,”阎静敏嫣然笑道:“如果不是生在阎家,我应该会是个很烦人的环保工作者。” “那为什么不乾脆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阎静敏静静地看他,摇摇头。 “坐在豪门之家,有许多事不是你想做就可以去做的,”她遥望天边,神情寂寞。 “想要放开一切,追求自己的理想需要很大的智慧。我没那种决心,你们家的苏远琴也没有,听说苏远琴有一个比他更出色的弟弟远鹤,也许这个人有这样的大智慧,因为他就在这附近的小山上耕田为生,从来没涉足过家族的事业。” “我听说过你和我们家族中的一个人订过婚,但却在婚礼上出了事。” 葛雷新问道:“你恨我们的家族吗?” “我杀了你的亲兄弟苏远竹,你恨我吗?” 葛雷新摇摇头。 “我也不恨你们,阎家和苏家的子弟在少年时代有很多人是蛮要好的朋友、同学。我和苏远琴还曾经同过班,小时候的感情还不错。而你那个弟弟远兰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却最喜欢听我爸爸说故事。只是,一旦两方家族成了仇人,就再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这是我们这种家族的宿命安排,没有一个人逃得过。” 飞行器这时飞过了一个小小山坡,几间木头搭建的简陋小屋,一旁开垦出美丽的翠绿梯田。 飞行器在田园上空徘徊几圈,在田园旁一株大樟树底下,有个人正悠闲地卧在石上吹着悠长的牧笛。 见到葛雷新和阎静敏的飞行器低空掠过,微笑向他们扬扬手。 “喂!”阎静敏探出头去,大笑叫道:“母鸡生蛋了没?” 阳光下,那人走出树荫,露出灿然的微笑。 “我改天再来和你喝酒!” 阎静敏向他招手,笑得非常开心。 坐进机舱后,阎静敏显得非常愉悦。 “他就是阎苏两代唯一不愿接掌家族事业的苏远鹤,”阎静敏说道:“我知道苏家千方百计要他回家族帮忙,可是他从来没答应过。” 葛雷新望着她,露出神秘的微笑。 因为牛顿此刻在他耳际说了几句话。 “我的一个朋友说过,”葛雷新说道。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富贵浮云,白驹过隙。” “我没办法就这样离开,”阎静敏深深一吸气,神色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傲,“我还有责任未了。” “有许多人,在世的时候觉得没了他们世界就无法运转,”葛雷新沉静地说道。 “但是,花一样的开,潮汐一样的起落,这些人早已化为黄土,可是,我们还是一样的过着日子。” “我们不谈这些了,好不好?”阎静敏柔声说道。 “认识了你,再想想远鹤,再想想我们两家的过去,我决定要和你们好好把事情摊开来谈一谈,不要再打打杀杀了,好不好?所以,请你回去转告安爷爷,说阎家的小静想把两家人聚起来,好好谈谈。” “好,我会转告的。” 葛雷新颔首。 “安爷爷一定知道,我是个说了算话的人,而且我是诚心要和你们和好,所以请你们也用同样的善意回应。谈的时间,地点由两家的家长决定。” 飞行器飞回苏氏城时已近黄昏时分。 暮色中,葛雷新走出飞行器,一旁的保镳与司机已经将礼车车门打开。 他朝礼车的方向走去,却听见阎静敏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喂!” 她高瘦的身子在飞行器的螺旋桨风中显得单薄,长发随风飘荡,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连声再见也不说?” 葛雷新走过去,伸出手。 阎静敏不轻不重地握了他的手,一眨眼,却冷不防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再见,希望很快再见到你。” 她嫣然一笑,就在保镳的簇拥下离去。 而葛雷新静静地伫立风中,脸上唇印处还有一丝水气蒸发的凉意。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吻,是吗?”牛顿在回程很高兴地说道。 “真是难得的资讯,听说古时候还有所谓的深吻、长吻、舌吻、湿吻哪!” 在廿四世纪的社会中,因为人口极度的凋零,生育早已不再仰赖并不稳定的男女交往之上,而改由人种传承局选出合直染色体配成新生命。 也因为虚拟科技的盛行,实质的肉体接触早已几近绝迹,甚至已被渲染为不洁行为。 “你实在太聒噪了,别来烦我!”葛雷新没好气地说道。 苏氏集团的总裁苏子安乍听葛雷新传回的讯息后,神色极度地惊讶。 老人沉吟良久,很欣慰地笑笑。 “如果能在订出下一任接班人之前和阎家和解,我就能更心安理得退休了。如果这次能够有圆满的结束,远天,我会考虑让你接我的位子,因为,能让那个顽固如石头的阎家小静主动提出和解,你是第一人。” 然而,老人脸上却接着流露出忧虑的表情。 “但是我担心远琴他们会有意见。所以,我希望你别把阎家小静要你传话这件事说出去,在家族会议之前,要完全不动声色。” 葛雷新点点头。 “没事的话,我先退下了。” 临走之前,老人苏子安又叫住葛雷新。 “远天,”老人赞许地远望着他,“干得好。”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缓缓关上。 可是,在门后的老人脸上却陡地露出阴狠的沉思神情。 “那个老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要小心。”牛顿说道:“他的思想波有很强的压抑倾向,说话不尽诚实。” 葛雷新按下他的居处楼号,走入电梯。 “要脱离这个世界了吗?”他问道:“有没有任何核酸警队的力场出现?” “没有,”牛顿简短地回答。 “我已经查过四周的水态、火态以及空气,没有他们的力场迹象。” “话又说回来,他们是怎样追踪到我们的?”葛雷新问道。 “如.果你说的网状时间理论成立,他们怎么有办法在无数的世界中找到我们?而且我记得你说过,要寻找一个特定的世界,甚至回到曾去的时空都是非常不可能的事,机率几近为零。” “我想,我的这种说法要修正一下。基本上,要进入一个特定世界的确很难,但是如果要进入一个曾经去过的世界,以转态生化警察的能力而言,并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那,他们怎么办到的?” “详细状况我还不清楚,不过依照以前的经验看来,他们一定又动用了时光局的生物电探知仪。而且我们在时空间穿梭时会留下轨迹,我猜想,他们现在正从上一个世界‘桃源’不停地尝试不同的时空,错了,再回到原点重新再来一次。” “真累。”葛雷新叹口气说道。 “别搞错了,他们越累,我们越有脱逃的机会。”牛顿说道。 “现在我们暂时没有问题,而且,如果他们接近的话,我也会察觉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留在这个世界观察到他们的家族接班会议结束,因为我对这个世界的结构非常有兴趣。现在,我打算再次游离出去找找别的资料。” “随你。” 葛雷新耸耸肩,打开自己的房门。 第二天一大早,葛雷新便被急促的呼叫铃吵醒。 苏氏家族的大家长苏子安将所有子弟群集至总部,宣布将在当日由二代子弟出面和阎家展开和平会谈。 会中老人并且和阎静敏以影像通讯器材取得联系,由阎静敏本人做下录影纪录,保证这次会谈的诚意。 “我阎静敏,以本人的生命及名誉为证,”阎静敏在显示幕上郑重地表示。 “这次会谈阎家有绝对的诚意与贵家族言归于好。” 出乎意料之外,以苏远琴为首的二代子弟们没有明显的反对迹象,只是问了老人几个相关细节,便纷纷告退。 “远琴他们答应的话,我也就放心了,因为按照规矩,在这样的录影纪录下,表示阎家小静绝不会在会议中弄鬼,否则她就不再有立足之地,”苏子安告诉葛雷新道。 “你在会议桌上要和远琴多多合作,这样的会议不会一次就完,但是,如果你表现出色的话,我也比较容易让你接班。” 中午过后,苏氏子弟陆续抵达两方的会议场所:城南杜氏大楼顶层。 葛雷新到的时候,苏远琴等人早已在会议厅中,正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见到葛雷新出现,便陡地停口不说,只各自看着手上的资料。 过了不久,阎家子弟也在阎静敏的带领下出现。 为首的阎静敏一身火红打扮,神情高傲,她环视了苏氏子弟一周,眼光见到葛雷新时,矜持的表情略为松弛,露出亲近的笑容,可是那笑容霎眼即逝,一行人走近会议桌坐定。 由这次会议的公证人,城南杜氏的长老杜云风揭开会谈的序幕。 一般来说,双方会谈气氛尚称融洽,偶有意见不合之处也总是有一方会退上几步接受。 阎静敏秀眉微蹙,仿佛在思索些什么难解的问题。 她看了看苏氏兄弟们轻松的神情,又看了看自己阎氏子弟众人的表情。 “不对劲,”牛顿的声音不知道从何而来,悄然出现在葛雷新的耳旁。 “阎氏那些人大部分都有心跳加速、汗水流出的徵象,除了那个女人之外,几乎每一个人都偷眼看过时间。” 葛雷新不安地转头四顾,有几个苏氏子弟注意到他的动作,微感诧异。 阎静敏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安,眼神微带询问。 寂静的会议室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了一阵嗡嗡的低鸣,但是那声音太过低沉,除了牛顿之外,没有人注意到。 “有事情发生,一定有。”牛顿很肯定地说道。 “你自己小心了。” 突然之间,阎氏子弟不约而同站起身来,往四下翻滚。 “中!” 其中几人大声叫喊,纷纷滚到墙边,连阎静敏也被其中一人拦腰抱住,狼狈翻身落地。 “磅”的一声巨响,阎氏席次的背面墙上整片崩垮下来,扬起烟硝味极重的烟尘,从烟尘中闪身走出三名持着重型连发枪械的蒙面人,指住苏氏子弟。 苏远琴丝毫没有惊讶表情,仿佛眼下的状况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住手!” 阎静敏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三名枪手的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我们的会议场上放肆?” 回过头来,又向阎氏子弟中一人大声问道:“这是谁出的主意?明知道我用生命和名誉保了他们的安全,为什么这么大的主意也没和我商量?” 苏远琴无视于三柄横陈于前的高爆枪械,举起双手悠然地“啪啪”地鼓掌。 “好安排,好计谋,”他朗声说道:“牺牲小静一个人,可以换苏氏十来个,果然是笔好生意。只是,要玩,你们还差得远了。” 一阵垂直飞行器的螺旋桨声由远而近,落地窗上出现偌大的阴影,紧.接着,高速的连发机炮声响起,巨大的落地窗应声粉碎,窗外凌空停峙着一部巨型的战斗飞行器,黝黑的炮管冷冷地注视着一室的狼藉,阎氏子弟脸色惨白,那三名杀手也颓然将高爆枪械放下。 从飞行器中垂下一条一条的钢索,几名黄衣人俐落地荡进室内。 苏远琴从其中一人手上接过一柄短枪。 “杜爷爷,今天不是我们下手大辣,您也看见了,是阎家不给我们活路走。” 他神色轻松地对公证人杜老这样说道,随即脸上闪过一阵杀气,回身一枪,一名阎氏子弟胸部中枪,应声倒地。 阎氏子弟纷纷长声惨呼,不住后退,缩到墙角。 阎静敏一闪身,张开双手,挡在他们的面前。 “不关他们的事!” 阎静敏的长发已经散开,声音凄厉。 “杀了我就好,别为难他们!” 葛雷新见情势不妙,连忙走到苏远琴的身旁,急声道:“别杀他们,有什么事大伙好好说!” 苏远琴侧头看他,脸色温和。 葛雷新正待开口,冷不防一记重击,被苏远琴回手一记枪托打倒在地,一霎时天旋地转,在痛楚中,还听得见苏远琴冷冷的声音。 “如果不是你这白痴平白订了这场会议的话,也许大家还不会弄得这么难看,你还有脸来和我说话?” 苏远琴转身向阎静敏说道:“小静,我很遗憾。但是我还是要杀你,而且今天阎家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走出去。我没你那么傻。” 然后他冷静地扣下扳机。 一个高大的人影陡地闪身挡在阎静敏的身前,子弹正中眉心,从脑后溅出的鲜血洒在阎静敏红色的衣裳胸前。 “远笙,你这个笨蛋!” 苏远琴长声大叫,几名苏氏子弟连忙过去扶住。 曾经和阎静敏有过婚约的苏远笙身子微晃,倒在阎静敏的身前,双眼兀自圆睁。 当年,阎静敏与苏远笙的婚约只是双方家族策略性的安排,两人在订婚之前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苏远笙个性本就极为沉默,苏氏子弟在订婚破裂后也从未听他提及阎静敏,最后,他却在最危险的一刻为阎静敏挡了子弹。 然而此刻阎静敏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葛雷新发呆。 葛雷新缓缓从地上爬起,额上因为挨了苏远琴一记枪托鲜血直流。 “笨蛋!” 苏远琴望着苏远笙的尸身,愤愤地啐了一口,却仍持枪向阎静敏的方向走近。 从落地窗攻进的黄衣人之一这时横跨半步,挡在苏远琴的面前。 “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苏远琴不耐烦地说道,闪身想越过黄衣人,可是黄衣人又跨一步,仍然挡住他的去路。 “可以撤退了,这儿我们处理就可以。” “任务,还没结束。” 黄衣人冷冷说道,然后举起枪,便在苏远琴的胸口开了好几枪。 苏远琴离开人世的时候仍然不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盯着黄衣人的枪口,仿佛从那儿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儿时游戏常玩的肥皂泡沫。 他踉跄地便退几步,仰天倒地,胸口开了个大洞,脸上仍带着轻松的表情。 “杀!不留活口。” 黄衣人冷然向其它四名黄衣人下达命令。 于是,高爆枪口毫不留情地喷出火花,一记一记准确打入这个城市最显贵的两个家族子弟的身体。 葛雷新在火网中伏倒在地,一迥脚将苏远琴掉落在地的短枪踢往阎静敏的身边。 自己一个打滚,拖着身边的苏远兰躲在倒地的会议桌后方。 子弹火网在室内交织,一颗子弹透入葛雷新的体内,灼热的痛感让他长呼出声。 五名黄衣人一致停下火力,往葛雷新和苏远兰藏身的会议桌后方逼近。 “怎么办?大哥,怎么办?” 一向对葛雷新极为不友善的苏远兰此刻却像是个无依的小童般躲在葛雷新的身后发抖。 突然间,一声低喝声在黄衣人身后响起。 阎静敏一身血污,在阎氏兄弟尸身堆中巍巍站起,手中握着两柄短枪。 而那就是五名黄衣人在人世所见的最后一幅景像。 阎静敏是阎苏两家中枪法最出色的子弟之一,在黄衣人还来不及举枪之前,五发子弹便在不到半秒钟的间隙里洞穿了他们的右眼。 然后,她的身子也突地一软,倒在地上。 葛雷新在苏远兰的搀扶下,走到阎静敏的身旁。 她仰躺在血泊之中,脸色有着异样的苍白美感。 