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我不成仙》 第001章 杀妻证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2章 龙穴新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3章 山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4章 夜归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5章 丧子之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6章 修行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7章 师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8章 姓甚名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09章 璀璨之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0章 绝崖修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1章 异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2章 崖山门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3章 无尽道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4章 仙路十三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5章 聂小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6章 陶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7章 寒夜蜉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8章 朝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19章 山人归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0章 九重天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1章 我的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2章 初到崖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3章 两不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4章 揽月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5章 友人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6章 渴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7章 筑基之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8章 剪烛派来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29章 一言不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0章 我没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1章 天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2章 神秘消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3章 天虚之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4章 她前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5章 她的法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6章 我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7章 鬼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8章 不斩邪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39章 死蜉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0章 卑微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1章 谁的斧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2章 昆吾来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3章 旧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4章 鲲之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5章 如此崖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6章 小师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7章 同门拔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8章 满地找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49章 煮人炼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0章 金铁之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1章 故友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2章 冢间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3章 杀无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4章 杀红小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5章 乱红飞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6章 坚玉之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7章 花褪残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8章 食其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59章 因果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0章 又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1章 谁为敌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2章 半旧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3章 一碧倾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4章 进退两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5章 请君入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6章 曾煮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7章 骨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8章 哭泣的骨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69章 英雄本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0章 鹏之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1章 你再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2章 点睛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3章 周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4章 明争暗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5章 崖山来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6章 困兽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7章 此战无看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8章 本命道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79章 魂善魄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80章 留他一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81章 出发,炼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82章 药女香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83章 肥羊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84章 北域裴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085章 三言两语 “姓裴名潜。” 裴潜虽觉得奇怪,却还是又说了一遍。 潜,取龙潜之意,迟早有一日将重新飞上九天,可算是对他寄予了厚望。 裴潜,赔钱。 听完对方再次报完自己名字的钱缺,只恨不能一算盘拍死自己,到底是作了什么孽,何必开口拉这么一个人进来?北域四大宗之阳宗又有什么了不起? 怎么就取了这么个缺德的名字? 钱缺此人,这辈子真没什么太大的理想,无非就是卖卖东西赚赚钱,钱就是自己的命根子,半块灵石都丢不得。结果在这做生意的档口上,竟然来了个叫“赔钱”的。 哎哟,这给晦气的。 钱缺脸都要绿了,心里头一口气给哽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愁听着,对钱缺的本性也算是颇有了解了,只是念叨一下裴潜的名字,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可怜了钱缺了。 她是个内敛的性子,倒是没一下笑出来,不过旁边的那名叫秦朗的男修,却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 裴潜一下看向了他。 秦朗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裴道友勿怪,不过是念叨一下这名字挺有意思。” 呵呵。 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 金算盘钱缺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下变得面无表情起来,只慢慢对裴潜说了一句:“本人姓钱,名缺,西海绰号金算盘。” 说完,他没在说话。 见愁心里思量了一下,觉得这话的潜台词是:我俩八字不合,你赶紧滚蛋。 没想到…… 那阳宗裴潜,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两条眉毛微微一皱,竟然在钱缺报上自己名号之后,朝着他拱手:“原来是钱道友,久仰久仰。” 这一瞬间,钱缺感觉自己就要憋出血来了。 他脸色涨得通红,不一会儿又白了下去。 四下里一看,走来走去的都是筑基期修士,自己也不过是个筑基后期,眼前这人却是金丹期,算是一群矮子里面难得的高个儿,甚至还系出名门。 就算是名字差了点,这人也是共探黑风洞的不二人选。 罢了罢了。 裴潜赔钱,他赔钱干老子屁事! 钱缺不断地安慰着自己,摸着自己的胸口,嘀咕道:“天灵灵地灵灵,保佑钱某人这一趟平平安安发大财啊……” 众人一听,全数无语。 大家都是抱着去探黑风洞的目的,有个人牵线搭桥,大家一起去,自然是好事。 不过这一位“金算盘钱缺”看上去实在有点不靠谱啊。 钱缺叽里呱啦地念完了,最后看一眼裴潜,狠狠地咬了咬牙:“罢了,最近几日钱爷爷气运好,你这点八字不合的冲撞算什么?架不住我鸿运当头!不说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抓紧时间去黑风洞吧!” 说完,他手一挥,直接一排灵石扔了出来。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我钱某人做生意,从来信誉第一。诸位与我一同去找吞风石,这些灵石,一人五枚,算是钱某人的定金,也是钱某的诚意,还请诸位收下。” 五枚灵石,发着濛濛的白光,悬浮在见愁的身前。 她自己对灵石没什么概念,但是在十九洲,灵石便是通用的货币,像是人间孤岛的铜钱与金银,能够用来做很多事情。 这…… 竟然是自己踏入修行以来的第一桶金? 在看见这五枚灵石的瞬间,见愁忍不住眯了眼,也不客气,直接一把将五枚灵石都捞走了,握在手里,笑容灿烂:“钱道友客气了。” “……” 动作最快的就是她! 钱缺看着见愁那灿烂的笑容,真巴不得上去把她那一身衣裳脱下来看看,你这阴阳蛛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至于这么稀罕那五枚灵石吗! 其他人也不是没有眼色,毕竟见愁身上这一身衣裳颜色很亮,格外漂亮,简直浑身上下都在冒光一样。他们只觉得这一位“无愁”道友的脸上,仿佛都刻着“我不差钱”这四个大字。 然而…… 现实往往令人心碎。 一把将五枚灵石捞走,裴潜的表情才是真的不很在意,淡淡道:“听闻这黑风洞之中的风,也会根据时间变化。每个月都会有一段时间变得格外强烈,吹什么什么烂,曾有不少倒霉的修士不知深浅,平白无故就身亡在了洞中……” “是啊。” 钱缺之所以组队这么急,就是这个原因。 “来飞天镇之前,钱某已经了解过。再过三日,便是黑风洞比较凶险的时间了,钱某只采吞风石,也只进百尺,若按着前人的经验来估算,顶多两个时辰便可以解决。只是此处距离黑风洞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要劳烦诸位,一起趁早出发了。” 果然是跟着多人行动有好处,若是见愁自己去,对黑风洞的了解却不会这么多了。 看来,扶道山人不在的这三百年里,黑风洞已俨然成为一处圣地,可能有宝贝被人拾到,洞中也有一些独特诞生于黑风洞的东西,因而修士来往络绎,才会有这么多关于黑风洞的消息可以参考。 对见愁而言,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她不是为了寻宝去,只是为了炼体去。 这里人多,难免眼杂。 看来,跟众人一起行动可以,但也不过就是去踩个地皮,等到回头与众人分开了,她再找个人少的时候单独行动,免得太过惊世骇俗。 主意一定,见愁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环顾着与自己组队的这四人,她微微笑了一下,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钱缺果断地点头,而后看向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众人自然纷纷点头,没有什么意见。 于是,就这么敲定,大家即刻出发。 方才众人寒暄的时候,金算盘钱缺已经直接出口道“崖山大师姐见愁”,是以见愁没敢亮出自己的鬼斧,反正一路上用里外镜赶路,也已经顺手,所以在出发的时候手一翻便拿出了里外镜。 琉璃金的光芒漫散开来,站在见愁身边不远处的裴潜立刻感兴趣地看了过来:“无愁仙子的法宝似乎颇有来头。” 来头? 见愁想了一下,这是掌门郑邀送的新弟子入门见面礼,至于来头么…… 微微一笑,她满脸自然:“不过就是好看了些。” 听见这话的钱缺有一种要骂人的冲动。 真是不想说话了! 这二世祖的法宝简直是用灵石镶嵌成的! 众人都看出见愁这一把里外镜的不凡来,心中暗暗猜测她身份,不过仅仅片刻之后,众人的注意力,便全部不在见愁的身上了。 只因为…… 那名字起得特别缺德的裴潜,手一挥,便有一柄赤红的长刀浮起,华光灿灿,周身每一条刻纹都精致得让人忍不住掰手指算是多少钱。 识货的钱缺已经在心里狂喊:去你娘的赔钱!这哪里是赔钱货啊,这分明是头大肥羊! 果真是北域四大宗之一的修士,这不出手则罢,一出手惊人啊! 看看这金灿灿红彤彤的刀身,分明都是以赤金石之精炼制而成,上面绘制图纹的线条上,全都闪烁着白云墨的气息!白云墨啊,一颗就要上百灵石! 烧! 真是有钱的烧! 整个这一柄大刀,只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粪土气息! 金钱啊! 这一下钱缺再也不敢嫌弃人了,恨不得冲上去舔他几口! 心里的小算盘啊,啪啪啪。 一只肥羊,两只肥羊…… 嚯嚯嚯嚯! 在心里莫刀! 都是钱爷爷的肥羊! “真不愧是北域四大宗的修士啊,出手不凡,钱某佩服佩服!” 钱缺心里已经流了一条九头江的口水,面上却是一脸道貌岸然的赞叹。 “此行有道友保驾护航,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说话间,秦朗与那周轻云也对望了一眼,唤出了自己的法宝,都是两把普通的剑。 十九洲修士用剑者居多,出来两把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见愁多看了一眼,两把剑都是深黄色,不过一大一小,似乎也是特别炼制的。 周轻云注意到了见愁的目光,抬起眼来,友善地朝她一笑,并未解释什么。 的确是道侣。 见愁也点头还礼,心底却是滋味复杂。 初见扶道山人,她便拜了师,乃是一丈的万象斗盘,可算是天赋绝伦,这并不受她天虚之体的影响,证明自己卓有修炼天赋。 谢不臣毫不犹豫杀妻证道,却从不考虑别的可能…… 到底她又算什么? 还是说,道侣不与俗世等同,没有什么羁绊呢? 见愁收回目光的刹那,便发现秦朗与周轻云两人含情对望的眼神,一举一动,虽没表现出亲密无间,却已经颇有默契。 这二人不过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却已有水乳交融之感。 扶道山人曾说道侣不过互取所需,看来此言也不尽然。 “嗖!” 钱缺直接把手里金算盘一扔,人随算盘而上,竟然直接踩在算盘上飞了起来。 那金算盘散发着毫不掩饰的粪土气息,当先向更西而去。 见愁看了看钱缺的金算盘,又看了看裴潜那一把金灿灿的大刀,又低头看看自己这稍显温和一些的琉璃金里外镜,顿时有一种满头乌鸦飞的错觉。 罢了,赶路要紧! 见愁灵力注入,整个人便飞驰而出。 五个人先后从飞天镇大柳树下冲上天际,朝着采药峰黑风洞去。 采药峰。 过白月谷往西百里余,便是一座高高的山脉。 见愁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上星斗稀疏,但见一轮已经被咬了一小口的明月高悬,白练千万匹,从夜空之中垂落,照得整座采药峰如同一名背着背篓的老者。 在这样的深夜里,采药峰各处,竟然都还有不少人影在晃荡。 “前面乃是采药峰舍身岩,我等从这里下去便好。” 钱缺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人最多的那一处。 高高的悬崖,像是一块突出的平台,横在千丈高的半空中,下面层云渺渺,黑沉沉的一片。不少人都在悬崖上,三五个聚在一起,也有人正在往悬崖下跳。 黑风洞便在这悬崖之下。 见愁落下的时候,周围正好有一拨人比较近,正在说话。 “孙师弟平白丧命,你们倒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如今竟然还要执意来黑风洞。若是我们不能在三两日之内出来,正赶上黑风洞黑风鼎盛之期,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名男修的声音,显得有些愤愤不平,似乎颇为不赞成所有人下去。 站在他对面的乃是两名女修,一个手握长剑,脸盘子圆圆,有些微胖;一个身材细瘦,腰上盘着一条软鞭。 那使鞭的女修对男修这一番话颇不赞同:“孙师弟平白出事,我们便不心痛了吗?只是许师姐有令,这个月必须带回东风烛,时不我待,又有什么办法?你方才所言,若传回门中,定没好果子吃。商师弟,还请慎言。” “许师姐许师姐,她算什么东西?若没她,我剪烛派至于——” “商师弟!” 那男修的声音,被使鞭女修的忽然拔高的声音给打断了。 姓商的男修,看着年纪颇轻,应该是门中后来入门的弟子,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也紧握成拳,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见愁等人,便是在此刻落下。 这边剪烛派三人,立时看了过去。 虽然只那短短的片刻,不过见愁已经听出了一些很关键的东西。 剪烛派,许师姐,平白丧命…… 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是仇人不碰面啊。 见愁挑了挑眉,只轻轻一眼,便发现这三人身上都有剪烛派的徽记,于是没说话。 钱缺也是耳朵尖,早将那边一番话给听见了。 他思考了一下,对众人道:“还请诸位稍等。” 说完,他竟然朝着那三个人走去。 剪烛派三人紧盯着刚落在这悬崖上的几个人,似乎颇为忌惮,尤其是在看见他们乃是五人,并且还有一个器宇轩昂的金丹修士的时候。 微胖的钱缺抱着金算盘走过来,满面都是笑意:“几位剪烛派道友好,这位仙子可是剪烛派赫赫有名的赵云鬓赵道友?” 使鞭女修闻言,一下皱了眉。 她的确是剪烛派的修士,在中域剪烛派新晋修士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不过眼前之人竟然能一口道破自己身份,绝对是个见多识广之人。 “不知尊驾?” “哦。”钱缺连忙晃了晃自己的金算盘,笑着道,“鄙人钱缺,金算盘钱缺,也曾与剪烛派做过生意。方才落下之时,听闻几位似乎还要采东风烛,不知……” “没有。” 不等钱缺把话说完,赵云鬓便明白了钱缺的意思,直接冷淡地打断了钱缺的话。 钱缺脸上那和善的笑容,一下僵住。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在修界也是通用的。 这剪烛派女修大概是在气头上,也大概是看钱缺不顺眼,竟然半点废话的意思都没有。 呵呵…… 连北域阳宗的修士我都能搭上话,你她娘的还要摆个臭架子! 钱缺心里已然开始骂娘,没别的想法,就一条,以后爷爷我一定把最烂的东西都高价卖给你剪烛派!看爷爷我坑不死你! 当然,表面上钱缺还是一眯眼笑了:“哦,那就算了。” 赵云鬓尖尖的下巴一抬,直接转身,也没多看钱缺一眼。 眼看着这舍身岩上的人开始渐渐变少,有的人走了,有的人下去了,她对自己身旁商姓男修与那微胖的女修道:“我们也走吧。” “是,师姐。” 微胖的女修看了还站在原地的钱缺一眼,眼底划过一分轻蔑的笑意,在朝着悬崖下飞去的时候,低声开口道:“还以为一口道破师姐的身份是个大人物,没想到不过是个与我剪烛派略有牵扯的小角色罢了……” 声音渐渐变低,人影也消失在了悬崖下。 原地站着的,只有商了凡一人。 见愁不由得将兴味的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这一名男修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似乎挣扎无比。 最终,他还是看了下面无边的云雾一眼,抬步就要下去。 “喂。” 声音浅淡的一声喊,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之感。 像是夜风吹拂中的这月色。 商了凡一下停了脚步,诧异地回头看去。 只见方才才落在这悬崖上的几人中,竟然站着一名深蓝衣裳的女子,眉目温婉,一身缱绻,唇边带笑,正看着她。 商了凡一怔。 见愁走出来一步,道:“正是叫你。你师弟也为那飞天镇中的神秘歹人所杀?” “……” 平白无故问这个…… 商了凡虽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同门无故身亡的愤怒与不甘,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就占据了上风,他眼眶微红,咬牙道:“是我门中孙师弟,才踏入修行不久,只有筑基中期,今日上午歇脚在飞天镇时出事。” “我来飞天镇时,曾在道中遇到白月谷药女陆香冷,她言此事已报给崖山,不久便会有崖山修士前来此处查明此事。若你真心牵挂师弟,想要为他讨回公道,此刻赶回去,说不准正好能遇到。” 见愁面带微笑,平静地将自己知道的事实说了出来。 这一瞬间,站在见愁身边的几个人,都不由得面色古怪起来。 道中遇到白月谷药女陆香冷…… 这平平无奇的口吻,倒像是随便遇到了个普通人一样。 而且…… 人家这一位“商师弟”眼看着就要跟自己的同门师姐下黑风洞了啊,你这个时候出来叫住人家到底是什么用意?! 前面站着的钱缺,已然用一种惊悚而奇异的目光望着见愁了。 见愁只当自己没看到,也没感觉到。 她依旧看着商了凡。 在听见见愁这一番话后,商了凡立刻眼放异彩,有些激动起来。 然而,转瞬他就想起,剪烛派与崖山近日有隙,前不久崖山大师姐还送来了给剪烛派许师姐的贺礼,气得整个剪烛派上下不得安生,就连掌门烛心都上火了好几天,发誓与崖山不死不休。 如今孙师弟出事,却要仰仗崖山来处理,焉知崖山不会有记恨? 他这一番挣扎犹豫,几乎都表现在脸上。 见愁虽没关注过那一日之后的后续,不过猜也明白商了凡在顾虑什么,只看了那暂时还没动静的山崖之下一眼,淡然道:“飞天镇此事,关乎中域修士安危,也不止剪烛派一家受难。崖山又是中域脊梁,扶道山人更是执法长老,高风亮节,自不会因两派之间的龃龉而有任何偏颇。何必顾虑?” 是啊。 何必顾虑? 崖山即便是羞辱个人,也不阴着来,明明白白一巴掌甩到许蓝儿的脸上。 当时剪烛派上下看似一片恼羞,可也不知多少人心里暗爽呢。 崖山。 那毕竟是崖山啊。 被见愁这一番话一说,商了凡几乎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直接朝着见愁一抱拳,目光坚定起来:“多谢这位师姐指点迷津,我这便为孙师弟讨回公道去!” 说完,他脚下光芒一现,一道天蓝色的光芒抛飞而起,霎时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原地,空空的一片,仿佛根本没有过人。 见愁的目光,慢慢从明月高悬的天际移了回来。 然后,她发现四个人都在看自己。 钱缺抱着自己的算盘,看着她,简直像是在看禽兽—— 这一位“无愁队友”三言两语之间到底干了什么! 到底干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位跟那赵云鬓要一起探黑风洞吧……” 钱缺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见愁点了点头,笑得人畜无害,听了钱缺的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呢。” 第086章 黑风洞 没话说了。 没人有话要说了。 钱缺分明从眼前这一张堪称秀美的脸上,看出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一片字,不管横着读还是竖着读,怎么看,都只能有一个读法,那就是—— 无耻! 对比她这半点不眨眼的坑人行为,钱缺只觉得自己之前要坑剪烛派的那一丁点消仇恨算个屁,这人简直明目张胆地要坑剪烛派啊! 二世祖! 真的是二世祖! 钱缺心里对见愁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能够坑剪烛派坑得这么光明正大,浑然无惧的,不是自身强,就是靠山大。 毫无疑问,眼前这一位是后者。 瞪着眼睛看了见愁好半天,钱缺把自己头上的冷汗擦掉,摸了摸自己心口,叹一声:“乖乖啊,这位道友,你与剪烛派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原本钱缺不过是这么随口一问。 没想到,见愁听了,竟然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钱道友难道喜欢剪烛派?她们口出狂言,如此不客气,我等正义之士自当替天行道啊。” 意思很简单很明白:我这是为你出头啊! 钱缺简直吓得腿一软,险些给这一位跪了下去。 他脸都绿了半截,哭道:“仙子啊,你可别吓我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啊!”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人! 说是给自己出头? 不是她脑子有毛病,就是心太黑啊! 钱缺依旧相信,眼前这一位是后者。 见愁自然是开玩笑,不过说实话也还真有那么几分的原因。 毕竟当初在杀红小界,钱缺一句话叫顾青眉“不服憋着”,听起来那叫一个悦耳。由此,见愁也知道,钱缺除了贪财一点之外,也没什么坏心眼。 这样的人,又曾是一起闯过杀红小界的,虽然相互不知道身份,却也颇有几分好感在。 剪烛派那两名女修,见愁原本与她们无冤无仇,只是听见她们提到“许师姐”,几乎立刻就觉得那是许蓝儿,又见她们眼睛往天上长,偏偏又让她撞到合适的机会,果真三言两语就把那姓商的修士诓走了。 见愁默默想,少了一个筑基后期的男修,对那两名女修的事情也没什么太大影响吧。 顶多…… 做起来艰难了一些。 不过么…… 世事多艰,多吃点苦头总是好的。 见愁觉得自己还真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好人呢。 眼看着见愁一脸对自己所作所为异常满意的表情,众人都忍不住恶寒了一下。 这一位姑娘,面善心黑啊! 就连从北域阳宗这般大门派来的裴潜,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人。 眼前这一位自称“无愁”的修士,一开始是不显山不露水,看着仿佛没有什么了不起,然则仔细瞧这行事风格,着实不像是普通门派出来的。 言语之间从容无比,优雅自然,半点看不出是在坑人。 甚至,她言语之间提到白月谷药女之时,口吻也异常平淡,提到崖山之时,也没有寻常修士那般带一点自然而然的咏叹,只是很客观而平静地叙述。 要知道…… 就连裴潜自己在北域的时候,听人提起崖山,也会带着不自觉的惊叹。 眼前这女修…… 到底是何来路? 裴潜打量见愁的目光,越发好奇起来。 这样不遮掩的目光,也自然引起了见愁的注意。 她回头一看,正好瞧见裴潜,顿时一挑眉。 裴潜被人发现,倒是半点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神情,随意一笑,便开口道:“无愁道友可是帮了方才那人一个大忙呢,如此正道直行,实在是我辈楷模。” “……” 众人齐齐无语。 秦朗与周轻云忍不住对望了一眼,内心有一个同样的想法:错上了贼船啊。 不过这会儿已经晚了。 钱缺已经无力去计较那些问题了,他遥遥看了一眼天际,那商了凡离开的方向,长叹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好了,走,我们下舍身岩吧。钱某还了解了别的一些情况,等到了洞口我们再说。” 说完,他当先一个,朝着悬崖下跃去。 见愁坑完了人,也不废话,跟着跳下悬崖。 五个人先后离开,从高高的舍身岩上乘风直下。 高高的天际,明月高悬。 光亮斜斜照进了悬崖之中,刚御器下来的一段路程里,尚且还能看见下面山岩的形状,可等到路程过半,世界便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 法宝的毫光,只能照见身前几尺处。 见愁每一次飞过,都觉得前面的山崖上蛰伏着巨大的野兽,深深浅浅的阴影,在一闪而逝的法宝毫光之下,显得格外狰狞。 越往下,见愁越觉得耳边风声的呼啸更响。 等到脚踩到坚硬的地面时,狂风刮面,简直像是站在海边的暴风中,无垠的狂野里。 四下里一望,周围竟然亮着不少的法器光芒,似乎都是在洞外守候。 在她们斜对面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高约十丈的巨大圆形洞窟,里面漆黑无光,却不断有剧烈的大风从洞内吹出,见愁他们感觉到的呼啸风声,都是从这里来的。 果真不愧是黑风洞,炼体绝佳的去处所在。 即便没进去,只是在洞外,见愁也已经能感觉到里面黑风的强大。 整个洞窟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来,粗粗看上去颇为光滑,然而仔细一瞧,才会发现,洞窟内壁之中都有一条条细致的划痕,乃是黑风洞常年风蚀形成的。 钱缺道:“黑风洞一年比一年大,不过这里的石头也真是坚硬。前几年还有不少人把这边的石头带回去想要炼器,不过无一成功,听说是半点灵性没有,反而会毁坏别的材料的灵性。可惜了……” 黑风吹,这洞一年比一年大,乃是自然的事情。 能抗住黑风侵蚀的,自然都是好料。 钱缺需要的吞风石,也是在这样的烈风之下留存下来的好东西。 能吞没黑风,保持自身存在,算是十九洲之中一件颇为玄奇之物。 前段时间有名元婴期修士指明了要这东西,出大价钱买,钱缺自然不敢怠慢。 见愁打量的目光,从黑风洞口收回,转眼便看见了周围的一干修士。 钱缺解释道:“别以为外面这些人都是等着进去的,也有人是等着人出来的。” “等人出来?” 见愁疑惑。 钱缺嘿嘿一笑,莫名看了一眼裴潜,才道了一声:“等人出来打劫。” 霎时间,见愁明白了。 人人都说黑风洞之中有宝贝,就算是没有什么宝贝,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在十九洲也算是俏货。 所以,便会有些投机倒把之流,在外头守株待兔,都不用自己费神,瞧见谁出来了,把握大一些,就跟人家一路去打劫。 钱缺这个人,其实本事不小。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找了四个人与自己同行,估摸着就是为了防备这样的情况。 不过,方才钱缺看裴潜的那一眼,似乎颇有深意啊。 见愁自然知道裴潜乃是他们几个人之中修为最高的那个,若是最后钱缺拿到什么好东西,裴潜见财起意,最终下了毒手呢? 只是转念一想,见愁醒悟过来。 若钱缺没什么把握,只怕也不敢让这个人加入自己。 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见愁不由得感叹起来。 殊不知,旁人才觉得她不是盏省油的灯呢。 心里的算盘扒拉了一遍又一遍,钱缺觉得这“无愁”与裴潜,应该不是一伙儿的,好歹自己还有许多杀手锏,到时候也不怕他们跳水。 这样想着,钱缺便直接原地坐了下来,从怀里一掏,竟然摸了一张地图出来,铺在面前。 一枚巨大的深海明珠被他捏在手里照明。 “诸位请看,这是钱某前不久从智林叟手里搞到的黑风洞的地图,一会儿我们便结成这个阵法进去……” 智林叟乃是十九洲百晓生一样的存在,手里经常有各种各样的消息,尤其是地图一类。 此人喜欢游历十九洲,真名以无人知,人人皆称其为“智林叟”,在望江楼边开着一个小铺面,收了几个徒弟打理,经常有各种地图放在铺子里寄卖,但他本人却不在。 从他手里出来的地图,除却某些大门派的不传之秘,基本就他手里的最全。 钱缺这一张地图竟然是从智林叟那边拿到的,那想必是最全面的黑风洞的地图了。 见愁连忙走了过来,低头一看。 原本传说曾有人最深进到黑风洞内五百尺处,这一张地图上,竟然画到了一千三百尺! 背着背篓的采药老翁一般的山峰形状被虚化,斜斜支出来的舍身岩下,便是黑风洞。 黑风洞乃是一个唢呐形,从采药峰的底部呈一个坡度,向下延伸。黑风洞洞口宽阔,越到里面越是狭窄,见愁一看地图上标注的尺寸,到了里面竟然只有一丈不到了,顶多只能容纳一人通行。 最前面的一段路程上,标注“风甚烈”。 第一个百尺处,则花了一把利刃的符号,注“过百尺,风如刃剥皮”。 五百尺处,一朵赤红的火焰,注“过五百尺,风如火焚肉”。 九百尺处,一枚冰棱雪花的形状,注“过九百尺,风如冰冻血”。 一千三百尺处,一枚骷髅的形状,注“友人至此驻足徘徊不能前,其风消全身骨,无奈转回,憾矣,憾矣”。 见愁看着,顿时只觉《人器》炼体之法,果真不是寻常人能忍受。 风刃,风如焚,风如冰…… 到了最后,黑风还能消去骨肉,着实毛骨悚然。 黑风刻骨,便是要在骨头上形成一道一道的刻纹,若一千三百尺之后乃是风消去全身骨,想必应该已经是《人器》炼体之法第五层黑风刻骨的极限了。 那么…… 一千三百尺之后是什么? 还会有更恐怖的存在吗? 智林叟最后标注于末尾的“憾矣,憾矣”四字,只留给见愁无限的遐想,同时,她也好奇起来:智林叟这一位友人竟能走到第一千三百尺处,必定不是个普通人。 所有人看见这一张地图,都是内心骇然。 同时,大家对钱缺的本事,也有了新的了解。 如今这么多在黑风洞外面的人,又有几个能拿出这么详细的一张地图? 钱缺生怕在黑风洞剧烈活动之前不能得到吞风石,所以也不废话,直接开始讲他们进去之后应该怎么做,包括阵法应该怎么结。 有隔音阵法在外防护,倒是也不怕别人听到。 众人都是已经有过修炼经历的,理解力远超常人,加之阵法简单,几个人一会儿就明白了,再敲定了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在钱缺得到足够的吞风石之后,剩下的其他人随意,他们即便是有自己的奇遇也与钱缺无关,大家不能在洞中相互下黑手。相当于,五个人结伴,若能走到更深的地方,获益的应该是大家,不必有什么介怀。 这样的说法,正好合了见愁的心意。 她倒不觉得他们这一队人里,会闹出什么杀人夺宝的事情来。 一则她自己不是这般的人,也不是为宝贝而来,二则她看五个人之中实力最高的裴潜,乃是北域名门出身,大概不会自降身价与众人争夺。 所以,他们这一组五个人,算是挺安全。 事情交代完毕,钱缺便撤掉了隔音阵法,直接走到了黑风洞前,正要进去。 没想到,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喊:“钱缺道友,还请留步。” 众人一怔。 钱缺转头。 见愁听着,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心里已经有了预判,转头一看,竟然真是之前剪烛派那两名女修,长得瘦高瘦高的那个正是赵云鬓。 这两名剪烛派的弟子,似乎才从上面下来。 但实际上,她们比钱缺一行五人更早下来。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她们又上去过了。 裴潜等人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见愁,剪烛派来人要干什么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就想知道,这一位同行的“无愁”到底心虚不心虚。 没想到,不看则已,一看惊人。 站在他们身后的见愁,竟然一脸关切地看着剪烛派那两人,面上毫无愧色! 钱缺看见了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剪烛派赵云鬓,周围不少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看过来,顿时有人认出了剪烛派,喊了一声。 赵云鬓在钱缺身前几步处站住了脚,上下打量一眼钱缺,这一次倒没有之前的轻蔑了,不过带着一种勉强与他说话的隐忍。 钱缺心里打鼓,不过脸上看不出来,道:“赵仙子,可是改了主意,要与我几人同行?” 同行? 赵云鬓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不屑。 她连看都没多看钱缺背后那些人一眼,即便其中有个金丹期的修士,但是都是小门小派甚至无门无派的杂碎,没必要挂心。 “钱道友误会了,我二人不是为了加入你们,不过是想问询一下我那商师弟的下落。方才在舍身岩上,他没跟下来,我二人在下面等了他许久,也没消息,传讯也不回,所以上去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然空无一人。我们走的时候,几位都在近处,不知可有他行踪?” 钱缺的脸色终于古怪了起来。 身后除了见愁之外的其余三人,也都忍不住暗暗抽搐。 真是坑啊! 人家好好的三个人结伴一起探黑风洞,没想到商了凡竟然被见愁三言两语给骗走了。行踪?他们能说个屁的行踪! 反正大家对剪烛派的印象都不好,干脆一起看热闹。 如果带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思的话,想想这一幕难道不会很爽吗? 事不关己,大家的心态立刻就调了过来。 见愁的反应乃是最快的一个,为了防止一片沉默引来对方的怀疑,她直接插了一句:“那一位商师弟没跟你们说吗?他不是回飞天镇,要去查那什么孙师弟的事情了。” “什么,回飞天镇?” 这怎么可能? 赵云鬓脸色大变,简直恨得咬牙。 商了凡对孙师弟之死耿耿于怀,可是他们却要赶着时间带回东风烛。 东风烛乃是生长在黑风洞中一种晶石,手指长短的一根,顶端会呈现出火焰的红色,听闻在过了五百尺处的地方。原本为了取得东风烛,师门专门研究了一种阵法,正好能走到那个距离里。 但是现在缺了商了凡一人,只剩下两个人要撑起这阵法,实在是太过勉强了。 如今这局面,真的能顺利带回东风烛吗?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云鬓才不相信商了凡会自己走,她实在是怀疑这一位师弟遭遇了什么,又因为之前与钱缺略有冲突,所以立刻怀疑上了。 见愁不由得走了出来,满面淡然从容,解释道:“两位仙子有所不知,方才在舍身岩上之时,有几个过路的修士在谈崖山将派人来查这几起修士死亡之事,正好被商师弟听见了。我们看见他直接拦住对方问了情况,还嘀咕了一句什么‘崖山’,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朝着飞天镇的方向飞走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去飞天镇,倒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了。” “崖山?” 赵云鬓听得眉头紧皱。 她看这女修一字一句说来,都是半点也不乱,而且有理有据,实在不像是假话。 而且…… 这也的确是最有可能导致商了凡直接走人的事情了。 “该死……” 实在是难以忍受,赵云鬓忍不住暗骂了一声,俏丽的脸上阴晴不定,显然是在思考整件事。 而且,现在没了商了凡,见愁又交代清楚了商了凡的去处,只剩下两个人的剪烛派,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哎呀呀,又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呢。 见愁两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晃动着食指。 站在她身后的裴潜等三个人看了,简直内心崩溃。 这一位“无愁”道友,不但没有半点愧疚,还很得意啊! 瞧瞧这一番说辞,骗起人来简直脸不红心不跳,真得比什么还真! 什么过路修士,那分明是你! 什么犹豫了很久最后才走,分明是你直接一句话下了猛药,商了凡才走! 全部都是你做的,结果现在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推给了别人…… 真是要五体投地为之拜服了。 裴潜甚至忍不住用低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呢喃:“中域左三千果真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啊……” 秦朗与周轻云也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只有前面的钱缺,站在赵云鬓的面前,简直有种踩在刀尖上的畅快之感,够刺激,够爽快! 他险些以为就要开战了,没想到“无愁”竟然脱口而出这一番话,立刻就把自己的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看看眼前这剪烛派两个小娘们的脸色…… 爽,爽啊! 钱缺掀了眼皮,金算盘一摇,打量了赵云鬓一眼,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两位仙子,商道友估摸着的确是太在意那件事了,说来最近飞天镇也真是不太平,这样的事情竟然会被剪烛派遇到,真是令钱某没想到。如今商道友行踪已经明了,与我等无关,这会儿还要赶时间入黑风洞,就不陪两位仙子多聊了,告辞。” 老子就是要心里叫你小娘们儿嘴上喊你仙子,有种打我! 钱缺心里这样呐喊着,转过了身来。 见愁看了眉头紧皱的赵云鬓一眼,也转过了身,随着钱缺一起朝着黑风洞内走。 在剪烛派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钱缺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出来,递给见愁一个“高人啊我佩服你”的眼神。 见愁见状一笑。 裴潜几个人看见愁的目光,则已经完全变了。 可怜剪烛派那两人了…… 平白无故被坑了这么一把,看她们的模样,似乎对这一位“无愁”毫无印象,也根本不知道暗中还藏着这么一位“仇人”。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无愁”到底是谁?又跟剪烛派有什么恩怨? 说是给钱缺出气? 鬼信呢! 见愁悠闲的走在前面,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烈风,勾起了唇角。 黑风洞外。 那一名微胖的女修也是左右为难,战战兢兢,开口道:“赵师姐,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孙师弟没了,商师弟也去了,现在我们还要不要去?” “当然要去!” 即便是爬,也要爬进黑风洞! 赵云鬓看着那一行人消失的身影,恨得牙痒。 她总觉得有些地方有点问题,却又不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这种古怪的感觉,让她说不出地烦躁。 在原地踱了两步,赵云鬓回头冷声道:“再给商师弟传讯!” “是。” 微胖的女修连忙摸出了通讯玉简,再次给商了凡传讯。 “商师弟,商师弟,我们已经在黑风洞口了,你人呢?赶紧回来!” 之前商了凡一直没有回传讯,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商了凡已经到了地方,终于有功夫搭理她们。 剪烛派这边两人竟然收到了回讯。 “两位师姐,了凡已经回了飞天镇。” “什么?” 竟然是真的! 赵云鬓一把夺过了通讯玉简,厉声道:“谁准许你私自回去的?许师姐的事情还没办完,你胆敢擅做主张,回去之后——” “孙师弟命都没了,还敌不过一根东风烛吗?!” 传讯玉简里,夹杂着悲愤的声音,咆哮而出。 赵云鬓愣住了。 下一刻,通讯玉简里的所有联系,都断掉了。 那头的商了凡毁了通讯玉简。 手指颤抖着,赵云鬓面容有轻微的扭曲:“好,好,好得很……” 微胖的女修吓得颤了一下,走上来问道:“师、师姐,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赵云鬓望了前面黑风洞一眼,将玉简一收,忽然笑了一声:“枉我聪明一世,竟然被人骗了。” 她就说有哪里不对,眼下终于想起来了。 赵云鬓直接道:“我们进去!” 微胖的女修诧异,半点也不明白赵云鬓怎么会这样,张大了嘴巴。 黑风洞里,一切已经幽暗了下来。 整个洞窟之中,头顶脚下都是空空荡荡,只能依靠那一颗明珠照亮。 五个人正准备结阵。 钱缺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那小娘们儿没了师弟,还会进来吗?” 众人一下面面相觑起来。 唯有见愁,淡淡笑了一声:“当然会进来。” 众人立刻瞪她。 钱缺惊慌道:“你别乌鸦嘴!” 这可不是乌鸦嘴。 见愁摇头,解释道:“剪烛派行事颇有几分不达目的不择手段之风,即便人数不够也会进来。另一则,我们在舍身岩上的时候,已经是在距离悬崖很近的地方了,如果有人路过,要么是下去,要么是上来。但实际上,在这一段时间之内都没有人上下。剪烛派两人一直在下面,只要心思稍微细一些,回想一下就会发现我方才所言的破绽。所以……” 一眨眼睛,她还挺淡定。 “她们一定会进来。” “……” 没话说了。 众人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裴潜忍不住皱了眉头,思索起来,其实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反倒是撒谎的“无愁”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破绽,不一定对敌人很了解,却很了解自己。 这样细腻的观察,缜密的心思…… 钱缺却是有种以头抢地的冲动:“她们要进来,岂不是还要寻仇?那我们怎么办?” “钱道友不必忧心。”见愁挑眉,目光明亮,主动手诀一掐,属于自己这一边的阵法已经直接亮起,“她们只有两个人,修为也不高,那么在意商师弟不来,显然是有重要作用。少一个人,实力也就弱一分,凭什么与我五人相比?即便进来,她们也在后面,不会坏事。” “咦,有道理啊。” 钱缺也跟着眼前一亮。 见愁还没说完呢。 “而且,若我们一直走在前面,钱道友看她们不爽,趁机在前面布置个什么阵法之类的,给她们制造点障碍,叫她们在后面吃土,不也简单?回来时候还能随手放个冷箭……” “……” 好…… 好歹毒啊! 钱缺简直忍不住要拍案叫绝了! 裴潜忍不住多看了见愁一眼,这一张脸上,那一双眼睛真是好看到了极点,但听了这一番话,简直忍不住背后发凉,到底是什么泼天的仇恨不成? 而秦朗与周轻云两人,依旧只有一个想法:上了贼船了,上了可怕的大贼船了!完了,现在下船还来得及吗? 他们念头刚一出来,见愁身周濛濛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将她纤弱的身型也隐没了进去。 “诸位道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第087章 左移三分 看来,这贼船是下不了了。 秦朗摸了摸鼻子,周轻云则轻叹了一声,两个人倒也不矫情,手诀一掐,转眼也亮起了光芒。钱缺与裴潜更不犹豫,两个人身上的光芒先后亮起,一座五角阵法顿时成形。 整个黑风洞内,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酷烈的狂风从洞内刮出,落入众人的耳中,如同鬼哭一样。 没一道风,都带着强烈的阻力,在阵法搭建起来之前,所有人的头发都疯了一样舞动,阵法搭建起来之后,一切却平静了下来。 一道光罩,从五个人的中心处升起,并且逐渐扩大,将所有人笼罩起来。 隔着这一层光,见愁仿佛能看见之前那些狂风,都从光罩的边缘离开,朝着外面咆哮而去。 钱缺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道:“这阵法看着简单,却也是来之不易呢。哈哈,看眼下这情况,别说是一百尺,就算是五百尺也未必不能进。” 说完,他大笑起来。 见愁朝里面看了一眼,却不这么想。 能被《人器》之法列为炼体必须的东西之一,黑风又怎会简单? 不过是在里面,并不觉得罢了。 再说,一百尺,也不过十丈距离,若非这黑风洞中太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吞没,入得洞中的人都能轻而易举看见对方,背后会被人使绊子还不一定呢。 钱缺已经当先朝前面走去,其他四个人以一个整齐的步伐前进。 几个人都保持着灵力的输出,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 黑暗,让人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防备的心理。 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情况下。 硕大的明珠,照耀着他们前行的路,不过也就前面几尺罢了。 越往前走,风越大,他们撑起光罩,遇到的阻力也越大,才走了不过三十尺,众人便有寸步难行之感。 钱缺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气得不行:“娘的这黑风洞也太坑了!风怎么可以这么大!” 他们简直像是站在一处风暴里面,再往前一步都会被绞死! 不得已之下,所有人都只能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原本已经暗淡的光罩,重新变得明亮起来,众人顿时觉得压力一轻,不过心里已经与钱缺一般,有了骇然的感觉。 周围的石壁已经开始以可见的速度狭窄下来,四处可见刀劈斧砍一般的痕迹,突出于岩石表面的都是一些晶体状的东西,或者是十分坚硬的岩石。 能在黑风之中不被摧毁的,怎么也算是好东西了。 黑风洞之中的黑风,像是一位称职的淘金者,将不符合要求的泥沙石块,全都扔出去。 同样,见愁等人也在这被筛选之列。 站在光罩内的见愁,极力地睁大了眼睛去打量四周。 同时已经在心里有了判断—— 五个人走固然稳妥,但实际上速度太慢,至少见愁已经粗粗感受过了前面一百尺的风的强度,自己的*完全可以承受。 如果她一个人入内的话,必定比五个人要快。 “啪嗒,啪嗒……” 几个人的脚步声落在这黑风洞中,转瞬便被呼啸的狂风淹没。 “五十尺了!” 钱缺咬紧了牙关,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兴奋来。 过了百尺,就有机会找到吞风石了,而他体内的灵力如今才消耗了四分之一,即便之后的消耗会加剧,也基本可以支撑到合适的地方。 太好了。 钱缺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撑在头顶,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他掌心之中注入阵法。 见愁忽然说道:“我们逆风而行,背后若有人来,也什么动静都听不见。纵使钱道友不下黑手报复,也该布下一个示警的阵法,留待后来人吧?” 钱缺一怔,抬头来看见愁。 多淡静从容的一张脸? “话是这么说……” “赶路虽然要紧,但若在关键时刻被人夺走东西,岂不倒霉?凡事防患于未然,钱道友若担心无法支撑阵法,不妨请裴道友帮个忙。” 说完,见愁看向了裴潜。 这里所有人,就裴潜的修为最高,相应地也就能比旁人支撑得更久。 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见愁一说,他也道:“我观那剪烛派的两名女修也不是什么善类,便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钱道友,请。” 一个“请”字出口,所有人便感觉从裴潜的身上传出了一股沛然的灵气! 浑厚又如晴光一样的灵力,霎时间强力注入了阵法之中。 所有人顿觉压力一轻。 钱缺忽然觉得,以前那么多年找人一起寻宝探险,却没一次比这一次舒心。 多么靠谱又心善的队友啊! 哦,“无愁”除外。 想想现在竟然还有人主动顶上来,让自己给别人下套,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一时间,钱缺喜上眉梢,撤了一只手下来,直接在怀里一阵掏摸,最后摸出了一座小小的阵法,嘿嘿笑道:“这是一座灵雷阵,纵使我们逆风而去,到时候这声音也足够让我们听见了。哈哈哈哈,两个小娘们儿,有她们吃一壶的了!” 见愁心里一叹,这也不是个好货啊。 只见钱缺手一扬,再往地上一摔,那阵盘脱手飞出,立刻离开了阵法笼罩的范围,被黑风一吹,“啪”地一声脆响,就砸在了他们身后几尺处的地面上。 “嗡……” 一圈光芒从阵盘落地处霎时蔓延出去,十几颗灵石从阵盘摔碎的地方飞出,落入黑风洞四壁之上,一条一条的光线连接到一起,一座阵法立刻原地落成。 “噼啪!” 一道浅蓝色的电光从阵法这头游走到那头,不多时便消失隐没。 见愁看着这一道雷电,倒是平白想起顾青眉之前布下的那一座阵法来。 能够用那么快的时间布好一座阵法,明显不可能,那么对方也与钱缺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使用了阵盘。不过钱缺使用的阵盘,自然完全无法与顾青眉用的相比。 慢慢观察了那阵法一遍,见愁注意到了某个镶嵌在石壁之上的灵石,也不知怎么,竟然开口道:“这一枚灵石的位置,为何不向左挪动三分?” “啊?” 钱缺本来准备走了,忽然之间听见见愁这一句,简直愣住。 向左挪动三分?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也不由得都投向了洞壁之上。 那一枚见愁所指的灵石,在阵法的边缘,这时候已经隐没在了石壁之中,只有仔细地去感知,才能发现它的存在,隐约觉察到一缕细细的灵气从灵石之中抽离,汇聚到阵法中心。 为什么忽然说要挪动这一枚灵石? 裴潜不由得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一座阵法,复杂的路线,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阵法研究,向来是修界与“炼丹”“炼器”“炼体”并称的四大难题,没有积年累月的钻研,几乎不可能对阵法有了解。 北域阴阳两宗奉行八卦,对阵法之中特用的各种方位和搭配,有着其余门派难以企及的研究。 但即便如此,要完全弄明白一座小小的阵法,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更不用说要研究出比较厉害的阵法了。 所以,但凡三品以上的阵盘,在整个十九洲都能卖出天价。 阴宗之中研究阵法的八老,都是年过十甲子,老得快要掉牙的老不死了。 而眼前的“无愁”看着年纪轻轻,怎么看也只像是才踏入修行不久,顶多背后靠山大一些,系出名门,可怎么可以直接说出这一枚灵石需要朝左边挪动三分? 裴潜忍不住收回了目光,看向见愁。 见愁还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眼见着所有人都看自己,似乎一脸的思索,她眼神微闪,淡笑道:“不过是忽然之间这么想……” “不,还是改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钱缺竟然直接截然开口。 众人不由诧异。 见愁也看向了他。 钱缺也看向了见愁,他目光之中带着的探寻和猜测很明显,也没有半点的掩饰。 “无愁仙子,不知道为什么,老钱我总觉得你特别靠谱。这一座阵盘乃是从一名阵法高手手中购得,按理我不应该相信你,但是你说了,我总觉得如果不照做,一定会错失什么。” 钱缺这人有时候是相信直觉的。 这么多年在十九洲做生意下来,这样的直觉对自己帮助很大。 所以,这一刻,钱缺选择相信直觉。 再说了,不就是一座阵盘吗?钱爷爷缺那一点不成?烧得起! 说完,钱缺没看其余人惊诧至极的眼神一眼,直接转过身去,伸手一指! “啪!” 那一枚深深嵌入阵法之中的灵石,竟然被这隔空一指,凭空拔了出来! 钱缺手指一动,那一枚灵石便直接往左侧一移,手诀再次一掐,仿佛半空之中出来一只巨手,直接将那灵石朝石壁之中一按。 “啪!” 又是一声轻响。 灵石嵌入了石壁之中。 原本被这一枚灵石缺失暂时打断的阵法,重新运转了起来。 每一枚灵石上都冒出了灵光,拉长成一条一条的直线,连接到一起,一座阵法慢慢亮了起来…… 向左移动过三分的灵石上,一点灵光慢慢冒出来,越来越快,在黑暗的黑风洞之中,像是一道流星! 刷! 灵光终于奔驰到了阵法中心。 “噼啪!” 虚空之中,陡然一声炸响! 炽烈的蓝光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被这一道灵光点燃! 电光,像是从天际落下,霎时间布满整座阵法,粗壮无比,如同一条狂舞的银蛇。 “噼啪噼啪……” 电光在持续地闪动,至少过去五息时间,才渐渐在阵法的作用下,隐没而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做出决定的钱缺。 在之前阵盘上的阵法落成的一刹那,他们都是看到的过的—— 一道电光,很小,很细,像是一条蚯蚓,一下就窜过去了,半点声势都没有。 而在挪动完了那三分之后,整座阵法简直如同新生了一样,威力强大,光是那一条电光银蛇,就能看出这轻轻一挪之后的改变! 裴潜并不精通阵法,但是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就这么一挪,变化简直翻天覆地! 他开始不确定…… 高强高明如阴阳两宗的八卦长老,是否能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一座阵法的薄弱之处,并且准确地调整? 裴潜不知道。 然而,他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叫嚣:不能,他们不能! 见愁看了半天。 眼前似乎划过了当初伏在案上,看谢不臣研究那些排兵布阵,实现兵书上种种阵法的画面…… “乾三坤五,上动下不动,移离者三,则此兵阵可全而吞吃……” 一座阵法,又一座阵法。 与眼前的阵法自然不同,然而似乎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妙。 眼见着那一座阵法重新隐没,藏进了黑暗里,甚至半点气息都查探不到,见愁眨了眨眼。 回头来,她道:“再不走,她们可真就要来了。” 一片沉默。 钱缺转过头来看着见愁,幽幽的光芒之下,见愁深蓝色的衣袍闪烁着流光,衬得她整个人气质拔俗,唇边的微笑,带着一种万事皆掌于手中的从容…… 简直如女神啊! 仙子? 之前那些仙子算个屁! 这才是仙子啊! 好半天,钱缺才回过神来,颤着声音说了一句:“仙子您先请……” *** 青峰庵隐界。 一座巨大的黑白棋盘上,谢不臣与曲正风之间相隔几尺而立。 周围都是一片的虚无,只有这一座黑白棋盘,在棋盘的尽头,有一条通道,那是他们的目的地。 曲正风负手而立,动也没动一下,只是注视着谢不臣。 谢不臣左手掐着手诀,右手却并指如刀,随手在虚空之中一点一落。 “刷!” 巨大的棋盘上,一枚棋子被高高拔起! “啪!” 谢不臣手指一落,这一枚棋子便随后换了一个位置,落下了棋盘,砸出一声巨响! 他冷静的目光环视过整座棋盘,有淡淡的推衍之光从他眼底划过,眼前的一切都很清晰。 这看上去像是棋盘,实际上是一座*阵法。 若一直在这棋盘上走,永远也到不了对岸,唯有将阵法调换回来,才会出现通路。 随着棋子起落,整个虚无的空间,都开始震荡起来。 曲正风微微眯了眼:谢不臣此人,顶多踏入修行三个月,在阵法上的造诣,却强得让人不禁骇然。 是昆吾,还是他自己? 一个又一个又秘密的人? 他没有说话,依旧注视。 “啪。”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谢不臣的手指,终于微微蜷曲了起来。 他唇边露出笑意:“成矣。” 轻飘飘淡静静的话音落地,整个棋盘上,霎时掀起了一阵暴风。 从谢不臣与曲正风立足之处开始,如山崩海裂,轰然炸去。 黑白的棋盘,应声崩裂,朝着无尽虚空之中掀飞! 坚硬的岩石表面,终于露出。 一条大道,硬生生从棋盘之上开出,与平整又光滑的棋盘表面格格不入。 谢不臣侧身,朝曲正风摆了一个手势,示意曲正风先请。 然而,曲正风站着不动,一手负在身后,指诀起势已出,一旦掐下,便会是雷霆一击。 他脸上带笑,依旧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似乎有千般万般的友善。 “真是令人赞叹。听闻谢师弟修行才三月余,然则这一手阵法的造诣,却叫人叹为观止。” 谢不臣目中露出几许回忆之色,坦然道:“我从人间孤岛而来,曾习百家,兵者列阵,亦粗通一二。人言仙凡有别,其实不然。仙凡阵法,或许用处不同,可皆通一个道理。人或恐不得通天,人智却可。” 人,或恐不得通天,人智却可。 曲正风微微皱了眉头,松了背后掐着的手诀,望着谢不臣的目光之中,不由带了几分探究。 的确是叫人一见便可为之拜服的惊才绝艳之辈。 只可惜…… 出身昆吾。 他也是从人间孤岛而来,想必是在那边与见愁大师姐结仇了。 眼见着曲正风半晌不语,谢不臣淡漠一笑:“胡言乱语,叫曲师兄笑话了。” 曲正风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当先走了出去。 青峰庵隐界之中,无尽虚空,隐约沸腾。 *** 黑风洞。 赵云鬓齐整的发鬓,已经微乱,一步一步朝前面走去。 黑暗的深洞,不断朝外刮着狂风,像是下面有一座无边的深渊,即将吞噬所有朝着里面走的人。 微胖的那一名剪烛派女修,已经有些支撑不住,面色涨红。 三十尺…… 四十尺…… …… 额头上密布着因为苦苦支撑而出来的冷汗,赵云鬓看着前方—— 只差三步,便可到五十尺了! 漆黑的洞壁上,凹凸不平,全副心神都在抵御黑风之中的两个人,没有一人发现边缘上镶嵌着的微白痕迹。 那是…… 一枚枚的灵石。 第088章 超强战力 “啪嗒。” 是赵云鬓落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干净的山洞之中,整个地面上干干净净,连半块碎石也找不到。 即便是曾经有,也会在狂风吹卷而过的瞬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过于坚硬无法被黑风摧毁的,则会被带出洞外,堆积在悬崖之下。 赵云鬓走在前面,极其勉强地支撑着整个阵法。 才五十尺…… 短短的五十尺罢了,以她一人之力,竟然只能走这么远。 在迈出第二步的瞬间,赵云鬓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之感。 微胖的师妹已经快要跟不上了,在狂风之中,身形摇摆。 赵云鬓都只当自己没有听到,她咬紧了牙关,终于又往前迈了一步。 不…… 支撑不住了。 她手诀一动,就要唤出自己身上的法器来,助自己一臂之力,没想到,就在她抬起手指的一瞬间,便仿佛听见了清脆的一声响…… 啵。 像是一条水下的鱼吐出了气泡,像是气泡冒出了水面,像是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气泡霎时破碎! 赵云鬓顿时心生警兆:“不好!” 然而…… 已经来不及了。 布下这一座阵法的人,便是那一条鱼,赵云鬓便是触破这一枚气泡的人! 刷刷刷刷! 一枚又一枚镶嵌在洞壁各处的灵石,相继亮了起来,只在一眨眼之间就已经连成一片,像是分布在浩瀚夜空上的星星。 它们亮了,赵云鬓的心凉了。 根本来不及反应,从触到阵法,到阵法出现,前后连半息时间都没有! “噼啪!” 一声炸响! 发光的阵法线条之间,灵力立刻汇聚。 整个黑暗的空间之中,一条长蛇一般的蓝色电光,狰狞而出! 浓稠得有如实质的黑暗,在这一刻,也仿佛屈服于这浩浩荡荡的电光。 周围的石壁,一下变得亮堂堂。 那些亮起“星点”的位置,是一个又一个的凹痕,周围还有石壁碎裂的痕迹,分明是刚刚被人布下阵法! 那一道电光在阵法的驱使之下,毫不犹豫,朝着站在最前方的赵云鬓,轰然劈落! “师姐!” 背后微胖的剪烛派弟子已经吓得心神俱散,竟然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赵云鬓咬紧了牙关,知道自己此刻避无可避,只奋力将双手抬起,一道灿烂的蓝光,顿时被她双手铺平在了头顶,将她牢牢地护在其中。 光幕落成的一刹,头顶雷电,狰狞扑来! 轰然一声巨响! 电光与光幕相撞,脆弱的光幕瞬间被电光击穿! 啪! 滚滚气浪,烈烈排开。 站在赵云鬓身后的微胖女修,一时之间竟然来不及抵挡,被爆开的气浪,一把掀翻在地! 黑风洞中狂风一卷,这一名剪烛派女修尖叫一声,便被吹飞了出去。 只觉被雷电一打,赵云鬓只觉半个身子都跟着麻痹起来,“噗”地一口鲜血吐出,立刻将衣襟染红。 她的左手已经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受到重创。 只有右手,还能勉强抬起。 黑风洞之中的狂风,在雷电消散之后,立刻重新扑了上来,赵云鬓顿时站立不稳,就要被吹飞出去! 这一瞬间,她袖中蓝光爆闪! “铮——” 剑吟之声顿时响彻! 一柄蓝剑立刻出现在她右手之中,被她猛地朝坚硬的洞壁上一刺! “当!” 剑尖一撞,立刻刺入了洞壁之中。 赵云鬓的身体朝着后面抛飞出去,手掌却死死地握住了剑柄,终于将自己的身形稳住。 一直乱窜的电光,终于渐渐暗淡下来。 整个阵法周围的光线,也跟着暗淡。 在整个黑风洞重新陷入黑暗之前的那一瞬间,赵云鬓终于看到了! 前面不远处,正好有着五个人的身影! 眼前一暗。 黑暗重新到来。 赵云鬓一双眼睛,在黑暗之中瞪得老大。 是他们…… 竟然是他们! 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在判断出了对方欺骗自己之后,竟然错以为对方根本不会猜到自己的判断,毫无防备就进入了黑风洞! 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之前站在黑风洞前那一张温文秀雅的脸,忽然出现在了赵云鬓的脑海之中。 她不禁咬紧了牙关,恨意滔天。 就是那个女修,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告知了自己商了凡不见的经过,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一定也是她,设计了这个阵法! 何等歹毒的用意,何等缜密的心思! 赵云鬓头一次知道,原来除了许蓝儿之外,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狠毒的女人! 甚至,更甚许蓝儿! 被雷电劈中的地方,直到此刻,才开始渐渐恢复感觉。 赵云鬓身体里的灵力,也重新开始了流转,虽然不如之前流畅,但是也开始自动修复伤势,她好不容易重新落了地,回身一看,那一名跟着自己的师妹早已经不见了影子。 孤军奋战。 竟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哈哈哈……” 赵云鬓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平白地大笑了起来。 这世道真是变了,随随便便一个无门无派的小修士,就敢踩到剪烛派的头上来,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深仇大恨? 那都不重要了! 赵云鬓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血色。 此次出门,竟然会这般不顺利,实在是让她始料未及,如今这身体状况,想要完成许蓝儿师姐吩咐下来的事情,怕是已经困难。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那些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呢? 只一瞬间,赵云鬓就做好了决定。 她笑声一下止住,插在石壁上的长剑,所有的光芒都一下熄灭下去,天蓝色的剑神,半透明,漂亮极了。 赵云鬓慢慢将眼睛闭上,嘴唇翕动,开始默念。 一声又一声的呢喃,从她唇瓣之中发出,长剑之上,一道符文忽然亮起,又熄灭,接着是另外一道,亮起,有熄灭…… 一枚又一枚的符文亮起,又接连熄灭,眨眼之间已经窜遍了整拔剑。 所有收敛起来的光芒,重新绽放! 赵云鬓慢慢地握紧了剑柄,这一瞬间,像是忽然拥有了无限的神力,湛蓝的光芒照亮了她整个面颊,却照不亮周围浓重的黑暗。 “铮……” 她重新拔了这一把长剑出来。 在最后一个音节从双唇之中吐出的同时,赵云鬓双手持剑,轰然一剑落下! 砰! 像是一剑插到巨湖之中一样,一股恐怖的波动,忽然从脚下坚硬的岩石之中传出…… 轰隆,轰隆…… 九十八尺处。 钱缺已经气喘吁吁,只差直接趴在地上了,勉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前行,汗水刚刚冒出来,就会被黑风洞中刮出的黑风带走。 裴潜成为了所有人之中输出灵力最多也最强的一个。 他看了一眼众人,忽然想提议自己撑一段时间,其他人轮流休息一下。 没想到,钱缺咬牙道:“只有三尺了!爷爷我就要看到吞风石了!” 黑风洞中基本都是光秃秃的一片,能留下来的才是好东西。 吞风石便是其中一种,其能留存,皆因可“吞风”。 一百尺是一个衡量标准,吞风石只存在于过了一百尺几步的地方。 只要能走过一百尺,再走上两步,基本就能看见吞风石了,然而,最后的这几步,艰难得无法想象。 所有人之中,唯一轻松一些的可能就是见愁了。 她眨了眨眼,从容地撑着头顶的阵法,只觉得周围的灵气似乎比外面的要稀薄一些,隐隐约约之间似乎有别的什么气息开始蔓延,不同于灵气,又似乎是一种类似的东西。 身体之中的灵气,补充的速度倒是很快。 她的身体经历过淬炼,又根本没有经脉这一说,原本的存量就够大,要吸收起来速度更是惊人,连旁边的裴潜都比不过她。 众人只觉得所有的灵气似乎都隐隐朝着见愁那边跑,支撑了这么久,也就见愁和裴潜那边的灵力输出从来没有减弱过。 同样是筑基期,怎么大家差距就那么大呢? 秦朗与周轻云这会儿不比钱缺好到哪里去,不断地喘着粗气。 见愁一面朝前面挪步,一面道:“还有几步就到了,若是这时候停下,指不定就要被风卷走,不如咬牙多走两步。我看裴道友似乎还颇有余力,一会儿若见到有吞风石,便请裴道友出手,岂不正好合适?” 裴潜一怔,听着见愁这流畅又平和的声音,心里有些异样。 有余力的,似乎可不只自己一人。 钱缺听了,则是重重地点头:“正是这样,回头——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诧异地回头看去! “阵法……” 阵法被人触发了! 众人眼看钱缺这般,立刻就要开口发问。 下一刻,便有一道炽亮的电光在这漆黑的黑风洞之中燃起! “噼啪!” 雷电! 那耀眼的光芒之下,隐约露出了一个女人抬手抵挡的身影。 然而…… 下场很悲惨。 只一瞬间,护身的光罩就被击破,那女修被抛飞了出去,关键时刻用一把剑插在石壁之中,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随后,炽烈的蓝色电光消散,世界重新黑暗下来,留在所有人脑海之中的,只有那一双含恨的眼! 果真是赵云鬓! 相隔不足五十尺,能有多远? 只一瞬间,所有人都警惕了起来。 见愁在看见赵云鬓目光的一瞬间,便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当心!” 她不由得大喝了一声。 众人之前还觉得赵云鬓似乎已经力竭,并且受到重伤,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见愁平地这一声大喝,着实吓了所有人一跳。 还没来得及问,一股忽然袭来的轰隆之声,一下将黑风洞之中的风声,都遮掩了过去。 地面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轰隆! 见愁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似乎都活了过来,隐约有什么东西,从之前赵云鬓立足之处磅礴袭来! 相距近五十尺,不过眨眼距离! 在她凝神一看的瞬间,那一道巨大的裂缝,便从他们来处,疯狂地蔓延开来。 目标明确,就是他们五人所站之处! 此时此刻,见愁等五人,几乎都用尽了自己的全力,双手撑在头顶的阵法之上,一起注入灵力。 眼看着那一道深深的裂缝袭来,竟然没有一人敢松开手,去抵御这一道裂缝。 裴潜睚眦欲裂,眼神一狠,便有一股截然不同于先前阳刚之气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出来。 撑在头顶的右手一动,似乎就要抽离阵法。 没想到,那一瞬间,还有人比他更快! 这一刻的裴潜,纵使金丹期目力惊人,竟然也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之前坑人坑得不亦乐乎的“无愁”,就站在他的身边。 那一道裂缝,如同张开巨口的恶兽,疯狂地吞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到他们五人身前,秦朗与周轻云都忍不住吓白了脸。 只有见愁…… 眼神微微一闪,面容之上,竟然霎时带了无尽的冷漠。 两只手撑在头顶上,纹丝不动,下面却是一条紧绷修长的腿伸了出来—— 而后,便是裴潜看到的那一道残影! 快得根本难以捕捉轨迹! 裴潜能够感觉到的,只有一种窒息。 因为灵气缺乏而导致的窒息。 整个黑风洞之中所有的灵气,都在这一瞬间,朝着他身边汇聚,朝着见愁的这一条化作残影的腿汇聚! 嗡…… 裴潜只觉耳边有一声响,一股沧桑浩淼的气息,从见愁的腿上蔓延出来,一下笼罩了他。 那…… 似乎是一道虚影。 一条腿的虚影。 近乎笔直的一条腿,在那裂缝袭来,张开血盆大口的瞬间,撞去! “轰!” 一腿翻天印! 坚硬似金铁! 这一条血肉之腿,竟然生生将经受多年黑风吹拂仍然完好的石壁撞烂,如同撞豆腐块一样,霎时间碎石乱溅! 见愁的一条腿,大半都陷入那一片碎石之中。 她咬着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狠狠地抬腿朝前一拂! 像是人站在滚滚的江流之中,一腿扫出千万巨浪。 见愁的这一腿一拂,带起一条狰狞的碎石巨龙! 轰轰轰! 以见愁落腿处为起点,巨龙龙头一昂,霎时朝着那一道裂缝扑去! 噗! 像是一层纸一样,在被碎石巨龙撞上的一瞬间,巨大的裂缝被轰然击退,填满。 沿着这一条裂缝的来路,碎石巨龙咆哮而上,在撞碎了最大的那一条裂缝之后,去势不减! 吼! 黑风洞中,隐约传来恐怖的嘶吼。 站在五十尺处的赵云鬓,在看见那一条裂缝闪电一般朝着黑暗的深处窜去之后,脸上便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要你们,都葬身于此! 她手掌用力,体内空空,只想要将这一把长剑提起—— “轰!” 充斥着整个黑风洞的巨响,瞬间出现! 赵云鬓耳膜都要为之碎裂。 黑风洞中的狂风从不止息,碎石巨龙又是从上而下,乘风而来,更显得惊人无比。 势如破竹! 一节又一节的裂缝在弹指间被巨龙破坏! 赵云鬓还来不及瞪大眼睛,便感觉无数的巨石当胸拍来! 砰! 巨力袭来! 她整个人再也站立不住,被巨龙一撞,一下摔在洞壁之上,长喷一口鲜血。 炽烈的黑风席卷而出,像是卷破烂一样,只把赵云鬓的身体一带,瞬间越过短短五十尺的距离,将这昔日高高在上的赵云鬓仙子狠狠摔在地上! 又是一声巨响。 洞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位又是…… “赵师姐!” 平地里一声惊呼,方才被吹出来的剪烛派女修,看见那满脸鲜血、昏死在地上的赵云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扑了上去,大喊了一声。 这一喊,无疑揭露了这狼狈之人的身份。 不少守候在黑风洞外的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了起来。 这…… 也太惨了吧? 洞内,九十七尺,寸步未动。 一切已经平静了下来。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无数碎石爆起,在洞内留下了一片狼藉的痕迹。 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说不出一句话。 见愁面无表情,将自己丝毫无损的腿从那碎石巨坑之中拔了出来,眼帘一掀,平直道:“解决了。” 第089章 今我来矣 解、解决了? 姑奶奶诶,能不能麻烦你不要用这么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来好么! 钱缺简直腿一软,就要给见愁跪下去了。 为什么…… 跟自己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之前那个温婉柔和的“无愁仙子”哪里去了! 这么、这么恐怖的一条腿!!! 这种场面,简直给自己一种特别诡异的熟悉感。 然而,让钱缺仔细想想,又完全不知道这种熟悉感到底是哪里来的。 想想之前竟一眼判断她是个穿着漂亮衣裳的二世祖,钱缺恨不得回到那个时间点,把当时脑子里还有“宰肥羊”想法的自己,给吊起来,狠狠地抽上三百遍! 宰? 拿什么宰? 一刀砍在这堪比金铁的大腿上,弹回来捣碎自己的脑袋吗? 钱缺觉得自己还没活够呢。 用一种近乎仰视的目光,钱缺脸上带着那种做梦一样的表情,望着见愁。 方才还像是一把透骨剑一样架在众人脖子上的危机,在见愁这看似轻描淡写却威势骇人的一腿之下,消弭无踪。 巨大的裂缝,似乎从没存在过。 见愁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上去淡淡地,仿佛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咕嘟。 似乎有人吞了一下口水。 