此刻她虚弱地看着葛雷新将她泡在怀中,露出凄美的笑容。 阎静敏身上中了数枪,大量失血,有一枪直接命中心脏部位,却不知为什么子弹没有贯穿身体。 她抬了抬手,示意葛雷新将她左胸口的东西拿出来。 葛雷新满手沾满了阎静敏的鲜血,探入她的胸口,拿出来一块小小的金锁片,正中央已被子弹买穿,上头镌着“苏阎静敏”四个篆字。 “这是我和远笙订婚时的东西,原先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着了。” 她笑笑,随即猛烈地咳了起来。 “但是,遇见你之后,我却想让自己有一天再用上这个名字。” 苏远兰站在两人的身后,茫然地环视着一室的血污尸身。 几个阎氏和苏氏子弟的尸身亲密地互相交叠,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 雄心万丈的苏远琴尸身此刻仍圆睁双眼,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仿佛下一刻便可以杀尽阎家子弟,夺回家族势力。 会议室外,一阵沉缓的脚步声响起,仍然活着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往大门口的方向看去。 出现的是两名年近古稀的老人,苏氏总裁苏子安,阎氏总裁阎敬阳。 苏远兰见了两名老人身影,欢呼一声,同他们跑过去。 葛雷新怀中的阎静敏挣扎了一下。 “别……”她虚弱地说道:“别……” 牛顿在一室的静寂中开始说话。 “葛雷新,走了。”牛顿冷静地说道:“接下来的场面你不会太喜欢的。” “我还好,没关系……” 葛雷新抚了抚怀中阎静敏的脸。 突然之间,“砰”的一声枪响,苏远兰奔向两名老人的步伐受阻,跑了两步之后便软倒在地,和他的亲哥哥苏远竹一样,也是额上一记弹孔,泊泊流下鲜血。 葛雷新被这一个场面惊呆了。 然而,怀中的阎静敏却仿佛早就料到似的,静静地望着老人苏子安枪管上冒出的硝烟。 “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些事都是他们一手导演出来的,连我父亲他们十九个人的失踪也是。” 她以悲悯的神情看着两个老人逐渐走近的身影。 “根本没有所谓的接班人,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江山让出来。” “走了,葛雷新,”牛顿说道:“都说过你不会喜欢这种场面的。” 逐渐糢糊的影像中,葛雷新只听见几声枪响,身上有淡淡的灼热感。 阎静敏在他怀中安详地走了。 葛雷新在这个世界的经历便随着宿主生命消逝的眼神结束。 然而,印象最深刻的,却是离去前两名老人桀桀的得意笑声。 “科技、历史不同,可是人心的可怕一点都不会变。” 葛雷新在时空之风中这样感伤地对牛顿说道:“权力使人疯狂,原来,古籍中所载‘愿生生世世,永不生于帝王家’的悲叹是真的。” “我还是要再劝你一次,”牛顿再一次说道:“这些人,和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与你本就无关。因为他们而伤感、而咏叹其实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吗?”葛雷新在风中这样喃喃地自语。 可是,那喷洒在视界中的鲜血,两家子弟临死前的绝望惨呼,还有,临离开前,阎静敏充满柔情的眼神…… 教人如何说忘记就忘记? 突然间,在猎猎的时光风声中,流逝而过的人、事光影突地幻化出一道银白色的闪亮身影。 “静敏!”葛雷新忍不住失声大叫。 那道光影隐隐约约,而阎静敏如泣如诉的凄美神情在其中约略可见。 可是,那道光影却在时光之风中越流越远,最后终于消失。 出乎意料地,牛顿没有出声。 葛雷新也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下一个时空逐渐浮现,他们屏息以待,准备迎接那一场并不好受的绝大冲击。 葛雷新和牛顿抵达的下一个世界,是一个和他们的认知完全相反的世界。 他们抵达的是一个“巫术世界”。 第七章 巫术世界 “人类文明的发展,一直都和巫术的力量息息相关。” 狐灵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声音有点发颤。 他有点无助地看了看葛雷新,却看见名动天下的博士眼露赞许神色,点点头。 “在远古时代,人类早已认知天地之间存在着强大的未知力量,基本上,一部文明的演化史,就是人类对巫术世界探索的发展史。” 蔚蓝的天,吵杂的人声,像水波中的漩涡由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葛雷新发现自己正仰躺在一个大广场上。 睁开双眼,几个人以好奇的关怀眼神看着他。 “来了!来了!”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叫。 葛雷新觉得身子半边灼热,想挣扎坐起身来,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接住他的肩膀。 “别动,我来帮你治好。” 仰望睛空的角度中,一张温和的老人面庞出现在眼前,温言阻止葛雷新坐起。 老人取出一张黄色纸条,微一凝神,纸条便在指尖起火燃烧,火焰中透现出美丽的蓝光,化为稳定温和的波纹,凝聚成一束,在葛雷新的身上略作游移,便钻进他的左胸。 老人的脸上流下汗珠,双掌似实若虚地操控蓝光走向。 随着波纹进入体内,葛雷新徒然觉得灼热感消失,全身清明舒泰。 “牛顿……” 他偷偷地低声呼叫牛顿,想确定牛顿也在场经历这种奇特的治疗方式。 牛顿回答了,但是声音极度遥远,模糊得连内容都听不清楚。 “我听不到……” 葛雷新将声量提高一点,却被老人所觉。 手上微一使劲,示意他不要乱动。 那道钻入葛雷新胸内的蓝光逐渐转红,最后,那名老人长喝一声,打了几个剧烈的手势,将光芒收回。 人群中爆出一阵低低的喝采声。 一个较年轻的声音由远而近,语调中透现出惶急的情绪。 “没事吧!医公?”那年轻的声音询问:“胡百教授没事吧?” 老人医公扶着葛雷新坐起,笑着点点头。 “没事了,这乃是心窍之疾,的确可能令人失去生命,但是因为恰好我在附近,现在已经没事了。” 牛顿这时在葛雷新的耳旁说了声什么,但是声量仍然极为微弱,没能听得清楚。 那个年轻声音是个胖胖的男人,此刻他一头大汗,气喘吁吁,仿佛已经奔跑很长一段时间。 老人医公微一颔首,做出一个奇特的手势,闭上眼睛。 在葛雷新的眼前,老人的身形逐渐转淡,化为透明,溶入空气,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葛雷新张口结舌,眼睛瞪得老大。 “牛……牛顿……”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他……” 广场上原先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开,老人在众目睽睽下化为透明消失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诧异神情,仿佛那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散去的人群中,一个高瘦女子双臂回旋,身形一矮,居然整个人没入广场坚硬的混凝土地之中,不留一点痕迹。 更远处几个十六七岁学生模样的孩子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挤,卸下肩上的书包跨坐上去,几个人整齐一致地缓缓升空,飞往远处的天边,还不时传来嘻笑的声音。 葛雷新被眼前的奇特景像惊得楞住,浑然不觉身边那个胖胖的男人诧异的眼神。 看见老人化为透明那一霎那间,葛雷新还以为老人是核酸警队的转态人之一,直觉就想脱离这个时空奔逃。 牛顿的声音这时突地从模糊转为清晰。 “别紧张!不是核酸警队!” 他在葛雷新的耳边沉稳地说道:“看看你的后面。” 葛雷新在这个新时空的早晨阳光下缓缓转头,脖子像陈年重机械一样的迟滞僵硬。 身后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一个宽衣大袖的胖女人正振臂升空,张开的衣袖像一只大鸟,舒适地在天空邀翔。 葛雷新愣愣地在偌大的广场上仰望天空。 是早晨,天空蔚蓝,而天上却忙忙碌碌地飘满了神色不同,衣饰各异的人们,来来去去地在天空飞翔。 有的只是单纯的振臂而飞,有的足跨不同的器物,有的则骑乘在丑怪的动物身上,像廿四世纪的上下班人潮般地几乎布满整个天空。 “凌空术、隐身术、土遁术、驭兽大法……” 牛顿的声调掩不住兴奋。 “这都是古代‘玄学通史’上记载的法术项目,但是……不可能!这些应该都只是传说啊!” 但是,眼前所见的一切,却是实实在在的景象,就连葛雷新身旁的胖胖男人也使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异法术。 他以双掌圈出一个虚圆,在虚圆中,平白出现一条冰凉的毛巾,捧在手上,毕恭毕敬地送上葛雷新的跟前。 “教授,您擦擦脸。”那胖胖男人神色恭谨地说道。 “博物馆的人已经将场地打理完毕,弟子狐灵是来请您前去的。” “变出毛巾这招叫无中生有术,或称五鬼搬运大法。”牛顿在葛雷新耳际悄悄说道。 原来,葛雷新此刻附体的人在广场上心脏疾病发作了,凑巧为路过的老人医公所救。 胖胖男人的名字叫做狐灵,身分是这个时空中一家博物馆的研究员。 葛雷新此刻的身分则是个名叫胡百教授的中年学问家,应邀前往演讲。 但是,这个充满神秘行为的时空又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在去博物馆的路上,牛顿很难得地没有脱离葛雷新前去调查相关资料,只是在他的身旁不住地观察。 “没有任何机械文明的特徵,器材的使用也很少,”牛顿最后下了个葛雷新前所未闻的定论。 “这绝对是个我们毫无概念的时空,简单来说,这是个‘巫术世界’!” 他并且在进入博物馆之前,悄悄交代了葛雷新一些事情。 博物馆研究员狐灵此刻也心情紧张,止不住强烈的兴奋之情。 胡百教授是当代最负盛名的大学问家,脾气极为古怪,这次他肯前来博物馆受访是馆方费尽心血才达成的目标。 狐灵自己事先便已经将相关资料背诵了千百次,生怕在大学问家前一个不慎出了纰漏。 走进城内规模最大的“玄术之馆”,在接待厅早有许多社会名流在那儿等待。 当博物馆的接待员迎进当世的大学问家胡百教授时,众人响起一阵热切的掌声。 掌声?中,中等个子的胡百教授脸上微有茫然神色,附在接待员狐灵的耳际,低声说了几句话。 胖胖的狐灵面露惊疑神色,连忙摇头摆手。 胡百教授又低声说了几句话,狐灵仍然一脸的怀疑,最后,才勉强点头。 在众人微带讶异的注视中,胡百教授站起身来。 “今天,我将采用和以前不同的演讲方式,由我的助理研究员狐灵先生全程解释博物馆的精髓所在。” 葛雷新故意装出厚重沉浊的声调。 “至于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以在座诸位的聪明才智,一定会在演讲完后领悟出来。” 一众的社会名流虽然听不懂教授的论调,仍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由狐灵带头,葛雷新扮演的胡百教授尾随在后,逐一参观新落成的“玄术之馆”。 第一个展示馆,显示的是原始人类部族,巫医祈灵求雨的场景。 “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一直都和巫术的力量息息相关。” 狐灵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声音有点发颤。 他有点无助地看了看葛雷新,却看见名动天下的博士眼露赞许神色,点点头。 “在远古时代,人类早已认知到天地之间存在着强大的未知力量,基本上,一部文明的演化史,就是人类对巫术世界探索的发展史。” 一席话下来,听得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葛雷新在人群中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同样的台词,他在廿四世纪的核酸局几乎每天都要听上一次,基本上,核酸周的“核酸简史”讲的就是大同小异的事。 牛顿的声音又转为模糊,这已经是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二次了。 葛雷新有点不耐烦地低声呼唤。 “又怎么了?” 他的声调略为提高。 “怎么会这样的?” “……” 牛顿喃喃地说道:“……不会……” 这一分神,就错过了狐灵的解说,等到葛雷新将注意力转回来时,已经到了另一个展示馆。 在场景中,是一幅阴风惨惨的坟场景观,堆积成山的骷髅,满山遍野的群众神色惨然,居中一具高高挂起的绞架,美丽的年轻女人神色坚决,绑在十字架上,旁边法官模样的黑衣男人露出森冷笑容,女人脚下正燃起熊熊烈火。 “中世纪时代,异教学说盛行,有一派名为‘科学’的邪说理论兴起,曾一度拥有极大势力,该学说主张诸如逻辑、辩证、实验、推论等迷信。‘科学教派’信徒在当时为害人间尤烈,居间也曾发生过将玄术研究人视为‘魔女’而予以杀害的荒谬情事。所幸,随着文明的进步,‘科学教派’终于埋藏在历史的洪流,成了现今江湖术士赖以糊口的骗术。” 狐灵带领大家走至一座名为“迷信展示馆”的场景。 古代电学研究人在雷雨中拉着风筝,一个秃顶的智者手持鹅毛笔推算数学,古生物研究者面对化石皱眉沉思。 在一旁参观的社会名流们这时有人苦笑摇头,仿佛见到了最荒谬可笑的东西。 “推论、实验、证据。”居中一名贵夫人摇头叹息,“这样荒谬的思考体系,真不晓得什么样的愚夫愚妇会去相信?” 为了加强她的说服力,她指着展示馆?中一组生物进化模式模型娇声大笑。 “进化?物种演变?同位素计年法?真不晓得什么样的浆糊脑子会相信这种论调。” 人群中有几个同样的贵妇人也同声附和,仿佛不持同样的论调就显得无知似的。 “难道你们没人听过逻辑辩证吗?”葛雷新忍不住说道。 “进化论、电学、工业革命,难道你们没听过蒸气机吗?机械文明呢?电子科技呢?生物科技呢?” 此语一出,众人都露出惊疑的神色,面面相觑。 半晌,有个中年男人突地暴出一声长笑,在笑声中向葛雷新走近。 “想不到胡百教授居然如此幽默,”那男人笑道:“世人都说你脾气古怪,不近人情,我看是错怪您了。” 葛雷新还要再分辩几句,却听见牛顿的声音再度清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别再说了,这是个和我们的认知完全相反的世界,”牛顿说道。 “对他们的认知来说,你刚刚说的话,就好比在古廿世纪的太空登月计划中,使用八字算命来决定太空人人选一样荒谬可笑。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果然,随着胖胖男人狐灵的介绍,这个时空的文明逐渐演进,没有科技,没有机械产品,只有一项项施法方式更完善、法力效能更趋完美的巫术。 早期的巫术施法得经由特定的咒文、器物集中人体精神力施法,到后来演变为以巫术力量激发脑部结构的方式,葛雷新也注意到,巫术世界中的人们头上大多有形貌奇特的突起,牛顿推测,那是经过激化的脑神经原,如果经由正确的使用,的确可以自在役使自然界的力量。 玄学馆研究员狐灵其实是一个思路极为清晰的人,经由他的解说,葛雷新和牛顿也和观众一样对巫术悠然神往,仿佛进入了一座无穷无尽的游乐场一般,看着巫术世界中的凌空术、隐身术、各种遁法、无中生有术、心灵感应术。 两人时时目瞪口呆,赞叹不已。 狐灵的解说已然完毕,脸上也流了满头的大汗。 社会名流们由他领着走进另一座大厅,在厅中有场盛大的欢迎会,欢迎前来演说的胡百教授。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胡百教授已经在人群中消失了踪影。 走出博物馆的大门,葛雷新眼中映入灿烂的阳光,总算有点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样的怪时空呢?”葛雷新忍不住问牛顿:“怎会有人完全感受不到科学文明的好处呢?” “积非成是,习以为常。对不瞭解的事物排斥或否定本就是人类的天性。” 葛雷新还想问些什么,却看见远方天空有些什么东西出现。 他遥望蓝天,白云的形状明显,有几个似人似飞鸟的生物在那儿飞翔。 但是,吸引他注意力的却不是那些奇特的生物,而是隐隐浮现其中的一幅景像。 “牛顿,我看见了一幅奇怪的影像。在天空,有点不清楚,是你的互动VR作用吗?” “不是。”牛顿简短地说道。 “怪了,”葛雷新纳闷道:“你要不要用互动视觉看一下那是什么?” 牛顿沉默。 “有件事我想我要告诉你,葛雷新,”牛顿道:“我想,我们这次穿梭时空出了毛病了,这是我一直在担心的事,也希望它永不要发生,但是恐怕已经出现了。” “我觉得还好啊!什么样的毛病?”葛雷新问道。 牛顿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想着如何措词。 “你现在的能力和知识大多来自核酸,但是时光转移时产生的冲击会增加核酸变异的可能性,每一次转移都得冒一次危险,”牛顿说道。 “但是我们却别无选择。一旦核酸警队出现,我们还是要逃,还是只能使用时光转移。而我这次就产生了变异。” “什么样的变异?” “方才有一阵子,你是不是听不到我的声音?” “嗯!” 葛雷新点点头,开始意识到这个现象可能有潜在的严重性。 “我已经感觉到和你联结的力场出现松脱的现象,当然现在还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只是有时声音变得模糊。但是,我希望你随时有准备,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会从此消失在你的身边。” “没那么严重吧?”葛雷新勉强笑道。 “还有,你看到了什么影像?” “现在看得更清楚了,看起来像是一张照片,”葛雷新很仔细地向牛顿形容,因为他发现两人的确已经无法做视觉的互动。 “一个长堤之上,时间可能是黄昏,有夕阳,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背着镜头站在那儿。” “你……”牛顿沉吟良久,问道:“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影像?” “没有。”葛雷新说道:“但是总觉得这个影像和一个很重要的记忆联结在一起。可是,我肯定从未见过这一幅影像……” 这时候,在博物馆的大门口有一个人贼兮兮地往葛雷新的方向张望。 是那个方才解说巫术世界文明历史的胖胖男人狐灵。 一开始,葛雷新并没去理会他。 狐灵从大门口走过来,手上做出几个大约也是巫术的手势,像葛雷新一样的低声喃喃说话。 葛雷新有点诧异地看着他自言自语的动作,耳际,却听见牛顿清楚地开口说话。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 牛顿的声音掩不住惊讶,但是显然说话的对象不是葛雷新。 这在从前是完全不曾发生过的情形,显然,在这个无奇不有的巫术世界,又出现了令人惊讶的现象。 “你知道他不是那个胡百教授?” 牛顿持续地追问他的谈话对象。 “你是谁?不不不,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耳际是牛顿和人急促交谈的声音,眼前则有胖胖的狐灵喃喃自语,缓步走过来。 “他是葛雷新,我叫牛顿。” 葛雷新在耳际听见牛顿这样说道。 狐灵低头凝神了一会,脸上露出讶异神色。 “你真的不是胡百教授?”他惊讶地说道:“你的名字,叫做葛雷新?” 葛雷新愣了愣,不晓得牛顿在虚空中和什么样的对象交谈,也不晓得为什么狐灵会得知他的真正身分。 牛顿知道他的困惑,悠然地告诉他整个事件的原委。 原来,在巫术世界中的人们普遍具有和灵界沟通的能力,而且阴阳两个世界的种族有时还是交往密切的好友。 和牛顿交谈的是一个女灵,名叫金..色晓钉,是一个从未存在人间的灵体。 金色晓钉在另一个空间看出占据胡百教授的灵魂已不再是教授本人,她也“看”到了牛顿的存在,才通知了狐灵,让狐灵有机会和葛雷新交谈。 “我想,教授大概在心窍之疾发作时就过世了。”狐灵说道。 在巫术世界中,“心窍之疾”大约就是葛雷新认知中的心脏疾病。 “但是,你们是怎样进到教授身体内的呢?” 原来,在巫术世界中早已解破人间与灵界的相互关联。 金色晓钉所属的灵界和人类灵魂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族类。 人类灵魂离开人体后并不会进入灵界,而只是在人间游离,直到讯息消失。 在葛雷新所在的廿四世纪科技中,人类已经找出将灵魂保存的方式,但是和灵界并没有沟通的先例。 基本上,两个世界都同意所谓的鬼魂之说其实只是调皮的灵界成员,假借人形做出的恶作剧罢了。 牛顿向狐灵的灵界朋友金色晓钉约略解释了自己和葛雷新的来处。 狐灵经由金色晓钉的转述也得知了原委,像是个小孩般的充满好奇。 “我们在巫术的帮助下的确找到过其它世界的力量,就像晓钉这样的种族,但是像你们这样的旅行者则完全没有接触过。” 狐灵这样说道。 葛雷新随着狐灵回到它的住处,狐灵表示自己还有另外几个好友对这类型的议题也极有兴趣,便发动千里沟通术通知他们前来。 天黑之前,狐灵的朋友们纷纷出现在他暂租的小小斗室。 来人的形貌也令葛雷新和牛顿叹为观止。 一个长得活脱像只公羊,却口吐斯文人言的名叫符扬清,据说是古时魔羊族的后裔,而另一个肤色近似透明的女孩是个来自深山溪流的水精,有个秀气的名字叫做路小仙。 根据狐灵的解释,在巫术世界中人类早已发现自己并不是空间中唯一的智慧生物,和山精、水怪间的交流早在文明萌芽初期就已经开始。 狐灵本人是无中生有术的高手,外貌粗鲁的公羊人符扬清却擅长天眼通一类的法术,经由他的帮助,灵界女孩金色晓钉的形象得以出现在葛雷新的面前,有趣的是在葛雷新的眼中,金色晓钉眉目却极为酷似廿四世纪的虚拟美女歌手紫红诗玲。 “因为在你的潜意识中,金色晓钉就是这个样子。” 符扬清如此解释着,一边将色彩稍淡的女孩形像转浓。 “好了,这样应该没有问题。” 而水精路小仙却对移魂术情有独钟,对这门法术的能力也最强。 葛雷新穿梭时空的故事她听得极为出神。 葛雷新将自己的时空旅程约略叙述了一下,也提了牛顿所说的网状时间理论。 符扬清对牛顿的力场施术,将牛顿的思考波转为声波,让在场诸人都能听见牛顿的声音,只是,牛顿力场转弱的情形依然没有好转,声音依然时大时小。 当牛顿详细解说时光学者鲁一朴的网状时间论时,水精路小仙忍不住“啊”了一声。 面对众人微感诧异的询问眼光,清丽的水精笑了。 “只是突然间想起在巫术大学中一些个案罢了。” 她说道:“在历史上,研究离魂术的例子中有一个很有名的现象,我们通称为‘行尸走肉现象’。这种例子发生的机会不算多,但是却一直令人感到百思不解。” “我也听过这种‘行尸走肉现象’的个案。” 狐灵点点头。 “基本上,离魂术到了极深的境界,有些施术者的灵魂就回不来了。通常如果发生这种离魂回不来的情形,可以用他心通之类的法术沟通,但是,就有些例子是连他心通也找不到施术者灵魂所在之地,换句话说,就是他们的思想彻底消失,只剩下躯壳,对不对?” “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路小仙说道。 “在这种意外发生的时候的确连他心通地无法和本人沟通。但是,在研究的过程里,却有人曾经藉由圆光术一类的感应方式传回讯息。只是,传回来的讯息影像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一般正式的研究机构并不承认这种影像。” 她凝神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八十年前,离魂术大师白羚先生离魂后与机构失去联络,可是,擅长圆光显像术的研究人却时时收到令人不解的影像。” “什么影像?”符扬清晃晃他的大角,很有兴味地问道。 “天空中,飞过铁灰的铁制大鸟,大鸟伸出黑轮着地,腹中却走出拥挤的人群。” 除了葛雷新和牛顿之外,众人发出不以为然的嗤声。 “哪有这种事?” 胖胖的狐灵嗤之以鼻。 “一定是搞错了。” “还有,也有人传回来某种奇特的景像。偌大的显像光幕,有点像是圆光术,却有上千名男女聚精会神看着那片光幕,露出狂笑表情。” “这更是不合常理了,”狐灵摇摇头,不以为然地发笑道:“圆光术是人人皆知的基本术法,根本就用不着盯着什么光幕。而且,到哪里去找这样大的一块光幕?我长到这么大,还没听过有什么场合会有上千人聚在一起狂笑的场面,也根本无法想像。” “所以,这些讯息通常不会留为正式纪录,会被当成是施术心神不集中产生的幻觉。” 路小仙说道:“但是,今天听了牛顿的‘网状时间理论’,我想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看透的关键在。” 一直沉默没吭声的金色晓钉这时打破了沉寂。 “以一个灵界的族类身分来说,我有强烈的感觉,”她静静地说道:“这些离魂术出了纰漏的人,说不定就是进了这种平行世界的时空。” 葛雷新点点头。 “我想,对你们来说,方才路小仙提出的铁马、光幕景象也许非常难以接受,但是,我很肯定的告诉你们,那些东西在我来的世界中,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我想,即使我们瞭解了时光的真正结构,但是它仍是个可以让人钻研千百年的谜。” 牛顿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更会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虽然每个世界都是平行,永不相交的,可是却有许多的例子证明,来自其它世界的资讯,常常会无声无息地流至另一个世界。” “举个例子来说,历史上所谓的先知、神仙很可能就是时光旅行者,来自别的世界,所以人们对他们的行径无法瞭解。梦境、庄周梦蝶、前世今生也可能是在时光之流分歧点夹缝中出现的变异产物。就像我们的时空中那首‘葛雷新之歌’,到目前我和葛雷新的时光之旅已经应验了那首歌的大部分。” “这样也不对,”胖胖的狐灵虽然对逻辑一无所知,思路却非常缜密。 “葛雷新的名字其实只是他父亲照这首歌取的,可是,照理说写这首歌的时候早就该有过一个叫葛雷新的人,如果真有穿梭时空三千年的旅程,这趟时光之旅应该早已发生过。” “所以我们才说,这是另一个千古之谜,”牛顿说道。 “就像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他因这首歌而命名,可是也许未来又会有一首歌因为雷葛新的事迹而成型。” “还有你那个常出现的影像也许也是这样的讯息。” 牛顿喃喃地念着“长堤,夕阳,短发女子”,这样微弱地对葛雷新说道:“也许曾在你的末来发生,但在其它世界已经是过去。” 符扬清以双掌做出繁复的手势,将那张相片隐约显现众人面前。 “这种现象,”牛顿最后这样说道:“在古代中国有一个很贴切的说法,叫做‘宿命’。” 巫术世界的一众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纷纷颔首。 “我们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说法,”金色晓钉幽幽说道:“缘深缘浅,宿命天定。” 此后的几天里,葛雷新和牛顿在巫术世界尽情地观察,每天都有令人目瞪口呆的有趣发现,也从逐渐深入的观察中发现,虽然这是一个和已知世界完全相反的玄学世界,但社会上所发生的问题,却也和科技社会没什么两样。 比方说,几个年轻人擅长的法术都不是社会上需要的热门法术,以至于在社会上的地位也并不高,生活颇为窘困。 “我知道理想不能当饭吃,”狐灵很乐天地说道。 “但是要我违背自己的兴趣,去研究热门的法术,逼我可不干?” 在巫术大学的研究室中,四个人还露了一手罕见的奇特法术。 “只是好玩,不能赚钱,也没什么发展前景,”羊型男孩符扬清爽朗地说道:“这个就叫做‘须弥芥子术’。” 四个人的施法催动“须弥芥子术”,葛雷新得以将自己的灵魂转移进有机物体的分子世界,在一颗葡萄的分子世界中邀游。 此外,狐灵自己发明的“水天一色术”则将水遁法改良为过程充满美妙色彩的赏心悦目旅程。 如果没有核酸警队的尾随而至的话,也许葛雷新和牛顿会选择在巫术世界终老一生。 可是,牛顿判定核酸警队一定会找到他们,虽然时间有快有慢,但是,一定会被他们找到。 果然,这一次追踪来的是和葛雷新已见过几次面的“水”队长阳风。 阳风在这次出现前已经在巫术世界部署多时,一出手就打算将葛雷新的退路全数封死。 在一个人潮汹涌的市集中,阳风假扮为一个贩卖食用水的小贩,他在人潮中假造一场意外,将葛雷新全身淋得湿透,以水力场防堵葛雷新灵魂转移。 在千钧一发之际,狐灵、符扬清、金色晓钉和路小仙即时在阳风的水力场中找到一个破绽,催动罕见的“虚弥芥子术”,让葛雷新逃入一颗鸡蛋中的分子世界,阳风穷追不舍,也进入分子世界中的水分子力场。 然而,这却是心思缜密的狐灵设下的陷阱。 他将鹅蛋以高温加热,蛋中的水分子与凝固的蛋白质结合,将阳风困在鸡蛋之中,再将葛雷新的灵魂引出。 眼看核酸警队的“水”阳风就要丧身在这个奇妙的世界。 葛雷新却在最后一刻陡地折返进入鸡蛋的分子世界,将阳风救出。 在阳风死里逃生的疲累眼神中,葛雷新不发一言,再度逃入时空。 而牛顿就在这一场穿越时空的震荡中,再度产生变异,一进入时光之流声音就越来越微弱,终至无声无息,和葛雷新终于失去了联络。 