钱缺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然后朝着身后望去。 包括裴潜在内的三个人,每个人都望着见愁,然而都没有任何的表示,仿佛…… 刚才那吞咽口水的声音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他们在吞,还是自己在吞? 钱缺自己都不明白起来。 他们两手都还撑在头顶上,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一样,同样的也是见愁。 好半天,周轻云才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她、她还能活吗?” 见愁一听,看了周轻云一眼,挑眉,略一思索,但道:“不知。但与我何干?” 不知。 但与我何干? 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句。 才一腿直接扫荡得剪烛派人仰马翻,如今果真像是自己什么恶也没做。 这一句话之间隐隐透出的蔑视,更叫人胆战心惊。 胸怀与气魄皆在,傲气与凛冽并存。 纵使她只是站在这狭窄阴暗的黑风洞中,众人竟也顿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来。 裴潜的目光,复杂极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一叹:“往日师门之中曾有颇多的长辈说,中域左三千是个专出惊艳奇才之地,我还不信。十九洲之大,奇才何其多?到如今见了无愁道友,方知昔日的自己,乃是井底之蛙。” 听着感慨的口吻,见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浮现在见愁脑海之中,只有方才千钧一发时候的场景。 身为北域四大门派之一的阳宗门下修士,这一位裴潜,在危机关头,身上却冒出了一股截然相反的气息。 如果说,先前他给人的感觉是山南水北,那一刻给人的感觉便是山北水南,一者阳,一者阴。 像是乌云遮蔽了旭日。 尽管只有那么短短一瞬,见愁却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会错。 北域阳宗,北域阴宗,乃是两个争斗不休,而且修炼法门近乎截然相反的门派。 这一位裴潜,给人的感觉…… 到底是阳宗呢,还是阴宗呢? 见愁慢慢隐去了自己眼底的探究:“人看人高,人看人低,君见我自觉如井底蛙,焉知他日我见君不觉自己如井底蛙?” 浅淡的嗓音,带着一种平和的谦逊,只让人如沐春风。 然而…… 听在裴潜的耳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不确定见愁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裴潜垂下了眼眸,笑了一声:“无愁道友说的是。” 钱缺听他们两个高来高去,只觉得头大。 眼看着背后的危险已经解决,虽然方式有些骇人听闻,但总归是搞定了。 “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就这最后的几尺了,道友们,事情就要成了啊!” 钱缺的声音,一下激动起来。 秦朗与周轻云都复杂又好奇地看了见愁一眼,显然是内心之中已经开始了猜测。 但是…… 中域左三千之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一名女修了? 纵使人人口中风传的那一位崖山大师姐,只怕也没有这么厉害吧? 到底是谁? 竟能拥有…… 这样的一条腿。 罢了,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透,两个人约莫知道这一位应该是有背景的,想不透索性也不去想了,只跟着钱缺,将自己最后的几分精力,都投注在了阵法之上。 见愁也收敛了心神,五个人齐心协力,共同撑起了阵法。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说话。 因为,人人都知道,成功就在眼前了。 呼啦啦…… 黑风狂卷。 一尺,两尺…… 风越来越强,见愁感受着阵法上传来的阻力,眼睛也就越发地明亮起来,不由得眯眼,看向了被钱缺的明珠照亮着的前方。 黑风洞中实在是太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没光线一样,并且随着他们越深入,明珠能照亮的范围也越来越窄。 整个洞一开始似乎还是平直往内,可到了现在,见愁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似乎已经成一个斜坡的角度,与之前智林叟地图之中所示的一样。 在他们如今所处的这个九十九尺所在的位置,果真已经“风刮如刀能剥皮”了。 地面上有隐约的黑色凸起,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石头。 钱缺跺了跺脚,连忙低头去看,顿时惊喜道:“这里曾有果吞风石了。” 不过,随后他就一叹,摇头道:“可惜都是曾经的,现在已经被人采走了。恐怕,还在前面……” 咬了咬牙,钱缺直接摸出一枚丹药来,含入口中,接着手中灵气溢出,竟然催逼着那一枚明珠,再次大放光明! 刷拉! 炽亮的光芒照射出去,终于将厚重的黑暗推开了些许。 于是,众人终于能看见前面五六尺远的地面。 由近而远,地面上凸起的石块,也越来越多。 见愁仔细一看,这些十块都呈现出一种磨圆的形状,像是光滑的鹅暖石,通体似乎是黑色,可真定睛看的时候,便会发现里面流动着深深的紫气。 每一枚吞风石上面,都有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孔洞,像是被虫子咬出来的一样。 黑风洞之中的狂风从里面刮出来,吹在每一枚石头上,竟然都发出了空洞的声响,如洞箫一样,带着一种近乎凄怆的呜咽。 五个人站在这九十九尺处,竟然都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一枚枚吞风石,竟然都像是一只只号哭的恶鬼…… 钱缺这么一照,简直把自己给吓了个半死,大骂道:“花了爷爷我大把大把的灵石,连里面这么吓人都没讲清楚,智林叟,智林叟个屁!这是他娘的智障叟吧!” “……” 见愁听着,嘴角一抽。 这一瞬间,她觉得钱缺绝对是整个十九洲都少见的奇葩。 旁边的裴潜好心提醒道:“听闻智林叟耳目通天下……” “呸!” 钱缺一瞪眼。 “坑了人的灵石,还不许人骂了怎么着?就智障叟智障叟怎么了?回头若叫人知道了,一定是你们告的密!我赖上你们了!” “……” 终于,裴潜也不说话了。 世界回归到只有鬼哭的安静之中。 见愁道:“智林叟地图中所言,百尺为分界,想必也不是立刻改变。这黑风洞中的黑风,乃是渐进变化,我们如今能撑住,再走两步应该无虞。不知诸位道友意下如何?”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再说了大家都想体会一下黑风洞里面的威力,再差也不过就是被风一吹,掉点皮肉,被吹飞出去而已。 见愁这么一提议,没人反对,大家很快达成了一致,继续小心翼翼朝内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呼呼的风声,夹杂着吞风石发出的鬼哭之声,在他们撑起的阵法外面咆哮。 见愁方才一记翻天印,身体之中的灵气早已经被抽走大半,如今也无法再贡献太多的力量,只能保持一个平稳的灵力汇入阵法之中。 每一步,都显得如此艰难。 然而,见愁的目光,却越发明亮起来。 随着前进,他们能看到的东西,也开始多了起来。 无数吞风石,都铺在前面的地面上。 一开始稀疏,后来密集,不过再往前一段,又重新稀疏起来,到更前面就只剩下一片平地了。 然而,在目之所及的尽头,见愁竟然隐约看见,洞壁之上插着几把残兵。 也只能用残兵来形容了。 它们插在洞壁上的姿态不一。 有的是刀,有的是剑,有的是□□,有的是钩,甚至还有一股三叉戟……但是,无一例外,每一柄法器,看上去都是锈迹斑斑,满布着无数的缺口,基本已经成为一堆废铁。 如今,它们还能存在于见愁等人眼前,无非要归功于它们的用材。 只是见愁也相信,再过几年,它们一样会慢慢消散在这如刀的黑风之中。 呜咽声中,见愁的目光,也渐渐地放远。 这兴许就是外面的修士们说的,有人能从里面捡到法器的原因所在吧? 只是…… 这些法器,到底是殒身于洞中的修士留下的,还是这黑风洞中原本就有的? 这样深的黑风洞,在智林叟的地图上,也不过才下去一千三百尺。 黑风洞有底吗? 又会是什么样? 一连串的疑问,让见愁陷入了奇怪的恍惚。 这边,眼看着身前不远处就是吞风石了,钱缺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娘的,这一趟生意真是太难做了! 他舌尖一动,原本被自己含在口中的丹药,立刻被压化,一股暖流霎时涌入身体各处的经脉之中,钱缺双目之中顿时爆出一团精光来,吐气开声,大喝一声:“石来!” “咻!” 一只手从阵法上撤下来,大袖一甩,一阵狂风朝着外面席卷而去,竟然将地面上那些石头连根拔起,像是拔萝卜一样拽了起来! 受到钱缺大袖的吸引,加之背后狂风推动,每一枚吞风石,都化作了一道深紫色的流光,钻入了钱缺的袖中! 只一眨眼之间,钱缺的面前就空了一块。 他犹不停手,袖子朝着另一边一挥,洞壁之中另一处,立刻也空空荡荡。 这手段,简直像是土匪进村啊! 众人一看,简直叹为观止。 钱缺,不愧是钱缺啊,真是为了材料和灵石不要命了! 心里一阵感叹,众人也不落后,纷纷各施手段。 秦朗张口一吐,竟然有一张小小的幡从他口中飞出,迎风便涨,朝着地面上一卷,立刻也收走了一片吞风石。 周轻云则是秀发一甩,原本插于发间的一根簪子,立刻坠落在地,“当”地一声轻响过后,整个黑风洞的地面竟然震动了一下,挨近簪子的那一片地面上,数枚吞风石霎时蹦出! 旁侧的秦朗连忙控制着小幡再卷,帮周轻云收走了吞风石。 裴潜这边见众人动手,也感了兴趣,撑着阵法的手没放下来,只轻轻朝着某个方向勾了勾小指,“嗖”地一声,便立刻有一枚吞风石从地面上跳出,落入了裴潜的掌心之中。 他抬头仔细地看了几眼,仿佛在仔细辨认研究,却没更多的举动了。 同样暂时没有动作的,还有站在他身边的见愁。 只是…… 见愁没动,她肩膀上站着,一直没出过声的那一只小貂,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捧着那一只玉碗,眼睛发光地盯着阵法外面,焦急不已。 小貂的渴望,她自然感觉到了。 看看前面那一大堆的破烂,见愁心里长叹一声,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貂一看,立时就想要大叫起来欢呼一声,不过想起见愁之前的吩咐来,它立时两只爪子抱着玉碗,往自己貂嘴前面一挡,及时止住。 接着,两腿一个用力,小貂立刻窜了出去。 这一下,可吓住了钱缺等人。 小貂速度极快,一下从阵法之中穿出去,竟然在黑风之中通行无阻,仿佛半点也不惧怕,反而撒丫子跑开了。 嘴巴往地上一叼,再用牙齿一咬,吞风石就被它起出来一颗,它随意看了看,仿佛不很感兴趣,就直接把石头往玉碗里一放,再次朝着更前方冲了出去。 目标—— 墙壁上的无数破烂! 就知道是这样…… 见愁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可于钱缺等人而言,这一幕已经不仅仅是抽抽嘴角,就能放下自己的震惊这么简单了。 貂…… 这一只貂,竟然在黑风之中,毫发无伤! 瞅瞅这灵活又优美的身姿,拔了这一把再去叼那一把,来回往返于见愁身前与远处的一片破烂之间,没一会儿,见愁面前就已经堆了一大堆的破烂法器。 钱缺感觉自己今天脑子有点懵,好像有谁硬把他的脑袋放到门缝里夹过一万遍一样。 一只,站在无愁仙子肩头,平平无奇的小貂…… 竟然这么生猛! 疯了! 这个十九洲已经疯了! 混不下去了! 穿的是阴阳蛛丝织成的衣裳,用的是一看就知道不凡的里外镜,拥有系出名门的风范与不择手段的果断心思,甚至,还有那一条刀枪不入的大长腿…… 对,现在还多了一只丧心病狂的小貂。 呵呵…… 钱缺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活到猪身上去了。 这一瞬,他想要拽着见愁的衣领咆哮:说,你还有多少法宝,还有多少绝招,统统都使出来,让你爷爷我一次死个够! 只可惜…… 如今两手都占着有事做,这只能是他脑海之中的幻想了。 就连在北域见多识广的裴潜,在这一瞬间也已经没有半句话。 见愁看了一眼“嗖嗖嗖”穿梭于无数废铜烂铁之间的小貂,自己的声音也跟做梦一样,开口道:“诸位道友见笑了,我家的貂,不是很能上得台面……” 就这一副丢脸的德性了。 “……” 众人终于彻底无话。 这都要上不得台面,你家的台面得有多高啊! 钱缺心里悲愤不已,只好化悲愤为力量,只当自己看不见小貂,疯狂地朝着外面甩袖子! 法宝不是我的,无敌的长腿不是我的,貂也不是我的,但是吞风石是我的!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刷刷刷! 袖子猛挥,钱缺以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收割着吞风石! 见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却并没有什么动作。 对吞风石,她兴趣不大。 趁着众人都重新开始收割石头,她忍不住再次开始了四处打量,没料想,这一看便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距离他们所站之处不远,洞壁上,插着一把深深没入石壁的长剑! 在那长剑上方的石壁上,刻着几个深深的篆字—— 黑风洞,百尺! 见愁心里一震。 这一把剑,似乎像是一个标记,乃是曾入过黑风洞的人在此留下的。 在这一把剑的周围,除了那五个大字之外,竟然还密密麻麻刻着不少的小字。 如刀黑风刻过的石壁,早已经坚硬无比,那一枚枚字迹,都像是烙印在上面一样,有的俊秀,有的狂野,有的端正…… 不同的字迹,似乎镌刻于不同的时期,由不同的人留下。 从右往左,一一排列。 “黑风洞黑风果真名不虚传,今日行至此处,仍有余力,插剑于此百尺处,以示后来者。吾将继续前行,探路去也。” “吐血三口,终止此地,难矣难矣。” “至此力竭,走不动了,娘的,老子回去了。” “庄皓到此一游。” “五夷宗庄道友?幸甚,幸甚。” “尔等逊毙,洒家一口酒一步路,踏此地如通天坦途矣!” “百尺何足道?假出家人口出狂言!老子非要进去,看看你走了多远!” “一百尺。” …… 一行又一行的字迹。 这百尺长剑标记周围,真是众生百态。 想来这些人都是在不同的时间到达了黑风洞,留下了新旧不一的字迹。 有的人来得很容易,有的人却知难而退…… 见愁一句又一句看下来,顿时生出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来。 她的目光,渐渐在石壁上移动,下一刻,却终于停了下来。 石壁上,刻着遒劲有力的几个大字。 “一败何足道?吾生有涯修行无涯,他日卷土重来未可知。” 随后左侧,却跟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道友们,右边这是龙门周承江,半个时辰前我看见他进去的!” 更后面的字迹,越发新了起来。 有人在过百尺时,也留字唏嘘:“十年荣光第一人,一朝为昆吾天眷之子所夺,龙门周承江,可叹可惜。” “……” 周承江,竟然也来过此处。 一败何足道?他日卷土重来为可知。 终究还是个有气魄也有雄心壮志的人物啊。 见愁微微一笑,终于收回了目光,朝着黑风洞的更深处望去。 不知,在百尺处留字的这些人,最终止步于何处? 而她…… 又能到何处? 略一思索,见愁忽然并指如刀,在那百尺壁上,留下四个字—— 今我来矣! 第090章 拆穿 今我来矣。 看似平平无奇的四个字,镶嵌在百尺处的石壁上,与那些新新旧旧的一堆字迹拼排在一起,一点也不显眼。也许,过不久就会被淹没在无数人的留字之中。 见愁留字之后,便直接转回头来看,正好对上裴潜颇有深意的目光。 裴潜目力极好,早在见愁专心看洞壁上的字迹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见愁,眼看着见愁刻字,当然也一眼看见了洞壁上的内容。 要何等的胸襟和气魄,才能写下这样的一句话? 偏偏站在自己眼前的乃是一名女修。 裴潜看见愁望了过来,微微地一弯唇,表示自己毫无恶意,可同时也露出了满眼的好奇。 这样的眼神,见愁自能领会。 她平淡地垂了眼眸,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做过,倒是其余几个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一幕。 秦朗跟周轻云都已经收好了自己的东西,看见那四个字没说话,钱缺大袖一兜,早已经鼓鼓囊囊,回头来一看,顿时诧异:“这洞壁上怎么有字迹?” “这是……” 见愁刚开口想要解释。 岂料,钱缺竟然直接语重心长望着见愁道:“仙子啊,润物细无声,我等做事怎能如此张扬呢?” 见愁愣了。 钱缺长叹了一口气,简直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而且你这刻得……怎么说,还是太张扬了。看钱某来刻个低调的!” 话音刚落,钱缺便伸手一指! “啪啦啦!” 一阵碎石崩裂的声音! 钱缺一指毫光射出去,巨大的石壁上顿时溅开了无数的碎屑,一行字出现在石壁上:“金算盘钱缺驾临此地,货通十九洲,童叟无欺,” 秦朗愣住了! 周轻云愣住了! 裴潜也愣住了! “……” 这他娘的写的都是什么鬼啊! 见愁也忍不住嘴角一抽,用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眼神,看着洞壁—— 相比起洞壁上其他密密麻麻的正常字体,钱缺刻下的字,每一个都有斗大! 一个个硕大的文字镶嵌在洞壁上,瞬间盖过了那一片字的风头…… “仙子啊,润物细无声,我等做事怎能如此张扬呢?” “怎么说,还是太张扬了。” “看钱某来刻个低调的……” …… 片刻之前,钱缺说的话,还在众人耳边回响。 闹了半天,你家低调长这样啊! 还有,“货通十九洲,童叟无欺”又是什么东西? 缺钱的钱缺大爷,你别是在这百尺壁上招揽生意吧?! 真是…… 商人本性,商人本性啊! 为什么忽然不想认识这个人了? 见愁觉得自己牙开始疼了起来。 钱缺自己半点没有羞耻之感,反而得意洋洋:“看看我的,回头所有来到这百尺壁的修士,都能一眼看见我捞钱,哦不,老钱的大名。回头等我出黑风洞,生意必定滚滚上门而来,哈哈哈哈……想想都爽快,多谢诸位道友相助了!” 畅快的笑声,简直连这黑风洞中吹出来的黑风呼啸之声都要给盖住了。 他一看众人,只瞧见众人对望了一眼,齐齐沉默,他满不在乎,晃了晃自己鼓囊囊的袖子,心满意足道:“好了,吞风石也收起来了,我们走吧!” “嗖!” 听见这话,还在远处的小貂立刻就窜了回来,一下落在见愁的肩膀上,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堆破烂。 见愁眉头狠狠一跳,只怕小貂跟自己闹起来出声露馅儿,也没多话,直接将地上一堆破烂收了起来。 那一瞬间,众人看见愁的目光也透着一种神奇的复杂。 裴潜咳嗽了一声,问道:“钱道友不再收集一点东西吗?前面似乎还有。” 钱缺是个贪财之人,他们几个人走到现在,其实都还有一点余力,若再往前行走得几步,兴许又有不一样的收获,为什么钱缺不趁此机会捞得更多呢? 裴潜的疑问,也是众人的疑问。 钱缺听了,直接嘿嘿一笑,看了一眼近处已经被自己采得一颗吞风石都不剩的地面,一副不在意的口吻:“拿命赚钱的事情我不干。黑风洞自来危险,又岂是浪得虚名?采够了石头就走,若再觊觎别的,只怕更多的都要赔出去,不划算,不划算。你们是留是走?” 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个颇为理智的家伙。 见愁心里不由得赞叹了一声,贪财,但是有度,偏偏又惜命,这才是真正的“贪财”。 至于钱缺问走还是留…… 见愁看向了众人。 秦朗道:“黑风洞我与轻云已经见识过,自知若无旁人在,无力探寻,便不多留了。” 周轻云点了点头。 裴潜则道:“我也不多留。” “那我也不多留了。” 见愁其实还是需要入内炼体的,只是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她更愿意找个没人知道的时候进去,免得太过惊世骇俗吓到人。 “既然如此……” 钱缺一下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来。 “那我们撤!” “撤”字一出,钱缺竟然直接松了手! 轰! 原本需要五人才能支撑的阵法,属于钱缺的那一角立刻崩碎! 呼! 黑风洞中的黑风一卷,整个阵法立刻散得连渣都找不到一点。 原本支撑着阵法的见愁,在看见钱缺那大大的笑容的瞬间,便觉得不好。 然而,这个时候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骂声还没来得及出口,酷烈的狂风如刀一样甩了过来,像是大海上的怒浪,从海面上澎湃而出! 包括见愁在内,五个人都被狂风一卷,扔破烂一样扔出了黑风洞! 短短一百尺出头的距离,何等迅疾? 钱缺这缺的不是钱,是德,是心眼啊! 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 秦朗与周轻云,算是五个人之中实力最次的两个,毫无抵抗力,直接被狂风拍在了黑风洞口! 砰! 狼狈无比。 钱缺自己早有准备,保持着一个身子向前的姿势,双臂张开,便借着风势朝半空之中飞去:“哈哈哈,诸位道友相助,钱某感激不尽,怕被人抢,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回声在悬崖之下激荡,眨眼之前,钱缺已经不见了人影。 见愁被黑风携裹着出来,里外镜终于一翻,轻轻一挡,濛濛的金光散射出来,消减去部分的风力,她尚算从容地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地面上,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裴潜也落了下来,心有余悸地看了黑风洞一眼。 这时候,四个人才齐齐回过头去。 天色已然大亮,一棵老梨树的树叶早就掉光,盘桓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之上,显得枝干遒劲。 树下,数十名修士都停止了说话,望着被黑风拍出来的这四个人。 无言。 他们望着见愁,见愁也望着他们。 钱缺自己走得潇洒,却坑坏了见愁等人。 清晨的风,穿过崖底,透着几分冷意,对面那一群修士的眼睛底下,充满了一种忌惮。 见愁望着他们,裴潜也望着他们,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对视之中。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心虚了一下,竟然缓缓退了一步,原本僵硬又古怪的气氛,终于被打破,所有人齐齐退了一步! 那一瞬间,见愁竟仿佛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 不对劲。 背后的黑风洞还呼啦啦地吹着大风,但只要离开了这一座洞,也就没什么异样了。 眼前这一群人,在退后一步之后,眼神里的忌惮,竟然都夹杂了一分害怕。 他们在怕什么? 见愁不明白。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心里骂钱缺太坑的同时,看向了裴潜。 裴潜也是一样的眼神,事出有异。 最后两个人一起看向秦朗与周轻云,这一对儿已经握紧了自己手里的武器。 剑拔弩张。 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见愁的眉头紧拧起来,想起方才钱缺出来都没人阻拦,没道理拦自己。 里外镜的光芒,在掌中涌动。 见愁却放松了自己脸上的表情,笑着朝对面老梨树下的修士们问道:“我等四人才与那金算盘探黑风洞出来,没料想这奸商竟然狠狠地算计了我们一把,如今还卷走了大半的东西逃跑。诸位若是要夺宝,怎么也不该看上我等四人吧?不知,如今可是有什么事?” 一边十来个人,一边四个人,真要打起来还够呛。 只是见愁嘴一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是谎话连篇,实在叫其余三人有些汗颜。 裴潜毕竟是北域修士,在中域的地盘上,向来不高调,也生怕惹出什么是非,坏了自己大事,如今有见愁出面,再好不过。 原本见愁以为,自己这一番话出来,对面那一拨人怎么也应该有点表示。 没想到,他们竟然都露出奇怪的目光来,有几个人甚至对望了一眼,似乎同时在用传音交流情况。 见愁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 看来,情况不那么简单。 过了好久,对面才有一年老的白发修士站出来,道:“不是你们杀了剪烛派那一名女修吗?” “什么?” 出声的不是见愁,而是秦朗。 他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见愁。 这一下,所有人也都随着他这一下,齐刷刷地看向了见愁! 是她杀的? 咕噜。 是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对面的修士,已经有人忍不住握紧了刀剑,慢慢地后退了几步。 忌惮。 这是绝对的忌惮。 见愁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她自己下的手,自己清楚。 赵云鬓不可能给毫发无伤,却也不可能直接毙命,如今竟然说死了? 这怎么可能? 她的目光,慢慢从站在对面这一群人的身上掠过。 每个人脸上都藏着一分两分的畏惧。 见愁开口道:“还请诸位道友不要误会,我等五人虽与赵云鬓等二人发生争斗,却绝不曾伤及她性命。不知可否请诸位将此事来龙去脉告知我等?” 站在老梨树下的几个人,又不禁对望了一眼。 其中一个老成持重的老妪走了上来,摇了摇头:“如今剪烛派赵云鬓已经离开了采药峰,带走了那一名女修的尸身……” 他话音未落,见愁目光霎时锋锐如刀:“活着的是赵云鬓?!” 见愁身后,裴潜也是眉头立刻皱紧。 这怎么可能? 之前在电光一闪的时候,他们分明看见是赵云鬓站在那里,发动了针对他们五人的攻击,并且被见愁一腿反攻过去。 要说受伤最重,必定是赵云鬓。 难道之前那一名女修也受到了波及? 一开始这一群人说有剪烛派的女修死了,他们无一例外,都以为是赵云鬓! 谁曾想,眼前这老妪一句话,竟然说赵云鬓或者,另外一个死了。 竟是他们先入为主了? 站在他们对面的一行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惊讶什么。 老妪的声音显得沙哑又低沉,杵着拐杖道:“亲眼所见,难道有假?” “……” 见愁等人一时无话,完全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老妪续道:“老身观那剪烛派赵云鬓走时,面目狰狞,怕不像是个要善罢甘休的。这黑风洞前,怕将起风云。我等也不参与到这等的争斗之中,只想趁着黑风洞如今风还不大,进去一探。至于来龙去脉,诸位只需离开采药峰,回到飞天镇,想必就能得知。我等对诸位亦无恶意,但求两边安生。” 一句话,你们杀你们的,我们探我们的,两不相干。 见愁听了这一番话,依旧是沉默。 站在旁边的裴潜心知这局面似乎有异常,忍不住传音给她道:“先走为妙。” 脑海之中忽然响起声音,倒叫见愁一怔。 她侧头看了裴潜一眼,终于还是微微点头,而后回首对老妪拱手道:“多谢前辈提点,那我等便先告辞了。” 说完,见愁毫不犹豫,直接身化一道琉璃金光,一路朝着亮堂堂的悬崖之上飞去! 裴潜看了一眼对面老梨树下一副戒备姿态,却没有动手的众人,心也放下来一些,立刻跟了上去。 舍身岩上,旭日已高高挂起。 因为即将到黑风洞风最大的时候,今日这悬崖之上,已经看不见更多的人影了。 见愁回首朝悬崖下一望,云雾在下面浮动,三道毫光先后冲出,正是裴潜、秦朗、周轻云三人。 三个人都落在了舍身岩上。 方才下意识一眼看向见愁的秦朗,颇为尴尬,张了张嘴,想要对见愁说话,却说不出来。 反倒是周轻云,对着见愁一拱手,声音略带沙哑,道:“飞天镇将成是非之地,我二人向来闲云野鹤,不爱掺杂在这纷争之中,便不多留了,两位,告辞。” 见愁嘴唇勾得极淡,却没说话。 裴潜礼数倒还算是周全,也一拱手,清风一吹,是朗朗正气:“后会有期。” 于是,周轻云直接一拉秦朗,两个人重新乘风而起,消失在了天际。 “裴道友还不走?” 见愁望着天际许久,终于慢慢收回目光,看了裴潜一眼。 天上的骄阳,镀在裴潜的身上,如同一轮红日一样灼灼,他也看着见愁,只道:“我从北域而来,也的确不愿沾染是非。不过,裴某心下却很好奇,无愁道友这般的人物,不该在中域毫无名声。” “裴道友,我也曾听过一个故事。” 见愁忽然笑了起来,眯眼。 裴潜一怔:“故事?” 见愁点了点头:“故事。相传数百,或者上千年前,北域的阴宗出了一名叛徒,后来拜入阳宗,竟然以一人之身,习得了阴阳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并且成为一名炼器宗师。”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浓了起来。 裴潜瞳孔剧缩,然而下一刻便松了下去,垂眸再抬起,已经一片淡然:“阴阳两宗竟然还有过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人不敢相信,连我在门中的时候都不曾听过,看来中域左三千果真是风流人物尽出之地。” 那一个故事,是她得到鬼斧的时候,扶道山人讲给她听的。 对裴潜这样毫无意义的话,见愁不置可否。 裴潜似乎颇为感兴趣,竟然续道:“不过,这个故事裴某却不相信。阴阳两宗的功法,截然不同,这一点天下都知道,寻常人稍一修炼便会爆体而亡,这个人怎么还有可能成为一名炼器宗师?” “故事而已。” 见愁依旧没有反驳,声音浅淡得很,被风一吹也就散了。 “编故事的人还说,此人融汇贯通两家功法之后,竟然炼制出了一枚两仪珠,有沟通阴阳两界之能。这一枚珠子,原本镶嵌在一把巨大的鬼斧之上。” 两仪珠? 裴潜的目光顿时变得奇异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见愁,像是想要看穿见愁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呵。” 过了很久,他才忽然轻松一笑:“无愁道友这个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裴某都要以为是真的了。” 他一笑,见愁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她目光温和又平静,顺着裴潜的话道:“是啊,我自己都要以为是真的了。” “哈哈哈……” 裴潜的轻笑,一下变成了大笑,原本便是正气满身,如今站在这悬崖之上,竟然陡然爆发出一股奇异的狂气来。 他笑。 酣畅淋漓。 见愁就听着这样的笑声,静静地看着意态忽然张狂起来的裴潜,或者说…… 本性毕露的裴潜。 无言。 笑了好久,裴潜才停下来,像是终于尽了兴。 他脸上还带着残留的笑意,悠然开口:“无愁道友,你可知,这故事并不讨人喜欢?北域阴阳两宗争斗不休,若有此等事出,势必引发一场腥风血雨。你说,在故事中的人,羽翼还未丰满之前,要怎么对待这个乱讲故事的人?” 他望着见愁,见愁望着他。 眉心之中光芒一闪,霎时便有无尽的星点从她祖窍之中漫出,狂风从见愁脚下席卷,一座一丈六尺的斗盘,疯狂旋转。 那一点点的星芒,落入见愁慢慢展开的手掌之中,化作一道斧头虚影,渐渐凝实。 裴潜的表情,忽然变了。 近乎悚然! 一道流光从见愁指尖窜出,顺着斧柄上狰狞的恶鬼图纹盘旋而去,在斧头脊背上那凹陷的圆孔处转了一圈,终于渐渐点亮了斧身上那一枚“劈空斩”道印。 见愁手指缓缓收紧,手腕一转,沉沉一挥,巨大的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鬼斧—— 斜斜指地! 怎么对待乱讲故事的人? 眯眼一笑,见愁似乎愉悦无比:“道友尽可一试。” 第091章 嫁祸 “……” 一试? 裴潜的目光落在见愁的身上,落在毫无瑕疵的一丈六七的斗盘上,落在这一把斧头上! 声音,却变得无比艰涩,像是有谁用一把锉刀在他喉咙上磨一样。 哪里是什么无愁,分明是见愁! “崖山见愁!” 站在他面前这一名女修,一身蓝袍站在悬崖上,崖底吹来的狂风,掀起她的衣袍,也吹动了她满头的乌发。 “早该猜到的,我早该猜到的!” 能在那百尺壁上,留下一句“今我来矣”,又当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哈哈哈!哈……” 裴潜在怔然半晌之后,竟然忍不住,再次大笑了起来。 崖底吹来狂风,搅动云雾,也将这狂笑的声音,传到了采药峰各处,传到了更遥远的群山万壑,四处回响不断,仿佛震颤天地。 太有意思了,中域不愧是群星璀璨,专出天才的地方! 才踏入中域的地界,他就听说昆吾出了个旷世奇才,竟然只用了十日的时间便筑基成功,要知道,放在普通人身上,这时间是要按年计算的。 而就在他走到九重天碑处之时,竟然亲眼见证了此人的名字烙印在第二重天碑上! 龙门周承江,竟惜败于才筑基三日的谢不臣之手! 九重天碑一般按修为排名,但在有对战的情况下,则会抛却小的修为境界,以战力来排名。 所以,不管那谢不臣到底是筑基期哪个境界,在那一战之中他打败了周承江,便会成为第二重天碑的第一。 才筑基三日,与筑基已有十年的周承江对战,竟然赢得毫无悬念! 裴潜在北域形成的所有有关于修炼进境的认知,在那一刻被打破。 而第二个名字的出现,更是让这原本的认知,变得粉碎! 这个人,便是崖山见愁。 世上真有天盘存在,并且还被自己看见了。 他原以为他身在阳宗,偷师阴宗,能走那一位旷古烁今的鬼才前人的道路,一统阴阳,沟通两界,乃是这一辈子修士之中第一人。 却不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来这终于走一遭,不亏。 上一次,见愁或恐可以明白他在笑什么,这一次却是难了。 她不得不开口,略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疑惑:“裴道友因何而笑?” “笑世上风流人物千千万,你我不过宇宙长河一粒沙!” 裴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怆然的感慨。 “我知今日若不杀你,他日必成大患。”他停下了笑,看向见愁,“可我不能杀。” 这一句话,顿时让见愁皱了眉头。 她可没想杀谁。 踏入十九洲寻仙问道之途已有数月,见愁手下至今不曾沾染一条人命。 就连先前的剪烛派女修,她也不相信对方真是死于自己之手。 对裴潜,不过是好奇的试探。 见愁淡淡开口,声音里满满的笃定:“方才在黑风洞中,你因为心急救人,准备出手,才被我发现了端倪,说明你至少本心不坏。你不想杀我,我也不想杀你,不过相互试探,说什么大患不大患。” “今日不是,焉知他日不是?小事可为善,大事当为利。” 这是裴潜的原则。 可惜了…… 偏偏不能杀。 裴潜的目光,落在见愁那一把斧头上,粗犷的线条,狰狞的图纹,老旧而残缺的痕迹,的确是那一把。 他眼底忽然带了几分笑意:“按理说,这里是你们中域左三千的底盘,崖山又是中域的顶梁柱,我不敢杀你是正常,但你杀我不一样。可你不能杀,见愁仙子可知个中缘由?” “愿闻其详。” 见愁并不感兴趣,只知道裴潜不过是想说。 真是一点也看不出好奇和“愿闻其详”的意思。 裴潜忽然不是很能看得出这崖山最新一辈之中最出色之人的深浅。 他手一抬,一道白光,忽然盘绕在他手指之间,如同有生命一般游走。 手指轻轻一捏! “噼啪!” 天际一道电光闪过,落在他指间! 雷信! 见愁霎时眯眼。 裴潜脸上的笑容变大:“见愁仙子既然知道这一把鬼斧与阴阳两宗的渊源,可也有人告知仙子,阴阳两宗自这一柄鬼斧失去踪迹之后,已经花了大力气,暗中派人探访了数百年,至今毫无音信?” “……” 一时无言。 见愁看向了裴潜手中那一道还未发出的雷信,眼底微霜。 “道友是逼我杀人灭口?” “不然。” 裴潜摇了摇头,倒是胸有成竹。 他轻轻地一摆手指头,那一道白光立刻从他指间消散,随之消散的还有那一道电光。 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见愁右肩,裴潜微微眯了眯眼,没动作。 “见愁仙子出身崖山,心有善念,又岂是滥杀无辜之辈?仙子戳着裴某的软肋,裴某手握仙子的把柄,不如都当做不知道吧。” 见愁手中握着的鬼斧纹丝不动,脚下踩着的斗盘,在慢悠悠的旋转之中,却有光华闪动,似乎跟随主人的心意。 一枚金色的道印,颜色极淡,被周围的光芒遮掩,倒有些模糊起来。 一缕流光,从道印上慢慢划过,悄然无声。 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危险之感,从见愁身周升起,比方才她亮出鬼斧的一刹,更让人心颤! 裴潜的身体一下紧绷了起来。 见愁却笑:“看来裴道友是不是打算一试了。” “……” 原本是觉得没必要为这样一件事而与崖山为敌,如今…… 裴潜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见愁的右肩上,总觉得这一名看似纤弱的女修肩膀后面,藏着一只可怖的巨兽! 要打不是不行,但他回付出惨重的代价! “试就不必了。约法三章,仙子意下如何?” 关键时刻,裴潜异常果断,直接开口。 见愁有些诧异,一开始不还想要杀人灭口来来着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见愁的疑惑,裴潜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咬牙,看似云淡风轻开口:“裴某还不想自寻死路!” 谁知道她背后一会儿会跳出什么怪物来! 竟不能一战。 见愁忍不住叹了口气,露出一种近乎失望的表情来。 “还以为这一次能与裴道友切磋,领略领略阴阳两宗的风采呢……” 她手腕一转,斜斜指地一直纹丝不动的鬼斧,被她随手杵在了覆盖着斗盘的地面上。 “当”地一声,鬼斧落地,一圈流光形成的波纹,随着声音荡了开去。 见愁已经是一副不准备出手的架势。 然而…… 裴潜可不是没看到她脚下还在旋转的斗盘。 这是一言不合就要继续开打! 抬起头来,裴潜一双眼,正好对上见愁那一双含着奇怪笑意的眼。 他倒也不惧,平静道:“裴某不知见愁仙子鬼斧之事,即便归宗也不会告知师门;仙子不提我身兼两宗功法之事,他日即便宗门知道,裴某也绝不怀疑仙子。你我便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 “原来裴道友真的身兼两宗功法啊。” 见愁恍然,点了点头。 “……你!” 这一瞬间,裴潜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望着见愁。 这话下面的意思—— “你诈我?!” 见愁见他此时才反应过来,终于忍不住大笑了一声:“约法三章,见愁毫无异议,裴道友,一路走好,不送。” 一路走好,不送! 如此崖山,如此见愁,开了眼界了! 裴潜闻言,脸上那叫一个精彩,变来变去,最终一拂袖,抽身便走,化作一道炽烈的白光,消失在天际。 “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么? 见愁望着他的身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难道自己有成为“万人仇”的潜质? 不过…… 没动手也好。 微微松了一口气,见愁脚下的斗盘渐渐隐没,蛰伏于右肩胛骨上的帝江风雷翼,也终于重新沉睡过去。 恐怖而危险的气息,消失无踪。 沙沙。 风来,山林间金黄色的树叶纷纷摇动。 舍身岩上,除了见愁之外,再无一人。 见愁一提斧头,往肩上一扛。 小貂吓得“呜呜”叫唤两声,赶忙一跳,整个人都站在了斧头上,怒朝见愁挥舞着爪子:“嗷呜呜呜!” 这是我的地盘! 把你的破斧头给我拿开! 见愁侧头看一眼,只见小巧的貂儿蹲在巨大的斧身上,柔软的脚掌踩着那一片又一片狰狞的恶鬼图纹,竟然透出一种精致的感觉。 她不由得一笑:“这斧头你站着倒是挺好看。” “……” 小貂愤怒挥舞的爪子一下停住了。 我好看还是斧头好看? “喵?” “喵你个头啊!” 在听到这一声从貂儿嘴里发出来的猫叫之后,见愁无奈一叹,一巴掌拍翻了小貂,直接收起了斧头。 有时候,真的是很怀疑,这一只貂的身体里到底住着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喵? 喵是什么? *** 往东百里。 裴潜已经朝前面飞了好一会儿了,眼见着飞天镇就在前方,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手诀一掐,停了下来,回首望去。 采药峰那背着背篓的老翁的影子,早已经模糊在了群山的轮廓之中,成为苍苍青山中的一个小点。 方才的一幕一幕,又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之中回放。 斗盘一丈六,兼为天盘;手提鬼斧, 而且对方还一口道破了他最大的隐秘,持着那一把鬼斧! 阴宗,阳宗,北域两宗掌门与许多长老觊觎已久,却苦寻而不得的东西,竟然掌握在崖山新一辈中最天才的一人手中…… 啧。 “可惜了……” 裴潜微微一眯眼,负手站在虚空里,轻声一叹。 能遇不能杀,竟然还被诈出了大实话,他虽不是什么惊世天才,却也没这般丢脸过的时候。 崖山见愁…… 大敌大敌矣。 裴潜袖袍一甩,回转身便要直接掠过前方飞天镇而去,却没想到,下方竟然隐约闪现出一道蓝色的光芒,去势极快,眨眼便消失不见。 一怔,裴潜皱眉:“赵云鬓?” 赵云鬓此刻内息混乱,袖中兜风,双目赤红,带着一种惊慌无措。 方才半路力竭,终于还是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只是不能停太久。 这般大事出了,她要怎么办才好? 飞天镇便在眼前,她毫不犹豫直接一头扎入其中,来到此前自己定下的歇脚院落里,推开了屋门,进入之后立刻返身关上,同时用自己仅有的灵力布下了一道警戒的隔音阵法。 “砰。” 掌中光芒一闪,一个人忽然被她从乾坤袋中抛出。 能收入乾坤袋中的,已是死人。 这尸体倒在地上,原本微胖的脸颊,竟然干瘪了下去,大大的眼睛不甘又不敢置信地睁着,仿佛没有预料到她死前一刻发生的事情。 可怖至极的姿态,即便是赵云鬓这般已经见过世面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害怕。 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走过去,弯下腰,将死了的同门翻了个身,面朝下。 这一下,终于看不见那一张恐怖的脸了。 赵云鬓一下颓然坐倒在地。 过了好久,她才咬紧了牙关,摸出玉简,注入灵力。 “许师姐,我是云鬓……” 玉简亮了亮,传出许蓝儿清雅的嗓音。 “云鬓师妹?可是东风烛已到手? 赵云鬓顿时觉得被人甩了一巴掌,想到无故丧命的孙师弟,想到不听话的商了凡,想到…… 躺在自己身边这一具尸体。 她心里一片的慌乱,声音里终于带了颤抖的哭腔:“不……许师姐,我……我杀了郑师妹……” 玉简那头,忽然一片沉默。 赵云鬓生怕许蓝儿也不站在自己这边,连忙开口道:“我不是故意对郑师妹下手的,我们在黑风洞遇到了许师姐那死对头,崖山见愁。都怪云鬓一开始没认出来,才被坏了师姐大事……” “崖山……见愁?” 许久没说话的许蓝儿,尾音上扬,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里,透着一种难言的冷淡。 而后,许蓝儿一笑:“别哭了,你我还不知道吗?说吧,可已经嫁祸给崖山了?” 第092章 一拳轰碎 许蓝儿还能不了解赵云鬓吗? 当初掌门烛心收徒,许蓝儿因心性与烛心很像,被收为了关门弟子,若无意外,他日烛心得成大道而去,许蓝儿便是剪烛派下一任的掌门。 彼时赵云鬓已经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却立刻在门派内斗之中倒戈向了许蓝儿,也由此获得了烛心的好感,在门中的地位高了一截。 见风使舵,是这女人最会的东西。 平白无故,怎么会杀了郑芸儿? 一定事出有因,既然有崖山见愁出现,说她不嫁祸,许蓝儿都不敢相信。 赵云鬓被许蓝儿一句话揭破,却是一怔,哭声渐渐停下。 她埋下了头,看了躺在地上的尸身一眼,道:“一开始是我被那崖山的贱人打了吹来,郑师妹救醒了我……我……我一时伤重,鬼迷了心窍,便用了蓝儿师姐教的功法,没想到郑师妹受不住,一下就……就没了。周围不少人都看着,我只好栽赃给了崖山……若不是她,也不会有这件事!”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淡淡的扭曲。 玉简那头,许蓝儿轻哼了一声。 “还算你聪明,这一次郑师妹没白死。既然有人看见,事实如此,都凭我们一张嘴说罢了。众口铄金,积销毁骨,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崖山拿什么来抵挡。我会将此事禀报师尊,不日便派人来助你成事。你现在何处?” “我……我回了飞天镇。” 赵云鬓战战兢兢答道。 “蠢货!” 许蓝儿的声音顿时变得轻蔑起来。 “此刻那一位大师姐必定还在黑风洞中,你立刻离开飞天镇,去给我守着,若让她跑了,不能抓个正着,再多的栽赃都是白搭!” 毕竟,当时赵云鬓是被打出黑风洞的,却没人看见出手的是见愁。 若是叫见愁在这段时间里消失了踪迹,郑芸儿又已经死了,谁能一口咬定就是见愁? 所以一定要把见愁死死堵在黑风洞口! 赵云鬓只觉心惊胆战。 “许师姐你的意思是……” 竟然是要利用这一次的事情,与崖山为难到底,与见愁为难到底,赶尽杀绝! 这是赵云鬓万万没想到的,然而却是她希望看到的。 仅仅惊讶了片刻,她便握紧了玉简,点头道:“云鬓明白了,这就去。” “很好。” 许蓝儿回答了一句,直接掐断了玉简。 想必,应该是去找烛心汇报此事。 赵云鬓这边怔忡了半晌,低头一看放在地上的尸体,眼神害怕之中还夹杂了一丝厌恶。 如今既然要重新赶去黑风洞,这一具尸体,难道还要自己带着? 赵云鬓可不想用乾坤袋装着个死人。 随手一挥,她直接在地面上布下了一道保护的阵法,罩住了郑芸儿的尸体,这才摸出一枚丹药来含在口中,接着重新推开门,在门上下了一道禁制,终于飞身离开。 天际,一道蓝光消散。 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外面却传来喧嚣的声音。 在赵云鬓走后不久,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了院子中央,一身白袍,干净得纤尘不染。 正是裴潜。 他看了一眼早已经没了蓝光的天际,略一挑眉,回身一看那紧闭着的房门,心里不禁疑惑:“好端端的回来一趟,还设置了隔音阵法,又往黑风洞去,倒是她那师妹没了影踪……怪哉……” 思索片刻,裴潜眼珠转了转,嘴唇一勾,直接走了上去。 门上有禁制,然而算不得什么。 北域阴阳两宗,最擅长的便是阵法。 裴潜手一伸,手上便出现了黑白两道细细的光芒,缠绕在他手指之间,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一座禁制的时候,竟然自动浮现出了八卦的方位图,一阵急速的旋转。 噗。 一声轻响。 禁制消失。 裴潜表情平淡,轻车熟路,直接将门一推。 郑芸儿倒伏在地的尸体,就躺在门内中央。 那一瞬间,裴潜狠狠地拧紧了眉…… 纵使看不见正脸,也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具身体,枯瘦了太多! 已经远去的赵云鬓,尚不知自己背后的小院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朝着黑风洞的方向,疾飞而去! 要围见愁,自然不能只自己一个人。 在疾飞的同时,赵云鬓已经直接取出了传音玉简,传音给商了凡。 如今又死了一个人,不担心这一位固执的师弟不回来。 “崖山见愁杀我郑师妹,还请商师弟速回,与我一同围追凶手!” 玉简传音之后,久久没有回复。 赵云鬓暗恨咬牙:“该死的东西!” 她手腕一转,将玉简收起,终于懒得再等,继续朝着黑风洞而去。 飞天镇中某处。 少年商了凡握着传音玉简,好半晌没出声。 站在他对面的两人,一个是崖山戚伯远长老之子戚少风,另一个却是崖山毕言长老座下首徒颜沉沙。此次白月谷向崖山报明飞天镇修士神秘殒身之事,执事堂便派了他两人而来。 其中,颜沉沙是此次主持之人,修为刚过元婴,头戴玉冠,腰上配一管洞箫,风度翩翩。 至于戚少风,当然是出来见见世面。 如今看这剪烛派的商了凡好半天不说话,颜沉沙不由得有些奇怪,开口问道:“商师弟,怎么了?” 商了凡抬起头来,似乎有些发愣,竟直接开口道:“我……我师门之中,赵云鬓师姐方才传音给我,说崖山见愁杀了郑师姐,要、要我与她一起去黑风洞围追凶手。” “……” 什么? 戚少风立刻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商了凡。 颜沉沙也诧异无比。 见愁大师伯再次外出游历修炼之事,才在崖山传出不久,他们竟然就在这飞天镇撞上了这种事? 杀人? 还是杀剪烛派的人? 不大可能。 眉头一时皱紧,颜沉沙手指勾了那一管洞箫起来,慢慢摩挲着,沉吟片刻,竟一笑:“既然剪烛派有冤,我崖山自不能袖手旁观。这样吧,我们即刻动身赶往黑风洞,与赵云鬓仙子一同围追凶手,为剪烛派讨回个公道!” 戚少风望着颜沉沙,忽然说不出话来。 整个飞天镇,已开始渐渐汇聚崖山、白月谷、剪烛派三方势力。 而见愁,却一点也不知道。 她收了斧头,换了里外镜,思索了半天。 第一,她伤了赵云鬓,但是另一名女修的事情与自己无关,背后可能会有什么阴谋; 第二,不靠谱的师父跟龙门打了赌,若是自己在左三千小会之前不能打败周承江,只怕师父小金库不保; 第三,左三千小会在即,她更应该抓紧时间修炼。 眼下三件事都摆在自己面前,要办事,应该挑最要紧的几件办。 见愁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一数,终究还是修炼重要。 要做出选择很简单。 她干脆地直接一扔里外镜,整个人同时朝着悬崖之下一跃。 决定了,如今只管修炼,身后洪水滔天,亦与她无干! 山崖下的冷风扑面而来,见愁的身形下坠很快。 可是还没下到崖底,她就发现了情况异常。 呼呼呼…… 原本平静的山崖下滚动着的风声,竟然剧烈了许多,地面上无数的沙石被飓风卷起,充斥了整个崖底,隐约之间竟然还能看见几个狼狈的身影。 “不好了,黑风洞活动的时候到了,我们快走!” 有人在大声叫喊。 剧烈的疯狂吹得托着见愁的里外镜乱晃起来,见愁眉头一皱,手诀一掐,里外镜立刻散发出更强烈的光芒,立刻在狂风之中稳住。 然而,下面的那些的修士,却已经被吹得到处乱飞。 整个场面,一时之间看着竟然滑稽无比。 见愁一下明白过来,这约莫就是他们说的黑风洞活动剧烈的时候了。 这些人,都是之前在老梨树下与见愁等人打了个照面的人。 他们相约一起进入黑东风,却没想到今年黑风洞活动似乎提前了一两天,原本准备深入到二百尺处,结果刚走了一百尺,里面立刻刮出如刀的黑风,霎时将所有人逼退! 不少人为风刃所伤,此刻身上鲜血横流,根本无法保持自己的平衡。 在被吹出黑风洞后,这些人几乎全都狼狈无比地被风卷着,在悬崖之下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前不久才与见愁说过话的那一名老妪,更是满头银发散乱,胸前沾着鲜血,几条巨大的血痕划在她手臂和后背上。 “黑风吹来了,都快躲!” “当!” 她手中的拐杖狠狠往崖壁上一捅! 老妪紧握着拐杖,终于算是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朝着下面还被黑风卷着的人大喊。 她的声音,被风夹着,根本听不清。 距离她不远处,另一名男修也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勉强听见声音,侧头一看,正想要对老妪说两句话,却霎时间睁大了眼睛,大喊了一声:“余婆小心!” 老妪听见声音,有些诧异,耳边忽然想起了巨大的破风之声! 一片巨大的阴影忽然袭来! 余婆侧头一看,那竟然是黑风洞口一块一人高的巨石,被今日这凶猛的黑风一吹,竟然跟着抛飞起来,朝着自己砸来! 此时此刻的余婆,两只手全部把在拐杖上,又是刚刚被黑风狂卷而出,别说余力,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一刻,身为筑基后期修士的她,竟然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能吊在这悬崖上,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枚越来越近的石头,砸到自己头上! 一丝绝望浮现出来。 可是,无能为力! 巨石,越来越近! 旁边那一名男修睚眦欲裂,已经朝着这边飞身扑来! 只是,依旧不够快! 他飞到半道上,忽然愕然地看向了前方。 一只白皙的拳头,拎了起来。 有些秀气。 却握得很紧。 骨节发白,近乎透明的肌理之下,一根根指骨竟然泛出了青色光芒,像是一点又一点青色的灵火! 这是一只白皙的拳头,也是一只青色的拳头。 是一只秀雅的拳头,也是一只爆炸的拳头! 然而,在它紧握的瞬间,坚硬的骨骼,都仿佛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爆裂声! 拳头来势极快,明明后发,却偏偏先至! 悍然一拳! 越来越近! 余婆与后面那一名男修眼中的世界,都有刹那的静止。 拳头虽没到,拳头之上浮出的一层淡淡的青色灵火,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拳头上狂涌而出! 烈焰如火凤,朝着巨石合翅一扑! “嗡!” 疯狂的火焰,仿佛包裹了整个巨石,也仿佛传到了巨石的中心。 一刹那,巨石立刻变得赤红一片,有如岩浆! 这时候,见愁的拳头,才终于到来。 静止的世界,重新变得疯狂。 “砰!” 血肉之躯,撞上了已被燃烧成一团熔岩的巨石! 无数细小的裂缝,瞬间布满! 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巨力,整个一人高的巨石,竟然在拳头撞来的瞬间,轰然爆炸! “轰!” 赤红色的巨大岩体,被一拳击碎! 像是一拳打爆了流星,像是一拳震动了星河! 璀璨夺目的光芒,比这黑风洞里的黑风更为嚣张! 再也没有人听得见风声,再也没有人看得见乱飞的黑风。 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只有这一拳! 哗! 无数碎裂的赤红岩块,朝着四面八方飞散出去,顿时只听得地面上“砰砰砰砰”一阵密集如雨的剧烈响声! 满地狼藉! 余婆的脖子,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整个人望着原本巨石袭来的方向,久久难以动作。 要赶来救余婆的那一名男修也再动不了一步,悬停在半空之中,心神为之所夺。 余婆身前不远处,那一只拳头上沾着许多黑灰,不过半点伤痕也没留下,如玉一样的拳头,却有丧心病狂的战斗力。 拳头慢慢收回,余婆的眼神,也终于慢慢落在了眼前这一道身影上。 有些眼熟。 尤其是这一身衣裳。 是不久前才见过的…… 余婆还处于先前的震惊之中,有些回不过神来。 见愁望着自己这一只拳头,也有些一些怔忡。 方才情急之下,一拳头揍出来,却没想到…… 只心念一动,原本经受过青莲灵火淬炼的骨骼,竟然自动散发出灵火来,浮现在骨骼之上。 在一拳轰出的瞬间,身体之中蕴含的所有能量,仿佛都澎湃而出。 于是…… 才有了这样一拳的效果。 《人器》的妙处吗? 看来,自己还研究得不够深。 环视周围,黑风依旧在,众人也终于先后固定好了自己的位置。 只是…… 整个悬崖下,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 满地黑烟撩起,是被这一拳点燃的碎石落在地上,开始渐渐黯淡熄灭。 每个人,都用一种震骇的目光,望着半空中那一道纤细的身影。 这是之前杀了剪烛派那一名女修的人? 刚才…… 是为了救人吗? 璀璨而震撼的场景,深深镌刻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或许,再过许多年也难以忘却。 见愁没听见背后有声音,终于想起来刚才一拳是为了什么,连忙回头一看。 余婆还挂在悬崖上,安然无恙。 于是眉头一挑,见愁笑一声:“不谢。” 余婆愣住。 她刚想要开口说话,却见见愁说完了这一句,竟然转身就朝着风吹得正烈的黑风洞飞去,顿时大骇:“恩人,你往哪里去?” 当然是去黑风洞了。 见愁奇怪,回首道:“探黑风洞去,前辈还有何事?” “这黑风洞正在风烈之期,寻常修士进去凶多吉少,你……” 余婆话说到一半,才想起,眼前这女修,怎么看也不能是寻常修士,只是今年黑风洞异于往年,黑风更为酷烈,实在超乎想象。 见愁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也不在意,只笑道:“多谢婆婆好意。” 不过,那不重要。 她依旧准备走,没想到,余婆的眼神,竟然变得犹豫了起来,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声:“恩人,这黑风洞你去不得。剪烛派那一名女修已经带着死的女修回去,你若进去,她们说不准立刻就要来守株待兔了。” 剪烛派? 见愁一听,回首望向悬崖之上,摇了摇头,竟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她们来,与我何干?” 她师父虽然不靠谱,但有一句话,一直让见愁觉得很有道理,话糙理不糙,正所谓是:这世上所有烦人的事情,都可以用两句话解决,干你屁事,干我屁事。 剪烛派来人,只要不妨碍到她修炼,便是万事大吉。 更何况…… 她何必有后顾之忧? 后背,尽管交出去。 见愁一笑,脚下里外镜光芒爆涨,竟化作一道流光,直投汹涌的黑风洞而去! “崖山将至,剪烛派敢横行到几时?” 那声音并无半分的冷冽,只带着一种飘然而去的仙气与傲气。 在酷烈的黑风之中,竟然也清晰无比。 声音落地,人也消失无踪。 整个黑风洞外,舍身岩下,只有一群望着洞口无言的修士,还有满地狼藉—— 原本赤红的石块,早已变得焦黑,残留的高温,将周围的草地青苔都烧灼殆尽。 此刻,所有人内心之中,竟都只有一个想法:恐怕也唯有能说出这般傲骨之言的人,才能砸出那样惊天动地的一拳头吧? 第093章 看你不爽 呼呼呼…… 黑风如浪潮,从洞内汹涌而来,见愁才一进入,便能感觉到那种明显的阻力。 不过此时此刻的黑风洞中,除却见愁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所以她毫无顾忌,也没有撑起任何防身的光幕,直朝着洞内横冲直撞而去。 一尺,三尺,五尺…… 黑风冲来,对见愁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影响,她前进的速度,甚至比之前五个人的时候还快了不少。 这一种逆风而上的感觉,只让见愁觉得畅快淋漓。 几乎是眨眼之间,她便已经可以隐约看见自己留过字的位置。 此刻,风已如刀。 显然与寻常时候不同,黑风洞的剧烈活动,导致了原本百尺处才能看见的如刃黑风,提早出现。 猝不及防之间,见愁只觉得耳边“撕拉”地一声响—— 还保持着一定速度前进的见愁,望着距离自己仅有三尺距离的百尺壁,终于停了下来。 她近乎僵硬地低下头去,看向了自己的衣袖。 被风刃划掉的那一段衣袖,早已经不知被黑风卷到哪里去了,失去了深蓝色袖袍的遮挡,见愁那一截皓腕顿时露了出来。 “刷……” 剧烈的黑风,带出了更多的风刃,排成了一整列,立刻从见愁全身上下不同的地方划过。 于是…… 那种噩梦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嘶啦……” 站在猛烈黑风中的见愁,原本完好的衣衫,霎时间变成了条状的破布! 白皙的肌肤露出来,又被一道道风刃划破,留下一道道鲜红。 然而伤口并不大,甚至很快又自动合拢,只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唯一惨不忍睹的,只有那一身衣裳…… 扶道山人送衣裳时候那满脸不舍的表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再次出现在了见愁的脑海之中。 “见愁丫头啊,你看看你,入门之后也没找身比较好看的衣裳穿。这一身就算是师父送给你了。唉,这可是当初用阴阳蛛丝炼制而成的,全十九洲都找不出几件来。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你出门行走,有此一身,必定安全许多……你就拿、拿去吧……” 话是这么说,扶道山人的手却抠得紧紧地。 见愁当时从他手里扯了好久,才将这一件衣裳扯到自己的手里。 水火不侵? 刀枪不入? 见愁还在不断被出现的风刃割烂的衣裳,看着自己越露越多的雪白肌肤,终于忍无可忍! 只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跟被剥光了没区别! 就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也好意思跟自己说刀枪不入?! 也好意思扯着那么好半天跟宝贝似的不松手?! 也许,她此刻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在这一段时间里,黑风洞里没有第二个人,不然被看到的话…… 见愁忍不住以手抚额,嘴角狠狠地抽搐着。 为什么一向有涵养的自己,竟然也想骂娘? “真是要被坑死了!” “阿嚏!” 崖山往东北一百六十里,一座村庄外面,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一名邋遢的老头儿左手酒葫芦右手鸡腿,鼻子抽抽了半天,站在桥上,终于忍不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不远处正在撒网捞鱼的壮汉手一抖,险些跑了一群鱼,一下回过头,在看见扶道山人的瞬间,立刻满脸惊喜:“扶、扶道长老!” 扶道山人这一个喷嚏,险些把自己摔到河里去。 他好不容易抖了抖腿,站稳了,抬起头来一看那壮汉,摆摆手:“老黑啊,没事没事,是我,是我……” “您这是怎么了?不要紧吧?” 蒲扇一样的粗糙大手,只把那渔网朝着桥头木桩子上一挂,就迎了上来。 “没事没事,就是不知道哪个小兔崽子在背后骂我呢。”扶道山人揉着自己的鼻子,走了上来,看一眼那渔网里蹦跶着的几条鱼,忍不住流口水,“哎呀,今天的收获也不错呢。” “哈哈,是不错呢。今天长老您来了,一定要到咱们村子里好好坐坐,大家伙儿可都想您了。前段时间执事堂的赵前辈也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修炼了,他说您最近要来走一趟,我们都还不信呢。” 壮汉头前引路,一面笑着跟扶道山人说话,一面朝着村子里面大喊:“大家伙儿都出来看看,扶道长老来啦!扶道长老来啦!” 掩映在一片青山秀水之中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都在这一刻打开了,不少人惊喜地探出头来,在看见扶道山人的那一刹那便欢呼起来。 更有一个面前系着红肚兜,光这白屁股的小娃冲了出来,一下抱住了扶道山人的大腿:“扶道爷爷,扶道爷爷,我要看变大树,要看变大树!” “好好好……” 扶道山人好脾气地应着,满面红光,倒是难得精神。 壮汉上去将那小娃抱起来,哄了两句,也笑着说话:“您这回来不急着走吧?我叫我家那口子给您烧上几个菜,刚打上来的鱼也做上两条。” “好呀!” 一听见有吃的,扶道山人简直笑眯了眼。 他看了看四周,眼见得人人都好,正想要问什么,没想到袖中忽然一动。 他“咦”了一声,摸出一枚玉简来,竟然是才派出去不久的颜沉沙。 他有什么事? 扶道山人口气轻松地问道:“沉沙,怎么了?” 玉简那头的颜沉沙正背着手御空而行,看上去潇洒无比。 此刻,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正在与人传音。 听扶道山人问话,他回道:“大师伯出事了,剪烛派说大师伯杀了一名剪烛派的女修,正在召集人去黑风洞围追大师姐,此刻弟子正与戚师弟和另外一名剪烛派弟子赶往黑风洞。师伯祖,现在要怎么办?” 扶道山人这边听了,瞪圆了眼睛:“你见愁大师伯真跟剪烛派死掐上,还见血杀人了?” “……都是剪烛派说的。” 颜沉沙忍不住有种扶额的冲动,怎么扶道师伯祖的关注点,总是跟寻常人不一样呢? “嘿嘿……” 扶道山人得意扬了扬眉。 “按理金丹才能见血,见愁这丫头果真不愧是我的徒弟,不走寻常路!你管是不是你大师伯干的,那重要吗?重要吗?你师尊在我面前夸过你好多回了,这一次山人我的意思你肯定也明白。好好干,干得漂亮一点,别给咱们崖山丢脸啊!” “……” 好好干? 干得漂亮点? 你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个屁啊。 颜沉沙心里简直有些崩溃,刚想要再传音,问个清楚。 没想到,玉简竟然不亮了,扶道山人竟然直接高兴地掐断了与他之间的联系! 晕! 前面商了凡眼看着黑风洞就在前面了,忍不住频频回头看颜沉沙。 颜沉沙自然注意到了这样的目光,极其有礼的朝着商了凡点头示意,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心里却在骂扶道山人不靠谱。 手腕一翻,玉简消失,灵珠出现。 看来,还是得问真正靠谱的那个。 “曲师伯,弟子尘沙有事请教。” 灵珠光芒一闪,无人察觉。 远在人间孤岛的青峰庵隐界内。 悬浮在虚空之中的曲正风,看着两边高高的悬崖,还有悬崖之间交错纵横的生锈铁链,眉头微微一拧,掌心之中便浮出了一颗传讯灵珠。 风雷雨信显于外,玉简传音则无形,传讯灵珠可跨界。 一般等级不高的隐界,与整个十九洲乃是同一法则,所以可与外界交流。 如今,曲正风这一动作,很明显是有人给他传音。 同样脚踏虚空的谢不臣,跟着停了下来,看向曲正风,也看向他手中的那一颗灵珠。 曲正风手指一点的同时,颜沉沙的话,便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他一面回话,一面对谢不臣道:“门中后辈有些小事。” “无妨。” 谢不臣倒是半点也不介意。 他正要收回自己的目光,却没想到,就在那一刻,曲正风自打进入青峰庵隐界之后,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淡然表情,竟然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阴沉。 谢不臣一眼便看到了。 曲正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传讯灵珠,眼底划过了一丝兴味。 大师姐似乎又遇到麻烦了啊…… 还是心怀不轨的剪烛派。 既然如此,不如就借着保护大师姐的名义,干点坏事好了。 曲正风微微眯了眼,笑如春山,用灵珠给颜沉沙回了几句话。 采药峰上,颜沉沙怔怔地捏着传讯灵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黑风洞前,赵云鬓盯着那黑风涌动的洞口,简直想要大笑。 太蠢了! 她竟然在这种时候,重新进入了黑风洞,真以为能躲得过吗? 瓮中捉鳖,最是好玩了! 黑风洞如今正是最可怕的时候,她就不信见愁能待多久。 手中一道巨大的阵盘忽然出现,赵云鬓直接将一座大阵拍在了黑风洞前! “啪!” 阵盘破碎,大阵立刻闪现! 这是她当年花费三百枚灵石求来的一座“困”阵,虽然昂贵得让她心里滴血,可这一座阵法十分高明,威力奇大,至少能维持十日! 赵云鬓还真就不信了。 一个区区筑基后期修为的修士,能在黑风洞内待上十日? 痴人说梦! 一旦见愁出来,立刻就会被这一座大阵困住。 届时,再等许蓝儿派的同门出现,还愁这见愁不死在自己手上? 赵云鬓越想越是快意,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笑声被风声一卷,实在狰狞。 不过,笑声再大,也传不到黑风洞内。 见愁面无表情地走过了百尺壁,又往前走了五十尺。 此刻,黑风洞之中的黑风,已经带有一种强大的破坏力,见愁身体之中的灵力竟然已经不能外放,里外镜的琉璃金光都被黑风打散,逼得见愁不得不双脚落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来,速度立刻就慢了下来。 而且,风刃也开始变大。 一开始时,每一条风刃都像是针一样细小,后来渐渐变得像是一把小刀,每一道划过来,都能让见愁鲜血淋漓。 到一百五十尺的时候,见愁已经看见,这些风刃每一把都像是一柄匕首! 简直不敢想象,一百尺到五百尺可都是风刃啊,后面的风刃该有多大?或者会产生什么别的变化? 周遭的石壁,已经只有一丈高,越来越窄。 石壁上的纹理,变得奇异起来。 突出的地方,都有不少的小孔,风从里面吹过,呜咽有声。 见愁已经无力去验证,这到底是不是满壁的吞风石,因为,风刃的密集程度,已经让她头皮发麻。 越往前走,越是密集。 见愁已经像是一个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人,身上挂着的那已经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身破布。 如果让她完成炼体,回到崖山,见愁发誓—— 不管扶道山人是不是自己的师父,是不是自己的恩人,她一定要先把他拎出来打一顿! 太坑人了! 此刻若有第二个人在场,只怕看见见愁的状态,都要忍不住抹一把鼻血。 见愁竭力撑起了几片白光,勉强遮挡着身体,不至于太过失态。 刷! 又是一道风刃朝着她甩过来! 见愁迅疾地一个侧头,只被划破了脸颊,一道血痕再次出现。 她不禁望了望前方,无尽的黑暗,不断地倾斜向下,还不知前面到底是什么光景呢。 长叹一声,咬了咬牙,她歇了口气,再次迈步而去! 这一次,再不停歇,更不避让! 任由一道又一道的风刃,划破自己的血肉,任由鲜血恣意流淌,将自己浑身染红! 一步,一步,再一步! 一百五十尺转眼即过。 一百六十尺,一百七十尺! …… 刷! 风刃已如长刀! 这一次,这一道风刃深深地划在了见愁的肩膀上,鲜血长流,深可入骨! 她侧了一下头,便发现肩部的骨头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第一次,有风刃能在她的骨头上留下痕迹。 见愁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看向前方。 石壁上,插着一柄残剑,又有无数的刻字出现在了石壁上。 最大最显眼的,依旧是先前留下百尺记号的那个。 “行至此处,又百尺,力竭无能,恐难为后来人再探,哀哉。” 见愁不禁猜想,这应该是之前那一个在百尺壁上留下一把长剑作为标记的人。 看来,对方走到这里也已经承受不住,准备放弃了。 心底不由得一叹,这黑风洞果真不是人人都能闯。 除了这一行字之外,其余的小字,也不像是之前在百尺壁前面那么热闹,写了那么一大片了,只有稀稀疏疏,寥寥十来个。 见愁竭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贴在了洞壁边缘。 这是她一路在行进的过程中发现的窍门,这黑风洞中心处的风力最大,可是贴着石壁的边缘,却要温和许多。 她为炼体而来,自然不必投机取巧,只是力有尽时,需要停下来休息,这靠着石壁的地方,自然就成为了避风港。 就在移动过来的过程中,见愁身上又是三五下剧痛! 刷刷刷! 全是风刃! 在落在她身上的刹那,便是无数的血花。 二百尺壁上,小字排列。 “能行二百尺,足矣!冲霄宗赵久。” “黑风洞黑风,实为流氓!” “哈哈哈,老兄也被割烂了衣服吧?在下金丹中期,有一身墨光袍,可挡同级修士七成攻击,如今已如破布烂衫,心在滴血啊!” 低头一看自己浑身破衣烂衫,见愁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大家都不好,她也就平衡了一些。 “黑风割哪里不好,偏偏割人下面,臭不要脸!” “实在好奇,右边被割了哪里……” “同右。” 见愁看完,无话可说。 还好,下一句就没人再接这话题了。 “尔等逊毙!洒家赤膊上阵,分毫无损,黑风毫毛不能伤也!” “又是假和尚,西海禅宗秃驴也?雪域密宗秃驴也?” “秃驴秃驴,天下一驴,何必较真?景阳宫如花公子。” …… 禅宗密宗乃是同源,不过自称“洒家”,约莫不是这两家的吧? 见愁不大清楚,只觉得…… 如花公子是什么鬼? “二百尺,身负风刃之伤三百余,尚有余力。” “老子吐血爬到这里就是想刻一句话:右边这个是龙门周承江!” …… 看到这里的一瞬间,见愁嘴角一抽。 爬都要爬到二百尺,刻字揭露前面那个是周承江,到底是多大的毅力啊? 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满脸鲜血,在石壁上刻字的人…… 那一瞬间,见愁只想说,佩服! 她摇摇头,正待想自己要不要刻字,一垂眸,却忽然发现,更左边一些的地方,竟然还有几个小字。 “二百尺,如履平地,如沐春风。炼体黑风洞,甚无聊。” …… 炼体黑风洞? 这字迹简洁有力,却偏偏看得出一种铁画银钩的味道来,颇有几分遒劲。 见愁不禁眼一眯,顿时猜到点什么,只看这一句不爽。 一时间,她懒得解释,直接在下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刻字评曰:看你不爽。 第094章 好胜之心 距离崖山最近的,也就是飞天镇附近的这个黑风洞了。 需要疯狂到利用“黑风”来炼体的,据见愁所知,除却《人器》炼体之法外,恐怕没有第二种。 前不久曲正风去青峰庵隐界之前,才对自己说过一句已经完成了“黑风纹骨”,想必便是在此处完成的。 如履平地,如沐春风,甚无聊。 作为一个元婴期巅峰,他自然有说这一句话的本钱。 炼体这种事,其实是越早越好,毕竟到了曲正风这样的修为再炼体,一切都会变得有些简单起来,无聊是应该。 只是…… 到底他走在前面,叫见愁心里不很舒坦。 人总是对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而见愁只是一个寻常人。 见不惯曲正风才是正常的。 她默默地看着自己划下的那一个叉,好半天才回过了神来,直接沉下心,盘膝坐在了洞壁之下,坚如磐石,纵使狂风吹拂,也保持着不动。 斗盘重新亮起来,在脚下旋转,倒是可以丝毫不受到黑风的阻碍。 一缕一缕的灵气,被见愁抽了过来,汇集到身体之中。 她眉心祖窍之中,再次出现那种星空一样的光芒。 一点一滴…… 一路通过黑风洞损耗的灵气,又开始渐渐补充起来。 偶尔会有一道两道不听话的风刃飞到见愁的身上,戳开一道血花,见愁也视若未见。 很明显,越到后面,这风刃会越来越厉害,如今深可见骨,也不过只是个开始。 若身上没有足够的灵力,见愁只怕自己到了后面会被一阵风刮成白骨,扔出黑风洞。 炼体可以失败,但是小命还是要的。 之前的消耗太大,如今要补回来,要花的时间还不短。 见愁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斗盘中间放在天元处的那一只碗里,水似乎又更满了一些。在黑风洞内修炼虽然苦了一些,不过速度却是不慢。 因为苦,所以快。 这世间,付出与回报,总是在一定程度上对等。 筑基后期…… 自从进入筑基后期之后,斗盘大小增长的难度简直成倍增加。 毕竟,修士吸纳的灵气多少,决定了斗盘的增幅,而斗盘乃是一个圆形,越是外面的圆环,同样尺寸,覆盖的面越大,需要的灵气也就越多。 见愁粗粗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果真是修炼无岁月短长,若照着这个速度,自己修成一丈□□尺,一年半载是少不了。 而且…… 结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唉……” 长叹一声,见愁终于缓缓起身,重新慢慢站在了黑风洞的中央去,继续前行。 二百尺过后,风刃的大小变得更加夸张起来。 见愁已经不去注意自己的衣服了。 一刀又一刀,划破皮肤血肉,落到骨头上,霎时便冒出一小朵青莲灵火来,又转瞬愈合。 当初那种近乎变态的感觉,再次到来了。 骨头,碎裂又重塑。 每一次前进,都是踏着自己的鲜血! 见愁总算知道想要爬着走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风洞,仿佛漫无止境的折磨。 唯一的安慰,兴许就是出现在洞壁之上的种种刻字,都是当初的那些进入黑风洞的修士留下的。 三百尺。 “三百尺,衣不蔽体,白骨森森!冲霄宗,赵久!” “错大了,黑风洞黑风不是流氓,这是卖猪肉的,在下的肉掉了好多。” “墨光袍既毁,吾尚有玄光袍!三百尺何足道?” 见愁嘴角一抽,原来第三个留字的,家底颇厚啊。 玄光袍又比墨光袍高了个等级。 “蛋比心痛。” “右边……那玩意儿,安否?” “何等毅力,佩服,佩服啊!” 喂! 这话题还能不能好了? 见愁赶紧去看别的留字。 “尔等逊毙。洒家有金刚不坏童子身,过此黑风洞,如饮水耳!” “呵呵。” “秃驴的童子身么?本公子最喜欢了,呵呵。景阳宫如花公子。” 一阵恶寒! 这一位如花公子到底什么口味? 见愁扶额。 “三百尺。龙鳞道印觉醒,因祸得福,愿循诸道友旧路,一往无前!” “老子大腿骨都露出来了,爬到这里,还是只想刻一句话:右边这个是龙门周承江!” 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下,一道迅疾的巨大风刃刚刚划过,见愁发誓,她好像看见自己内脏了。 所以,大腿骨算什么? 不过…… 觉醒龙鳞道印,龙门龙门,看来修炼法门有些奇特啊。 而且,这一位追着周承江进入黑风洞的人,能到三百尺,绝对也是奇人一个,毅力惊人。 见愁倒是好奇起来。 目光再次一转,这一次,见愁愣住了。 之前她判断曲正风来了这里,并且经过了黑风刻骨,怕不会止步三百尺,所以这里应该也有他的刻字。 只是…… 见愁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多! 密密麻麻的一片小字,从上到下,左右有三尺余,近乎布满了见愁目之所及的所有洞壁。 “龙门,龙鳞道印。” 开篇六个字,落在见愁的眼底,如同惊雷! 随后画着的,竟然是一枚道印的图符,其后更有无数详细的解释。 “龙门修炼功法,以龙为根基,传闻上古有五爪金龙落于龙门,被困浅滩,化出诸般道印,供龙门弟子修炼。龙鳞道印者,乃十九洲修界前三之护身道印,开启后将有龙鳞浮于身体表面……”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简直娓娓道来。 末尾,这遒劲的留字,变得漫不经心起来:“龙鳞道印虽好,可惜不知逆鳞何处,憾矣。”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 …… 见愁仔细将这一片的小字阅读下来,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之感。 她进入十九洲没多久,却也知道,龙门的修炼功法一向神秘无比,非内门亲传弟子不能学,更有真正的一道“龙门”存在,传闻凡夫俗子只要跃过龙门,就能获得来自远古的传承,从此踏上修炼的坦途。 这也是龙门虽然没落,却一直还保有自己“上五”排位的原因所在。 可是,如今整个龙门的不传之秘,竟然就被这样明晃晃地写在了黑风洞三百尺的洞壁上! 若是被人知道…… 一时之间,见愁竟然有些不敢想象。 是曲正风吗? 他从哪里知道龙门的不传之秘? 又为什么要这样将这样的机密堂而皇之地刻在洞壁上? 一旦被龙门知道,又会惹出怎样的轩然波涛? 前面周承江才说自己觉醒了道印,后面曲正风就直接分析了个完全,说是打脸也不为过。 根本就是坑人。 若被后来人看见,龙门周承江,便是笑话一个! 见愁下意识地想要一把将上面的字迹抹去,可临到要动手了,却怎么也抹不下去。 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旁人的留字,她有什么资格去抹掉? 见愁的手,慢慢地放下来。 眉头拧紧,好半晌,见愁才复杂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朝着前面走去。 黑风洞,还很长。 一步。 两步。 三步。 见愁走不动了,一行又一行的字迹,出现在她脑海之中,正是那一枚龙鳞道印! 十九洲排名前三的护身道印…… 旁人或许看了曲正风的留字也不能学会,但是见愁不一样。 她有天虚之体。 天下,几乎没有她不可以用的道印。 站在疯狂吹刮着狂风的洞里,见愁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风洞外。 赵云鬓盘坐在黑风洞对面不远处的悬崖上,几乎全副心神都在黑风洞口。 风已经吹了整整有十二个时辰了,然而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出来! 这跟她一开始的预期并不符合。 阴沉的目光,朝着左侧不远处一扫,商了凡与那崖山来的两人的身影,便落入了眼底。 忽然,其中一道玉树临风的身影一动,颜沉沙侧头过来,仿佛是感觉到了赵云鬓那一眼的目光,竟然朝着她微微一笑。 赵云鬓立刻心惊肉跳,连忙狼狈地将目光收回,心底暗恨。 根本没想到! 她在向许蓝儿报过这边的事情之后,便想到了商了凡,于是去通知他,没想到商了凡竟然带回了这两个崖山的麻烦家伙! 修为高不说,心思也猜不透。 如今十九洲谁不知道剪烛派竟然敢跟崖山叫板,两家早就水火不容,如果不是都还有些名望,现在只怕早就火拼成一团了。 只是崖山名门正派,不好跟他们动手罢了。 现在竟然这么巧。 崖山两名修士正好来飞天镇办事,正好商师弟在跟他们说情况,正好自己传讯给商师弟,正好商师弟直接说了出去! 这么多的“正好”,霎时间便把赵云鬓坑了个半死! 一个元婴期,一个金丹期,刚来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 还好赵云鬓斡旋许久,里面毕竟是崖山修士,如今处理此事的也是崖山修士,谁知道会不会包庇?所以,赵云鬓提出了避嫌。 剪烛派的修士不到,他们就一起守在外面,谁也不许动。 所以,现如今赵云鬓是跟这两个崖山修士耗上了。 可是…… 自家宗门的商了凡,竟然跟那两名崖山修士混在一起,这是最让赵云鬓恨得咬牙,却敢怒不敢言的地方。 她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手指,强忍住怨气和怒气。 那边的颜沉沙,虽没见她爆发,却知道恐怕是差不多了。 手指勾着洞箫,轻轻这么一转,颜沉沙扬扬眉笑了,看向了黑风洞口。 大师伯…… 还真是挺出人意料呢。 一开始他们谁不以为见愁顶多三两个时辰就出来,还担心了好久,没想到这一天过去了,黑风洞里面除了碎裂的石头和一堆奇奇怪怪的破烂,其余什么都没吐出来。 别说是见愁大师伯了,就是个鬼影子都没有。 若不是赵云鬓一开始咬定见愁就在里面,还在外面布置了昂贵困字诀大阵,他可不相信里面有人。 现在整个崖山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有颜沉沙一个人已经足够应付,所以只是准备了人手,却还没派过来。 颜沉沙也气定神闲。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这一座阵法只能支撑十日,却要花费好多好多灵石,每过一息时间,烧出去的可都是灵石哪。 哎呀,真是立刻就巴不得见愁大师伯多在黑风洞里待上几天,看不耗死剪烛派这一帮穷酸! 坐在旁边的戚少风,已经盯着黑风洞那盘旋的黑风许久了。 眼见着那边的赵云鬓望着那一座不断燃烧的阵法,眼底仿佛要滴出血来,好像那阵法多要紧一样,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传音道:“颜师兄,那女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啊?我看她脸色好差。” “哦。” 颜沉沙勾着洞箫的手指停了一下,思索片刻,之后一本正经道:“一定是着急大师伯还没从里面出来,没事的。” 这样吗? 为什么看上去那赵云鬓更在意阵法的样子? 看来是自己的错觉了。 戚少风皱了皱英挺的长眉,又问道:“那我们也就在外面等剪烛派的人来?到时候他们会不会仗势欺人什么的?” 仗势欺人? 这话怎么也落不到剪烛派的头上吧? 颜沉沙忍不住看了戚少风一眼,心想这一次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对的。 金丹期了,该见见血了。 微微一笑,颜沉沙眉目间带着几分风雅气息,悠然传音:“等着,一群鱼儿正朝网里钻呢。至于仗势欺人,放心,我崖山乃是名门。” 戚少风一怔,半懂不懂道:“也是,我崖山乃是名门正派,他们也不敢仗势欺我们啊。” “唉……” 颜沉沙长叹了一声,终于不说话了。 空气里飘着寒气,冰冷的白霜结在黑风洞前老梨树干燥遒劲的树皮上。 秋已深,冬将至。 地面上已经是寒冷的一片,地面以下,原本应该更暖和的,只是…… 黑风洞除外。 呼啦啦…… 刮来的狂风,“刷”一下刮没了半个肩膀上的血肉,露出森然带血的白骨! “呼!” 在风刃飞过的瞬间,一道灵火从见愁的骨头上冒出来,竟然将黑风也熔炼了进去。 在以青莲灵火炼体的时候,她的骨骼已经将灵火永久地吸收了进去,不灭灵火,有见愁平日修炼的灵气温养,不仅不会衰弱,反而会越发强大。 此时此刻,《人器》炼体的强大之处,也就显现了出来。 而见愁,也终于明白了“黑风纹骨”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黑风的风刃,吹过见愁的筋骨,在碰到薄弱的关节处的时候,会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是见愁炼体第四层的效果。 每处关节都填上了坚硬的灵珠作为保护,甚至喉骨也不例外。 黑风能伤到的地方,都是见愁的骨头处。 灵火冒出,熔炼黑风,霎时间便会留下一道淡淡的黑气,贴附在见愁的骨骼之上,形成一条细细的黑丝,像是渗入的墨迹一样。 一开始这样的墨迹还很少,可随着见愁行进路程的增加,黑风被熔炼之后,留在骨骼上的墨迹,也就越多。 一点一点累计下来…… “刷!” 一道风刃划过见愁的大腿骨。 这一刻,见愁看见了白骨之上仿佛被人用墨笔轻轻拉了一道的痕迹。 这,就是黑风纹骨。 见愁抬起头来,四百尺了。 她忍不住忧郁了那么一瞬间:曲正风完成了黑风纹骨,这意思就是……黑到骨头里了。 自己也要踏上这样的不归路吗? 面前的石壁上,依旧有几行字迹,见愁已经有些熟悉。 “四百尺,极限矣,他日再来一探。冲霄宗,赵久。” “走不动了,千金市骨,买吗?” “留下你的大腿骨,在下买了!” “千金市骨”,旁人是千金买骨,他是千金卖骨,开眼界了。 这三人之中,已经有两个准备在四百尺放弃。 果真,黑风洞不好闯啊。 若不是她这样奇葩的炼体方式,估摸着也撑不到这里,早在三百尺处已经到极限了。 这两人虽决定放弃,却已经是个人物了。 “谁言人死卵朝天?站出来看老子不打死你!” “难道竟成了阉人?” “见右二君,忍不住胯0下生凉,哀哉。” 喂…… 见愁无力了。 这仨有点小意思啊。 “……洒家竟在洞壁上捡了一只残留佛法的大木鱼,你中域黑风洞,难不成竟曾有高僧来过?怪哉,怪哉。” “见秃驴诳语,环扫四方,但见破烂满壁,材质虽好已无炼器之用。罢了,四百尺足矣,余尽兴而归。” “隔江犹唱后0庭花。木鱼者也,甚好。景阳宫如花公子。” 看完,见愁总觉得最后一句有哪里怪怪地。 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见愁也看了看四周。 洞壁因常年遭黑风侵蚀,那种蜂巢一样有如吞风石的结构,便越发明显起来。 看着这纹理奇异的石头,她只觉得脑海之中飞快地闪过一缕灵光,可待要捕捉,又消失无踪。 洞壁上的确挂着不少东西,不过都残破不能用。 小貂这时候已经只能死死趴在见愁的后颈窝,似乎也不愿被风刃一刀一刀剐了,见着这些东西都没跑出去。 见愁收回了目光,对那一只残留着佛法的大木鱼的确好奇。 其实,并不一定每个来过的人都会留字,兴许便是某位北域的高僧留下的? 还有那自称为“洒家”之人,称中域为“你中域”,肯定不是中域人了。 下一个,该是周承江了吧? 收敛了思绪,见愁还记得这一系列留言的顺序。 垂眸看去,她再次一怔。 “怎么可能?” 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仿佛是强行克制着自己兴奋和颤抖的情绪,也许还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惶然。 一开始的“老”字划了很多下,才落成。 “老子居然先到了,难道流氓也有春天?走着走着,忽然就从这风刃中领悟了一道道印,莫非出了黑风洞,老子便可成为各大门派哄抢的绝世天才了?哈哈哈……” 在这显得异常累赘的一长句之后,才是周承江难以言喻的一句话。 “道友天赋异禀,在下佩服。然资质鲁钝,钻研风刃许久,一无所获,只叹无缘。” …… 一时间,见愁说不出话来。 这才真是“万万没想到”。 原本在后面要死要活的那一位“道友”,竟然意外跑到了周承江的前面,想必路上曾打过一个照面,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超越了周承江。 那可是龙门周承江,谢不臣之前的筑基期第一人。 见愁原本以为肯定已经不能再看见对方留下的语句了,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一个“惊喜”等着自己。 凭什么能超越?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道印”两个字上。 此人似乎天生一副混混脾性,颇为混不吝,竟然从风刃中领悟了道印? 这与自创功法绝招又有什么区别? 周承江知道能领悟,所以着意去参悟了一下,不过一无所获。 那么,曲正风呢? 念头一起,见愁立刻看了下去。 “得左二道友启发,领悟风刃,果出一道印,略用之,颇有妙处。” 这一行字,与之前铁画银钩的感觉不同。 见愁仔细伸手一抹,但见每一个字都深深没入洞壁之中,在她手指指腹掠过的瞬间,竟然有一道又一道细小的气刃从字中飞出! 那一瞬,见愁立刻撤手! 回头一看,指腹上已是淋漓的鲜血。 这便是“略用之,颇有妙处”吗? 见愁怔怔望着洞壁许久,慢慢将手指抬起来,舌头朝指腹一卷,便平静而冷淡地卷了点点鲜血入口。 血腥味儿。 她侧过眼眸,看向了无数疾飞而出的风刃。 到了四百尺处,风刃竟然开始重新变小,但是每一道风刃,都从原来的无色,渐渐变成一种灰黑的颜色,那种感觉却益发恐怖起来。 道印…… 会是什么? 见愁手指上的伤痕,已经霎时消失。 舌尖上温热的味道,一如昔日还鞘顶上,呛涌至喉间的鲜血。 大师兄? 龙鳞道印其一,风刃其二…… 呵。 大家都在领悟,自己岂能落后? 干脆地朝前走了三步,刷刷刷,三道风刃袭来,撞出见愁白骨上三道灵火。 她眉头一皱,却没退一步,竟然盘腿坐在了黑风洞正中! 前方,是无尽的灰黑色风刃。 见愁抬眸,无忧无惧。 第095章 指尖刃芒 黑沉沉的黑风洞里,远方的风刃,还在不断袭来。 见愁就盘坐在最中心,在风最大,也是风刃最多的位置。 目之所及,全是大大小小的风刃。 每一道风刃,都带着一种尖锐至极的感觉,那诡异的灰黑色,甚至让人觉得它是在吞噬落在它身上的光线。 见愁沉下了心神,极力地用目光注视,却发现,就连她的目光也仿佛不能看清楚它们具体的模样。 每一道风刃,乍看清晰,实则模糊。 没有清晰的边界,只在出现的时候,带着一片扭曲的涟漪。 见愁忍不住怔然片刻。 “噗!” 就在这一瞬间,先前被她目光所锁定的风刃,已经在转眼之间扎到了她的身上。 顿时,又是一阵血花。 剧烈的疼痛,霎时唤回了见愁的意识,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只见血肉淋淋,深可见骨。 罢了,习惯了。 反正也死不了人。 这样的想法,轻而易举地便爬上了见愁的心头,她微微皱眉,重新看向了前方。 这些风刃,似乎不像是自己想象之中的那么好对付。 那一位超过了周承江的,必定是个奇才了。 现在,她要想个办法,观察一下风刃才好。 思索片刻,见愁终于下定了决心。 没有什么好办法,抓住就好! 念头落定的一瞬间,她毫不犹豫,直接朝着自己身前三尺处一伸手! 仿佛有“砰”地一声轻响,那一道风刃一下就撞到了她的手心里,血肉溅开,可同时,见愁的灵力也跟了上来,覆盖到掌心,坚硬的骨头更发出一种近似于美玉的光泽。 那风刃,竟然一时难以划破见愁的手掌,遁逃出去。 困在见愁掌中的风刃,并不老实,锋锐的割裂之意,拉锯一样,与见愁掌心的灵力和坚骨碰撞,只有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剧烈的疼痛,钻心一样。 然而,见愁分毫不放,甚至眼眸发光。 抓住了! 她刚高兴没一会儿,手中一阵震颤。 原本被见愁稳稳抓在手中的一道风刃,竟然在她低头去看的一瞬间,消散成一片灰黑色的灵气,被后面来的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灵气? 见愁一下像是触摸到了什么,微微思索片刻,再次朝着前面伸出手去。 再抓一道来看看! …… 时间,便在这样的一抓一散之中,飞快地流逝。 洞外。 赵云鬓望着黑风洞洞口的目光,已经近乎呆滞。 此时此刻,星月满天。 黑风洞比之此前的狂躁,已经温和了许多,那一段活动期,在渐渐过去。 按理说,赵云鬓应该更高兴才是,可偏偏她的心越来越冷。 近日来,黑风洞没有人来。 九日多过去了,崖山从始至终也就两个人在这里,剪烛派却浩浩荡荡来了十几号人,似围追堵截。 他们是生怕见愁就跑了,以后再也逮不到这样的机会。 将崖山的大师姐赶尽杀绝,只怕是没有什么可能,崖山也不可能真的让剪烛派这样做,但是抓住机会,给崖山扣上一个蓄意报复,滥杀无辜的罪名,却是轻而易举。 难得的抹黑崖山的机会,众人怎能错过? 可是现在…… 一开始生怕见愁窜出来就跑了的众人,都有些傻眼。 一直没有人出来。 赵云鬓的阵盘摔下去,已经整整有九日多,接近十日了。 阵盘原本就是由灵石镶嵌而成,是一种一次性的消耗品,阵法的力量也是由灵石提供的,一旦灵石之中的灵气耗尽,阵法也就会崩溃。 现在,笼罩在黑风洞口的阵法,泛着濛濛的白光,原本还是璀璨的一片,在夜色之中可以一眼看见。 可现在,要仔细瞪圆了眼睛,才能看见那细细薄薄的一层光芒。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座阵法,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滴答,滴答……” 周围分明没有水珠落下的声音,可是赵云鬓竟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慢慢地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恍惚之间居然有一种错觉—— 这是滴血的声音吧? 多少天了? 第一天,将阵盘摔在黑风洞口,赵云鬓料定见愁撑不到几个时辰,就要灰溜溜地滚出来,毕竟筑基后期的修为,能撑多久? 可是他们从日出等到日落,洞口竟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那时候,赵云鬓想,一定是崖山的长辈们给了她很多的法宝,才能撑到现在。 顶多三天,三天之后,她一定滚出来了。 赵云鬓已近磨刀霍霍,正好剪烛派的人也都来了,胆气一壮,几乎立刻就放了狠话。 然而,崖山那边的颜沉沙和戚少风,却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说,我们跟你们一起等大师伯出来。 那时候,他们还不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 可如今所有人都明白了。 是怜悯,是嘲讽,是兴叹…… 崖山大师伯见愁,以筑基后期的修为,在黑风洞里待了快十天! 剪烛派所有人,不敢与崖山发生冲突,只能站在外面等待。 可是没有人出来。 从一开始的笃定,到后面的不断失望,再到此刻,已经只剩下麻木。 第四天,见愁没出来; 第五天,见愁没出来; 第六天,见愁没出来; 没出来。 没出来。 没出来。 …… 坐在不远处的颜沉沙,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摇头啧啧地叹气。 戚少风望着那一黑风洞口的眼神里,却充满了一种向往:“我就知道,大师伯一定不会那么早出来,让他们如愿的。颜师兄,你说大师伯在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奇遇?” 奇遇? 颜沉沙一怔,手指一甩洞箫,道:“或许吧。越迟出来越好呢。” 看看那边赵云鬓一副如土的面色,颜沉沙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没灵石就不要当自己财大气粗嘛。 真是,阵盘都甩出去了,如今在这里心痛,多没品? 不过,重要的还在后面。 眯着眼,颜沉沙愉悦地看向了黑风洞口。 一阵黑风吹来,那薄薄的阵法光芒一阵摇曳,阵脚的灵石眼见着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白,没有什么光泽了。 简直像是一条苟延残喘的狗。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这一座阵法上。 商了凡在剪烛派的人来了之后,也不好坐在崖山这边,便已经走了过去,与自己的同门们待在一起。 他也望着那一座阵法,看着这情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都快十天了,崖山的见愁前辈还没从洞里出来,根本不可能啊。如果真如你们所言,她只有筑基期的修为,怎么也撑不到这个时候。赵师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之前那一群人亲眼所见,你们亲耳所闻,还能有错?” 在剪烛派的人来了之后,赵云鬓曾将目睹见愁入内的人都找过来问了一遍,谁不都说见愁已经进去了? 赵云鬓原本心里就火大,这时候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近乎恶狠狠地瞪着他。 “商师弟难道怀疑他们说谎吗?杀了郑师妹的凶手,就在这黑风洞中,谁出来,谁就是凶手!难道,商师弟要为那女魔头开脱不成?” 这话一出,那边的颜沉沙与戚少风两个人齐齐变色。 颜沉沙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扬声道:“剪烛派的赵仙子,说话可要注意了。说大师伯是女魔头,可要拿出证据来……” 他话音刚落,近日来一直憋了一口气的赵云鬓,仿佛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一样。 她一下从盘坐的石壁上翻身起来,凛然站到了崖山的对面,冷喝道:“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我死了的郑师妹就是证据!你崖山杀了人,还要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做,当我剪烛派活该不成?” 旁边剪烛派的弟子闻言大骇,只觉得赵云鬓这一句话也说得太过分了,不由连忙开口道:“赵师姐!” 然而,已经迟了。 “啪!” 澎湃着汹涌力道的一巴掌,狠狠摔在了赵云鬓的脸上! 那一瞬间,修为低微的她,竟然根本来不及反应! 原本娇俏的一张脸,在这一瞬间朝着石壁那一面狠狠摔去,甚至带动了她整个人的身体。 “砰!” 一声巨响。 赵云鬓整个人都被这一巴掌拍在了石壁上! 鲜血长流! 这巨大的动静,霎时震慑住了所有人,剪烛派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搭把手。 “枉批了一张人皮,谁料想满嘴吐狗牙。” 颜沉沙淡淡地说完这一句,收回了自己“隔山打牛”的一手,微微笑了一声。 “你!” 剪烛派中立刻有人忍不住,想要上来反驳。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一名男修拦了住了他们:“都滚回去!” 冷声的一喝。 原本处于愤怒之中的剪烛派众人,一下清醒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名修为远高于他们的崖山元婴修士! 这一下,再没人敢反驳。 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的力量吓住了。 这里只有他一个元婴期! 谁敢跟他争? 此前不过是仗着剪烛派在此事之中看似占理,崖山为了避嫌。 可现在呢? 颜沉沙就这么直直的一巴掌摔过来,谁还敢跟他讲理? 其实,若非名门正派,解决事情的手段相当简单。 一巴掌打过去,不服你叫唤,再叫唤我再打。 没有任何事情是暴力不能解决的,正如崖山拔剑派的座右铭:没有什么麻烦是一怒拔剑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拔腿。 商了凡只看见赵云鬓整个人在拍在悬崖峭壁上之后,整个人翻着白眼就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竟然一下从峭壁上摔下,落了下去。 下面正好是她自己的那一座阵法。 又是重重地“砰”一声。 赵云鬓的身子,砸到了那一座可怜的阵法上。 一阵十分勉强的白光,从阵法一圈一圈的光罩上亮起,似乎就要大吼一声,爆发出自己强大的攻击力来。 然而…… 这在众人看来,不过是垂死之前的挣扎。 那一座原本便到了尽头的阵法,在赵云鬓这一砸之后,竟然发出了一种琉璃破裂一样的声音,随后“轰”地一下,整个阵法霎时间崩碎! “啪啪啪!” 一连串灵石爆裂的声音。 无数灵石的灵气已经被阵法给抽光,终于完全灰白了下去,承受不住如此的巨力,一下碎成了一滩白灰! 一座造价数百灵石的昂贵困字阵盘,竟然就这样烧没了…… 剪烛派的人,自然都知道这一座阵盘的昂贵之处,那一瞬间的表情,精彩无比。 站在悬崖壁上的颜沉沙,不由得一挑眉。 这一巴掌出去的效果…… 有点小惊喜啊。 自己苦苦支撑着的阵法被自己给砸没了,还好赵云鬓现在是晕过去了,不然现在要醒着,只怕也会被气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可惜了。 颜沉沙微笑着,手指轻轻点扣着洞箫,不再说话。 戚少风则是吞了吞口水,心有余悸地看了下面瘫着的赵云鬓一眼。 直到这时候,剪烛派才有人反应了过来,大喊一声:“赵师姐!” 一道流光冲了下去,连忙将赵云鬓扶起来。 戚少风看了看,好像赵云鬓也没受什么重大的内伤,顶多就是一张脸肿成了猪头,整个人身上都是一片血污,没啥大事。 于是,他又将目光移向了黑风洞,忽然开口向剪烛派众人道:“如今没有阵法了,若是我见愁大师伯此刻从里面出来,你们也拦不住,是准备进去探探,还是继续布阵?” 剪烛派那边来“支援”赵云鬓的话事者名为潘启,面色偏黑,身材偏瘦,看着倒是个沉稳的,不过约莫是因为长得太黑,所以总给人一种阴沉之感。 他正皱眉看着下面的赵云鬓,心里暗骂这婆娘仗着有掌门与许蓝儿就会惹事,如今事情可难办了。 没想到,正在思考解决方式,戚少风竟然就开口问了。 这一瞬间,潘启愣住了。 进去探探? 不,他们剪烛派来的人虽然多,可十个他们都打不过一个颜沉沙,更何况是在黑风洞这样狭窄的地方? 如果大家一起进去,他们怎么能保证对方不趁机在黑风洞暗算他们? 伸手不见五指,里面也没别人,就算是把他们全部宰在里面,又有谁知道? 如果崖山的不进去,天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机会出黑风洞,万一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一样有崖山在外面守株待兔呢? 再说,黑风洞里面也不安全。 所以,绝对不能进去! 那么…… 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潘启的神情,顿时变得为难了起来。 还要在黑风洞口布阵? 这是最稳妥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崖山也不敢对剪烛派怎么样。 可是…… 灵石从哪里来? 要覆盖黑风洞这样大的一个洞口,还要保证有一定的威力,每一座阵法至少也都是数百灵石的开销,还只能支撑十日。 那边的戚少风见他们半晌没回答,不由得有些疑惑。 颜沉沙心里早已经笑翻了,忍不住侧了一下头,阻挡自己脸上的笑意。 剪烛派这一帮穷酸啊! 他心里这样的念头刚刚落地,那边的潘启没回答戚少风的问题,却转身召集了剪烛派所有来了的人,开始传音商议什么。 戚少风一头雾水。 颜沉沙老神在在。 过了好久,但见得那边的几名修士都露出了一种为难的表情,好不容易都咬了咬牙,似乎才答应了潘启。 潘启召集所有人,自然都是要说灵石的事情。 因为要出门,所以他们向师门领了一批灵石,但是不多,加之每个人的身上还有许多灵石,应该足够再支撑几座阵法。 潘启希望大家都把灵石交出来,让自己去布阵,回头等回到师门,再将这些灵石还给大家。 反正是有借有还,应该也不会出很大的问题,顶多大家不能通过灵石恢复,只能打坐修炼罢了。 在筹完了灵石之后,潘启便有了底气。 他抬头挺胸地直接对着颜沉沙等拱手,道:“黑风洞之中实在危险至极,我等不敢冒险。反正赵师姐一口咬定崖山的见愁前辈就在黑风洞中,不如我们继续在外面等着。为防止万一,依旧由我剪烛派来布置一座困阵,二位没有意见吧?” “当然没有。” 颜沉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眼底却发冷。 一摆手,他风度翩翩:“请便。” 于是,潘启点了几个人,重新飞下去还是飞快地布置阵法。 在此过程中,他其实有些犹豫。 按进去的都是一枚又一枚的灵石,每一枚都是可以化作修为的东西,平时他们哪里有机会看见这么多的灵石?如今不过为了一个区区郑芸儿的死,就要浪费这么多,着实有些划不来。 只是不布置阵法,他们根本没办法有十足的把握捕捉到出黑风洞的见愁。 所以这一把灵石,是必须砸的,想省都没办法省! 强行忍住那种肉痛的感觉,潘启一边完成阵法,那脸又黑了一层。 “啪!” 最后一枚灵石按入。 “嗡”地一声,整个阵法重新被启动了起来,那一道明亮的光芒,顿时在舍身岩下亮起,照耀着每个人的脸。 只不过,崖山两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笑意;剪烛派几个人,却都是绿的。 潘启按剑站在这一座阵法前面,手指握得紧紧地,望着这一座大阵,心底咬牙。 不就是一座大阵吗? 剪烛派也不缺这么一点! 他还就不信了,也不过就是筑基后期的修为,那见鬼的见愁还能再在里面待上十日? 做梦! 如今颜沉沙与戚少风还能笑得出来,等见愁出来,可就没得笑了。 一步一步后退,潘启脸上露出了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颜沉沙这边见了,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看一眼通讯灵珠,曲师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若以见愁大师伯之能,在里面好生生地活半年绝对不成问题。 半年。 十天烧个大几百灵石,还不算是什么,若是一百多两百天,那可就是大几万了。一个宗门一名普通弟子,一个月才能领三五块灵石,一般一个大宗门之中真正踏入修炼的内门弟子,能有个大几百号人已经很厉害了。 也就是说,大几万的灵石,足够支撑一个普通宗门修士平日的修炼了。 至于炼器炼丹和精英弟子的开销,当然要另算。 算算剪烛派才几个人啊? 颜沉沙忍不住帮着剪烛派肉疼了起来。 在黑风洞跟见愁耗上半年,如果每次都整这么一座阵法,啧啧……惨啊! 颜沉沙心里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整个黑风洞外,两股势力,保持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无人打破。 每个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黑风洞内。 捕捉过无数次风刃的见愁,终于摸到了一点点的东西。 她开始闭上眼修行。 五感一时被放大到了极致,她能精确地感知到每一条风刃走过的路线,它们并不是直的,而是顺着风的轨迹穿行,将自己的阻力降到最低。 力量,也集中地凝聚到风刃的刃上,显得极为精粹。 刷! 又是一道风刃过来。 这一次,竟然直直向着见愁发光的眉心祖窍处! 原本闭着眼睛的她,在这一瞬间,霍然睁眼! 明亮的目光,全数落在了这一道如电般飞闪过来的风刃上。 那一瞬间,它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在见愁的眼底。 咻! 细小的声音。 实际上,在见愁看清楚它的一瞬间,它已经彻底没入了见愁的眉心。 然而…… 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没有血。 见愁的眉心,没有任何的伤痕,看不到血肉,看不到筋骨,没有受伤,甚至连风刃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目光,忽然恍惚了那么一瞬。 见愁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前方,无数的风刃正在袭来。 而她,却视若不见。 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动,一颤。 见愁缓缓抬手,身体之中的灵气朝着手指汇聚而去,经过一个独特的轨迹,像是风刃在狂风之中的偏移一样,带着一种近乎玄奥的味道。 嗡! 巨大的斗盘霎时爬满了整个洞壁! 一根一根坤线,接连亮起。 在见愁手掌之上的灵气开始运行的刹那,一枚道子,忽然亮了! 灵气再走一寸,到了下一个穴位,第二枚道子亮起! 随后,是第三枚,第四枚…… …… 一枚又一枚的道子,接连亮起。 见愁没有去看。 她全副的心神,都凝聚在这一只手掌上。 沾着自己血迹的手掌,每一寸血肉其实都是新生的,显得白皙又白嫩。 一点流光,忽然出现在了她手指的经脉上,而后飞快地沿着某个轨迹,朝着她指尖处冒! “刷!” 五声叠成了一声! 在这声音出现的一瞬间,见愁的五指指尖上,竟然冒出了五道一寸许的灰黑色刃芒! 每一道,都像是黑风洞中吹过的风刃! 精粹的力量,凝聚在指尖那小小的一处地方,不比黑风洞中的风刃大,但却显得更为精致,更为恐怖。 因淬炼到极致而恐怖! 便是见愁自己,在指尖这五道刃芒出现的刹那,也忍不住为之心颤了片刻。 落在见愁自己的眼底,便像是这五根手指上,忽然冒出了五道尖刺,五枚钢刃! 不经意间,她手指轻轻一动,一划—— 嘶啦。 才飞到见愁面前的一道同样为灰黑色的风刃,竟然被见愁一指切断,霎时溃散在了狂风之中! 狂风,吹着见愁乱糟糟的头发。 却吹不灭,她指尖冒出的这五点刃芒! 冷艳的刃芒。 黑风洞的黑风风刃乃是无人控制,一旦见愁从中领悟,便是有意识地控制,自然可以更集中,更凝聚。 所以,相对来说,威力会更大。 这便是那一名超越了周承江奇才所领悟的东西了。 这一瞬间,见愁无比肯定。 万象斗盘,旋转不停。 见愁张着五指,垂眸看去,一枚崭新的道印,由八枚道子组成,已经在自己的斗盘上生成,闪闪发光。 成了。 她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天,也不在意过去了多少天。 这五点冷艳的指尖刃芒,已经是最大的收获。 见愁侧头,望着距离自己很近的洞壁上一道又一道的字迹,终于伸着自己的指头,遥遥一划! “哗!” 无数的碎石,立刻崩碎,从见愁指尖刃芒遥遥指着的地方剥落出来,形成一道沟壑,深有数寸,比旁边曲正风留下的那字迹,更深! “噼啪噼啪……” 无数的细小刃芒,在那一划之后形成的沟壑之中乱弹,很快终于隐藏在了深处。 然而,见愁很清楚地知道,就像是之前自己无意之中触到了曲正风留下的字迹一样,他日若有人来,触到自己留下的字迹,只会触发更猛烈的攻击! 这一瞬,见愁终于愉悦地牵了一下唇角。 “得左二道友启发,领悟风刃,果出一道印,略用之,颇有妙处。” 这是曲正风留下的字。 见愁又看了一遍,淡淡地伸出手指,在石壁上轻划,留下比右边字迹更深、更深的沟壑,藏下更猛、更烈的刃芒! “同右,果出一道印,略略把玩,不过耳耳。” 字迹她更深,刃芒她更强,却言:不过耳耳。 若后来人看了,会怎么想? 见愁想想便觉得可乐。 若要问,这字刻完了亏心吗? 见愁摸了摸自己心口,骨头都黑了,这心,她一点也不亏。 曲正风敢装,她有什么不敢的? 第096章 狂气 装完了,就该继续往前走了。 见愁满意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眼下即便是看着这伸手不见五指,压抑得吓人的黑风洞,竟然也心情很好。 小貂就趴在见愁的颈窝边上,生怕自己被黑风吹到。 因为见愁身上的衣袍早已经破破烂烂,跟没有没什么区别,原本兜在她袖中的帝江骨玉也掉了出来,小貂早就欢欢喜喜地将帝江骨玉抱在了自己的怀里,时不时地舔上一口。 “呲溜!” 口水滑过的声音。 帝江骨玉一大一小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呼地睡着大叫,半点也没被惊醒。 估摸着,在杀红小界睡了太久了。 也许,平时它最习惯的事情就是睡大觉吧? 反正小貂挺开心的。 舌头一卷,它顿时嚎叫了起来:“嗷呜呜呜!” 肉汤味儿! 对小貂而言,帝江骨玉在自己怀里的日子,简直是一个美梦。 如果可以,它希望自家主人永远不穿衣服,永远在这黑风洞中修炼下去! 永远! 永! 远! 嗷呜呜呜! 一路朝前走的见愁,自然不知道小貂在兴奋个什么劲儿,甚至她都忘记自己袖中还藏着帝江骨玉的事情,只张开五指,一指划去。 面前来的风刃,皆应声而断。 四百尺之后,见愁的速度一下就快了起来,没一会儿,竟然就已经走出去八十尺。 只是在走动的过程中,见愁也发现了问题。 砍不断了。 她领悟的风刃,在四百八十尺处,只能在此刻飞来的风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越往里,风刃越强。 也就是说,她想要保持这个速度行走下去,还要重新坐下来体悟新的风刃。 对见愁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只是,又有何难? 她从不是会畏惧困难的人。 一次一次的失败,不过唤起她骨子深处更深的倔强! 纵使,每一次停下来感悟,都要花上十好几天,甚至更久;纵使,每次重新出发,都只不过能朝着前面行走数十尺;纵使,她需要不断面对更强的风刃,不断根据新出现的风刃的轨迹和结构,调整自己已经领悟出来的道印…… 纵使这一切的一切,又如何? 她还在往前! 五百尺! 洞壁上还有八人留字。 原本的前三消失不见了,约莫已经退出黑风洞。 于是,这一次的前三变成了——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身上八重衣。衣飞过洞洒山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洞中群风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淫贼,公然脱我血肉去。心痛皮疼呼不得,倚壁捂蛋自叹息!护蛋难,护蛋难……编不下去了!黑风洞你爷爷我日了你八辈祖宗!!!” “兄台,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黑风洞没有八辈祖宗吧……唉,在下身上已没一块好肉,真不知还能撑多久。可莫名地想要为右二兄撑下去,就想知道——道友,你别光嚎,蛋到底咋样了?” …… 无法直视。 “洒家虽有金刚不坏之身,到五百尺,竟也坏了。” “坏了?憾矣。景阳宫,如花公子。” 一阵恶寒! “一路领悟,流氓的春天彻底到来了!那个牛逼哄哄的人还在我后面!老子要发达了,当上名门大派的内门弟子,娶美貌强大的女修做道侣,从此以后成为整个中域、整个十九洲最强的流氓!哈哈哈,爽翻了爽翻了!” “……再悟龙吟道印。龙门,周承江。” 同情周承江…… 下一句:“龙门,龙吟道印!” 在这一句提纲挈领、惊世骇俗的六个字后,跟了一枚画上去的道印,后面又是一片一片的解释,道尽这一枚道印的隐秘! “龙吟道印,声如龙吟,可震人魂魄……” “只憾此道印强于风吼,弱于帝江歌,实属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曲正风又来了!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真是敢说。 曲正风见识之广博,仗着在这黑风洞中无人知道,肆意点评别家术法,可谓气焰嚣张。 真不知他日若有人知道他身份,或者龙门周承江再回此地,看见跟在后面这些留字,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摇头。 见愁复杂地望了这道印一眼,对寻常人而言,看见就看见了。 于她而言…… 这是在“偷”与“不偷”的悬崖边缘徘徊。 那些字,一旦刻入她脑海,便再也难以磨灭。 见愁这一次没有留字,继续往前。 过五百尺,风刃变成了焚风,火刃。 这一次,见愁领悟了新道印:缠风火刃。 六百尺,留字有七人,没有曲正风; 七百尺,留字有四人,没有曲正风; 八百尺,留字有四人,没有曲正风! 见愁不断地停下,不断地前行。 她不知道在停下修炼与重新出发的交替中,时间到底过去了多少。 她只知道,按着智林叟所言,过了九百尺,这一层的焚风和火刃,就要变成冰刀霜剑了! 九百尺! 终于到了! 见愁刚刚停下来,就看见了洞壁上的夸张的留字。 “奶奶的,都快成烧鸡了!过九百尺就是冰刃,这他娘冰火两重天,要爽上天啊!不跟你流氓黑风洞玩了!老子去也!” “冰火两重天,口技矣,余甚擅长,可惜不得遇君。君归去,本公子亦去也。” “右边脑壳有病!本流氓又领悟了新道印,哇哈哈,果真是天才少年,从此以后纵横十九洲,杀遍天下帅逼!” “至此力竭,九百尺不负师门,周某亦去。” …… 过这九百尺,竟然只剩下那个小流氓了? 还天才少年呢。 见愁忍不住笑了一声,却一下停住,曲正风呢? 元婴巅峰的修为进入黑风洞,没道理太早就离开。 还是说…… 他急着赶路,并未留字呢? 见愁心里萌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来,朝着斜斜朝下的黑风洞望去。 九百尺之前,风是焚风,风刃乃是火刃,整个给黑风洞似乎都通向无数的熔岩,酷热难当;可在过了九百尺之后,那种火红的颜色,却像是忽然被冻住了,显得晶莹透亮起来,颜色也由红而白,而呈现出一种冷凝的蓝。 过了火焰炙烤,便是冰天雪地。 这里,是黑风洞第三层。 见愁咬了咬牙,一步踏入! 在第九百五十尺处,见愁领悟了第三枚道印:冰刀霜剑! 同样,在这第五十尺处,她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一行留字—— “娘呀,流氓的冬天到了!使尽浑身解数也难以领悟,真是见了鬼了。爬不动了!该死的黑风洞,你爷爷我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一个“的”字,最后的一笔,竟然在洞壁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深痕,一直朝着洞外延伸出去,很久才消失不见! 这看着…… 像是实在是被黑风洞之中的风刃给逼到极致,用利刃插在洞壁上,竭力拖着,不希望自己被风吹走一样。 可是,看着一道可怖的深痕,见愁就知道,他反抗失败了。 为什么不能继续领悟了? 见愁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是成功的。 如果不算曲正风,她应该算是如今留过字的人之中,走得最远的一个! 再一步迈离九百五十尺的时候,一种奇妙的感觉,等待着见愁。 她有一种预感—— “啪嗒,啪嗒。” 是见愁沉稳的脚步。 她屏气凝神,一面走,一面用已经两寸长的指芒将迎面刮来的风刃断去,虽然慢,却很持久。 一尺,两尺…… 距离一千尺,越来越近。 见愁远远地看着,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一片浓重的黑暗,到达更前方! 九百九十九尺。 最后一步! 一千尺! 身体上发出的灵光,将身前不远处照亮,此时此刻的黑风洞已经只有七尺高,顶多仅能容纳两人同行,显得狭窄又逼仄。 然而……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落在洞壁上的字迹,也就越发触目惊心起来。 “崖山,曲正风!” 孤高的五个字,刻在这近乎无人能到达的一千尺深处! 恣意的五个字,飞扬的比划里,充斥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 若无人来此,便无人知他名姓。 若无人来此,也无人有资格留字与他并列! “……” 看着这五个字,见愁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有何难?” 笑声落地,见愁抬手并指,只在洞壁上落下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崖山,见愁! 四个字与五个字并列,透着一种奇异的娟秀味道。 还有一种…… 举重若轻的狂气! 第097章 我 智林叟在黑风洞的地图上,只画了一千三百尺。 入到此洞之内的人不是智林叟本人,却是他的一位朋友,一位伙伴,依着如今见愁所见来判断,这人竟然很有可能是曲正风! 除非,这里也有旁人,一路行来,没有留下分毫的痕迹。 一千尺,不过是寻常人的终结罢了。 对炼体而言,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见愁体内的黑风纹骨,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大半的骨头都黑掉了,而身上除了骨骼之外的其他部分,早不知经历过了多少次的重新生长。 只要脑袋不掉,骨头不碎,练过《人器》的,在身体复原能力方面,简直强悍得如同不死! 《人器》上说,黑风纹骨,纹到三分之二,便算是已经完成。 可理论上,是越多越好。 见愁觉得自己还有余力,不想停在这里。 最后看了一眼那并列在洞壁上的留字,见愁自己都嗅出了一种奇异的火药味儿。 兴许…… 若有后来人,还以为这是崖山在炫耀吧? 她自己摇了下头,便转身继续朝着黑风洞内行进。 “呜呜……” 到了这里,风声穿过洞壁上的孔隙,已经变得轻柔而和缓,像是洞箫的声音。 踩在这样近乎乐声的风声里,见愁逆风而行。 洞内只有黑风的变化,不知外面已冬去春来,夏去秋来。 物换星移,白驹过隙,本就匆匆,眨眼不见。 *** 黑风洞三百里外,崖山,还鞘顶。 今天天气不错,即便是坐在还鞘顶的崖山剑上,也能看见下面涌流着的九头江的浩荡江水。 羲和长老拿着一堆玉简,絮絮叨叨:“二十多个月之前,剪烛派诬陷我崖山见愁大师姐杀人,如今却连他们自己门中弟子的尸体都找不到了,简直血口喷人!他们的人还敢堵在黑风洞口,闹得沸沸扬扬,扶道师伯您也不管管?还有七天就是小会了,这像是——” “你给山人闭嘴!” 坐在崖山剑上,正在啃骨头的扶道山人忍无可忍,一个鸡骨头就给羲和长老扔了过去! “啪!” 羲和长老雪白的头发上,立刻沾上了一片油污,怔怔看着扶道山人说不出话来。 自打颜沉沙那俩小子把消息传回来的一日开始,扶道山人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们整天说剪烛派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要找个机会干掉他们,也不想想,剪烛派是你想干就能干?咱们崖山还要不要点脸皮了?事儿不是这样做,我说你们啊,就是没经历过大风浪的,心不够黑!” “……” 到底什么叫心黑,羲和长老一向不知道。 他只颤抖着手,将自己头上那一块鸡骨头扒了下来,就要找扶道山人理论。 “扶道师伯——” “你闭嘴!” 扶道山人再次一瞪眼睛,举着一整只鸡腿对着羲和长老。 “山人我做事还要你教吗?啊?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有关注小见愁的时间,你咋不去看看曲正风那二傻子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快两年了,见愁去炼体了山人我理解,他娘的他一个青峰庵隐界也探两年,咱们崖山要都是他俩这种不靠谱的,早倒了!” “师伯……” 羲和长老觉得大师姐和二师兄都是很厉害的人,尤其是二师兄,不应该背这个黑锅啊。 他开口就想要帮曲正风说话。 没想到,扶道山人仿佛早猜到他要开口一样,断然大喝:“你也是个不靠谱的!” “……” 什么时候我也成了不靠谱的? 羲和长老简直冤枉! 这简直是凭空扣下来的一顶大帽子,扶道师伯你要脸不要! 扶道山人表示:山人从来没脸。 眼见得羲和长老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才算是满意,哼了一声,道:“对咱们修界中人而言,两年算个屁?就算见愁没赶上小会,我也不愁。反正,也没见昆吾的谢不臣能赶上。嘿嘿,曲老二指不定在里面干什么坏事呢。” 摸着自己的下巴,扶道山人愉悦地眯了眯眼。 他又啃了一口鸡腿,琢磨道:“我还是问问黑风洞的情况吧。” 说着,他直接摸出了一枚传音玉简。 “沉沙,沉沙!” 采药峰,舍身岩下,黑风洞前。 一直在盘膝打坐之中的颜沉沙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在传音玉简亮起的瞬间,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手掌一摊,玉简便已经在掌心了。 是扶道山人问情况来了。 唉…… 侧头一看黑风洞前老梨树上满树的青梨,快两年了。 颜沉沙想起这近两年来的经历,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辛酸之感—— 谁能想得到? 开始是来查飞天镇修士无故死亡之事,没想到死也没个结果,反而管上了见愁大师伯这一档子事儿,原本以为顶多跟剪烛派耗上一两个月顶了天了…… 现在,只要想起两个月或者半年的判断,他们都想齐齐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让你丫狂,让你丫猜! 活该被打脸! 黑风洞口,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人? 屁! 别说两个月,现在快两年过去了,影子都没一个! 谁当初信誓旦旦说见愁立刻就要出来的? 无数阵法,在剪烛派众人那滴血的目光之中崩溃…… 一座,一座…… 多少座了? 颜沉沙反正数不清点! 一开始时候斗鸡一样兴奋的潘启,这会儿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地盘坐在旁边。 近两年,剪烛派的阵法,越来越小,从原来的一次性消耗阵法,渐渐换成了可以自动吸收周围灵气的阵法,总算是让已经捉襟见肘的众人松了一口气。 可即便是这样,要提供阵法运转的能量,也需要极其多的灵石。 期间,有剪烛派的弟子实在忍无可忍,向师门请求回去,没想到许蓝儿当初好言好语,现在却翻脸不认人,死活也不让众人回来。 大家暗地里把这婆娘往死里骂了一回,只好气鼓鼓地待在这里。 至于赵云鬓,在那一次被颜沉沙一巴掌摔晕之后,就老实了不少。 她老实的原因,还有一个—— 前段时间,实在是苦守见愁无果,崖山曾提出要查看剪烛派郑芸儿的尸体,赵云鬓扭扭捏捏,带着人去飞天镇看。 没想到,推开院门后,屋里竟然空空如也! 死了的郑芸儿,凭空消失! 天知道那一瞬间,到底有多惊悚! 赵云鬓大叫着不可能,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消失? 郑芸儿到底死没死,死了之后又去了哪里? 赵云鬓发疯一样朝着崖山大喊,一口咬定他们为了洗清见愁滥杀无辜的嫌疑,故意偷走了郑芸儿的尸体。 可惜…… 颜沉沙只冰冷地看着她。 在他看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栽赃陷害,只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若我见愁大师伯要杀人,多你一个赵云鬓又算得了什么?” 要杀,当然是一起杀了! 杀人不留活口,才是稳妥的做事原则。 见愁大师伯能在黑风洞中待那么久,已经足够证明实力,若这样都没有斩杀赵云鬓的实力,崖山才真是要丢脸了。 所以颜沉沙这话一出口,赵云鬓便面如土色,纵使心底有万般的憋屈,也不敢再多言一句。 死人没了,又是死无对证。 没有任何人看见崖山大师姐杀人,只有剪烛派一口咬定。 怎么看,都是一地鸡毛的事情。 只是颜沉沙另有自己的目的,倒是不急着一巴掌把剪烛派打落下去。 他们一行人,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之中,回到了那让人绝望的黑风洞前。 巨大的黑风洞,就像是一头张着巨口的怪兽,不断地吞噬着他们扔进去的无数灵石! 阵法本就是底蕴厚的门派才能玩的东西,一个大宗门布上两年的阵法,烧上两年的灵石,只怕也够呛,何况是剪烛派这等中等的门派? 经历的绝望多了,就成了麻木。 除了他们依旧滴血的心。 他们唯一学会的是沉默:一座阵法崩溃了,原本大喊大叫,愤怒无比,如今也不过就是漠不关心地扫上一眼,重新再铺一座。 颜沉沙对剪烛派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两年间也已经看了不少的笑话。 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他告诉扶道山人:“大师伯还没从里面出来。要不要……我进去找找?” “……还有七天了。” 传音玉简那头的扶道山人忽然叹了一声。 颜沉沙顿时沉默。 七天,指的是距离左三千小会开始的时候。 崖山七天之后的早上从宗门出发,前往昆吾。 七天之后的中域,将迎来十年以来最大的一场盛事,而昆吾的一人台,更会是整个中域万千修士目光聚焦的中心所在。 那将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无数新一辈的风流人物走向整个中域、整个十九洲的巨大舞台。 如果见愁大师伯因黑风洞之事,与左三千小会失之交臂…… 无疑是个巨大的遗憾。 颜沉沙的建议,最是稳妥。 之前不进去找见愁大师伯,一是想要坑剪烛派,二是这是大师伯自己的事情,他们不好插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扶道山人那边一想,只回道:“也好,就按你说的办。三日之后,见愁还不出来,你就进去找她。若她正在修炼的紧要关头,不用打扰,若没有,那就带她回来一起去昆吾。” “是,师伯祖放心。” 颜沉沙应了一声,心里却也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师伯祖还想着让见愁大师伯参加左三千小会就好。 这许久过去,每次问情况,师伯祖都一句话不提,他还以为师伯祖没这个意思呢。 没想到,心里还是有大师伯的。 又是一年左三千小会啊…… 今年才是真正的群星辈出。 龙门有周承江,白月谷有陆香冷,五夷宗有陶璋,通灵阁有苏无缺,封魔剑派有李博山…… 更兼之,昆吾不臣,崖山见愁! 目光之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回忆。 颜沉沙微微一笑,收起了掌中的传音玉简,随后朝着前面潘启所在的位置一望,随后一怔。 潘启现在竟然也在看传音玉简? 难道是剪烛派那边终于准备放弃了? 颜沉沙好奇了起来。 那边,潘启自己收到来自师门许蓝儿的传音也是很奇怪。 自从上次怀疑许蓝儿逼他们留在这里的用意,被许蓝儿训斥一顿之后,潘启就再也没跟石门联系过。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许蓝儿竟然主动发了传音来? 一怔之后,潘启原本想直接一手将玉简收起。 他不想搭理。 可是,在即将收起的那一瞬间,他又犹豫了一下。 眉头一皱,潘启还是查看了。 许蓝儿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入他脑海:“潘师弟,近两年辛苦了。如今左三千小会在即,我们的机会也到了。崖山这十年间,最出色的天才便是这一个,还是唯一能与昆吾打擂台的存在。所以不管怎样,不管见愁在黑风洞里躲了多久,到现在她一定会出来。就算是不出来,跟你们一起守在这里的那两名崖山弟子,也会去找她出来。” 潘启听到这里,陡然一怔,眼底爆发出一团精光! 对! 对啊! 眼看着就是左三千小会了,见愁不可能不参加,只要参加,她就必须出来。 只有七天时间了! 还怕她不出来吗? 许蓝儿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死活不让你们离开黑风洞,只是为了让你们看住她,确认这个人没有在这一段时间内离开黑风洞。现在,你们在那里蹲了两年,总该发力了。我不管你们是借也好,偷也好,抢也罢,或者自己去凑,给我做出最好的阵法来,死死困在黑风洞前,连一只蚊子都不要给我放出去!” 原来…… 许蓝儿是这个用意? 潘启脑子里灵光一闪,好像忽然有些明白了。 “难道……难道,许师姐是要将她困在这里?” “还算你聪明。”那头的许蓝儿笑了一声,“左三千小会在即,到底是谁杀了人不重要,谁死了也不重要,到底最后能不能整到见愁这小蹄子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她不能准时出现在昆吾!” 果然如此。 潘启心底暗叹了一声,回想许蓝儿的话,却有些不是滋味。 原以为,是为了无辜丧命的郑师妹。 “不管是她出来得早,还是出来得晚,趁机将人拖死在这里,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至于崖山那修士,你们几个人,正好可以结成阵法抵挡,同时还可以去舍身岩上叫下来一批人,就说阵法最近七日会撤掉,他们一定会等在黑风洞外。” 许蓝儿的声音,已经得意无比。 “众目睽睽之下,崖山即便是想要出手,也得有所顾忌。我就不信,他们能舍下名门正派的颜面!” 好计谋,好毒的计谋! 潘启彻底听懂了,明白了,沉默半天,才咬牙道:“还请许蓝儿师姐放心,我们一定做好此事。” “那我就拭目以待,届时不仅我有赏,师父也会有赏下来的。” 许蓝儿说完,终于掐掉了传音。 捏着传音玉简的潘启,终于像是回过了魂来一样。 早已经在地面上盘坐了许久,无精打采的他,竟然手掌一个撑地,豁然起身! “都给我起来!” 他朝着一直麻木地坐在崖壁上的众人大喝一声! 剪烛派所有的弟子,全都齐齐吓了一跳。 他们不明,潘启到底是怎么了。 远处的颜沉沙,却陡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来,也警惕地缓缓站了起来。 潘启没有回头看一眼,干瘦的身体外面裹着一层黑色的衣袍,终于显出一种难得的干劲来。 “现在立刻把黑风洞口的阵法给我拔掉,换上五行生灭阵!” 众人顿时悚然。 五行生灭阵可是需要上千枚灵石,并且威力极大。 原本剪烛派为了削减在这一块的开销,已经换用了威力比较小的阵法,潘启疯了?! 面对所有人震惊的眼神,潘启不解释半个字,只是继续训道:“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你们左边这一列,都给我上舍身岩去,告诉所有人,顶多七天,我们便会离开黑风洞,撤掉阵法,叫他们可以下来等着了。” 众人面面相觑。 虽不知潘启在做什么,但是一听到“顶多七天就会离开黑风洞”,每个人都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神采飞扬了起来。 天哪! 终于要走了! 在这个鸟不拉屎黑风纵横的地方,早就待得身上要长毛了。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无数灵石的耗费,那种巨大的失落感,简直都要把他们逼疯了。 如今“离开”两个字从潘启嘴里说出来,简直如同仙音天籁! 一时间,竟有比较脆弱的人,险些就要感动得哭出来! 这一下,还有谁没干劲? 几乎所有人都听了潘启的话,行动起来,布阵的布阵,通知的通知。 只一句话,便唤醒了所有人的斗志! 这一幕,落入了颜沉沙的眼底,却是说不出的危险。 潘启难得笑了一下,却显得阴森森地:“两位崖山的前辈,我们也在这里耗费了快有两年了,再耗下去我剪烛派也撑不住了,就这最后的七日,若是见愁前辈出来,那自然是我们运气好,不出来我剪烛派也认了。颜前辈没什么意见吧?” 七日。 真是抠得无比精准的时间。 颜沉沙何等精明的人物,几乎立刻就猜透了他们的用意! 污蔑是其一,顺带着还要算计见愁大师伯,让她无法准时到达昆吾,参加左三千小会? 那一瞬间,颜沉沙缓缓地勾起了唇角,对着潘启,露出了一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七天,我崖山当然没有意见。” 两个人说这一句话的时间里,下面的剪烛派修士已经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家底都掏出来,甚至有些是早先时候问别的过路修士以剪烛派的名义借来的。 一枚又一枚的灵石,被放入了合适的位置。 啪! 啪! 啪! …… 没一会儿,便有全新的五色阵法光芒亮起。 五行生灭阵,听起来简单,实则是个巨大的困阵与杀阵! 此阵曾被某些门派用做护山大阵,关键时刻有自毁之能,可以保证一个门派的安全。如今这一座虽然达不到护山大阵的规模,可在结构上却是一模一样。 一旦真的有人踏入此阵,不说死,至少也是个重伤! 最后这一把,剪烛派是要孤注一掷了。 此前的一次一次,他们都会失望,唯独最后的一次不会。 他们在赌,赌见愁要不要参加左三千小会,赌崖山想不想让她参加。 只要有任何一个是“想”,那么这一次,剪烛派绝不会输! 必胜的赌局! 随着剪烛派出去叫人,不断有陌生的修士聚集下来,等待着阵法开启的那一天。 消沉了很久的潘启,像是一头凶猛的鹰隼,一动不动地盯着黑风洞口,只要见愁出来,绝对逃不了! 崖壁上,戚少风已经能隐约感觉此处涌动着的风云。 他不由得看向了颜沉沙。 他能感觉到的,颜沉沙自然也能感觉到,他眉头虽然紧拧着,可手指却抠在身后,轻轻地敲击着那一管洞箫。 啪嗒,啪嗒。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一切平静都在酝酿着暴风雨。 *** 黑风洞内。 一千二百八十尺! “砰!” 一柄湛蓝色巨大冰剑,逆风而起,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握住,朝着前方挥去! 剑光闪烁,顿使人生出一种冰天雪地之感。 剑锋所指处,所有顺着风向朝着外面奔袭的风刃,竟然都为这恐怖的剑气一顿,随后“咔嚓咔嚓”地冻结起来,竟然再不能动分毫! 那巨大的冰剑上,蓝色的灵光不断游走。 地面上,一座巨大的斗盘还在缓慢又悠然的旋转中,带着方才疯狂的余韵。 见愁收了势,倒提着那一柄冰剑,缓缓抬眸—— 无数的冰刃悬空,又被后面无数朝着这边飞来的新冰刃给撞碎。 这一剑的威力,便是她在黑风洞内,除了《人器》炼体的第五重“黑风纹骨”之外,最大的收获! 她名之为:无尽之刃! 悠然迈步,见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无数的风刃撞击之中绕开,一步步朝前面走去。 前方,不是黑风洞的尽头,却是智林叟所载地图的尽头。 一千三百尺。 见愁到了。 站在那洞壁上,见愁看见了自一千尺后,每一百尺都会看见的名字。 “崖山,曲正风。” 肆无忌惮,又堪称狂妄。 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句话。 “十六日,止步一千三百尺。放眼同侪,何人能败?” 相比于前面几次的气势纵横,最后这一句话,却有了一种负手看江山的从容之感。 放眼同侪,何人能败? 轻得,像是一声喟叹。 他倒还生出几分高手寂寞之感? 见愁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前面,便是一千三百尺外了。 曲正风既然敢称自己为同侪修士第一,明明是元婴巅峰的修为,见愁尚能走到一千三百尺,他不该不能再进寸步。 何人能败? 她不就最接近这个位置吗? 吹牛又不要钱! 再说了,单单说一千三百尺,自己不也做到了吗?更何况她只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所以,见愁轻轻松松,随手划下一个字:“我!” 第98章 月下乘风 何人能败? 我! 没有落款,更没有具体的名姓。 要论狂? 见愁狂起来自己都害怕。 她一挑眉,望着前方深沉的黑暗。 与之前的三层之中那风刃呼啸的场面不同,一千三百尺之后,似乎太过平静。 平静到,让人觉得危险。 见愁当然不觉得曲正风实力很弱,只能认为,这一千三百尺之后有鬼。 可是前方有路,叫她止步于此,又怎能甘心? 便算是死,也得要先试试才死! 还有余力,为何不试? 见愁的念头,落地很快。 她缓缓地抬起了脚步,同时浑身却紧绷了起来,身体流畅的线条,在这紧绷的一瞬间,展露无疑。 目光,也无比明亮。 抬脚,落地。 一步迈出! “呼啦!” 一阵阴风吹来,在她脚步落地的刹那! 见愁原本早已经准备好,如今却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用最快的速度撤回来! 浑身发冷! 这风的感觉,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每一道风,都是一道风刃,变化多端,却将风化为了肉眼可见之物,一千三百尺后的风,却隐隐约约有一种回归到本源,又超脱于其上的感觉。 这里的风,重新化作了一片虚无,无形而有感。 最重要的是,在这风吹到她身上的时候,那种虚冷的感觉,像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一样。 仿佛…… 她残缺的魂魄,要被这风一吹,被下面什么东西呼唤指引着,要投入这斜斜向下的黑风洞! 见愁只觉得意识模糊,头脑中一片撕裂的疼痛,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朝前方栽去。 那一瞬间,她脑海之中,似乎闪过了无数的画面,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出现。 她…… 还不想死! 唯一一个清醒的念头,让她的舌头抵住上下牙膛,毫不犹豫,狠狠一咬! 血腥味儿,霎时蔓延。 舌尖立刻剧痛钻心! 清醒,也随之回到了她的身体之中! 近乎同时,“嗡!” 眉心处一震剧烈颤抖! 扶道山人赠给见愁的定魂钉,竟然在此刻冒了出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紫光! 一股温暖的感觉,终于笼罩了见愁。 整个头脑之中,原本撕裂的疼痛立刻得到了缓解。 在这一瞬间,她趁着先前那一股痛劲儿,一步退后! “啪。” 光着的裸白玉足落地。 声音传开,似乎荡开了一片波浪。 于是,虚无又阴冷的黑风消失了,撕裂她灵魂一般的疼痛消失了,那种从黑风洞深处隐隐传来的呼唤之感,也消失了…… 只有,那些普普通通的冰刃袭来,普普通通的风吹来。 见愁额头上一片冰冷。 她整个人都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身冷汗。 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见愁气喘吁吁。 骇然地望着一步之外的虚空,她根本不明白之前那一瞬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一千三百尺……” 艰涩的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发出。 与之前的三层黑风完全不一样。 它更骇人,更恐怖! 让人完全生不出抵抗之心! 在这一千三百尺处,仿佛一片雷池禁地,一旦有人踏入,立刻就会被无尽的黑风摧毁! 从迈步到收回脚步,前后顶多一息时间! 见愁内心之中,却已经有了一个绝对的判断:寸步不能行,一步也不能往前! 鸿沟天堑! 此刻见愁回首再看那一句“十六日,止步一千三百尺”,顿时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难怪元婴巅峰的曲正风也不敢往前…… 应该,不仅仅是她魂魄的原因吧? 若非那咬舌尖的断然一下,若非忽然出现保护了自己的定魂钉,只怕她真的就要投身那无尽黑风洞了。 见愁回想起方才一幕,依旧觉得心底发冷。 她缓缓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此刻,定魂钉的光芒,已经隐没进去,似乎只有浅浅的一点紫痕。 在原地,见愁站了好久。 脚底不断有冷气钻上来,让她整个人都仿佛要被冻僵。 然而从前面不断吹来的风刃,却已经难以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在经过一轮炼体之后,她的筋骨已经强健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是时候走了。 见愁心里有千般万般的疑惑,如今凭借她的见识,还无法得到解答。 不如,都留起来,回头去问师父。 对了…… 师父。 见愁脑子里电光石火的一下: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过去多久了? 离开崖山的时候,她与扶道山人约定,两年之内不管有没有完成炼体,都要回到崖山,参加左三千小会。 而如今呢? 见愁一路修炼,一路前行,一开始还能大致地估算一下时间,可到了后面,领悟的时候每一个弹指都像是一年那样漫长,见愁对时间的感觉也难免出错。 所以…… 天知道过去了多久! 完了…… 见愁忽然有些傻眼。 还能赶上吗? 她只觉得,大概、好像、也许、可能……过去了挺久。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如今炼体已经算是完成,黑风在她的骨骼上纹下了七成墨黑,坚硬无比,举手投足之间,似乎的都带能带起一股很纯粹的能量。 黑风纹骨的轨迹,似乎与风的轨迹,有那么一点点的类同。 可要见愁说出到底哪里一样,又极为困难。 除了黑风纹骨之外,另外一样最大的收获,肯定便是那一枚新学的道印了—— 甚至可以说是,三枚。 第一枚,指尖刃芒; 第二枚,焚风缠火; 第三枚,冰刀霜剑。 每一枚都对应着进入黑风洞之后的三个层次。 如果还要继续算的话,龙门那两枚道印应该也算。 见愁没有学,可那两枚道印已经深深印刻在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样一算,此行已经算是圆满。 就连她的修为,也已经稳稳地固定在了筑基后期,甚至在这不断的修炼之中,臻至筑基期大圆满! 该回去了。 但愿还赶得上。 见愁从乾坤袋里扯了一件完好的月白色衣袍,往身上一披,再把鬼斧一唤,踩着便朝外面冲出去。 来的时候是逆风,时刻担心自己被抛飞出去。 走的时候,却是顺风。 风推着她,速度竟然比她自己御器而行,还要快上一分,甚至能追上与她同时从黑风洞中出发的风和风刃! 石壁上的种种字迹,在一掠而过之后,都变得模糊不清。 见愁的身影,快速地从漆黑的黑风洞之中飞去,风驰电掣! 无数的风刃撞在飞驰的鬼斧上,顿时碎成一片又一片的烟雾。 一时之间,她耳边只有“噼噼啪啪”地一片碎响,还有破风的声音,以及…… 柔和的呜呜之声。 这不像是在黑风洞的风,反而像是在林间,在山里,在水面上,在云层间…… 柔和得像是丝绸匹缎。 风如水,流过洞壁上无数的孔隙,无孔不入,夹杂在一片的嘈杂之中的“呜呜”声极其细小,却沁人心脾。 也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这一回是顺风了,或者…… 是因为黑风曾在见愁的骨骼上镌刻下最妙曼的纹路,这一刻从黑风洞中飞速穿过的见愁,竟然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和轨迹。 这洞壁上,原本每一块石头都是坚硬的。 常年黑风吹拂,才渐渐形成了独特的孔洞,可以让黑风从这些轨迹独特的孔洞之中穿过,却能保持自身的基本完好…… 天地造物,便是如此神奇。 在风中,隐藏在见愁骨骼之内的一条一条图纹,好像一下活了过来。 它们开始游走,有些着急。 见愁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异动,不由有些疑惑:它们在为什么而着急? 原本毫无头绪,可她却从一面洞壁之前飞速掠过! 又是那些孔隙! 见愁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了之前自己与钱缺等人一起,从地上捡起的吞风石! 小小的一块石头,却如同镂空的玲珑一般,有无数的孔洞。 风就从里面穿过…… 灵光,陡然出现。 见愁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 一时间,她忘了御器,甚至也忘了运转灵气,全靠着背后的黑风,推着她的身体前进…… 一千二百尺,一千一百尺,一千尺…… 见愁飞得越来越低,茫然睁大的眼底,倒映出越来越近的地面! 下一刻,就要撞上! 小貂趴在见愁的肩膀上,吓得立刻抱紧了帝江骨玉,尖锐地大叫起来:“吱吱吱!” 然而…… 见愁充耳不闻。 她两眼放出一团异彩来,竟然在险险就要撞到地面上粉身碎骨的一瞬间—— 闭眼! 这一刻,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只有无数结构奇异、鬼斧神工的孔洞,只有之前那一枚小小的吞风石,只有周围呜咽而去的风声! 浑身的毛孔伴着窍穴,在这一瞬间,全部打开! 黑风洞的风,从她周身灌入,像是灌入了一个巨大的容器,又像是灌入了一枚吞风石,顺着某个奇异而玄奥的路线流出。 风从后面吹来,却没有受到见愁身体的阻挡。 它们,从她的身体之中穿过,仿佛她的身体,也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那一瞬间,见愁觉得自己轻了起来,像是一片叶,一瓣云…… 风,裹着她的身体,穿过她的身体。 而她的身体,亦如风本身! 近乎完美的契合! 鬼斧无人控制,自动从见愁脚下缩成一道流光,钻入她眉心,可她整个人却踩在风上,轻如鸿羽一般。 她依旧闭着眼。 风,托着她,裹着她,重新拔了起来。 前方,便是一片皎洁的亮光。 那是—— 黑风洞的出口。 素月在天,如同一轮圆盘垂挂,霜白的月色铺了满地。 也铺在了黑风洞前,那一座璀璨的五行生灭大阵上。 层林重染,又是一年深秋。 黑风洞前的老梨树上,已经挂着一颗又一颗的青梨,小小的果子看上去酸涩无比,也许是季节没到,也许是生存的环境太过恶劣。 此时此刻,崖壁之上,眼瞧着密密麻麻都是人。 “崖山见愁滥杀无辜”这一件事的纠葛,早已经在这两年间传遍了中域左三千,原本不算是什么好事,可在剪烛派与崖山两名弟子在洞外封锁,苦侯两年无果之后,坏事也就变成了好事。 一名筑基后期的女修,凭什么能在洞内待上那么久? 两年? 是化作了一副枯骨,还是被困在了其中不能出来? 或者…… 在里面有了奇遇? …… 人的好奇心,是没有止境的。 人人都在议论,然而人人都没有结果。 就在剪烛派说七日后重新开放黑风洞后,原本好奇的,想要看热闹却不敢来的人,这次都来了。 他们齐刷刷站在了崖壁之上,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 更近一些的地方,剪烛派在左,崖山在右。 颜沉沙与戚少风都紧紧地盯着黑风洞口。 潘启脸上的神情,则兴奋到了极点,全副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一座大阵上。 地面上一枚一枚的灵石,抽离出一道又一道的灵气,组成了无数玄奥的线条。 五行生灭,不断从周围汲取灵气。 一旦有人出来,避无可避,立刻就会撞到这一座阵法,触发之后,被阵法圈在其中。 到时候,崖山大师姐,不就任由他们处置了吗? 看看崖山那两个人的表情,简直如临大敌! 自打来到黑风洞后,潘启从来没有一次这么快意,他简直要忍不住笑起来了。 整个黑风洞外的形势,已是一触即发。 便在这种紧张时刻,一阵古怪的黑风,忽然从洞内席卷而出! “呼!” 明明已经过了黑风洞活动最剧烈的时期了,黑风竟然平白大了一截,外面顿时又飞沙走石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刻被吸引了过去。 站得略靠近洞口的一名剪烛派修士,正好能直直看见里面,他隐约瞧见了一个人影,从黑风洞中奔出! 在这一瞬间,他一向伶俐的口齿,竟然都打了结! “出出出出来了!” 只在这人第一个字音出来的瞬间,整个悬崖上所有人便是齐齐一动! 潘启更是忍不住心里大叫了一声,面露喜色! 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出来了!” 他们所有人,都仿佛能听到那一阵风声。 一道月白的身影,仿佛一片轻云一样,从黑风洞深处飘然而出,明明看的时候还在里面,速度并不快,可一眨眼功夫之后,这一道身影竟然已经出现在了洞口! 霜白的月色打落,洒在这一道人影的身上。 那是宽大的月白色长袍,似乎只是随意而松散地披着,修长的脖颈上,是裸出的雪白肌肤,在夜色里好像会发光。 满头柔顺的乌发披散,飘在风中。 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很柔美的女人。 甚至,她还赤着足。 脚尖朝下点,似乎踮脚站在风上,有一种出尘的美感。 隔得太远,他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但是,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见愁! 崖山见愁! 消失了两年的那一位崖山大师伯! 在看到这一道身影的瞬间,在确定她身份的一瞬间,无数剪烛派弟子简直要欢呼起来,近乎热泪盈眶! 两年啊! 整整两年的蹲守! 他们耗费了多少灵石?期待了多少次?又失望了多少次? 每每有捉襟见肘之时,都是打碎了牙和着血朝肚子里吞,有谁知道他们这两年餐风露宿,不得归还宗门的苦楚? 可是都不要紧了! 在这一道身影出现的刹那,这些都不要紧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耗费的灵石,无数的期待和失望,都将在下一刻,得到回报! 五行生灭阵,就在前方! 崖壁上的颜沉沙脚下一动,手指扣紧了洞箫,手腕便是一翻! 潘启也同时按剑,隐隐与自己身后的十数剪烛派修士站在一起,与颜沉沙成掎角之势,只是他的目光,依旧近乎疯狂地落在那一座阵法上! 鱼儿,就要自投罗网! 悬崖之下,有人承受不住这一刻陡然来的惊吓或者说惊喜,竟然惊叫了一声。 可那朝着前方行来的月白身影,竟然丝毫没有停顿。 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声惊呼,也仿佛根本不在意。 微微闭着的双眼,眼尾挑出一道狭长的弧度;唇边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笑,似乎体味到了什么真谛;她整个人的表情,像是外面的月色一样柔和又清冷。 衣袍,猎猎。 赤足,如仙。 没有半点尘埃。 皎洁的衣袍,终于完全显露在皎洁的月色下。 这一刻,周遭寂静,毫无声息。 明月在天,她乘风而出! 那一道风,从黑风洞中狂涌出来,像是宣泄的浪潮,一下扑向了巨大而璀璨的阵法! 见愁的身影,被这狂风携裹着,跟着这一阵风,扑向阵法! 风,一掠而过! 人,亦一掠而过! 阵法锁不住风,也锁不住见愁! 那一瞬间,所有人只觉得眼前那姿态冷艳又柔美的女修,竟如惊鸿般一闪。 “轰!” 月白色的身影,带起狂风如游龙! 穿入阵法! 进去了,进去了! 剪烛派众人霎时便欣喜如狂,立刻就要大声欢呼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们眼前所见的一幕,像是凌空拍下来的一座山壁,直接将所有人的狂喜,都碾压成了鲜血淋漓的碎片! 那一条狂风游龙,那一道身影,在进入巨大的阵法之后,竟然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没有意料之中光华大绽! 没有意料之中的狂暴攻击! 没有意料之中的鲜血淋漓! …… 在所有人震骇又呆滞的目光里,那月白色的身影,带着那一条风的游龙,就这样…… 就这样飞了过去! 潘启整个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里,脑海中,只有那一道身影如白龙般从容从阵中穿过的画面! “过……过去了?” 怎么可能! 潘启,剪烛派其他弟子,甚至包括颜沉沙,戚少风…… 所有所有在这黑风洞前的修士,在这一瞬间,都忍不住追随着那一道身影,仰而望之! 风龙脱出阵法,与悬崖外面的风一混,霎时拔高而起,高高朝着墨蓝色的虚空之中飞去。 一轮银盘,照着她的身影,衣摆飘摇,眨眼间便已随风去远,消失不见。 月下乘风,仙气渺渺,吾将归去也! 第099章 名门 “吹……吹走了……” 大师伯被风吹走啦! 墨蓝色的夜空中,只有一轮皎洁的圆月。 若非他们此刻的心怀还在激荡之中,只怕所有人都要以为方才所见不过是一场迷幻的梦境,怎么可能有这样飘飘渺渺扶摇而上的一幕? 太美,太美。 尽管人已经消失不见,可戚少风绝对认得。 那就是见愁大师伯,与自己交手过,并且打得他满地找牙的大师伯! 可是…… 昔日的见愁,与今日的见愁…… 怎么可能! 大师伯不可能这么柔美! 以前的大师伯是什么印象? 强大,暴力,鬼斧,长腿…… 如今呢? 衣袍飘飘,乘风而去,力量不失,气势不减,可却多了一种柔和的美感,从容又镇静,简直像是飞去的仙人,在云中,在月下,在飘扬的风里! 戚少风的声音,有些恍惚:“大师伯不是筑基后期吗……” 再说了,突破金丹的时候会有金色祥云出现。 他们守在黑风洞外面两年,根本就没看见过。 所以,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怎么可能双脚离地飞出来? 别说是剪烛派的众人了,就是崖山这边颜沉沙修炼多年,见识不浅,也几乎没见过这种事。 一般而言,筑基御器,金丹御空。 见愁大师伯这算是什么? 御…… 风? 但凡名之为“器”者,都是人打造而成,可不管是所谓的“空”,还是“风”,都是天然,都是自然。 御空与御风,到底有什么区别? 颜沉沙竟然也不清楚。 他怔怔地望了许久,才道:“兴许这便是他们区别于我们的地方吧?” 整个舍身岩下,黑风洞前,一片的寂静。 那一座五行生灭大阵,依旧静静地运转着,光华璀璨,似乎是在等待着猎物的入内。 可现在…… 猎物早已经跑了。 剪烛派众人齐齐傻眼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布置阵法,也是最有把握,甚至可以说是有十成的胜率! 可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一个大活人从里面经过了,阵法至今都没半点反应! 跑了…… 人出来了,他们竟然眼睁睁看着她跑了! 有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试图去寻找见愁的踪迹,然而那一条风龙,早不知道刮到哪里去了。 明月天山,苍茫云海,长风吹拂而去,踪影渺渺。 找? 从何找起? 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片沉默之中,潘启站在最前方,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牙关紧咬,喉咙里竟然都有一种血腥的味道冒出来。 在收回目光之后,他死死地看向了那一座毫无反应的阵法! 那是剪烛派在苦守两年之后,用最后的一笔灵石布置下去的阵法,被所有人寄予了最大的期望,甚至就在片刻之前,在他们看见见愁身影的一瞬间,他们巴望着这一座阵法能够立刻将见愁拦下来,让她知道剪烛派不是什么软柿子! 可结果呢? 凭什么? 又怎么可能?! “不信……”潘启颤抖着嘴唇,终于朝着前面迈出了一步,“我不信!” 一声咆哮,陡然传遍了整个悬崖之下,崖壁上站着的无关修士,都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潘启不信,其他人自然也有些疑惑。 好好的阵法,怎么恰好就在人出来的时候失灵了? 难道是见愁在出来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 可根本没看到啊。 难道是布置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 种种想法,千奇百怪。 潘启大步朝着阵法走去,两只眼睛都变得通红一片。 不信! 死也不相信! 他非要去看个究竟不可。 两年,整整两年的努力啊! 难道就这样付之东流? 后面的人见了,不由得有些担心。 尤其是赵云鬓。 眼看着潘启竟然朝着大阵走去,甚至半点也不准备停下来,赵云鬓脑海之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来,她大喊了一声:“潘师兄,快停下!” 然而,潘启竟然像是入了魔一样,仿佛根本没听见赵云鬓的声音,依旧恶狠狠地瞪着那一座阵法,一步,一步,又一步! 赵云鬓一下着急了。 旁边还有崖山的颜沉沙与戚少风冷眼旁观,若是潘启脑子一个发热,出了什么事,谁知道崖山会怎么拿捏他们? 那一瞬间,赵云鬓直接长剑一抽,大声喊道:“拦住他!” 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剪烛派弟子,这才连忙朝着前面扑过去,准备拦住潘启。 可是潘启的脚步并不慢。 毕竟是这一群之中的话事者,潘启大踏步前行,满身沉凝的怒气,根本不关心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那一座阵法。 在潘启靠近的一瞬间,安放在地上的灵石,闪过了一道流光。 而后,潘启一脚踏入! “嗡!” 一种轻微的震颤声,在这忽然嘈杂起来地悬崖下面响起。 初时只有这样轻轻的一声响,随后却猛然扩大,像是天河之水倒倾而下! 潘启的一脚,还踩在阵法之中,后面来阻止他的剪烛派修士还在往前冲,根本来不及停下…… 慢慢地抬起头来,潘启只觉得脖子很僵硬。 这样的声音,如果早半刻响起,绝对是天籁。 此刻,却是噩梦! 之前被愤怒与失望冲昏的头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然而已经迟了。 潘启下意识地想要抽脚回来,可五行生灭阵中的地面,却像是一片黏土一样,吸附住了他的脚,竟然让他无法抽回! 整个阵法之中,也爆发出一种奇怪的吸力来,潘启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阵法的五行之力,带着冲入了阵法之中! 后面跟来的剪烛派修士简直大骇,跑得快一些的收势不及,竟然也被这吸力一带,一头撞了进去! 砰砰砰! 一连串的声音响起! 三五个修士一下就没了影子,被阵法的力量拽了进去。 隔得远一些的人,这会儿简直亡魂大冒,毫不犹豫就朝后退去! 赵云鬓虽然发话叫人去拦潘启,可自己却走在后面,五行生灭阵极其霸道,有一定的误伤几率,她就怕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没想到竟然还是来了! 怕什么来什么,才是最倒霉! 在看见潘启被扯进去的一瞬间,赵云鬓已经抽身而退。 整个剪烛派顿时大乱,没来得及去拦人的纷纷大喊着:“潘师兄!潘师兄!” 悬崖上,顿时一片哗然。 谁会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阵法…… 遇到见愁的时候半点没反应,可在遇到剪烛派的时候,却毫不留情! 这阵法根本就是专坑自己人啊! 那边站着的商了凡已经愣住了,戚少风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就连颜沉沙也露出了一种诧异的表情…… 剪烛派,也是个挺有意思的门派啊。 脑海之中念头一闪而过,颜沉沙再抬眼时,便看见—— 阵法启动! 整个地面竟然开始颤抖了起来,宽阔的黑风洞前面,竟然立时碎裂开来,无数的巨石冲破了表层薄薄的泥土,拔了起来,朝着已经被困入阵中的几个修士砸去! “砰!” 一片巨大的声响! 立时就有几个倒霉的修士鲜血长喷,就连潘启也不例外。 另有几个没倒霉的修士,只化作一道流光,就想要逃开巨石的撞击,可飞着飞着没注意前面,竟然朝着前面一头撞去! 困阵,能进不能出! “砰!” 又是一声响。 这一次,是修士们一头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同样鲜血长流! 阵法之中,一时竟惨如人间地狱,叫人不忍直视,头皮发麻! 赵云鬓站着,望着这一幕,浑身冰冷。 剪烛派方才逃过了一劫的修士,也都站在远处,心有余悸地望着。 偏偏…… 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悬崖下,周围都是一片的沉默,只有满地的惨叫声。 方才还精神的潘启,这会儿已经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了,无数的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臂,叫他只能面朝下匍匐在地,满身脏污! 原本,这些凌厉而缠人的攻击,都是为见愁准备的。 可谁想到,最后竟然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一幕,又一幕。 都是惨象。 颜沉沙也站在崖壁上,看着剪烛派那一帮毫无动作的人,唇边忍不住泛出了一丝冷笑。 商了凡则握紧了拳头,近乎愤怒地看着赵云鬓,她竟然不救人? 那一瞬间,商了凡身形一动,就要冲出去。 可颜沉沙更快。 商了凡只见得自己眼前虚影一晃,颜沉沙的身影就从眼前消失不见,再看时已经出现在了阵法的上空,朝着远处剪烛派众人冷喝一声:“还不救人,愣着干什么!” “……” 剪烛派众人面面相觑起来,可所有人都对那一座阵法心有余悸,即便是颜沉沙开口,都没有一个人往前走哪怕一步! 