所以,接下来这一趟时空之旅,葛雷新已经没有牛顿在他的身旁。 在时光之风里,葛雷新独自一人,来到下一个时空。 这个时空,叫做“星尘组曲”。 第八章 星尘组曲 “她从小就在灯光、摄影机 524d." >前长大,那些仰慕它的人,因为她赚进许多钱的人都成天说着动听的好话。可是,有时候她却会偷偷看着普通女孩子逛街、谈天的身影,偷偷地羡慕那种没有强烈光芒的简单生活。” 年轻的女孩横滨五月是个天生的巨星,也是个一出生就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女。 她从一出生就在电视广告上崭露头角,童星时代的身价就已然超越出色的成人明星。 她的一生充满了闪耀的水银灯光,星途始终顺畅无比。 少女时代的横滨五月避开了童星成长后光芒黯淡的窘境,出落得更是如水葱般的美丽清新。 十七岁那年,美少女巨星横滨五月以一个称之为“流沙之星”的音乐专辑,一部描绘初恋的青春电影正式将她推上一级巨星的地位。 如今,在这个广大世界里,只要有媒体的地方就没有人不知道匿称“纱琪”的日出之国超级巨星横滨五月。 然而,此刻美少女巨星横滨五月却在黑暗夜里的污浊海水中载沉载浮。 初落水的时候横滨五月喝了好几口苦鹹的海水,混着摇晃的恶心之感让她头脑昏沉。 仰望天空,中夜的星辰在天鹅绒般的空中闪耀。 原本这些星星应该是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年轻的横滨五月这时突地在心中浮现起交待经纪人把星星全数摘下给她的荒谬想法。 横滨五月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亮光礼服已经全数残破,和裹住她上身的一大面鱼网纠缠不清,但是,也是因鱼网上的浮标才救了美少女巨星的一条小命。 这几天的天气尚称温暖,横滨五月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海水中泡了多久。 她在昏沉的状态中回想,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接了那个东印度乐手的烟才引起的。 回想的影像此时在横滨五月的脑海中逐步清晰,回到不久前豪华渡轮“五月丸”的庆功宴上。 当时,宴会中有来自各国的演艺界人士,其中,来自中央之国的“梨花园”影业集团打出天文数字的合约请她拍片。 会场中的灯光、目光全数集中在横滨五月的身上。 经纪人毛洪与在事前使刻意将这个宴会营造成嘉年华会的狂欢气氛,于是,在横滨五月签下合约的那一瞬间,船顶冒出灿烂万分的烟火,渡轮上的欢乐气氛到达最高点。 横滨五月在吵杂的各国乐声中像个小女孩般大声叫闹,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乐手、歌者喝酒狂欢。 在渡轮第二层的一个阴暗船舱中,一个长发的东印第安乐手骑在一个裸身的女子身上,在布满汗味、檀香的晦暗房间里递给横滨五月一根皱皱的烟,以挑战性的神情看她。 横滨五月一甩头,毫不犹豫就深吸了一口带甜味的烟。 一室的衣衫不整男女怪叫欢呼。 可是,一走上甲板,横滨五月就后悔了。 清凉的海风下,她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欲呕。 也许那根烟里有东印人的颓废麻药成分。 混沌之中,仿佛有.人在背后叫她。 “纱琪”横滨五月勉强走到甲板上的栏杆抓紧,缓缓回头,连眼前的景像都变得十分模糊。 突然间,迷蒙的视野中,她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人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就发现自己飘流在黑夜的大海上。 放眼四望,一片无可救药的漆黑,不用说是五万吨级的“五月丸”了,连最起码的小船也没看见。 天上的星辰在它的视野中逐渐模糊。 原先全部属于美少女巨星横滨五月的满天星斗这时逐渐黯淡,溶入黑暗。 在摇晃的海水声中,她再度失去知觉。 横滨五月再次醒来的时候,以为是在一个充满自己新专辑歌声的绿色梦境之中。 睁开眼睛,却只看得见一片漆黑,四下寂静没有声息。 只有细细的木头碰撞声随着空间的摇晃传来。 是晚上,而且,身处的空间应该是一艘船。 从船舱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遥远的漆黑山坡上,巨型的电视墙在夜空闪闪发亮,正播放着横滨五月的专辑新歌——“青绿”的MTV。 原来,刚刚梦中她听到的歌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纱琪”横滨五月的目光随着室外的电视墙逐渐挪移,回到阴暗的船舱,这时候,她才发觉到,在她的身边不远处静静地生了一个人。 纱琪吓了一跳,连忙躲进被窝不敢动弹。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她发现这个人除了闷声不响外,还可能有点精神上的毛病。 因为每隔一会儿,纱琪就听见他低低地说话,也像是悄悄地在叫着什么人。 有几回他的声音大了些,纱琪听出来他一直重覆着两个字。 他说的是“牛顿”。 过了良久,纱琪觉得自己已经忍受不了这种气氛,决定开口说话。 “非常对不住,我是‘纱琪’横滨五月,”她说道:“请送我回去好吗?” 那个人依旧不吭声。 “对不住,”纱琪有点失去耐性了。 “我说,我是横滨五月。请安排送我回去。” 曾经有一个知名的记者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长了耳朵、生了眼睛的人就应该知道“纱琪”横滨五月。 更何况这个城市是她的家乡,不知道她的人简直不可能存在。 然而,眼前这个人显然就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因为,在阴暗的空间里他摇摇头,一脸茫然。 “你不认识我?”纱琪惊讶地说道。 看见那人点点头,她的表情更为惊讶。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 那人抬起眼来,那眼神有种在黑暗中也会发光的错觉。 “叫做葛雷新。” 此时的雷葛所正面临着一个重大的变故。 在时空转移的最后冲击中,因为那种冲击感太过强烈,葛雷新曾经失去知觉一阵子。 醒来后发现身处于这样的一艘小渔船中,身分应该是个廿五岁上下的渔夫,而且,牛顿从转移到这个世界来以后,一直没有任何声息。 从白天到黑夜,葛雷新不停地叫着牛顿,可是,牛顿依然没有消息。 随着牛顿的消失,那幅夕阳下,短发女子在长堤凭栏而立的景象也不再出现了。 葛雷新记得牛顿提过核酸变异作用的事,也曾经暗示时空转移有时会激发变异。 入夜的时候,他在偶然机会下将漂流在大海上的横滨五月救起,纵使她在这个世界多么有名,对葛雷新来说,丝毫不具任何意义。 两个人在狭小的船舱里脑海中各自翻搅不同的心事。 葛雷新不再理会纱琪,自顾自地试图想在脑海中的无尽知识里想出把牛顿找回来的方法。 纱琪究竟是个年经的女孩,大半夜的海上浮沉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于是过了一会,也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纱琪被早晨斜照的阳光晒醒,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粗布的宽松衣裤。 身处的小小空间有着细微的摇晃之感,偶尔传来一阵浓厚的鱼腥味,她回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才想起来现在应该是在一艘渔船之中。 纱琪将渔船的舱门推开,走上甲板。 的确,这是一个非常明亮的晴朗早晨,日出之国的第一大港朵酒湾海面一片湛蓝,远方的海天之际有着几点白帆,在岸上,现代化的朵酒市大楼高耸在天空底下,号称亚细亚最大的电影墙架设在小山的山坡之上,正播映着晨间的新闻报告。 而昨天那个怪人葛雷新就坐在码头的一根矮柱上,痴痴地望着远方山坡上的电视墙,仿佛勾起了99lib.什么回忆似的。 这时候纱琪才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奇怪的男人。 一身晒得黑亮的古铜色肌肤,头发剪得极短,长相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那双眼睛却闪烁着和外貌不相衬的奇异光芒。 而此刻,那个自称葛雷新的男人就用这样的眼睛回头看她。 葛雷新从矮柱上翻身下来,轻盈地跑跳两步,就上了船上的甲板。 纱琪想,如果影迷歌迷看见她这时候的模样一定会目瞪口呆,脂粉未施,还戴了顶麻制遮阳帽。 身上的渔人装束有点太短,遮不住她的长手长脚。 在葛雷新的眼中,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像是个扭扭捏捏的渔家少年。 “我要出海了。” 他简短地说,因为他的体内有“海上霸王”的核酸,对传说中的海有着无比的向往。 廿四世纪的大海已成幅射污染的水域,根本没有活物可以进得去。 此刻这片仍纯净的大海充满了未知的魅力,虽然牛顿失踪的事仍令他烦心,但他还是想亲自到海上看看。 “你要走的话,就走吧!” 而此刻纱琪却对这么一个怪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我跟你出去。”她说道。 葛雷新在“海上霸王”这剂核酸上学到了极微丰富的海洋知识。他熟练地驾船划进朵酒湾,经过电视墙的时候,纱琪拉低帽缘,不让人看到她的脸。 电视新闻此刻正在播放紧急快报,快报上说,昨晚超级巨星横滨五月搭乘的“五月丸”号与一艘快艇有小小擦撞,而横滨五月小姐在擦撞后即不见踪影,“疑似”失足落海。 萤幕上,全市媒体及纱琪的所属公司已经人仰马翻,尤其是经纪人毛洪典,几乎都快放声大哭了。 纱琪恶作剧地笑笑。 坐在渔船上渐行渐远,电视墙上经纪人的哭丧表情在许久以后仍让她忍俊不住。 船到外海之后,葛雷新撒网下海,纱琪也在一旁嘻嘻哈哈的帮忙。 她柔嫩的手指因为拉网割出了一道道的伤口,如果美肤保养师茉莉小姐见到一定当场晕倒。 近中午的时候,纱琪觉得又热又渴,翻遍船舱,才发现两人都忘了带水出海。 葛雷新微微一笑,取出小刀。 在捕获的鱼中间挑了只最肥大的,划下一大块鱼肉,切成小块,递了一块过来。 “嚼。”他简洁地说道。 纱琪嫌恶地摇摇头,却还是把鱼块接过,看着葛雷新将鱼肉放进口中咀嚼,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葛雷新嚼完了一块,又把另一块丢入口中,他一边咀嚼,一边示意纱琪也照做。 那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时的腥味差点令人作三日呕,而且那种生肉的嚼感也十分恶心,可是,嚼了一阵之后,居然有种鲜甜凉爽的滋味,而且仿佛能够止渴。 纱琪再一次想,如果影迷此刻看见美少女歌星蹲在小渔船上,嘴角淌着鱼血大嚼生鱼的话,也一定会有人昏倒吧? “海水鱼的体汁有种奇异的特性,”葛雷新说道:“将盐水转淡的能力没有任何机械比得上。” 纱琪发现,这个怪人葛雷新的知识和大海一样无穷无尽。 比方说,他指着一条下巴突出,状似怪兽的怪鱼说,这种鱼叫做鲑鱼,生在淡水,却生活在海水,每到产卵季便会旅行数百哩,从大海溯游回到出生地的淡水,产卵,然后死去。 而在产卵季时,公鱼会一路陪伴母鱼,而且公鱼会变异成狰狞的怪兽长相,以吓退沿路上的天敌。 近黄昏的时候,外海的水天相连处扬起了几根水柱。 “那是灰鲸。”葛雷新说。 “鼻腔长在背部,每当从水底升起时,急速的呼吸会形成龙卷风般的水性。” 小渔船在暮色低垂的时候,回到了朵酒湾。 大电视墙在暮色中更显得明亮。 葛雷新看着电视墙上五彩缤纷的画面,忍不住又想起了廿四世纪的“苍穹”电视网。 渔船在潮水中缓缓飘荡。 葛雷新慵懒地忱着头,躺在甲板上。 大电视墙越来越近,突然间,奏出了悠扬的快节奏音乐,整个画面呈现令人舒畅的绿色系图案。 一个肤色白晰,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孩穿着一身鲜绿拨开绿叶走出来,开始曼声唱歌。 歌声中,纱琪坐在葛雷新的身边,船随着潮水前进,在一个巧妙的角度里,她的侧影挡在葛雷新和电视墙的中间,跳动的光影在她身后投射出奇幻的图案,衬托出她清丽的轮廓。 她回头俯看着躺在甲板上的葛雷新,突地脱下遮阳帽,一头秀发舒适地披到肩上,眼神温柔。 而葛雷新此刻仍然没能看出,这个落水的女孩和电视墙上的女歌星是同一个人。 夜,在温暖醉人的日出之国朵酒湾潮水上缓缓摆荡。 葛雷新仰望天上的星辰,突然想起自己只剩下孤单一个人了,廿四世纪的锡洛央人工太阳夜景已成遥不可及的回忆,现在连牛顿都失去了踪影,和自己出生世界的唯一联系也从此断去,更奇特的是,此刻心中又浮现那幅因为核酸变异产生的奇异影象,“长堤,落日,短发女子凭栏而立,天空如火焰般红艳……” 那一霎那间,他突地有股很强的念头,很希望那些核酸警察就在这一刻出现,就此了断这场让他成为时空浪人的荒谬旅程。 缓缓荡回码头的小渔船上,两个身分奇特的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夜无语。 此后的几天里,葛雷新一到天明就出海作业,除了下网捕鱼外,自己也开始使用船上的潜水器材潜至海底观察生态,和体内的“海上霸王”核酸对照,得到极大的乐趣。 为了某种微妙的原因,纱琪一直没有离去,像一个勤奋的渔家少年一般,清晨起床和雷葛新一起出海,晚上则和渔人聚在码头边,点燃铁桶中的熊熊火焰,当天捕的鱼一条一条在火上烧灸,滴落的鱼油漫出浓香。 粗壮的打渔人家在海碗中倒满烈酒,在夜空下爽朗地高声欢唱。 纱琪在欢唱的歌声中偶一回头,却总是看见葛雷新静静坐在高处,身边一壶酒,远望苍茫的水天交界之处,痴痴地出神。 几天来朵酒湾的天气都非常的晴朗,夜空下海平面平滑如镜,从港湾缓缓驶出一艘灯火通明的巨轮,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纹。 葛雷新深吸一口气,这几天在海上的经历与胸中的海洋知识印证之下,失落感顿时减低不少。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不远处的渔人们仍然欢畅地高声唱着歌,空气中飘散着烈酒和烤鱼的香味。 是个很和善的世界,但是并没有什么太值得留恋的地方。 他凝神细思,考虑着要不要再次脱离,前进到下一个时空。 一双温暖的手臂亲匿地环绕着他的颈项,飘过来女孩特有的芳香。 纱琪悄悄登上葛雷新所在的小山坡,温柔地楼着他。 “想些什么事?”