片刻的沉默之后,悬崖壁上,立刻又是一片哗然。 围杀崖山的大师伯见愁,在这里耗了两年也就罢了,毕竟见愁很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剪烛派若要为自己门中的弟子讨回一个公道,自然也无可厚非。 可现在他们自己门派之中的修士都已经被困在阵中,那些安全的人,在被崖山颜前辈提醒之后,竟然没有一个想要出去几救人! 剪烛派? 呸! 这算是什么门派? 原本众人都还觉得情有可原,如今不由得纷纷唾弃起来。 听着背后潮水一样的议论声,赵云鬓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若非一开始叫来了这么多的修士,眼下发生的这一幕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可是,他们这样做有什么错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凭什么去救人?要怪,只怪他们不小心! 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赵云鬓冷笑了一声。 前方,颜沉沙发现所有人都没有动,不由得一声嗤笑。 剪烛派么…… 同门都见死不救。 厉害,反正颜沉沙自己是佩服的。 这个名,他们剪烛派不要,那崖山便收着了! 手腕一转,手指一勾,颜沉沙那一柄挂在腰间的洞箫,霎时便出现在了手中。 他垂眸一看自己脚下,阵法还在疯狂的运转之中,耳边依旧有这许多剪烛派修士的惨嚎。 不过…… 他眼帘轻轻一搭,心也一下沉了下来。 惨叫声不见了,只有来自远方的风声,吹过树林时候的沙沙声…… 手抬起,将洞箫凑到了唇边,颜沉沙手指点按在音孔上,轻轻吹出了第一声。 “呜……” 洞箫的声音,本就带着一股凄厉,在这寒月的颜色下,在这一片阵法的光芒上,在恐怖的惨嚎声之中,却格外幽静。 随着这一声出去,顿时便有一股气浪排开,脚下安放着为阵法提供能量的地面,顿时一声爆响! 砰! 第一枚灵石炸开了! 颜沉沙吹的,是一个完整的简单曲调,却像是松风过云,白云在流光之中撕裂。 宽阔的两丈五斗盘,在他脚下闪现! 一枚道印,闪烁过了流光。 箫声在继续,爆响声也在继续。 明明是极短的曲子,众人却仿佛听了很久…… “呜……” 最后一声格外悠长。 空气里,似乎还有箫声的震颤。 众人一下回过了神来,朝前看去—— 颜沉沙依旧凌空而立,脚下的那一座光华闪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大阵,在发出一声哀鸣之后,轰然崩溃! 巨石消失了,藤蔓也消失了…… 被困被折磨的剪烛派众人,都愣了那么一下,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 伤得轻的,在反应过来之后连滚带爬地起了身来,立刻欢呼一声,也不管身边同伴的死活,便朝着赵云鬓等人所在的方位跑去。 至于伤得重的,则是露出一种挣扎的眼神,极力地想要起身,却不能够。 静静地看着脚底下这悲喜交加的一幕,颜沉沙的眼眸之中,淡泊到没有感情。 “如今见愁大师伯已乘风而去,连我也不知道她人到了何处。想必,黑风洞两年的困守,便应该算是结束了。你剪烛派如今伤亡惨重,还是尽早离去吧。” 明明不是崖山的地盘,却说出了一种主人家的风范。 背后,还有人议论纷纷,对剪烛派指指点点。 “怎么对自己门派中人都见死不救?” “这也太过分了吧?” “到底还是崖山仗义!” “是啊,崖山……” “这才是我中域脊梁!名门正派!” “剪烛派什么玩意儿……” …… 听着这些话,赵云鬓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即便是颜沉沙不说,她也不会在这里多留,手一挥,赵云鬓朝自己身边一群剪烛派修士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诸位同门走!” 这地方真是一点也不想待下去了! 潘启入阵出事了,如今这里自然就赵云鬓一个大,众人见危险解除,哪里还有不听话的道理,连忙冲了上去。 扶人的扶人,离开的离开。 赵云鬓一句话不说,眼见着众人都差不多了,潘启已经直接昏迷了过去,一时之间也懒得跟颜沉沙再废话两句,只冷笑一声:“我剪烛派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走着瞧吧! 一拂袖,她长剑一扬,便当先一个,划破了墨蓝的夜空,朝着远方去了。 后面数十剪烛派修士连忙跟上。 商了凡一直处于一个很尴尬的状态,没再被剪烛派当成自己人,所以此刻还站在崖壁上,如今见所有人一走,他也想要跟去。 可就在他脚步一动的瞬间,颜沉沙忽然看了过来:“商师弟也要回去吗?” 商了凡一下顿住,却是知道这一位崖山来的颜沉沙师兄其实挺好说话。 而且,他刚才出手救下了剪烛派那么多人,可见的确是光风朗月的作风, 他倒不好一走了之了,只拱手道:“他们都走了,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沉默良久,颜沉沙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剪烛派整体虽然很差,没半点叫人看得上眼的地方,可门派与门中弟子,又不能混为一谈了。至少,这一位商了凡,重情重义,明辨是非,颜沉沙是挺高看他一眼的。 望了一眼剪烛派众人远去的方向,这会儿应该已经走得挺远了。 “啪。” 洞箫往掌中一拍,颜沉沙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一声道:“你那孙师弟的事,回头若我们查清,会告知于你。一路回剪烛派,商师弟要多保重了。” 之前与赵云鬓作对,又将剪烛派要围见愁大师姐的消息告知于他们,只怕回了剪烛派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颜沉沙这一句“多保重”的意思,实在是含义深刻。 商了凡又怎会听不出? 他年轻的脸上泛出一声苦笑:“多谢前辈关心了,了凡告辞了。” 颜沉沙微微点了点头,戚少风也看了过去。 商了凡最后向着他们拱了拱手,也终于一个转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前方,剪烛派众人快的已经看不见了,慢的,商了凡却还能瞧见,似乎有几个人惊慌失措地朝着地面上落去。 他们好像都落入了山林之中?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是有谁伤重? 商了凡一下疑惑起来。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忽然传来! 即便是商了凡站在高高的空中,也仿佛能感觉到这大地的震颤。 过了采药峰,便是一片连绵的群山。 此刻像是有什么凶猛的野兽,成群出动,一齐朝着某个地方扑去一样。 商了凡但觉心旌摇荡,低头一看,山林之中漫起烟尘滚滚,无数相互掩映着的翠绿之中仿佛有一群巨大的影子,奔袭而去! “吼啊……” 震耳欲聋的兽吼之声,一下响彻! “啊!” “快跑!快跑!” “救命啊,救命啊!啊——” “……” 一阵惨叫! 一片法宝的光芒,在素白的月下,在深墨色的山林之中亮起,方向都不一致,朝着四面八方,狂劈而去…… 空气里,一下浮动着血腥的味道。 那一瞬间,商了凡飞不动了,悬浮在半空之中,望着远处的山林,脑海之中,却飞快地划过之前颜沉沙开口叫住自己时候的面容与神情…… 舍身岩上。 戚少风跟着颜沉沙从崖下出来,一下落脚到了岩上。 他望着远方,仿佛也听到了那一声一声震颤心灵的兽吼,又看了一眼颜沉沙手中握着的洞箫,嘴唇一分,嗫嚅道:“颜师兄,我们、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太那个什么?万一被人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 颜沉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浅得很。 戚少风顿时愕然无比,好半天才开口接话:“可、可我们不是名门正派吗?他们那一群人,这一次不死也得重伤吧?名门正派怎么可以干这种暗地里坑人的事……” “名门正派?” 又从戚少风这傻孩子嘴里听见这四个字。 颜沉沙一时摇头,兴叹不已。 戚少风怪道:“有什么不对吗?” “岂止不对,简直大错特错!早在我当初入门的时候,便有门中长辈对我说过一句话,想必这一句话还没人对你说过……” 说话间,颜沉沙摸出了传讯灵珠,笑了一声,在戚少风无比好奇的目光下,续上了。 “我崖山,乃是名门大派!” 名门大派! 这一瞬间,戚少风彻底愣住。 颜沉沙却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这些年轻人,要走的路可还长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灵珠,一道光芒掠过,便消失不见。 “走吧,还不知大师伯去了哪里呢……估摸着是咱们没混个脸熟,大师伯闭着眼睛就过去了,真让人伤心啊!” 还在心神摇荡中的戚少风,听了这一句,嘴角一抽,陡然无语。 青峰庵隐界。 “所以,依着这石壁上刻字所言,剪烛派之所以觊觎执法长老一位,乃是为了得到皇天鉴,作为一把钥匙,开启远古仙界的传承秘地……” 谢不臣的声音,淡淡如流水。 他仰首望着这泛着无限金光的石壁,也有几分感慨。 此时此刻,谢不臣与曲正风两人,身处于一片巨大的荒原之上,四周都是漠漠的黄沙,一片巨大的戈壁山脉拔地而起,直插入云霄。 他们,就站在其中一座较为低矮的岩石山上,对面便是最高,最大的那一座。 无数的金光填满了对面的岩石表面,出现一个又一个难以辨认的文字。 听着谢不臣这感慨的话,曲正风却没看前面,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通讯灵珠。 这一路上,他看过通讯灵珠太多次了。 谢不臣负手而立,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青峰庵隐界的这一段时间里,外面一定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不过昆吾没人通知他,他也无心去管除了修炼之外的任何事情,所以并不关注。 “如今探寻青峰庵隐界之事,也算是圆满完成,可以回师门复命了。” “不错。” 曲正风的目光,从灵珠上拔回。 他挑了眉,脸上挂着叫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手指一转,那灵珠便从他掌心之中消失。 看着谢不臣立于这一片茫茫戈壁中的姿态,曲正风忽然问道:“掐指一算,小两年转瞬即逝,左三千小会在即,不知谢师弟可也要参加?” 左三千小会? 是了。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在这青峰庵隐界之中,谢不臣也算是有了长足的长进。 他两脚看似着地,实则还有一寸的距离,分明是悬浮在虚空之中。 也许原本还有些困难,可如今却是举重若轻。 冷凝的眉峰上,霜雪不减,谢不臣眼底如有寒潭一汪。 他平静地看着前方的戈壁,沉默片刻后,开口道:“风云际会,怎能不去?” 风云际会,怎能不去? 心有大抱负者,该当如此! “是啊,风云际会,怎能不去?” 曲正风听了,眼底闪过了一丝深意。 “可惜了,如今我得做个恶人。” 恶人? 谢不臣拧了眉,终于侧头看向了曲正风。 “这是何……” 他正待开口问一句,没想到下一刻便看见一路过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曲正风,眼底光芒乍现,一身玄黑色长袍鼓荡着飓风,金色的图纹爬了满身! 戾气! 妖邪的眼神! 抬手,遮天盖地的一掌! “砰!” 谢不臣的身影,顿时被抛飞了出去,撞在山崖上。 这汹涌澎湃的一掌,击在与天同高的尖尖山脉之上,霎时间只见乱石崩塌,整座山竟然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尖尖的山头,像是一顶尖尖的帽子,朝着前方一歪,竟然倒栽而下! 拍在山崖上的谢不臣,身影已经开始下落。 可落得更快的,是那一整片巨大的碎石,一整座高山! “轰……” 烟尘四起,顿时埋了整个戈壁。 一座山脉在脚下倒塌,也埋去了谢不臣的身影。 好像,从未出现过。 曲正风高高站着,只看了一眼,便冷淡地收回,一甩袖子,一步踏入虚空! 十九洲,中域。 一座…… 不知道是什么鬼的山头。 一轮红日,隐隐从地平线上露出了自己的轮廓。 见愁赤脚站在这陌生的土地上,一望无垠的旷野,眼前是日,背后是月。 风,依旧从她身边吹过。 见愁的表情,在风中…… 凌乱。 不知道自己乘风飞了多久,更不知道出了黑风洞之后,到底是怎样一个方向,她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她眼前所见,就只有这一片连天的荒原了。 鸟不拉屎的地方…… 只有很远很远的远处,似乎有几间茅草屋。 如果没记错,她还要参加左三千小会。 所以—— “这到底哪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第100章 最后六日 采药峰在在崖山西三百余里,昆吾在崖山东三百余里。 黑风洞在采药峰北,洞口朝北而开。 见愁在黑风洞中,被那黑风吹拂着,又受到洞壁上那些吞风石结构的启发,竟然一下悟了。 她将自己浑身的毛孔打开,将自己化作一块吞风石,又感受着风吹的轨迹,黑风在她骨骼上刻下的奇异图纹,也在那个时候起了作用,自动开始了运行流转。 那一刻,她竟然奇异地合上了风的轨迹与节奏,霎时间感觉自己也化作了一道风,与这世界上无数的风,遥相呼应,随心所欲。 风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那样的感觉,太美妙,根本让人不想醒来。 《人器》炼体之法第五层“黑风纹骨”曾有言曰,这一层是很看机缘的。 想必所谓的“机缘”二字,便是自己所碰到的。 没有黑风洞,不会有吞风石,没有吞风石,自然也就没有见愁的领悟。而即便见愁有了领悟,没有事先完成了的黑风纹骨,只怕也难以感受到“风”。 她骨骼之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是风留下的,不管是风刃,焚风,还是冰风。 她的骨骼,便是风的轨迹。 于是,乘风而出,她一路毫无阻碍。 黑风洞朝北而开,见愁掐指一算,倒觉得自己有很大的可能是朝北走了。 朝阳的光芒,笼罩着大地,见愁视线的尽头,那几座茅草屋里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这一片长满了无数荒草的原野上,只有那样的几间茅草屋,到底是什么人建的?现在还会有人住吗? 见愁心里实在是有些不确定。 可没办法,放眼四望,这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第二个活人。 见愁略略整理了自己一番仪容,乱糟糟的一片头发,都被重新理顺,一番清点之后,又仔细地抓起小貂来看了看。 “嗷呜呜呜!” 看看看,看个屁啊! 小貂不满地瞪视着见愁,将怀里睡得猪一样的帝江骨玉抱得紧紧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见愁只想一巴掌抽过去:当然,是抽帝江骨玉。 这小骨头不是骨头精吗? 算算,它睡了多久了? 自打自己把它从困兽场带回来之后,它就一直在睡,见愁估摸着现在距离左三千小会已经近了,说不定还已经开始了,那骨玉最起码睡了有两年。 感情它是大爷啊! 收了两只小东西,一个只会窝里横,朝着自己大嚎大吼,除了会捡破烂之外好像一无是处,一个捡来之后大哭了一把掉了一滴骨髓,之后就只会睡睡睡。 这到底是收了两只小宠物,还是养了两只小祖宗? 见愁一时之间是闹不明白了。 她盯着小貂与骨玉的眼睛里,分明直勾勾地写着:迟早我要做一锅貂肉大骨头汤出来。 想必…… 师父也已经垂涎久了吧? 见愁心里无端冒出这个想法来,又是一声长叹:“罢了,不跟你们两个计较,我这就上前看看,却问个路。” 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其次是确定现在左三千小会是不是开始了,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 唉。 作孽啊。 沉迷修炼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以后再给见愁一百个胆子…… 她也照样修炼。 如今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见愁见那茅草屋之中半天没出来人,说不定根本就没人居住,希望极其渺茫,不过还是得去看看。 万一呢? 她下意识地就要唤出鬼斧来,可在灵力涌动到全身的一刹那,见愁一下就愣住了。 为什么不试试新的本事? 风。 我欲乘风。 原野上,一片荒草,远远的风一吹,便匍匐在地。 那一瞬间,见愁感觉到了。 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见愁回忆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脚下斗盘骤然一闪,一枚复杂的道印镌刻在斗盘的左右两边,一条坤线上串着许多道子,将这两边的道印练成了一个整体。 此印,乘风! 刷! 整枚道印在见愁将周身窍穴全部打开的瞬间,亮起! 一闪而逝! 仅仅眨眼之间,斗盘消失了,道印消失了,见愁的身形顿时变得飘飘渺渺起来。 若是此刻将眼睛闭上,根本不会察觉到前面还有人! 呼。 风来。 见愁双脚一下离开了地面,乘着那一道风,感觉着风的轨迹,这一次竟然也不是顺风而去,反而是逆风而上,朝着前方茅草屋而去! 衣袍猎猎,站在见愁肩上的小貂抱着帝江骨玉,兴奋地大叫了起来。 “嗷呜呜呜!” 飞飞飞飞起来啦! 见愁微微一笑,原本以为是一次顿悟,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自己最大也最复杂的一枚道印。 前方,便是那一座茅草屋的位置。 见愁从高处一掠而过,隐约好像看见了距离那茅草屋有一阵距离的位置有块残破的石碑,不过也没注意,直接地将周身窍穴一闭,立刻便切断了与风的联系,落在了那一座茅草屋前。 这里一共有三…… 三间茅草屋。 见愁站在前面打量了一下,此刻她站的位置,正好是在最中间一座茅草屋的前方三丈处。 不知从哪里拖来的老旧木头建成的房屋结构,上头盖着一片一片灰白的茅草,显然是年深日久没有更换,所以越发显得陈旧。 前面有一条窄窄的屋檐,两边各挂着一个看着阴森森,也不知到底是黑还是白的灯笼。 太旧,太破了。 两扇门紧紧闭着,木料上已经有了许多斑驳的痕迹。 有三级朽木台阶通向两扇门。 ……这里真的像是有人住的吗? 怎么感觉像是深山老林里给猎户歇脚用的? 难道,这一片原野上也是? 见愁看里面实在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走了上去。 “咯吱……” 在她脚踩到台阶上的一刹那,那一截一截的朽木发出了难当重负的声音。 见愁顿觉毛骨悚然,还没来得及收脚,便听得“啪”一声响! 这朽木看着没用,断掉时候的声音竟然还挺大? 见愁的脚,陷入了一片断裂腐朽的木料之中,早已经朽烂的木屑洒在了她方才整理仪容时候才换上的银线白靴上…… 内心有些崩溃。 这多少年没人来过了,简直年久失修啊! 她摇着头,嘴角一抽,就待抽回自己的脚来。 “砰!” 就在她即将要动作的那一瞬间,茅草屋的门开了,发出一声巨响! “谁?!” 见愁简直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抽回脚,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闻言立刻抬起头去看。 接着便是一怔。 有人…… 真的有人! 虽然,矮了点。 那一瞬间,她目中发出奇异的光彩来。 紧闭的两扇门打开了,站在门里的,是一个仅有五尺来高的小个子,男,看着年纪不小了,绿豆眼,小小的,但是整个人却并不让人觉得猥琐或者下流,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淳朴气。 这人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也有些大,是一件墨绿色的道袍,前摆上还有一个大大的圆形图徽。 他在看见见愁的一瞬间,有些惊讶,仿佛是奇怪怎么会有人来到这里,可是低头一看她脚下,那原本的惊讶就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大胆小贼!” 哈? 小贼? 见愁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眼看着对方发怒,连忙抬起手来,就要解释:“这位……这位道友,我……” 小个子一脸的愤愤,大踏步而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擅闯我御山宗,还踏破了我宗门台阶,该当何罪?!” “……” 他在说什么? 宗门? 御山宗? 还该当何罪? 见愁脑子实在有些跟不上,她怔忡了好半天,才用一种做梦一样的语气说道:“这、这位道友,我真的是不小心,迷路到此处,本想叩门问路。没想到贵宗门的台阶,实在不怎么结实……” “哦?” 小个子皱眉看着她,似乎在怀疑她说话的真实性。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警惕地扫视着见愁,一下就看出这是个筑基后期的女修。再看向她脚下,那一片碎了的木头,简直就像是碎了的法宝,心好痛…… “不结实?怎么可能不结实?本宗主这么多年在这台阶上来来去去多少次了,从来没坏过,怎么你一来就坏了?!”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是正确的,小个子当着见愁的面,就直接站在了第二级台阶上。 见愁发誓,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咯吱咯吱”的哀鸣声,仿佛整个台阶都跟着震颤起来,绷紧了一根弦,随时都要断裂…… 目光落在小个子那破了一个口子的鞋上,见愁默默的算了一把小个子的身高体重,顿时在心里大呼一声:冤枉啊! 可是这要怎么说? 见愁觉得自己要如实说出来,只怕立刻就会被打。 兴许是看见愁没说话,像是被自己给吓傻了,又像是在为自己无礼的行为忏悔了,小个子终于哼了一声,两只短手被在了身后,抬头…… 不,仰头。 仰头看着见愁,站在见愁的身影里,一副睥睨天下的表情:“现在没话说了吧?你擅闯本宗……咦,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小个子前面还得意洋洋,后半段的声音却猛然拔高! 这一刹,他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见愁,惊悚无比。 伸出手指来,抖抖抖,点点点,颤个不停。 小个子吞了吞口水:“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 还能怎么进来? 见愁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就是乘风飞进来的吗? 愣了好半天,见愁回首看向自己来的方向,沉默了半晌,道:“我从那边飞过来的。” “你确定是那边?” 小个子脸上那种“见了鬼了”的表情,越发明显起来。 他近乎倒抽着凉气,伸手一指远处某个位置,用一种颤抖的声音道:“你……你是说你从那边过来的?” 见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那里是一块…… 破石头? 不,看形状有可能是石碑吧。 上头还歪歪斜斜地画着字,像是很早很早之前的字迹,有些古老,也可能是……自创的文字。 “那是什么?” 见愁不懂就问。 小个子气得半死:“有眼无珠,那是我御山宗的宗门石碑!一入就会有护山大阵发动,把来人劈个半死,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么厉害? 见愁回首望一眼这三座茅草屋,再看一眼脚下碎裂的木阶,心里实在不大愿意相信什么威力奇大的护山大阵。 “可我就是从半空中飞过来的,也没看见什么护山大阵。” “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说不出来,小个子七窍生烟,大骂道:“你这姑娘好生无礼,叩我宗门,闯我护山大阵,坏我宗门财产,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道友,不,宗主见谅,我真的只是想来个问个路罢了。” 见愁拱了拱手,看着站在第二级台阶上也只到自己胸前的小个子,声音里带着诚恳。 真的不骗人啊! “问路?” 小个子原本还在想护山大阵的事,一下听见她说问路,一下奇怪起来。 见愁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现在想要离开这里,赶往崖山或者昆吾……那什么,你知道昆吾吗?” 这个什么“御山宗”,看着实在是太……穷酸了,见愁不是看不起人,只是担心眼下这一位宗主,的确没听过昆吾。这样的话,她只怕还有得一番折腾。 原本见愁心里担心,也没抱很大的希望。 可没想到,在听见这一句话之后,那自称是御山宗宗主的小个子,竟然瞪圆了自己绿豆大的眼睛,一下放出光来:“难道你是想去昆吾看左三千小会?!” 这…… 见愁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吧。” “真好!” 她话音刚落,小个子便立刻一拍大腿,大笑了起来。 见愁立刻看向了他。 “咳咳。” 小个子连忙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哼了一声,清清嗓子,道:“昆吾嘛,本宗主自然是知道的。此处乃是中域最北边,地接阴宗,方圆五百里内,只有我御山宗一个宗门。所以,你就不要想再去问别人了。我呢,便是这御山宗的第六代宗主,大名鼎鼎的御山行第六,你可以叫我御宗主。” “原来是御宗主,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虽然不是很明白御山行第六是什么意思,只是听着这话…… 见愁脑勺后面一群乌鸦飞过,连忙抱拳恭维了一声。 御山行昂首挺胸,明显不合身的道袍边角是用针线缝起来,才能勉强不掉到地上的。 听着见愁竟然如此上道,他实在有些刮目相看,笑了一声,道:“如今你既然迷路,又机缘巧合进入我御山宗,本宗主倒不好不出手相助。这样吧,正好我近日也收到昆吾邀请,要去左三千小会,还有六天,可算是绰绰有余,带你一程也无妨。” 见愁一怔,随即立刻惊喜起来。 一下就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距离左三千还有多久,自己竟然还能赶上! 如今,甚至连带路的人都有了。 见愁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显得明丽无比,她连忙对着御山行一抱拳:“如此,就多谢——” “哎!” 御山行忽然一抬手,止住了见愁的行为。 见愁愣住,要反悔? 御山行哼了一声,鼻子朝天,伸出一根手指头,竖着朝下指着台阶:“别着急谢,你擅闯我宗门,破坏我宗门财产,这一根做成台阶的木头乃是许多年之前的第一代御山行留下的,你不把这木阶给本宗主修好了,本宗主可不会带你!” 就这么根破木头还是第一代御山行留下的? 见愁嘴角一抽,又看了看左右两边的两间茅草屋。 御山行注意到她的目光,骄傲道:“左边是我御山宗炼器炼丹之地,右边是我御山宗供奉历代祖师的祠堂。你想去看看吗?” “……不想。” 见愁十分果断地给了答案。 御山行顿时白了她一眼,不识好歹! 接收到这个白眼的见愁顿觉牙疼,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什么……这木阶,我给您重做一个。不过,怎么没看见贵宗门人?” 三间茅草屋,一片连天荒草。 一个迷路的人,一个自称是宗主的人。 对望。 御山行摸了摸自己的身前道袍上的图徽,移开目光,看向了远处:“嗯,十九洲大地广阔无垠,御山宗门下遍布十九洲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若是有缘,你必能看见。” “是这样吗……”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见愁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思。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御山行一看见愁陷入思考,立刻打断了她,高高地挥舞着手臂,大喊起来,“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咱们也是要赶时间的,你还是赶紧把本宗主的木台阶给修好了!左三千小会就要开始了,你要想看热闹,可得要抓紧了啊,不然本宗主可不等你!” 第101章 出发,昆吾 “咚咚咚!” 破旧的茅草屋前,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蹲在台阶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冒琉璃金光的镜子,一下一下敲在木阶尽头的榫头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茅草屋檐下,也蹲着一个人。 御山行的身子矮矮的,蹲下来就成了一团,目光却紧紧地胶在了见愁的手上。 准确地说,是胶在了那一面里外镜上。 见愁手中的镜子举起来一下,御山行的眼睛就跟着抬起来一下,连带着整个头都仰起来;见愁手中的镜子往下,他整个人也跟着垂下头来;见愁的镜子往榫头上一砸,他整个人就跟着一颤。 那可不仅仅是身子颤啊,根本连心都一起颤起来! 金光闪闪的镜子,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眼前这女修竟然用这么好的东西当锤头,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这样镜子,怎么就不是他的呢? 不行不行,自己堂堂一个御山宗的宗主,怎么可以羡慕别人呢? 御山行想着,连忙甩了甩头,似乎要将这些污浊的念头都清理出去,可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唉。 大家都是修士,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兴许是他目光太过渴望,太过哀怨,敲下最后一“榔头”的见愁,终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就看见了蹲在自己面前,直勾勾盯着里外镜的这一位御山宗第六代宗主御山行……呃,为什么觉得他像是一只可怜的小青蛙,或者小乌龟? 一定是错觉吧。 见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开口道:“这木阶已经修好了,御宗主,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御山行一愣:“呃……” 见愁站起身来,擦了一把头上薄薄的汗,看向这破旧茅草屋前面三条崭新崭新的木头台阶,还泛着树木的清新香气。一时之间,竟然有一种难言的熟悉成就感爬上了她心头。 熟悉。 很久以前,似乎她也这样做过。 见愁恍惚了一下。 “没事没事了。” 御山行虽然垂涎见愁的里外镜,却也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去争。 站在台阶前面,他喜滋滋地搓着自己的手掌,一副满意的神态打量着脚下的木阶,还走上去踩了踩:“哎呀,道友厉害,厉害,真是厉害。不仅能无视我御山宗护山大阵,还能做出这么漂亮的木阶。好了,既然木阶已经做好了,本宗主就原谅你了。” 回过神来的见愁,听见这句,终于眼中放光:“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 御山行大笑了一声,一步步踏过新修好的木阶,直接走到了前面。 “本宗主言而有信,说带你去昆吾就去昆吾。且等本宗主将护山大阵开启,护我山门。道友,你赶紧过来,莫要被我护山大阵所伤。” 虽然不知道见愁到底是怎么进入护山大阵的,但御山行还是相信如果阵法真正完全开启,见愁依旧会被阵法所伤。 他招呼了一声,便跑到了那几块破石头旁边去。 见愁顺着看过去,顿时想起自己之前乘风而来的时候,被御山行说是擅闯,她只觉得这护山大阵从未开启过,可看御山行模样又不像是作假。 这一回,她跟上了御山行,直接走到了他身边去。 御山行的手掌已经落在了那一堆石块上,见愁看见上面有一个又一个的字迹,忍不住问道:“这上面刻着的是御山宗的名字吗?” “是呀,你居然认识这些字?”御山行的目光一下发亮起来,得意笑道,“这是本宗主自创的文字,你竟能领悟,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 瞬间,见愁觉得头顶上劈下了一道炸雷,外焦里嫩。 御山行浑然不觉自己到底说出了怎样惊人的话,不以为耻,反而洋洋得意。 “当初自创这些文字,可是花了我好久呢。道友你能认得,简直是本宗主的知音。你放心,以后你若有难,本宗主绝不袖手旁观,为你两肋插刀!” 见愁没话了好半晌,终究点了点头:“宗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哈哈哈……” 御山行笑了起来,猛然一巴掌拍在那稍微高一些的残破石碑上。 咔咔咔…… 见愁仿佛听到了石碑上那些裂纹无情扩大的声音,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石碑摇摇晃晃,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 御山行也没比那石碑高上多少,此刻满头是汗,也是小心翼翼地盯着石碑,喃喃自语:“祖宗诶,祖宗诶,千万别倒,千万别倒,你要是倒了,我可是修不起啊。” 听着这话,见愁心里觉得好笑,倒也觉得这一位御山行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那一座石碑,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御山行内心之中的祷告,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了,可没想到晃一晃地,竟然真的彻底稳住了。 一道灵光,颤巍巍地从残破的石碑上冒出。 见愁看得大为惊讶:竟然真的有护山大阵! 顿时之间灵光扩大,变成了一座半球状的光幕,将方圆十丈笼罩,也包括了御山宗那三座小小的茅草屋…… 只是…… 这光幕,未免也太寒酸了一点吧? 薄薄的一层,见愁不用走上前去,都能感觉到这一层光幕之中的灵气到底有多稀薄。再一看光幕下面覆盖着的阵法图纹,见愁顿时有一种无法直视的感觉。 即便对阵法没什么了解,可她凭感觉就能知道,这光幕根本只有个虚壳子,像是一层纸。 别说是攻击了,就是防护都不能做到。 如果自己乘风而来,撞到这一层光幕,可能都不会有感觉。 见愁心里叹了一口气。 回头来看,御山行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在看见光幕亮起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骄傲的情绪,道:“这乃是我御山宗创派祖师,也就是第一代御山行创建的阵法,世代庇佑我御山宗。” “是么……”见愁不知作何言语,“那这三座屋子,也是第一代宗主传下来的吗?”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御山宗最悠久最古老的东西了。连带着传下来的,还有御山行这三个字的名号,每一代御山宗的宗主都叫御山行,第一代就叫御山行一。到本宗主这里,已经是御山行六了。” 御山行两手卡在自己的腰上,在说出“御山行六”四个字的时候,已经是神采飞扬。 见愁站在他身边,足足高出他一半。 目光穿过中间一片空旷的地方,看着前面三座小茅草屋,她笑了笑:“也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简单有趣。 御山行耸耸肩,看见见愁在笑,也不知她在笑什么,不过没有恶意却是可以肯定的。 那一瞬间,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转开了话题,咳嗽一声,道:“护山大阵已经开启,我们就走吧。来,看我施展本宗秘法,带你一程!” 声音陡然高昂了起来。 见愁转过身来,但见御山行两手一拍,左右两手拇指食指中指甚至,指腹相对,无名指与小指交叉屈起,成一个法诀的起手式! “刷!” 地面上顿时冒出了一座八角形的光圈,正是万象斗盘。 呃…… 不过就是小了一点,见愁粗粗这么一看,似乎只有五尺。 天元处已经出现了一只玉碗,并且已经要满了,这分明代表着御山行的修为不仅是筑基期,甚至已经是筑基巅峰,与自己差不多了。 斗盘只有五尺,唯一的原因只能是天赋太低。 见愁脸上的神色变化了些许,不过御山行此刻都看不到。 斗盘一出现,他合上的两手便开始因为用力而颤抖了起来,整个黑乎乎的脸上也涨红一片,仿佛正在施展的这个术法对他来说是多大的负担一样。 轰隆…… 地面好像忽然震动了一下。 诧异地退后了一步,见愁明亮的目光,一下转向了地面。 震颤的地面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断地在下面拱动着,冲击着。 御山行脸色紫红,怒瞪着一双小眼睛,仿佛要断气了一样,一声大喝:“我令出,青山出!” 噗! 一个“出”字如惊雷一般落地,见愁便听得脚底下一声响,一阵剧烈的震颤! 破土而出! 一座缩小了的山头,山顶仿佛被人一剑削平一样,留出一个圆形的站台,正好托起了御山行的身体,高了足足有四尺。 见愁这一下,只能仰望他了。 新冒出来的“山”,小小的,直径大约有六尺,高四尺,顶部的圆形平面直径也是三尺多,边缘上还有微缩的山岩脉络,看上去有些模糊。 御山行头上大汗淋漓,眼见着成功唤出了这一座“山”来,简直累得就要一屁股坐在台子上,气喘吁吁对见愁道:“道、道友,上山,我要御、御山了!” 御山? 见愁看着这一座小小的山头,只觉得脑子里梦幻的一片。 御山宗,御山行,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是…… 这么小的一座山,真的要自己上去吗? 她嘴角抽了抽,犹豫道:“这个……御宗主,我有自己的法器,不如我自己御器——”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御山宗?”御山行眼睛一瞪,立刻大声叫起来,“我宗请人上‘山’乃是大礼,你怎敢拒绝?” “……” 无话可说。 见愁看着这小土包一样的山头,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只好一拱手叹气:“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嘛。” 一见见愁答应了,御山行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他摸着下巴笑起来,矮矮的身子站在这小土包一样的山上,看着前方广阔无垠的原野,竟然像是看着自己的疆土和子民一样。 见愁终于站上了这一座“山”,御山行于是一声大喝:“青山,去!” “轰。” 一声闷响。 脚下这一座小山,像是听懂了御山行的话,在他朝着东南方一指之后,竟然直接挪移而去。 风,扑面而来! 御山行道:“我们一路往东南,先出这一片荒原,很快就可以到无妄斋的地界了,再往东南就是昆吾。” 无妄斋? 那不就是聂小晚所在的门派吗? 见愁顺着御山行所指,一下望向了前方。 白云悠悠,青天苍苍。 一望无垠的原野上荒草一片,在风里摇动。 脚下这一座小土包,像是一头凶猛的坐骑,承着见愁与御山行两人,极其平稳地穿行在原野之中。 望着四周飞逝的景物,见愁暗叹大千世界神奇,也觉得这御山行约莫还是个靠谱的。 她思索一番,抬手便捏出一道蓝色的雷信来,松手一放,噼啪之声作响,便见一道闪电穿破了云层,消失远去。 御山行一下好奇地望了过来。 见愁微微一笑:“我迷路许久,还未给师门报过平安,既然有宗主相助,便通知他们,叫他们不必等我,约在昆吾见面便可。” “原来如此。” 御山行点了点头,正应该这样。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问见愁师出何门,可最后一想自己也是一门宗主,尤其还是御山宗的宗主,真要问出个什么来,以后还怎么摆高人的谱儿? 所以,御山行一想,干脆就不问了。 *** 人间孤岛。 出青峰庵,便是一片碧色的深海。 曲正风一身玄袍,负手站在海岸边,但见这凡俗世间的海边港湾里,停泊着不少出海打渔的渔船。海边依靠打渔而生的渔夫们,都站在渔船上忙碌,皮肤被海边的阳光晒得黝黑,脸膛红红。 风帆远去,只有一点尖尖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之后回望一眼还有个依稀轮廓的青峰庵,略略地一挑眉,看着自己的手掌。 明明是干净白皙的手掌,透着一股子温文气,可他却看见了沾染在上面的鲜血…… 此刻兴许只有那么寥寥几人,可以后会有很多,很多。 青峰庵隐界,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谢不臣,也只是一个开始。 抚摸着手掌上的纹路,曲正风慢慢重新抬眼,望向了这一片海。 在人间孤岛,凡人们把它叫做“东海”,可在那头的十九洲,修士们把它叫做西海。 海对面的大陆上,则有着被称为中域两大支柱之一的昆吾。 手指轻轻一捏,曲正风指尖多了一条小小的舞动银蛇,有隐约的银色电光从上面穿过去。他看了一眼,便手指一动,松了。 咻。 银色的电光一下越过了茫茫大海,一眨眼便像是穿透了虚空,彻底消失。 海对岸,越过无边海岸,十九洲最中心,便是昆吾。 十座高高的山峰环绕着昆吾主峰,顶端的云海广场上,上千昆吾修士,都静默伫立,等待着横虚真人从上方的诸天大殿出来。 站在前面的乃是几位昆吾长老,顾青眉的父亲顾平生赫然在列。 顾青眉则站在更后面一些的核心弟子所在的位置,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青峰庵隐界之行已经两年,谢不臣却还没消息。 明明…… 明明以谢师兄的能耐,一定会登上一人台的! 顾青眉想到这里,便有些恼怒起来,都怪掌门,好端端安排谢师兄去干什么?要出了事怎么办? 在她这胡思乱想之际,一道银色的电光,一下出现在虚空之中。 这不同于普通雷信的颜色,以及其出现时候带起的波动,都向众人证明着,这至少是个元婴期修士送来的特殊雷信,一般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才会这样用。 站在前方的几位长老,都诧异地对望了一眼。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后面一下有人叫了一声:“是掌门!” 几位长老,连带着后面所有的弟子,都抬头看去。 漂浮在云海广场上的一片白云,忽然一变,变成了一只轻轻摆动着的手,朝着那银色的雷信一招,那雷信立刻朝着诸天大殿飞去! 大殿内,周天星辰盘前,横虚真人伸手照着那飞来的雷信一点,银光便顿时化开,温和的雷电在他手指间无比恭顺。 文字立刻排开。 横虚真人一看,脸色顿时为之一变,沉了下来。 “崖山门下弟子曲正风,禀横虚真人,探青峰庵隐界,已查明剪烛派觊觎执法长老之位的因由,归来后当面禀。唯愧昆吾谢师弟,隐界中身陷险处,修为微末,正风救之不及,被困山石下,生死不知。正风归来,当领受责罚。“ 生死不知。 好一个生死不知! 横虚真人一步踏下了高高的台阶,手指一捏,那雷信便消失无踪。 站在下面的乃是他座下真传大弟子赵卓,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颇为沉稳,见状不由奇怪:“师尊,出了什么事?” “你谢师弟多半来不了了。”横虚真人的声音很平静,只望向大殿之外,“他命牌未碎,应当只是被困。你即刻前往青峰庵隐界,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派他去? 赵卓如今已经是元婴巅峰,堪堪与曲正风齐平,曲正风都不能搞定的事情,他去有用? 下意识地,赵卓想要问个清楚,可在抬头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师尊眼底那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一个可怕的念头…… 冒了出来。 赵卓忽然什么也不敢问,只道一声:“弟子领命。” 横虚真人微微点头。 距离左三千小会还有不到六日,昆吾也有一些要安排的地方,需要他亲自主持。 不再停留,他朝着大殿外走去。 数千里外,崖山。 此次要去参加左三千小会的弟子,都聚集在了灵照顶上,小声地议论着。 “大师伯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已经等了两天了。” “你们说大师伯会不会变成风飞走了?” “你怎么不说大师伯变成龙飞走了?” “……唉,大师伯会不会赶不上啊?” …… 自打那一日颜沉沙从黑风洞口带回消息,说重新失去了大师伯的踪迹,崖山这边所有人便都懵了。 不但乘风而出,没到筑基就可以不用御器,大师伯竟然还完全无视了剪烛派阵法的阻挡,飞得所有人都找不见了。 想想剪烛派也真是够倒霉的。 众人忍不住要生出几分同情之心来。 围追堵截了大师姐那么久,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在距离黑风洞不愿的“万兽山”上被忽然狂躁起来的无数恶兽攻击,去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几乎都受了重伤,没个三五年养不好。 当然,剪烛派那边有人控诉,说是崖山做的手脚,故意坑人。 只可惜没人相信。 笑话! 当初颜沉沙一人一箫,出手救出了被困的剪烛派弟子,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要杀早就杀了,用得着在你们走了之后再下黑手吗? 就算颜沉沙站着不管,也没人敢说什么,更不用说他还可以偷偷放水,假装救不出人了。 剪烛派反咬崖山一口,实在是不识好人心。 此前他们作茧自缚,在黑风洞前面请了许多人来围观,原本是为了牵制崖山,没想到却让所有人见识了他们对同门的狠心,见死不救,最后竟然需要他们一心要算计的崖山修士,来救他们的弟子。 至此,剪烛派名利双失。 中域修士,略知道一些是非的,提起剪烛派,也不过一声:“呸,宵小之辈!” “都怪剪烛派,搞得我们大师伯都不见,这次小会上,看见剪烛派咱们就上去揍!” 众人聊着聊着,就想起了剪烛派,忽然有一名崖山弟子这般开口。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众人的兴奋的附和声:“对,揍到他们娘都不认得!” “加我一个!” “嘿嘿,反正是小会,我们就是切磋而已啊。” “不知道今年又是什么规则,听说上一次是渡江……” …… 嘈嘈的声音,被风一吹,混杂起来,一下听不清了。 扶道山人站在高高的拔剑台上,望着山崖下的云气,眉头不禁紧皱。 “扶道师伯,已经只剩下近六日了,我们是不是……” 掌门郑邀腆着肚子,走到了扶道山人的身边,看着他难得凝重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扶道山人哪里不知道时辰? 他回首望一眼灵照顶上的近百崖山弟子,有的是新近十年才入门,从来没参加过小会的,大部分却是准备一起去看热闹的。 大家都等着出发。 他看了一眼,只道:“再等等看——” 话音未落,他声音忽然一顿,似有所感一样看向了云层中。 “噼啪!” 在他目光过去的一瞬间,云层中便爆出一阵炸响! 整个灵照顶上,霎时安静。 一道蓝色的电光,穿破云层,朝着灵照顶最中心处的归鹤井射去。 这一瞬间,扶道山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直接一指头弹出,但见一道浅蓝色的微光从他指尖冒出,刹那间击中那一道雷信! “轰!” 原本小小的一片电光,竟然轰然炸裂开来,电蛇彼此交错,形成一篇文字! “崖山门下,弟子见愁,恭请师尊安。” “黑风洞炼体已成,然不幸沉迷修炼,竟无心间迷路至近北域一处荒原,幸得御山宗宗主相助,已急速赶往昆吾。左三千小会,见愁定不缺席,愿与崖山众同门昆吾再会。” “是大师伯!” “是大师伯啊!” “哈哈哈大师伯没事,大师伯没事!” …… 方才因为雷信安静下来的整个灵照顶,霎时陷入了另一种沸腾之中! 因为见愁的雷信乃是寄给整个崖山的,所以当扶道山人打破雷信,露出信中的文字时,在场的所有崖山门下都能看到。 原以为大师伯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是迷路了! 如今既然发了雷信回崖山,自然是没事了,不仅没事,还得到了旁人的相助,会直接赶往昆吾。 左三千小会,定不缺席,愿与崖山众同门,昆吾再会! 望着沸腾的灵照顶,站在拔剑台上的扶道山人,一愣之后也大笑了起来。 郑邀也露出一种快意的笑容:“大师姐安然无恙,师伯这一次总算是放心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扶道山人眼睛一瞪,“说得像是山人我担心过她一样!” “……” 呵呵。 是啊,你没担心。 担心的那个是傻子。 郑邀腹诽了一句,只是也不敢当着扶道山人的面多说,直接提议道:“既然大师姐自己去昆吾,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出发吧。” “也好。” 扶道山人点了点头,接着转身面对整个灵照顶,朗声一喝:“都给山人我站好了,咱们即刻——出发!” 枯瘦的身体里,陡然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灵力,扶道山人破破烂烂的道袍迎风鼓荡,飘飘摇摇,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带起来。 “出发”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劈落,响彻整个灵照顶。 所有人,包括郑邀,不由得直了直自己的身体,站在地上的两脚都像是稳了许多。 灵照顶上,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落在了拔剑台上扶道山人枯瘦的身影上。 但见五指如同干枯老枝一样的手掌,高高扬起,狠狠压下! 轰! 澎湃的掌力,如同烈焰,一重又一重,从扶道山人手中轰出。 整座拔剑台,整座灵照顶,整座崖山,都跟着这汹涌的一掌颤抖起来! 轰隆隆…… 脚下剧烈颤动。 扶道山人咬紧了牙关,明亮的眼睛,豁然抬起,注视着高高的天际,而后竭力地将双手抬起来! 拔地而起! 整个灵照顶! 轰然的颤动,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他们脚底下的灵照顶,竟然整个全部升了起来! 扶道山人的这一掌,竟然像是揭开了一只厚厚的盖子,将整个灵照顶掀了起来,逐渐分离出崖山整个山体,碎石乱溅,山体摇晃,几乎让人怀疑整座崖山都要坍塌! 崖山山壁上,无数不准备去看热闹的崖山弟子,都站在山壁上,望着这一幕。 多久了? 多久没看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三百年了! 崖山弟子,又要乘灵照顶参加左三千小会了! 无数人,心神激荡。 同样激荡的,还有扶道山人的心怀…… 他干枯的五指,像是将整个灵照顶抠出,而后无数璀璨的光华,便从灵照顶上激射而出,托着整座灵照顶从崖山飞出! 一片巨大的阴影升高了。 崖山壁上,所有人仰头而望。 困兽场里,还在比斗之中的崖山弟子震骇地抬起头来,从来不见天日的困兽场,三百年来,第一次投入了灼目的阳光。整个灵照顶下的石室和甬道结构,也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整个崖山,结构大变。 灵照顶越升越高,阴影也越来越大,像是一只巨鸟,悬浮在天际。 扶道山人但喝一声:“去!” 整个巨大的灵照顶,便绽放着无上的光芒,朝着东面的昆吾而去! 堪称恐怖的阴影,在飞行中,一路投落在十九洲大地上…… 地面上。 小山村里。 之前与扶道山人说笑的汉子,抱着自家小娃正在逗弄。 忽然之间,他抬头一看,顿时露出惊喜地大喊:“娃儿,快看,那是山人驾着灵照顶过去了!” 九头江支流边。 一垂钓的老翁正将破破烂烂的鱼篓收拾起来,准备离开。 江面上一下划过那巨大的阴影。 老翁顿时一怔,连忙抬头起来,在看清那阴影形状的时候,竟忍不住热泪盈眶! 三百年了…… 石头铺就的山道上。 一名肌肉遒劲的汉子背着重重的条石,朝着前面山路的尽头走去,那边还一片泥泞,他要用背上的条石,将山路铺起来。 “滴答。” 汗水从脸颊旁滑落,溅在脚下干燥的石板上,一下被蒸干。 他忽然一愣。 天阴了? 抬眼一望,那是…… 他一下露出比阳光还要灿烂几分的笑容来,朝着那一片阴影,朝着那高高站在拔剑台上枯瘦的身影,伏首一拜! …… 扶道山人负手立于拔剑台上,前方奔涌而来的云气,如山,如水,如钩,如兽…… 如我心! 他深邃的眼眸里,一下满是沧桑。 三百年,脾气减了,心气却没有。 却不知横虚老怪,担任昆吾首座已有多年,如今如何? 还有…… 见愁。 扶道山人回首一望,那是遥远的北域的方向,兴许就是见愁所在的方向。但愿这丫头能赶上吧,以她的修炼速度,再过十年只怕就没有参加小会的机会了。 此刻,见愁也朝东南而望。 周围的景物,在她视野的边缘,抖动,抖动。 然而…… 依然如故,草是草,山是山,树是树,并没有倒退回去。 “唉……” 她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御山行。 御山行额头见汗,挥舞着自己的手指,听见她叹气,连忙道:“哎呀,你别叹气,别急嘛。本宗主这御山之术修炼还不牢靠……” “你不是说这是你御山宗的看家本事吗?” 御山行一个时辰之前夸下海口,说三天之内把见愁送到昆吾…… 现在…… 见愁低头看看脚下的小土包,觉得这不像是一座山,只像是一只驮着两个人,已经疲惫得不行的小乌龟。 御山行手一抬,小乌龟就朝前面拱一下。 只是…… 也就是拱一下罢了,像是喘气的老牛,死也不往前走一步了。 眼下,他们已经是出了那一片巨大的荒原,到了一条大道前面了,见愁甚至隐约可以看见有修士驾着法宝,毫光一闪,从云间穿过。 御山行犹自嘴硬:“你这是看不起我御山宗吗?迟早有一天,本宗主要唤出一座大山,请你上山来!” 这“上山来”,怎么说得像是“上车来”? 见愁无奈摇头,终于将里外镜甩了出去,劝道:“宗主,时日无多,去太晚我们可就赶不上昆吾那边的热闹看了。要不,您看看,您指路,我带您一程?” “……” 一只在摆弄手诀,摆弄地满头大汗的御山行,忽然停了下来,绿豆大的小眼睛骨碌碌转了转,仔细地看着见愁,似乎在想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见愁只觉得好笑,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来,对着御山行摆了一个请的姿势。 好像……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吧? 御山行老脸一红,咳嗽一声,其实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要他自己去昆吾,根本做不到啊…… 酝酿了半晌,御山行终于抬了抬下巴,开口道:“既然道友相邀,那本宗主只好却之不恭……” “嗤。” 一声轻笑,忽然从头顶响起。 御山行最后一个“了”字还未出口,便被打断。 见愁与他都是齐齐一惊,几乎立刻警惕,抬头望去。 周围是起伏的群山,他们所在的大道旁有几棵高大的古木,纵使秋日了,也只一点点红黄染着。 一名身穿枫叶红长袍的男子靠在巨大的树枝上,正垂眸看他们,露出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来。 “二位要去昆吾?在下西海通灵阁姜问潮,不识得路,不知可否与二位道友同行?” 见愁怔然。 西海通灵阁,乃是中域靠海的一个宗门,在中域左三千中乃是“上五”。 眼前这一位自称“姜问潮”的男修,在他们上面待了那么久,无声无息,修为肯定胜过他们二人。 见愁皱着眉,不由看向了御山行。 却没想…… 御山行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两只眼睛里简直冒出一团绿光来,盯着姜问潮,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姜问潮?西海通灵阁原来的天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修为原地止步、一下变成了废物的那个姜问潮?!” “……” 树上,那男修陡然沉默。 见愁嘴角一抽,只感觉到了阵阵冷意和杀气。 第102章 预感坑爹 姜问潮生得一张颇为温文的脸,带着一种超出他年纪的沉稳,眼底神光凝而不散, 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在看了御山行很久之后,才忽然一笑。 冷意与杀气,就这么毫无痕迹地收敛了回去。 像是,从未出现过。 一声枫叶红长袍,带着一种热烈,像是秋到尽头,终于挣出了一片绚烂璀璨。 他将搭在树枝上的长腿一收,一下跳了下来。 御山行吓了一跳,险些从小乌龟,不,小土堆上跳下去。 姜问潮并无恶意,只道:“都是多年前的事了,正如道友所言,废柴一个,不值得挂怀。今次,在下也想去昆吾看看热闹,见二位实在有趣,因而想要同行。若是并无有助行路的法器,在下倒是能帮助一二。”“ 三十年了,左三千小会的夺冠热门,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已经没有他。 想起来,似乎也是件值得感慨的伤心事。 不过,那又如何? 姜问潮随手一扔,一座白色的飞舟飞到了半空之中,隐约之间有一只巨大的飞鸟虚影霎时展开,一闪后隐没不见。 “此舟名为并翅舟,镌刻有扶风阵法,速度极快。二位,请。” 姜问潮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样子,倒像是硬要请人上去。 御山行吞了吞口水,竟然下意识看向了见愁。走不走? 见愁心里觉得好笑,认识路的是你,怎么还看起我来了? 她只给御山行递过去一个“你决定”的眼神。 对善恶,她还是挺敏锐,这姜问潮,既然是昔年夺冠的热门,应该知道昆吾才是,不至于像他说的那样迷路,除非在这地方,他也不熟,找不到传送阵。 如今,只看御山行怎么想。 可怜的御山行终于陷入了纠结之中,依旧看见愁:要不,咱们就上去? 毕竟,那小舟看上去挺厉害。 若有这么个应该有金丹期的修士带他们走,岂不简单? 见愁没意见,点了点头。 得,就这样定了。 御山行连忙对着姜问潮一拱手:“姜道友实在是古道柔肠,叫人佩服啊。还请道友放心,这边我熟。” 姜问潮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颔了颔首,在见愁与御山行都上了飞舟之后,也跟了上去。 地面上,之前御山行唤出的那一座在他离开后下沉入地面,又消失不见。 见愁看了一眼,心道这术法还是有几分神奇。 随后,她看向眼前,飞舟不大,通体三丈长,一丈宽,他们三个人站上去倒是绰绰有余。 “姜道友,我们现在往西南而行,这地方太偏,找不到传送阵,但是前面不远无妄斋就有了。可以传送到九头江干流边上。不过等到了那边,就没传送阵了,飞渡九头江之后,一路只能用御器而行。” 御山行眼看着飞舟已经上升起来,连忙给姜问潮指路。 姜问潮笑道:“昆吾还是多年都没变啊。” 这话说得奇怪,见愁不很明白。 御山行知道她听不懂,迷路能迷到荒原上,说能听懂才是奇怪了。 所以,御山行直接跟见愁解释:“昆吾十一座山,所辖范围极广,九头江正好绕着这十一座山画了半个圈,圈里面都是昆吾的地盘。不过在这里,找不到一座传送阵,自古如此。所以,很多参加左三千小会的人,都骂昆吾是怪胎。因为一旦渡江入了昆吾地界,就没传送阵可用了,要慢慢飞到昆吾主峰去。” 昆吾大名在外,其实势力所辖与崖山差不多,但管理却比崖山严密很多。 毕竟崖山走质不走量,十甲子以来,门下就没超过四百人,地盘虽大,自己却用不着,干脆大方地放给了许多无处安身的小宗门和一些闲散修士,这些修士不属于崖山,却得益于崖山辖下的庇护,也能拥有安乐的日子,倒也逍遥。 有人戏称这些宗门都是“崖山客”,他们倒也乐得接受这样的称呼,称“愿为崖山门客”。 昆吾却不一样,下辖的所有地界,都有昆吾的修士严密控制。 九头江江湾之内,固若金汤。 主峰之外,更有十座辅峰环绕,卫护昆吾,森然无比。 若说崖山乃是中域两大支柱之中的隐士狂士,那昆吾便是一个缜密周全不容人轻侮的政客。 一者出世,一者入世。 两方截然不同,却都拥有同样超然于整个中域的地位。 至于昆吾内部为什么没有传送阵,一直都有人好奇,却一直都没得到过答案。 有人说是昆吾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威,不允许修士在地盘内使用传送阵;也有人说昆吾那一块地方乃是风水宝地,任何传送阵都会打乱空间规则,破坏掉这样的风水…… 到底是哪种,也没人知道。 反正就是一片谣传。 不过,这传送阵的事情,只对见愁他们之后的行程有影响,眼下还是直接飞到无妄斋附近,然后传送去九头江干流边。 姜问潮驾驭着飞舟,倒是熟门熟路。 他一路前行。 后面,御山行却忍不住给见愁传音:“今年有热闹看了!” “热闹?” 见愁有些疑惑。 御山行脸上勉强保持着平静,可看着前面姜问潮的背影,目光里是遮不住的狂热。 “姜问潮可是当年的夺冠大热门啊,那修炼速度,也就如今崖山昆吾那两位比他强。智林叟那一年的《一人台手札》里,直接把此人评为‘人莫能与争’的一档,只要他参加,登上一人台,简直板上钉钉的事。” 智林叟? 又听到这名字,见愁意会了一下《一人台手札》,大概明白了这是一种什么存在。 她忍不住继续传音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出了问题,也不知他修炼是怎么了,倾尽整个宗门之力,也无法阻止他修炼倒退的速度,距离左三千小会仅剩下五日啊,他的修为已经从金丹跌回了炼气,听说当时整个通灵阁都懵了……唉,天才陨落,三十年再未有半点声息,也不知道在通灵阁中又是如何境遇。” 大半的宗门,总是重视天才一些的。 可是姜问潮这种曾经的天才呢? 将面临多少非议,多少异样的眼神? 见愁重新看向那一道背影,忽然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眼下,姜问潮的背影看上去,也就是宽阔一些,半点看不出有什么惊人之处。 他整个人,除开出现时候露出的一分杀气之外,都显得格外平和,像是从容,又像是已经被这三十年磨平了昔日的棱角。 心里思索半天,见愁已经明白了之前御山行说那一句话的意思。 “如今他忽然出现,还要去左三千小会,我们又看见他修为比我们高,想必应该金丹无疑,也就是说……” “嘿嘿。” 御山行兴奋地搓着手,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通灵阁可在西海,这里却在中域的陆地上,平白无故,姜问潮可不会出现在这里,说不准是有奇遇?反正是有别的原因。 他们两人断断续续传音聊了不少。 这会儿,山峦不断在脚下起伏,又慢慢消失。 飞舟已经出去了很远,姜问潮望着前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在下已经许久不问世事,不知中域这几年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一问出,见愁一下就明白了。 原来是苦修太久,所以如今已经两眼一抹黑,所以顺便带个人,问问情况啊? 她看向御山行。 御山行竟然也不怯,更兴奋起来,直接将自己所知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见愁简直目瞪口呆,想起之前那一片荒原上的茅草屋…… 他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么多消息的? 不过,从御山行口中,见愁也得知了很多有用的消息。 比如,三十年前那一场,是昆吾的修士拔走了头筹。 比如,这么多年小会下来,登上一人台的修士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出身自崖山昆吾,其余的三分之二来自群星璀璨的中域左三千。 究其原因,不过是两派收徒少,对比整个中域也不过弱水三千里的一瓢,能占到这个数额已经甚为可怕。加之前期修炼相对简单,所以小门派底蕴薄的问题,还不能体现在门中弟子的修为进境上。 越到后面,底蕴身后的大门派才能显露出成千上万年积累的能力; 比如,左三千小会,只有两种人可以参加。 第一种是各大门派十年之内收的新弟子,第二种是从来没有参加过小会,实力还在元婴以下的修士。 当然,没有门派的野路子修士也可以参加。 不过这么多年以来,还没有一个野路子修士登上过一人台就是了。 再比如,左三千小会的规则,每届都在变,最近三百年已经比较中规中矩了。 至于原因…… 竟然是因为扶道山人不负责任地出去玩了三百年,左三千小会只横虚真人一个人主持,没他瞎出主意捣乱,就没有那么多翻新的花样了,不至于将人折腾到半死。 今年嘛…… 御山行说着说着摸了摸下巴,笑了起来:“估摸着又是人仰马翻的一年啊!” 见愁听着,忽然一阵恶寒。 扶道山人这种不靠谱的,竟然也是左三千小会规则的制定者? 我去……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第103章 潜伏 距离左三千小会越来越近,昆吾这边的准备也就越发忙碌。 而整个中域,也渐渐到了沸腾的边缘。 不只是中域修士纷纷朝着昆吾赶,便是许多南域北域的修士,也都悄悄进来,准备凑个热闹。 此时,西海边。 伫立着九重天碑的广场上,一眼看去,人头涌动,不断有人在传送阵里进出。 靠近九重天碑的一座传送阵,忽然亮起。 原本空无一人的阵法之中,便出现了一道织金玄袍的身影。 曲正风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脸上的神情半点没变化。 总算是掐准了时间,好歹卡在左三千小会之前回来了。 若是他没记错,他那不靠谱的师父还跟龙门约占,赌了自己全部家当…… 这热闹,得去看看。 下面应该就要去昆吾,将谢不臣的事,“如实”告知横虚真人。 他的目光,掠过了远方的西海,只有隐约影子的登天岛,还有一直被海水侵蚀着的闻道碑…… 以及,近处的九重天碑。 第九重天碑上,第一个名字是“殷钺上人”,这是很多年之前的名字了。修士的名字一旦挂上九重天碑,只有在被同境界的修士超过或者打败,才会消失。若修士在挂名之后死亡,或者在挂名之后提升境界,他的名字将会一直留在九重天碑上。 所以,第九重天碑上纵使有名字,也无人得知他们如今到底是生是死。 因为,曲正风也不知道现在整个十九洲修为最高的人有没有到达第九重通天之境。 他的目光顺着看下来,在看到第四重天碑上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只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么多年了,昆吾也没人能超过自己。 莫名地一笑。 只可惜,他在这上面待太久了,该是时候让新的人到他名字上面待一待了。 至于他…… 目光返回第七重天碑,曲正风看见的,是第五重天碑第一人:扶道山人。 “……” 险些忘了,师父的修为跌落到了出窍,正该在第五重。 不过竟然是出窍第一人…… 若曲正风没记错的话,扶道山人现在出窍后期都够呛。 微微地摇了摇头,他眼底光芒晦暗,移开了目光。 第二重天碑。 那一瞬间,他瞳孔微缩,唇边的笑意没减,只眉梢微微一挑,低语一声:“这贱命,也真是够硬……” 谢不臣。 三个字,稳稳地烙在天碑顶端。 没有人盖过去。 说明,在此时此刻,谢不臣依旧是第二重天碑第一人,并且还没死。因为若他死了,周承江的名字就会自动出现了。 “一不小心就完成了小师妹的心愿……” 曲正风袖子一甩,转身走向另一座传送阵,也不知道为什么便笑了一声。 大约是个巧合吧。 一巴掌拍不死,下次兴许得两巴掌了。 而那个时候…… 他可以全无顾忌。 至于自己做的这件事,到底会不会引起怀疑…… 曲正风却不担心。 青峰庵隐界又经历一轮震荡,非元婴以下不能探,等昆吾的人查到他下黑手的真相,他该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查不查他又有什么区别。 传送阵光芒亮起,又熄灭。 曲正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广场上。 在他身影消失后不久,另一道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了旁边的传送阵里。 昆吾赵卓。 在出现的一刹那,他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似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边不远处的传送阵,刚才这里是有什么熟人过去吗? 为什么会忽然有种心悸的感觉? 赵卓皱着眉,抬首望向那九重天碑。 第二重天碑上,谢师弟的名字仍在,人应当还没死。之后,他的目光移向了第四重天碑,元婴,曲正风。 看这人的名字都看烦了。 赵卓只觉得自己即便是先突破了元婴期,到达出窍,也未必就能在这九重天碑上盖过曲正风去,战力与修为,从来是两种说法。 强得变态。 说起来…… 他一下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由复杂了起来。 但愿,情况不要最糟,谢师弟能撑到他到的时候。 从原来的阵法里出来,赵卓站到了左手边那一座阵法里,很快,身影也消失不见。 仙路十三岛上,修士已经很少。 如今所有人几乎都朝着中域昆吾汇聚,鲜少还有人在海上。 这一场盛会,过了海,便了无踪迹。 人间孤岛,青峰庵隐界,巨大的戈壁上,乱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惨白的岩石上,隐约还能看见干涸的血迹。 这一座乱石山的底部,压着一角藏青的衣袖,盘着的花纹带着一股书香气,此刻有一半被鲜血浸染。 一只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几根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指,从染血的衣袖里伸出一截来,透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服帖。 风吹来,无数黄沙撒到岩石上,像是敲落了一片雨声。 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听到的雨。 窗下,竹林里,执着书卷的读书人。 灯影摇摇。 一支简单的银簪伸了过来,将盏中埋进灯油里的灯芯挑起来,于是满室昏暗一下被驱逐,照亮了那一张含羞胆怯的脸。 雨声…… 敲打他窗的雨声。 一截埋在乱石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动。 更大的狂风吹来,更多的风沙飞来,霎时将所有鲜血的痕迹掩埋。 无影无踪。 第104章 前百排名 中域。 见愁一行三人,一路从荒原取道无妄斋,又从无妄斋附近的传送阵,才辗转来到了九头江干流边上。 沿江有一片宽阔的平底,被修剪成了一个高处地面约有三尺的平台。 平台中心处有一根圆形石柱,烙印着昆吾的图徽:中心一个点,四面都是缠绕着藤蔓的倒三角图案,共有十个,尖端都向着中心处的一点,朵朵云纹点缀其间,显出一种古朴的浑厚来。 石柱四周,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传送阵。 一片濛濛的白光,亮起又熄灭。 见愁、御山行、姜问潮三人,终于出现在了阵法中。 江边的空气,受江水影响,带着一股潮气,御山行在嗅到这种味道的一瞬间,便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平台对面,大喊道:“昆吾,那就是昆吾了!是昆吾啊!你们快看……” 平台周围还有许多人。 听见这大喊大叫,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在瞧见那兴奋的矮子的瞬间,不由得都在心里暗骂一声:土包子! 再一看,旁边还有分别穿着红蓝两色的一男一女,多半也不是什么有见识的。 众人鄙夷地看了一眼,又都收回了目光。 “……” 见愁跟姜问潮都说不出话来。 那种目光,他们当然都感觉到了,甚至,已经很熟悉了。 半个时辰前,他们一路乘着姜问潮的并翅舟,赶路到了无妄斋地界。 无妄斋在一片大湖的湖心岛上,传送阵就在大湖边上。 御山行一从并翅舟上下来,便跳着脚大喊:那是无妄斋,那是无妄斋! 与他同行的见愁与姜问潮二人,因此遭受了不少鄙夷的白眼。 好在,不管是见愁,还是姜问潮,都不是很计较旁人言语的人,索性也就没搭理。 如今刚到九头江边,又听见御山行来这么一趟…… “唉……” 见愁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只将头别过去,假装自己不认识到处乱蹦跶的御山行。 从传送阵之中跨出来,见愁抬起头,一下就看见了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座布满了传送阵的平台,距离九头江大约三百步。 此刻正是日中。 九头江的干流,宽阔得像是一片大湖,一眼望去,波光粼粼,像是天上洒下了金箔,将江面点缀得满满当当。 江对岸,一片一望无垠的平原上,突兀得拔起十一座高峰,巍峨高耸,直上云霄。 十座高峰环抱着最中间最高的那一座,透过厚厚的云层,仿佛能看到云巅之上的巨大广场和去天三百尺的诸天大殿。 整个昆吾境内,一片森严肃穆。 江这岸,一条一条古朴的木栈道铺在江边上。 沿江有一片宽阔的平地,从无妄斋、从通灵阁、从西海、从白月谷……无数的修士通过传送阵,汇聚到了这里,站在这平台上,抬起了目光,仰起了头,遥遥望着江对岸的昆吾。 只是…… 见愁看着看着,便皱起了眉:“江面上一个人也没有,不是说要去昆吾必须横渡九头江吗?” 而且,周围的人也似乎太多。 御山行早就四处跑得没影儿了,站在见愁不远处的只剩下一个姜问潮。 他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眼底好奇的神色虽没多少,却也习惯性地打量了一圈,自然与见愁发现了一样的问题。 抬眸注视着远方良久,姜问潮忽然伸手朝前面一指:“江心上是不是有道光幕?” 光幕? 见愁一怔,顺着姜问潮手指的方向,朝江心望去。 本来便是一天之中阳光最炽烈的时辰,整个江面上都反射着粼粼的波光,之前见愁一眼望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样,如今仔细一看,才瞧见江心处竟然真的有一道光幕。 以整个九头江江心的一条线为界,整道光幕呈现出极淡的青光,高高地抛起,呈一个弧形,朝着江湾里面的昆吾盖去,像是将昆吾保护在了其中。 “这是什么意思?” 见愁一下又不明白起来。 “这都是正常的,你看大家不都在等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御山行又跑了回来,接上了她的话。 见愁回头看去,只见御山行手里竟然拿了一本七寸长的白玉折子,上头还有几个飘逸的字体:一人台手札。 不远处有个挂了“叟”字的摊位,上面还有不少这样的白玉折子,想必御山行便是在那边买的。 “因为左三千小会的规则每年都不一样,昆吾内部也要专门为小会做很多布置。为了防止有人提前进入,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在进行重要布置的时候,不准任何人渡江入内,这一道光幕叫做‘守正光’,不会伤人,也不会允许人进入。” 御山行一面将手札打开,一面开口解释。 “一般都要折腾上三两天,我刚才买手札的时候问过,这是第三天了,很快就会有昆吾的修士带着令牌来收走守正光。嘿嘿,不急,让我来看看今年的大热门……” 原来如此。 见愁不由得对御山行刮目相看起来:“方才还以为宗主乱跑去了,没想到连这都打听清楚了。” “那是,本宗主是谁?” 御山行得意地扬着眉毛。 这时候,手札已经完全打开。 玉折子一共只有一折,打开之后只有左右两面,竖着排着几行目录,文字都悬浮其上。 御山行伸手在第一行“本届前百”上一点,便见得一道绚烂的青光从玉折子上腾起,翻转几圈,便幻化出一行浮空的文字。 “出来了!” 御山行惊喜不已。 这《一人台手札》,见愁之前也听御山行说过。 此乃是智林叟的作品,会对本届的情况进行一些预测和点评。 “本届前百”,说的无疑是智林叟以为本届最出色的一百人。 姜问潮之前知道,不过今年的倒没看,见愁则是最近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东西,一下不由得也好奇了起来。 两人朝着那些文字看去,排名十个为一组,顺序显示。 第一,封魔剑派,夏侯赦; 第二,五夷宗,如花公子; 第三,昆吾,谢定; 第四,龙门,周承江; 第五,白月谷,陆香冷; 第六,申陵,魏临; 第七,昆吾,顾青眉; 第八,通灵宗,贺九易; 第九,崖山,汤万乘; 第十,昆吾,谢不臣! 眨巴眨巴眼,三个人都没说话。 见愁是看见这十个人里,竟有一半的名字自己熟悉,不由有些惊讶。 “如花公子”四个字出现得惊悚,周承江、陆香冷则在意料之中。至于顾青眉,见愁不是很理解。 当然,更不理解的是谢不臣…… 她拧眉:“这是跟着什么排的?” “当然是根据智林叟自己的判断,他乃是这中域消息最灵通的人,总知道许多人不知道的消息。明明第二重天碑第一人是谢不臣,怎么周承江还在前面?其他人都是金丹期,这两个……” 御山行解释了几句,便思索起来。 咬着自己手指甲,他忽然想到什么,打了个冷战。 姜问潮也已经想到了,笑着道:“看来,周承江已经突破筑基,成功结丹。这排位,竟比药女陆香冷还高,想必长进还不止一星半点。” “这我倒没什么想法,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御山行指着最后一个名字,简直纳闷。 “这排名简直有病!这个什么封魔剑派的夏侯赦,本宗主以前连名字都没听过啊!还有这个谢不臣,踏入修行才两年吧?他就是个筑基期,凭什么跟这么多金丹期挂在一起?” 凭什么…… 见愁当然也不知道。 她看了看周承江的名字,又看了看谢不臣的名字,心底大片大片的阴影,蔓延了开去。 皱了眉,见愁道:“看看后面跟的是什么人就知道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御山行一拍脑门:“对哦!” 万一这一届的水平特别烂呢? 他连忙一点,将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便出现了。 第十一,剪烛派,许蓝儿; 第十二,小金; 第十三,五夷宗,陶璋; 第十四,玄阳宗,方大锤; …… 看愣了。 见愁盯着“许蓝儿”三个字,眉头越拧越紧。 御山行也看懵了:“看来这里面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大事发生啊……这许蓝儿简直跟磕了药一样,也太快了吧?就在第十一啊!等我看看后面……” 姜问潮倒是挺淡定,不过他略扫了一眼见愁。 见愁察觉到他目光,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解释什么。 的确,她表情可能挺凝重的。 御山行飞快地翻了过去,见愁聚精会神地看着。 第三十,无妄斋,聂小晚; 第三十八,崖山,戚少风; 第五十六,剪烛派,江铃; 第七十九,封魔剑派,张遂; …… 最后—— 第一百,崖山,见愁! 喂! 喂! 这玩意儿是瞎排的吧? 见愁在看见自己名字对应的第一百的时候,脑海中回荡起钱缺的一声咆哮:“去他娘的智林叟,智障叟吧?智障叟智障叟!” 第105章 漂浮的崖山 呃…… 好像也不对,到现在她都没有剑呢。 所以,应该是聊聊人生拔拔腿。 见愁忍不住忧郁了起来,憋了好半晌,才道:“好歹也曾是负有天盘十三日筑基的天才,这……修炼速度应该不会慢吧?所以能名列第一百,约莫也算是合理?” “……” 眼睛一瞪,御山行直勾勾盯着见愁。 “怎么了?” 见愁心里一跳,还以为自己暴露什么了。 没想到,御山行竟摇头一叹:“亏本宗主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的人,这崖山的大师伯,乃是本宗主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一位。你们可曾有听闻她什么事迹?好像在筑基期的时候击败过一个剪烛派的小喽啰?还有什么离谱的拔腿?听说前不久还在黑风洞,两年没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交代在里面了。唉,这些都是传闻,但有什么实绩吗?你们说说?” 姜问潮这几年修炼不问世事,知道的事情也少,更不用说什么昆吾崖山的两位天才了,那也是最近才在路上听到的。 所以,御山行这么一问,他只能看向见愁。 这一瞬间,见愁彻底憋住了。 实绩? 实绩当然还是有的。 比如跟周承江,跟戚少风,杀红小界,黑风洞…… 但是能说吗? 所以…… 憋了好半天,她忽然抬头起来看御山行,用一种极其肯定和赞赏的口吻道:“宗主说得对,此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一定是因为长得太漂亮才被排在一百的!” 别跟她说什么是要脸,她没有这玩意儿。 姜问潮忍不住古怪地看了见愁一眼。 这话,有点奇怪的味道。 御山行却没察觉,一听见见愁竟然附和了自己,别提多高兴了。 他手里捏着那一本小折子,拍击着自己的掌心:“就是嘛,你总算跟本宗主站在一起了!两位道友,咱们都不靠脸吃饭的,以后一定可以踏踏实实,出人头地!” “传闻……崖山是个靠脸吃饭的门派?” 见愁忍不住嘴角抽搐。 “对啊,反正崖山出来的修士,大多都长得挺好看吧,而且……老觉得哪里的气质不一样。”御山行一副“我见过很多崖山修士对这个很熟”的样子,“反正当初崖山扶道山人座下的几个弟子,都被排到了第一,二弟子曲正风、三弟子寇谦之、四弟子沈咎、五弟子白寅、六弟子陈维山、七弟子余知非还有八弟子姜贺,无一例外!” 除去五师弟白寅和七师弟余知非在外历练已久,一直未归之外,其他几个见愁都见过,仔细一想,的确是仪表堂堂…… 不过…… 是因为脸? 她还是不信。 见愁忍不住问道:“这几个人都被排到第一,结果呢?” “结果么?”御山行仔细想了想,道,“曲正风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参加小会的时候是元婴中期,力压昆吾赵卓,好一场大战,最后独登一人台;寇谦之一把问道剑纵横千百修士,在最后一场混战里独得了第一……” 御山行竟然记得挺清楚,一一数来。 四弟子沈咎,恶战一场后,惜败于江流剑意岳河之手,听说左三千小会之后岳河就被神秘人狂揍了一顿; 五弟子白寅,力挫当时昆吾新一辈的天才王却,斩下了大旗,登上一人台; 六弟子陈维山,因为自言自语浪费时间,心地善良,被一名中域中等门派申陵出身的异才江含徵击败,事后当晚,江含徵被神秘人殴伤,掉了两颗牙。 七弟子余知非,一柄“我是剑”,拼着重伤,将横虚真人座下第九真传弟子崔十三与第十真传弟子靳封打落擂台,同样独登一人台。事后当晚,崔十三与靳封两人同样被神秘人狂揍一顿,三日没能下床。 “这里面啊,只有崖山那个八弟子姜贺,之前三百年每次都要排他进前十,但他从来不参加,修行已经有三百来年,可修为还是金丹期。在崖山,这么慢的速度也真是够奇怪……” 一个人一个人地说完,御山行声音里带了点意犹未尽的味道。 “到了现在,智林叟似乎也知道这人不会参加小会,所以干脆没排了。” 是了,小胖子姜贺的修为现在也还在金丹期,之前从师门众人的言语中,见愁隐约能感觉出姜贺的修炼似乎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只是…… “为什么昆吾的人赢了都被揍了一顿?” 见愁听的时候就很目瞪口呆了,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个么……”御山行笑了起来,一副神秘兮兮的口吻,“左三千小会十大难解之谜里,你这个问题,排第一。至于是谁,有人猜是昆吾有怨灵,也有人猜是崖山输了不服气,直接不讲理把人揍了一顿,也有人说是昆吾的弟子赢了回去,门派之中有人嫉妒,所以一起揍了一顿……哎呀,简直众说纷纭,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有人被揍,哈哈哈!” “……” 为什么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古怪? 见愁的脸色,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这些事情,姜问潮倒是已经听说过,不新鲜了。 他笑一声,也道:“三十年前,我也听说过,不过近年来崖山收的弟子并不多,所以这种事发生的次数也少了,我总感觉的跟崖山脱不了干系。” “嘿嘿,所以这一次不知道会有几个人被揍。这一次有崖山的汤万乘,还有他们的大师伯见愁。”御山行搓着手,已经兴奋起来,“我相信一定有好戏看,如果那一位大师伯输了……哇哈哈哈——” “嗤。” 一声嘲讽的轻笑,忽然插了进来。 “……” 御山行的笑声,一下停住了。 循着声音,他皱紧眉头,气势汹汹地直接一个扭头,一下看见了平台的边缘,站着一名独身的少年。 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像是染着浓重的鲜血,一眼看上去便让人觉得阴沉压抑。 袖摆长长,边角似乎都要拖到地上,完全遮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这一件暗红色袍子,笼罩了个严严实实。 少年修士的眉目原本算是颇为清秀,可偏偏笼罩着一股聚而不散的沉郁之气,让人觉得阴沉而压抑。 幽深的一双瞳孔,带着一种淡淡的暗红颜色;一条暗红色的血线,似乎是一条浅浅的伤痕,从他眉心处,顺着整个挺直的鼻梁划下来,到鼻尖前半寸处止住,留下一道锋锐的尾线。 原本完整的一张脸,仿佛都被这一条血线分割,透着一种破碎的怪异感。 在御山行看来的时候,这少年也将目光抬起,淡淡看了御山行一眼,不过似乎不很在意。 御山行几乎是在看见这少年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一种极致的危险气息,不仅仅是修为比他高的问题! 可看都看过来了,还是气势汹汹地,就这么草草收场有些奇怪。 硬着头皮,御山行开了口:“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少年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什么特别。 只是,他看向了见愁等三人。 目光明明平和,可在扫过去的时候,却平白透着一种冰冷的味道,仿佛要刺入人皮肤。 在看了御山行一眼之后,他没在意,顺着看了姜问潮,多看了一会儿不过似乎不很感兴趣,接着就将目光移到了见愁的身上。 见愁也在看他。 在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一刹那,见愁耳边竟仿佛想起了刀兵相接的声音,峥嵘又冰冷! 少年的瞳孔似乎感兴趣地微缩了一下,接着竟然挑起唇角,近乎用一种赞叹和痴迷的目光,注视着见愁的眉心! “好漂亮的斧头……” 鬼斧! 少年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刺,像是穿破了见愁的躯壳,直达灵魂,看见了藏于见愁眉心之中、融于身体的那一柄鬼斧! 那一刹,见愁只觉得鬼斧隐隐震颤起来,仿佛就要投奔那少年而去。 然而她额头上,又闪现出一点隐约的紫芒。 定魂钉一现而逝! 光芒渐渐隐去。 震颤的鬼斧也终于安定了下来,沉睡在见愁的身体之中。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近乎骇然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年,只看见了少年残余着笑痕的双眸。 他目光里的赞叹,并没有收回。 但那不是对见愁的,而是对她眉心的斧头。 然后,他嗓音淡淡,再次开口:“我也有一柄不错的。” 大多数人都在平台与大江中间那一片平地上落脚,等待着昆吾来人收回守正光,便可渡江而去,平台上的人很少,注意到这一幕的人也就更少了。 甚至,发生在见愁体内鬼斧之上的异动,除却见愁自己,其他人也根本不清楚。 御山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见愁,一头雾水。 “斧头?什么斧头,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姜问潮却能明确地看到,这少年的修为乃是金丹中期,但是周身除了压抑之外,还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之感。 至于斧头…… 看一眼见愁,姜问潮也能发现她眼底那种如临大敌的姿态。 一路上只看见过这一名女修用一面金色的圆镜,却还不知道她有另一把斧头。 说起来…… 斧头? 用这种法器的女修,可一点也不多。 见愁站着没动,依旧紧紧看着对方。 说出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对方却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过了很久,他才微微一垂眸,那眉心拉下的一条长长的血痕,只为他这一垂眸增添了几分难言的艳色。 转身,这少年没有再多说一句,缓缓走下了台阶。 平台之下,是更拥挤的人群。 暗红的身影很快成为见愁三人视线之中一个小小的背影。 在这平台之上一片诡异的静默中,下面的人群,却忽然沸腾了起来:“看,那是什么?!” “好……好大……” …… 所有人仰头望去。 天边,云霄之巅。 一座巨大的浮岛,自西而来,被白云环绕,穿破了长空的烈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平原上,一片巨大的阴影被这一座浮岛投落。 尽管隔得很远,可还是能隐约看见,浮岛前段有一座巨大的高台,上头站着三两道身影,衣袍飘飘,直欲乘风而去! 那是…… 拔剑台! 见愁一下睁大了眼睛! 这巨大的浮岛,难不成是…… “崖山!” “崖山,是崖山!” “崖山的灵照顶!” “天哪,一定是传说中崖山的灵照顶啊!” “三百年了,竟然又让我看见了,自打扶道山人离开十九洲后,贫道可就再没看见过了啊。” “真的是崖山……” …… 那一瞬间,无数修为不一定很高,却听过、看过这一幕的人,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高声叫喊了起来! 江边一条栈道上。 白月谷的众多女修也都仰头而望。 “咳……” 陆香冷修长苍白的手指上,已经是藏不住的紫黑色毒线。 她面上白得几近透明,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平和又出尘的目光落在那一座扶道上,也忍不住自己满眼的惊叹。 “早听说崖山灵照顶可驭而飞之,只因扶道山人三百年未归,所以无人启动,今日竟能有幸得见,算不虚此行了。” 她身中地蝎毒之事,一直是白月谷绝不外传的机密,只除了师门和曾偶然告知那一名带着小貂的女修之外,再没告诉其他人。 所以,就算是智林叟,也无法分毫。 这一届的《一人台手札》上,她还能名列第五,只怕等左三千小会一开始,洞悉世事的智林叟会毫不犹豫下调她的排名。 不过,都不要紧了…… 能不能活下来还难说呢。 陆香冷微微地一笑。 巨大灵照顶投落的阴影,已经渐渐覆盖了过来。 江边,一棵大树下。 “啪啪啪……” 外面忽然嘈杂。 扒拉着算盘的手,忽然一停。 唇上挂着两撇小胡子的钱缺,还在思索到底渡江还是不渡江这种艰难的问题:今年顾青眉那小娘们儿还排进了前十,这智林叟是个瞎子吧?若他也去这左三千小会凑热闹,会不会被发现?还有那个什么孟西洲,如果也出现在这里,当初自己冒充他的事情就会穿帮…… 哎哟,得罪过顾青眉的他真是伤不起! 远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来一看,原本没在意,没想到这一看之后,竟然再也收不回目光来。 那一座浮岛一样的灵照顶,从远处来的时候看似极其缓慢,可到了近前来,才能发现速度极快,几乎一眨眼之间,那巨大的阴影,便直接覆盖过来,让钱缺身处的地方,阴暗一片。 放眼周围,像是整个天都一下阴了一样。 灵照顶太大,也飞得太高! 沿江更远处。 剪烛派掌门烛心,带着自己门下的弟子,也停在了此处。 许蓝儿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正在跟烛心说话。 这一次,虽然没排进前十,但也已经在第十一,两年多的闭关,又有师尊相助,更有秘法在手,在出发之前的最后几天,强行结丹成功。 谁能想得到? 更何况,她如今拥有的不仅仅是修为。 林叟知道的消息多,所以排了她一个第十一,可许蓝儿可不以为自己就在第十一了。 “师尊,如今排在第一的那个封魔剑派夏侯赦到底是什么来路?” 想起之前看的手札上的排位,许蓝儿忍不住开口问了。 烛心美艳的一张脸上同样划过疑惑,只摇头道:“这么多年以来,还很少见过这种情况,不是一出骗局,便是惊世的天才又要出了。封魔剑派,倒沉得住气。”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哗然。 烛心诧异,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头顶划过! 她抬首而望,顿时瞳孔剧缩,面目之间一片扭曲。 许蓝儿也是恨意滔天。 “崖山!” “崖山……” “真的是扶道山人啊,他回来了。” “当年也是与横虚真人并列的奇才啊,天哪,我真的看到他了!高台上站在最前面的就是!” “灵照之顶,九天之上,乘风御之,浮岛飘摇。原来是真的……” “崖山!” …… 无数人仰头望之,或震骇,或惊异,或恐惧,或仇恨,或赞叹,或激动,或狂热…… 无数视线的交汇处,只有那飞行的灵照顶,只有那高高站在灵照顶上如仙人一样的身影! 扶道山人! 灵照顶快速地从众人上空飞过,见愁的目光,却没离开灵照顶上的拔剑台。 这还是她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吗? 这个疑惑刚刚划过,身边便响起姜问潮有些凝重的声音:“不对,这灵照顶的速度,未有半分减慢!” 前面,是守正光! 昆吾现在还没派人来将守正光收走,崖山却驾驭着灵照顶直直地飞冲过去,难道是…… 想要直接撞上? 姜问潮忽然之间的疑惑,也是下面所有人的疑惑,甚至令人目瞪口呆。 那一道阴影,已经很快覆盖了整个目之所及的江面,粼粼的波光不见了,江上因为水汽产生的虹影也不见了,只有那一片江水,还在黑暗里流动。 一片诡异的安静里,众人只听得到口水吞咽的声音。 “咻。” 一声御空的呼啸,划破了满地的寂静。 接着,便是一声大笑:“三百年后,又见崖山灵照顶飞来昆吾。扶道啊扶道,你要再撞这昆吾一次,我看横虚真人这回要跟你算旧账啦!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一道灰影从空中迅疾飞去,笔直得像是一条弧线,直直投向扶道山人所在的灵照顶。 正琢磨着撞碎守正光让横虚老怪吐口血的扶道山人,听见这一声“别来无恙”,一下就知道是谁了。这粗哑难听的声音,除了庞典老贼,还有何人? 那一瞬间,扶道山人转头过去:“又是你庞——” 声音戛然而止。 扶道山人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平台之上的某个点上。 这时候,庞典正准备飞上灵照顶,一起凑个热闹,也好蹭一蹭,好先进入昆吾。 周承江这两年里也跃过龙门,成功结丹,觉醒了几枚新的道印,可听说崖山见愁的修为却还原地踏步,庞典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来嘲讽一番? 所以,他一想到就可以跟扶道山人炫耀,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丝毫没注意到扶道山人的异样,庞典眼看着就要飞上灵照顶,落到拔剑台上了。 没成想,直勾勾看着下面某处的扶道山人,竟然毫不犹豫,直接一巴掌甩出来,带起一道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半空中无数的云气,竟然把狠狠地,把庞典朝旁边—— 一拍! “砰!” 猝不及防之下,身躯干瘦,白胡子白头发的庞典老头,竟然直接被这一掌拍飞了! 咻—— 一道更长的弧线,呈现一个下坠的姿势,朝着九头江江面投去! 目睹了这一幕惨剧的所有修士,下巴全都掉到了地上! 这什么情况? 所有人都还蒙着,做梦一样看着那神仙一样活在传说中的扶道山人。 然后,就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方才还站在拔剑台上,凛然而立,飘摇欲仙的老头儿,这一刻竟然疯了一样,在拔剑台上跳起来。 向着地面上某个地方,扶道山人卖力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半点没有什么所谓的高人风范,只兴高采烈地扯开嗓门大喊! “见愁,见愁!” “小见愁快过来!” “我是你师父啊!” “小见愁,小见愁!” …… 见愁? 扶道山人是在喊他的大徒弟? 可是人在哪里? 眼看着扶道山人是朝着下面挥手,又蹦又跳,众人只觉得脑海之间某种幻象忽然破灭掉,连渣都不剩。 巨大的打击之下,众人下意识地朝着四面看去,想看看哪里有动静。 “小见愁,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啊!” 隔得远远的,拔剑台上扶道山人简直手舞足蹈。 见愁就这么眺望着,好像看见了他背后的掌门郑邀,正两手抱住自己的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嘴角抽了抽。 忽然不想承认自己是崖山大师姐了! 怎么办?! 站在她身旁的姜问潮,看了扶道山人许久,只觉得这个方向…… 他终于忍不住,侧头来看见愁。 可御山行这会儿还没察觉出异样,只不断地用力跳起来,一蹦一蹦地,想要透过挤挤挨挨的人头,去看周围是不是有一名叫“见愁”的崖山大师姐出现。 “哪儿?哪儿?人在哪儿?长得好看不?修为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在御山行蹦起来又落下去的瞬间,被他问了出来。 见愁看他蹦得实在辛苦,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按…… 我蹦! 蹦! 诶,怎么蹦不上去了? 御山行诧异地抬起头来,终于看见了见愁:“你干什么?别挡着我看美人啊!” “……” 美人…… 见愁想起之前关于“见愁一定是因为长得特别好看所以被排进了前一百”这个话题的讨论,不由得嘴角一抽,过了好半晌,她才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长得跟咱们差不多。这一路,多谢两位照顾。” 后半句,是对两个人说的。 见愁收回了按着郑邀肩膀的手,而后两手抱拳,对着二人行个礼。 姜问潮一下就知道,他方才的感觉没有错。 斧头。 同样抬起手来,他还礼:“一路赶来,尚不知道友身份,失敬了。” 失敬? 见愁倒不觉得有什么失敬的。 她淡然而从容,略一颔首:“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而去,眉心处光芒一冒,鬼斧破空而出,在见愁踏出平台的一步之后,立刻飞到了她脚下,承载着她的身体,朝着高空而去!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无数人转头看去,只看见一道乌光,从汇集了无数传送阵的平台上拔起,冲天而去。 前方,便是崖山巨大宽广的灵照顶! 扶道山人的身影,就在拔剑台上,正在朝那一道乌光拼命招手。 “丫头,丫头!” 下方。 人群中,一身暗红的少年微微诧异。 十余名身背长剑的修士来到了他身边。 “夏侯师弟……” “无事。” 眼见着那一道乌光消失,落在了灵照顶上,少年眼眸微眯:原来是鬼斧。 他抬手,摸着自己眉心划下的那一道浅淡而凌厉的红痕,嘴唇翕动:“一线天……” 平台上。 姜问潮还站在那边,仰首望着。 御山行傻了。 彻底傻了。 他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冷汗。 崖山大师姐一定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排到前百! 漂亮吗? 漂亮吗? 御山行都要哭了。 他好想借一百个胆子冲上去,扒住见愁道友的大长腿,痛哭流涕,忏悔一番,嚎一声:“道友我错了,道友我再也不敢了,道友你不美不美,一点也不美,全天下就你最丑!” 第106章 硬闯 “弟子见愁,拜见师父。” 才一落到拔剑台上,见愁便俯身一拜。 漂浮在云端的灵照顶上,不少崖山弟子都在上面。 见愁的几位师弟,也都在下面看着。 在瞧见见愁身影的一瞬间,又听见了见愁的声音,不少人都欢呼了起来:“真是大师伯啊!” “大师伯看起来好像变了。” “变白了!” “变漂亮了!” …… 下方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见愁的耳朵里。 变白? 当然是因为肉啊皮肤啊,都是新长出来的,所以显得嫩一点,再过两年风吹日晒就不一样了。 “哼,小丫头片子,山人我还当你不认我这师父呢。在下面张望半天没上来,干什么呢?” 见愁的行踪,扶道山人是很清楚的。 更何况在出发之前,他们早就接到了见愁传来的雷信,眼下遇到见愁虽然是比预计得早了一些,但也惊喜了很多。 所以,扶道山人并没有问见愁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见愁起身回道:“徒儿从无妄斋附近的传送阵回来,一路都有下面两位朋友照拂,所以道了个别,还请师父莫怪。” 冠冕堂皇,完全不承认自己其实是想装作不认识扶道山人,蒙混过关。 站在扶道山人后面的郑邀,递给见愁一个同情的目光,接着给见愁竖了个大拇指:大师姐,我们都理解你,辛苦了! 见愁无语。 看来,受苦的根本不止自己一个啊。 一开始看见扶道山人,站在崖山拔剑台上,那简直叫一个仙气飘飘,没想到还没等大家在心里将这形象畅想出来,扶道山人就挥舞着手臂,见愁长见愁短地叫了起来。 所以,她算是连累了扶道山人的形象吗? 转头一看扶道山人,道袍已经显出一种破破烂烂的感觉,腰上拎着酒葫芦,身上还有鸡腿的香味,应该是才啃过不久。 在闻见这味道的瞬间,见愁脑海之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一路上,扶道山人该不会是吃着过来的吧? …… 至于形象? 他有过这东西吗? 内心已经有了一片一片的感想,见愁没说话。 扶道则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了半天:“如今你还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不过已经臻至圆满,随时都可以主动去筑基,不过没进入金丹期也是好的,算你沉得住气。结丹,还是顺其自然,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比较好。强行冲击金丹,容易导致根基不稳,境界上去了,实力却下来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对了,庞典那老货呢?” “……被……被扶道师伯你刚才的一巴掌,拍下去了……” 郑邀虚弱的声音,从扶道山人的背后响起。 他胖胖的手指指着一片白云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江面上不远处,正好站着一脸铁青的庞典,正气鼓鼓地看着扶道山人,似乎已经恨得咬牙切齿。 “哎哟,他该不会是气傻了吧?” 扶道山人一看,简直大吃一惊。 那明明是被你摔傻的!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见愁毫不犹豫,一看下面庞典还活着,心里也没半点愧疚,干脆道:“师父,咱们哈赶路不?” “赶啊!” 一说到这个,扶道山人立刻将庞典抛到了脑后,开开心心地收回目光来,直接手一摸,鸡腿在手,一口啃了下去,含糊不清道:“你往后站站,叫你看看师父的本事!” 刷刷刷。 三两下,扶道山人就直接把鸡腿啃完了。 这速度简直看得见愁目露惊叹。 她退后了两步,倒是好奇扶道山人要干什么。 旁边的郑邀轻轻叹了一声,看向了正前方,只道一声:“作孽啊。” “起!” 前方的扶道山人,丢了鸡骨头,一声大喝! 地面上,灵照顶投落的一大片阴影,原本已经静止不动有一会儿了。 如今,那模糊的边缘,竟然忽然颤动了一下。 下面无数围观的人,几乎立刻就沸腾了起来! “飞起来了,又飞起来了!” “天哪,这是要干什么?” “守正光还没撤下来啊。” “……有好戏看了?” …… 众人仿佛都意识到,似乎即将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扶道山人嘿嘿笑着,手上灵光暴涨,连带着整个拔剑台,似乎也发出了一声长吟。 动了。 原本停下的灵照顶,竟然轰然而起,重新朝着前方飞出! 守正光竖在江心一条线上,卫护着整个昆吾。 它薄薄的一层,像是一名忠诚的卫士,婉拒着所有想要进入的修士。 然而…… 在气势汹汹,毫无停留之意的巨大灵照顶之前,它简直薄得像一张纸! 昆吾崖山,崖山昆吾,可是整个中域的支柱啊!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没见过这一幕,没听过这一幕的人,如今都要懵了! 扶道山人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兴奋的表情。 三百年了,最开心最痛快的事情,果然还是驾着灵照顶,直接撞入昆吾的防护大阵之中,那叫一个所向披靡,纵横无敌! 每次这样撞完一通,横虚老怪那脸色,就能黑得拧出水来。 哎呀,真是别提多好看了。 一想到这里,扶道山人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昆吾,你扶道爷爷我来也!”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完全不符合这个音量的干瘦躯体之中发出,仿佛震颤整个天地! “爷爷我来也爷爷我来也爷爷我来也!” 一层又一层的声音,透过那守正光,撞击到昆吾那十一座山峰上,霎时撞出了一片的回声! 整个昆吾,都被这一声大喊惊动! 好狂的口气! 好熟悉的作风! 无数昆吾长老一听,简直头皮一炸,近乎破口大骂:扶道这狗脾气,又来了!又来了! 巨大的灵照顶,重新启动之后,速度未有半分的减慢。 它像是从天边飞来的一块巨大的扁平状陨石,接着那股强大的冲力,要冲破这一层薄薄的光幕,还不容易? 眼看着就差那么一点了,从昆吾境内,竟然飞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冷光,一道身影极速地御剑飞来,眼见着这惊魂一幕,连忙一声大叫:“扶道前辈手下留情!” 见愁听见声音,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凝神一望,透过守正光那一道光幕,便看见了一个眉目娇俏,自带着一股傲气的女修,穿着一身浅紫色的长裙,御剑而来,秀美的脸上挂满了着急。 难道…… 脑子里隐约浮出什么东西来,见愁想到了。 这时候,那女修已经直接自报家门,同时高高扬起了自己的左手:“晚辈昆吾顾青眉,奉命前来收起守正光,还请扶道前辈稍候——” “稍候?” 扶道速度不减,眼睛一瞪,直接一声嗤笑,空出一只手来,朝着里面一伸! 这动作,看得众人头皮发麻! 跟之前拍走庞典的那一手好像! “三百年不见,昆吾的小娃娃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顾青眉掌心之中画着一枚印符,乃是专门为收起守正光用的。 一刻之前,她就已经接到了师门的命令,前来收走守正光,接引诸多修士渡江。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到了,竟然看见这么惊魂的一幕! 她简直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喉咙口来,急急忙忙喊了一声,原本以为赶上了,可没想到,眼前这瘦老头嘴里竟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这…… 这是什么意思? 顾青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看见一只五六丈高的黑色大手,凭空出现在隔绝外界一切的守正光之中! 只一眨眼,便来到了顾青眉面前! 什么? 她大惊之下,连忙横剑一挡! “当!” 只有一声脆响! 那大手根本不在意,因为太大了,大得能将顾青眉整个人裹起来,握在掌心之中! 这一幕,堪称骇然! 巨大的灵照顶保持着先前的速度,朝着昆吾的守正光直撞而去! 扶道山人的手掌远远朝前面一伸,竟然便有一黑色巨掌出现在了守正光以内,将顾青眉狠狠一捏,随后扶道山人手掌一甩,那巨掌也直接往外一甩! 于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一幕,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顾青眉竟然像是之前的庞典一样,直接被那巨掌拽住,往地上一扔,像是扔块破布一样! 扶道山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昆吾之外! “山人我跟你们首座打架的时候,你个小屁孩还不知在哪里呢,不知天高地厚的。横虚老怪都没说话呢,有你说话的份儿?!” 在他话音落地的时候,排名《一人台手札》有望登上一人台十大热门之七的顾青眉,毫无抵抗之力,已经直接被这一掌甩飞,从高高的天空上,朝着江面坠落而去! 干净,利落! 狠! 堪称痛快的一招! 见愁站在后面,默默看着代表着顾青眉的那一道弧线…… 好可怜啊…… 虽然她万万不该怜悯自己的敌人,还是一心仰慕谢不臣,对素不相识之人痛下毒手的顾青眉,可……眼下顾青眉的情况实在是太惨了。 好歹也是如今的夺冠大热门,有头有脸的昆吾修士,竟然被扶道山人毫不客气一巴掌拍飞? 啧啧…… “砰!” 一阵巨大的水花溅起! 顾青眉的身体终于落了下去。 被人从高空拍落,伤了狠狠一巴掌的滋味,绝不好受,身上虽然没受伤,可这一瞬间的巨大冲击力,却依旧险些叫顾青眉经脉逆行。 “咳咳!” 她在水中剧烈地挣扎了两下,终于浮出了江面,艰难地咳嗽了起来。 整个江边上,所有人都傻了。 “顾青眉?是那个顾青眉吗?” “天,那可是排名第七的大热门呢!” “好、好惨啊……” “挡谁的路不好,居然挡了崖山的路……” “还是当年的扶道山人,臭脾气啊!” …… 议论纷纷。 顾青眉脸色瞬间铁青,她悬浮在水中,在水下握紧了自己那一柄剑,周身寒气直冒,近乎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那一片巨大的阴影! 扶道山人的那一句话,犹自在她耳边回荡。 小娃娃? 有她说话的份儿? 这老头…… 心里一时恨极,顾青眉直接一拍江面,便要抽身从水中飞出! 然而,在她注意到下一幕的刹那,顿时面露骇然:“不要——” “嘭!” 一声巨响! 天上,扶道山人甩开顾青眉之后,都不屑于多看一眼,只驾驭着灵照顶,狠狠朝着前面光幕一撞! 嗡! 整个光幕霎时颤抖了起来! 灵照顶上,发出一片巨大的灵光,朝着守正光汹涌而去! 顾青眉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扶道山人这蛮不讲理的一撞,拍进了喉咙里,呛得她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 所有的修士,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见了这毕生难忘的一幕。 忠诚卫护着昆吾的守正光,笼罩着整个九头江江湾的守正光,在灵照顶撞来这一刻,轰然破碎! 哗啦! 像是裂开了一条缝的琉璃,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碎裂的灵光四散飞去,整个蜿蜒回环的九头江,从江心处腾起一条巨大的水龙,浪花四溅,落下时有轰隆的巨响。 顾青眉什么也听不到,只是望着这一幕。 扎根在江心一条线上的阵脚,在这一条水龙落下之后,已然全数崩毁! 昆吾的守正光,在眼看着就要举行左三千小会的时候…… 碎了。 彻彻底底。 “哈哈哈……” 扶道山人的大笑声,显得无比快意。 灵照顶解决了守正光,简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耀武扬威一般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昆吾算什么? 有灵照顶在的地方,全是老子的地盘! “扶道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一声叹息,忽然在整个天地之间响起,沧桑又古朴。 扶道山人一听这声音,傲然立于拔剑台,只大笑一声,回了一句:“不必你迎,你昆吾的门,山人我自己开,自己进来!老朋友了,咱们诸天大殿见就是,不客气,不客气!” 不客气? 下面无数人一听,简直都要给扶道山人跪了。 那一声叹息,明显是横虚真人啊! 拆了人家的护山守正光,还说什么“你昆吾的门我自己开,自己进来,不客气”?! 你还要去诸天大殿? 真的不会被人打死吗? 众人尽皆无语。 泡在水里,宛如一只落汤鸡的顾青眉,一只秀气的手,已经攥紧成了拳头! 出来收走守正光,接引无数修士渡江,原本是一件风光的差事。 她如今又名列夺冠热门第七,堪称是光环满身! 可谁想到,竟然会遇到崖山! 她死死地盯着那远去的灵照顶,身子颤抖不已。 崖山…… 站在拔剑台上的身影有三道,扶道山人,掌门郑邀……还有,一名女修。 在顾青眉目光落到这女修身上的一瞬间,她竟然看见高高站在上面的那女修,竟然也朝她看了过来。 一个在高高的灵照顶上,一个在奔流的九头江里。 那一瞬间,顾青眉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俯视自己。 不仅是因为高度。 崖山的大师姐? 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一种极端的不喜,忽然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脸上的表情,呈现出轻微的扭曲。 崖山,太嚣张了…… 这一名高高在上的女修,也让人讨厌! 一个排在一百的女修罢了,也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顾青眉的身体,缓缓从水中升起。 那女修已经收回了目光,顾青眉却还紧紧盯着:崖山,见愁?又如何?还敢号称比谢师兄更天才,负有天盘?等到左三千小会,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见愁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恶意,甚至的确是可怜顾青眉,不过也不很在意,在看见顾青眉也看向自己之后,她便兴致缺缺了。 收回目光,她近乎看禽兽一样看向了扶道山人。 硬闯昆吾,恐怕整个中域也就他一个人有这胆气了! 扶道山人的背影,依旧如同以往一样枯瘦。 只是如今迎风,就透着一股子傲绝天下的气魄来。 崖山,昆吾…… 放眼朝前望去,十一座高耸入云的峰峦轮廓,一下变得清晰了起来。 横虚真人—— 那个亲自去人间孤岛,收了谢不臣为徒的昆吾首座吗? 见愁站在扶道山人的背后,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昆吾,慢慢勾起了一个恬淡的微笑。 第107章 请战 走了。 巨大的灵照顶的阴影,从所有人头顶划过。 炽烈的日光,没了遮挡,终于顺利照耀下来,重新平铺在江面上,碎了一江的流金。 江边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映照着江水的流光,却没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都像是做梦一样…… 守正光已经破碎,此刻进入昆吾,便再无阻挡。 在沉默了好久之后,一道光芒从地面上拔起,直直投入了对岸! 可以渡江了! 在这一道光芒之后,其后的无数人,终于纷纷醒悟过来。 “渡江了!渡江了!” 或是驾驭着法器,或是御空而行,顿时便见一片蝗虫一样的影子朝着对岸扑去。 栈道上。 陆香冷的目光,还未从崖山飞远的灵照顶上移回,无数的人影一挡,却都看不清了。 “咳……” 轻咳一声,她远山似的眉颦蹙了起来,带着一种难言的病弱。 白月谷的几个女修,此刻都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几分茫然。 那个人…… 不就是他们在白石山上看见的那一名女修吗?连肩头上那一只貂儿都一模一样。 陆香冷自然也认得,叹了一声,回过头来,便瞧见了众人脸上的表情。 她不由得一笑:“山外有山,也不必介怀。” 其实,也唯有那般叫人如沐春风的气质,才能是崖山的大师姐吧? “走吧,我们也出发。” 陆香冷的声音,不疾不徐。 只朝虚空中一迈步,她便御空扶风而去。 在她身影腾空的一瞬间,周围无数人一下注意到了。 于是,惊叹声一片。 “是药女!” “陆仙子啊……” “白月谷的……” …… 平台上武装炼金。 震惊的御山行,伸出手,强行将自己的下巴按回原位。 “乖乖……那可是昆吾啊……” 说撞就撞了。 那可是昆吾夺冠的热门人选啊,也是说扔就扔了。 “可那也是崖山。” 姜问潮心绪虽涌动不已,却这么淡淡说了一句。 御山行霎时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姜问潮。 姜问潮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释,只道:“如今守正光已破,想必不用再等,一路多谢宗主指路,就此别过。” 两手一拱,他转身而去。 只是才往前走了几步,姜问潮的脚步便顿住了。 前方,十余名没有佩戴任何法器的蓝袍修士站在远处,当中有一器宇轩昂的青年,被众人拱卫其中,正注视着姜问潮,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嘲讽。 通灵阁,贺九易。 如今排名第八,也算是很有可能会登上一人台的。 姜问潮也看着他,像是看着昔日的自己。 这样的倨傲,他也曾有。 可是后来,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贺九易终于慢慢迈动了脚步,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瞧见他一身枫叶红的衣袍,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多年没见,姜师兄还是原来的模样了。唔,好像修为也还是金丹初期呢,没往下掉,真是难得难得!” 姜问潮缓缓地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面上,一道又一道修士的身影,直接划过。 江边大树后面,金算盘钱缺早吓得魂儿都要掉了,这个顾青眉,真是杀红小界那个顾青眉啊! 我呸! 之前他对顾青眉说一句“不服憋着”已经彻底得罪了她,在进入第三关一碧倾城的时候,若非他急中生智,假扮孟西洲逃过一劫,只怕就不是□□出杀红小界那么简单,而是碎尸当场了! 这一次小会偏偏还在昆吾的地盘上,金算盘的声音太独特了,更何况根本没几个用算盘的。 他这是一个不小心就要撞到这娘们儿啊…… 心里颤抖了半天,钱缺看着对面昆吾十一峰,真是纠结到了极点。 最终,他眼神一狠上古侵蚀! 贼都不走空,自己到了昆吾又怎么能回去? 再说了…… “嘿嘿。” 钱缺猥琐地笑了一声,直接手一伸,便有一根长棍出现在了手中。 他五指用力,握住了长棍,往地上一杵! “砰。” 一声闷响。 “咳咳。” 钱缺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将有些微驼的背挺直了,霎时昂首挺胸起来。 嗯,很好。 从现在开始,本算盘就改名叫孟西洲了! 胆一下壮了起来,钱缺用豪放而睥睨的眼神环视四周,终于从大树后面走出去,汇入了渡江的人潮之中。 传送阵里。 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扛着一根黑色的长棍,在阵法光芒一闪之后,也出现在了平台上。 孟西洲! 他放眼朝着前方一望,霎时间心头火热,浑身热血熊熊燃烧起来! 前辈,孟某来了! 能进杀红小界的前辈,很有可能也会出现在这一次的小会上! 只是不知,到底是那些热门人选之一,还是隐藏在默默无闻的一群人之中了。 孟西洲简直兴奋得要大叫起来,也毫不犹豫,化身一道光芒,朝着对岸冲去! 我的盖世英雄,我来也! 浩浩荡荡的人潮,在天际汇成一道河流,蔚为壮观。 封魔剑派一行人中,那暗红长袍的少年,亦收回了目光。 见愁的身份在他意料之中,倒也不怎么惊讶。 眉目之间一层阴郁之色不曾散去,他直接一甩袖子,便踏着一道迷糊不清的光芒,飞身而去。 …… 江边上。 一名打着呵欠,箕踞坐在平地上的青年,懒洋洋地将摊开放在膝上的某种图册一收,伸了个懒腰:“啊,终于要出发了!被崇拜的人啊……本流氓来也!” …… 平台台阶上。 一名少年,身穿兽皮短褂、赤脚踩在地上,怀里抱了个大西瓜,正拿着铁勺,疯狂地挖着里面鲜红的西瓜瓤,不停往嘴里塞。 他一面吃,一面含糊地自语:“吃完最后一口我就走,最后一口韩娱之至少要知道!” 铁勺不断落下,却也没见人走。 …… 树林里,栈道上,无数无数的人,百态众生,都在这一刻,汇聚到昆吾。 顾青眉站在江水上,灵力一出,便已经将自己湿了的衣袍蒸干。 她冷冷地回头看了飞涌的人潮一眼,冷哼一声,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昆吾最中心处那一座主峰疾驰而去! 此刻,崖山灵照顶,已从外围十峰之二的缝隙之中穿过,渐渐接近了主峰。 昆吾主峰,从高处俯视,只给人一种惊险之感。所有的亭台楼阁木屋长道,都只剩下一点小小的影子,能看见个隐约的轮廓。 云海广场漂浮在主峰顶部的高空之中,浮云被阳光照耀得一片璀璨,烘托在云海广场周围,当真仙气飘渺。 一座恢弘的大殿,高高悬浮在广场之北,通体呈现灰白玉色,素有“去天三百尺”之说。一座扇形的台阶从大殿底部直直往上,两侧有两面高墙直立,像是两根长长的利刺,直插云霄。 一块悬空的匾额闪过金色流光,古拙的“诸天”二字镌刻其上。 这里,便是诸天大殿了。 扶道山人控制着灵照顶,很快接近了此处,接着便直接一声长笑:“横虚老怪,好久不见,山人我来啦!” 他身后,无数崖山弟子简直有种以头抢地的冲动。 见愁也是无奈扶额:好歹也是两个中域顶尖的门派,见个面能正式点吗? 可扶道山人显然半点没有此意。 他把昆吾当成了自己后院,那叫一个自由自在。 大喊声方才落地,一声悠长的叹息,又从大殿之中传出来。 “轰!” 整个诸天大殿前方、云海广场之上,顿时白云翻涌,如同潮水,竟很快在灵照顶正前方凝聚起来,平铺筑成一条白云大道,直直通向诸天大殿的最高处! “三百年不见,扶道兄风采依旧,可喜可贺。请!” “好!” 扶道山人一见那白云大道,听见这一个“请”字,立刻眼前放光。 一步踏出,他整个人身形一晃,一下便从灵照顶拔剑台上消失,出现在了那白云大道上。 他头也不回一下,直接招呼崖山众人:“见愁,你们都下来吧,别客气,咱们崖山昆吾一家人,只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现在山人就带你们去看看昆吾的横虚老怪,哈哈哈!” “……” 一众崖山弟子,齐齐无语。 昆吾怎么没把你打死在这儿? 见愁站在拔剑台上,无奈一笑,眼底眸光之中,却带着几分沉重重生之一路星光。 她同郑邀一起下来,跟上了扶道山人的脚步,一路从白云大道朝着尽头的大殿而去。 大殿无数台阶的最高处,便是一座圆台,隐约能看见那高高耸立着的三十丈周天星辰盘。 璀璨的银光,在星盘之中划动游弋,仿佛带着奥妙玄机。 横虚真人就背对着星盘,站在诸天大殿的高处,望着前面那一条白云大道上越来越近的扶道山人。 昆吾的守正光,三百年前已经被扶道山人摧残得难以启动,在他离开十九洲之后很久,才慢慢恢复过来。今日又被他驾着灵照顶一撞,又不知要修养个几年了。 “你师父这些年,还是本性难移啊……” 他想着,便平和地笑了一声,说了句话。 站在他身后的有两人。 左边一人,是他座下第三真传弟子吴端,身穿白袍,有几分凛然的帅气;右边那人,却是崖山曲正风,一身黑袍,唇角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依旧温和,似乎无害。 方才昆吾横虚真人那一句话,便是对他说的。 曲正风乃是因青峰庵隐界之事先到昆吾,来说明情况的。 不过没想到这么巧,竟然也撞上了扶道山人。 他眼底的笑意,于是真实了几分,还算恭敬地回横虚真人道:“真人火眼金睛,半点没错。师尊出门三百年,回来其实也一个样。” “唉……” 横虚真人一下摇头叹了起来。 站在后面的吴端,眼神里却变得多了几分奇异:身为昆吾首座,整个中域的领袖人物,横虚真人的情绪,大半时候基本没有,或者处于非常稳定,根本不表露的状态。如今竟然叹息? 传闻,早在千年前,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乃是并列的两位天才,如今一者是崖山最老资格的长老,一者是昆吾德高望重的首座,交情也是极深。 三百年前的左三千小会,似乎也是这样吧? 时光匆匆,没有回头。 转眼,已经有这么多年过去了。 吴端想着,竟然也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前方,扶道山人已经到了近前来,直接一步来到他们面前,一眼扫来,看见了横虚真人,也看见了曲正风,最后看见了吴端,竟然也没先跟横虚真人打招呼,就“哟”了一声。 “这不是吴端吗?哈哈哈,伤好了没啊?” “……” 吴端那才起来一点的微笑,顿时僵硬在了脸上,脸色也顿时黑了下来。 简直是被扶道山人一句话给噎住了大圣王系统! 伤? 还能有什么伤,当然是之前跟曲正风一战的伤了! 吴端暗暗吐了一口老血,强忍住抽搐的冲动,躬身一拜:“晚辈吴端,拜见扶道长老。劳长老记挂,已然好全了。” “还挺快啊。” 扶道山人一副“居然就好了”的样子,无比欠揍。 他摇着头,看向了曲正风:“你也在啊。” “弟子拜见师尊。” 曲正风也顺势一上前来,顺便解释道:“曾传信给师父,已出青峰庵隐界,先将谢师弟之事告知昆吾,所以先来了。” 说起谢不臣,那也是个倒霉蛋。 扶道山人一听就明白了,摆了摆手,终于还是走到了横虚真人的面前。 他显得枯瘦无比,站在那里简直与整个恢弘的大殿格格不入,一身落拓的气息;横虚真人则是干净的道袍,隐约还能瞧见上头绘制的古朴花纹,像是用什么特殊材质制成,怎么看,都是一门的领袖。 两个人站在一起,顿时出现一种极其难言的不同。 似乎也是发觉了这样的差距,扶道山人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上下打量一把横虚真人,接着鸡腿就握在了手里,一边吃,一边开口。 “我来的时候,瞧见下面无数昆吾弟子,人好像又多了不少。你这三百年,也混得不错啊。” “如人饮水罢了。” 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样,也就横虚真人自己清楚。 他早先就传过风信给扶道山人,说过了自己前两年窥伺天机,得到的那个“昆吾大劫”的指示,所以扶道山人应当也清楚昆吾的近况。 横虚真人没有多言,只看了扶道一眼。 扶道山人于是看向了横虚真人背后的周天星辰盘,道:“现在还能算吗?” “算不了了。” 横虚真人知道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 周天星辰盘演算天机也有限制,不可能无尽演算,上次预示昆吾大劫与谢不臣的所在,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回头再说此事吧。” 扶道山人也是一叹。 百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说到就到。 昆吾的大劫,焉知不是整个中域的大劫? 横虚真人点了点头,接着便看向了白云大道。 “来了贫农大魔师。” 是见愁等人来了。 崖山一行十数弟子,加上来看热闹的一些修为较高的崖山弟子,都已经来到了诸天大殿上。 横虚真人的目光,不由得扫了过去。 站在后面的是崖山的普通弟子,然后是扶道山人的几名弟子。 而最前面的,则是崖山掌门郑邀与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女修。 温婉秀丽的面庞上,仿佛还带着一丝昔日柔和的痕迹,狭长的眼尾似用眉黛划开的一笔,晕染出一点点别样的美。月白长袍上有暗纹,却在腰上束紧,多了一分挺拔之气,更不用说她挺直的脊背了。 “晚辈等拜见真人。” 由郑邀带头,众人俯身一拜。 横虚真人落在见愁身上的目光,平静地收了回来,对着郑邀道:“崖山昆吾密不可分,诸位不必多礼。郑掌门,许久不见,有礼了。” 说着,横虚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算辈分,郑邀乃是横虚的晚辈,不过如今郑邀也是崖山掌门,所以横虚真人会单独同他打一声招呼。 郑邀当然不敢托大,忙一躬身,领了礼:“真人客气了。” “这一位,便是扶道兄新收的大徒弟吧?” 横虚真人一笑,终于对扶道山人说出了这句话,他指的是见愁无疑。 目光,也顺其自然地再次落在了她身上。 这一刻,见愁也抬起头来,望着横虚真人。 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老头,苍颜白发,脸上有横生的皱纹,与扶道山人一般,是个任由岁月流淌在自己身体里的修士。他的强大,不形于外,却透在他每一分的眼光之中,平静,沧桑,又睿智。 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头,收了谢不臣为徒吗? 那一瞬间,见愁脑海中划过了无数的画面。 刺穿自己的身体,染血的长剑;谢不臣持剑从她身边走过时,那一片沾湿的衣角;还有那个雨天,那被整个从树干之中剖出的棺木,潮湿的味道,埋葬她的巨大山坑…… 而且,离家很远。 心口处,曾被一剑穿过的地方,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种灼烫的感觉,像是一枚烙铁,要从她旧日的伤痕表面烙下,像是当日那穿心的一剑一样,烙穿她胸膛! 找他索命? 她的命好索,可孩子呢? 那一腔错付了的情,又向谁去要? 那一瞬间,有无数无数的情绪,在她胸腔之中涌动;那一瞬间,她的鲜血里混杂着仇恨的冰渣子,几乎就要破体而出;那一瞬间,她险些就要压抑不住那种冲动,厉声质问深海恶蛟分身! 只是都没有。 当无数无数的恨意,累计到极致,竟然平静到让见愁自己都害怕。 面前没有镜子,然而见愁非常清楚。 此时此刻,她的表情一定与寻常无异,甚至带着一点平和的笑意。 只有心底深处,有一个不似自己的恶鬼,在桀桀怪笑。 然而,见愁的声音,却平静而淡然:“见愁见过真人。” 扶道山人也看了过来,倒是没看出半点异样,只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十三日筑基,负有天盘。啧啧,当年你横虚不如我,如今你收的徒弟也不如我的徒弟。哈哈哈……” “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往这殿上一站,不疾不徐,倒有点举重若轻的味道,修行才有两年,能有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横虚真人的目光,通达无比,也平静深邃。 他看着见愁,露出了些微的赞赏,似乎也看出了见愁的天赋。 “听闻智林叟只将此子排在第一百,怕是走了眼。” “我家见愁才从黑风洞出来没几天,智林叟还没收到消息,也是寻常事。嘿嘿。”扶道山人一下笑了起来,“现在刚好在一百,不也很好吗?回头那老头儿还要修改排名,见愁丫头一定能震惊四座!” “……” 原来排名还是可以继续修改的。 见愁明白了过来。 只是她脸上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只因为,横虚真人提到了谢不臣。 横虚真人终于抽回了自己的目光,一手背在身后,去看了一眼那曾能预示一切的周天星辰盘。 “此子修为已筑基圆满,随时有契机便能突破,又有鬼斧在身,更有奇异的体质,只怕会大出我等意料。这般出色,心性也这般绝佳,倒叫我想起我那新收的徒儿。不过,不臣太冷,一心修炼,寻常连门都少出,倒与你这徒儿这般的平易近人完全不同了。” “啧,你也好意思提你徒弟?” 扶道山人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那好徒弟被困在青峰庵隐界,如今生死不知,连能不能参加小会都不一定呢,还吹?山人我都要替你脸红了。我家见愁,就你那破徒弟能比?别不要脸了!” “……” 一怔,随即失笑。 横虚真人摇了摇头:“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我不过都是前浪。” 文绉绉,又开始装了。 扶道山人最不耐烦这些,眼看着大家都站在这里没话,便直接道:“得了得了,大家也都见过了,那个谁,吴端吧。你带着这边这一群下去昆吾转转,山人我跟你师父聊点事儿重生娱乐天后。郑邀老二,你俩留下!” 横虚真人也看了过去,道:“去吧。” 这就是认同了扶道山人的意思。 吴端一怔,真是半点也没想到这种差事又落到自己头上。 他心里苦笑了一声,看了旁边不动声色的曲正风一眼,也大概猜到他们要说一下青峰庵那边的事情了,只躬身道:“弟子遵命。” 说完,他一拜,退了下来,走到了见愁的面前。 “见愁师姐……” 之前在西海边,他们也曾是见过的。 吴端脸上挂了一分笑容来,正想与见愁打招呼,没想到抬眼一看之时,却撞进了一双平静得难以言喻的眼底。 隐约间,他竟感觉到了一种血腥味儿,藏着一种难言的悲怆。 也似乎,有一丝泪光从眼前这女子的眼底划过。 只是一眨眼,这一张秀美的脸庞上,便绽开了一朵微笑,于是之前的一切,都像是错觉。 见愁毫无异样,微微弯着唇角,看吴端似乎有些发怔,只拱手道一声:“有劳吴师弟了。” 好半晌,吴端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摆手,头前引路。 “请。” 见愁点头,与众多崖山弟子,并吴端一起告别了扶道山人,下了重重台阶,终于来到了宽阔的云海广场上。 一下来,后面众多崖山弟子就沸腾了起来。 沈咎大笑一声:“好了好了,大家都别拘束了,那什么,吴师兄啊,昆吾咱们也都混得很熟了。今年来之前,赤灵仙子早给我发了邀请,要我带人去品尝一下山后的云灵果。沈某眼馋很久,老规矩,不客气,我先走一步了啊!” 说完,沈咎竟然毫不犹豫,抽身飞走! 小胖子姜贺一跺脚:“四师兄你太快了,别啊,等等我,给我留几个!” 话音落地,人已经直接化作流光,朝着云海广场下投落。 众多崖山弟子,早在来之前就听沈咎对昆吾的赤灵果大吹特吹,这会儿一见几位师伯带头,也都纷纷朝吴端表示追随沈咎而去。 没一会儿,广场上竟然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剑痴寇谦之抱着长剑,站在不远处,看着见愁,竟问了一句:“大师姐不去吗?” “……” 为什么他们真的好像把昆吾当成了后花园? 对山下的一切,崖山弟子,似乎都很熟。 的确,两派的关系,比她想的要好那么一点点。 不过…… 也许只是因为潜伏着的危机,还没有爆发重生之盛世凌华。 见愁想着,摇了摇头:“你们去吧。” 好吧。 寇谦之于是道:“那我也先去了。” 说完,他也直接御剑而去,追上了远处一片法宝的毫光。 吴端在后面看着,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见愁看向他。 吴端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赤灵师叔掌管我昆吾灵植堂,经常会培植一些仙草仙果……她……额,就比较喜欢崖山修士,所以每次……” “我还以为是沈师弟的桃花呢……” 见愁笑说了一声,回望了一眼那很快被浮云遮掩的诸天大殿,目光难测。 倒是她这一句话,引得吴端忍俊不禁:“看来见愁师姐对沈咎师弟的秉性也算了解了。” “他不过爱玩笑。” 如此罢了。 见愁并不愿意深谈。 “有时候倒是挺羡慕崖山的修士们,无拘无束,个个都不一样。” 吴端朝前面走去,略略领先见愁半步,算是带路。 见愁微微诧异:“有吗?” “有。” 吴端肯定地点了点头。 昔日西海上,他与曲正风一战,堪称酷烈,可在这广场上走动之时,却没有半分的敌意。 其实准确地说,吴端此人一开始也没任何恶意。 见愁对他没有什么恶感,也就谈不上什么喜欢和讨厌。 她跟上了吴端的脚步:“现在是要去参观昆吾吗?” “对,见愁师姐可以看看下面的山门。因为两派交好,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昆吾都单独给崖山留出了住处,到时吴某也引师姐先去住处一趟。” 吴端解释一番。 见愁明白了,原来是这些事都交给了吴端了。 她想起在殿上听到的只言片语,一面走,一面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听说贵门谢师弟去青峰庵隐界了?” 谢师弟。 这说起来还真是很别扭。 话出口的瞬间,见愁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她如今是崖山大师姐了,谢不臣不过是横虚真人收的第十三真传弟子,连吴端见了她,都不得不喊一声“师姐”,真不知他日谢不臣若见着自己,昔日夫妻,又该如何称呼? 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让见愁笑了起来重生之非烟。 抛开仇恨,兴许这里头还透着一种荒诞的喜感。 吴端不明白见愁因何而笑,只是想起了谢不臣。 那一日的江上之战…… 不知为何,有些笑不出来。 吴端表情淡了些,只道:“是去了那边,与崖山曲师兄一起去的。不过如今没能回来,据闻已经被困那边,重伤垂死。师尊已派了岳河师兄前去青峰庵探看情况,至于能不能赶上小会,却要两说了。” 失望? 暗爽? 还是一种难以掩盖的沧桑变幻、白云苍狗之叹? 见愁一时也模糊了起来,只看着下方涌动的浮云,笑道:“吴师弟好像不大关心这件事。” 口气比较淡漠。 有这么容易听出来吗? 吴端看了见愁半晌,竟然一笑,十分诚实地说了一句话。 “不关心才是正常,我又不喜欢这一位谢师弟。” “……” 见愁怔住了,好半晌才笑出声来。 有意思。 像是曲正风不喜欢自己一样,昆吾又怎会不一样? 兴许,谢不臣的处境也挺好玩? 她忍不住思索了起来。 吴端只看着她笑,眼底却带了几分奇怪的探寻。 这一位崖山的大师姐,总给人一种藏着秘密的感觉。 人们只知道她从人间孤岛而来,却不知更多的信息,也没人关注。 可如今她表现给所有人的一切,偏偏不是毫无过去的人能沉淀出来的。 吴端发现,他有些好奇。 呼…… 风吹来,衣袍猎猎。 前方也忽然有了法宝破空发出的啸声。 吴端与见愁,几乎同时抬头望去。 晴蓝得毫无遮挡的天幕上,两道光芒一前一后飞来,一道朝前继续飞向了诸天大殿,另一道却直接落在了云海广场上。 那是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挺拔如山岳,宽大的衣袍下面,是蕴蓄着的、近乎完美的力量感。 太熟悉了…… 见愁有些没想到红楼之天下为棋。 周承江? 在她看见对方的时候,对方也看见了她。 周承江也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见愁。 昆吾吴端他以前没见过,只扫了一眼就过去,随后走上前来,打量着见愁,却是一笑:“承江见过崖山见愁师姐了,两年不见,恭喜师姐修为精进了。” “也恭喜周师弟名列第四。” 见愁同样客气了一番。 不过,她眼底却忽然迸射出了奇怪的光芒来。 战意。 依旧不一触即发。 《人器》炼体第五层的她,可以清晰感觉到周承江的变化,像是一个人忽然焕发了新生一样,站在那边,便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龙门的秘法,到底如何呢? 还有…… 周承江再黑风洞觉醒的两枚道印。 见愁一下挑了眉:真不知哪天曲正风会不会被龙门上下群殴。 她眼底的战意,自然也被周承江捕捉到。 那是两个炼体狂人之间的较量。 见愁身量纤纤,站在那边,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可她每一寸血肉,每一分骨骼,却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像是打磨光滑的玉石,透着一种温润的柔韧。 尤其是…… 当周承江凝神望去的时候,竟隐隐感觉她身体之内,贴着骨骼的地方,有一些流动的图纹。 见愁此刻虽站在他面前,却已有一种溶于风中之感。 他一下想起黑风洞前她乘风而去的传闻,竟有一种奇异的心颤之感:如临大敌! 心潮涌动。 周承江也知道,此刻的见愁,被智林叟排在榜尾第一百。 可能所有人都觉得见愁名不副实,能被排到这里,已经是给了崖山面子,可只有曾与见愁有过短暂一瞬交手的他,才能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一名女修,到底有多可怕! 前百? 前十都不止! 强压下那种浓烈到要爆出身体的战意。 周承江眼底,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也仿佛根本没看见吴端。 只有见愁! “今夜九头江上,月出时分,不知见愁师姐意下如何?”<h/> 第108章 九头上 一怔。 见愁注视着周承江,只在目光接触的刹那,就已经明了他所有的意思。 战? 战! 她微微一笑:“霜月正当时,周师弟挑的时辰正好。” “……” 茫然的吴端左右看了看他们,眼底不由得出现几分难言的探寻来。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可惜周承江至今的注意力也没在吴端的身上,自然也就无从解答他的疑惑了。 一身灰黑色的衣袍看上去依旧带了些陈旧,却难以遮掩周承江周身迸射而去的那种力量感,一个天赋异禀且有雄心壮志的人。 眼见得见愁答应,周承江脸上不由得带了笑容,只道一声:“那便届时恭候了。” 见愁点头,也不多言,只回头看向吴端。 吴端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她:“见愁师姐?” “无事,我与周师弟有旧,如今相见叙叙旧罢了。”见愁并没有直说这一场乃是“约战”,只说是“叙旧”。 吴端这边听了,却立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看看见愁,再看看周承江。 啧…… 这俩,该不会有点那啥吧? 相约江上,旁若无人,还真是够可以的。 周承江这时才注意到这边有人,竟然半点也不尴尬,同样拱手为礼:“这一位便是昆吾白骨龙剑吴端师兄吧?久仰大名了。” 竟还认得他? 吴端忽然有些没话说,敢情你一开始不是不认得,是根本没注意到我呢。 “周师弟不必客气。” 他心里觉得可乐,倒也没计较。 “如今我要带着见愁师姐转转昆吾,不知周师弟可要同行?” “师父嘱咐我在此等候,便不与见愁师姐同行了。” 周承江摇了摇头,谢过了吴端的好意。 见愁与吴端也不强求,只直接与周承江道了一声“告辞”,便从云海广场上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身形很快远去。 站在原地的周承江,望着见愁的背影,在它彻底消失之后,终于将目光抬起来,看向了天际。 太阳依旧炙烤着,天空蓝得发白。 飞鸟已经无法到达这样高的地方,所以视野里近乎一片的空旷。 不知今夜月下,又当时何等风采? 周承江不由期待了起来。 见愁这边,跟着吴端在昆吾各处行走一圈。 下了云海广场,便是另外一座大殿,虽与天顶上诸天大殿那般的超然不同,却也格外有一种大派气象。 往下则是山壁上一些洞府,或者是修建的木屋精舍,也有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显得颇为雅致。身穿道袍的弟子们,就穿行在这一片建筑之中。 昆吾为崖山众人安排的住处,就在山腰这一片建筑的集群之中,单独出中间的一座院子来,也没门,绕进去就是。 见愁略略看了一眼,发现院中竟然还有从山上流下的山溪汇成的石潭,清澈见底,水中隐约藏着灵气。 昆吾十一峰,恰好开在一条巨大的灵脉上,与崖山一样,所以灵气充裕,即便是这山中的水,也都带着灵气。 见愁倒不怎么惊讶,平平淡淡。 往山下继续走去,便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场,正有不少弟子正在过招比试。 见愁没有停留,一直到了山下,才算是大致了解了昆吾的情况。 “那边还有十座辅峰,中间这一片还有不少的景致,见愁师姐可还要继续?”吴端停在山脚的石道上,问了一句。 此地已经到了山底,站在下面,朝前面望去,只有一片苍翠。 从上面走下来,竟然也花了不少时间,日头都斜了许多。 想到之前与周承江一场约战,见愁对昆吾的好奇心却是少了不少,只对吴端一笑道:“一道上也看了许多,晚些时候我还与周承江有约,就不继续往下走了。此番有劳吴师弟带路,我在下面随意转转便好。” 白骨龙剑吴端,修炼也有好些时日,脑子自然也好使。 一听见愁说“随意转转”,便知道应该是要转去九头江边,他于是会意,将一枚篆刻着图纹的蓝玉摸了出来,递给见愁。 “既然如此,那见愁师姐自便即可。这是我的神识印记,见愁师姐若还有什么问题,可随时传音给我,或者发风雷信。” 这一枚蓝玉乃是特制,通过上面篆刻的图纹可以储存一个人的神识印记。 见愁知道这东西,只是没想到,吴端这人似乎还算不错。 她一手接过来,道了谢:“吴师弟费心了。” “那我上去看看师尊处是否还有传唤,先告辞了。” 吴端站在台阶上,对着见愁一拱手。 见愁还礼,便见着吴端朝她一笑,随后平地里一道白光跃出,白骨龙剑森然威势乍起,便化作一道迅疾的白光,隐约一条狰狞的巨龙,顺着长长的山道,立时去远。 白骨龙剑吴端,也算是个周到的人了。 难怪…… 见愁一下想起曲正风对此人的评价来。 昆吾里泰半都是曲正风看不上的,吴端约莫能算其中一个? 想着,见愁摇摇头,并没有往深了思考。 她只是将自己所有的思考都放空,然后朝前面林间走去。 昆吾十一座山峰之间,都是巨大的平原,生长着无数参天的古木,此刻正有无数人从远处而来,驾驭着法宝,化作一道毫光,从头顶过去。 见愁却只在林间走着,耳边有凉风习习,舒适又惬意。 地面上有薄薄的一层落叶,见愁踩着,听着它们破碎的声音,慢慢走向九头江边。 九头江近乎环绕昆吾,而见愁所选的这一处地方,没有汇集着传送阵的平台,所以显得格外幽静,也距离那一处很远,除了见愁自己以外,一个人也看不见。 江心处竟有一座小洲,乃是江水里的泥沙石块常年堆积而成,小洲周围还有几块黑色的巨石。 见愁飞身而去,身影飘摇,似一展翅的白鹤,轻飘飘地落在了江心黑石上。 日已西沉,残红铺了满江。 盘膝坐在这江心上,见愁一身月白的袍子,也忽然被染上了一点点夕阳的残艳,这里是九头江的干流,却不是崖山前面那一条江。 一种极端宁静的感觉,让她整个心都沉下来。 眼帘渐渐垂下,见愁枯坐江心之上。 日落的时候,拍击在黑石上的浪花似乎小了一些,一轮霜月开始渐渐在深蓝色的天边显露出一道轮廓。 随着红日彻底彻底落于西海,黑暗的阴影铺平在整个十九洲大地。 天边那一轮霜月,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已是初秋。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浩荡江水,滚滚而去;飘渺江风,猎猎而来。 坐在江心之中的见愁,似与这江、这风,融为一体,化身于自然之中,又仿佛变成了江心那一块顽石,被浩浩的江水冲刷,却巍然不动。 沙沙。 是林间的风声。 一缕一缕风,穿过了见愁周身打开的窍穴,将藏在风里的消息,传入她心底。 于是那一刻,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的波动,见愁却平静地睁开了眼,抬眸望向了江岸边。 一道身影,方才停驻。 周承江静静地立在林间江畔,如潜龙一样,也望向见愁,眼底已经是全然的赞叹。 她的气息,已经与这风融为一体,极其贴近自然。 若叫他闭上眼,必不会察觉这江心黑石上还有一个人。 月光撒在她身上,也柔美了她的轮廓,乌发如瀑,披散在她身后,更有一种娴静之感。 怎么偏偏就是这么温婉的长相? 一动则如雷霆。 一人在江岸,一人在江心。 只有江水滔滔,流淌不息。 周承江一时看得有些入神。 兴许,约战小会前,是个错误的决定。 两年前,筑基中期的见愁尚能在片刻的交手之间与他势均力敌,这两年间他跃龙门,醒道印,历尽无数苦修,终于结丹,修为迈入一个全新的层次。 而见愁呢? 黑风洞两载,岂是寻常? 第四对第一百,稳赢? 谬矣! 这一战,忽然超出了他原本的期待。 也许,在此时此刻的中域,在此时此刻的昆吾,只有他能体会到,眼前这一名女修的强大。 在见愁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之中,周承江踏前一步。 “仙子久等。龙门周承江,来赴江上之约。” 声音落下的刹那—— 风雷已动! 第109章 夜战 &nb见愁依旧坐在江心。 &nb周承江脚步迈开。 &nb第一步踏出,落在江沿。 &nb风声起! &nb原本带着凉意的江风,忽然冷冽了起来,带着一种由深秋而寒冬的萧杀! &nb第二步踏出,已迈入江水。 &nb江流止! &nb厚重的威势,仿佛阻断了整个江流,竟然为之停顿了那么一瞬! &nb第三步踏出,人竟凌立于浩浩九头江上。 &nb于是,浪涛乍起! &nb先前停滞了一瞬的江流,像是被先前那一步死死压住,如今凶猛地挣扎起来,浪涛汇成一面浪墙,朝着中心处的见愁拍去! &nb哗啦! &nb惊涛击石,千堆雪起! &nb那江心之中的黑石,一时像是一颗孱弱的小石子,立刻就要被拍飞。 &nb这样凶狠的威势…… &nb不过初初一出手,竟比之前厉害了那么多。 &nb风,是冷的。 &nb见愁周身的窍穴,依旧在打开的状态里,在怒浪袭来的一瞬间,她毫不犹豫直接抬手一拂! &nb纤长的手腕转过了一个弯,划过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又带着一种冷硬的酷烈。 &nb天虚之体的优势,忽然展露! &nb见愁心念一动,经脉路线霎时改变! &nb所有穿过她周身窍穴的风,这一刻都顺着骤变的经脉路线,从她手臂的窍穴之中狂涌而出! &nb呼! &nb一道狂风,被她一手带出! &nb前方的浪墙已经高高堆起,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将要把见愁、连带着她身下坐着的这一块黑石,都拍翻在九头江滚滚的浪涛之中! &nb轰! &nb千钧一发之际,飓风携裹着强大的灵力,瞬间撞来! &nb风浪不再相和,而是相击! &nb这一刻,以江心黑石处为中心,无数的浪花溅落,水雾弥漫。 &nb飓风,已将方才袭来的高大浪墙,拍了个粉碎!并且,去势未减! &nb凌立于江上的周承江,霎时露出一个意外的神色来:“风?!” &nb不…… &nb她到底在这两年里做到了什么? &nb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nb这比他初到时候感觉到的还要恐怖,一个人竟能在不到金丹期就融于风中,还能“呼风”?! &nb震惊,震骇,过后是极度的惊喜! &nb一个绝佳的对手,一个绝强的对手! &nb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高兴? &nb周承江眼底的神色,一下炽热了起来。 &nb那一道飓风在击碎了浪墙之后,不慢反快。 &nb剧烈的风势,重新带起了江流,翻涌出一层巨浪。 &nb整个江心之中的江水,在这一阵风吹出之后,竟然仿佛朝下落了数尺,于是只见一道悍然的浪涛,以远超此前的迅疾速度,轰然腾起,朝着周承江扑来,张牙舞爪! &nb宽阔的江面,两个人站在江心之中何等渺小? &nb偏偏这一道巨浪,却仿佛抽去了半片江水,横在两人之间,并向着周承江倒下去,呈压顶之势! &nb周承江深吸了一口气:“来得好!” &nb他直接拎了拳头起来,五指并拢的瞬间,已有气爆声轰然炸响,极快的速度,让他拥有了如雷霆闪电一般的威势! &nb迎着那一道五丈高的巨浪! &nb迎着那如霜刃扑面的烈风! &nb迎着江心处,见愁平静又淡漠的眼神! &nb轰! &nb一拳砸出! &nb身上的力量,在他出拳的这一瞬间,被完全调动起来,于是脚下的斗盘也无法控制地完全展露。 &nb一根根坤线亮起,却是赤金的颜色! &nb如同五爪金龙身上那一枚又一枚闪耀的鳞片,在这江上绽放,璀璨夺目! &nb灵力环绕在他的拳头周围,在轰出的瞬间,环绕成了一道漩涡,冲入了那浪墙之中! &nb刚猛的一拳,灵力漩涡伴随而出,在浪墙中间旋转起来,霎时带起一道水龙卷! &nb初时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然而眨眼之间便席卷整个浪墙! &nb哗啦啦! &nb水声激荡! &nb高耸的浪墙,立刻扭曲了起来,以周承江的拳头为中心,在江面上形成了一道飞旋的巨轮! &nb周承江灵力再涌,整个拳头周围发出一阵涟漪一般的震颤,便有一股奇异的波动朝着四面震荡开去。 &nb江水浪花组成的巨轮,被这细细的波纹一阵,忽然朝外一炸! &nb“轰!” &nb巨浪霎时破碎! &nb一股波动弹射开去。 &nb透明的江水被月华照着,带着冷冽的霜色,炸开的时候,变成无数银色的巨大的浪花,砸落在整个江面上,激起更加凶猛的浪涛! &nb周承江被这一拳轰碎之后的沛然力道一撞,整个人原本便凌立的半空之中,无处借力,此刻竟然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nb仅仅半步! &nb“砰。” &nb闷声一响。 &nb他身体竟然直直从江上平移开去,后脚跟落地,便听见了一点点细微的破碎声音。 &nb那是他来时也不曾踏碎的干枯落叶。 &nb半步之差。 &nb见愁的衣角,已经被周承江一拳轰碎的无数巨浪溅湿。 &nb不知何时,她已经占了起来,身姿挺拔地站在那一块黑石之上,望着重新被打回到江岸上的周承江。 &nb这不过只是开始的试探而已。 &nb周承江无比清楚。 &nb只是这试探的结果,已经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nb何等惊艳的一拂! &nb带起这一阵飓风,击碎了巨浪,还击退了他才踏出的这一步。 &nb即便只有半步,可他已然在这一瞬落了下风。 &nb周围依旧是一片的安静,见愁披着满身的月华,方才拂出的右手,却也有轻微的颤抖。 &nb她捏了一捏,让短暂停止涌流的鲜血,重新在自己身体各处奔流,带起那一种强烈的颤栗—— &nb棋逢对手,不战不痛! &nb微微眯起的眼眸底下,闪烁着一种灼灼的目光,像是期待着破开巨浪,又像是忽然炸裂的星云,带着一种磅礴之意。 &nb“此战,你输了!” &nb“周某竟不知崖山大师姐竟也是个口出狂言的人了。” &nb周承江闻言一怔,却已经大笑起来。 &nb可下一刻,他笑声便陡然止住。 &nb方才还在江心处的见愁,在话音落地之后,竟然霎时消失不见! &nb周承江顿时瞳孔剧缩,眼前白影一闪,风中又一道极其隐约的影子,那一刻,他汗毛直竖,只凭借着直觉,狠狠一拳出去! &nb轰! &nb一拳出去,正中那一道白影! &nb或者说,正中一个看似纤弱的拳头! &nb一道气浪过后,见愁的身影顿时从半空之中显露出来,那一张脸上的笑意,却是灿烂无比。 &nb坚硬的拳头,与坚硬的拳头! &nb一碰即退! &nb势均力敌! &nb见愁被这一拳砸了回去,却脚尖一点江面,斗盘乍出,道印亮起! &nb风来! &nb乘风起! &nb被人用多快的速度砸回来,就用更快的速度攻回去! &nb既然炼体,何必绕弯子?直来直去,一拳对一拳! &nb轰! &nb见愁毫不犹豫再次与周承江撞到了一起,拳头与腿霎时碰撞,顿时只见鲜血淋漓! &nb这是一场在外人看来堪称惨烈的近身缠斗! &nb忽然抛开了技巧,忽然抛开了武器,就这么赤膊上阵,拼着筋骨血肉,谁更硬,谁心黑,谁对自己狠! &nb一道白影,一道灰影,迅速地接近又撞开,江面上只有拳脚碰撞时候惊心动魄的闷响! &nb“砰!” &nb“砰!” &nb…… &nb一下,一下,又一下! &nb用肉眼,已经看不清他们二人的速度。 &nb江岸边上,扶道山人嘴里的鸡腿都要掉下来了:“我的小见愁……居然这么生猛了……” &nb他旁边站着的是龙门那一位之前被他一巴掌拍下九头江的长老,庞典,此刻也是一脸凝重地望着江面上两道身影。 &nb作为师父,庞典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承江这两年以来,为了跃过龙门,到底把自己逼到了怎样的地步。然而即便如此,昔日与他有过刹那交手打平的见愁,竟然还能跟他打平,甚至在初初交手的那一刹那,略占上风! &nb所以…… &nb这一名女修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nb那一瞬间,庞典有种倒吸凉气的感觉。 &nb“大师姐的血肉没周承江硬,不过恢复能力极快;黑风纹骨之后,骨头的硬度,却完全不用担心了。” &nb曲正风的声音,也从旁边响起来。 &nb他站在扶道山人的另一侧,黑色的衣袍,落入参天古木的阴影之中,除了一点点暗金色的图纹,一切都模糊不清。 &nb他们三人,早在这一战刚开始的时候便过来了。 &nb毕竟也算是一场大战,是这两个不靠谱的老头子之间的一场赌局,原本不要紧,可若真被旁人知道这一战的结果,却也关乎两个门派的脸面。 &nb所以,扶道山人与庞典两人,合力拉起了一道屏障,以此地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都不会有人察觉到此处的动静。 &nb如今三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见愁与周承江二人。 &nb周承江的路数是刚猛,见愁却是强韧。 &nb一个难以击破,一个击破了却能迅速复原。 &nb这就像是两头怪物,一遍又一遍用身体的撞击,确立自己的领地,野蛮得震撼! &nb“嚓……” &nb枯叶破碎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响起。 &nb曲正风忽然眉头一皱,朝后面看去。 &nb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面的树林之中,正是吴端。 &nb此刻的吴端看不见见愁与周承江,却能看见江边的曲正风。 &nb前面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他的视线。 &nb隐约间,吴端觉得自己好像赶上了什么。 &nb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在看见曲正风的一瞬间,又好像觉得自己来对了。 &nb曲正风回头看他,眼神淡漠,略回头看一眼见愁,只随手一挥,那一道屏障便露出一道孔隙来,恰好能容一人通过。 &nb在这一道孔隙露出的瞬间,屏障之内恐怖的波动,霎时传出! &nb一阵风扑面而来,吴端顿时露出骇然的神色! &nb因为,隔着这一道小小的孔隙,他已经完全看清了江面上激烈碰撞着的两道身影! &nb崖山见愁,龙门周承江! &nb约在月出时分? &nb闹了半天是约战! &nb而且还…… &nb吴端诧异不已,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一步踏出,直接来到了曲正风的身边,也不多话,只注视着江上那两道身影,眼底爆射出精芒! &nb好一场近身肉搏! &nb还是在一名男修与一名女修之间! &nb见愁的血肉会经常因为猛烈的撞击而崩碎,然而这对在黑风洞中经历了两年折磨的她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 &nb相反,她会越战越勇! &nb整整两年没舒展过筋骨,见愁险些觉得自己每一块骨头都要生锈了。 &nb这一战,正好将它们悉数磨亮! &nb而同样炼体的周承江,恰好是这样一块漂亮的磨刀石。 &nb这一战,她绝不会输。 &nb那种预感,也许是自信,也许是自大,来得毫无缘由,却如此强烈! &nb见愁拎起一个拳头砸过去,同时直接一腿飞出! &nb没有用翻天印,只有**的力量! &nb周承江咬牙,同样飞身撞上! &nb砰! &nb撞击的瞬间,他只感觉筋骨剧烈颤抖,简直要散架了一样的疼痛,简直变态。 &nb拳头与拳头,腿与腿。 &nb然而…… &nb这一次没有这么简单。 &nb大汗淋漓的见愁,唇边忽然挑出一个笑意,在筋骨碰撞到达一个疼痛的顶峰时,竟然毫不犹豫直接朝着距离自己极近的周承江,一个头锤撞去! &nb那一瞬间的周承江,万万没想到见愁竟然还来这一手,这还是女修吗? &nb猝不及防之下,他竟然被这一头撞了个正着! &nb见愁的颅骨也是硬得可怕,那不像是美人螓首,只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块坚硬陨石! &nb砰! &nb见愁撞到的瞬间,一片金光,忽然从撞击之处蔓延开去! &nb周承江的额头上,一枚枚金色的鳞片,忽然自动出现,霎时抵挡了见愁这凶狠的一击! &nb而后,借着这一击的撞击力,周承江立时抽身后退,一下脱离了见愁的攻击范围,一步刹住,在江上悬停下来。 &nb凛冽的江风,吹得他沾血的衣摆猎猎飞舞。 &nb在见愁诧异又惊叹的目光之中,一片片龙鳞,以周承江眉心处为中心,朝着他整个额头、面颊乃至于脖颈、手臂、各个部分…… &nb覆盖开去! &nb“龙鳞!” &nb是那枚道印吗? &nb黑风洞中的一切,忽然一一从见愁脑海之中划过。 &nb她知道这是什么! &nb不过,却是第一次见。 &nb那样流动的金色,在一片片的龙鳞之上,带着一种冷冽又强大的美感,惊心动魄! &nb周承江的眼眸,似乎也在这一刻染上了淡金。 &nb他望着见愁,忽然笑了一声:“能逼出我这一身才练成不久的龙鳞道印,见愁道友这一战,便是输了,也足可傲然于群雄了。” &nb从“师姐”到“道友”。 &nb一声称呼的转变,见愁很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nb不过…… &nb“输?” &nb见愁忽然笑了一声。 &nb右手五指一张一绷,修长的手指,弧度僵硬起来的瞬间,五道黑色风刃出现在指尖! &nb左手五指虚虚朝中间一拢,五道冰蓝色的风刃在她掌心之中回旋! &nb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刃出现的刹那,周承江像是忽然看出了什么,顿时讶异不已。 &nb她…… &nb黑风洞中领悟的那两种风! &nb即便是隔得很远,见愁也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nb于是,原本不怎么开心的她,心情一下愉悦了起来。 &nb“咔嚓。” &nb将脖子一扭,发出近乎邪恶的一声响。 &nb见愁的笑容里,也染上一点点难言的狂妄:“黑风洞一行,略有小获,听说周道友憾未领悟这些道印,可叹,可叹!” &nb这一瞬间,周承江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nb在激怒对手方面,这一位温婉的崖山大师姐,真有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天赋啊! &nb他缓缓将自己的身体沉下来,心也沉下来,紧绷着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放松,却又更加危险的姿态,仿佛一条巨龙,朝后缩回了自己的龙爪,盘在天柱之上,俯视着下方的猎物,或者说—— &nb蝼蚁! &nb“轰!” &nb巨龙穿出! &nb已经金丹期的周承江,力量凝练极为精粹,速度原本就比见愁快上一截,若非见愁有“乘风”之能,只怕早就落于下风。 &nb如今周承江龙鳞加身,气流从每一片龙鳞上划过,都让他的力量收拢在身周,几乎没有半分的外散,达到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地步。 &nb没有半分浪费的灵力意味着什么? &nb意味着绝高的攻击力! &nb在他冲向见愁的一瞬间,甚至在江面上带起一条巨大的浪花! &nb见愁绷紧了自己的身体,迎上的瞬间,五指再张! &nb啪啪啪! &nb双手之间缠绕的风刃再添三道! &nb同样凝聚到了极致的力量,压在一道小小的风刃里,虽小,却绝对无法让人轻视! &nb风托起了她的身体,让她以一个近乎不输给周承江的速度,激射而出! &nb悍然的一撞! &nb覆盖满龙鳞的手掌呈爪形,撞上见愁朝着中间并拢的两只手掌。 &nb哗哗。 &nb两道风刃在撞到龙鳞的瞬间,霎时崩碎! &nb周承江瞳孔之中的金芒很淡,透出一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漠然。 &nb哗。 &nb又是一道风刃在接触的瞬间崩碎! &nb见愁的两只手掌,却没有半点退却,仿佛要在这瞬间抓住周承江袭来的手掌一般,轰然朝着中间合拢! &nb啪啪! &nb这一次又是两道脆响! &nb一道黑风风刃,一道冰刃,再次碎裂! &nb此刻留在见愁双掌掌心之中的风刃,各自剩下四道! &nb然而,周承江那覆盖龙鳞的手掌去势不减,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两只手掌全部轰碎! &nb就在这一刻! &nb见愁两只手掌,终于朝着中间合拢。 &nb咔! &nb一道灰黑色的风刃,终于与冰蓝色的风刃相遇! &nb一股冷气,陡然散发出去。 &nb周承江那一双淡金瞳孔之中,首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nb咔! &nb第二组风刃相遇! &nb见愁双掌之中忽然炸开了一朵冰蓝色的莲花! &nb咔! &nb第三组风刃相遇! &nb莲花中心处爆开一道强光,黑色的风刃与冰蓝色的风刃齐齐炸开,交缠而出,织成一柄巨剑的形状! &nb咔! &nb最后一组风刃相遇! &nb一声爆响之后,精粹的灵力,霎时灌入整朵莲花,填充满那一把巨剑! &nb说时迟,那时快,只在见愁合拢双掌的这一瞬间,一道长约一丈的冰剑竟然在她掌中乍然出现! &nb冷月寒光,莲中有剑! &nb周承江眉头立刻紧皱,关键时刻侧身一避。 &nb这一道巨剑,竟然猜着他腰腹处过去,衣袍顿时被割裂,露出腰腹处的片片鳞甲! &nb凌厉的剑刃外面,不断地弹射出细小的风刃,像是一条一条的黑线,看似极其脆弱,可每有一道风刃落在龙鳞之上,龙鳞的颜色便会变淡一分! &nb威胁。 &nb巨大的威胁。 &nb终究还是小觑了吗? &nb他以为,自己已经不能更重视了! &nb周承江后撤了一步,双掌瞬间抱住那一柄巨剑,金色的沛然力道涌出。 &nb咔咔咔! &nb见愁手中的冰剑霎时崩碎! &nb无数的冰块爆裂开去,四处溅落,然而才飞到半空之中,便变成一道又一道的风消失无踪。 &nb见愁不打算给周承江任何的喘息时间。 &nb再强,也不过是一枚道印! &nb黑风洞壁上虽未名言逆鳞何在,可在这一瞬间,见愁却已经窥破了它的弱点! &nb道印! &nb乃是由灵力支撑,周承江再强,此刻也不过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 &nb一搏? &nb未必不可! &nb她屏气凝神,在周承江踏前一步的瞬间,后退了一步,便趁势融入了无边的江风之中,痕迹顿时变得缥缈起来。 &nb五指再展! &nb依旧是风,依旧是冰! &nb江上她不会用火,毕竟五行相克。 &nb啪! &nb双掌一合,依旧是冰剑! &nb没有剑的见愁,却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冰剑! &nb这一瞬间的周承江,竟然被逼入了一个困窘的地步之中。 &nb他的速度快,可见愁的速度也快! &nb江上有风,她有最天然的优势。 &nb一旦融入风中,身形便是缥缈难以捕捉,双掌一合便是冰剑,霎时间只见江上冰莲开落,巨剑凝了又炸,一道冰剑的残影未消,另一道巨剑便又出现! &nb见愁竟然凭借着速度,以一人之力,“围攻”了周承江! &nb一时之间,江岸边观战的三人,竟都觉得周承江快要成为一只刺猬。 &nb龙门长老庞典的脸色,已经震骇至极。 &nb只怕他死也没想到,初跃龙门的周承江,还未来得及大展身手,竟然便陷入了这样一场持久的苦战! &nb崖山见愁…… &nb旁人都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一位却恰恰相反! &nb中间站着的扶道山人却已经险些要拍腿大笑! &nb哈哈哈! &nb他的小金库,他的小金库就要保住了啊! &nb见愁丫头加油,殴死了这个周承江算老子的!赢了庞典老头的小金库,山人我多分你两件! &nb右侧来了已经有一会儿的吴端,此刻眼底则是异彩连连。 &nb一场筑基巅峰与金丹初期的战斗,竟然也能如此千变万化,精彩绝伦! &nb能在谢不臣手下走上十一招的周承江,果然非同凡响;然而,更让他诧异的是见愁,若说西海之上不过是认为她的确出色,身手利落,行事果决,堪当崖山大师姐,那如今展现在他眼前的,便是一个完全合格的狂战之士! &nb智林叟将她排在第一百,只怕不知要坑了多少轻视她的自大自狂之辈! &nb“砰!” &nb“砰!” &nb…… &nb江面上,月已至中天。 &nb曲正风的目光,也紧紧地落在了周承江的身上,落在了他那一片片排列整齐的龙鳞上,似乎隐隐之间带着一种玄奥的排列顺序。 &nb两手背在身后,拢在袖中。 &nb除却曲正风自己之外,再无第二人可以发现,他五指飞快地掐动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nb逆鳞…… &nb逆鳞何处? &nb微微眯起的眼睛底下,是飞快闪动过去的演算的光芒。 &nb场中。 &nb见愁的身影,依旧是残影,然而比起之前已经慢上了些许。 &nb就是这个时候! &nb轰! &nb又是一朵冰莲炸开,这一次的周承江,竟然再也没有躲闪,直直地站在远处,只以迅雷之势,在冰莲炸开的这一瞬间,朝着见愁那一条残影狠狠抓了出去! &nb噗! &nb巨大的冰剑,终于狠狠地击中了周承江的身体! &nb一蓬血花散开! &nb周承江已受了伤,可见愁没有半点高兴的神色,反而忌惮到了极点! &nb一道金色的爪影袭来,像是金龙的一爪,那金芒如旭日沉落时的一片影子,绚烂到了极点! &nb一直在“围攻”之中的见愁,被他这猛然来的一抓攻了个猝不及防! &nb他竟是拼着受这一剑,也要重创于她! &nb瞳孔剧缩,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nb然而,这一刻的周承江,金色的瞳孔一缩一放之间,竟隐约散发出什么来。 &nb见愁的心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分散。 &nb下一刻,便是警铃大作! &nb迟了! &nb只那么一晃神的时间,周承江五指成爪,已经落到了她的肩上! &nb剧痛袭来! &nb五个血孔顿时出现! &nb啪! &nb镶嵌在她肩部关节处的灵珠在这一爪巨力之下,终于破碎! &nb一股巨大的撕扯之力,霎时从周承江五指之上传来,这一爪若是落实了,见愁将会被卸去一条胳膊! &nb她咬紧了牙关,强忍住了剧烈的痛楚,豁然抬首,望向周承江的一双眼! &nb金色的瞳孔! &nb黑风洞洞壁之上,那清晰的一字一句,全数在此刻浮现在见愁的脑海之中,明明只有短短一个篇幅的文字,却像是霎时要将她脑海全部胀裂一样! &nb仿佛倒映着周承江那一双眼眸之中的淡金,她的眼底,也出现了那么一丝隐约的—— &nb淡金! &nb那一刻,周承江只觉得手底下的原本轻而易举就可以摧毁的血肉之躯,忽然变得坚硬了起来。 &nb仿佛有一片一片鳞甲一样的东西,从见愁的肩上浮了出来。 &nb然而,隔着一层衣料,他无法确认这到底是什么。 &nb那是一种…… &nb很熟悉的感觉。 &nb周承江甚至看见了见愁眼底的那一层金芒,可眨眼又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瞳孔,在她眼底的倒影! &nb是? &nb或者不是? &nb周承江一下不确定起来。 &nb就是这个时候! &nb交战中不管发生什么,分神都是大忌! &nb转机已经到来,见愁毫不犹豫,一抖自己肩膀,任由周承江的五指,在她肩头留下五道刺目的血痕,霎时逃了开去,并在同时凌厉地一腿扫去! &nb一道狂风被这一腿带出,立刻撞上了周承江! &nb砰! &nb他的身体,顿时朝后倒飞出去! &nb哗啦! &nb一道巨大的浪花,在江面上一层一层地炸开! &nb这个时候,周承江也终于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在这一战之中犯了大错! &nb可惜,见愁已经完全抓住了这个机会,并且迅速地反攻! &nb干净利落,毫无片刻拖泥带水! &nb她沉稳地俯下了身,极其贴近江水水面,周身窍穴打开到了极致,江上的风忽然大了! &nb呼呼…… &nb月白色的衣袍上,沾染上片片鲜红的血迹,随着这风猎猎起舞! &nb两手五指成爪朝着下方,见愁微微用力,竟然硬生生将这宽阔九头江江面上的一道江流扯出,如同抓着一条舞动的巨蛇,又像是一条飞舞的巨龙,朝着周承江抛飞出去! &nb哗! &nb清澈的江水,被月光染银,滔滔而去! &nb周承江已如临大敌。 &nb他知道,见愁不会放弃大好的机会—— &nb下一刻,无数的风被她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凝聚起来,却只从双掌之中击出。 &nb风刃,铺天盖地的风刃! &nb有的灰黑色,有的冰蓝色,颜色也是深浅不一,却密密麻麻,如飞蝗过境,形成了一条风刃卷成的巨龙,竟然在霎时间追上了前面的一条水龙! &nb在第一道风刃爬上水龙的瞬间,便听得“咔”一声脆响! &nb柔软的水龙,竟然霎时凝结起来,以一种比水龙本身更快的速度,化作一条冰龙,凶猛地扑了出去! &nb悍然气息,铺满整个江面! &nb砰! &nb江面上炸开了一朵一朵的水花。 &nb那是周承江踩着江水暴退卸力时候,传入江水形成的浪花! &nb啪! &nb啪! &nb啪! &nb…… &nb那一条冰龙来势凶猛,周承江覆满龙鳞的双掌狠狠地按住了龙头,却无法完全卸掉那巨大的冲击力,更不用说背后还有见愁无穷无尽的风刃! &nb冰龙还在没有止境地凝结! &nb只那么一眨眼间,周承江竟然就已经退了有整整三十丈! &nb江面上,一条狰狞的冰龙带着浑身奇形怪状的水溅冰刺,蜿蜒了三十丈! &nb啪! &nb脚下又是一道巨浪炸开! &nb周承江狠狠一咬牙关,一声咆哮忽然从他口中发出! &nb“吼——” &nb龙吟! &nb悠长的鸣响,正对着这一头狰狞的冰龙! &nb啪。 &nb一道细小的裂纹,忽然出现在了冰龙的身体上,随后以恐怖的速度扩大开去! &nb声浪阵阵排开,整个江上都掀起了无边的怒浪。 &nb就连见愁双掌排开的无数风刃,都在这一刻倒卷飞回,甚至将她自己的身体割伤,霎时一片血色,染红了她脚下的江面。 &nb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那龙吟带起的狂风,就这样从她身上拂过。 &nb月白长袍,乌黑长发。 &nb飘飞。 &nb巨大的龙吟之声,终于渐渐力竭而消。 &nb在它怆然的尾音里,那一条冰龙发出了“咔嚓”的哀鸣,终于在龙吟声消失的瞬间,轰然崩碎,化作无数的流水,如银河落地,坠入江水之中,在相隔数十丈的见愁与周承江两人之间,砸出片片激荡的浪涛。 &nb周承江身上的龙鳞迅速地退去,最终全数隐藏在眉心之中。 &nb他脸色已然惨白。 &nb可他依旧赢了。 &nb唇角一勾,一点轻微的笑意,就这样绽了开来。 &nb然而…… &nb就在这笑意出现的那一刹那,“咔”地一声响,周承江的身子忽然僵硬! &nb后颈处,一点悚然的冰寒之意,忽然出现!仿佛要刺破他后颈处的皮肤! &nb江上观战的四人,都已经露出了不敢置信,又惊叹至极的表情。 &nb江面上,周承江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过了身去。 &nb然后,看见了他此生也难以忘怀的场景—— &nb一朵冰蓝色莲花,如月下美人,静静开在他身前三丈远的地方。从莲心之中,爆出一柄巨大的冰剑,像是冰川上垂下的一根巨大冰棱,尖锐又冰寒的尖,在他转身的这一刻,直直对着他的喉咙。 &nb在他转身之前,是对着他的后颈。 &nb在这一朵冰剑之外的江面上,更有数以十计、数以百计的冰剑! &nb甚至,就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还有隐藏在黑暗江面上的一组又一组风刃,相互碰撞,迅速生成新的冰剑。 &nb无穷尽。 &nb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大小,同样地—— &nb对准他一人! &nb一片恢弘又震撼的蓝! &nb满江蓝,满江莲,满江剑! &nb见愁就站在他身后三十余丈远的地方,方才受伤的手臂,此刻艰难地抬起。 &nb沾着鲜血的五指,摆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虚虚拢着。 &nb她余力亦不多,不过以气机锁定周承江,却已绰绰有余。只要他还敢妄动半点,她手指一拢,便能立刻用这成百上千的风缠冰剑,将周承江扎成只实打实的刺猬! &nb危险的感觉,周承江自然清楚。 &nb他没有动一下,也或许是没有力气再动。 &nb过了好久,他才微微一眨眼,问:“何时?” &nb“用同一招围攻你的时候。“ &nb见愁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无比真诚起来。 &nb周承江忽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nb何等缜密的心思? &nb眼前的这一片恢弘的冰剑,都是在此前围攻自己的时候顺手布下,她在一步步将自己逼入陷阱,待二人力竭之时,她只需保有小小的一点灵力,便能在此刻将全局掌控。 &nb记得师尊庞典,曾在第一次指点他战斗的时候,夸赞他有极强的天赋。 &nb然而…… &nb与此刻用这成千冰剑指着自己的见愁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nb敏锐与直觉,无一欠缺;缜密与冷血,兼而有之! &nb战斗天赋? &nb战斗天赋! &nb见愁站在后面,微微歪了一下头,注视着他的背影。 &nb风在水上,这一战原本于她有利,更何况还有在黑风洞领悟的道印? &nb沾血的五根手指,尖尖地,在鲜血的映衬之下,在霜月的照耀之下,白皙得如同一段美玉,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残酷:“此战,周师弟便是输了,也足可傲然于群雄了。” &nb原话奉还。 第110章 小会开启 &nb满江凛冽的冰剑,在月色之下,更有一种冻得人发颤之感。br>&nb周承江听了见愁此言,又是好半晌的沉默,最终颓然一笑:“此战,周某输得心服口服。多谢见愁师姐手下留情。” &nb赢了。 &nb这一战的胜负,已经很明白。 &nb江边上站着的四个人,一时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nb见愁最后的算计显露出来的时候,他们的惊艳无法掩饰,可当结果真正到来的时候,竟然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nb越级。 &nb这可是越级的战斗啊! &nb见愁乃是筑基巅峰,距离金丹虽然就差那么一小步,可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一步便是鸿沟天堑,多少修士卡在最后的门槛上,不得其门而入? &nb一步,便是永恒。 &nb可见愁呢? &nb强大的攻击力,并没有限制在筑基这个境界之中,甚是领悟了另类的道印,竟然在没有达到金丹期的时候,也可乘风而起,拥有近乎与周承江相匹配的速度。 &nb强大的攻击,疯狂的速度,缜密的心思,是她这一战能胜的关键! &nb同样,这也是堪称经典的一战。 &nb以弱胜强,境界并不完全代表战力。 &nb只可惜…… &nb知之者甚少。 &nb江边这一道屏障一拉,除却屏障之内的六人,再也不会有第七个人知道这一战的结果。 &nb在所有不知情的人眼底,周承江依旧是本届小会独登一人台的热门第四,见愁依旧是吊在尾巴上,随时都可能跌出去的榜尾第一百魔术天王。 &nb江面上,见愁在听了周承江认输的话语之中,也没有多言几句,只道一句:“承让。” &nb话音落地,她举着的手掌,也渐渐落了下来。 &nb僵硬收拢的五根手指,终于卸去了之前那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下来。 &nb于是,江面上忽然“哗啦啦”一片巨大的响声,满江江面上悬浮着的冰剑,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从半空中坠落而下,像是九天之上落下的银河。 &nb整个宽阔的九头江面,顿时波涛荡漾! &nb见愁与转过身来的周承江对望了一眼,只瞧见了对方脸上那带着复杂与莫测的神情。 &nb退后一步,见愁直接落到了江岸上。 &nb咔。 &nb是落叶在脚底下破碎的声音。 &nb秋意浅浅。 &nb见愁转身看去,看见了眼睛瞪圆的扶道山人、面色青黑的庞典长老、眼底带了一点轻微笑意的曲正风……还有,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吴端。 &nb这眼神…… &nb兴许应该叫做惊艳? &nb扶道山人与庞典在这里,尚在见愁意料之中,出现一个曲正风已经有些意外,没想到竟然还有吴端? &nb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都没人围观,想必是崖山龙门这两位怕事情闹大,所以拉起了灵力屏障,没有让人靠近这里。 &nb可既然如此,吴端又是怎么过来的? &nb见愁有些狐疑,不过没有多问。 &nb能在这里,也没被人打走,也算是吴端有本事了。 &nb“徒儿拜见师尊。” &nb见愁躬身,先给扶道山人行礼。 &nb扶道山人慢慢地将几乎快被自己咬断的鸡腿,从嘴里扯下来,看禽兽一样看了见愁好半晌。 &nb“怎、怎么了?” &nb见愁只觉得这目光隐约有些吓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nb下一个,整个九头江边,便陡然爆发出一串猖狂的大笑声! &nb“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nb扶道山人身子颤抖,拿着鸡腿,简直不可一世! &nb庞典原本就黑的脸色,顿时更黑了几分:“小人得志便猖狂!” &nb“山人我就猖狂,就猖狂怎么了?你有本事你也猖狂一个给我看看啊!我有徒弟我猖狂,你打我啊!” &nb扶道山人一听,毫不犹豫还嘴,好不忘直接扯下一大块鸡腿肉来,得意洋洋在下攻二,有何贵干。 &nb“别说那么多废话,赢了就是赢了,拿来吧。” &nb拿来吧…… &nb拿来吧…… &nb拿来吧…… &nb扶道山人悠悠的声音,在庞典的耳边不断地回荡。 &nb庞典只感觉眼前这手里拿着鸡腿的扶道山人,忽然长着绿色的眼睛,血红的嘴巴,干枯的面颊,尖利的獠牙,要吸干他的血,吃净他的肉啊! &nb心好痛,在滴血。 &nb“给不给啊!” &nb扶道山人一见他表情崩溃,磨磨蹭蹭,立刻不耐烦了起来,只将手朝着庞典一摊,简直跟个大爷一样。 &nb庞典哆嗦着嘴唇,道:“给,给……” &nb伸手进怀里一阵掏摸。 &nb掏摸,掏摸…… &nb最终手指一勾,摸出了一把金色的角状小锁,犹犹豫豫,颇有些舍不得! &nb“别磨蹭了,拿来吧,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你怕个鬼啊!” &nb扶道山人直接劈手将那小锁夺了过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看庞典,还别说,一时之间还有点训人的气势。 &nb这原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可庞典听了,却忽然一怔。 &nb过了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有将近六百年没听你说过这句话了啊!” &nb那一把小锁,乃是由幼龙的金色龙角制成,雕刻着古拙的图纹,因为常年被人使用,所以边角都光滑圆润,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 &nb隐约的灵光闪烁再小锁之中,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出不凡来。 &nb扶道山人把玩着这一把龙角小锁,原本看得直流口水,眼睛里都像是放着金光一样。 &nb庞典这话一出,他动作顿时一停,抬起头来,甩了庞典一对白眼:“有病!” &nb“……你!” &nb庞典险些被这两个字噎得半死,瞪圆了眼睛,胸膛起伏,似乎就要跟扶道山人理论。 &nb“得了得了!” &nb扶道山人有些不耐烦起来,直接将手里小锁攥紧了。 &nb“别跟山人我攀什么交情,这赌局也算是完成了,那什么,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也别来咱们崖山要回你的小金库,愿赌服输,山人我也不会再还给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龙门攒起各种宝贝来最快,半点也不心疼的!” &nb龙门这些年虽也有些没落之态,可毕竟是有“龙门”传承的宗门,总是有一些别的门派拿不到的东西,门派之中更是经常出现一些令人惊艳的法宝。 &nb若说这里面没有什么关窍,扶道山人是不会相信的至尊之道。 &nb对他扶道而言,输了是丢了真正的小金库;可对于龙门这一位庞长老而言,丢了个小金库算个屁,一百年说不准就能重新凑出一个小金库来! &nb所以,扶道山人的态度,漫不经心。 &nb庞典这边见他半点反应也没有,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狠狠叹了口气。 &nb“罢了,承江,我们走!” &nb说完,庞典直接转身。 &nb不知何时,周承江也已经从江上回到了江岸边,就静静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nb与见愁一样,他身上也带着血迹。 &nb甚至…… &nb在他右手五指指尖上,还有着干枯的血迹,那是方才一爪按在见愁肩膀上时候,留在指尖的峥嵘。 &nb听得庞典此言,周承江默默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跟上。 &nb只是在即将跟上的那一瞬间,周承江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nb他回过头来,望着见愁。 &nb见愁就站在他三丈远之外的地方,很近,身上血迹未干,甚至脸色也带着几近力竭的苍白。 &nb两人目光对视。 &nb见愁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nb周承江新历一败,此时心绪颇为复杂。 &nb方才站在江上许久,回忆这一战之中的每个细节,周承江都可以说是心服口服,可唯有一点并不很明白——那一瞬,出现在见愁肩膀上的那些鳞甲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nb熟悉得…… &nb让他有些心惊。 &nb有的东西,乃是一个宗门的不传之秘,是绝对不能为外人所知,甚至根本没可能为外人所知的。 &nb龙门的道印,便算是其中一种。 &nb望着见愁的目光,忽然带了一点点难言的复杂。 &nb周承江嘴唇翕动,似乎就要说出什么话来,可他眼底的见愁去,却始终一副平静至极的表情回望着他。 &nb那一瞬间,所有的话语都消失了个干净。 &nb周承江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问,只对见愁道了一声:“若小会再见,周某还愿与师姐一战。” &nb说完,他唇边挂上点点笑意,终于跟上了庞典愤然的脚步,消失在了阴暗的密林之间。 &nb原地,扶道山人诡异的目光在周承江消失的方向与见愁之间来回转悠了好久,啧啧了两声:“你们俩这打着打着,还打出感情来了不是?” &nb“……” &nb都是哪里跟哪里的事? &nb只有见愁清楚,周承江离去时候的那一眼,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男神画风不对。 &nb交战之中的那一刹,她其实是失控的。 &nb已经深深镌刻在脑海之中的记忆,无法磨灭,有关于那一枚道印的一切,都已经在黑风洞的洞壁之上写得清清楚楚,旁人看了也不一定能用,可对见愁来说一切却变成了可复制的东西。 &nb于是,在周承江以龙鳞覆盖的爪抓向她肩膀的那一刹,她不自觉地用了属于龙门的道印。 &nb那才是周承江出神了片刻的真实原因所在。 &nb他终究没有问。 &nb见愁也不知应该说什么,面对扶道山人的调侃,也只是笑了一声,并不作答。 &nb只是…… &nb她却不知,这一个笑容,落在旁人的眼底,到底算是什么。 &nb曲正风的目光,从她那还带着五个血印的肩膀上一晃而过,似乎有几分兴味,不过也没多言。 &nb吴端则是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传音问曲正风:“你大师姐有道侣了吗?” &nb“……” &nb曲正风微一眯眼,抬头起来看着吴端,脑海之中却一下想起了被他拍残了压在青峰庵隐界的那个谢不臣。 &nb算起来,吴端也是谢不臣的师兄呢。 &nb至于见愁与谢不臣…… &nb嗯,事情好像有点意思了。 &nb“这一把龙角小锁,只要带到小龙门水底湖,就能自动打开了,哈哈哈……这回真是发了发了……” &nb扶道山人那边,使劲用自己油腻腻的袖子擦着那一把小锁,仿佛半点也不在意庞典师徒二人的离开,笑得那叫一个猥琐。 &nb见愁看着,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nb月已沉落。 &nb东方开始露出鱼肚白来,于是,霜月的轮廓,又渐渐隐去。 &nb见愁看了一眼那边明显在传音交流之中的曲正风与吴端,终于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nb此战后,一夜已过。 &nb三十里屏障彻底去除,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nb扶道山人带着三个人,一路原路返回,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nb距离左三千小会正式开始,已经只有三日。 &nb见愁他们回到昆吾主峰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山底已经大变了模样。 &nb不知何时,昆吾主峰山脚下,竟然多出了整整一百二十座十丈方圆的不规则高台。 &nb所有高台,全都围绕主峰而立,各种形状都有,极其自然,基本呈现出倒三角的模样,顶部平坦,可以站人无敌谪仙。 &nb每一座高台,都尖端朝下,伫立在地面之上。高有七八丈,在地面上投落出一片厚实的阴影。 &nb此刻,正有许多昆吾的弟子,忙碌在一座又一座的高台下面,似乎正在检查每一座高台,又时不时望望天,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 &nb“那是什么?” &nb见愁隐约觉得跟左三千小会有关,看着倒像是擂台。 &nb扶道山人看了一眼,立刻摸着下巴嘿嘿笑起来,眼底露出几分得意的神采:“这当然是为了左三千小会准备的,这还是山人我的主意呢。只靠着横虚老怪这贫瘠的脑子,可真想不出这么好的点子来。山人我真是个天才啊!” &nb“……” &nb那您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规则啊。 &nb见愁心底无奈。 &nb看扶道山人一副虽然得意,却偏偏守口如瓶的样子,只怕是不会说了。 &nb她心底,一下竟也有些好奇起来。 &nb听说每年小会的规则都不一样,而有扶道山人在的时候,每届小会都会变得惨绝人寰,惨无人道,不知……今年如何? &nb扶道山人仿佛看出了见愁的好奇,越发神采飞扬起来。 &nb“不要急,不要急,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nb见愁心底翻了个白眼,终于彻底打消了从扶道山人这里套话的念头。 &nb新出现的百二高台,显然不止引起了见愁等人的注意。 &nb此刻汇聚在昆吾的修士有无数,不管是想来参加小会的,还是来看看热闹、见见世面的,几乎都在关注昆吾。毕竟每年左三千小会的规则都不一样,要从这无数想要参加小会的人之中遴选出独登一人台的人选,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虽说扶道山人不在的三百年里,昆吾的规则已经倾向于简单,可谁不知道今年扶道山人回来了? &nb所以,一看见这百二高台出现,整个昆吾地界上都炸开了锅。 &nb不是人人都能拥有崖山这等巨擘的殊荣,能被昆吾安排到主峰去住,大部分的修士都秉承着亲近自然的原则,直接在山林之中盘膝打坐。 &nb反正昆吾地界上灵气充足,正好是修炼的好地方。 &nb在这个过程中,也正好观察观察昆吾那边的准备情况。 &nb这一年的小会,明显超出了往年小会的热度。 &nb今年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 &nb扶道山人归来,带给小会的是规则上的改变。 &nb智林叟排出的榜上,又的人神秘至极,有的人不知所谓。实力出众一直是热门人选的英才之辈如如花公子、周承江、谢定、顾青眉者有之,猝不及防忽然出现在排行榜上的黑马如夏侯赦、小金之流有之,当然还有被人认为回水摸鱼去充数的滥竽者谢不臣、见愁等人有之…… &nb光是议论这些人,都占用了修士们不少的时间帝血龙途。 &nb然而,说来说去,也几乎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这些人出手,一切一切的谜团,竟都只能留待左三千小会开始的时候,才能一探究竟。 &nb三天,晃眼即过。 &nb秋日的清晨,红日从东方陆地的尽头升起,将温度浅淡的日光撒满整个九头江江湾。 &nb渡过粼粼的波光,一路顺着参天古木向着中部行走,昆吾十一座主峰,沐浴在璀璨的阳光之下,云气苍苍,带着一种傲绝于十九洲的巍然。 &nb山脚下,围绕着主峰,已经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nb有的站在地面上,有的高高坐在树枝上,也有的或御器或御空,悬浮在半空之中……有的人独自静坐,有的人则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谈。 &nb只是不管他们身处哪个地方,每个人的目光,却都无一例外地落在山前那一条通向山顶的长长山道上! &nb山顶被隐藏在云深之处,隐约间能看见一座巨大的钟鼓楼。 &nb一口巨大的铜钟,高悬在半空之中。 &nb一名昆吾弟子,身材挺拔,肃立于铜钟之侧。 &nb日头越升越高,众人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越来越短。 &nb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山顶处那站着如一尊雕塑一般的昆吾弟子,终于动了。 &nb他抬手,用了自己全身的力道,狠狠地撞响了那一口巨大的铜钟! &nb“当——” &nb洪钟一声,忽然将这清晨阵阵的白云,全数震荡开去! &nb以整个昆吾主峰为中心,所有的白云都消散一空,将昆吾十一峰的轮廓,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nb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的身影,也终于完全显露在金色的阳光之下! &nb山脚下,暗红长袍的少年,怀抱着西瓜的小子,还在无聊翻着小黄书的青年,拿着长棍猥琐站在人群中的两撇小胡子,一脸傲然之意的顾青眉,已满身平静的周承江,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的陆香冷…… &nb无数人,或是早已名传万里,或是依旧寂寂无闻。 &nb在钟声响起的这一刹那,在那两道声音出现的一刹那,都变得平等。 &nb所有人,仰头而望! &nb见愁亦站在山脚下,站在崖山众人之中,平静的目光投落在山道尽头的身影上。 &nb风流人物,已尽汇于此。 &nb今年,又是何人能力敌群雄、斩尽英豪? &nb一人台兮…… &nb角落里,一个鹤发童颜的红脸老头儿咬了咬淡金色的刻刀刀背,手里摊着一折足足有六尺长的《一人台手札》,眼底神光闪烁。 < 第111章 百二接天台 多少年过去了? 忽然看见这长长的昆吾山道上,多出来一个人,好多年轻一辈的修士,都有些不习惯。 山腰上,不知何时也多出一圈平台,上面的修士们或坐或站,几乎都是中域左三千各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他们踏入修行已经有不少的时日,眼见着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并肩而立,却都只有一种“又回来了”的兴叹。 崖山掌门郑邀,正在此列之中。 他抬首而望,瞧着上面依旧吊儿郎当站着的扶道山人,露出了一点难言的微笑。 旁边站着的就是龙门的庞典长老,虽然输了一个小龙门水底湖,当日还拂袖而去,如今再看,他脸上却已经看不出多少愤怒的痕迹。 眼见着郑邀脸上那一点微笑,他只凑过来,也仰首而亡,同样叹道:“如今郑掌门心里这一口气,总算是松了吧?” “算松了一半吧。” 郑邀听了,苦笑了一声。 庞典奇怪:“一半?” “庞长老忘了,这一届小会的规则,可都是扶道师伯折腾出来的。扶道师伯我是半点也不担心了,只担心这一届要参加小会的年轻修士们……” 只盼着,别被折腾得太惨才是吧? 郑邀想着,忽然多了几分莫名的心虚 。 “……” 庞典也陡然无话。 有扶道山人在的左三千小会,几乎都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他放眼朝下方山脚下那一片人海望去,顿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来:下面的修士,大半都是最近十年或者二十年,才踏入修行之路的,只怕对于三百年前那么久远的故事,一无所知。 看看这些人,满脸的期待和热忱…… 庞典慢慢地转过头,重新朝上看去。 昆吾的横虚真人,今日依旧一身威严的道袍,与平日没什么区别;扶道山人身上的袍子也是油腻腻的,并没有因为左三千小会这样的大事,就变得干净几分。 开玩笑,每十年一次左三千小会,对新近的修士们来说当然是难得一遇的大事。 可是…… 对于扶道山人、横虚真人这种上千年的老怪物来说,真是觉得稀松平常,甚至听见就想吐了。 扶道山人还好,好久没回来发过淫威了,横虚真人却是这三百年也在,所以越发无感。 下面每个人都在注视他们,横虚真人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的变化。 他乃是整个中域最德高望重的强大修士之一,也是昆吾所有人所仰视的领袖。 在那一声洪钟渐渐消失的尾音里,他的声音,也清晰悠远地传遍了昆吾十一峰整个范围。 下方修士,不管人站在那里,都能清晰地听到。 “又是一个十年,三千宗门,三千大道,今者诸位道友再次汇聚于昆吾,贫道心甚感念。左三千小会,由来已久,至今已是第三百六十一届……” “得了得了,客套话还没个完了是不是!” 原本横虚真人说得好好的,大家也听得好好的,没想冷不防地插了道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下面众人简直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 这谁啊?! 竟然敢打断横虚真人说话,不要命了! 众人只觉得这一道声音虽然无礼,却也是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望了好半天,结果才发现,说话的竟然就是站在横虚真人身边的扶道山人! 我去! 这是要干什么啊?! 众人傻眼了。 下面以见愁为首的崖山众人,忽然都有一种捂脸的冲动。 扶道山人这德性,他们早就无比清楚了。 尤其是见愁,一早就觉得扶道山人站在横虚真人身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下意识就觉得自己这不靠谱的师父只怕是要来搅局 。 没想到,横虚真人还没说两句话呢,他就直接忍不了了。 站在高高的山道尽头,扶道山人插完了话,还转过头去看了横虚真人一眼。 横虚真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你来。” “山人我来就我来。” 扶道山人手里没啃完的鸡腿一扔,直接就踏前了一步,扫了一眼下面,那小眼神儿颇带几分睥睨。 “咳咳。” 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 扶道山人开口道:“想必很多年轻人不知道我是谁,山人我就自我介绍一把,我呢,来自崖山,就是崖山扶道山人了。没听过的不要紧,现在听过就好。每十年办一次小会,客套话你们没听腻,我也听腻了。看看这天儿不早,咱们还是直接上正题吧。” 听腻味,客套话,上正题! 哎哟喂,您也真是敢说啊! 下头无数人已经开始狂擦冷汗了,见识浅的可能没听过扶道山人,可至少听过崖山啊! 能与昆吾横虚真人站在一起的,能是简单角色? 不用说,巨擘啊! 可是有您这样拆台的吗…… 虽然,一听到说“正题”,大家的确有些想听。 咳。 见愁在下面已经自动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名身着紫色劲装的青年,身负一把紫色长剑,便是如今排名一人台第九的汤万乘。更后面一些站着上次去黑风洞搭救见愁的戚少风,这会儿也是满脸的无奈…… 扶道师伯祖真是敢说啊。 好担心他的安危,真怕这届小会之后,他就被昆吾的人拖出去暴打一顿。 眼见得下面一句话没有,扶道山人还算满意。 没人抬杠就好。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本届小会规则,不同于以往,你们最关心的也就是这个。所以,现在山人一条条为你们解释。相信,诸位都已经瞧见这周围的高台了,每一座高台都仿了昆吾主峰的形状,倒过来放在地上,昆吾四方每方三十座,名曰四方百二接天台。” 四方百二接天台。 见愁的目光,不由移了过去,仔细地瞧着高台的轮廓,的确很像是昆吾啊。 但是…… 把这个明显需要人站上去的“接天台”做成昆吾的缩小版,您老用心何在啊! 她只感觉额上冒汗,背上冒凉气,朝山道尽头横虚真人看去 。 横虚真人脸上淡淡,一副平静的表情,胸怀之中若有天下,又似虚怀若谷,半点不与扶道山人计较。 心底一时又想起谢不臣的事,见愁的目光渐渐冷淡下来。 昆吾众人所在的位置,其实就在崖山不远处。 顾青眉与另一名青年当头,同样站在最前方。不过在听见扶道山人那一句一句话之后,顾青眉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里对这曾经一巴掌拍开自己的老头子,是半点也不喜欢。 崖山? 再厉害也不该抢昆吾的风头! 这样想着,她不由得看向了侧面,那站在前面的见愁。 第一百…… 哼。 所谓名声在外的崖山大师姐,也不过耳耳。 顾青眉心底觉得好笑,终于觉得一口气顺了许多,才转头继续去听扶道山人说话。 “本届小会,与会者众多,可一人高台一人独上,人太多,难免纠缠。这百二接天台,便是衡量诸位是否有资格参加小会的标准所在。总规则——” 扶道山人此言一出,所有人顿时精神一震。 戏肉来了! 他也没卖关子,手指直接在空中一点,那半空之中竟然就浮现出了一座高台的虚影。 “三日后,只有能站在百二接天台上的百二修士,才能获得入场资格!” 还真与以往不大一样啊。 众人都不由得惊讶起来。 一百二十人的选拔? 扶道山人脸上露出笑容。 “至于具体的规则……” “第一,照旧,任何出窍期以下且从未参加过小会的修士,都有资格参加本届小会。” “第二,若要登上此高台,需从昆吾诸执事长老处领取一枚道鉴,一人一枚,不可多得。道鉴,乃是开启接天台的钥匙,让修士顺利进入接天台,共有十次机会。” 说着,他手指再次一点。 悬浮在半空之中那巨大的接天台虚影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枚圆环一般的石鉴。 这便是道鉴,周身满布着古拙的花纹,十条从中心处延伸出来的长线,将道鉴划分出了十个小格,每一个小格都有青色的灵光闪烁。 “啪。” 扶道山人直接一个指诀打了出去,道鉴忽然缓缓下沉,接近着接天台。 “道鉴靠近接天台,则自动开启 。” “每开启一次接天台,灵光熄灭一次。道鉴完全熄灭,则道鉴背后代表的修士再无开启接天台的资格。” 他话音落地,那虚影之中的道鉴,果然触发了接天台,在一阵强光过后,落在了接天台上,最上端的一格灵光果然熄灭。 众人一下看明白了,只是心底也有疑惑升起来:一枚道鉴,拥有十次机会,那到底又是怎样的规则? 见愁已经隐隐有些猜到,顿时大骂了一声:真能折腾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扶道山人脸上就露出了一种恶劣的笑容。 他施施然地随便点了两下,那高台之上竟然就出现了两个人的虚影,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横虚真人。 “想必你们也都好奇具体的用法。很简单,本次小会入场的考验,乃是守擂!” “持道鉴者,可开启接天台。” “当一个人进入接天台后,接天台还可容纳第二名修士的进入,随便你们怎么斗,胜者留下,败者被逐出接天台。若连败十次,自然也就跟一人台说永别啦。” 半空中的虚影上,扶道山人自己的虚影一巴掌把站在对面的横虚真人的虚影拍开,露出了一个胜利的表情,高高站在接天台上。 飞出去的横虚真人,露出一脸痛苦万分的表情,头顶上还悬着一枚道鉴。 此刻,可以清晰地看见,道鉴上已经只有九格还亮着灵光。 “……” 一片的静默。 无数人听懂了规则,却在狂擦冷汗! 你这展示规则的虚影,真不是在挑衅昆吾、挑衅横虚真人吗?! 山脚下的众多昆吾弟子脸上一片红光,手按腰间长剑,简直就是一副立刻就要开打的架势。 这边崖山众人却都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脸:个丢脸的长老! 山腰平台之上,诸多掌门人和长老,也是霎时腿软,就差给扶道山人跪下了。 为什么忽然觉得崖山昆吾两派大战,就在眼前? 也许,不幸中的万幸,是扶道山人仿佛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是横虚真人仿佛也不觉得扶道山人做了什么事。 在目睹了刚才“自己”被英明神武的扶道山人一顿胖揍的“惨状”之后,横虚真人竟然是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众人忍不住感叹:这才是高人风范啊! 扶道山人勾勾手指,满意地看着自己高端大气的形象落在那接天台上。 “只要你们能在三天期限结束之前,站在这接天台上,便能顺利进入下一轮。当然,百二接天台,想挑战哪一座是你们的自由,什么时候挑战也是你们的自由。” “这里只有唯一的限制,每日日落之后,当时占有接天台的修士离开接天台,占有状态保留,道鉴不熄灭任何一格,接天台自动对其余一切人关闭 。” “当然,如果这修士缺心眼,一直留在接天台上,其余人等依旧可以选择继续挑战。关闭状态,会持续到次日天明日出时分,接天台自动开启。若占有者未归,接天台尚可再容纳一人,等待旧的占有者一个时辰,在此期间,占有者不归,则接天台易主。” …… 谁晚上还留在接天台,那就是智障啊! 下面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翻了个白眼! 这规则—— 很好,很变态,很扶道山人! 尽管有日落之后关闭的限制,可整个规则明摆着的就是丧心病狂! 晚上也许一片平静,可白天,修士们要面临的是不断的车轮战和不断发起车轮战! 接天台只有一百二十座,并且几乎可以定论只有白天开启,三天时间也只剩下一半,可是这里有多少修士?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甚至数万,而且每个人有十次机会! 占有接天台,还要笑到最后…… 不用等到正式开始,所有人已经能预见这一场入场资格争夺战会有多惨烈,多狰狞! 可同时,他们也都明白—— 也许会有投机者非常幸运地站到最后,可能留下来的大部分人,绝对都是实力超群的强者! 昆吾山下,百二接天台,即将化作修罗场! 依旧是一片的静默。 但是这一次,却带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在这样的规则之下,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对手会是谁,谁也不知道到底自己会遇到怎样的事情,就连众多实力强横的人,也都皱紧了眉头。 若真有倒霉蛋运气比较差,连战强敌,即便是实力强横,也未必没有被刷下来的可能。 一套,富有了挑战性的新规则! 对自己造成的效果,扶道山人无比满意。 他嘿嘿笑了一声,直接用手臂捅了捅自己身边的横虚真人。 横虚真人看他一眼,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于是,扶道山人扬起了手,一根碧色的破竹竿举了起来,朗声道:“百二接天台,开!” 开! 一字落下的瞬间,横虚真人几乎与他同时起手! 刷! 刷 ! 一道碧绿色的光芒,一道苍青色的光芒,分别从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两人手中发出,像是从昆吾主峰高处洒落的天火流星,准确又猛烈地砸到了百二接天台上! 霎时间,只见每一座接天台上,都冒出了一层炫目的白光,将其笼罩! 所有人都明白—— 入场选拔,正式开始了! “当!” 又是一声洪钟敲响! 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朝着下方略一颔首,便直接飞身落到了各大门派掌门长老聚集的山腰平台上。 同时,昆吾长老顾平生自长长的山道而下,带领着一群长老走了下来。 “小会已正式开始,请有意参与的道友,到我昆吾诸位长老处领取道鉴。” 八位长老,分别站到了昆吾主峰山脚下的八个方向,准备开始为诸多的弟子发放道鉴。 下面诸多弟子,有心急者,几乎立刻蜂拥而上。 不过,当然也有半点也不着急的。 反正有三天呢。 从规则上讲,越早下场越吃力,不过往长远了看,实力不强的也不可能留到最后。 一百二十人虽多,可见愁想想,自己不过排在最后一个呢。 她望了一眼与横虚真人一起在山腰上与左三千宗门各位掌门、长老寒暄的扶道山人,终于收回了目光。 紫色劲装的青年已经有些跃跃欲试,看了见愁一眼:“大师伯不去领取道鉴吗?” “我倒是不急。” 见愁看了他一眼。 这是崖山近十年来的新秀,汤万乘,不过并不与见愁很熟,瞧着倒像是个古道热肠的少年郎,似乎想立刻去领取道鉴,可又碍于自己不去,有些不好意思。 见愁微微笑了一笑,又看了后面也有些激动的戚少风一眼,平和道:“如今我崖山弟子数十人,我是暂时不急,便请汤师侄带着大家去领取道鉴吧。” “……” 有些惊讶地看了见愁一眼,汤万乘这才连忙躬身。 “是,大师伯。” 见愁点头,只看着汤万乘遮掩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一挥手就带走了崖山数十弟子。 众人与见愁告别,便也挤进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我我我我拿到了!” 一声欢呼,从山脚下一位肌肉遒劲的大汉口中发出。 这会儿才刚刚开始发放道鉴,作为第一名拿到道鉴的人,这大汉不由得狂笑了起来 。 “就让我第一个来尝尝首登接天台的感觉!” 说完,这大汉毫不犹豫,直接踏空而起,将圆环一般的道鉴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接天台一扔! 啪! 在道鉴距离接天台仅有三丈高的时候,那一道之前隐没的白色光芒立刻亮了起来。 咻! 道鉴一碰那光幕,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进入了光幕之内。 那大汉也随之直接入内,一下站在了接天台上。 “轰隆隆……” 一阵巨响。 整个山脚下,所有人都听见了,不由得带着骇然的目光转头望去。 见愁原本已经远远看见了无妄斋众人所在的位置,正待去找一下聂小晚,这一下,同样将惊诧的目光投了过去。 一片骇然的目光之中,方才还尖端朝下立在地面之上的接天台,在大汉进入之后,竟然剧烈颤抖了起来,缓缓脱离了地面,朝着虚空之中浮起,越升越高! 巨大的接天台,眨眼之间不同于其余一百一十九座,悬空整整十丈! 那大汉也是没想到:“开启接天台还有这样的效果?哈哈哈,爽,爽,爽!” 手中握着道鉴,大汉爽朗的笑了起来。 下面顿时有人认出他来,骇然道:“是玄阳宗方大锤!” 玄阳宗,方大锤,排名第十五,仅在五夷宗陶璋之后的那个! 暂时没人上去挑战他,众人只对接天台的设置比较好奇。 继大汉之后,立刻就有旁人连忙领了道鉴,直接飞身上了接天台。 果不其然,整个山脚下又起“轰隆”的一片响,接天台再次离地飞起,高悬于半空之中! 一座一座…… 许多人都开启了接天台。 昆吾四方,顿时出现一副壮观的景象。 一百二十座接天台,竟然一座接着一座,陆续升高,如同一座座孤岛悬浮! 无数人见了,都目露惊叹。 高高凌于半空之中,所有站在下方之人都只能仰头而望。 东面第十三座高台。 顾青眉一按道鉴,直接落在了高台上,也将接天台升了起来。 下面,顿时一片议论声。 “是昆吾顾仙子 !” “天,顾仙子竟然这般早早上了接天台,想必对自己很有把握了。” “此次顾仙子排名第七,一定可以笑到最后吧?” …… 在随着接天台升高的过程中,顾青眉的视野,也随之宽广起来。 她自然也听见了下面的议论声,却半点也不在意。 如今她也突破了金丹,又是昆吾弟子,手握许多道印,为何不能狂妄一把? 顾青眉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尽显昆吾大派弟子的风范,更赢得了下方一片的赞叹之声。 远处的树林里。 八名身穿白裙的美人,玉足离地一尺,悬浮在地面之上,并未沾染地上半分的污秽。 她们环伺在一架浮空的花台上,精心搭配过的鲜花五颜六色,堆在一起,散发出迷人的清香。 一名男子,身上的衣袍上也绣着各式各色的花纹,甚至比堆在这花台上的鲜花,还要娇艳、华美几分。他赤足散发,就侧仰在花台上,一手肘立起来,慵懒地支着自己的头,望着已经沸腾起来的昆吾山脚。 “公子,我们不去吗?” 一名美人的声音清润,也望了前面一眼,疑惑问道。 那男子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竟给人一种莫辨雌雄的美感。 手指在自己润泽的薄唇上一点,他扯开了一个微笑,幽幽道:“还没瞧见叫人满意的猎物呢,不急。” 封魔剑派众人聚集处。 曾与初入十九洲的见愁在仙路十三岛同行的张遂,在领了道鉴之后,忍不住朝着四面望去。 他只是封魔剑派今年来参加左三千小会的众人之一。 被众星拱月一般,围在中间的,是那身着暗红长袍的少年。那一道血红色的划痕,从他眉心处落下,依旧带三分残艳,他两手垂在身侧,左手袖子里能看得到一角道鉴的影子。 目光朝周围一转,最后落在了张遂的身上。 那少年微微垂眸,竟然忽然开口:“听闻张师兄曾认识崖山那一位大师姐。” 正准备独自离开,去那边周狂、聂小晚二人会合的张遂,一下停住了脚步,看向了那少年。 人群之中。 一手按着自己两撇小胡子,一手捏着坚硬的长棍,金算盘钱缺强行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大摇大摆地从顾青眉那一座接天台下走了过去。 一直走出很远,他才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娘诶,虽然知道在这么多人之中被发现的几率太低,而且还有伪装,可还是很惊心动魄啊! 还好,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 钱缺朝前面看去,正准备悄悄去领一块道鉴。 没想到,就是这一看,让他看见了人群之中一个牛高马大的身影。 孟西洲肩膀上扛着长棍,朝领道鉴的地方张望。 好多人啊…… 排队都要排一会儿了,要不,等等? 他思索了起来。 钱缺那边猛然有一种特别奇妙的预感。 转头一看握在自己手里的长棍,他盯着前面那牛高马大的青年,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起来。 当初急中生智冒充孟西洲,在遇到顾青眉那一瞬间逃过了一劫,可真的孟西洲又在何处呢? “哎,这位道友,帮我把这一枚灵石交给那边那个男修成吗?这是酬劳。” 钱缺直接朝旁边一名仅有筑基初期的修士肩膀上一拍,摸出了一把灵石,另一手则指着不远处的孟西洲,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那小修士有些发怔,还没见过这么多灵石呢。 几乎只在听见钱缺这句话的一瞬间,小修士便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另一边。 一名脑袋后面绑着小辫子的少年,一口啃了大半个西瓜的瓜瓤,脑袋从西瓜瓢里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满脸都是西瓜子儿。 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摸了摸自己的头。 奇怪,怎么刚才好像听见有谁在骗人? 难道是听错了? 嗯,一定是听错了。 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白白的牙齿在朝阳下熠熠生光,重新埋下头去,“咵”地一下,吃瓜。 山林隐蔽处。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红脸老头儿咬着刻刀的刀柄,在那六尺长的《一人台手札》母本上轻轻一点,将“第十二,小金”这一行点了出来。 随后,他思索片刻,用刻刀轻轻一点“小金”两个字,稳而准地划出一条折线来,再刻下几个字。 “小金,爱笑,喜食瓜。” 最后,他收回了刻刀,用刀柄在六尺手札上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 整个十九洲上,所有最近售出的新版《一人台手札》,全数闪过一道细细的流光,形成一个代表最新修订的小刀形状的符号! 无数购买了手札之人,几乎立刻开始翻看起来。 “修订过了 !” “哈哈,终于有对排名之上修士们的简单介绍了啊。” “我去,这都是什么?” “哈哈哈你们看第十二,吃瓜,哈哈,吃瓜!” …… 一片议论声,忽然传入了见愁的耳中。 她回头一看,便看见不少人人捧着那小小的一本折子,点看了起来,好像是《一人台手札》发生了什么变化? 要不…… 她也去买上一本玩玩? “见愁师姐。” 一声招呼,忽然从她斜前方响起。 见愁转眸一看,竟是吴端从山上走了下来。 “吴师弟?” 吴端来到见愁身前,也看了周围一眼,笑道:“眼看着要开始热闹了,我也下来看看,实在是想知道见愁师姐什么时候上台。见愁师姐莫要见怪。” “……只怕是要让吴师弟失望了。” 见愁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打那一日在九头江上与周承江一战之后,吴端便似乎对她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崖山弟子的住处都在昆吾之上,于是吴端时不时就要来找她说上两句,美其名曰交流修炼心得,实际问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见愁只觉得吴端脑子约莫是被门夹了,可心里又的确觉得吴端算个不错的人,每次也聊不久,所以懒得计较了。 如今,吴端又来了,见愁着实不大明白起来。 吴端倒是半点没有尴尬,只道:“那看来见愁师姐也是要先养精蓄锐了。正好,方才我看见智林叟的《一人台手札》新修了一下,好多见愁师姐未来的对手,也有一些信息了,听闻见愁师姐还未有准备一折手札,这一份不如给见愁师姐先看看。” 说完,他直接伸手一递,一本小小的玉色折子,便出现在了见愁的面前。 这与之前御山行翻看的折子一模一样。 见愁本想拒绝。 吴端只补了一句:“无非是一本折子罢了,见愁师姐对自己的对手都不好奇吗?” “好奇是好奇……”见愁看他一眼,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只是怕收了这礼,回头要还不起可怎么办……” 不过,话虽这样说,她最终还是接过了吴端递过来的折子。 见愁一面随着涌动的人潮随意走动,一面翻开了折子。 吴端就跟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柔和的侧脸,眼底带着笑意,开口道:“如今整个中域少有几个人知道见愁大师姐的真正实力,吴某勉强算半个,可我总觉得见愁师姐当日还未尽全力 。虽则我一个元婴期修士说这话有些以大欺小,不过……吴某的确很想问见愁师姐一句,左三千小会之后,可否与见愁师姐一约?” “啪。” 一个不留神,那小折子被见愁手一抖给合上了。 她好不容易强忍住抽搐,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一本正经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吴端。 呵呵…… 你也知道你元婴期,你也知道你有些以大欺小…… 就这还敢开口? 见愁心里想,我要元婴期早把你打成猪头了,不用你约。 “见愁师姐?” 见见愁久久不答,吴端忍不住又问了一声,心里竟然少见地多了几分忐忑。 见愁回过神来,脸上挂上平淡的微笑:“若是切磋……” “吴师兄!” 一声娇俏的呼喊,忽然打断了见愁的话。 吴端原本听见愁开始回答,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便被打断。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爽,一皱眉,抬眼望去。 那声音是从高处来的,正是在接天台上的顾青眉。 原来,不知何时,见愁与吴端竟然无巧不巧走到了顾青眉这东十三接天台下,被顾青眉瞧了个正着。 顾青眉与吴端原本是同门,吴端没什么出身,但却是横虚真人座下真传弟子,即便顾青眉是顾平生长老之女,也难以与之匹敌。 昆吾首座十三真传弟子,每一个地位都比其余任何弟子要高,每一个都是师兄。 所以,顾青眉唤吴端的声音里,难免带了几分热络。 见愁也抬眼看去,听着这声音熟悉,果然是那顾青眉。 这算什么…… 小貂还乖乖蹲在见愁的肩膀上,自进了昆吾就不曾说话,乃是见愁生怕小貂一叫唤就暴露身份,特意警告过的。 只是…… 在忽然看见顾青眉的这一瞬间,小貂藏在见愁背后的那一只毛茸茸的尾巴,便欢快地摇摆了起来,还立起来轻轻戳戳见愁:主人,主人!是杀红小界那个肥羊啊! 见愁感觉到了小貂尾巴的触碰,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有改变,仿佛自己以前从来不认识顾青眉一样。 这会儿,顾青眉也已经看见了见愁。 她这才注意到,吴端与见愁两人站得极近,一时倒有些犹豫起来。 吴端心里并不喜欢顾青眉与谢不臣那一挂的人,开口时也淡淡地,并不怎么热络,只带着普通的笑意:“顾师妹上得倒是早,如今便看着你与谢小师弟为我昆吾争光了 。我带着见愁师姐四处走动走动,顾师妹可要自己加油了。” 顾青眉看了见愁一眼,发现见愁也看着自己。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难道,她竟然是吴端师兄看上的人? 呃…… 这样好像也不错吧? 一时之间,顾青眉竟然觉得自己不很讨厌见愁了。 这是崖山的大师姐,也是整个中域都闻名的人。 若能结交上…… 其实也算是自己面上有光? 心里心思一转,顾青眉也朝着见愁一抱拳:“原来是崖山见愁大师姐,久仰,青眉这里有礼了。” “……顾师妹不必客气。” 见愁淡淡一还礼,心里古怪不已。 坐在见愁肩头的小貂,一见两人这般,两只爪子迅速地一抱自己即将张开的“血盘大口”。 呜呜呜…… 不能笑,千万不能笑! 笑了会被打的,好辛苦…… 但是看主人这么假惺惺地坑人,感觉真的好棒啊! 小貂这般的举动,一下吸引了顾青眉的注意力。 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软软地,眼睛亮亮地,一下就吸引了顾青眉的注意力。 “啊,这是见愁师姐养的灵宠吗?好可爱!” “……呃……算是吧。” 比较蠢的灵宠。 见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甚至觉出了一种荒谬来。 眼瞧着顾青眉此刻看上去特像个傻姑娘,见愁心里竟不由得有些怀疑,在杀红小界下了那般重手的残忍之人,真的是她吗? 若被她知道,蹲在她肩头的小貂,曾一吼之下破了她夺魂的铃声,坏了她的好事; 若被她知道,站在她眼前这一位“见愁大师姐”,便是杀红小界里夺她机缘,坏她好事之人; 若被她知道,她曾是谢不臣的结发妻子,还抢走了原本属于谢不臣的帝江骨玉,并且修炼出了帝江风雷翼…… 见愁这么一想,简直有点酸爽。 她暗暗打定了主意,帝江风雷翼悠着点用,鬼斧也能不出就不出,顶多一拳一脚打天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暴露自己在杀红小界之中的身份好了。 毕竟…… 谁知道眼前这“傻姑娘”回头一变脸会变成啥样啊? 还是如今这蠢蠢的模样,瞧着顺眼些 。 心底这样打算,见愁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真切了起来。 顾青眉一时竟以为见愁对自己有着好感,此前对见愁的一切恶感,竟然开始渐渐消失,忍不住心生一种亲近之意:这崖山的大师姐,跟其他鼻孔朝天的崖山弟子,比如那个要死不死的曲正风,完全不一样啊! “我也想要这样一只可爱的灵宠,唔……不过谢师兄说这么小的灵宠一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作用,我也就没养……” 吴端正想说“你有那么多灵兽环随意养着玩不就是了”,可袖中灵珠忽然一颤。 他手一伸,灵珠浮现在他掌中。 灵识一触那灵珠,吴端便一下皱了眉头:“什么,不能进?” 通讯灵珠! 顾青眉自然认得此物! 她一下想到什么,站在接天台上,竟急急问道:“吴师兄,可是赵师兄那边的消息?” 昆吾大师兄赵卓,奉横虚真人之命前往青峰庵隐界,探查谢不臣生死之事,在昆吾崖山两派,都不是什么秘密。 因此,见愁一听,也一下明白起来。 谢不臣…… 曲正风还真是留了他一命么? 她也看向了吴端。 只是兹事体大,吴端也不多言,只对着见愁一拱手,道:“门中有要事,要上报师尊,大师姐,失陪了。” 见愁微微一笑,平静地摸了摸小貂的头。 “无妨,吴师弟请便。” 吴端遂直接化作一道雪白的流光,直接朝着如今横虚真人所在的山腰处飞去。 接天台上,顾青眉望着吴端的身影,着了急,一咬牙,一跺脚,竟然也直接离开了接天台! 啪! 几乎就在她离开接天台的同时,她身上所佩戴的道鉴,便立刻暗下去一格! 顾青眉竟然主动放弃了一次机会,追着吴端去了。 这…… 算是痴情吗? 见愁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一种难言的讽刺笑容。 昔年她也曾沉迷于谢不臣风采之中难以自拔,即便是现在,她也不否认谢不臣本身的魅力,可这与他们的仇恨,又有什么相关呢? 不知,谢不臣是不是能赶得上这一次小会? 见愁翻开了新修订的《一人台手札》,直接点开了排名之中“第十,谢不臣”那一行,随后一行小字介绍浮现出来 。 “昆吾谢不臣,横虚真人座下第十三真传弟子。” “十日筑基,十三日轻易击败彼时之龙门周承江,名列第二重天碑。” “疑似负有天盘,境界筑基巅峰。” “战力初判:金丹中期。” “小注:实力异常,天眷之子,现困于某位于人间孤岛隐界,暂未进入小会。” 望着这一行一行的字,见愁垂下了眼帘,慢慢合上了手札。 前方,一名红衣少女与一名魁梧的持斧壮汉结伴而来。 在看见见愁的一瞬间,那少女顿时高兴起来,叫了一声:“见愁大师姐!” 清脆的声音,一下传过来。 见愁抬眼望去,眼底顿时一片笑意:“小晚师妹!” 正是自打仙路十三岛一别后,便再也没见过的无妄斋聂小晚! 长身体的年纪,聂小晚足足高了一个头,见见愁满面笑意望过来,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而红了脸,有些不敢走上去。 毕竟,见愁这两三年的变化也很大。 还是周狂放得开,虽知如今的见愁脱胎换骨,却觉得她绝非那种势利之人。 所以,周狂直接走了上来,爽朗地对着见愁一拱手:“拜见见愁师姐!” “周师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见愁也还礼。 “劳见愁师姐记挂,挺好,虽没接单,却也筑基巅峰了,所以今年也来参加小会了。” 周狂提着大斧头,摸了摸自己的头,憨厚地笑了笑。 聂小晚也终于凑了上来,怯生生道:“小晚见过见愁师姐。” “伤好了?” 见愁微微俯身问她。 聂小晚耳根子都红了,点着头,嗫嚅道:“都好了,有师尊相助,也有幸结丹了……” 连小晚都结丹了。 也挺快。 见愁心里也高兴起来,想起诡异地名列第十一的许蓝儿,却又不禁一皱眉,道:“这次难得都聚在一起,你们可都领了道鉴?说来……张师弟呢?” “张师兄还在封魔剑派那边,好像在说什么话,我们没好打扰,就先来了。” 周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不过已经都被人群遮挡,再也看不清封魔剑派众人的身影了。 聂小晚也道:“好像是那个什么夏侯吧……也搞不清楚 。不过道鉴我们却还没领,见愁师姐也没拿吧?” “那我们一起吧。” 早拿晚拿都是拿,有备无患的好。 此刻那领道鉴的地方,人已经少了起来。 见愁等三人过去,制作道鉴的昆吾长老多看了见愁一眼,便手一捏,在空白的道鉴上划了一道,将道鉴递给了见愁。 道鉴,与之前在虚影上所看别无二致。 见愁拿到之后,周狂与聂小晚也很快就领到了自己的道鉴。 此刻,周围的百二十座接天台上,一部分已经陆续开始有人挑战了,下方都是围观的人,更有甚者直接浮到了半空之中,以期看得更清楚。 见愁抬眼一望,一下就听到了南面第三座接天台下,传来一阵惊呼声! 一道身影,被人凌厉地一掌拍出接天台,一下摔到了下方的地面上,顿时灰头土脸的一片! “赢了!” “不愧是排名第三,好厉害啊!” “谢小郎君,名不虚传啊!” …… 排名第三? 若没记错的话,第三乃是昆吾一名叫做谢定的修士? 见愁凝神看去。 一名文质彬彬的修士,手里拿着一柄折扇,轻轻摇了两摇,只欠身朝着那被自己扔下接天台的修士一礼,施施然开了口:“承让了。” 昆吾的风,吹拂着他。 一身温文尔雅书卷气,眉星目朗,自又是个潇洒至极的昆吾高手吧? 只是…… 为什么这模样瞧着,竟给见愁一点熟悉的感觉? 聂小晚站在见愁身边,顺着她目光望去,小声道:“这是今年的夺冠大之一,昆吾的谢小郎君谢定,乃是昆吾内门弟子,虽不及那声名在外的天眷之子谢不臣,却也非常厉害。旁人唤他谢小郎君,便是因他与谢不臣有几分神似。” 周狂也走上来:“都听人说,如今那昆吾那谢师兄不在,谢小郎君能脱去这个‘小’字也不一定。” 见愁站在下面,白皙细长的手指勾着那一枚道鉴,微微眯着眼睛瞧上头。 怎么就是有那么一点看不顺眼呢? 手痒起来。 其实谢定入门更早,奈何不是横虚真人真传弟子。 所以,即便实际上是谢不臣后来,旁人也要叫他“谢小郎君”,真是憋屈至极。 他高高站在接天台上,只摆出一副风流姿态来,带着那么一股子清冷的书卷气,样貌五官之中,也的确与谢不臣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似 。 当然…… 谢不臣名声在外,又极得门内女修们喜爱,谢定的确也有不知不觉模仿谢不臣的行为,自认为即便不能是谢不臣,说不准也能成个谢不臣第二。 此次小会之前,他有了一次奇遇,智林叟竟然将他排在第三,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 如今谢不臣更没来参加这一次小会,说不准自己就有了机会,从此摆脱“谢小郎君”的称号,也能折桂而归呢? 这可是千载难逢啊! 谢定这样想着,眼神底下便藏了几分得意。 一时,无人再敢上前挑战这排名第三的昆吾天才。 面对众人的夸赞,谢定由是微微一笑,竟别有用心地谦逊了一句:“诸位过奖,谢某与本门谢师兄相比,不值一提,当不起诸位这般夸奖——呃?” 谢定还说着呢,忽然一道纤细苗条的身影,便落到了他面前。 手指勾着的道鉴,已经灭了一格,在他说话之时出现的这一名女修,脚踏着一面金色圆镜,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用一种盈盈的目光望着自己。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谢小郎君可才经历了一场战斗,竟立刻就有人敢胆大到再次跳上来挑战,好胆气啊! 要知道谢定排名第三,按理能胜过他的只有前头涉密的“夏侯赦”与奇葩的“如花公子”了! 眼前这女修,又是什么来头? 见愁对下面的议论声是充耳不闻。 一不小心任性了一把。 她手一伸,将圆镜握在了手中,笑得和善又灿烂:“崖山门下,见愁,请昆吾谢小郎君赐教了。” 谢定懵了。 崖山见愁?! 下面所有人也齐齐一怔,随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排名第一百的那个崖山天才,还有天盘的那个? 一来就挑战排名第三的谢定?! 是不是吃错药啦! 巨大的喧哗声,险些将接天台一起掀翻。 整个昆吾山脚下的视线,几乎在这一瞬间全数汇聚到了此处! 这小会才刚刚开始啊,至于这么刺激吗?!! 下面的聂小晚跟周狂,也都有些傻眼。 一言不合就、就上去了…… 第112章 墨痕剑 这会儿,聂小晚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她相信在刚刚修炼便能凭借九节竹击退许蓝儿的见愁师姐,实力绝对不应该被排在第一百,就连自己看见见愁师姐,偶尔也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她比自己要强”的感觉来。 只是…… 不管怎么说,从第一百直接挑战第三,会不会太疯狂了一点? 光是站在下面,瞧着上头两个人的身影,聂小晚便有一种心颤之感。 她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另一侧,站在一棵老树下,同样注视着那一座接天台的周承江,却是露出了些微的笑容。 第一百挑战第三? 错大了! 当初周承江的排名,可仅仅在谢定之下。 一时之间,望着见愁淡然站在接天台上的身影,他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预感来:兴许,很久很久以后,他就只能仰望着这一道身影了。 对于她而言,周承江这个对手已经成为一个过去。 而她的新对手,会是一个又一个更强的人。 那边的山腰上。 “赵卓师兄已经仔细查探过,如今的青峰庵隐界并不稳定,约莫是里面发生了此前曲师兄所言的大事,所以现在至少赵卓师兄的修为若是强行进入,会引起隐界坍塌。但……” 吴端正将赵卓那边来的消息禀报给横虚真人,可话说到一半,便已经被下面的喧哗声打断。 众人回头看去,几乎同时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那不是昆吾的谢定吗?只是她对面那个…… 扶道山人险些把鸡腿塞进自己鼻孔里去:“这丫头片子真是要上天了!” 之前才约完了周承江,刚刚击败了第四,才几天啊?! 现在竟然就直接跑去挑战第三?! 要命了不要! 横虚真人一听,也是微微皱了皱眉:“谢定此子,素来实力一般,不过前几次略有奇遇,习得了几个绝招,颇有胜算,所以才被排到了第三。不过也不必很担心,此次小会才刚开始,他不敢轻易用。” “哦?” 扶道山人一听,忍不住扬了扬眉。 横虚真人淡笑:“所以扶道兄大可不必担心他对手的安危。” 扶道山人“吧唧”啃了一口鸡腿,对着横虚真人点了点头:“原来这样啊,我懂了。” 周围人都以为他是放心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太优秀的弟子太早对上,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如果能没有伤亡当然是最好了。 没想到…… 下一刻,他们便全都傻眼了。 只见扶道山人直接一个转身,两手拢在自己的嘴边,毫不犹豫朝着见愁所在的南面第三座接天台大喊:“他有绝招不敢轻易使出来!干掉他你就是前三了!见愁丫头干他!往死里干!!!” 洪亮的声音,穿越了整片虚空,回响在这一片山林之中,有一种悠长得可怕的余韵…… 见愁丫头干他……干他……干他…… 悠悠。 这一瞬间,下面无数围观的修士,全都傻了。 所有人僵硬的扭过脖子去,一下就看见了站在山腰平台处,不断朝着下面挥手的扶道山人…… 他们是不是…… 听错了什么…… 站在扶道山人身边,才说了谢定有绝招不大会使的横虚真人,那一张平静的脸,也第一次有了一点奇怪的波动。 旁边站着的吴端更是险些直接吓得掉下悬崖去。 一心都落在谢不臣师兄消息上,前一刻还紧张无比的顾青眉,这会儿一愣之后,细细思索那话,竟然不由得耳根子一红。 …… 山腰上,无数的掌门和长老,全都傻眼了。 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老东西当师父,崖山那一位天才大师姐,真的还能好吗? 同一个疑惑,几乎同时从诸位掌门长老的心中冒了出来。 那一声震天撼地的呼喊,当然也如同飓风一样,从谢定、从见愁的耳边,卷了过去。 谢定摇着折扇的手不动了,看着对面见愁的目光忽然古怪了起来。 见愁在听见扶道山人那句话的瞬间,险些腿一软,直接给扶道山人跪下去。 不带你这样坑徒弟的啊! 什么叫“干他”啊! 我没有这种癖好! 见愁心里的血泪,已经淌成了一条河。 毁了…… 崖山大师姐的名声,从这一刻,已经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她不就是一个冲动,看谢定这假惺惺的样子不爽吗? 她不就是一个冲动,恰好又发现谢定排名第三吗? 不就是…… 一个冲动,恰好上了台吗? 万万没想到,等待着自己的不是风光一战,而是师父那丧心病狂的一句话。 “咳。” 对面谢定望着她的目光,已经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探寻。 “见愁师姐,你没事吧?” “……没事。” 见愁勉强微笑了一下,僵着一张脸。 “呵呵,谢某早仰崖山大师姐威名,毕竟大师姐与我昆吾谢师兄同有天才之名。谢某曾几次三番邀战谢师兄,可谢师兄约莫觉得我实力太弱,从来不应。没想到,今日竟有机会先与大师姐一较高下,幸甚,幸甚。” 谢定三言两语之间,便将见愁与谢不臣放到一起比较。 下头顿时出了一片嗤笑之声。 怎么说,谢不臣也在第十,可见愁只有第一百,可见虽然同为天才,可见愁这实力明显差了很多。 谢定这话里说谢不臣不应,又说第一个跟见愁交手,无疑是贬低着见愁呢。 这话,难免有些损人的意思。 下面的动静,见愁自然也能听见。 她抬眸注视着谢定,是有些没想到这一位打扮文雅的修士,也能口出这般有心机的一番恶言。 不过…… 她何曾也想到温文尔雅的谢不臣,竟会拔剑相向? 世间想不到的事情这样多,眼下这一件又是什么? 忽然之间,她觉得扶道山人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这种人,往死里干就成了。 与自己一较高下,幸甚? 对战周承江,她没有出鬼斧,也没有出翻天印。 不知对战所谓排名第三的谢定,又当如何? 见愁脸上忽然露出了近乎灿烂的微笑:“的确幸甚。” 此言一出,下方默默看着的周承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的确幸甚? 谢定则忽然愣了那么一瞬间。 眼前这一位见愁脸上的笑意虽灿烂,却霎时间给了他一种危险至极的感觉。 “刷!” 琉璃金光暴涨! 方才还平平静静站在他面前的见愁,竟然一瞬间催动了里外镜,那一面镜子竟然霎时间迎风而涨,从一面巴掌大一样的镜子,旋转扩大到六尺! “轰!” 一团巨大的琉璃金光,被里外镜带着,由下而上,划过一道绚烂的光弧,直直朝着谢定砸去! 下方所有议论的声音,全数戛然而止! 方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之间就动手了? 仓促之间,谢定简直想要破口大骂,可眼下根本空不出来。 在那一张里外镜来到面前的瞬间,他毫不犹豫手指一动,将那一把展开的折扇合拢! “啪!” 原本展开的折扇猛然一收,扇骨相互碰撞之时,竟然发出金铁之声,铿然有力! 谢定身上的气势也陡然为之一变,由文雅书生气,一变而为锋芒毕露的凌厉。 他脚下一踏,便见得斗盘在脚下旋转开来,足足一丈六尺余! 斗盘天元处,原本应该是一碗水的地方,已经漫散着淡淡的金光,在一片朦胧的星点之中,好似能看见一枚金丹的虚影在天元处浮动,煞是好看。 手指在扇骨上轻轻一点,再一甩,那一柄收拢的折扇,竟然霎时化作一柄剔透的水墨长剑! “天,墨痕剑!” “谢小郎君的墨痕剑!” 下面一些年轻的女修,竟然望着持剑的谢定轻声尖叫起来。 长剑迎风,雪白的剑身上,一道道墨痕竟然也似被风吹动,开始在剑身上游走,幻化出一个又一个的图纹。 若是寻常时候,谢定必定要长剑一指,再摆个风流潇洒的姿态。 可如今眼看着那琉璃金光已经逼到了自己的面门上,哪里还有那个闲工夫? 他咬紧了牙关,长剑在间不容发之际,直直朝着从下方来袭的里外镜劈落! 接天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不少人目露光芒,只等着墨痕剑撞上里外镜,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没想到…… 预想之中的猛烈碰撞没有到来。 谢定只觉得面前毫无阻挡,那眼看着已经越来越近的里外镜,竟然一下开始变小,朝着后方缩去! 于是,原本已经在刹那间被谢定灌满了灵力的墨痕剑,在眼前无物的情况下,便呈现出一种用力过猛的姿态,难以收回! 刷拉! 长剑划过一道山脉般逶迤的墨韵,剑气轰然撞在了地面上! “嗡。” 接天台上顿时冒出一阵濛濛的光芒,霎时将这一片汹涌的剑气抵消掉。 谢定来不及看具体的情况,只听得见自己心里“咯噔”的一声。 慌忙与惊诧之间,抬头看去—— 里外镜竟然朝着见愁那边倒飞了回去,飞到半程的时候,整个镜面一阵鼓动,竟然像是有生命,在呼吸一样,而后猛然一缩! 见愁对着惊愕的谢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而后伸手,凌空一拍! 才往后一躲,避开了墨痕剑方才一击的里外镜,光芒竟然再次暴涨一截,以一种比先前还快的速度奔袭而来! 轰! 才出一剑的谢定,哪里料到竟然还有这么无耻,这么应变的打法,匆匆就要横剑再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当!” 里外镜这一回直接严严实实拍到了谢定的脸上,顿时发出一声铜钟般的响声! 一时之间,谢定只觉得远超自己预料的一股巨力澎湃涌来! 怎么可能…… 这哪里是女修走的路线? 刚猛霸道,狂得没边的强大力道! 他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整张脸都被拍进了头骨里去。纵使有灵气护身,竟也觉得眼睛鼻子嘴巴都疼到了一起,嘴里更是一片血腥味道…… 众人骇然的注目之中,原本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竟然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镜子,拍得直接结实地摔在了地上,满身狼狈! 墨痕长剑脱手飞出,重新化作了一把看似普通的扇子,啪啪的几下,竟然落到了见愁的脚边。 “……” “……” “……” 沉默。 除了沉默再无他物! 所有人都傻了! 无耻…… 这样的战斗方式简直堪称无耻,猥琐,下流! 一言不发就直接开打不说,还故意虚晃一招,引得谢定出神,再立刻一镜子把人拍死,何等不要脸的打法? 下方无数的修士简直为之震惊,甚至开始同情起了谢定。 然而,下方那一群沉默的人之中,却有另一批眼界见识更高的,从这一种堪称无耻的战斗方式里,看出了一些隐藏的东西。 比如,算计。 一言不发直接出手,或恐是巧合,总之这一来的效果是先打了谢定一个措手不及。 可随后她拍出一镜,谢定挥剑来挡,一般而言必定是一场硬碰硬,没想到见愁竟然在那一瞬间撤回了里外镜,让谢定这一剑落空,撞到了接天台上,被消弭了所有的威力。其后,她才在谢定诧异不已,却已经完全不会有时间再挥出第二剑的时候,拍出更猛更爆裂的第二镜! 如此一来,谢定哪里还有翻盘的机会? 只在这第一招的来回之中,就已经落于一个彻底的下风! “而且……她的第一镜……是故意由下而上攻击,唯有如此,谢定才会一剑从上而下斩,恰好落在地面上,而不是直直朝她劈过去……” 旖旎的声音,从那堆满鲜花的花台上响起。 不知何时,林间那一名身着绣满花纹华袍的男子,已经站了起来,遥遥望着那一座接天台。 周围的八名女修,全都愣住了。 还从来没见公子…… 这么重视过谁的比试啊。 是个有可怕算计的女人。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细了。 花台上的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笑得带着几分浮艳之色:“精于战斗,战力远超修为的崖山大师姐么……” 好像有不错的猎物了啊。 崖山一剑,横绝九天。 崖山修士,从来战力惊人! 这一位崖山大师姐,竟然也不例外! 摔在地上的谢定,并未受到太重的伤,只是气血翻涌,面上流下了鲜血,看着格外狼狈罢了。 他竭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抬眼望去。 里外镜已经飞回了见愁的手中,她正平静地注视着谢定。 谢定满脸的鲜血,看上去可怖至极,先前风流倜傥的姿态,早已经没了。 就连说话,都带着一种口齿不清的模糊,估计是被拍得太狠,再没了先前说什么“幸甚”时候的风度翩翩。 “你,你根本就是偷袭!” 见愁歪了下头,笑得和善而平静。 “我已经站上了接天台,自然随时出手。难不成,谢师弟竟以为你的敌人出手,还要先给你递上拜帖不成?” 言语之间,却透出一种难言的辛辣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发现,这一位大师姐,不一样,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直接,干净,利落! 这一句话里透出来的东西,也完全跟寻常宗门修士不一样。 她似乎将自己置身于一座修罗战场,而站在她面前的,并非比试的对手,而是夺命的敌人! 天生的敏锐,天生的危机感! 谢定也沉默了,或者说…… 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一场获得入场资格的比试,修士一旦站上接天台,便已经用掉了一次挑战机会。 不管前面说再多废话,后面也都是要手底下见真章的。 虽然极度不想承认,可他知道,见愁才是对的! 咬紧了牙关,谢定手一用力,就要从地上起身来。 