她说道:“为什么不下来和我们唱歌?” 葛雷新微笑不语。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奇怪,好像心思不在这个世界上似的。” 纱琪在葛雷新身旁坐下,递过去一块烤鱼。 “你收留了我这么多天,难道就没有一丁丁疑问,想知道我是谁吗?” “那……你是谁?”葛雷新反问。 “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纱琪撒着谎道。 “在海边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跌到水里面去,被你救了上来。那你呢?除了知道你叫做葛雷新,我对你也一无所知啊!你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你不会想知道的,”葛雷新静静地说道:“而且,说来话长,还是算了。” 风中幽幽传来一阵轻柔的歌声,远方朵酒湾市的大电视墙又开始播放“纱琪”横滨五月的新歌MTV“青绿”。 葛雷新被歌声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萤幕中一身鲜绿的纱琪载歌载舞。 廿四世纪的歌唱界中也有这样的美女巨星,不过都是虚拟出来的影像,虚拟巨星的容貌总是完美无瑕,声音、歌艺也一定无懈可击,像葛雷新自己在廿四世纪时就很喜欢一位个头娇小的美女明星紫红诗玲。 “唱歌的这些人,应该都是真人,对不对?”葛雷新喃喃地问道。 “啊?” 纱琪疑惑地看他,并不十分瞭解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好光亮,好耀眼。” 葛雷新回想廿四世纪虚拟明星同样光芒万丈的出现场面,他记得在一个记载中读过,在古廿世纪之前的年代的确存在过真人担任的超级影视巨星。 “人真的可以一直过这样光彩耀眼的生活吗?”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纱琪低声说道:“那些光采、掌声,常常都只是假像。” “啊?” 葛雷新以同样的疑惑神情看她。 “我的意思是说,”纱琪有点不自在地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刚好是这一个行业的人,所以约略听过里面的事。” 她环着双膝,也看着远方的天边。 “摄影机前面拍出来的,永远是最美的一面,可是没拍到的地方,其实就和我们的日常生活一样,有时甚至还要更差劲。像这样的场景……” 远方大电视墙上这时映出另一名少女歌星的广告片头。 水波荡漾的湖边,开满了一地的野花,少女头戴花冠,牵着高骏的白马涉水而行。 “其实这是刻意在棚内造出的假象。导演花了大钱造了个大池,灌了冷水,却因为省钱的关系,没被摄影机带到的地方就看得到破损的表皮,露出光溜溜的木架子。少女明星也不好过,马的身上臭得很,在摄影棚内的冷气又强,浑身其实冷得发抖。” 葛雷新很有兴趣地听着纱琪忘情地描述着。 “那些掌声和喝采也是。我的朋友从小就在灯光、摄影机前长大,那些仰慕她的人,因为她赚进许多钱的人都成天说着动听的好话。可是,有时候我的朋友却会偷偷看着普通女孩子逛街、谈天的身影,偷偷地羡慕那种没有强烈光芒的简单生活。” “但是你的朋友一定会说,只是我还有理想还没完成,真正要她去过平淡的生活也不见得会受得了,对不对?”葛雷新笑笑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纱琪喃喃自语。 “你认识过这样的人吗?” “嗯!” 葛雷新低低地应了一声。 心中不禁浮现出遥远的时空之外,在他怀中去世的阎静敏生前那付崛强又冷艳的微笑。 纱琪怔怔地看他,突地萌生一个奇特的念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葛雷新也不去阻止她,任纱琪拉着他的手,走下小坡,在夜里将小渔船开出朵酒湾,顺着城市的五光十色夜景滑向郊区。 上了岸,纱琪仿佛对四周的景物非常熟悉,在黑暗中就着月光进了一座小树林,左一拐,右一绕,来到一个偌大的广场之前。 月光下,辽阔的广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四周响出清脆的足音。 广场的四周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硕大无比的棚状建筑。 走到广场的尽头有一长排的铁栅栏,门口灯火通明,站着几名身材高大的警卫,纱琪走过去,和其中一名警卫交谈几句,警卫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她,忙不迭地点头。 纱琪敞着一脸的笑,回过身拉着葛雷新走进铁栅栏正中央的大门,没去理会一旁警卫们的惊讶眼神。 “这是朵酒市最大的电影片厂游乐园,”纱琪调皮地说:“我刚好认识这里的警卫,就带你来看看了。” “噗”的一声,整个片场游乐园的灯火全数通明起来,映照出一座座色彩鲜艳的游乐场境。 “每一个场境,都曾经是著名的卖座电影。” 纱琪带葛雷新走过一个一个的梦幻游乐场地,微笑说道。 葛雷新仔细观察每一个场所,有些颇有似曾相识之感。 在以往,每到一个新的时空牛顿便会游离四方,仔细搜集并分析当地的时空状况。 这一回因为牛顿已经在转移过程中消失,葛雷新没有很认真地去推测这个世界的特徵。 但是从方才的星辰位置看来,这应该是个时间轴在公元一九八○年代的世界,文明、生活方式甚至历史应该和葛雷新的世界相距不远。 比方说,他们现在走过的场境应该就是远古希腊史诗中的“特洛伊之战”。 一匹硕大无朋的木马横陈在城池之前,古希腊联军勇士躲在木马腹中,城池上站的是倾国倾城的美女海伦。 纱琪牵着葛雷新的手,走进一个古中国格调的场境。 私垫学生在三月阳光下吟哦诗词,走过小桥流水,女扮男装的美丽女孩正试图用十八种暗示打动男孩的心。 未了,一座古中国文明特有的古墓在烟尘下裂开,翩翩舞出两只粉蝶。 “这是中央之国的神话故事,”纱琪说道,望着那两只形影不离的粉蝶幽幽地说道:“我们叫它做‘无缘故事’。” 葛雷新皱皱眉。 原来即使文明模式接近,细节还是会有点不同,古中国最有名的“梁祝”故事在这儿就变成了“无缘故事”。 走过一座古欧罗巴洲式建筑,一个女孩在阳台上偷偷地和缘绳而上的男孩相会。 而在纱琪的世界中,“罗密欧与茱莉叶”的故事则有截然不同的结局,两人的家族因为这一双恋人结合宣告合解,几年后却因为两人婚姻决裂而在一场大战役中同归于尽。 纱琪和葛雷新在巨大的游乐场中走过一个个的梦境,穿过每一个神话。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湖面弥漫轻烟的翠绿山谷场境,湖边静静停泊一艘小船。 “上去吧!我们在这儿坐坐。” 纱琪笑笑。 “很浪漫的地方。遇到情人节,这里还会敬烟火呢!” 湖面上笼罩着薄薄的轻烟,葛雷新缓缓划桨,船身划过水面,发出叮铃的美丽水声。 湖心开满了翠绿的睡莲,连上有几只青蛙,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划船而过。 纱琪将手伸入水中,任它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波纹,一边在口中漫声而歌。 小船划至一座假山的山壁,纱琪向山壁中一个洞口一指,示意葛雷新往那方向划去。 葛雷新将船划近洞口,却看见纱琪一脸的调皮神色,正在屈指默数。 三、二、一、…… 突然之间,一阵淙淙水声从头顶传来,来自山壁顶端的人工瀑布倾泻而下,清凉的水花将两人淋个湿透。 纱琪抚掌大笑,葛雷新楞了一会,也哈哈大笑起来。 越过瀑布却到了一个明亮的绿色空间。 洞口内挂满了青翠垂柳,光源从上方透入,将所有景物映成一种很美丽的淡湖绿色彩。 葛雷新忘情地看着四周,一转眼却看见纱琪浑身湿透,晶亮的黑发后拢,露出光洁的额头,此刻她正凝视着葛雷新的侧验,眼神迷蒙。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轻轻地说道:“在电视墙上看到的女明星,就是我。我叫横滨五月,‘纱琪’只是我的小名。” “你……”葛雷新迟疑说道。 纱琪摇摇头,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柔柔地拥住葛雷新,将温暖的红唇印上葛雷新的嘴唇。 葛雷新僵硬地承受着纱琪的亲吻,略一迟疑,也迎着纱琪清凉灵活的舌尖,惊喜地经历他生平第一次的亲吻。 如果此刻牛顿在身旁,一定会呱噪地破坏气氛,要他“详细做出接触的各种动作”。 但是现在身旁没有牛顿,只有纱琪柔软的身躯。 她轻轻地带着葛雷新的手,敞开衣襟,让他探进自己光裸的胸前。 触及女孩胸前肌肤那一霎那,葛雷新忍不住“啊”地惊叫出声。 美妙的夜晚时光逐渐流逝。 葛雷新和纱琪划出小山洞时,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纱琪靠在葛雷新的肩上,脸上的潮红久久不退。 船行至湖边,却看见岸上满满地站了一地的黑衣男人。 纱琪面露愧色,离开葛雷新的肩头。 这时候,船身突地起了一种奇特的震荡。 纱琪拍拍葛雷新的肩膀,却发现他额上冒出冷汗,正盯着湖面的水纹出神。 “没事的,我来解决。”纱琪说道。 不待小船靠岸,便纵身跳了上去,黑衣人群中闪出纱琪的经纪人毛洪典。 毛洪典苦笑道:“纱琪,你到底怎么了?知道我们大家有多着急吗?” 突然之间,天空陡地响起一阵炸雷,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我没事,过一阵子我会回去,”纱琪冷冷说道:“我和他一起……” 纱琪随手指往葛雷新,众人不自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却看见了生平从未见过的奇特景像。 一阵波纹在湖面上形成漩涡,将葛雷新所在的小船高高拱起,小船上燃起熊熊烈火,交杂着亮灼的闪电。 “啊呀!” 黑衣人中有人高呼出声,好几个乖觉的就地伏倒,唯有纱琪只能楞楞地盯着小船在风、雷、水、火中翻搅。 “葛雷新!” 她高声尖叫,涉入湖中,向小船的方向奔过去,经纪人毛洪典追上她,拦腰抱住。 微风淡去,雷声渐止,火光乍灭,水幕已隐。 空中隐约出现四名男女,占住四个方位,将小船托在半空。 面容丑陋的“风”队队长冷血面露凶光,狠狠俯看着纱琪,“水”队长看了看葛雷新,向冷血摇摇头。冷艳的“火”队队长丹波朱红喃喃地咒骂几句,瞪了身旁的“雷”队队长桑德博宁一眼。 然后冷血微一颔首,四个人同时消失,葛雷新所在的小船失去支撑,陡地从半空中跌入水里,溅起莫大的水花。 此时,也许是机件故障的缘故吧! 人工湖畔的烟火突然全部点燃,陡地绽放在微露晨曦的天空。 葛雷新的身躯在水中载沉载浮,几名黑衣人七手八脚将他捞了起来,却发现他已经软软没有了呼吸。 火花璀璨的天空下,纱琪抚着葛雷新冰冷的脸,终于流下了眼泪。 第九章 雷兰 葛雷新像梦呓般地凝视雷兰美丽的容颜,在霞光下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雷兰展颜微笑。 “我早就知道,时光英雄穿梭了三千年的时空,就是为我而来的。” 葛雷新再一次穿越时空,在时空之风的猎猎巨响中,他的脑海中再度产生变异,又不停投现出那个女子的背影形像,心里又开始迷蒙起来。 夕阳,河堤,短发的女子背影。 可是,就是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这个形像会像附身的幽灵一般时时出现。 方才他又在最后一刻发现水力场的异常变化,知道阳风已经接近,只是他并不晓得,这是阳风刻意为他安排的警号,故意加大水力场的冲击向葛雷新示警,以报他在分子世界中救了他一命之德。 否则这一次四个队长联手围剿,葛雷新断然没有逃脱的可能。 时空风声已经逐渐地减弱,这是行将抵达另一世界的前兆。 牛顿说过,每一次的穿梭之旅就像是古世代的飞机驾驶术一样,在穿梭中的过程问题不大,但是“起飞降落”的时候就比较棘手。 而牛顿自己,终于就在这种冲击下消失。 这一次的转移历时出乎意料的久,虽然在时空之风中的时间长短并不具任何意义,但是其间的过程感觉比前几次要长上许多。 时空之风逐渐止息,四周围的景物像排山倒海一样的向葛雷新挤压而来。 “刷”的一声,剧烈的震荡之感再度将他震得几乎失去知觉。 视野中的迷雾逐渐清朗,也像是摄影机的镜头开始聚焦。 葛雷新在眼前看见一个前所未见的美丽女子正以关怀的眼神俯身看他。 那个女子有着明亮的大眼睛,一头长发像是黑色的丝缎般随着动作漾出柔美的光泽。 此刻她看见葛雷新已然睁开双眼,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当那名长发美女欣慰地露出笑容之际,连葛雷新都觉得有点嫉妒,因为他心里明白这名美女关怀的对象当然不会是他。 然后,她明艳的脸上漾出杀气,拔起腰际一柄手枪,便往葛雷新的脸上开了一枪。 激光枪开火的那一霎那,葛雷新本能地一闪,顺手一托,将女子的枪管打偏了几分。 身后传来一声长声惨呼,仿佛有人自高处坠落。 “柯南!” 那女子急声叫了个名字。 “走!” 葛雷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此刻正置身在一个废置的铜铁鹰架上。 刚才女子击中的是一个在他身后打算偷袭的敌人,更远一点的背景是残破的战后废墟城市,建筑物多半有摧毁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冒出阵阵狼烟。 天空陡地一暗,原来有一部飞行机械正无声无息地欺近过来,机首冒出闪亮的火花,击中葛雷新置身的鹰架。 铁架像是廿四世纪量子枪击中后的物体结构般崩垮下来。 那名女子闪躲着四下掉落的铁架向地面接近,葛雷新尾随在她的身后,“啪啪”两声,两个人先后来到地面。 地面上,却有另一辆类似甲虫的银色机械隆隆作响,颤抖着向两人的方向冲来。 那长发的美丽女子向葛雷新凄美地一笑,便快步以血肉之躯迎向那部冲撞而来的巨型甲虫车辆,并以手上一柄重武器开火,击中甲虫车的车窗。 眼看那名女子就要被撞成粉碎。 葛雷新长声大叫,脑子还来不及反应,就疾步将那女子扑到一旁,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甲虫车的冲撞。 甲虫车“磅”的一声巨响,撞倒了正在崩毁的鹰架。 因为葛雷新的冲撞力实在太大,两人在地上翻滚不停。 身子一翻空,两人就往道路边缘深不见底的地下水道掉落。 掉落的过程十分漫长。 葛雷新和那名女子掉进去的下水道系统极为复杂,宽度只有一人大小,时而乾涸,时而出现细细的水流。 滑行过程中葛雷新企图抓住管壁,却滑溜溜地全无着力之处。 最后,终于跌落到一个居然没有任何积水的奇特空间。 跌落的时候葛雷新先着地,整个人正迷迷糊糊之际,那名女子芳香柔软的身子又刚巧和他跌个满怀。 女子掉落的时候似乎碰撞到头部。 此刻她闭着眼睛,失去了知觉。 葛雷新勉强起身,略为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不禁暗暗叫苦。 原来他们身处之地是个极长极狭的圆锥空间,两个人就在圆锥的底部,四壁都是极平滑的金属表面,丝毫没有着力之处。 葛雷新在圆锥空间底部困难地想尽所有方法,最后不得不承认无计可施。 他空有绝世的丰富知识,却没有法子让自己脱困。 圆锥空间的底部极深,两人向上空处仰望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也只能靠着那一小片天空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葛雷新强自镇定地检视了身上的装备,除了乾粮之外,只剩下小小一壶食水,看来连一个人要在这儿存活上几天也有问题。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在所有的世界中,他从来就只..是个过客,在这个看似饱经战火煎熬的世界也是。 只是,一种颇为微妙的感觉让他陪着眼前这个有一头黑亮长发的美丽女子在这个困境中留了下来。 做完所有检视动作之后,那女子仍然紧闭双眼,没能醒过来,葛雷新探了探她的呼吸,所幸发现她只是晕了过去,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伤痕。 虽然身上已经出现饥渴之感,但是葛雷新还是忍耐着没去动那剩下的一点点食物和清水,将它们全数放在那女子的身边,自己找了个洞底另一端的角落坐下。 这个新躯体除了饥渴之感外,还有着浓浓的睡意,他百般无聊地注意女子如云般直泄下来的黑亮长发,长长的眼睫毛,秀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唇,但是还来不及看到下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乡。 在深沉的睡眠中,葛雷新觉得自己正置身在核酸周的放映室中,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舞台上正要放映雄伟的“核酸简史”。 米帕罗在操控室的另一端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 米帕罗的神情清晰,但是说的话完全听不清楚。 “……” 葛雷新想说些什么,却冷不防有个冷冷凉凉的东西搭上了脖子。 他从梦中醒来,却看见那名美貌女子已经早他一步醒来,手持激光枪,枪管指着他的脖子。 “为什么食物和水你会一口也没动?而且还把它放在我的身边?” 她的表情肃杀,咄咄逼人。 “柯南,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也不晓得你是谁。”葛雷新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些食物和水是给你的,我用不着。” 那女子以狐疑的眼光盯着他,想找出任何作伪的神情,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撞到头了?失去了记忆?” 葛雷新有点着迷地看着她蹙着双眉的神情。 如今他附体的人应该名叫柯南,而且看起来这名女子看他并不顺眼,甚至有杀了他的念头。 那女子起身察看了四周,敲敲打打,最后也像葛雷新一样徒劳无功,颓然坐下。 她带着警戒的眼神,撕开食物包吃了两口,又喝了口水。 沉吟良久,分了一小分给葛雷新。 葛雷新摇摇头,没去动它。 过了不久,阳光从圆锥洞口直射进来,葛雷新的嘴唇开始乾枯,可是仍然没去动食物和水。 他心里明白自己随时可以在失去生命之前脱离,绝不愿因为自己而让这女子少一分求生的机会。 浓浓的睡神之手又拂上他的思绪,葛雷新再度陷入沉沉睡乡。 这一次,葛雷新梦见了廿四世纪在地底悠游的“天网”交通系统,也仿佛牛顿又回到他的身边。 后来,天网的小车也不见,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在明亮的透明地底浮游,一张口,就有甜美的液体顺畅地流入喉咙。 可是,那种甜美液汁流入喉咙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葛雷新张开眼睛,却看见那长发美丽女子正倒转了水壶,将珍贵的食水倒进他的口中。 等到葛雷新终于发现了的时候,水壶里已经剩下不到小半壶的水了。 “你……”葛雷新急道:“你怎么……?” 那女子只是摇摇头,柔声说道:“我想,你真的是失去记忆了,你的眼睛的光采真的完全不一样。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你不再是何南,也许我们就可以做共患难的伙伴。” 然而,她明艳的容颜已经有明显乾枯的迹象,嘴唇乾裂,流了一点血。 阳光在正午的时刻直射入洞,两个人都觉得非常燥热。 然而,连汗仿佛都已流乾。 “你已经不记得你自己的事情了,对不对?” 她沉静地说道:“我的名字,叫做雷兰。本来我叫做雷秀兰,但是三个字太累赘了,所以我都喜欢别人叫我雷兰。” 日光逐渐偏斜,在雷兰柔美的脸上映出神秘的光影,就在这样的处境下,她侃侃地叙说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原来,雷兰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残破的失序世界。 葛雷新的推测是时间座标在公元一九九八年左右的年代。 在这个世界中,因为经济发生严重的崩溃现象,迫使政府必须与黑社会势力妥协,借重黑帮的经济实力。 然而,在黑帮出现神秘的领导人物之后,整个社会逐步被黑道势力蚕食,百业消条,战火频仍。 在雷兰所在的这个国家中,面对的是一个名叫“大鹏王朝”的黑帮组织。 雷兰是大学的助教,但在暗地里是潜伏的地下革命分子。 她的未婚夫在婚礼当天被大鹏王朝的杀手当着众多宾客面前处死,雷兰因为美貌被带回王朝总部“海东青宫”,成为现任大鹏王的女人。 而葛雷新此刻附体的人名叫柯南,是大鹏王的一名心腹,因为被雷兰的美色所感,便私带雷兰逃出海东青宫。 一路上,他们被大鹏王朝派出的追缉人手追杀,而在那个鹰架之上,便是遇上了追杀部队的一个小支队。 等到弄清楚这一切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晦暗,算来已经过了一天。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是失去了记忆呢?”葛雷新问道。 “说不定,我是骗你的。” “因为,”雷兰流畅地说道:“如果你还是阿南,你会把水和食物全部霸在自己的身边,因为你原本就是个自私的人,有可能分我一点,但绝不会为了我不吃不喝。” 突然之间,远方的天空响起了一声炸雷。 那声“轰隆”巨响响起,葛雷新心头陡地一震,直觉就挡在雷兰的面前。 风、雷、水、火,核酸警队的四态生化人。 根据以往的经验,听到雷声,应该就是那个“雷”态核酸警察即将出现。 雷兰经轻将他推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救命的来了。” 果然,那阵雷声并不是核酸警察“雷”桑德博宁,伴随雷声而来的是一场骤雨,雨势极大,水量极多。 葛雷新和电兰将圆锥空间的出水孔塞住。 两个人在大雨中又叫又笑,像小孩子一样泼水嬉戏。 雨水在圆锥空间中越积越深,不到中夜,两个人就已经浮上出口,脱离困境。 站在金属的巨大建筑物顶端,入夜的残破城市被雨水一洗,看起来顺畅多了。 两个人在夜空下淋着雨,开怀地大笑。 然而,雷兰湿润的容藏书网颜在雨中突起楞住,欢欣的神情凝结在脸上。 葛雷新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也知道了雷兰神情陡然变化的原因。 静静的,四周围集结了同样一身濡湿的黑衣军队,大约有数百人左右,静静地将两人包围住。 “这就是恶名昭彰的走狗大鹏军,”雷兰冷然说道:“只可惜我们最后还是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她向葛雷新凄然她笑笑,迳自便往建筑物尽头一大步跨过,从数十公尺高的顶层向地面跌落。 “别……?” 葛雷新一惊,也跨了一步,打算拉住雷兰,一探手却抓了个空,自己也一个收势不住,跌下顶层。 “噗”的一声巨响,伫立顶层的大鹏军仿佛对这个变故视若无睹。 在城市的夜景中,一架无声的飞行机械缓缓从众人的视野中升起,飞越顶层,底下一道长长的钢索,尽头处像粽子般把葛雷新和雷兰包得紧紧,随着飞行机械迅速离开大鹏军的视野,消失在夜空之中。 飞行机械抵达的地点,就是“大鹏王朝”的总部海东青宫。 海东青宫原址是一座机场的巨无霸客机机棚。 大鹏王朝蚕食整个城市后,因为战火连年,没有足够人力重新搭建一座巨大皇宫,便依着机棚的结构建出占地极广,屋顶高达四十三公尺的巨大宫殿。 葛雷新和雷兰到的时候,现任大鹏王已经得知讯息,通令全体王朝成员集结在海东青宫内,准备在众人面前将葛雷新附体的叛徒柯南残酷处死。 葛雷新在押解人簇拥下走入海东青宫,偌大的宫内还残留旧机棚的铁架,地面上挤满了衣饰千奇百怪,面目美丑鲁文不一的桀傲不驯之士。有些人还爬到铁架之上。 见到葛雷新和雷兰进来,全体帮众怪声大叫,呼声震天,传入耳膜时,还让人有晕眩之感。 狂呼大叫的人潮在宫殿的正中留下一个通道,直通一座金碧辉煌,却十足是拼凑成型的高台,隐隐可以看见高台中央一具玉雕巨椅,上面坐着现任的大鹏王。 嘈杂声中,鼓乐队长声奏起宏亮的号角声,“得嘟”地一字传出雄壮的乐声。 突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宏亮的号角声陡地溃决,发出刺耳的破碎声响。 号角手们全数楞在当场,手上的号角已经从中被高爆枪打成两段。 出手的是高高坐在台上的大鹏王,众人的声浪也因为这个突发状况一下子沉寂下来,继而是一阵低低的私下交谈声。 “搞什么屎蛋!” 大鹏王的声音如同败革,非常的刺耳,他的声量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又不是送了命的英雄,还给他什么号角?” 葛雷新搬身后的大鹏军人押至大鹏王的跟前。 雷兰只是直挺挺地倔强站直,大鹏军也不来难为她,却一脚踢在葛雷新的后膝,让他一下子仆倒在地。 在地面的角度侧头看去,只见得大鹏王穿着长筒皮靴的巨足从阶梯上大步走下,走到雷葛新的跟前站定。 葛雷新勉力一抬头,从大鹏王壮硕的身躯往上看,只见大鹏王是个身高比常人高上两个头的巨汉,身材粗壮肥胖,穿着一身鲜红的古俄罗斯贵族猎装,然而那张脸却却异常的瘦削清秀,像死鱼般露出不自然的灰暗苍白色泽,他的眼神凌厉,留着一头叛逆的长发,这种长相,却在什么地方有过似曾相识之感…… 突然之间,葛雷新在脑中闪过一个影像,忍不住脱口大呼:“是你!你就是泰大鹏!” 在这个战火绵延的奇特时空中,葛雷新失去了牛顿,也再不能回到廿四世纪的锡洛央市,成了一个孤单的时空浪人。 然而此刻,却在这样一个奇异的场合中遇见了这个改变他命运的前核酸犯“脱逃者”泰大鹏。 大鹏王闻言也是一震,眼睛透出慑人的精光。 “你知道泰大鹏?” 他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沉声一字一字地说道。 “你不是柯南,我知道你是谁!” 于是,大鹏王便在这个陌生奇特的时空世界中说出那句让廿四世纪千百人至死不悔的话语。 “穿梭时空三千年!” 大鹏王双眼血红,长声大吼。 “你是葛雷新!” 整个海东青宫的帮众被大鹏王的神情吓得目瞪口呆,连雷兰也愣愣地看着葛雷新,张大嘴巴合不拢来。 大鹏工环视四周,高举双手,将十只手指在空中张开。 “全部给我滚蛋!” 他在海东青宫内高声大吼,声势震天。 “只留下柯南和雷兰!” 大鹏王朝的子民全都瞭解,大鹏王每次下达这样的命令时,就是表示在他数完十根手指之前必需完成交待的动作,否则纵使是位居宠臣,甚至是大鹏王的亲信子弟,只要没能在数完十指之前完成动作都一概立杀无赦。 数千名的帮众在大鹏王数到第六根手指时便走得乾乾净净,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片刻之前仍然人声嘈杂的巨大空间里,此刻却只剩下大鹏王、葛雷新和富兰三个人。 大鹏王叉手站在葛雷新的面前,不发一言打量着他。 “柯南,真的不是你?” 他粗豪地问了这个仿佛不合逻辑的问题。 “你真的是泰大鹏?”葛雷新反问。 大鹏王纵声长笑。 “我是泰大鹏,但是,我也不是泰大鹏!”他傲然说道:“就好比你是柯南,然而,你却是葛雷新!” 显而易见,眼前这个大鹏王说话喜欢玩哲理辩证。 葛雷新索性闭上嘴,只是仔细端详大鹏王那张和身体绝不搭调的脸。 “传说中,大鹏王朝的创始人是个来自天神之地的神人,”大鹏王的眼睛神光湛然,目不转睛地睁住葛雷新。 “当第一代大鹏王在废街上遇见他的时候,他的形貌似鬼,混身受了极重的重伤。据说,他当时曾在高烧的呓语中提及他的重伤来自一场神人间的惨烈争战,最后,称之为‘风’的恶鬼终于伏法,但是神人也因此受了重伤。” “神人虽然后来终生没有痊愈,只能靠颜面表情传递讯息,然而,这样便已足够,在他的指点之下,第一代大鹏王终能击败当世所有强敌,建立了这个千秋万载的大鹏王朝。而在神人临终之前,才透露出有关于某位名叫‘葛雷新’的圣者即将来临的预言讯息。” “祖训规定,历代大鹏王必需将脸部修整为神人的容貌,以神人的形象统治王朝。而神人的本名‘泰大鹏’更是只有历代大鹏王才会知悉的重大秘密,最后,还留下了圣者葛雷新降临时与他相认的歌诀。” 大鹏王微一扬手,海东青宫的巨大顶层灯光浮现,清晰地映照出巨幅大字写出的“雷葛新之歌”。 当日泰大鹏和冷血交手后,的确曾经逃离质子风暴的终极毁灭力量,逃至大鹏王朝所在的这个时空。 与葛雷新不同的是,泰大鹏穿梭时空的方式是以传统式的人身穿越方式,是以当日他启动“音波共振术”时身体的损害并没有复原。 创立大鹏王朝后,这位一代核酸怪杰终于也老死在这个残破的战火时空。 雷兰极为专注地聆听两个人交谈,不时露出迷惘的神情,她仰头看着那首“葛雷新之歌”,再看看葛雷新,嘴里不自觉地开始覆诵。 “时光英雄葛雷新,为了所受,穿梭三千年的时空,只为了见到她浅浅一笑……为了一份失落的回忆,穿梭三千年时空,只为她的浅浅一笑……” 大鹏王痴痴地望着雷兰秀丽的身影,长叹了一口气。 “我对她一片真心,到头来,还是一场镜花水月,”一言及此,他的表情又变得凶狠起来。 “但是,我不管你是谁,总之你现在顶着的,就是柯南的躯壳。虽然当年神人泰大鹏的确一手创立大鹏王朝,但那也是百年前的往事了,将我的脸改成这般模样本就是我最为遗憾的一件事,祖先的家训固然重要,但是死守旧规更是不可原谅。” 