这会儿,见愁说完那一句话,也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只落到了自己的脚边,用脚尖轻轻一点,那一把折扇动了动。 对这一把折扇,她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尤其是…… 方才谢定那一点,这一把折扇便化为一柄墨痕剑,实在有几分叫她惊艳。 不过,她记得,若是鬼斧被人击落,会自动回到她眉心之中,可此剑…… 眼帘微垂,见愁弯腰,白皙的手指触到那金铁之质的扇骨,竟然将那一把折扇捡了起来。 谢定见状,勉强一笑:“多谢见愁师姐。” 说着,他心念一动,伸手一招,召回折扇! 咔哒。 见愁手中的折扇动了一下,眼看着就要从她手中飞出,像是一只收到了召唤,即将归巢的鸟儿。 然而…… 下一瞬间! “啪!” 五根秀气白皙的手指狠狠朝内一合! “啾……” 仿佛听见了归鸟的哀鸣! 见愁的五根手指,出人意料地,稳稳压在折扇上! “嗡!” 即将脱手飞出的折扇有一股冲力,见愁的手掌却牢牢禁锢着它,冲突之间,空气里顿时起了一片的波动与震荡!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下方有些毫无心理准备的人,惊呼出声! 谢定彻底愣住了,一个极端不祥的预感,出现在了他脑海之中。 定定望着见愁,嘴唇颤动,他开口:“你……” 手中的折扇还在挣扎,然而见愁秀气的手掌,就像是一张邪恶的大网,任由它怎么挣扎,也动不了一下。 见愁面上淡淡,对着谢定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谢师弟客气,不必谢我。” 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还! 在谢定震惊的目光之中,在见愁话音落地的瞬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手掌中猛然爆出一团的灵光,朝着折扇狠狠一击! 啪。 谢定与那折扇之间原本就微弱的联系,顿时被这一片突如其来的灵力震碎! 原本颤动的折扇,霎时乖巧了下来。 见愁眼底笑意微浓:“不必谢我。因为,我没打算还你!” 白皙的手掌持着折扇,轻轻一转,修长的手指一点扇骨,而后一抖—— 刷! 折扇霎时扭曲盘旋起来,顺势化作了剑柄,而后一道雪白的光芒从顶端延伸而出,一道道的墨气从化作剑柄的折扇上飞出,迅速地爬在了雪白的剑身上! 山水画卷,墨韵长剑! 见愁左手持着里外镜,右手便持着这一柄长剑,一时间,目光里透着无限的惊艳。 “是把好剑啊……” 剑名,墨痕! 113.第 113 章 第113章饮一樽翠竹 不、不要脸! 下面所有人都懵了! 这到底是怎样的强盗行径啊! 喂,上面站着的那个,你真是崖山大师姐吗? 无数修士都傻眼了。 下面扶道山人座下的几个徒弟,也早就等着见愁大出风头,没想到她一弯腰,竟然把别人的剑拿起来,顺手就拿起来用了! 为什么…… 这一瞬间觉得自家大师姐很可怜呢? 沈咎抄着自己怀里的剑,摸着自己的下巴:“大师姐好像真的缺一把剑啊……” “是啊。” 姜贺附和。 陈维山依旧一副壮实模样,呆头呆脑,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之后,竟说了一句:“但是墨痕剑……也就一般般吧?” “……” 有站在这几名崖山修士周围的修士,把耳朵竖起来,竟然听见这一句。 简直了! 墨痕剑啊! 那可是很出名的一柄剑! 十九洲修士的法器,大体分成三种,法宝、灵宝、玄宝,各分上中下三品。一个等级的法器,对应一个等级的修士。 如今的谢定虽然只有金丹期的修为,但手中这一把剑,不是与他修为相当的上品法宝,而是高了整整两个境界的中品法宝。 到底是不是昆吾那边的赐予,众人是不清楚,却知道这一柄法宝在这一类别的法宝之中,算是相当出名了。 即便是一名元婴期修士,拥有这一柄独特的长剑,也不会觉得面上无光。 如今听听,崖山这几个家伙说什么? 也就一般般? 真是…… 真是要被气晕了!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法器与法器相比,他们想杀人。 浑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已经得罪了周围一片的修士,陈维山只觉得自己背后一冷,有些奇怪地四处看了一眼,却见人人都认真盯着接天台上,一时有些奇怪起来。 “为什么刚才有点冷……” “老六啊,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你说话挺有道理的。”摸着自己的下巴,沈咎咕哝了一句,又将目光放回了接天台上,打量了墨痕剑许久,“花哨是花哨,就是攻击力差了点,的确一般般。” “……” 一直没说话的,乃是两手将剑环抱在胸前的寇谦之。 他没有搭理同门师兄们的胡言乱语,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一柄墨气氤氲的剑,道:“此剑亦有几分不凡之处,不过谢定并未认主,这倒是很奇怪。” “大师姐也没让这剑认主啊。” 姜贺看着上头,补了一句。 见愁的确没有让这一把剑认主。 无主只剑,若是灵性一般,或者有灵却对外人不抗拒,便可任意为人驱使。 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剑的人来说,看见剑滚到自己脚边上了,怎么能不拿起来? 一道墨气从剑柄之上蜿蜒而出,爬到见愁白皙的手背上,又顺着绕着她的手指飞上,渐渐重新与整个剑身融为一体。 这样独特的剑,真真是头一次剑。 一把抖出墨痕剑来,见愁满意地瞧了半晌,半点没把台下的一片哗然之声听在耳中。 她抬眼望着对面的谢定,微笑不减。 谢定的脸已经黑下来一半:“见愁师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现在手痒心痒,一点也不想还给你罢了。 见愁心里这么说了一声,可实际上的动作,却是毫不犹豫直接将全副的灵力都灌注在剑身之上,做出一个横剑的姿态来。 嗡。 剑身一阵震动,一点,两点,三点…… 雪白的剑身之上,竟然氤氲出六七个墨色的圆点来,赫然是一枚法器被炼器者练成之时形成的道印! 那一瞬间,见愁眼底露出几许惊喜来。 站在见愁对面,严阵以待的谢定却陡然嗤笑了一声! 这把剑要这么好用,他又怎么会一直不能将之收为己用?那一枚道印他早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根本就不能用,说不定只是炼器宗师在剑身上留下的一个玩笑罢了。 手在脸上一抹,先前的血迹霎时之间消散干净,谢定已经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一名女修绝对有远超第一百的修为,之前他已经为自己的轻视浮出了代价。 至于现在…… 就是挽回错误,也挽回面子的时候了! 袖袍高高一掀,衣襟迎风鼓荡起来,谢定气势陡然一换,在见愁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那一刹那,他毫不犹豫运力一掌,朝着见愁拍去! 一丈七的斗盘,在这时也疯狂旋转起来。 一枚又一枚的道印,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枚是哪一枚,竟然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 见愁一见,简直有些目瞪口呆。 扶道山人曾言,道印的修炼还是小心一些为好,毕竟斗盘就那么大,能容纳的道印其实有限,即便是斗盘有扩展的空间,可十枚道印淬炼起来自然要比一枚难得多。 道印的修炼,是贵精不贵多,怎么这一位谢定,完全相反? 见愁的疑惑,同样也是所有人的疑惑。 谢定那斗盘上密密麻麻的道印,即便是一闪而逝,也足够让所有人窥见一斑了。 不过…… 现在显然不是疑惑这个的时候。 谢定这一掌,来势汹汹。 与初时谢定给人的文雅感觉完全不同,在他没了自己的剑之后拍出的这一掌,竟然给人一种炽烈灼烫之感。 若说一开始这一掌只像是温水的话,在此掌距离见愁只有六尺的时候,他这一掌激起的掌风,已经有如焚风,而掌心处却像是推着一湾炽热沸腾的岩浆! 赤金般的红,一下从谢定手掌之中绽放出来! 见愁眼底一下再次露出一点点的惊艳来。 名列第三,到底还是有一些原因所在的! 这一掌,像是托着熔岩,像是托着金乌,像是托着一轮红日,就要直直投入江水之中,烤干整个大地! 谢定的眼底,也倒映着这一团火光的颜色,倒映着这一掌的颜色,绚烂至极。 方才被一镜子拍在地上的耻辱,仿佛都不存在,就这意气风发的一掌,他又输给谁?! 一掌,陡至眼前! 见愁纤细的身子,在这炽烈的一掌之下,仿佛下一个眨眼就要融化。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这样锋芒毕露又含怒击出的一掌,见愁怎么也应该暂避锋芒,却没想到,她竟然也—— 一掌! 一掌对一掌! 谢定的一掌是火,见愁的一掌也是火! 里外镜一闪便从她左掌之中消失。 见愁手指一张,周身窍穴霎时打开,无数的风被她吸引,迅疾如闪电一般流转在她身体的经脉之中,刷刷刷刷,立刻就有一道又一道的火红色风刃密集地从见愁的手掌之中弹射出来,又被她的掌力给虚虚拢在手掌心! 一人一掌,半步不让! 见愁脚下竟然一寸地方都没挪动,直接抬起手掌来,跟谢定来了个硬碰硬! 那一瞬间,谢定觉得眼前这女人是在找死! 轰! 两掌霎时碰撞! 见愁手中的风刃霎时弹出,一下从谢定的五指之间乱切了出去! 谢定手中汹涌的掌力,也在接触到见愁手掌的那一瞬间澎湃而出! 在感觉到自己手掌剧痛无比的一瞬间,谢定骇然地睁大了眼睛,同时也看见见愁随着这汹涌的一掌而狂舞的衣袍,像是被大火吞没! 以两人交掌处为中心,炎浪乍起,朝着四周爆射开去! 不少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修士,无巧不巧正在一个高度上,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炎浪一震,竟然纷纷下饺子一样从空中掉落下去! 无数人面露骇然! 好强的两掌! “噗。” 一小口鲜血一下吐出来。 见愁死死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是衣襟之上已经多了一点点鲜血的痕迹,还举在半空之中的手掌,却是一片被烧灼之后的红肿伤痕。 反观谢定,则是噔噔噔难以控制地连退三步! “啪!” 最后他一个强行顿步,一脚的鞋底深深陷入接天台的岩石之中,才将退势止住。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指尖坠落,只在他停止的这一小会儿,竟然就已经在身侧染出一小片血泊来。 他看着见愁,见愁也看着他。 下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承江也愣住了—— 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见愁的风刃了。 那一日,在江面上,她用的分明是冰风之刃,如今出现的竟还有火风之刃! 未尽全力! 江上那一战,还远远不是眼前这一名女修的全部实力! 周承江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只是这么一想…… 却不由得骇然起来。 底牌,见愁还有多少底牌? 没有人知道。 兴许,这一次小会,能一窥究竟? 周承江的目光,越发复杂起来。 平心而论,这一战,他不希望见愁输掉! 对普通人而言,谁胜谁负都无所谓,他们看的不过是交手,不过是战斗。 只这一掌相交的锋芒,实在是太短,太快。 然而…… 却足够他们看清交战双方的性情! 谢定懂得变通,不会死扛,可见愁却不一样。 即便是拼着受伤吐血,她竟也死死站在原地,就是不肯后退一步! 何等地有脾气,有性情? 或者说,自大字自狂! 可又不得不说,这一份藏在骨子里的骄傲,着实让诸多的修士,生出一种奇怪的敬畏来。 谁不向往英雄? 那是所有人心中的一个梦,一个不退却的梦。 纵使千军万马袭来,也当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所以,一掌算得了什么? 见愁的心中,也有一个英雄的梦。 在她一掌对上谢定的过程中,她眼底推衍的光芒,从未熄灭,一直闪烁。 人体的经络穴位图,几乎霎时间便完整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一枚出现在墨痕剑上的道印! 第一道灵力,从她眉心处,缓缓流淌到了身体各处。 站在她对面不远处的谢定,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见愁的意图。 她是要现学现用,直接用自己那一把墨痕剑上的道印? “哈!” 这一瞬间,谢定竟然忍不住大笑了一声,轻蔑至极。 “你以为这一柄剑上的天赋道印是那么容易修炼的吗?” 开玩笑! 在千辛万苦得到这一把剑之后,他曾花费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去琢磨这一枚道印! 可是—— 一无所获! 不管怎么推算,他身体之中,竟然没有任何一块经脉,可以容纳这一枚道印的生成。 这根本就是一枚不可能实现的道印! 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这一位崖山大师姐以为自己是谁? 天才? 怪才? 都是不可能的! 谢定仰天大笑起来,眼底已经出现了一片狠色:不能再留手了,再藏可能会输。 如果说第一次交手的一镜,她展露给人的是缜密的算计,那第二次交手的一掌,便是绝对的力量与心性的体现! 于谢定而言,这绝对是一个不弱并且难缠的对手! 这才是入场选拔的第一天,甚至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如果不尽快搞定见愁,那么等待着谢定的,无疑是一场苦战。待得与见愁一战精疲力竭之后,即便赢了只怕也是惨胜如败。 那时候,多的是人想上来捡漏,趁着他虚弱的时候给予重重一击。 很可能他没有败给崖山大师姐,却最终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 所以,不能再拖! 见愁给他的威胁感,可远远不是什么排名第一百的修士可以造成的。 谢定在心里狂骂智林叟。 打定主意,手上便不含糊,他袖子直接一抖,一只青铜酒樽竟然便从他袖中浮出! 巴掌大的酒樽上带着青色的锈迹,古老而斑驳,一根又一根竹节花纹被铸在酒樽外部,形成一种庄严与朴素并存的美感。 此酒樽一出,整个接天台霎时为之一肃! 见愁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底一片平静的光芒,只有眉心处,一点一点星尘一样的光芒,从眉心处漫散而出,汇入了她持着的那一把墨韵长剑之中。 似乎沉入了那一片的水墨画里,见愁微微眯了眼,连眉目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极其自然地,她手腕一转,竟然挽了一朵剑花。 墨痕剑在空气之中划出了一道逶迤的墨痕,像是掉入了清澈泉水之中的一点墨迹,韵味儿十足。 哼。 谢定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耍花样! 墨痕剑的道印,原本就是一个鸡肋,研究不出什么花样来。 他花了两年都没研究出来的东西,崖山大师姐即便是再天才,也不可能在这短短时间之内有任何突破。 抬手,谢定毫不犹豫地将那青铜酒樽一握! 轰! 空气里似乎陡然有一声洪钟响起! 众人视线之中的谢定,竟然仿佛戴上了高高的冠冕,化身山林之间狂放不羁的文士。 无数的灵气在他身体各处之中奔流,汇成一条磅礴的大江,尽数倾入这深不见底的酒樽之中! “一樽翠竹,但请见愁道友,满饮此杯!” 朗朗的声音,在这乾坤之下清晰无比。 谢定仿佛化作一名高士,只在那刹那间,在即将握不住酒樽的一瞬间,将手腕一转,灌满了灵气的青铜酒樽顿时朝下一倾! 哗啦啦! 众人仿佛听见了无数琼浆玉液从酒樽之中滚滚倾泻而下的声音! 然而…… 落入众人眼底的,却是一泓碧色! 那不是一道被倾出的玉液琼浆,竟然是一片磅礴的竹海! 整个接天台上,忽然一片翠色! 一根根的翠竹,一片片的竹叶,随风摇摆,随着谢定这手腕一转,酒樽一倒,竟然就直接倒在了这接天台上!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什么术法? 第114章 首战胜 这一刻,不管是接天台下,还是山腰之上,无数人将目光投了过来,全数骇然! 就连扶道山人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头也不回,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说的绝招?” 不会用的绝招?! 横虚真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了那一道站在这一片竹海之中的月白色身影。 满饮此杯。 一樽翠竹。 在谢定一手倒出杯中翠竹的刹那,见愁便被完全笼罩了。 她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绿色蚕茧之中,连月白色的身影,也变得隐约起来。 旁人眼中,一大片的竹林覆盖了整个接天台,甚至朝着周围的虚空延伸。 而在见愁的眼中,这一切更加恐怖起来。 入目所见,只有竹林,只有竹海。 风吹来,竹叶与竹叶摩擦,一片沙沙的声响。 她站在一片覆盖满了干枯竹叶的地面上,提着那一把从谢定手中抢来的墨痕剑,转过了眸光,打量着四周。 幻境。 或者,阵法。 再不会有第二个可能。 见愁不认为此刻的谢定有用移山填海、举手投足之间改换空间的能力,所以,她其实并不很着急。 想要打败她,光困住自己是不行的。 若这是个幻境,谢定必须入阵;若这是个阵法,又不是杀阵,谢定也必须入阵;若这是个杀阵…… 她应该如何? 见愁沉下了心来,目光从入目能见的每一根翠竹上划过去,这一片竹海的世界,除了竹,再无他物。 风,依旧在静静地吹着。 隐约,有几分杀机藏在它的痕迹里。 见愁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手中墨痕剑,在这一刻,忽然白光大涨,而后墨气如一头蟠龙,顺着墨痕剑的剑柄,朝着剑尖处盘旋而去! 在墨龙盘旋游走之间,剑身上,道印灭了又明! 呼! 一阵狂风平地而起! 见愁脚下的斗盘疯狂地旋转起来,若是竹海之外的人能看见,只怕此刻立刻就要咋舌不已! 金丹期的谢定,万象斗盘一丈七,可筑基期的见愁,万象斗盘却已有一丈九! 一条一条的坤线,在灵力注入的瞬间被点亮。 一枚道子凝结而出,接着延伸出一条坤线,到交界处再次凝结出一颗道子,而后继续延伸坤线…… 一条,一点,一条,一点。 …… 眨眼之间,一枚由七枚道子组成的全新的道印,出现在了见愁的斗盘上! 刷! 道印光芒大放。 见愁手中的长剑,发出一阵长龙吸水般的吟啸! 古者有人竹杖芒鞋行风雨中,今者有她仗剑吟啸于竹海间! 道印:墨客仗剑! 四个字,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她心中。 这是这一把剑在被炼制出时便带有的天赋道印。 隐隐约约间,见愁竟仿佛看见了几名文人墨客,提笔落墨时,无尽自如的挥洒。 她眼前的世界,是一片的黑暗。 所有的光芒,都被她遮挡在了外面。 她能听到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它们有一种虚无之感,似乎轻飘飘无处着力;她也能听见风吹过虚空的声音,呜呜地作响,震动的是空气,透着一种悲鸣般的尖锐;她也能听见…… 人,穿行在风中的声音。 杀机! 滴答。 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从尖尖的竹叶边缘坠落。 这一刻,见愁豁然睁眼! 她目光有如实质,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处! 在那虚无的人影朝着她冲来之时,她也毫不犹豫,酝酿了许久的一剑,断然挥出! 墨色如虹,蟠龙潜出,霎时划破长空! 一点雪光,一点墨光,全数倒映在那一点晶莹露珠之内! 剑影惊鸿…… …… 这一刻,接天台下。 鹤发童颜、脸蛋红红的智林叟,不断在六尺手札上挑动的金色刻刀一下停了,近乎呆滞地看着台上; 脸上还沾着无数西瓜子的辫子少年,那灿烂的笑容,也变成了一张长大的嘴,“啪”一声,还没啃完的西瓜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烂,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心疼得要死要活; 封魔剑派众人中心的那一名暗红色长袍的少年,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平静又森然的微笑:原来不仅是斧头,也有剑; 山溪之侧,眼底方才露出几分遗憾悲悯之色的陆香冷,脸上那淡淡的苦笑,也忽然全数僵硬了下来。她暗淡的眉眼之间,竟然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异彩来,带着一种惊叹! 破茧而出! 青铜酒樽,一杯倾倒,直下的是一片竹海,像是一枚密不透风的翠绿色蚕茧,将持剑的见愁包裹在了绿茧之中。原本悬浮在半空之中的谢定,在见愁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也直接朝着绿茧之中一隐而入,消失其中。 死寂。 一片的死寂。 所有人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而此刻,却有一道雪亮的剑光,扶摇而起! 剑声吟啸,霎时间穿透整座绿茧! 噗嗤! 虚空之中,那厚厚的绿茧,竟然被破开了一个孔洞。 像是一道千里长堤,忽然被打开了一座蚁穴,于是墨光如长河之水奔流,汹涌而来,霎时冲破整个孔洞,笼罩整个接天台! 那是一片近乎璀璨的墨光! 占据着人的整个视野,盛放! 隐约间,一道身影,被夹杂在这滔天的墨光之中,被抛飞出去! “砰!” 那一道身影从绿茧之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直接撞到了另一座接天台的底部,顿时一口鲜血洒落,他整个人也顺着那一座接天台,摔落在了地面上。 青铜酒樽“当”地一声,失去了控制,如破铜烂铁一样砸落在他身侧。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先前还风流潇洒的谢定又是谁? “呼、呼……” 大口的喘气声。 谢定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真是第一次觉得没有形象躺下来,也这么舒服! 研究了半年多,他绝不相信那一枚道印竟然是真的可以施展的! 可是…… 就在方才,就在他进入竹海,隐匿身形准备偷袭的那一瞬间,崖山这一位被传名不副实的大师姐,深刻得教会了他什么叫“做人”! 万事皆有可能! 无力的谢定,疲惫地翻着眼,朝上一望,南面第三座接天台,正好倒映在他眼底。 可这一刻的谢定,却只遥遥望着那接天高台之上。 见愁持剑的身影,从那一片逐渐消散的竹林虚影之中走出。墨光退去了,竹林的虚影也退去了,只有她一身染血的月白色长袍,摇摇地晃着人的眼睛。 一步一步,其实见愁的脚步已经很虚浮。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镇定,以至于人们根本察觉不到这小小的一点细节。 见愁慢慢走到了接天台的边缘。 隔着中间无数的人群,她也看不清此刻谢定到底是什么表情。 抬手,墨痕剑便在掌中。 垂眸,那一枚强得骇人的道印,便烙印在剑身上。 的确如她先前所言,是一把好剑。 可惜…… 不过尔尔。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崖山武库那一把封在冰川之内的一线天的傲绝姿态,见愁一下摇了摇头。 此剑虽好,非吾所爱。 目光微微一敛,她抬手,只将这长剑朝着远处一投! 刷! 长剑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黑白相间的光芒,深深地刺入了谢定手边一尺处的地面! 白光墨气在落地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灵力支持,重新化作了一柄合拢的折扇。 这一瞬间,谢定怔住了。 见愁站得高高地,烈风吹动她衣襟,让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用了他的剑,击败了他的青铜酒樽…… 还练成了他剑上的道印? 结果此刻,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剑一投,只像是将一管狼毫投入画缸一样…… 还给他了? 谢定一时之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早在被见愁那唤醒道印一刻的惊艳一剑,给打没了脾气,此刻眼见着折扇回到自己手边,只忍不住吟呻般骂了一声:“这啥毛病啊!” 早要还给我你先前还捡它干个屁啊! 简直怪物! 见愁却似完全没听见。 一击抽空身体里所有灵力,险些失控的情况…… 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她遥遥望了一眼山腰上站着的扶道山人的身影,也觉得眼前发花。 就地盘坐下来,见愁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站着,只将双手往膝盖上一靠,眉心祖窍打开,周遭的灵气,终于一丝一缕地进入了她干涸的身体。 眼睛闭上,她竟然直接在这接天台上打坐。 台下,是一片一片的沉默。 第三对第一百,惨败! 留在接天台上的,乃是仅有筑基巅峰的崖山大师姐见愁! 说干就干,真是他娘的一点也不含糊! 众人之觉得此刻心跳如雷,整个人都在颤抖,望着接天台上那一道纤瘦的身影—— 此刻,绝对是一个最佳的时机! 一场短暂却凶狠的恶战,绝对耗费了见愁大半的力气,此刻上台挑战,几乎必胜! 然而…… 没有一个人上台。 那惊鸿一剑的影子,那打败了第三谢定的余威,依旧笼罩在她的身影上,在众人眼中,甚至多了一层难言的神秘。 而在智林叟这里,却只有咬牙切齿…… “个王八蛋……” 曲正风! 亏他们还是这么多年的挚友! 天虚之体这么要紧的事,他竟然半个字都不知道!!! 手指紧紧地握着金色刻刀,智林叟恨不得直接拿这一把刀,把曲正风那一张还能看的脸给划烂了! 黑心肠的东西,连脸也该烂掉! 只可惜…… 曲正风不在眼前。 智林叟恨得磨牙,原本红润的圆脸,更是通红一片,手指关节一片因为用力过猛而出现的苍白颜色。 望着六尺手札上那一行“第一百,崖山,见愁”七个字,智林叟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直接一刻刀划去—— 刺啦! 一道金色的光芒拉过,六尺手札上,这一行字消失不见! 第115章 此夜此月 “崖山,见愁……” 呢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似乎惊叹,又似乎忌惮,更似乎敌意的味道,从薄薄的唇瓣之中溢出。 原本俊秀的一张脸,被那一道眉心处蔓延而下的血痕划破,加之那身上越发浓重的阴沉压抑,站在人群之中的这一名暗红长袍的少年,更让人觉得恐惧。 张遂就站在封魔剑派众人之后,沉默地望着这少年。 作为一个修炼了三五十年也才刚刚摸到金丹门槛的天赋平庸之人,对所有的天才,张遂都只能仰望。只是这一位“夏侯师弟”的实力,来得叫所有人都想不到,甚至摸不透。 闭关四年,一朝出关,便击败了所有门内所有同侪修士,在整个封魔剑派留下了新一辈中无人能与之抗衡的神话。 年轻,阴沉,看似有礼,实则强大到冷漠。 今者智林叟将其排名为本届左三千小会第一,来得不是毫无缘由。只是封魔剑派远在中域西北角,地处颇为偏远,很多消息传出来并没有那么快,加之封魔剑派故意封锁消息,只有智林叟神通广大能得闻一二,由此才有如今的排名。 只是…… 很多人看见他排在第一,却不一定认同此人排在第一的实力。 喉咙里忽然一阵发苦。 张遂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那被众人环绕在中间的夏侯赦的目光,朝着接天台上的见愁望去。 见愁,就静静地盘坐在原地。 下方兴许有无数蠢蠢欲动的修士,却没一个冲上去,在这个时候将见愁斩落。 “无能的废物……” 嘲讽的声音,从夏侯赦口中发出,却带着一种平和。 是个明白人都能看出,此刻的见愁已近力竭,三拳两脚就能撂倒。 只是撂倒了见愁之后,不一定能保住接天台的位置罢了。 他深深地望了见愁一眼,眼底带着一种难言的好奇:什么时候,她的斧头才会出现? 眼帘一垂,夏侯赦扫了一眼,如今所有接天台上之人,竟无一个再能引起自己的注意,也没人挑战见愁,索性他也不留了,转身便走。 封魔剑派众人则还要观看一会儿,并不打算离开,因而只跟夏侯赦告别。 没想到,便在此刻,周围传出了不少修士的惊呼之声。 “天!” “手札改了!” “疯了吧?” “智林叟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娘的……我眼瘸了不成?” …… 一片不可置信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所有手中没有《一人台手札》之人,此刻都知道恐怕是排名修改了,却不知道到底修改成了什么样。 即将离开的夏侯赦,脚步也一下顿住,看了过去。 昆吾山脚下,原本便是人山人海,以每一座接天台为中心,无数人在此聚集。 南方第三座接天台下,一战结束之后已经有不少人散去,可因为先前围观之人甚众,散了这好一会儿,也没散干净,也有人干脆就地盘坐下来,似乎对见愁的下一个对手很是好奇,不打算走了。 由是,在《一人台手札》被修改完毕的这一刹那,接天台下一声惊呼,霎时引来无数议论。 无数修士连忙翻开了小小的一本折子,点开那排名,霎时间便出现了第一页,前十排名! 第一行—— “第一,崖山见愁!” “无限潜力,无限战力,未卜!” 开、开什么玩笑?! 莹莹的光芒,透着一种圆润的玉质,仿佛雕刻在虚空之中一样。 众人瞪着眼睛看,可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 没记错的话,原本这一位天赋惊人的崖山大师姐只被排在第一百吧?那时候还是众人的笑柄呢,怎么这一战之后智林叟说翻脸就翻脸,一言不合就改排名呢? 改就改了,毕竟方才这一战虽未必是两人的全部实力,却也能见着冰山一角了。 但是! 直接从一百改到一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最后一个“百”被那老头儿吃了不成?! 你这是倒着排的吧!!! 众人看着,简直无法接受。 可是继续往下看去,原本就算是黑马一匹的封魔剑派夏侯赦,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第二,五夷宗如花公子第三,其他人基本顺序往后挪动了一位,只是原本被排在了第五的白月谷药女陆香冷,却不知为何跌出了前十,甚至在前面几页都找不到名字。 第五名之后的众人,排名基本没动。 真是晕了,陆香冷可是夺冠的大热门啊,一眨眼就被排不见了,其他人没动,说明智林叟还真是认真的。 这个排名,就是实打实的最新排名! 也就是说,在智林叟的心目之中,崖山见愁便是本届左三千小会独登一人台的人选!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 另一个角落里,许蓝儿看着最新出炉的排名,眼角那一刻浅红色的泪痣,都忍不住因为极端的愤怒和不解抖动了几下。 第一百,那见愁原本是第一百! 智林叟老眼昏花了不成? 即便是见愁击败了昆吾谢定,至多也只能排到第三,凭什么碾压了前面五夷宗的如花公子和那神秘的封魔剑派夏侯赦?谁都看得出来,此刻的见愁也不过才筑基巅峰,还没到金丹,凭什么跨越两个小境界,压在那么多高手的上面? 见愁的名字,就这样高高悬在第一页的最上方,而她许蓝儿的名字,却在第二页的第一。 两个“第一”,却是天差地别! 明明方才还远远被自己甩到了身后去的死对头,此刻却像是登上了天梯一样,霎时间就踩在了她的头上,高高挂在了第一的位置? 智林叟真是疯了吧! 手指紧紧地攥住那《一人台手札》,许蓝儿的身子,带着隐约的颤抖。 无边的不平在她一颗心之中积蓄。 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忽然落在了她的肩上,带着一种平和。 许蓝儿诧异了片刻,回头看去:“师尊?” 走上来的,乃是剪烛派美艳至极的掌门烛心,深紫色的头纱缀在她发间,让她看上去的的确确是众人传言之中缥缈出尘的“烛心仙子”。 对着许蓝儿微微一笑,烛心也看了还平静盘坐在接天台上的见愁一眼,她半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对周遭世界里的喧闹沸腾无知无觉。 “且放下心来。” 放心? 如何能放心? 许蓝儿用力过度的手指,险些都要将那一本折子给掐裂了。 看着烛心,她眼底有几分迷惑。 烛心则是扫了周围一眼,道:“排名高了,似乎是好事,可高处不胜寒,私底下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呢?你排名与她相去甚远,尚且如此,那些离得近的呢?还有两日,甚至小会还有很多关,不定是谁笑到最后。蓝儿,何必挂怀?” 离得近的…… 许蓝儿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就明白烛心的意思了。 见愁不过是打败了排名第三的谢定,就直接被智林叟排到了第一,而且就连理由也不写个清楚明白,只说什么很模糊的“无限潜力,无限战力”。 谁信? 谁又服? 前面几乎个个都是金丹期,一个筑基期排在前面,岂不笑掉天下英才的大牙? 自然会有人要试验试验,见愁这第一是不是真材实料。 左三千小会上,第一名这眼中钉肉中刺,又怎么能好过? 许蓝儿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终于变得平和起来,躬身对着烛心一礼:“还是师尊考虑周到,是徒儿鲁莽少思了。” 烛心笑笑,点了点头。 这师徒二人,几乎并肩而立,其余剪烛派众人便在她们身后。 少女江铃,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瞧着依旧带了点沉默怕事的感觉,听见烛心与许蓝儿说话,也只是将头埋得更深。 整个昆吾主峰之下,有关于这一份最新排名的消息,已经完全传开。 人人都在议论见愁凭什么排在第一,当然之前也被人莫名其妙排在第一的“夏侯赦”,也被人质疑是不是也是这样胡乱排上去的。 当然,这其中更引人注目的,还有一位药女陆香冷。 有人竭力翻了下去,终于在第六页发现了她的名字,白月谷陆香冷,排名第五十八。 于是,有关于药女的种种传言,也甚嚣尘上。 只是,对这一切,见愁都一概不知。 照耀着整片十九洲大地的日头,很快开始了西沉。 一缕一缕的灵气,全数汇聚到了见愁眉心祖窍之中,一片炽烈的星芒,渐渐蔓延到她周身窍穴之上,将之前干枯的天元,缓缓填满。 筑基巅峰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回来。 她的修炼,已经隐隐约约到了一个瓶颈上,只要再往上冒出那么一点,便能迈入下一关。 可就是那么一点点,却成为了一道天堑。 灵气充溢之下,见愁整个人都像是泡进了温泉水中,四肢百骸都是一片的暖意融融。 她的意识,仿佛也跟着沉了下来,来到一片璀璨的星空之中,隐约有一片一片的星云从眼前划过,见愁想要伸手触摸它们,却发现中间好像隔着一层纱,一层膜,一层奇怪的屏障…… 无论她怎样努力,似乎都无法撼动它。 隐隐约约,她只觉得差了一点点什么。 只要一点点,就能打破这一切的隔膜,触摸到彼岸的世界。 …… 到底,是什么? 这样的思考,终于让她那长而浓密的眼睫一颤,睁开了眼睛。 红日似火西坠而去,碧蓝的天空边缘,像是燃起了一层又一层金色的火焰,绚烂到了极点。 这一个白昼,便要结束了。 周围另外一百一十九座接天台上,有的人已经结束了战斗,有的人还在今日最后的恶战当中,显得无比疲惫。远远近近的人们,都在议论着之后不断发生的战斗,倒是少有几人注意到见愁竟然睁开了眼睛。 除了…… 一只站在正前方极近处吃瓜的少年。 咔嚓咔嚓…… 雪白的牙齿一合,鲜红甜美的瓜瓤,霎时就进入了他口中。 夕阳的光芒,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给人一种健康又有活力的感觉,兽皮短褂裹着他并不特别强壮的身体,却透着慢慢的朝气。 大西瓜被他两手捧着,大得离奇。 真是个吃瓜的好地方啊! 一口西瓜啃完,他满意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西瓜子,一口白牙露出来,笑容比天边的云彩还灿烂,目光顺势一抬起,一下就对上了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眸。 “哇!” 那一瞬间,少年毫不犹豫地怪叫了一声,险些吓得没抱稳还没啃完的西瓜,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睁、睁眼了! 见愁已经默默看了他有一会儿,只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大叫这么一声,倒是差点被他给吓住了,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莫名地笑了一下。 目光放远,周围不少人听见少年这一声怪叫,全数望了过来。 在这接天台上打坐了一天的见愁,此刻眼底神光奕奕,给人一种精气神都达到了一个完美巅峰的感觉。 在此期间,无人上去挑战她。 以至于,整个之后剩下的白天,都出现了一个奇景:别的接天台上打得一片火热,就见愁这里,死寂的一片,似乎成为了这一场选拔之中的禁区。 此刻,每个人看着见愁的目光,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见愁尚不知这样的复杂从何而起,便见下方那少年,在初时的震骇之后,已经毫不犹豫,直接双手将还没吃完的西瓜往怀里一抱,大叫了一声:“我我我我我只是找了个风水好的地方吃瓜,没有想要挑战你,我我我我我立刻就换地方去吃!” 话音还没落地,这少年两条结实的小腿,已经化作了两道转轮,飞毛腿一出,直接抱着大西瓜跑远了。 “……” 喂! 我有说要跟你打吗! 见愁心里颇有几分无语,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长了多么凶神恶煞的一张脸。 夕阳的余晖,将她纤瘦的影子,拉长到了身后。 百二接天台的影子,也都被投落到地面上,形成一片恢弘的阴影。 在红日西坠,终于沉入西海的那一刹那,昆吾主峰之上,一阵缓慢的擂鼓之声,传遍四野。 “咚、咚、咚、咚……” 一声,一声。 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合着浑身的热血,一起擂响。 第一个白昼,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啊啊啊!” 有兴奋的人忍不住欢呼起来,直接从接天台上飞身而下。 一天的战斗,越是到了后面,越是难以支撑,而夜晚便是他们难得的恢复时间! 一时之间,只见无数的人影,在夕阳最后一道的艳影里飞身而下,投向各处! 也许是去看朋友,也许是回归师门,也许是独自找一个人去修炼…… 之前所有还聚在山脚下围观之人,也都朝着各方消失,眨眼便冷清了下来。 见愁就站在接天台上,看红日坠海,斜月渐挂梢头。 “啪嗒,啪嗒。” 有轻微的脚步声,并未有半点遮掩,从远处的林间传来,见愁一下看了过去。 一身玄黑色的衣袍,暗金色的图纹,在这一片昼夜交织的黑暗间,有些看不清晰。 曲正风的身影,像是从浓黑的阴影之中分离出来,再重新聚拢成一个人。 若他掩饰掉自己的脚步声,见愁势必不能发现他。 一步两步…… 很快,曲正风便来到了这一座接天台下,抬首望着见愁的身影,微微一笑:“小师妹如今独占鳌头,可登踏天而去登一人台矣,恭喜了。” 独占鳌头? 见愁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根由,只以为曲正风这一句话里带着无边的讽刺,也没回他,只直接飞身扶风而下,衣袂飘摇。 “咻”地一声,小貂不知从何处窜出,在这一瞬间,落到了见愁的肩膀上。 见愁落地,倒也不怎么惊讶,看着爪子里抱了几颗松子的小貂,只以为它又开启了自己另一种“貂格”,并不在意。 目光落到她身前的曲正风身上,见愁躬身一礼:“拜见曲师兄,不过并无什么值得恭喜的地方吧?” “与谢小郎君一战后,智林叟新排了一版《一人台手札》,你名列第一。” 曲正风口气淡淡,将这事实告诉了见愁。 见愁惊讶:“第一?” 这老头…… 该不会真的应了此前钱缺骂的那一句“智障”吧? 她原本笑一声,并不很在意,可下一刻,她便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些微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消失不见。 见她这般脸色,曲正风便知她心思灵活,已经猜到了。 排名第一,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真不知道这一次是他坑了智林叟,还是智林叟为他所坑? 想来,一半对一半吧。 成名早也不算坏事。 曲正风并不很在意,也半点没有要指点一下接下来的麻烦应该怎么解决的问题,只道:“小师妹似乎快结丹了。” 快? 见愁也不清楚到底是还是不是。 只是…… 她也不过是在方才修炼的时候,才感觉到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屏障所在,至于就快要结丹? 见愁摇了摇头:“似乎总差了一点,大概缺临门的一脚。” 至于这一脚什么时候到来,天知道。 目光在见愁脸容上逡巡了一圈,曲正风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最终又奇异地停了下来。 见愁却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黑风纹骨我已经完成,骨骼有七成半刻上了黑风图纹。不知,曲师兄纹骨几何?” 同是人器修炼之法,同是在黑风洞修炼,甚至同是在那一千三百尺处止步,曲正风又完成了多少? 这一句问话,着实带了一点挑衅的味道。 曲正风扯开了唇角,眯起了眼睛,微微笑一声:“小师妹可知,下一刻我可能拧断你脖子?” “当初我拜师父为师时,问师父斗盘几何,师父说一丈多一寸时,与大师兄你此刻的神态一般无二。” 见愁平静至极,望着曲正风。 “……” 这一刻,曲正风怔然了,随即却是难以抑制地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在小师妹心目中,我与师父那老糊涂才是一挂啊……” 差不多吧。 反正都不很靠谱的样子。 见愁心里已经肯定曲正风在人器第五层上的完成度绝对没有自己高了,这让她的心情多少舒畅了一些。 好半天,曲正风才笑完。 待他停了一些,见愁才问:“有一件事,这几日以来一直不得师兄踪迹,所以不曾询问,如今既然见到师兄,便请师兄为我解惑。” “你要问谢不臣?” 曲正风微微挑眉,只一看见愁表情,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见愁眼底一片的波澜不惊,对谢不臣猜到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 “听闻他此刻被困青峰庵隐界,不知师兄到底如何处理?” 留了谢不臣一条命兴许是真的,只是天知道以后如何? 曲正风眯着眼睛瞧她,看着她白皙的脖子,开始思考真的拧断她脖子的可能性。 小师妹一点都不可爱,师父收她有何用? 面对着见愁这平静的目光,曲正风也无比平静地回了一句:“死不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我只好奇,我提崖山大师姐,他从未提过你名字,似乎痴迷修炼,根本不闻外事。看来,他果真与小师妹有不浅的瓜葛了。” 这不是曲正风第一次怀疑了。 见愁一时沉默,没有说话。 月儿圆圆。 跨越茫茫的西海,人间孤岛之上,早已经夜色深深。 青峰庵隐界里,那一片巨大的戈壁山石之下,空旷又寂寥的风,从每一块山石上吹过。 黄沙漫漫。 “轰隆。” 那不知道静止了多久的巨大石块,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那山石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是破碎的隐界,危险的隐界,也是辽阔的隐界。 自成一个空间,自成一个世界。 只有天地间的法则,与外界一般。 一缕又一缕的灵气,游弋在巨大有破碎的棋盘上,游弋在旷野山林之间,游弋在那一片一片浩瀚的虚空里……在中心戈壁处那山石震动的一刹那,所有游弋的灵气,都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为之一顿。 随后,恢弘的奇景,便在这空无一人的隐界之中展开! 灵气一顿之后,竟然像是受到了什么的吸引,轻轻颤动,而后猛然调转了原本的游弋方向,混杂在一道一道的风里,像是一颗有一颗流星划过的尾焰,璀璨无比! 一道又一道发光的灵气,从青峰庵隐界各处,从四面八方,全数朝着山石之下汇聚! 它们竭力地钻过了山石的每一个孔隙,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朝着那被压在暗无天日之中的干枯身体,奔流而去! 哗啦啦…… 明明是一片黄沙,明明是一片戈壁,干涸得生不出一片绿草。 可空气中,却偏偏有了水流的声音。 灵气如实质,汇聚成长河,全数朝着那山石冲刷! 一点一点的璀璨的星尘,在山石的孔隙之中闪烁。 狂风涌来,被掩埋在黄沙之下的一角染血的衣袖,再次露了出来,纵使尘土沾满,也无法掩去那五根手指透出的书卷雅气。 枯瘦的五根手指,已经有如枯枝。 此刻狂风吹来,灵气涌来,便忽然又动了那么一动。 一座三丈方圆的巨大斗盘,在这一刻,终于贯穿了碎裂山石的阻挡,在这空无一人的隐界之中,缓缓旋转。 天元处的星尘,不断地增加,银光璀璨到了极致之时,便忽然出现那么一点点隐约的金色…… 青峰庵隐界大门外。 半圆的平台上,赵卓转过了身去,便要御剑而起,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波动。 然而,在他转身朝着隐界紧闭的大门之内看去的时候,又全无踪迹。 来到人间孤岛这几日,他已经试过了无数的办法,却迫于隐界被破坏太严重,已经无法承受高阶修士的威压,至少元婴期的修士无法进入了。 消息已经通报给吴端师弟,赵卓想,他也应该回去了。 眼底一抹疑惑,终究还是被赵卓压了下去。 他直接化身一道流光,冲出了隐界。 一片璀璨的星空,赫然出现在眼前。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俗世也美得惊人呵。 赵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回望这轮回尚存的俗世一眼,终于重新投入了茫茫大海,消失不见。 夜色越发深沉。 俗世中,千门万户紧闭。 大夏都城,更是一片的肃然,廷尉衙门,诏狱之外,十余名老百姓伏地跪拜,恸哭哀求:“冤枉啊,张大人冤枉啊……老天爷,求求你睁睁眼,为何不给他一条生路!” …… 衙门外,重甲在身的兵士们,一脸冷肃,甚至对这些苦苦哀求的言辞嗤之以鼻。 酷吏张汤,明日处斩,乃是大快人心之事,也只有这些愚民,才会以为他做了那么一点点事,便是好官了。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更何况,还是张汤? 小小的一方窗,将皎洁的月色投落。 一身厚重的官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沾血囚服。 张汤就枯坐在这狭窄的诏狱之中,坐在他折磨过无数犯人的地方,赤着的双脚已经被沉重的铁链磨出了重重恐怖的血痕,脖子上的枷锁更沉重得让他难以抬起头来。 可他依旧僵硬着脖子,在这牢狱之中坐得挺直。 抬目望向窗外,对明日来的死亡,张汤全无畏惧。 那一声一声的哀求,也传入了他的耳中,可无法让他心底的死水有半分波动。 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痕,为此刻的他,增添了一种凛然难犯的威严。 他死,朝野上下,一片欢呼。 便是大夏无数的百姓,也拍手称快。 待得这一轮月落下,新的朝阳从东方升起,他的人头,也将伴着溅出的三尺血,滚落在断头台上。 秋意深深。 明日,一切便要结束。 张汤缓缓地垂眸,将双眼闭上。 而对十九洲中域左三千的修士而言,却恨不得今夜再长一些,明日来得再迟一些。 天一亮,钟声一响,便又是新一轮更残酷的战斗。 百二接天台下,见愁站在原本自己的那一座下面,对面便是曲正风。 她已经沉默了良久,只道一句:“仇人。” 没有回答,没有确认,却也没有否认,只道一声:仇人。 曲正风忽然摇头笑了起来,转身就要离去。 与见愁大师姐说话,总是这般有意思又没意思。 见愁望着他昂藏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想起自己《人器》第五层的修为,想起曾经在还鞘顶上那一场争斗…… 一种强烈的战意,忽然在她心绪之中涌动。 那一刻,见愁忽然朗声开口:“小会之后,曲师兄可愿与我一战?” 脚步顿住。 曲正风似乎想要回头,却又没有,只侧头看了一眼周围浓重的黑暗,看了昆吾那月色下巍峨的影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 “愿。” 只有一个字,愿! 说完,曲正风抬步而去,很快消失在了见愁的视野之中。 一阵风吹来,再没有半点踪迹。 见愁站在原地,细细思索着这一个“愿”字,却隐约觉出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来,可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回首望着高悬于地面之上三十丈的接天台,月光照下,下方也有浓重的阴影。 还有几个时辰才天亮,她却一点也不想离开。 明天,她会遇到怎样的对手呢? 见愁不知。 来者皆吾敌,一力战之! 第116章 英雄遍地 月坠日升。 长夜在逐渐到来的光亮之中消亡,见愁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连身上都带着露珠。 周围很快热闹了起来,修士们三三两两重新来到了昆吾山脚下。 “见愁师姐!” 聂小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见愁回身看过去,这一次终于完整地看见了聂小晚、周狂、张遂三人,这是她还没到十九洲的时候遇到的朋友们,如今三个人并肩从远处走过来,倒一下叫见愁生出几许莫名的感动来。 周狂与张遂待走近了,也一齐抱拳道:“见愁师姐。” “你们来得倒是挺早。” 昨日见愁一句话没说就直接上台去了,倒不知下面几个人到底如何。 她好奇地看了过去。 聂小晚脸蛋红红,长得虽然还没见愁胸口高,不过隐约已经能瞧见日后倾国倾城的美人模样了,她道:“昨日原本是想等见愁师姐修炼完再说走的,不过我们看见崖山的曲师兄也来了,便没过来打扰。师姐不会怪罪吧?” 原来是瞧见曲正风来了,所以他们倒不敢上来了。 看来,这一位凶名在外。 见愁心里觉得好笑,只问他们:“昨日我上去只顾着修炼了,你们呢?” “都还不曾上接天台去,毕竟只是第一日,不过今日只怕就要好好筹划筹划了。” 但凡是昨日出手的,要么是实力超强之人,要么是实力很弱,上去过一把瘾的。其实,依旧有大部分的人没有出手。 聂小晚对这些情况倒是一清二楚。 周狂也扛着斧头笑道:“我也算过,此次排名前十的修士里面,也就两位出过手,其余的八位不是掉出了排名,就是人不在这里,或者根本还没出手露面。我们几个,运气好或恐能入小会,运气不好说不定就被扔在外面了。” 张遂听了,想起封魔剑派之中那一位强得诡异的天才,也是微微点头,倒似无比赞同。 他抬起眼来,瞧了瞧见愁,眼神微微一闪,没说话。 见愁也看了他一眼,只道:“不知张师弟又是如何打算?” “每名修士都有十次机会,我等排名也在前百,不至于夺不到百二接天台之一,入小会是不必担心,不过要一关一关留下来,却不一定了。” 张遂是很理智,淡淡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身负长剑,倒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 排名前一百的修士,也都拥有十次机会,除非黑马太多,不然大浪淘沙之下,大家都是真材实料,不至于连个入场的机会都拿不到。 更何况,张遂、周狂、聂小晚几人,出身的宗门也都不差。 见愁回首看了一眼自己那一座接天台,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守在下面了,正低声议论着什么,想必也是好奇什么人会来挑战她吧? 忽然叹了口气,见愁道:“其实迟些上去也好。” “噗嗤”一声,聂小晚笑了出声:“大师姐是怕打得太累吧?” “没办法,自作的。” 见愁摇头苦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周狂与张遂对望了一眼,却都是一笑。 这才是真正的苦笑。 尽管崖山大师姐莫名被排在第一,让许多人完全不明白,但是打败了昆吾谢定却是不争的事实,真正敢挑战见愁的又有几个人? 而且,天才与天才之间也都有默契:眼下不过才是入场选拔,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所有的底牌,跟最强的对手对上,乃是完全的不智。 所以兴许有人会对见愁的排名不满,但要发难也是真正进入小会之后的事情了。 至于现在的接天台之战,已经可以说,见愁百分百拥有一个进入的名额。 毕竟,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一位见愁,乃是崖山的大师姐。 张遂曾想,她会成为一个对他们而言,触不可及的名字,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巨大的差距已经横亘在眼前,让他曾问的那一句“可有道侣”成为了一句十足的笑话。 张遂的目光之中闪过一分暗淡,渐渐垂了下去,不过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聂小晚乃是如今几个人之中修为排名最高的,她也看向了那些接天台,道:“师尊交代过,我修为并不算顶尖,不过也是时候上去挑一座接天台,也正好磨炼磨炼自己。所以,今天恐怕不能看见愁大师姐与人比试了……” 言语间,竟然透出一种遗憾来。 见愁只觉得好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并不在意:“我等必会在后面遇见。” 说着,她也将目光递向了周狂与张遂。 张遂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周狂这边却是长叹了一声,道:“你们都这样,这是要逼我拼命,也不能落在后面了。” “周师弟排名也不低,何必妄自菲薄?” 拿到入场的机会,哪里有那么困难? 见愁微微一笑,还想要说什么,眼角余光一闪,却忽然瞧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周承江。 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带着一种潜藏着的力量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见愁已经与周承江交过手,对他的气息已经无比熟悉。 只是今日再看周承江,她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惊讶来。 一切,只因为周承江那并不愉悦,甚至强忍着不耐烦的脸色。 “前辈,前辈,别走啊。给我签个名,咱们留个神识印记好不好?” 一个身穿普通青色道袍的青年,手里持着一个羊皮小簿子,手里拿着一管毛笔,脚步飞快地跟着周承江。 他面颊精瘦如猴,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流氓气,看着周承江身影的眼神却像是在发光一样。 周承江似乎不耐烦与此人说话,所以脚步越发迅疾。 那青年的脚步,竟然也跟着快了起来,还着了急:“那什么,前辈,我们好歹也在黑风洞中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后来我跑到前面去了,但是我真的很崇拜你啊!你可是曾经的第二重天碑第一……” 喋喋不休。 周承江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再走两步,一下就看见了侧面正用一种古怪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见愁。 “……” 见愁一下也说不出话来。 跟在周承江身后的青年像个瘦猴一样,发亮的眼睛底下都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崇拜,好像见到了自己毕生仰慕的人一样。 这一瞬间,她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黑风洞内数百尺处的一句“流氓也有春天”。 种种细节,都在告诉见愁一件事—— 这家伙,该不会是那个无门无派、自称流氓、追随周承江进入黑风洞却一不小心超过了周承江的那名修士吧? “周前辈?你不跑啦?” 那瘦猴一样的修士,见周承江停下脚步,一下惊喜起来,以为对方终于要接受自己的崇拜了,无比兴奋地喊叫了一声。 周承江与见愁默默地对视了那么一眼,然后撤回目光,回过头去:“左流道友。” “前辈客气了,叫我小流子就好,什么道友万万不敢当的!” 瘦猴,也就是左流,连忙谦虚了起来,搓着手,眼睛像是两块发光的灵石一样,看得人瘆得慌。 周承江微微一笑:“左流道友天赋异禀,不必谦逊。方才道友说崇拜的人很多,不知可有听过崖山大师姐见愁?” “她?” 左流怔了一下,一双眼眸之中顿时射出灼烫的光芒来! 他迅速地翻着自己手中的小羊皮簿子,一下翻到了某一页,颤声道:“当然听过了。见愁前辈可是小人第一千三百六十七位崇拜之人啊!”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 你到底有多少个崇拜对象啊! 周承江嘴角一抽,勉强维持着脸上疏离而有礼的笑容,一下让开一步,朝着见愁那边看去。 “喏,那边那位便是崖山的见愁道友,待人温和有礼,从不拒绝他人,想必很愿意结识左流道友呢。” “咦?” 左流顿时惊喜地朝着见愁望了过去,在看见见愁的那一瞬间,便再次露出那种崇拜到了极点的表情。 “天,真的是见愁前辈啊!” 话音落地,他好不犹豫抛弃了周承江,朝着见愁跑了过去! “前辈,签个名留个神识印记可好,我可崇拜你了!” 那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霎时爬上了见愁的脊背! 虽然不知道周承江为什么不耐烦应付这个家伙,但是光看着对方这眼神,听了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见愁就有一种谜一样的直觉:这个叫做左流的家伙,绝对是个难缠之辈! 什么签个名留个神识印记…… 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周承江这是甩了一口大锅过来! 见愁又不是傻子,哪里能接? 几乎就在那左流拿着他那一小羊皮簿子跑过来的刹那,见愁便咬牙切齿道一声:“周承江坑我也!” 聂小晚等人都还没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见愁已经里外镜一扔,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重新落到了南方第三座接天台上! “嗡。” 她腰上佩戴的道鉴,在进入接天台范围之内的时候,立时有一阵濛濛的光芒散发开来,接纳了见愁的存在。 接天台,开启! “当——” 几乎就在同时,红日升起,从地平线上缓缓冒出。 昆吾主峰的高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遮盖了这昆吾山脚下所有的喧闹,一时之间涤荡开清晨所有的雾气,四面山林里一片光明! 天,亮了。 人间孤岛诏狱之中,死囚张汤平静地睁开眼。 狱卒们带着他,跪在了断头台上,一道令签扔下,刽子手早将一把大刀擦干净,手起,刀落! 血溅五步,人头落地。 寥寥的百姓们将扎的纸人纸马堆在了刑场之外,忽然间一片哭声。 青峰庵隐界里,一缕一缕的灵气渐渐稀薄起来,像是清晨的薄雾。 仙路十三岛上,昆吾的大师兄奔行在辽阔的西海之上,遥遥望着远处十九洲恢宏的陆地,太阳就从那里慢慢地起来。 日出之处,亦是九头鸟载鬼而归之处。 中域昆吾山脚下,无数人亦望着那一轮红日,欢呼不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今天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出手了。” “崖山的大师姐已经上去了啊。” “看那边,崖山的汤万乘!” “陶璋也来了!” …… 不断有人惊呼出声,似乎发现了之前没有出现的诸位排名靠前的修士。 见愁耳边尚回荡着钟声,将目光从那喷薄而出的红日上移开,想起方才还朝自己跑来的那一位奇怪的修士,心念一动,便转眸朝下方看去。 那一名叫做左流的修士,远远望着她的身影落在接天台上,顿时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怎么就上去了…… 他长叹了一声,开始踌躇起来。 虽然是上了接天台,但是他应该也可以上去要个签名,留个神识印记什么的吧? 不过,在他还没思索出结果的时候,在人群之中顿时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那个是如花公子吗?” “那个家伙是不是传说中的夏侯赦啊?” …… 如花公子,夏侯赦! 一双暗淡的眼睛,重新焕发出无尽的神采来。 左流捧着羊皮簿子,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好多前辈啊……” 我来也! 一时之间,他立刻将见愁忘在了背后,挥舞着羊皮簿子就朝着人群之中挤了过去:“让一让,让一让,不要挡着老子去见前辈!娘的,你们赶紧让让啊!” …… 一片混乱。 见愁朝前面看去,却只看见一行身着白衣的美人儿抬着一座巨大的花台,从山林之中飘过,那花台上似乎还仰着一个人影,但隔得太远,见愁看不清楚。 如花公子? 夏侯赦? 都是排在很前面的人。 至于那一位如花公子…… 见愁想起黑风洞之中那些奇葩,顿觉牙疼,一下又想起想要甩掉麻烦却坑了自己的周承江,连忙去寻他身影。 没想到,这一看之下,周承江早没了影子! 好家伙,只怕是烦了那跟屁虫一样的左流,祸水一旦东引到见愁这边,他便趁机溜走了。 想想,竟然透着点诡异的狼狈? 见愁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无言。 下方的聂小晚等人,见状也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真是要等得到入场机会之后才能见了。”聂小晚四处扫了一圈,一下看见了某一座接天台,便笑了一声,“两位师兄,小晚便先去了。” 周狂与张遂顺着她目光看去,便知道她已经选定了对手,便一拱手:“预祝小晚师妹旗开得胜了。” “借二位师兄吉言。” 聂小晚微微一笑,直接飞向了东方第二十九座接天台。 台上是名普通小宗门的男修,筑基期修为,昨日运气好,勉强保得了这一座接天台。 聂小晚只一抱拳:“无妄斋聂小晚,请师兄赐教。” “紫阳门王宇。” 对方亦还礼自报家门。 比斗开始。 一招! 两招! 三招! 对方露出了一个破绽,聂小晚瞅准时机,直接祭出明心镯,手腕一翻! 明心镯飞出,朝着对方一撞,将人撞下台去! 那修士没有受伤,在地面上踉跄了几步,终于停下,诧异地看着台上的聂小晚,摸了摸自己胸口,才松了一口气,赶忙抱拳道:“多谢小晚师妹手下留情。” “承、承让了。” 聂小晚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地一笑,脸颊有些发红。 “好厉害!” “好可爱的小姑娘啊……” “不愧是无妄斋后起一支新秀啊!” “这才三招就击败了筑基期修士,即便是金丹,也太强了吧?” “无妄斋近年果真有起色啊……” 台下顿时起了一片惊叹之声,议论了起来。 身处众人议论中的聂小晚,不由得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向南面。 见愁那边始终冷冷清清,无人去挑战。 众人都预测她可能要这样直接坐到第三天去,毕竟眼下没人愿意冒险挑战她:万一被打个重伤怎么办? 相比起心善留手的聂小晚,见愁明显是个狠角色。 她也乐得清闲,只盘坐在接天台上,看着四周,聂小晚那边一开战,她当然也注意到了。 见愁记起,当初的聂小晚。 仙路十三岛上,她年纪虽小,却以筑基中期的修为,站到许蓝儿的面前,说要带自己一起走。 那个时候她眨巴眨巴眼,暗示了十九洲的法则:强者至上。 彼时的聂小晚与张遂,乃是五人之中最强。 只要他们说了“可以”,许蓝儿就不能说个不字。 年纪虽小,却对十九洲的法则无比了解。 如今的聂小晚已经有金丹期的修为,可挑选的第一个对手只是筑基期,十分稳妥。 兴许在旁人看来,有些挑软柿子来捏的味道,可这不才是法则吗? 实力至上。 强者为尊。 挑选任何对手,都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能不能赢,有没有资格赢。 此刻,聂小晚看过来,正与见愁含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原本她是来找颗定心丸来吃的,没想到被见愁那温婉柔和的目光一看,反倒一颗心越发不受控制,小鹿般乱撞,顿时连耳根子都红了下去,想要说什么,又忘了。 最终,她只能对见愁微微笑了一笑,还带点小局促。 毕竟是个害羞的小姑娘。 这一幕,当然被无数的人看入了眼底,不由得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来。 东面第十六座接天台上,还空无一人。 身穿兽皮短褂的少年坐在下面,捧着大西瓜,原本是要一口啃下去的,可现在他只盯着那娇羞的小姑娘聂小晚,竟都忘记了眨眼。 “抱歉,叫诸位道友久等了,一时竟忘了时辰。” 忽然之间,一名修士急匆匆从远处赶来,脚步飞快地从吃瓜少年身边经过。 他一时没注意,竟然撞到了少年的手肘。 少年本在出神,对此也半点没有防备,手中捧着还没啃两口的西瓜一颤,直接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烂! “啪!” 清脆的一声响! 少年一下回过神来,两手已然空空:瓜、瓜呢? 那离去的修士回头看了一眼,见只是个瓜,便道:“对不住了,没注意。” 说完,他直接纵身一跃,落在了接天台上! “哇,是排名第二十三的冲霄宗薛云师兄!” 他一上去,立刻就有人道出了他的身份,惊叹不已。 薛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就傲然站在了接天台上。 下方,少年低头看着地面上一片一片红红的瓜瓤,鲜红的汁水渗入了泥土之中,看着狼藉不已。 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终于慢慢拉了下来。 抬首看向那一座接天台,他竟然站起身来,一个翻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中,光脚沾泥,也落在了接天台上! “哗!” “这小子是谁啊?不要命了!” “怎么感觉像是个野小子……” 薛云听着下面议论声,也是颇为诧异,仿佛没想到自己今日的对手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少年。 他神情古怪,咳嗽了一声:“这位小道友,你现在——” “轰!” 一拳! 猝不及防的一拳! 凶猛到极点的一拳! 薛云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只看见一个硕大的拳头,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不断放大,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砸到了自己胸口上! 凶猛狂霸的力量,带着十成十的野蛮! 薛云只觉胸口处像是被人砸了一座山下来一样! 金丹期的修士,竟然没有半分反抗之力,在拳头落到他身上的瞬间,便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砰!” 人影如同一颗从高空坠落的巨石,砸在地面上,顿时散开一蓬血花! 薛云顿时痛得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 众人一时骇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一拳轰晕了薛云! 这谁啊! 这野小子到底她娘的谁啊! 僵硬着脖子,回首一看。 一身兽皮短褂的少年,拳头已经收了回来,叉腰赤脚站在接天台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八颗白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 “我娘说撞坏了别人东西不赔的都是坏人!坏人就该挨打!” 坏人就该挨打…… 那他娘的只是个西瓜啊! 结果你把人家薛云揍成重伤! 到底谁更坏啊! 少年你…… 众人已经全然没了言语,只有一些敏锐的修士,颤抖着手,翻开了《一人台手札》—— 无门派,喜食瓜! 第十二,爱笑的小金! 简直坑死个人了啊! 薛云的对手竟然是他! 无数霎时间明白了少年身份的人,都忍不住为薛云默哀了一把。 那边,那么大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见愁的注意。 “好强的一拳……” 《人器》炼体已至第五层的见愁,自然清楚那一拳到底有怎样的威势。 只是…… 即便是她,只怕用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有这么恐怖的一击! 这少年,何许人也? 望着那一张灿烂至极的笑脸,见愁忽然有些技痒。 她从接天台上站了起来,也望着那个方向。 唔…… 反正还有好几次的机会,要不要去跟这少年过上两招? 见愁正自踌躇间,原本喧闹的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嗯? 怎么了? 自打小会开始,这昆吾山脚下就少有这般安静的时候,尤其是自己的周围。 见愁一下抬眸看去。 一行十余人,都没有佩戴任何法器,结伴走来。 周围人一见,竟然都纷纷让开了道路。 打头的一名青年,被众人拱卫其中,脸上带着一股倨傲之意,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来到了见愁这一座接天台下。 见愁瞧着对方这模样,一下认出他们身份来。 没有法器,身上有一股奇怪的轻灵之意…… 这样的气质,她曾在那一名三十年前被智林叟排在第一的姜问潮身上见过。 通灵阁? 一个念头闪过,见愁眉梢微微一挑,并未说话。 那一名青年走上前来,拱手为礼,面含微笑:“通灵阁贺九易,今日来请崖山见愁师姐赐教。” 通灵阁贺九易,排名第八! 见愁一下怔住,有些意外。 刺激的事又来了! 周围一群人的眼神已经暗暗激动了起来! 两天之内,排名前十的人里面,压根儿就没几个人出手,个个都拿着架子! 之前第一个出手的昆吾顾青眉,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回去了,到现在也还没出来;之后便是昆吾谢定,与崖山见愁师姐之间来了一场揍得你死我活的大战;到了今天,高手们又开始端着架子了! 眼看着崖山大师姐坐在上头都没人敢挑战,众人心里这个着急啊。 没想到…… 他们还在心里叨咕,见愁会不会就这么坐着过关,新的戏肉就来了! 又一个排名前十的上来了! 好戏呀! 只不过…… 与所有人的激动不同。 山腰平台上,扶道山人的懒腰才伸到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俯视着下面见愁那一座接天台。 曲正风就站在他身边,见状也不由得一挑眉。 “贺九易?” “这人怎么样?” 扶道山人直接一挥鸡腿,指着下面已经站在了见愁面前的贺九易。 三百年不在十九洲,对这些小喽啰,扶道山人的确是半点也不清楚。 曲正风看了自家师父油腻腻的鸡腿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了见愁的身上。 贺九易么? 他淡淡笑一声,只道:“小杂碎一只。” “哦。” 扶道山人又啃了一口鸡腿,思索了起来。 曲正风不知他脑子里又在转悠什么念头,只道:“通灵阁这几年都没几个能看的。” 只有一个姜问潮。 可惜,自古雄才多磨难。 “通灵阁有没有能看的干山人我屁事!”白眼一翻,扶道山人心里可不高兴了,“娘的,个个都当我们见愁好欺负不成?小杂碎都敢挑战上门来了!不是如花不是那什么夏侯赦,也他娘的敢在我们见愁丫头面前晃悠?” “……师尊……” 曲正风似乎想要说什么。 扶道山人已经不耐烦了,尽管背后还有无数门派的掌门和长老,还是把鸡腿朝天上一挥,拍板道:“等他们打完,你下去找个没人的地儿,把那个什么叫贺九易的,给老子往死里揍一顿!最好揍得他娘都不认识他!” “师父,这样有些不好吧?” 曲正风脸上的微笑,带了一点点的僵硬。 扶道山人瞪眼:“哪里不好了?你以前不也揍得挺开心吗?!叫你去你就去,矫情个屁!” “……” 这一瞬间,曲正风有一种弑师的冲动,一点也不想说话! 山腰上,左三千宗门许多掌门和长老,都在这一刻望了过来。 好哇。 看来,昆吾当年那些无辜挨打的弟子们,冤有头,债有主了! 合着这三百年来,你她娘还揍得挺开心哪! 昆吾的几名执事长老,咔咔地扭过了脖子,看向了曲正风,已然开始磨牙。 第117章 拔腿之威 有苦说不出的是曲正风,磨刀霍霍的是诸位昆吾长老。 至于罪魁祸首扶道山人…… 在惊觉自己说错话之后,他心里咯噔一下,直接用鸡腿把自己的嘴巴塞上,僵硬的扭过头去:“哎呀,通灵阁那个小杂碎要对我家见愁动手啦!” 扶道山人直接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将目光挪到了接天台上,只当是半点没感觉到背后呲呲直冒的寒气。 接天台上,见愁已经退后了一步,倒是挺礼貌,请了贺九易上来。 贺九易拱手谢过,便直接踏空而上,显示出自己“御空而行”的金丹期修为来,顿时又引得周围一片惊叹。 在落到接天台上的一瞬间,他便朝见愁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来。 只是,见愁却从这样的笑容里,看出了一派的倨傲和挑衅来。 来者不善,也就不必废话了。 见愁手势一比,只道:“久闻通灵阁的术法,与龙门一般,有别于我中域大多数修士的术法,颇有玄妙之处。今日,贺师弟既然声称来请我指教,我虽不敢当这指教的名,不过也想见识见识通灵阁的术法,便请贺师弟先来吧。” 嚯! 下头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这一位敢说了。 谁都听得出来,这什么指教赐教的,压根儿就是客气话,您别当真呀! 见愁对面的贺九易真是万万没想到见愁会给自己来这么一句,原本脸上还算是完美的微笑,险险破裂。 “既然师姐有请,那贺某便却之不恭了。” 要挨打,也是你自找的! 通灵阁虽为中域上五之一,却也在靠近西海的地方,又因为修炼的方法与别的门派略有不同,在所有人眼中都带着一层神秘。 只是“神秘”所带来的后果,便是鲜有人知。 近百年来,通灵阁中真正出名之辈,数得出来的基本只有一个“姜问潮”,在那一届小会上直接被智林叟排在第一,顿时轰动了整个中域。 可没想到,后来姜问潮修行出差错,竟然硬生生错失了这一次的机会。 从那以后,通灵阁便再也没有原来那样风光过的时候了。 后来,长老们提起姜问潮,皆言此人乃是通灵阁有史以来最天才的一个人。 只可惜…… 命途多舛。 只怕是后来者,再无一人能有他昔日的荣光! 作为通灵阁新一辈之中的第一人,贺九易听了这话,又如何能甘心? 谁不知道姜问潮已经是废人一个? 就这样一个废物,凭什么还要压在他们的头上? 贺九易不甘心。 他只等着在左三千小会上一显身手! 原本他被排在了第八,又细数了自己前面的那些人,只道打起来怕都有难度,还以为自己应没机会了。 哪里想到,只在昨日过后,天大的好机会便出现在了他眼前! 排名第一百的崖山筑基期大师姐,击败了排在第三的堂堂昆吾弟子谢定后,竟被智林叟调整排到了第一! 第一,那可是第一啊! 放在任何时候,第一都是只能让人仰望的存在。 可如今呢? 如今排在第一的,不过是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 贺九易有什么理由相信,她真有与之相配的实力呢? 昨日她击败谢定,用的乃是谢定的墨痕剑,仰仗的不过是人家谢定法器之利,今日没了谢定的法器,她又拿什么来耀武扬威? 所以,今日的贺九易,绝无失败的可能! 功成名就,已在眼前! 而见愁,便是成就他无上荣光的垫脚石! 胸中,一股豪气顿时生出,让贺九易看着见愁的目光,都生出了一片的自信。 他忽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一抖,五指张开,像是中间绷紧着一条一条丝线一般,轻轻动了一下。 见愁站在原地,在看见对方动作的瞬间,已经将所有了解到的有关于通灵阁的事情,都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通灵阁,“通灵”二字绝非虚言。 万事万物,灵长者居上。 所以世间人生而有灵在第一,而其余万物仿而生智,谓之有了“灵性”。 通灵阁所通之“灵”,非指人之神魂,而指世间万物有灵者。 不过…… 到底怎么个“通”法,见愁却一无所知。 目光落在贺九易五指之上,她眉头一皱,只隐隐感觉出似乎真的有一道一道的丝线,从他五指之间牵引而出。 手指一动,无形的丝线一勾,地面之上瞬间起了一片涟漪。 嗡。 斗盘如湖,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般,一下显现出来。 一根根坤线,像是连接着每一颗星子的线条,将星空划分成了无数小格。 有的暗淡,有的明亮。 整个斗盘亮起来有四分之三,已经非常多了。 一丈七的斗盘,看上去璀璨无比。 只是,这一座斗盘,却与旁人的斗盘,有点小小的不同。 在贺九易身前三尺处,有一枚圆形的道印,由十枚道子环绕而成,勾连着这十枚道子的坤线亦有数条,此刻竟然凭空从斗盘上抽起,朝着上方延伸出去,勾在了贺九易的五指之上! 五指勾着坤线,坤线连着道子,道子依旧构成道印! 危险! 在这斗盘显露出来的一瞬间,明明面前什么也没有,可见愁却直接一抖手,璀璨的琉璃金光像是烈焰一样炸开,护在胸前! “砰!” 猛烈的撞击声,在她刚刚横镜挡在胸前的一刹那,爆炸开来! 似乎是有什么让人无法捕捉行迹的东西,一下撞到了里外镜上! 没有任何征兆! 轰然的气浪爆开,霎时间又是一片的震骇。 接天台下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吱”地一声尖叫,便见得一道濛濛的虚影,忽然从撞击处倒飞而回,砸到了贺九易那五指坤线连接着的道印上! “砰!” 又是一声闷响,那一枚道印的光芒忽然亮起,又霎时变成一片灰暗。 “嘣,嘣,嘣!” 贺九易五指之间勾起的一根根坤线,全数崩断! 他顿时诧异至极地看向了见愁:“你看得见?!” 见愁还站在原地,手持光华灿灿的里外镜,皱紧了眉头。 若有人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在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场碰撞之后,里外镜的光芒,已经有几分隐约的暗淡。 作为护身类型的法宝,里外镜在见愁手中一直没什么用武之地。 当初郑邀送出这一份见面礼时,曾言它可阻挡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一直以来,见愁只有隐藏身份的时候会用到它,偶尔用来挡挡攻击,却从没有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光芒暗淡……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攻击太强! 即便是可以阻挡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里外镜,在那一瞬间,也险些没能够抗住。 “咔。” 见愁忽然忍不住扭了扭脖子,显得怪异至极。 站在她对面的贺九易,甚至隐约听见了她脖颈上的骨头发出的声响。 莫名地,他心间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来。 只可惜见过见愁这个动作的人实在太少,也就少人有人能知这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了。 ——感兴趣,并且有点想要动真格。 见愁微微一笑,持着里外镜,盯着贺九易的斗盘,绕着走了两步。 “通灵阁果真不同凡响……” “一式通灵,一式通天,役使有灵万物为己所用,实在厉害。” 三言两语,一下道破了通灵阁术法的本质。 贺九易见她没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 索性也不遮掩,两手同时伸出,十指轻轻弹动,一时有如在弹琴一样,他脚下斗盘之中,便有无数的坤线弹了起来,自动吸附到他手指之间,被勾引着不断颤动。 一点一点的星尘,顺着坤线,在他指头与斗盘之间来回移动。 一枚又一枚道印,终于全数浮起! 中域通灵阁,一式通灵,每一枚道印便是一“灵”! 飞禽走兽成妖者可为灵,树木花草成精者可为灵,奇山怪石成怪者可谓灵……只要这些东西愿意,便可以特殊法门,将自己的某一种或者是部分力量投影于修士斗盘之上,形成道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上古诸多在籍的妖兽神兽“本命道印”的弱化版,又略有不同。 见愁已有一枚“帝江风雷翼”,乃是以帝江骨髓化出的一枚本命道印,代表的乃是帝江第二翼所拥有的天赋能力。 只要见愁的实力足够,他日未必不可发挥出风雷翼的全部水平。 