大鹏王越说越是激昂,转身步上高台最顶端,俯看着葛雷新和雷兰,戟指厉声大叫。 “葛雷新!我不信你是圣者,也不信你来到我们这个世上会有任何意义,但是,祖宗家法不可废。现在我决定,让你带这女人走!一小时后我发动大军追捕,如果你逃得出这个城市,我就不再为难你!如果你真是时空英雄,就一定能办到。如果不行,我不止要将你,也要将这个女人活祭历代大鹏王!” 葛雷新和雷兰步出海东青宫时,还依稀听得到大鹏王充满自信的笑声。 一个小时后,大鹏军果然倾巢而出,在城内大举搜捕两个人的下落。 大鹏王亲自坐镇海东青宫,打算一举将大鹏王朝的“葛雷新传说”歼除,改变祖宗家法。 斥侯小组将情报一件一件传来,随着情报的累积,大鹏王的脸色益发难看。 因为,葛雷新和雷兰居然在这个空间中失去了踪影。 数以万计的大鹏军在城内翻过了每一寸土地,两个人却依然无影无踪。 葛雷新和雷兰并没有在城市中凭空消失,相反的,他们正藏身在一个距离大鹏王极近的地方,连大鹏王咆哮的声音也隐约可闻。 他们此刻就藏身在海东青宫东侧的一个器材室中。 雷兰深知大鹏王暴躁却又思绪周密的个性已使海东青宫成为一个手下不敢多来的险地,也因为如此,大鹏军搜遍了全城,却也没敢搜到海东青宫来。 最重要的是,大鹏王没料到雷兰会故技重施,会将当日和柯南偷出海东青宫的逃脱路径重演一次。 雷兰深知大鹏军的守备在正午时分有一个盲点,是以她便盘算和葛雷新在海东青宫蛰伏至次日中午,再一举逃出城去。 在器材室中,雷兰仔细端详葛雷新,良久,才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她把脸靠近葛雷新。 “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是大鹏王口中所说的,时空英雄葛雷新?” 葛雷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决定将一切告诉雷兰。 月光在两人脸上形成的淡淡的光影。 雷兰很仔细地聆听葛雷新的叙述,一句话也没打断。 葛雷新钜细靡遗,从核酸局前那场大战说起,他如何亲见阳风逮捕那两名男女,那名女人在核酸局前如何高唱“葛雷新之歌”,如何到“鲁肉”商场买了牛顿,如何依照泰大鹏的讯息盗取核酸,如何在“头儿”的办公室脱逃,如何在姚德山顶中伏,终于逃入时空。 逃入时空后,牛顿与他解破了时光之谜,如何在避秦之村郊外与冷血队长交手,进入“豪门”的世界,进入“巫术世界”,又在转移时如何和牛顿失去联络,在朵酒湾遇见“纱琪”横滨五月。 最后,葛雷新还细细地描述了那个常出现在他脑海的奇异影像。 “看不见她的脸吗?”雷兰很认真抚着自己的长发问道:“夕阳,长堤,短发女人的背影是吗?” “是的。”葛雷新说道:“而且,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只要眼光一投注上去,就再也放不开。” “那首‘葛雷新之歌’是不是说,”雷兰问道:“时光英雄为了所爱,穿梭三千年的时空,只为见她的浅浅一笑?” “对。” “那个‘浅浅一笑’,一定就是那位美丽的横滨五月小姐了,是不是?” 葛雷新觉得有点发窘,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其实,歌里面还说,他俯拾桃源里的甘甜流水,坐看豪门的沧桑,惊诧于巫术天地之壮美,遍历星尘的坠落……” 说到此处,自己的经历和歌中的内容相对照,避秦村就是桃源,豪门,巫术世界都已应验,而纱琪的确是个巨星,一念及此,他不禁目瞪口呆。 喃喃地继续说道:“只为了见到她的浅浅一笑……” 一念及此,葛雷新苦笑摇摇头。 “这么荒谬的情节,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打死我也不会相信,”葛雷新问道:“为什么你会相信呢?” 雷兰笑了,那笑容充满了令人着迷的神采。 “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我就信了。如果你是我,就会知道这种不用说话也可以感受到的感觉。” 天明之后,大鹏军前来回报的次数变少了,雷兰在一张纸上计算时间和巡逻部队的交互关系,近正午的时候,她拢起长长的秀发,拉住葛雷新的手。 “走了。” 雷兰带着葛雷新在市区中穿梭而行,打算冲过层层的巡逻警备,穿过城市到市郊山上的革命分子基地。 可是,没走多远就被大鹏军的一个斥侯小组发现,虽然最后终于将小组的两名成员歼灭,可是,还是让他们传出了讯息。 过了不久的时分,大鹏军集结得越来越多。 葛雷新和雷兰且战且退,虽然葛雷新运用了核酸知识中的游击战法成功地逃过好几次危机,可是敌我的数量实在太过悬殊。 近黄昏时分,两人终于被大军团团包围,大约总数有上千人的部队从四面八方逐渐围拢,将两人包围在城市已成废墟的大游乐园中。 倾垮的大型摩天轮残破地倒在地上,两人跨过痕迹斑99lib?斑的情人旋转咖啡杯,在荒凉的园内小径上,原本充满欢乐爆米花奶油香的游戏摊位七零八落,有些地方已成了动物筑巢的小窝。 走过一个玩具娃娃的游戏摊,摊位上摆着一只玩具小熊,左跟上却插着一支羽箭。 追兵此时在游乐园门外暂时按兵不动,因为他们也害怕葛雷新和雷兰的破坏性游击战法,而且,葛雷新推测他们打算活捉,否则一颗高爆弹就可以结束这场战争游戏。 雷兰在棉花糖摊位前伫足下来。 红色的摊位上画着褪色的欢乐小丑,棉花糖机已经积满了灰尘,几包空空的塑胶袋在摊位上随风飘摇。 “我小的时候,”雷兰静静地说道:“爸妈常常带我到这儿来,而且每次来一定要吃粉红色棉花糖。” 绕过乾涸的喷水池,葛雷新和雷兰步上一条斜坡,走了一半才发现这条斜坡本是游乐园内高耸的瞭望塔,此刻这座高塔已然倒塌,架在围墙上。 围墙本来是古代中国式的长城设计,游客可以在上面漫步,也可以利用上面的望远镜瞭望,或用付费式立拍式照相机拍照留念。 葛雷新和雷兰在围墙上眺望四周的状况,本来在围墙旁的河川已经乾涸,成为一道极深的深谷,大鹏军在游乐园的大门口集结,将两人像口袋里的猎物般的紧紧包住。 雷兰的脸上因为急速爬上斜坡微现通红,光洁的额上有汗珠。 葛雷新伸手将汗珠抹去,自己也停下来喘气。 方才在巷战的时候,雷兰的长发被一发激光波及起火燃烧,此刻她一头光亮美丽的长发末端已经烧焦,她在空气温润的天空下取出一把小刀,一甩头,把烧焦的头发自耳下划落,一阵轻风吹起,将无数茎发丝吹入深谷。 “你走吧!” 雷兰沉静地说道,转头远眺远方的大鹏军。 “我会照顾自己的。” 她的短发虽然参差不齐,却将整个脸型衬托出来,在残破的背景下别有一分凄艳之感。 此时已是黄昏,一颗红艳艳的落日已经快要下山。 远方的天空这时响起了阵阵的雷声,空气中充满电离子碰撞的“滋滋”声响。 静电在空中无止息的游离,两个人身旁的好几架付费式照相机同时被静电干扰,发出滋滋的声响。 “克矶”一声,一部在雷兰身后的照相机不停颤抖,良久,从取相口缓缓送出一张立拍式相片。 葛雷新和富兰手牵着手,走过去拿起照片。 立拍式的相片刚开始总是一片模糊,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中,影像逐渐清晰。 此时,空气中开始吹起微风,风中带有芳香的水气,雷声轰隆地不住炸开,闪电亮起之际,也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可是,两人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那张相片看。 那是一张雷兰的背影照片,短发,夕阳,在围墙的边缘仿佛向无穷远处眺望。 原来,葛雷新脑海里的那个女子伫立的地点并不是河堤,而是废弃游乐园的围墙。 “夕阳,河堤,短发的女子背影。”这个神秘的影像曾经让葛雷新莫名地沉迷其中。 “牛顿说过,” 葛雷新像梦呓般地凝视雷兰美丽的容颜,在霞光下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这个影像也许是个宿命。但是,他也说过,时空转移的人,只要离开了这个世界,就不可能再回来。” 雷兰展颜微笑。 “我早就知道,时光英雄穿梭了二千年的时空,就是为我而来的。” 核酸警队的四名队长如临大敌地在两人的四周布满了重重的力场,冷血、阳风、桑德博宁和丹波朱红在天空、地底、水面将所有退路封死。 而葛雷新和富兰却像是在九月秋阳下携手渡假的伴侣一般,悠闲地看着微风、水幕、雷电和熊熊烈火在空中盘桓。 此刻距离核酸警队将他逮捕还有几分钟的时间,然而,葛雷新却愿意为了多和雷兰相处这短短几分钟甘心束手就擒。 雷兰征征地望着葛雷新,突然流下眼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葛雷新心里一阵酸楚,将她搂在怀中。 时光仿佛在那一霎那停止流动,连阳风队长走近的脚步也显得特别缓慢。 然而,葛雷新终究还是落入核酸警队的手中。 “我一定会再回来。” 这是葛雷新临走之前,留给雷兰的最后一句话。 时空之风猎猎声响中,葛雷新在四名核酸特警的押解下不发一言。 虽然相见之日已经遥遥无期,但是他下定决心,终其一生,也要再去见雷兰一面。 未知之光在时空的通道上闪烁白亮的光芒,虽然核酸警队在这一役中,成功地逮捕了传说中的时空英雄葛雷新,可是没有人有欣喜的感觉,除了在围捕泰大鹏一役中受伤,从此恨透时光旅行者的冷血队长之外,每个人都觉得心头沉重。 逮捕了毫不抵抗的传奇英雄,说老实话并没有什么光采之处。 尤其是临走前那名美丽女人沉静却充满哀伤的表情更是在大家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已经逮捕过许多核酸犯,但就在这一刻,也开始对自己的任务有所怀疑。 许许多多的人事光影在时空之流里迅速流过。 一行人“刷”的一声,沉默地冲向那道未知的光芒。 第十章 时空大审 “根据二三七四年的战斗百科指出,转态生化特警的能力在当世无人可以匹敌。而以这样强势的战斗能力,遇到吸收过核酸的泰大鹏仍然锻羽而归。我们计算过,泰大鹏偷取的核酸种类有五百四十六种,但是,庭上眼前这位葛雷新先生,却拥有八百三十六种核酸知识……” 核酸警队终于成功地将所谓的“时光英雄”核酸犯人带回廿四世纪受审。 本来时空转移是无法自由在各个世界间自由来去的,可是因为转态式生化人的力场比人类的灵魂频率强上许多,能力高强的警队队长们可以循来去不同世界的能量轨迹找到转移参考点,回到廿四世纪。 而带着葛雷新的灵魂组回来,则需要四个队长合力才能做到。 回到廿四世纪后,联邦当局通知核酸局高层,因为时光发展局提出不寻常的申请,本案不得由队长们迳行判决,联邦已经备好程序,准备执行一场时空大审。 这场空前的时空大审在联邦最高法庭的战鹰大厅秘密举行。 偌大的战鹰大厅当时除了相关人等外,旁听席上都是星际政府首长级的人物。 大厅上只坐了不到一百个人,显得格外空荡。 大审当日,第一道程序是由控方代表,核酸局的总司法长成贞铭宣读控词。 审理的三名法官都是退隐已久的终身联邦大法官。 而被告葛雷新则孤零零地站在巨大的战鹰大厅的正中央。 控方代表宣读了被告葛雷新私盗核酸的罪状,并且合并控告葛雷新在核酸警队逮捕时的拒捕行为。 “盗取核酸,万劫不复!”神情阴森的主控长成贞铭最后朗声说道:“本席请求庭上依法量刑!法律之前,人人平等。” 旁观的各级首长们纷纷交头接耳。 熟知联邦所有条例的人都觉得这场大审基本上是件多余的动作。 在廿四世纪人人皆知的核酸禁令之下,在场没有人想得出来有什么翻案的可能性。 接下来宣读的是辩方的答辩词。 首席法官古德说道:“请辩方辩护官宣读答辩词!” 从答辩区出现的是一个个头极高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老人。 在座的许多首长“哦”地低呼一声。 因为这两个人本不应该出现在法庭的答辩席上的。 旁观席中认识他们的知道带头的那人就是星际时光发展局的局长艾杰克,而身后的老人就是葛雷新见过面的副局长鲁敬德。 艾杰克环视四周,旁观席的声音逐渐止息。 每个人都屏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头为这个不属他该管的小小雇员辩护,也想知道他如何辩赢这场似乎绝望的案例。 艾杰克微微一笑,迳自走向被告葛雷新,在众目睽睽下,与同样惊讶的葛雷新拥抱。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古德法官重敲木槌的声音响遍整个大厅。 雷葛所正惊疑之间,却听见艾杰克说出令人张口结舌的话。 “小子,我来帮你了,”艾杰克笑笑,旋即低声说道:“我是牛顿。” 在穿梭时空的旅程中,与葛雷新知父子兄弟般亲近的生物性植入式百科全书牛顿,居然是时光发展局的局长艾杰克。 在全场一致的错愕中,艾杰克侃侃而谈。 “这件所谓‘葛雷新盗用核酸’的案例,其实是时光发展局的一项实验,实验的代号就叫做‘穿梭三千年’。” “众所周知,时光研究领域是千百年来人类文明最大的一个谜题。长久以来,许多才智之士投身于这门科技之上,可是,有史以来的时光旅行者却从未有过一次成功。经过多年的研究,我们仍有完全无法解读的灰色地带。” “核酸局曾经有过一位名叫泰大鹏的天才侵入过资料库,并且从中得到穿梭时空的秘诀,但最后仍被生化战警处决。我们得知核酸局已有生化特警完成过时空之旅,所以我们多次同核酸局请求释出相关资讯。不幸的是,核酸局只对处决核酸犯有兴趣,对解开人类文明之谜兴致索然。我们的要求始终石沉大海。后来,我们研究了以灵魂组穿越时空的方式,发现解破时光理论灰色地带之谜的关键可能就在此。我们也从时光学前辈鲁一朴的时光倒错理论得到灵感,决定找这一位99lib.和民谣‘时光英雄葛雷新’同名的葛雷新先生,暗中助力,导他走入时光之旅。” “经由精心安排,由我本人扮演葛雷新先生在资讯商场购买的生物式百科全书‘牛顿’,助他侵入核酸局,成功进入时空之旅。事实证明,我们的假设完全得到证实,时光之谜也因此解开,我们因而导出‘网状时间理论’。这一趟时空之旅我曾经跟随葛藏书网雷新许久,从中得到的资料极为丰富,现在,我们几可以断言,日后,时光之旅将不再是‘不可能之任务’。这个实验曾经过联邦的认可,因此,葛雷新先生不仅无过,反而有功。我恳请庭上将其当场释放。” 旁观席此时议论纷纷。 大法官取过艾杰克准备的文件,文件上有十三名联邦主席的签名,表示这个命名为“穿梭三千年”的计划事先曾经得到过他们的首肯。 整个案情急转直下,如果大法官认定文件合法,认定葛雷新的行为经过刻意的主导安排,那么葛雷新就很有可能自由走出战鹰大厅。 艾杰克充满信心地拍拍葛雷新的肩头,“我会带你安然走出这里的,我从哪里带你出来,我就带你回去哪里。” 他极有自信地走回答辩席。 葛雷新面无表情,此刻他的心早已不在这场时空大审之上。 纵然牛顿的身分出现令人惊讶的答案,时光英雄之旅原来只是个白老鼠般的实验,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即使是当堂改判无罪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 他的心中早已留在那个残破的战火时空,只被一个人的倩影占满。 和他的态度同样漠然的是主控长成贞铭,凝神细思,仿佛身边一切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大法官们确认文件无误,低声讨论了一会。 另一位大法官颂紫钢敲敲木槌。 “交叉结辩。” 他高声道:“控方出席。” 核酸局司法长成贞铭冷然站起。 “庭上,请传第一证人到场协助结辩。” 大法官古德颔首认可。 法庭上的机械法警叫出第一证人。 证人到场的时候,虽然全场的旁听群都大有来头,见多识广,还是有许多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因为来人的形貌实在太过诡异,不,与其说是诡异,倒不如说是可怖来的恰当。 他的半边脸五官完全变形,眼珠吊在眼眶外头,头盖骨有几处塌陷,两只手臂已经换成机械,一支腿装上木制义腿,“夺夺夺”地敲打在地面,那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 核酸警队“风”冷血队长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微风出现。 他笔直地走到证人席,挺胸缩腹地向成贞铭行一个漂亮的军礼。 “庭上,这位是核酸警队的首席,冷血队长。”成贞铭说道。 “队长一向是核酸警队最优秀的领导人物。庭上一定注意到冷血队长身上的重伤吧?冷血队长的伤,全都是拜艾杰克局长提到的那位天才核酸犯泰大鹏先生所赐。将泰大鹏绳之以法的就是大家眼前的冷血队长,但是,冷血队长并没有像艾局长所说,全身而退。在那一役之中,我们阵亡了三名最优秀的核酸警察,而冷血队长也身受大家现在亲眼所见的重伤。” 艾杰克这时隐隐猜到了成贞铭的用意,可是却万万料想不到核酸局居然如此赶尽杀绝。 “反对!”艾杰克高喊。 “反对在庭上提及不相干情节!” “反对无效。”古德冷冷说道:“控方可以继续结辩。” “各位,”成贞铭说道。 “冷血队长是当今转态生化人中能力最强的族类。我想请问队长,以你的能力,作战指数可以达到多少?” “我一人可以抵挡三千名的传统部队。如有必要,这三千名敌人我可以全数将其歼灭。”冷血傲然道。 “根据二三七四年的战斗百科指出,” 成贞铭将一份资讯投影在大厅的壁上。 “转态生化特警的能力在当世无人可以匹敌。而以这样强势的战斗能力,遇到吸收过核酸的泰大鹏仍然锻羽而归。我们计算过,泰大鹏偷取的核酸种类有五百四十六种,但是,庭上眼前这位葛雷新先生,却拥有八百三十六种核酸知识。” “反对!”艾杰克怒喝道。 “控方已经开始误导两个不相干的案例!” 在大法官“砰砰”的木槌声中,成贞铭仍自顾自的说下去。 “庭上,三十年超人战争的殷鉴不远,我们现在的平和世界中,又多了这样一个当年的祸根……” “反对!” 艾杰克简直已经在怒吼了。 “反……” “砰”的一声,大法官古德的木槌重重敲下。 “控方,请停止发表预设立场式的结辩。” 成贞铭轻松地一耸肩。 “抱歉,我刚才的言语的确有失公允,在此向全场道歉。” 顿了顿,他环视四周。 “我对第一证人的问话已经结束。” 可是,他很清楚的知道,方才的话,已经像毒藤一样深深地植入了全场人士的心里。 而全场人士,当然也包括三位大法官在内。 艾杰克在答辩席中气得满脸通红。 他本以为有联邦主席的联署一切就没有问题,现在看来,他的确低估了核酸局坚守核酸禁用条例的决心。 现在成贞铭已将整个案例转成了社会可能浩劫再现的公共议题,一不小心,说不定连十三名主席的联署也保不了葛雷新。 “庭上,我请求传我的第一证人,鲁敬德博士。” 他向庭上要求。 身材健壮的老者鲁敬德博士走上证人席。 “鲁博士,请向庭上简述那一日你拜访核酸局时发生的经过。”艾杰克说道。 鲁敬德博士的脑海中这时候又回忆当时的情景:三名核酸特警队长无声无息在人事组长办公室出现,肆虐一番后又突地消失。 老人不禁皱起眉头。 震耳欲聋的闪电、熊熊的凶猛烈火、冰冷的水花,人事组长以他为饵,让葛雷新毫无防备,却在最后一刻自己走出门去躲避,事后,只留下鲁敬德一个人?在狼藉的办公室中湿淋淋的发抖。 鲁敬德将这一切转化成语言,钜细靡遗地向大法官们叙述。 成贞铭的脸越来越阴沉,低声向身旁的一名助手交待,那名助手点点头,走了出去。 “核酸局的副局长是星际联邦政府的四级主管,”艾杰克高声说道:“但是核酸局的特警为了达成逮捕的行动目的,而将鲁博士玩弄在手掌心。我手边还有核酸警队搜捕被告雷葛新时的过程报告。” 他手一扬,大厅的投射幕投射出一个巨大的纲球球场,场面纷乱,球场表面一片狼藉。 “这里是云梦市的钢球季后决赛场地,”艾杰克指出画面下栏的统计数字。 “核酸警队为了追捕被告,在爆满的决赛场面制造可能失控的状况,置市民的生死安危不顾。” “因此,除掉本案已有联邦主席们背书的考虑外,本席也考虑控告核酸警队的逮捕程序严重失当,后续的逮捕动作应该视为无效。时光发展局并保留追诉核酸警队权力过于扩张之权利!” 艾杰克答辩完毕,向葛雷新点头致意,昂然走回答辩席。 他同样也将议题导向公众方面,最重要的是给了核酸局一个讯息,如果成贞铭继续赶尽杀绝,日后时光发展局也不会善罢甘休。 艾杰克走过成贞铭席位时,成贞铭冷冷地说了几句话,艾杰克没有回头,两人有了短暂的沉默,之后,艾杰克举步,走回答辩席。 “艾杰克,”成贞铭说道:“以天神之名为证,不管你玩什么把戏,我绝对不会让被告再看到外面的阳光。” 接下控方传讯的是在逮捕过程中居功厥伟的核酸警队“水”阳风队长。 “阳风队长,”成贞铭说道:“请简述几次你逮捕葛雷新失败的过程。” 身材高大魁伟的阳风以一贯的洪亮嗓音简述了几次和葛雷新交手的过程。 如何在核酸局人事办公室中被他脱逃,如何在云梦市的钢球场藉下水道脱困,也提及了“巫术世界”一役中的鸡蛋分子世界中的追捕,最后,葛雷新才在那个夕阳下的围墙上束手就缚。藏书网 “在你的看法中,”成贞铭问道:“葛雷新先生是不是一个能力极强的对手?” 阳风点点头。 “同样的,在你的看法中,他的能力与超人战争中的超人族类比起来如何?” “反对!”艾杰克大声叫道。 “反对无效。”大法官古德说道:“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阳风思索片刻,摇摇头。 “我对超人族类的能力没有任何概念,只能说,就他目前已经发挥的能力来说,我绝不愿与这样的对手为敌。” “那么,”成贞铭斜眼看了看艾杰克,“假设葛雷新先生在这个世界有任何不法意图,会不会是个极难应付的敌手?” 艾杰克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反对!”他涨红了脸大声说道:“控方正在预设未发生状况,控……” “砰”的一声巨响,古德法官敲下法槌说道:“证人有权不回答这个问题。” 阳风沉吟良久,才低声道:“我无法想像出这个状况,无法回答。” 控方主控官成贞铭的辩词至此结束。 阳风队长也向他行一个漂亮的军礼,正要离去的时候,突地被辩方的艾杰克叫住。 “庭上,本席请求也请阳风队长作证。” 大法官古德点点头。 阳风一脸诧异之色,连成贞铭也不懂得艾杰克的用意。 阳风望向成贞铭,脸色阴森的核酸局总司法长使个眼色,点点头。 “阳风队长,”艾杰克问道:“请问你,在你的看法中,葛雷新有罪吗?” “有罪。” 阳风毫不犹疑。 “盗取核酸,万劫不复?” “是的。”阳风肃然道。 “以星战英雄英名为证,盗取核酸,从重量刑!” “那么,”艾杰克的眼神突然转为凌厉,“葛雷新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份子吗?” 阳风愣了一愣。 “他是个核酸犯罪份子,有罪是无庸置疑的。” “那么如果我问你,除了盗取核酸之外,他有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人的事?” 阳风又沉吟了良久,才低声道:“没有。” “所以,如果我说,除掉盗取核酸的行为外,葛雷新是个好人,对不对?” “反对!”成贞铭叫道。 “反对有效。”古德说道:“证人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艾杰克重重一拍桌沿,大声说道:“其实,你不只觉得他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心地极为善良的人,对不对?” 不待阳风回答,他又流畅地说道:“你心里明白,他在脱逃的时候,没有和你们抵抗过。在‘桃源’的时候,冷血不惜牺牲小孩生命要逮捕葛雷新,而他却拼着被你们逮捕的危险救了那名小孩。在‘巫术世界’中你遇到了意外,他本可以扬长而去,却还是折返回来救你一命。你说,这样的人格会是罪该万死的犯人吗?” “不是,”阳风大声道。 “以人格来说,他没有问题,相反的,他是一个极善良的人……” 就在此刻,成贞铭一声暴喝。 “阳风,你在胡说些什么?” 阳风对他的呼喝恍若未闻。 “我在追捕他的过程中,也有很大的疑惑。而最后终于抓到他也不是我们的功劳,因为是他自愿就缚的。” 顿了顿,他又昂首大声道:“可是,法令就是法令,在私德上,我敬佩他。但是在法令规章上,他仍然犯了法,必须受到制裁!” 成贞铭愤怒地一撞桌子。 艾杰克面露微笑,因为这一着险棋的目的已经达到。 “庭上,”他高声道:“在盗取核酸上,葛雷新有罪,但是请别忘了我们有联邦主席的背书。而葛雷新的人格,相信刚刚已从阳风队长口中得知真相。” 也是到了这时候,大家才知道他找阳风队长作证的用意。 三名大法官只简洁地讨论一下。 为首的古德大法官反手戴上红色的司法之鹰帽,看到那顶红帽,艾杰克心中非常愉悦,因为,那通常就是无罪判决的暗示。 “联邦最高法庭宣判——” 就在这一霎那,战鹰大厅的大门“匡”一声巨响打开,走进来的是一队昂首阔步的红衣军人,带头的是最高法院的军方总指挥官,他和一众部队步履雄壮地走进大厅,将一份文件交给古德大法官,再全队带队离开。 古德大法官打开文件,充满皱纹的老脸微微变色。 另两名法官也凑过来,三人开始低声讨论。 偌大的战鹰大厅此时一片静寂,只有法官们喃喃的语声。 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艾杰克的心沉到了谷底,因为古德法官已经将戴得妥当的红色司法之鹰帽又摘了下来。 果然,他并没有将葛雷新判为无罪。 “被起诉人葛雷新,虽然盗取核酸行为属事先设定,本部分获判无罪。然而葛雷新身上存留的核酸知识却可能危害到当今世界。” 他将木槌重重敲下,继续说道:“因此基于核酸与该员记忆已紧紧结合,本席判定,被告葛雷新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洗去在核酸局工作期间及穿梭时空过程全部记忆,回到市档案局工作。二、放逐至其它时空世界,永远不得回到本世界。” 判决一出,全场哗然。 “本席请求司法仲裁,”艾杰克在喧闹声中大声高喊:“判决明显不公!被告行为事先经过认可,完全合法!” 古德冷然看着眼前这纷乱的一切,不发一言。 另外一名大法官颂紫纲向艾杰克一招手,示意他到法官席来。 艾杰克走过去,颂紫纲将方才红衣军送来的文件递给他。 那是一份最急件的传真文件,上面同样的有十三名联邦主席的签名。 文件内容表示,基于整体环境的考虑,葛雷新的核酸知识确有值得当局担忧的潜在威胁,是以,联邦提出两点折衷办法:洗脑,或是放逐。 原来,无论怎样的努力,最后还是被政治因素所牺牲。 艾杰克楞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然后将那份联邦主席们的传真当场撕成粉碎。 嘈杂的空间中因他的失控行为逐渐停息下来,每个人都静静地看他把文件慢慢撕成碎片,扬手抛在空中,散成满天雪花。 “方法 662f." >是我提出的,保证实验者没事也是我保证的,”艾杰克沉声说道:“要罚,来把我的命拿了再罚他!” 在场的星际首长们面面相觑,连法院警队也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间,有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大厅的正中央响起。 “不要这样,牛顿,”一直保持沉默的葛雷新这时露出开朗的微笑。 “庭上,我自愿选择放逐。” 按照廿四世纪的联邦法令,如果被告自愿接受判决,所有司法程序便告终结,连辩方也无权要求再审。 于是,葛雷新在庭上当场选择放逐,并且志愿被放逐至西元一九九八年的战火空间。 时光局长艾杰克有太多的疑问想问葛雷新,只可惜他已经被法警先行带走。 临走之前,葛雷新只向他点点头,露出满足的微笑。 此后的岁月中,艾杰克始终不瞭解为什么葛雷新会选择被放逐。 他没有跟葛雷新去过“星尘”和“大鹏王朝”两个时空,不晓得葛雷新和两名女子发生过什么样的往事。 最高法院判决终了后,艾杰克因为藐视法庭被判了一周的心理辅导。 等他服完心理辅导役后,葛雷新已在核酸警队的力场催动之下,被放逐至另一个空间。 终其一生,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 然而,在永远离开廿四世纪之前,艾杰克听说葛雷新曾经说过一句话,一句泰大鹏说过的话。 “知识无罪,有罪的是人心。” 多年后,有位也在场旁听的年轻法官欧阳建康因这两句话得到启发,毕生致力于拯救因核酸被处刑的人们,成为另一个传奇。 不过,那自是后话不提。 而公元廿四世纪的时光英雄穿梭三千年传奇就在人间永远流传下去。 风,吹过饱经战火摧残的城市,吹过乾涸的河川,也吹过等待的女人脸庞。 在那一个传说中的黄昏夕阳下,雷兰抚着心爱的人冰冷的身躯,眼泪还没被风吹乾。 那个她心爱的男人就再次睁开了眼睛,仿佛只是睡了场午觉。 葛雷新在核 9178." >酸警队的力场驱送之下,再次跨越时空之风,睁开眼睛,就看见雷兰满脸的泪痕。 “为什么哭呢?” 他伸手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我不是说,一定会再回来吗?” “轰”的一声巨响,大鹏王朝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以重武器将游乐园大门炸得粉碎。 黑衣的军士们开始向两人所在之处挺进。 只是,夕阳实在太美。 葛雷新已经找到了所爱的人,此刻她就在自己的怀里。 大鹏军踩着落日的余晖,一步一步靠近葛雷新和雷兰…… 只是,那已bbr>99lib?经不再重要了。 联载版完稿于九七年二一月廿九日 修订于四月一日愚人节 全版完成于九七年七月十八日 修订于九七年八月三日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