而通灵阁的“灵印”却不一样,再厉害,也不过只有道印原主一部分的能力,还得要有灵精怪愿意将能力分享给修士,订立相关的契约,受限极大,没有远古修士制作本命道印时那般残酷霸道。 早在那一道虚影从贺九易道印之中飞出,撞向自己之后,见愁就大略明白了这通灵阁特殊的修炼法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如今修界之中对本命道印还有了解之人已经甚少,可若是知道,再一想通灵阁之事,也就会明白许多。 不过,明白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贺九易的攻击才刚刚开始,他的斗盘上统共有十数枚道印,每一枚的形状都不相同,此刻一道又一动的虚影从道印之中飞出,逐渐幻化出不一样的形状来。 一时之间,下面人人惊叹! “好多!” 身前有一只威猛的狮子,头顶处有一只三足青鸟,手臂上方则盘着一条巨蛇,正嘶嘶地吐着猩红的蛇信…… 更有甚者,竟然还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竟然连石怪之灵都有! 见愁也是看得眼花缭乱—— 当然,下面便是手忙脚乱了。 贺九易手指轻轻一翻,便有一枚道印闪动,随之便会有一道虚影朝前飞出,猛烈地朝着见愁撞击而去! 巨蛇蛇信一吐,一道黑气从它的信子上冒了出来。 “当!” 见愁毫不犹豫,挥镜一拍,琉璃金光澄澈无比,霎时将这一道黑气驱散。 可同时,里外镜上的光芒再次暗淡下去一分! 嗖! 又是一道虚影袭来! 这一次是雄狮! 见愁里外镜才收,便又急急挥出,一把打入那雄狮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打得那影子倒飞了回去。 然而…… 这才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贺九易额头见了薄汗,已经是咬牙关,半步不退,修长的手指不断弹动,无数的虚影围绕在他身边呼啸,而后朝着见愁飞扑而去! 一时之间,整个接天台上,只见里外镜光芒璀璨,一道接着一道,不断将来袭的虚影挡开。 只是,所有仔细看的人,都已经发现那一道琉璃金光越来越弱! 呼啦! 一条灵狐,一头雄鹰! 两道虚影,竟然在见愁手中里外镜光芒摇摇欲坠的那一瞬间,齐齐窜出! 轰! 两道虚影,几乎同时撞在了见愁的里外镜上! 原本就已经淡薄得只剩下一层的光芒,在这一轮重击之下,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之后,破碎成一片流光,彻底消失。 这一刻的见愁,与这灰白的里外镜一样,终于从一片琉璃金光之中显露出来,毫不设防! 绝佳的机会! 贺九易在门中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场战斗的人了,见状,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直接手一挥,竟然身子前倾,做出一个大鹏展翅的动作来。 呼! 风声呼啸而过! 一直悬浮于贺九易头顶的那一只三足青鸟,终于将羽翼一挥,俯冲而去! 青色的旋风霎时间环绕在了它双翅之上,青鸟虚影迎风就涨,霎时间已经覆盖了大半个接天台,气势汹汹! 见愁的身影,霎时显得渺小了起来。 她抬眸注视着青鸟,脚下微动,霎时有一种直接唤出帝江风雷翼把这傻鸟扇飞的冲动—— 只是,如今毕竟在昆吾地界上,谁知道顾青眉现在何处? 见愁强压下那种冲动,眸光微微沉落,瞄准了那一只庞大三足青鸟袖长的脖颈。 传闻青鸟乃是上古祥瑞之鸟,可如今朝着见愁扑来之时,却只有一副凶恶的神态,像极了贺九易! 此时的贺九易,已将己身化作青鸟,人与道印合一。 他的心意,控制青鸟的举动;他的动作,便是青鸟的动作;他的眼神,也自然都是青鸟的眼神! 眼见着接近了见愁,贺九易忽然颈项一低,前方青鸟亦直接一低头,竟然以喙为先,狠狠啄向见愁眉心! 眉心祖窍,对一般修士而言,乃是命门之所在,距离意识之海最近,关系到出窍之后的修心,更影响着寻常时候的修炼,甚至还封印着自己的法器。 这一击,若是下狠了手,只怕是连修士整个人都要废掉! 见愁如何能让青鸟得逞? 惊险一幕! 那一刻,所有人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心跳骤停! 也几乎所有人都确定,见愁如今血肉之躯,必定无法硬抗这一击,会朝后退开。 可是下一刻…… 所有人便忍不住瞪圆了眼睛,骇然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退反进! 她大大地跨前了一步! 见愁的脚步,是如此地坚定,又如此的壮阔,隐约之间,竟有一种山岳移动时候的厚重震撼之感! 不过一步,豪迈之气顿生! 这一幕,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也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疯了吧?! 护身的里外镜虽然没毁,却也在那狂猛的攻击之下暂时失效,无法庇护修士,这个时候的贺九易明显已经与青鸟合一,攻击力更会大得可怕! 此时不躲,竟然还要上前一步? 你她娘的缺心眼吧?! 无数人内心咆哮起来。 就连还站在附近接天台上观战的修士,都不由得被见愁这迈出的一步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不讲道理,不合逻辑的一步! 崖山见愁大师姐的一步! 见愁抬起眼来,看着那一头三足青鸟,灼烫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虚影,看到了青鸟背后的贺九易! 这一瞬间,青鸟猛然低头一啄! 尖利的喙,霎时划破见愁眉心处的皮肤,隐约间有一蓬血花散开。 见愁眉心剧痛,视野之中更是一片的血红。 然而,她目光之中没有半分的惊,也没有半分的痛! 只有一种计谋得逞的狂热! 青鸟之喙刺破眉心,几乎就在瞬间碰到了额头薄薄一层血肉的同时,便碰到了人骨,如玉的人骨! 青鸟一双眼睛底下,霎时露出一片骇然之色。 那不是青鸟的眼神,而是贺九易透过青鸟之眼看见见愁额骨之时传递出来的眼神! 那是如玉一样还镌刻着玄奥黑色纹理的骨头,隐约之间还有一层青色的火焰,在骨骼之上缓缓流动,如同活物一般。 不管是黑纹还是青火,在这一刹那,都给贺九易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下意识地,他心里浮出一片巨大的恐惧。 只在青鸟之喙触划破血肉,碰到见愁额骨的刹那,贺九易便想抽身而退,直接斗盘一撤,便想要将自己的心神从青鸟身上抽离。 只可惜…… 来不及了! “蓬”地一下,一团灵火一下从见愁骨骼各处汇聚而来,在眉心处一炸! 尖锐的青鸟之喙还完全来不及离开,就一斤被殃及了个正着! “砰!” 只这一瞬间,一层薄薄的火焰,便顺着青鸟之喙朝着整个青鸟蔓延而去。 可怜的贺九易,抽身不及,刚抽到一半,那青莲灵火已经全数覆盖了整只青鸟,他顿时惨叫一声,仿佛连灵魂都被灼伤,再也无力控制青鸟! 一只素白的手掌,掌心处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沾着眉心处冒出来的血花,终于伸了出来,一下稳准狠地掐住了那青鸟修长的脖颈! “呦——” 青鸟顿时一声哀鸣。 见愁眼神动都没动一下,覆盖着灵火的手掌只狠狠一捏,便听得“噗嗤”地一声响,那一道青鸟虚影竟然直接化作了一道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之相反的,却是贺九易。 在青鸟消失的一刹那,他手指间的所有坤线,几乎全数崩碎,就连脚下的道印也立刻变成一种灰黑的颜色。 青鸟毁,坤线断,道子没,道印消! “噗!” 那一瞬间来的巨大伤害,叫贺九易立刻吐出了一口血来。 “啪嗒,啪嗒。” 一步,两步。 见愁的脚步,仿佛根本没有停顿过一样。 在一巴掌捏死了贺九易的三足青鸟之后,她竟然阔步朝着贺九易而来,而后—— 刷拉! 斗盘乍现! 一丈七八的斗盘霎时出现在接天台上,并在见愁行走之间,虽她而动。 明明是筑基期,竟然拥有几乎与贺九易这个金丹期差不多大小的斗盘! 下方无数人都忘了自己之前在想什么,之后要干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一座斗盘:每一根,每一根坤线,都是亮的! 真他娘是天盘啊! 见愁还在朝着站在接天台边缘的贺九易走去。 贺九易两眼充血,满面的狰狞与痛苦。 青鸟意外被灭,他更有一部分附在青鸟之上的灵识也随着青鸟一起,被烧了个干干净净,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整个人看上去与先前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了。 这样的惨状,换了任何一个人,只怕都要动一动恻隐之心。 只是,这里面不包括见愁! 一上接天台,便没有道友,只有对手;没有生死,只有输赢! 更何况,若非他要先对她眉心祖窍出手,她又何必来这样一场绝地反击? 见愁走动之间,斗盘的旋转速度也变得飞快。 一片模糊的璀璨光芒之下,一枚又一枚的道子亮起。 啪! 当一个完整道印被启动之时,见愁耳边仿佛有轻微一声最后一颗棋子落到棋枰上的声音。 几乎就在同时,她看似平平无奇地一脚踹了出去! 嗡! 整个昆吾南面,所有的灵气都疯了! 它们像是受到了什么强大的感召,在见愁这一脚踹出的瞬间,朝着她疯狂涌来。 只一瞬间,无数的灵气便聚拢到一起,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巨大的虚影,并在见愁抬脚的这一瞬间,轰然撞出! 受到重创的贺九易毫无反抗之力,被虚影一撞,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砰!” 狠狠砸在了距离见愁很近的南面第五座接天台下,直接昏死过去! 站在第五座接天台上的,乃是一名身形壮硕的汉子,肌肉遒劲,手中挺一杆丈六破军神铁枪,正是排名第十四的紫阳门方大锤。 他原本正看着见愁那边的战斗,为崖山的名不虚传而啧啧惊叹。 谁想到,见愁直接刚猛地一脚就把贺九易踹飞了出来,吓得方大锤一愣。 下一刻,祸事降临! 一道恐怖的气息,破开了第三、第五两座接天台之间的窄窄的虚空,几乎瞬间就来到了方大锤的面前! “这操蛋!” 方大锤简直吓蒙了! 这你们打你们的,怎么还杀过来了! 那一瞬间,他真是亡魂大冒,匆匆提铁枪狠狠往前一甩! 一道长龙般的气浪携裹着奔出,撞向那一脚的虚影。 “哗!” 泥牛入海,不起半分波澜! “你娘啊!” 方大锤只来得及骂了这么一声,便只觉排山倒海一般恐怖的力道朝着自己撞过来,像是一个头顶天脚立地的巨人一脚给自己踹过来,破军枪顿时被撞飞。 他一下不知自己七姥姥二大爷哪个是哪个,眼睛一翻,嘴巴一张,白沫一吐,两腿儿一蹬,也被掀翻在地,昏死过去! 后面同在这一脚翻天印攻击路线上,还有两座接天台! 那两名修士,见了前人的“尸体”已经铺开,哪里还敢再有反抗之意? 毫不犹豫,两人直接抽身而退,将两座接天台让出! 恐怖的虚影擦着接天台上方,畅通无阻,终于朝着昆吾正南方那一座辅峰撞去。 一道光幕在翻天印到来的刹那打开,将这一脚的威力全数挡在了辅峰之外。 轰然一声巨响! 几乎抽空了整个昆吾主峰南面灵气而形成的翻天印,终于重新化作了无数暴烈的灵气流,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刷刷刷,咔咔咔。 …… 辅峰之外,一片莽苍森林,全数被轰平,露出肥沃的黑色土壤来。 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张好好的美人脸,被人削了一块皮走一样,立刻丑得血淋淋。 “……” “……” “……” 一种,诡异而骇然的沉默。 所有人的脖子,都呈现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望着远方那一片遭殃的平原。 昆吾啊昆吾,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呼。” 打破这一片沉默的,不是下面围观的任何人,也不是还站在接天台上的见愁。 而是…… 另外三座接天台! 见愁站在第三座接天台上,南面第五座、第六座、第七座接天台上,都空无一人。 无疑,这就是在见愁那一脚翻天印行进路线上的倒霉蛋们留下的。 然而此刻,原本静止不动的接天台,竟然都在那一瞬间,朝着见愁这方平移飞来! 越来越近! 见愁怔怔站在接天台上,便见得距离最近的第五座先靠拢了过来。 “轰!” 拼在了一起。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轰!” “轰!” …… 在无数人震骇的仰视之中,四座接天台,以见愁为中心,竟然直接拼合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座足足有近百丈方圆的巨大平台! 一阵风吹来,这如一座小广场一般的接天台,竟然扶摇直上,朝着高处升去! 一尺,两尺,三尺! 一丈,两丈,三丈!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 足足升了有九十丈! 终于稳稳停下! 高处的风,变得微冷。 已经有些低一些的白云,漂浮在接天台前。 见愁愣了。 昆吾山脚下所有观战的人愣了。 山腰上的长老们也愣了。 当然,设计规则的扶道山人也愣了。 “啪嗒。” 一只还没啃完的鸡腿,从他嘴里滑落在地,沾了一片尘土。 他听见了四座接天台合一的声音,也看见了险些把自己狂霸傻了的二傻子见愁站在上头的身影,可是…… 那些都不重要! 沧桑又悲怆的目光,简直含泪一样,落在了远处。 南方辅峰的护山大阵已经收回,只留下山前无数抛飞的巨石,被拦腰撞断的巨树,无数掀开的泥土,像是被谁抖着那一大块地皮,把上面的植被全掀翻了一样。 一片狼藉。 …… 扶道山人站在主峰山腰上,迎风流泪,带着哭腔哽咽:“这是要赔掉老子裤腰带啊……” 第118章 逆着人潮 &nb裤腰带? &nb这时候谁还会去在意你的裤腰带! &nb明明跟赔钱相比,你徒弟拥有这么丧心病狂的战力这件事更重要好不好! &nb咱们能不能关注点中域修士应该关心的大事,关注关注你徒弟? &nb山腰上众多其他门派长老,听见扶道山人那一句话,简直险些气得吐血。 &nb昆吾诸位长老原本还在磨刀霍霍,只等着今日太阳下山,就拉上人直接去找曲正风好好干一架,哪里想到这太阳出来,才刚斜了没几分呢,下面就炸了。 &nb这一回,是真炸了。 &nb崖山大师姐见愁又对上通灵阁这一辈的新秀也就罢了,还直接一脚把人给踹下去了! &nb一脚把人给踹下去也就罢了,你至于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吗? &nb连远处的昆吾辅峰都险些遭殃,还直接荡平了一片地面! &nb除此之外,其他几座接天台上的倒霉修士,为了避免被见愁那一脚的余威波及,也都自动离开了接天台,于是四座接天台一下拼到了一起…… &nb所以…… &nb“咳,扶道长老,不知这接天台是个什么情况?” &nb昆吾这边,负责日常主持事务的长老顾平生,终于咳嗽了一声,开口问出了所有人最好奇的问题。 &nb扶道这会儿还在心里泪流成河呢。 &nb他听见此问,头都没回一下,只道:“原本是为正式的关卡设置的规则,没想到被人先打破了罢了。正常的情况……” &nb不是说要进入接天台才能挑战,两座接天台的主人要一言不合干上了,败者将失去接天台,胜者将得到败者的接天台,拼成一座全新的。 &nb并且,每增加一座接天台,其高度相应上升三十丈。 &nb若是到了第三局的末尾,最后剩下的人基本都能与昆吾那漂浮在天上的云海广场齐高。 &nb正如扶道山人所言,规则被打破,不过是一个意外。 &nb谁能想到,竟然会有见愁这种奇葩,在这争夺入场机会的出线比试里,竟然就直接一脚干掉了三个对手,将别人淘汰出局,并且一个人占走了四个名额! &nb这仇恨,可是大发了。 &nb四个名额并成一个,意味着原本的一百二十名额,到最后可能只会剩下一百一十七个。 &nb平白少了三个名额啊…… &nb真不知道这一位崖山大师姐在这一届之后,会不会被很多人扎小人了。 &nb扶道山人一解释,众人也都明白了过来。 &nb顾平生有一张严肃死板的脸,中年男人,胡子有点花白,眉头皱紧,乃是本届热门第七顾青眉的父亲。 &nb他听了扶道山人的话,又看了下面一眼,迟疑道:“既然现在新规则已经出现,那是不是要做调整?” &nb“调整个什么?” &nb昆吾这群傻子净会瞎折腾! &nb扶道山人直接翻了个白眼,半点面子不给。 &nb“反正这是下一关的规则,他们要现在就把人数杀到了六十个以下,还省得山人我做小会正式第一关了。爱玩不玩,反正咱们不解释就对了。” &nb不解释,那不就是任由下面的修士们自己猜? &nb至于猜出个什么结果,全看个人了。 &nb顾平生一听,顿时皱了眉头,只觉得若不做个什么新规则出来,本届小会只怕是在入场选拔这一环上就要出乱子啊。 &nb他下意识想对扶道山人建议点什么。 &nb没想到,扶道山人直接一摆手,仿佛知道他要开口一样,颇不耐烦:“你做主还是山人我做主啊?!” &nb“……” &nb得,还是只能闭嘴。 &nb顾平生真是被憋得不行,终于还是没说一句话。 &nb上方,一道森然白光滑了过来,直接落到了扶道山人的身后。 &nb吴端落下来,直接对着扶道山人一礼:“山人,师尊有请。” &nb“……” &nb横虚真人有请? &nb扶道山人“咔咔”地扭过了自己的脖子,用一种近乎杀人的目光看着吴端,一字一顿道:“山人我还要看下面比试,就不去了吧……” &nb“师尊说有要事相商。” &nb下面发生了大事,连吴端都知道了,横虚真人又怎能不知? &nb这种时候,只怕是要找扶道山人谈谈心了。 &nb吴端心里感叹了一番。 &nb扶道山人真是要哭出来了,有种立刻跪在地上去叫横虚大爷的冲动。 &nb他哆哆嗦嗦地摸了摸自己的腰。 &nb这里放着才从龙门庞典师徒那边赢来的金库小锁,这好东西还没在怀里揣热乎呢! &nb真是撞了邪了…… &nb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扶道山人最终还是朝着山巅望去,道:“大不了就是砍价……山人我怕什么?去也!” &nb咻。 &nb流光一道,飞速划过。 &nb扶道山人霎时没了影子。 &nb曲正风站在原地,没说话。 &nb吴端站在原地,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口问:“砍价是什么意思?” &nb昆吾的地皮被崖山大师姐坏了一大块,按理的确是该赔的。 &nb只不过么,横虚真人不像是要跟扶道山人掰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nb只怕是…… &nb翻天印。 &nb曲正风淡声一笑,并不回答吴端的问题,道:“字面上的意思。” &nb他目光放远,看向了下方。 &nb跟别的接天台相比,见愁的那一座接天台,足足高出九十丈、宽出二十余丈,凌立于众人的头顶,一枝独秀。 &nb此刻的见愁,就站在接天台上。 &nb对于接天台忽然自动拼了过来这件事,她似乎也有些惊讶。 &nb能不惊讶吗? &nb其实一脚踹过去,踹飞了三个人这件事,是见愁没有想到的。 &nb翻天印一直以来都是见愁最强的攻击之一,只是见愁对于这一击的掌控力实在不高。 &nb道印太强,相应而言,对修士来说,便变得难以控制。 &nb如今不过只有筑基期修为的她,乃是借了天虚之体的便利,才能顺利地使出这一招翻天印,只怕还不是真正的翻天印的威力。 &nb在之前用过几次之后,这一枚道印几乎就被见愁封了起来,不断磨练自己别的本事。 &nb她倒是没想到,如今的自己已经是筑基巅峰,随时会踏入下一个境界的修为,再次使出翻天印,威力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了。 &nb不知,等她真正达到金丹之后,一记翻天印能干掉几个同阶修士? &nb见愁眨了眨眼,慢慢走到了接天台的边缘,朝下看去。 &nb这一瞬间,下方无数的视线,凝聚而来,全数落到了她的身上。 &nb下方密密麻麻无数人,无数的目光。 &nb通灵阁门人分开了人群,挤到了昏死过去的贺九易身边,着急地围拢成了一圈。 &nb玄阳宗的修士们,也都冲了过去,将倒霉的方大锤扶了起来,折腾了半天,方大锤终于悠悠睁眼。 &nb一个白胡子老头顿时喜极而泣:“大锤没死,大锤没死!” &nb旁边不远处,两名才躲过了一劫的修士,丢失了自己的接天台,此刻傻傻地看着那倒霉的两个人,也露出一脸心有余悸“能保住一条命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的表情。 &nb…… &nb无数人还在议论她刚才的那一击。 &nb“怎么会那么强?” &nb“到底是什么道印?” &nb“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道印? &nb“不愧是崖山啊……” &nb“哈哈哈看来崖山新一代拔腿派的传说是真的啊!” &nb“拔剑之外又拔腿,不愧崖山!” &nb“这也行?” &nb…… &nb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声音,太多太多的视线。 &nb见愁扫了过去,也看见了吃瓜少年小金,看见了压抑着激动满面通红望着自己的聂小晚,也看见了沉默的张遂,笑容满脸的周狂,还看见了人群之中一个猥琐持棍的身影,竟然是钱缺。 &nb当然,她还看见了封魔剑派的众人,那站在人群中心的夏侯赦。 &nb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眉心划下的那一道血线带来的压抑与阴沉。 &nb以及…… &nb陆香冷。 &nb在一条山溪之畔,白月谷的几名女修聚在一起,以陆香冷为首,周围没多少人靠近,倒有一些打扮风雅的修士在旁边徘徊,似乎想要借机引起美人的注意。 &nb不过陆香冷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见愁的身上。 &nb在见愁望过来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恰好对了个正着。 &nb“……” &nb一时间,有些微的惊讶。 &nb只这一眼,陆香冷便知道,正如自己还记得见愁一样,这一位崖山的大师姐,应该也记得自己。 &nb天下有能者何其多? &nb昔日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人,看似平平无奇,可说不准,已经名动天下。 &nb世事奇妙,又环环相扣。 &nb陆香冷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似乎是礼貌,又似乎是自然的流露。 &nb她身边不远处,白月谷弟子冯璃“啪”地一声,合上了发光的《一人台手札》,愤然不已。 &nb“这个什么智林叟,又把陆师姐的排名往下放了!他什么意思!” &nb刚来的时候,白月谷药女陆香冷位列第五,乃是热门之中的热门。 &nb可在陆香冷露面之后,她的排名却开始疯狂下滑。 &nb直到上次,直接掉出了前十。 &nb可就在刚才,手札再次修订了一遍,这一次更夸张,前一百里都找不到陆香冷的名字了! &nb“这陆香冷到底是怎么了?” &nb“嘿嘿,不会又是一个姜问潮吧?” &nb“唉,谁知道啊……” &nb…… &nb已经有站得近的人开始议论。 &nb冯璃听了,气得红了眼,又着急又心疼,立刻就朝着那边看过去,脚步一迈,便要上去赶人。 &nb一手修长素白的手,忽然按了过来,压住冯璃的肩膀。 &nb陆香冷含笑的声音响起:“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nb不过都是一群无干的看客罢了。 &nb旁人的言语,不影响她的行与立,生与死。 &nb冯璃眼底都要掉下泪来,咬住嘴唇。 &nb“我就听不得他们说这些话,平白叫人讨厌!陆师姐……” &nb她抬起头来,带了几分委屈,看向陆香冷。 &nb陆香冷的手掌,慢慢收了回去。 &nb一条黑气凝成一道黑线,如同尖锐的蝎尾,扎在她指腹之上,只差一点点,就要贯穿她整根修长细弱的手指。 &nb宽大的袖袍,很快直接拢了上来,将这一切都遮掩下去。 &nb下调排名,乃是智林叟已窥破她如今的状况了。 &nb虚弱。 &nb就连站在这里,她都觉得费力。 &nb只是最近的情况,她都没告诉冯璃罢了。 &nb冯璃埋着头,声音里带着强压的哽咽。 &nb“师姐风光的时候,人人上来巴结,如今走到哪里,人家都要奇怪地看一眼,倒好像咱们成了什么祸害一样。一双眼睛都恨不得贴上来,好看看咱们出了什么事……” &nb“……” &nb这不才是常态吗? &nb陆香冷的目光,朝着周围一扫,便有不少人连忙收回了自己大量的目光。 &nb一时间,她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nb一下想起了见愁前些天面临的种种质疑,只是…… &nb又有谁去在意? &nb缓缓地勾出一个静谧的微笑来,她浓密的眼睫一颤,乌黑的眼仁里,带着一种难言的神采。 &nb“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是陆香冷,而他们不是。” &nb“……陆师姐……” &nb冯璃一下怔住了。 &nb她抬起头来,有些不明白这一句话,又仿佛明白了什么。 &nb可是那种感觉太玄,太说不清楚。 &nb只觉得,此刻的师姐,与寻常不一样。 &nb陆香冷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见愁,也不解释,只在心里想:也正因为如此,见愁才是见愁,而他们不是。 &nb她回身,慢慢从热闹的人群之中走出,朝着冷清的外围走去。 &nb一道纤弱的身影,逆着人潮,逐渐远去消失。 &nb高处的见愁,注视着她的身影,只觉有一种出尘之感,扈江离与辟芷,纫秋兰以为佩,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总高绝于世。 &nb智林叟将她排出了第一百,所以—— &nb她的毒,还未解吗? 第119章 翻天印之引 &nb陆香冷已经离去。 &nb可这里的战斗,不过才刚刚开始。 &nb见愁这个时候可还不能离开,所以即便是看见了陆香冷的身影,似乎也不能上去给这一位昔日萍水相逢的美人打上一声招呼。 &nb她望了许久,有些出神。 &nb接天台下,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已然炽烈了很久。 &nb“不愧是我崇拜的第一千三百六十七人啊!见愁前辈,见愁前辈——” &nb他忽然放声大喊起来。 &nb正在出神的见愁,一下听见这声音,有些诧异。 &nb收回目光来,她朝前一看,便见一道瘦削的身影,直接御着一把破刀飞了上来,手里抓着羊皮小簿子和一管破毛笔,满脸的兴奋:“见愁前辈!我可崇拜你了,给签个名,留个神识印记可以不?!” &nb“……” &nb不用说了,当初那个追着周承江要签名和神识印记的左流! &nb在看见他的这一瞬间,见愁有些头大。 &nb台下看热闹的全都傻眼了。 &nb我去,这傻小子是谁啊! &nb他竟然直接就飞上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样是会被崖山大师姐一腿飞开的啊! &nb一时间,众人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nb就连见愁自己都在想,要不要直接一脚把人飞开,免得再打一场实在太麻烦。 &nb只是下一刻,让人没想到的一幕就出现了—— &nb满脸兴奋、两眼冒光的左流,眼看着就要落到接天台上了,接天台却猛地弹出一道深红色的光芒来,升起一道全新的屏障,在左流飞过来的瞬间,直接将人一挡! &nb直直飞来的左流,收势不及,竟然直接一头撞在了屏障上! &nb“砰!” &nb一声闷响。 &nb左流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撞了满眼的金星,直接倒飞了出去,砸回了地面上! &nb他整个人头晕目眩,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将挂在腰间的道鉴一拉,上面还有六道亮着的格子,代表自己还有六个进入接天台的机会,怎么会进不去? &nb目睹了这一幕的修士们,也都忽然露出了惊奇的目光。 &nb明明有道鉴,却发生了这种情况,怎么可能? &nb难道,这里面还有隐藏的规则? &nb一时之间,有人不很信邪,当下便有一个虬髯大汉朗声道:“鄙人也还有十次机会,第一战便是败给见愁仙子也是荣幸,且让我来一试!” &nb话音落地,这虬髯大汉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也飞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接近接天台。 &nb见愁方才也没想到,接天台竟然会自动弹开来人,一时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也就没有动手,静静注视着那虬髯大汉。 &nb方才接天台弹射出的一道红光已经开始渐渐消散,只有薄薄的一层。 &nb虬髯大汉开始慢慢接近,也没见红光有什么反应。 &nb他一下有些狐疑起来。 &nb见愁也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nb然而,就在他心放下来一半,就要准备落下的时候,距离接天台刚好十丈! &nb“嗡!” &nb灵气震荡,虚空之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nb落在虬髯大汉耳中,却好似一声惊雷! &nb一道红光,刹那间弹射而出,就在他眼前! &nb明明有所准备,可虬髯大汉还是来不及反应,被这忽然出现的屏障,撞了正着,整个人也朝着半空之中倒飞出去,足足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 &nb“这是!” &nb他一下睁大了眼睛。 &nb下方无数人也都诧异至极。 &nb方才左流上去的时候,太过突然,众人也没注意到。 &nb可等到虬髯大汉上去的时候,大家一直都在注视,所以看得格外清楚:一旦接近到十丈这个位置,接天台上便会自动发出一道屏障,将来人挡在接天台外面。 &nb这是什么意思? &nb难道见愁的这一座接天台,竟然不接纳别的挑战者了? &nb这一个猜测可着实不得了。 &nb下面一下就炸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了起来。 &nb四座接天台合为一座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自动排斥外来的挑战者,难道这一位崖山见愁要凭借这一座接天台直接过了这一关不成? &nb规则到底是怎么回事? &nb“昆吾都没人出来解释一下吗?” &nb“怎么都不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 &nb“太让人着急了,这规则简直有病吧?” &nb“嘘,你他娘的不要命啦?” &nb“怎么了?” &nb“这一届的规则是扶道长老设的,你还是赶紧闭嘴吧,老子可不想哪天帮你收尸!” &nb“啊……” &nb“难怪这么坑了……” &nb…… &nb一层又一层的议论声,简直让整个山脚下陷入一片沸腾之中。 &nb站在高处的见愁,却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nb呃…… &nb好像一不小心就成为了诸多修士之中最特殊的一个。 &nb最大最高的接天台,现在还自动排斥外来人的进入,真是奇怪了。 &nb扶道山人本性坑爹,故意隐藏一些规则不说是正常的。 &nb如果见她一脚干掉三个对手,并了四座接天台,在规则之中,那么其他人在拥有接天台的情况下,干掉了别的接天台上的对手,是不是会产生同样的效果? &nb那由若干接天台拼成的一座大接天台,是不是都能自动排斥新对手的挑战? &nb或者说…… &nb只是他们如今的挑战资格不够呢? &nb全是谜团。 &nb见愁约略地知道自己此刻可能已经处于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期,干脆就原地盘坐了下来,两手掐了手诀,缓缓沉落下来,放在膝头上,打开眉心祖窍,开始吸收来自四面八方的灵气,补充掉之前的消耗。 &nb只是这一次修炼,见愁并非将全部心神都沉入其中,而是分出了一部分,注视着外界的情况。一则是想知道昆吾的长老或者扶道山人,会不会出来公布新规则的情况,二则是防止有对手上来而自己沉入修炼之中一无所知,输得冤枉。 &nb与见愁一般,其余接天台上的修士,也是面面相觑,只以为昆吾迟早会来给一个解释。 &nb谁想到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也没一个主事长老出来说话。 &nb这时候,大家内心的想法一般无二:这小会也是坑得没谁了! &nb“看来,一切都要慢慢来研究了啊……有趣……” &nb一声喟叹,在四溢的馥郁花香之中慢慢地浸透了开来。 &nb花台之上仰卧的那名慵懒的长发男子,将狭长的眼睛眯起来,隐隐精光闪烁其中。 &nb“公子?” &nb其中一名侍女微微躬身行礼,声音甜美而清脆,似乎想询问自家主人的想法。 &nb没想到,一只美玉一样白皙又修长的手掌抬了起来,阻断了她的言语。 &nb男子缓缓地从花台上起来,长身而立。 &nb衣袍上绣满的一片繁花灿烂绽放,空气中那种馥郁的芳香,终于浓重了起来。 &nb他另一只手手指之间,夹着一朵娇嫩的兰花,如同美人垂下的面颊,染着一丝微红,可爱至极。 &nb“名花当赠美人,可惜美人在云端……” &nb将兰花凑近,在鼻前轻嗅,这慵懒男人将悠远的目光,投向了高高悬在一百二十丈虚空之上的接天台。 &nb大大的一片阴影投落在了他的眼底,仿佛点燃了什么。 &nb“一个人在这么高的位置,肯定很冷吧?看来,本公子应该去温暖一下美人的心了。” &nb说着,他唇角轻勾,站在堆满了香花的花台上,赤着足,朝前迈出一步! &nb一步,三百丈! &nb那一道带着浓重花香的身影,霎时跨越了这三百丈虚空,出现在了东面第一座接天台上。 &nb赤着的双足,被遮掩在宽松的长袍衣袂之下,依旧悬浮在地面上,不沾染半点尘埃。 &nb接天台上的修士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nb满身绣着鲜花的男人,朝着他微微一笑:“在下五夷宗弟子,尊驾可唤我如花公子,如今想借尊驾的接天台去上面陪伴美人。**一刻,千金不止,不知尊驾可否行个方便?” &nb“……” &nb傻眼。 &nb这他娘哪里来的智障? &nb站在对面的修士简直为这无耻的言论所震惊,所以几乎都忽略了方才这男人的自报家门,下意识就轻蔑地笑了一声:“你说借我就借,我的脸往哪里放?” &nb“脸?” &nb自称“如花公子”的男修,似乎迷惑了片刻,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nb最后,他朝着这修士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脸么,当然是扔地上了。” &nb“什么?!” &nb那修士一怔,头皮瞬间发麻! &nb呼! &nb眼前忽然一片繁花璀璨,竟然是一片宽阔的大袖甩了过来! &nb这一刻,他竟然生出一种人如小舟行于大海怒浪间的无力之感! &nb“砰!” &nb毫无反抗之力! &nb这修士直接被这一袖子甩翻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脸着地! &nb“噗!” &nb一口鲜血吐出。 &nb这修士好不容易翻身过来,颤颤地抬手来,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知道自己错过什么了! &nb他骇然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了然—— &nb“如、如花……” &nb一人台手札,排名第三! &nb五夷宗,如花公子! &nb轰…… &nb周围的人群,顿时一片炸响。 &nb议论声铺天盖地响了起来。 &nb早传言说五夷宗如花公子乃是五夷宗近年来不世出的奇葩,原以为只是夸张的言语,没想到果真名不虚传! &nb还在修炼之中的见愁,眉梢微微一挑,也睁开了眼睛。 &nb五夷宗,如花公子? &nb目光落在下方那一道堪称艳丽的身影上,看似随意的站姿,看似艳丽的外表,内里,却似乎藏着无边的强大。名列前三,岂是庸人? &nb虽则…… &nb这一身打扮,着实奇怪了一些。 &nb见愁眼底露出了几分忌惮来。 &nb下方,如花公子仿佛很满意自己出手造成的效果。 &nb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 &nb这才第一座接天台呢…… &nb验证的时候到了。 &nb他侧头过去,看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东面第二座接天台,上面站着的是一名女修。 &nb如花公子微微一笑,说辞几乎不变:“这位仙子,不知你的接天台借还是不借?” &nb一听此言,那女修顿时面如土色,身子颤个不停。 &nb上方见愁见状,心底不由得微微一叹。 &nb如花公子…… &nb瞧这模样,只怕还真是黑风洞中那如花公子。 &nb不过方才他出手太快,对手太不堪一击,倒只看见了他实力的可怕,还未见到什么具体的本事。 &nb不知,这一次又如何? &nb见愁不由得关注了起来。 &nb一下又有一个排名前十的人物出手,还是如此奇葩,如此嚣张,着实叫人大开了眼界。 &nb昆吾山脚下,越发沸腾起来。 &nb只是下方的喧嚣,却没有一丝一毫传到了高高在上的诸天大殿上。 &nb横虚真人站在那周天星辰盘前,等待着。 &nb殿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一时就到了近前。 &nb“咳咳。” &nb两声咳嗽,带着一种奇怪的心虚。 &nb扶道山人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nb“那什么……横虚老怪,你找山人我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nb横虚真人看着那在周天星辰盘上漫无目的游走着的水银色光芒,听见声音,终于转过了身来,看见了手里拿着鸡腿,眼神却东晃西晃的扶道山人。 &nb一时之间,他目光深沉了几分,却暂时没说话。 &nb是他叫吴端请扶道上来的,如今却沉默着不放半个屁。 &nb扶道山人瞅了半天,有些着急起来:“你不是有事吗?娘的,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可要下去看热闹了啊!” &nb“方才你那得意弟子的一战……” &nb横虚真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怪异的平静。 &nb“好了好了,老子早该知道你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 &nb扶道山人一听他起的这个话头,顿时头大如斗。 &nb与其让横虚在这里拐弯抹角地说,他心想还不如自己直接认了,索性道:“不就是弄坏了你昆吾的花花草草吗?至于这么抠门吗?你们昆吾好歹也是成千上万年的大派了,又不像是我崖山人丁稀薄穷得叮当响……” &nb横虚真人依旧只看着他,没说话。 &nb扶道山人一看,头皮发麻,连忙摆手道:“好了好了,山人我不就开个玩笑吗?咱们崖山有钱是有钱,一个武库当半个中域,但你要用这个理由宰我们,我跟你说,就算是山人我看在咱俩的交情上让你宰了,郑邀那王八蛋也不同意啊!他现在可是崖山掌门,那叫一个威风了。所以赔钱这种事,你得找他去谈……” &nb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nb扶道山人东拉西扯,就一个意思:反正老子没钱,就算崖山有钱,那也是郑邀做主的事情,要怪别怪老子! &nb“扶道。” &nb横虚真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一步,只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nb扶道山人叹一口气,头大如斗:“说吧,赔多少?” &nb“翻天印是怎么回事?” &nb“……” &nb一瞬间,扶道山人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住了。 &nb翻天印。 &nb这三个字从横虚真人的口中出来,真有一种惊雷之感。 &nb他僵硬地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这一位当了昆吾六百年首座的人身上,依旧是死板,严肃,冷刻,带着一种昆吾天生的规则。 &nb横虚真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nb两年之前,青峰庵隐界有异动惊天,十九洲大能修士无不注目,却无一人能得那道印真谛。若他没记错,留给扶道的风信,正在青峰庵后山被打开。 &nb所以…… &nb“道印出世之时,你和你的徒弟都在,她还因此机缘巧合,又借天虚之体之利,修成道印,虽威力不足,却也声势骇人。可在今日之前,我横虚一无所知。” &nb一无所知。 &nb四个字,代表着很多东西。 &nb扶道山人没有说话。 &nb横虚真人面容平静:“问心之后便是修心,你的修为却节节倒退,又故意隐瞒你座下弟子翻天道印之事,浑然不顾我十九洲诸多宗门在青峰庵隐界之事上的盟约。纵使崖山乃中域、乃十九洲人人敬仰之宗门,又有极域……” &nb“又如何?” &nb扶道山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nb横虚真人停下,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平静之中带着莫测的目光,注视着他。 &nb此刻的扶道山人,脸上亦没有什么表情。 &nb“世上只我徒儿一人有天虚之体,他人觊觎亦是无用。十九洲若谁人对山人做法有异议,尽可来我崖山拔剑!” &nb尽可来我崖山拔剑! &nb何等猖狂? &nb横虚真人想起南北两域,沉默良久,终究道:“当年之事,你依旧耿耿于怀。” &nb“哈哈哈……” &nb扶道山人陡然大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 &nb他摇着头,难以抑制这从心底生出的荒谬之感,只将鸡腿拔了出来,另一手拍了拍横虚的肩膀。 &nb“六百年了,六百年了!” &nb“哈哈哈,横虚啊横虚,这六百年你都在担惊受怕之中度过不成?” &nb“山人我岂是那般小气之辈?不过区区千条人命,我崖山怎会与你昆吾斤斤计较!哈哈哈,不怕,不怕……” &nb不过区区千条人命,我崖山怎会与你昆吾斤斤计较! &nb一句话,震荡云霄。 &nb大笑声中,扶道山人收回了自己的手掌,身影渐渐运去。 &nb于是,这高得寒冷的诸天大殿爽,只剩下横虚真人一个,站在原地。 &nb灿烂的光芒,从无边的天际投射而来,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的光晕里,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第120章 得知 &nb扶道山人一路直下,重新回到了山腰平台之上。 &nb此刻,接天台上,已经是一片的如火如荼。 &nb五夷宗如花公子入场上台,引起了一片轰动。 &nb在一袖子甩翻了一名修士,夺了一座接天台后,他似乎也想要尝试新的规则,于是隔空对另一名女修出手,毫无疑问,三招过后便将对方干掉。 &nb于是,众人的猜测一下被证实了—— &nb那一座无主的接天台,朝着如花公子轰然靠拢,两座接天台合而为一,霎时升高了三十丈! &nb只是…… &nb不久之后,让所有人掉下巴的一幕又出现了。 &nb如花公子想要继续攻击别人,夺取接天台,却发现他竟然无法对场中任何一座接天台下手! &nb朝上方的见愁攻击,接天台自动一道红光,将他的攻击拦下,半点水花不起;朝下方的接天台攻击,则攻击根本不能出他自己这一座接天台的范围! &nb如花公子站在那六十丈高的接天台里,忽然真正地领悟了中域那一个可怕的传言:每一届有扶道山人参与设计规则的小会,都会成为与会者的噩梦。 &nb真。 &nb真得不能再真了! &nb这一下,所有人才明白过来。 &nb原来这规则里还有坑在等着众人呢! &nb普通修士或者只有一座接天台的修士,无法挑战拥有四座接天台的见愁;可同时,拥有两座接天台的如花公子,无法挑战见愁,也无法攻击其余只有一座接天台的修士。 &nb也就是说,只有拥有相同数量接天台的修士,才能相互挑战攻击,否则一切无效! &nb于是,如花公子惨了。 &nb因为此时此刻,场中只有见愁一座接天台乃是四座拼成,却偏偏比他高了两级。 &nb如果他想要挑战见愁,必须等待第二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出现。 &nb见愁能有四座合一的接天台,乃是因为她一脚干掉了三名修士,一口气合到这个地步。其余修士若想要一招干掉三个人,几乎是痴人说梦! &nb即便是有人与如花公子一般,有能力隔空干掉一个对手,抢占两座接天台。 &nb可他的下一个对手,无疑会是实力强劲的如花公子! &nb这样一来,一下就没有谁再动规则的念头了。 &nb一身绣花纹的如花公子,赤足站在不上不下的接天台上许久,心里思量了放弃这座接天台,同时干掉三个人的可能性…… &nb最终,他摇了摇头,竟无十足的把握,只好长叹,道一声“**一刻,就这么坏了”。 &nb而后,他也直接盘坐在虚空之中开始修炼。 &nb整个昆吾山脚下,立刻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来。 &nb修为太高或者排名太高的修士,即便是占据了接天台,也少有人敢挑战,因而都坐在那边修炼,倒好像这里是个道场一样;而修为一般、排名也不靠前的修士就惨了,或恐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打败他们,所以不断进行着挑战,接天台上的人更换速度极快,但是能留长时间的,一般都是有真材实料之人。 &nb眼看着第二天的时间,就要这么过去,围观之中的众人,也差不多能判断出这一场入场之战的大概趋势了。 &nb太阳落下很快。 &nb在那钟声重新响起之时,见愁终于睁开了眼睛,四下里一看,接天台上的人又不知换了多少个。 &nb那一位六十丈高接天台上的如花公子,直到这一天结束,也没能等到自己的对手,就站在下面,手指间掐着那一朵已经枯萎掉的兰花。 &nb在见愁看过去的时候,他亦抬首来望,朝她露出了一个妖娆的笑容。 &nb“……” &nb这种一瞬间来的毛骨悚然,到底是怎回事? &nb见愁皱了皱眉,实在对这一位的行事作风有些发憷,思索片刻,眸光一转,已看见聂小晚下了自己的接天台,站在地面上朝自己挥手了。 &nb她遂不再多想,只当自己没注意到这一位如花公子,飞身一跃,落在了聂小晚的身前。 &nb“小晚师妹。” &nb“见愁师姐。” &nb聂小晚今日经历了一番苦战,虽然辛苦了一些,不过到了下午,已经没几个人上来挑战她了。 &nb无疑,这是一种对她实力的证明。 &nb两年的养伤加闭关,聂小晚的日子过得着实不轻松。 &nb看见见愁,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道:“恭喜见愁师姐,如今在四合的接天台上,可算是稳稳能出线入选,高枕无忧了。” &nb“高枕无忧?”见愁摇摇头,只道,“不见得。“ &nb她虽一直在修炼,却也不是对外面的事情全然不知。 &nb抬眼一扫,周围的接天台上,亦有旁人下来。 &nb手里捧着个大西瓜的少年小金,满脸笑意,吃一口西瓜就仿佛满足无比;崖山另一位夺冠热门汤万乘,亦是一脸的意气风发;倒霉的贺九易满脸阴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也从另一座接天台上飞身而下;五夷宗另一位故人,陶璋,也是轻松从接天台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nb哪一个,不是英豪? &nb就连昆吾顾青眉,此刻见着虽恍恍惚惚,眉心打结,似乎有什么忧愁之事,可离开接天台时,身上也无半点伤痕。 &nb想来,对真正的精英而言,入场不过是个开始。 &nb很多人没有费力去挑战第二座接天台,可能是不感兴趣,也可能是不想跟如今横在中间的如花公子交手。 &nb毕竟如花公子现在成为了普通修士与见愁之间的一道屏障,想要挑战见愁,怎么也得先走如花公子那一关,不管是胜是负,赢了的那个再升六十丈,与见愁齐高,可此人之前才经历一场大战,实力必定受损,不会维持在巅峰水平。 &nb在这种情况下,见愁再与此人交手,那得天独厚的位置,简直像是看鹬蚌相争的渔翁,绝无再输掉的道理。 &nb若以此来看,聂小晚说的“高枕无忧”,乃是有很大的可能,甚至非常有道理的。 &nb只是…… &nb见愁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遍,却没找见那一名曾对自己说“你的斧头很漂亮”的少年。 &nb封魔剑派的夏侯赦,至今没有出手。 &nb明天,便是最后的一天,谁又知道会如何? &nb见愁微微地一笑,正待再与聂小晚解释一二,却忽然看见了那边走过来的几位同门。 &nb沈咎在前,寇谦之、陈维山、姜贺几个人在后。 &nb几个人很快来到见愁面前。 &nb沈咎笑嘻嘻地,先也是朝着见愁一拱手:“恭喜见愁师姐了,不愧是我崖山大师姐,大手笔跟昆吾作对,实在是我崖山弟子楷模啊!” &nb“……” &nb大手笔跟昆吾作对…… &nb你为什么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nb见愁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来做什么?” &nb聂小晚还站在见愁的身边,没插话,静静地看着,有些好奇。 &nb这些都是见愁大师姐的同门吗? &nb看上去跟想象中的崖山修士,又有些不一样。 &nb“那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nb沈咎左右看了看,似乎也没旁人在偷听了,天已经开始黑,所以他干脆直接开了口。 &nb“师姐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吧,交游广阔,整个中域的优秀修士,我都认得,一直混得不错。不过他们都是一群倒霉光棍,这一回见了大师姐在接天台上的风采,个个鬼哭狼嚎,央求我来问问大师姐——” &nb“问什么?” &nb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出现。 &nb见愁望着沈咎。 &nb沈咎身后,几个同门师弟都有一种憋笑的冲动。 &nb沈咎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问……问大师姐有没有道侣。若是大师姐没有道侣当然好办,若是大师姐有了道侣……他们……他们问,大师姐你还要不要第二个道侣,就是第三个第四个也成。那种会打架、会修炼、会疼道侣的……哎,大师姐!” &nb见愁已经不想说话,转身就走! &nb这个十九洲跟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nb聂小晚在旁边则是听得满面通红,左右看了看,还是跟在了见愁的身后,亦步亦趋。 &nb“哈哈哈……” &nb姜贺等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nb沈咎心想一定是因为大师姐是人间孤岛来的,所以可能对十九洲修士们对美的狂热欣赏有些不了解,他身负诸位单身道友的重愿,哪里敢轻易放弃? &nb一狠心,沈咎追了上去:“大师姐你别走嘛,考虑一下不?他们大多都是元婴期的修士,前途一片大好,大师姐你做这笔生意绝对不亏啊。” &nb“以前我怎么没发现沈师弟竟然也是个有生意头脑的人呢?” &nb见愁被他跟得不耐烦,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问他。 &nb沈咎也跟着停下来,眨巴眨巴眼:“这不还是大师姐你带来的商机吗?要不……他们都不满意,大师姐你考虑考虑我?” &nb“……” &nb一个白眼翻过去,见愁实在是没什么风度了。 &nb“开玩笑开玩笑啦。” &nb沈咎挥了挥自己的手。 &nb“其实也不怪大家都问我,实在是大师姐你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好看,那一脚踹得,简直让人神魂颠倒啊。咱们十九洲就是这么耿直的地方,大师姐你习惯就好啦。嘿嘿,现在你可已经成为比陆香冷还要抢手的道侣人选啦!” &nb陆香冷。 &nb一下又听见这名字。 &nb见愁忽然一怔,道:“白月谷药女陆香冷?” &nb“是。”沈咎点点头,主动解释道,“十九洲正统修士多,炼丹炼器都是急缺,所以异常珍贵。药女陆仙子,精通炼丹,在此一途有鬼才之称,自己修炼虽难与崖山昆吾大半修士想比,可放之整个十九洲,都是算快的。因此许久之前,就有许多人想问问这一位药女要不要道侣,不过没人能撬动美人心就是了。如今,是可惜了……” &nb“可惜了?” &nb这又是怎么一说? &nb见愁一下想到了陆香冷身上的地蝎毒。 &nb果然,沈咎用一种惊讶的眼神望着见愁,不过下一刻又了然。 &nb“忘记大师姐你都在接天台上,并不知消息了。左三千上五修士之中都传陆香冷中了地蝎之毒,她又是极阴之体,比寻常人格外难捱,听闻是必死无疑之毒,如今仅靠她自己炼制的丹药强撑。智林叟将她排出一百之外,不是没有道理。此毒非冰藤玉沁不能解,可十九洲之大,却早没了此物的踪迹……所以,人人都说天妒美人,将香消玉殒。” &nb“……” &nb见愁默默地抬眼,只想起陆香冷昔日在白石山赠的那一只饮水之碗。 &nb小貂就坐在她肩头,似乎听着他们说话,又似乎半点没在意,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后晃荡,一片的悠然。 &nb“大师姐,怎么了?” &nb见见愁不说话,沈咎有些奇怪。 &nb抬眼一看远处昆吾山道上,扶道山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啃鸡腿,见愁一怔,哑然失笑,道:“没什么事,不过萍水相逢故人,一点滴水之恩罢了。师父在那边等急了,我们怕还是先过去吧。” &nb不然…… &nb估摸着又要被臭骂一顿了。 &nb见愁叹了口气,当先朝着那边翻着白眼的扶道山人走了过去。 &nb“师父。” &nb“别叫我师父,我可没你这么败家的徒弟!”扶道山人眼睛一瞪,见她一脸的笑意,险些气得把鸡骨头扔出去。 &nb“怎么了……” &nb见愁有些无辜。 &nb扶道山人气不打一处来,一副愤愤的模样:“你知道你之前一脚坏了人家昆吾多少灵草灵花灵树吗?咱们崖山要赔多少钱你知道吗?啊?山人我告诉你,现在庞典那小金库都要赔进去!” &nb“啊?” &nb这是见愁连带着几个傻眼徒弟的表情。 &nb扶道山人白眼一甩,手里鸡骨头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昆吾干净的山道上:“所以,之前说要给你分的那几件脏,现在没了。” &nb没了…… 第121章 把酒对弈 &nb虽然从未真正觊觎过龙门庞典长老那小金库里的“赃”,可在听见扶道山人说出这一番话来的时候,见愁心里也忍不住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怀疑:“师父你与横虚真人这样的交情,他竟也问你赔昆吾?” &nb“……咳。” &nb交情深不深,那都是另算了。 &nb扶道山人望了望天,眨巴眨巴眼,梗着脖子道:“这可不是我与横虚老怪的事情,乃是崖山与昆吾之事,又如何能逃脱?再说了,还不都怪你!还不都怪你!!!” &nb搞什么,山人我心虚什么? &nb明明搞破坏的是见愁啊! &nb扶道山人一下醒悟过来,立刻拔高了声音,朝着见愁咆哮。 &nb这一瞬间,沈咎等人都将同情的目光,递向了见愁。 &nb大师姐,遇到师父你就从……哦不,认了吧。 &nb见愁也彻底无语,回首一望之前被自己破坏的那一片主峰前的对面,也觉得这动静的确是有点大,一时之间心里憋屈,也不知应该说什么。 &nb扶道山人见她老实,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却还装出一副“勉强原谅你”的样子,带着众徒弟一起回了崖山在昆吾的住处。 &nb月已挂上梢头。 &nb住处内有一厅堂,当中有一大桌,上头摆着几多灵瓜灵果。 &nb扶道山人一进来,就直接扑了过去,一把将瓜果端起来,眉开眼笑:“哎呀,昆吾还是这么财大气粗,山人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什么,徒儿们,天色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师父我就先走啦!” &nb哇哈哈哈,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nb不给这群蠢徒弟! &nb“师父你好歹留点啊!” &nb沈咎站在后面,一脸的无语。 &nb姜贺看着那一道在月下蹦跳,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声音,好半天才道:“昆吾这么好,他为什么不住在昆吾?” &nb这倒是一个疑问呢。 &nb大个子陈维山在原地站了很久,思索了很久,终于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这很简单啊,因为昆吾肯定养不起师父,如今是不得不款待。平日师父来,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nb“……” &nb一片沉默。 &nb见愁忽然觉得这几位师弟,都挺能瞎想的。 &nb她摇了摇头,眼看着时间不晚,也想回自己的屋里打坐休息一会儿。 &nb没想到,就在她打算告辞的那一刻。 &nb沈咎直接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大师姐留步,先看看这个。” &nb“这是什么?” &nb见愁有些诧异,接过了小册子。 &nb沈咎有些得意:“师姐你看了就知道了,这可是咱们崖山独家,别的地方没有。我与几位师弟,遵循我崖山传统,为师姐搜集了这一份东西,想必师姐日后会用到。我们敢保证,这上头写的东西,绝对比智林叟的手札更多!” &nb比智林叟的更多? &nb见愁一看那小册子,拿起来一翻,便有一行一行的文字迸射了出来。 &nb“第三,五夷宗如花公子,修炼百花杀心法,至少有道印一十六,分春夏秋冬四季……” &nb“无排名,白月谷陆香冷,号为药女,精通丹道,除身负丹药无数外,修炼天香心法,有阑珊豆蔻十印……” &nb…… &nb后面,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更多更多的信息,甚至包含了每个人修炼的心法,各自的道印,甚至战斗的风格和弱点! &nb即便是没有更多信息的,也根据其师承分析过了每个人最有可能的战斗方式和弱点,以及其师门的特点! &nb见愁顿时一怔:“你们……” &nb“感动吧?”沈咎又要继续炫耀,“做起来可费力了。” &nb见愁正要道谢。 &nb陈维山在后面憨厚地补了一句:“是啊,自打姜贺师弟不参加小会开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东西了,以前都是二师兄带着我们做,现在他人又不知道哪里去了,我们做起来的确有些不熟练。” &nb“……” &nb这二傻子! &nb沈咎简直要用一种吃人的目光等着陈维山了。 &nb真是要被气死了,本来想要主动在大师姐面前表表功的,结果现在这二傻子直接说这是崖山扶道山人门下的传统,那还表个屁的功啊! &nb寇谦之抱着剑,则是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nb见愁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倒是有些没想到。 &nb原来是每一届小会,扶道山人座下的弟子们就要齐心协力搜罗这样的一份东西出来。而她是这三百年来扶道山人收的唯一一个徒弟,所以他们的确是第一次主动来做这件事。 &nb望着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见愁只觉得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nb“多谢诸位师弟了,为我费心了。” &nb“咦?” &nb居然道谢了? &nb沈咎一下忘了跟陈维山对视,有些惊诧地转过头来。 &nb见愁正用一种难言的温和目光注视着他们,眼底暖意绒绒,唇角轻轻勾起,竟给人一种柳絮池塘淡淡风的感觉。 &nb那一瞬间,沈咎有些恍惚。 &nb见愁并未察觉到沈咎的这种恍惚,看了一眼外面斜斜挂着的月亮,又听周遭只有浅浅的虫鸣声,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便道:“明日便是最后一天了,我回屋好生看看诸位师弟为我准备的这一份,以备不时之需。那诸位师弟……” &nb“大师姐不必挂心,我们呀,还准备去昆吾四处逛逛呢。” &nb沈咎一下明白了见愁的意思,大大咧咧表示他们早就有自己的“夜生活”了。 &nb去昆吾四处逛逛…… &nb的确是把昆吾当自家后花园了。 &nb再一想想扶道山人在昆吾随地乱扔鸡腿也没被人逮起来的待遇,见愁心下多了几分难言的复杂。 &nb她脸上笑容不变,只点了点头,便道:“那我先回房了。” &nb“大师姐慢走。” &nb见愁转身离开,沈咎等人目送她出去。 &nb出了这一间厅堂,见愁便能看见外面许多昆吾弟子的住处,片片的云气漂浮过来,让昆吾山上的这一片建筑,都在朦胧之间。 &nb她的房间,便在厅堂的东面,最靠里的一间。 &nb见愁推门而入,手指一弹,一点灵火弹出,点亮了屋内的灯盏。 &nb她原想要盘坐下来修炼一番,却发现白日修炼太多,如今又在筑基巅峰的瓶颈上,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灌满了水的容器,再修炼也不过是往里灌水溢出。 &nb境界不提升,修炼也没有用处。 &nb临门一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nb见愁算是深深感觉到了瓶颈的艰难,虽然她本人并不很在意。 &nb修炼不能,索性直接看看沈咎他们给的那一本小册子了。 &nb见愁这么一想,便将小册子取出,慢慢翻看了起来。 &nb与会修士甚众,由沈咎他们判断对见愁有威胁或者小有特色的人,才会被记在在内。 &nb在这小册子里,她甚至看见了姜问潮的名字。 &nb“姜问潮,所通之灵疑为四方朱雀!战力当有金丹中期,因其暂未出手,未知者甚众。” &nb朱雀? &nb见愁曾在与贺九易交手的时候,明白通灵阁的功法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与本命道印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处,所通之灵越厉害,所施展的道印也就拥有越强大的威能。 &nb史载,宇宙分三纪。 &nb初为荒古,鸿蒙一片混沌,只有众多生灵各自在长夜中厮杀。 &nb次为上古,天地分清浊,星辰诞生,垂挂于天。众荒古生灵纵横,人则生于天地,仿天地而行道,斩杀诸多妖神,将漫漫时光长河推到了如今。 &nb朱雀,作为四方神兽之一,与帝江一般,也是遗留自荒古的幸存者。 &nb见愁仅得到帝江风雷翼为印,便以难以驾驭。 &nb那么…… &nb姜问潮呢? &nb三十年前惊世的天才,却无故修为倒退,会与沈咎等人记录的这一句“所通之灵疑为四方朱雀”有关吗? &nb见愁一时怔忡了起来。 &nb“呼!” &nb虚掩着的雕窗,忽然颤动了一下,似乎窗外有一阵疾风掠过。 &nb星月之下,似乎有人飞快地从外面过去。 &nb见愁一下警觉起来,下意识将小册子一合,来到窗前,推窗而望。 &nb昆吾满山月色皎洁,却与崖山孤高的冷清不同,带着一股世俗的烟火气,隐约间可见山屋楼台等建筑。 &nb此刻,便有一道赤白的光芒,逃命一样从远处的山屋边掠过。 &nb后面另一道白光迅疾地跟上,灵气的波动霎时惊动了一些人,只是眨眼之间,随着前面那一道白光投入昆吾境内茂密的山林之中,后来的那一道光芒也随之没入,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nb好大的胆子啊。 &nb在昆吾主峰边上,也敢这样追来追去,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nb见愁皱了眉,这样的动静却也没见一人出来围观,倒是奇怪。 &nb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明白过来:昆吾虽大,可如今来人却多,谁知道人家又是什么恩怨情仇?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有些事即便是昆吾都不好处理,没出什么大事之前,索性不搭理。 &nb既然如此,她好像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nb见愁这么一思索,便要两手将窗合上,没想到,远处山道上一条淡静的身影,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nb那是一个怀抱着什么的女子,似乎也是被那两道飞掠的光芒吸引,抬起头来,看了上头一会儿。 &nb不过,她也不很在意,又缓缓顺着喜山林间的长道朝着远处而去。 &nb雪白的衣裳,在一轮素月的映照下,更似月宫仙子,拔俗而出尘。 &nb见愁忽然想,在她进入十九洲之后,见过那么多的人,许多女修都被人称为仙子,可也真只有陆香冷这么一个,算是真正当得起“仙子”之名。 &nb只不过,这一位明显不是什么在意虚名之人。 &nb“呜呜呜……” &nb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小貂,被外面来的山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在简单的蒲团上头缩了缩身子,半点没有醒的预兆。 &nb见愁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只乘着这吹来的一阵风,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窗外,飘摇如仙鹤一般,掠过了昆吾半个山头,朝着山下林间落去。 &nb一百一十六座接天台上,皆空无一人,不复白日的热闹。 &nb清溪一条,从昆吾山顶流下,顺着长满了草木的林间,一路蜿蜒而去。溪流两旁的林木,因已入深秋,已经带着几分枯黄,被打上一层白霜,偶尔从林间碎落的月光坠下,铺在草木枝叶上,更有一种凄冷之感。 &nb见愁落下来,已失了陆香冷踪迹,索性信步顺着这林间走去。 &nb幽冷的月,最易引起人愁思的一片。 &nb见愁忽然想起,她曾与谢不臣有花前之盟,月下之誓。 &nb在这样的一轮月下,她曾为他忽然来的低低一句“何堪揽月青天上”而怔忡,也曾与他两人奔袭在深巷之中,躲避着追杀而来的仇人,曾携手在这晓月之下,去到陌生的小村庄,隐姓埋名,彼时他还叫谢无名,后来改名不臣改字无名。 &nb也是在这样的一轮月下,死而复生的她,带着扶道山人回了依稀如故的村屋,在针线篓中看见了她那未出世孩子的银锁。 &nb“嗡……” &nb琴弦震动,霎时有淙淙的琴音流出。 &nb见愁深陷于思绪之中,想着如今站在谢不臣曾修道两年的昆吾地界上,却不得仇人相见可拔剑相向,竟也觉出一种讽刺来。 &nb那琴音入了她耳中,流淌到她心里,只带着一种难言的平和之意。 &nb这是很简单的琴音,甚至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来,似乎只是信手一拂,随便出来试音的调子。 &nb然而,越是随心,越是自然。 &nb见愁脑海之中翻涌的思绪,没有平息,只循着这琴音而去。 &nb溪水在她脚边,渐渐变得宽阔了那么一些,淌过长满了青苔的山石,终于汇入了前面忽然出现在见愁视野之中的湖泊。 &nb一片茂密的森林阴影,环绕着中间那平滑如镜的湖泊。 &nb几乎不起半点波纹的水面上,倒映着天上那一轮霜月的影子。 &nb湖边有一条木头栈道,朝内延伸出几丈,瞧着有些古旧。 &nb一道素白的身影,便在湖心这木道的尽头,面前有一张木台,上头摆了一樽酒,她双膝之上摆着一把新制的木琴,正轻轻用手指拨动才上的琴弦,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nb见愁慢慢从林间的阴影之中走出,来到了湖泊之畔。 &nb琴音一下止住,像是主人察觉到了有人的到来。 &nb陆香冷侧过眼眸来,朝左边一望,果然瞧见了一身月白长袍的身影,不过在认清她身份的时候,也有几分诧异。 &nb一时静默。 &nb“星夜难眠,见着外面有人追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所以顺路下来走走,没想到有陆道友雅兴饮酒抚琴,所以循声而来。” &nb见愁慢慢地走上了栈道,一举一动倒是极为自然。 &nb“昔日得陆道友赠碗一只,没料想今夜又偶遇一番,见陆道友独自饮酒,不知是否又能讨上一盏佳酿来饮?” &nb陆香冷之前远远见过见愁一眼,如今切切实实看她走到自己面前,果真还是昔日在白石山上所见的那一名女修,心底顿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来。 &nb“原来是见愁道友。” &nb“星夜前来,只怕是搅扰了陆道友的雅兴,不过故人相见……”见愁微微一笑,“久仰,久违。” &nb久仰。 &nb久违。 &nb陆香冷微微一怔,只觉得此四字颇妙,有几许值得玩味之处。 &nb她那缠着黑气的手指,压在琴弦之上,一片静默无声后,亦笑:“是久仰,是久违。美酒佳酿虽无,却有清泉几盏,见愁道友如不嫌弃,或可一叙。” &nb“如此,却之不恭。” &nb见愁于是走上来。 &nb陆香冷将那未完成的木琴放到了身侧,取出另一只酒盏来,手指一按,便有一长颈酒壶出现在她手下,一倾,便有汨汨琼浆坠落,注入酒盏之中。 &nb见愁顺势落座在陆香冷对面,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两边放着酒盏的木台,竟然是一座棋台,上面还错落着不少黑白二子,拼成一局珍珑残局。 &nb一时之间,见愁颇感兴趣。 &nb“不知这又是哪一位高士所留……” &nb一口道出“高士所留”,却不言是陆香冷所留,只因为见愁一眼便判断出陆香冷才来不久,也没有落棋的时间,所以连询问是否是陆香冷留下的棋局都审了。 &nb观察力和下意识的思考,让她的判断与言语有别于庸人。 &nb眉似罥烟微蹙,陆香冷整个人在月下仿如透明。 &nb她看了见愁一眼,微微笑道:“我来时便有,也未损坏此一局,只是做了一回俗人,将棋台作了酒台。” &nb“如此却是有些浪费了……” &nb见愁的目光,从这棋盘的一子一目之中划过。 &nb这棋盘与俗世间棋盘毫无差别,一枚一枚的棋子,材质都为石质,伸手轻轻一触,粒粒圆润。 &nb陆香冷道:“这棋子乃是湖底的黑白石头,被人随手抓起,轻轻磋磨,便成这一颗颗圆润的棋子,黑白棋子之间,颜色其实有隐约的不同。这一位执棋者,也似随性之人。” &nb见愁闻言,望着这棋盘,摇了摇头。 &nb她琴棋书画不精通,却有耳濡目染,也曾看过不少的琴谱棋谱,瞧过不少珍珑棋局。 &nb眼下的这一盘棋,黑白两子都是同一个棋路,明显是一人的手笔,估计是自己跟自己下。 &nb只是执棋者思维缜密,考虑周全,每落下一子,都算下很多步来,以至于眼前这一盘棋,竟像是怎么下怎么和的一盘死局。 &nb黑白相战,步步杀机。 &nb可这杀机,都是同一执棋者所留。 &nb随性? &nb当然不是了。 &nb见愁摇头,引起了陆香冷的疑惑,她低头一看,一下也明白了她摇头的原因。 &nb“竟是我没想到了。” &nb约莫是人之将死,所以也懒得去思考那么多了。 &nb陆香冷莫名地一笑。 &nb见愁见了,手指敲在这木棋盘边缘,盘算着一黑一白的走势,只觉得心意浮躁,搅在这一局的杀意之中。 &nb“陆道友可也会下棋?” &nb陆香冷一下抬头看她。 &nb两人目光对视,于是她一下明白了过来,只抬手轻轻朝湖水之中一指,便有一枚白色的石头沾着润湿的湖水,落到了她掌心之中,轻轻一捏,便成了一颗圆润的白子。 &nb“略会一些,不过……” &nb“也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nb见愁自然知道陆香冷在想什么,毕竟乱动旁人的棋局似乎不大礼貌,不过…… &nb“反正原来这一盘棋,下到最后不过是自己跟自己下,又怎会分出胜负?人怎能战胜自己?还不如,将这一局棋给旁人下了。陆道友若是担心,回头复盘便好。” &nb陆香冷有些惊异,亦有几分愕然。 &nb见愁也从湖底挑了几颗石子上来,见她这般望着自己,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便道:“看上去我不像是这样的人?” &nb“……见愁道友比旁人来得洒脱随性。” &nb陆香冷眼底浮出隐约的微光,唇边的笑容里,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感慨。 &nb她本忘了,眼前这一位乃是崖山的大师姐,纵情而行,率性而为,再合适不过。 &nb“如此,你我便就着这一局,过上两手吧。” &nb见愁执黑,在如今的棋盘上,正好先行。 &nb于是,她当先落下了一子。 &nb陆香冷思索片刻,亦落了子。 &nb制了一半的木琴,再无人理会。 &nb这一盘残棋,从月东升,下到月西沉。 &nb一手,又一手。 &nb原来留下棋局的也不知是何人,思虑之周全,简直超乎想象,只有下起来的时候,才知原来看似闲笔的一颗棋子,可能会有不同的作用。 &nb只是不管是见愁还是陆香冷,都非这原来的执棋者,也就不知她们落子时赋予这些闲棋的作用,是否是原主的用意了。 &nb“……罢了,我棋力不济,白白废了原先一盘好局……” &nb一颗白子已在指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nb陆香冷微微一叹,终于一收手,将棋子放在了棋台旁侧。 &nb见愁左手手心里还握着几枚黑子,正用右手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似有几分百无聊赖。 &nb她听得陆香冷此一句,只道:“执棋的原主,走的是缜密周全、一击必杀的棋路,陆道友却是心有善念,每每到了可下狠手的关头,却会因一时的软弱失去先机。虽然……在这一局中,你并没有什么先机可言。” &nb因为先机都在见愁这边。 &nb这一番话,着实不算是客气,甚至带着一种辛辣之感。 &nb陆香冷听得一怔,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失笑道:“见愁道友说得极是。” &nb只是…… &nb她观见愁此盘的棋路,竟与那下棋的原主相差无几,该吃她棋子的时候,毫不留情,能吃多少是多少,绝没有半点的犹豫。 &nb只这一份果断刚毅的心性,已不知胜过陆香冷所识所谓“豪杰修士”几倍。 &nb见愁也知道这一盘的胜负如何了,倒也没在意,将手中棋子重新投入了湖中,笑着道:“下棋时候太狠太直,刀刀见血,真怕陆道友此刻与我翻脸。” &nb陆香冷依旧失笑:“见愁道友是可引为知己之人。” &nb可引为知己。 &nb药女陆香冷,原本也不是个心气儿低的人,能说出这一句“可引为知己”,若叫旁人听了,只怕都要大骇一会儿的。 &nb“那看来,你我算是有缘了。” &nb见愁将之前放在棋台旁的那一盏酒端了起来,轻轻一嗅,没有半点酒味,便知的的确确不是什么美酒,竟直接将手一翻,干脆将这琼浆倒进了湖水之中。 &nb陆香冷顿时惊讶。 &nb“见愁道友这是……” &nb见愁也不解释,又一伸手,把陆香冷面前的酒盏也端了过来,倒入了湖水之中。 &nb“昔日白石山上,曾得香冷道友赠小貂一碗,有饮水之恩。今日手谈一局,也算神交,香冷道友有仙人之姿,这区区山泉琼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如何能配仙子?” &nb“……” &nb陆香冷无言。 &nb她未告诉见愁,这斟上的两盏琼浆,乃是地底灵河之中的水精流冰所制,有解毒醒神之功效,于普通修士而言,亦是难得一见。 &nb不过见见愁已经倒掉了,她也并未多言,只一叹:“仙子不敢当,香冷只愿自己俗人一介。” &nb将死之人,这水精流冰也不能解她地蝎之毒,无非最后挣扎一番,延缓个几日罢了。 &nb如今见愁倒掉,倒也干净。 &nb见愁将空空如也的酒盏并到一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明朗的笑容来。 &nb手一翻,一只杯盏,霎时出现在她手中。 &nb那杯盏之上,盘旋着古拙的花纹,镌刻着上古的文字,盏中有玉液冰寒,一层薄薄的寒气笼罩在水面之上,被天上将沉之月一照,顿时有一种迷离如雾的美感。 &nb一种清寒之感,伴随此杯盏一出,顿时溢出,蔓延到整个湖泊! &nb霎时间,连整片湖泊表面都结了一层薄冰! &nb陆香冷放在棋台上的手指,顿时僵硬。 &nb她愣住了。 &nb见愁却没有,只心里嘀咕出了杀红小界,这一盏冰藤玉沁的威力,似乎比自己想象之中的要大很多。 &nb她手一倾杯,将盏中冰藤玉沁倒入了略小的两只酒盏之中,只一摆手。 &nb“月下有美人,你我皆英豪。此时此地,又怎能没有真正的玉液琼浆?还请香冷道友,满饮此杯。” 第122章 第三日 &nb…… &nb空气里,浮着幽幽的冷意,像是连飘在空气中的这些淡薄的雾气,也都要被这盏中乍泄的寒意冻住。 &nb陆香冷只觉得那寒气贴着她的面颊,却并不叫人觉得寒冷刺骨,只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nb地蝎生存在有地热的地方,往往在地面以下千尺处,不同于寻常的蝎毒,属于火毒,奇邪无比,又极霸道。偏生陆香冷又是极阴之体,两相抵触之下,不仅浑身经脉被地蝎毒摧毁,长此以往更有修为倒退之危。 &nb更不用说,她本身实力,被此毒所限,从智林叟下降的排名便可观一二了。 &nb冰藤玉沁乃是成千上万年冰藤所滴的汁液,只是时日长久,有如玉质,遂被寻常人名之曰“玉沁”。 &nb《大药经》有载,此物性极阴纯,驱天下所有阳火之毒,莫有能当者。 &nb陆香冷中毒之后,翻遍了医术药典,也不过是在《大药经》上寻到了这样寥寥一行字,便知道其余再多的所谓灵丹妙药都无甚作用,若无冰藤玉沁,或恐她修为尽废,甚至一死也难逃。 &nb只是冰藤玉沁早在上古时代便没了踪迹,又叫她一个如今的修士去往哪里寻? &nb这两年多以来,白月谷暗中寻访冰藤玉沁,甚至求助于左三千之中的“上五”宗门,甚至求助于崖山、昆吾,所得到的回答无一不是“没有”。 &nb连昆吾崖山这般的底蕴,都没有这样的东西。 &nb陆香冷想想也知道,再得到冰藤玉沁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没想到…… &nb让整个白月谷踏破铁鞋,寻了千山万水也没着落的东西,如今便以这样一种让她毫无预料,又轻描淡写的姿态,被人放到了她面前。 &nb这一瞬间,陆香冷说不出话来。 &nb她的目光在这两盏冰藤玉沁上停留了许久,才回到了见愁的身上,张口想要问一些什么,可真待将两片嘴唇分开了,又什么也不知道了。 &nb见愁也这样注视着她,却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 &nb这样的一个晚上,能遇到不也是缘分吗? &nb她伸手自己端了杯盏起来,同样不说话,只对着陆香冷一举杯。 &nb于见愁而言,这一盏冰藤玉沁也算珍贵,可炼体已过,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nb或许它可以换很多的灵石,但在崖山的见愁,至今也没有过需要灵石的时候。所以,用一盏没什么用的冰藤玉沁去换没什么用的身外之物,似乎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nb而今日失了陆香冷的踪迹,却还能遇到,不能不说是个缘分。 &nb善缘难结,遇到了又为什么不能交个朋友? &nb再说,陆香冷此人,的确与自己投缘。 &nb率性而为,心至意至。 &nb她自己开心了就好,至于旁人会不会说自己暴殄天物,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nb素白的手掌握着苍青色的杯盏,玉液琼浆只在盏中浮动,晃荡着一盏的月色。 &nb见愁背对着满面平湖而坐,身材纤瘦,可脊背挺直,自有一股卓然的风采。 &nb陆香冷踏入修行之路亦有不短的时间,却还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一个人——冰藤玉沁,随手斟入杯盏之中,竟不过是为了还请她昔日所赠之碗,为着一句“区区山泉琼浆如何能与仙子相配”,便放在了她的面前。 &nb此时…… &nb能说一句果真不愧是崖山大师姐吗? &nb不过,都不需要了。 &nb这一份情,她记在心里头了。 &nb见愁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她又何必在意这些? &nb也只一伸手,将面前的酒盏端了起来,两手奉着,陆香冷微微一笑:“香冷却之不恭。” &nb见愁微一颔首,与陆香冷一道,将酒盏往袖中一遮,皆满饮而尽。 &nb冰藤玉沁本就是极霸道的一种灵物,见愁炼体之时也是直接饮用。 &nb于陆香冷而言,整整的一盏冰藤玉沁,有多无少,即便是直接饮用,也似乎完全不怕不够用。 &nb只在冰藤玉沁入口的那一瞬间,她身上浮动的黑气,几乎立时受惊一样,被逼了出来,在她体内翻腾成一片! &nb手指指诀一掐,一道紫金光芒霎时在她指尖上亮起。 &nb原本一道黑气已经凝成了一条线,从她心肺处延伸而来,穿过手臂的经脉,蔓延过她的手掌,险险已经抵达她指尖。然而在紫金光芒亮起的这一刻,黑线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一样,竟然猛然朝后退缩而去! &nb它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虫子,被那一点紫金色的光芒催逼着,又不甘心这样退走,竟隐隐有反扑之势。 &nb紫金光芒顿时有摇曳之感。 &nb陆香冷缓缓将双眸垂下,心神一定,手指掐得更紧,紫金光芒重新稳固下来,光芒大放! &nb顿时如摧枯拉朽一般,那一道黑线疯狂地朝着后方退去,朝着陆香冷心肺之处缩回! &nb…… &nb见愁只注视着这一幕,虽有些微的惊讶,不过也还在意料之中。 &nb冰藤玉沁的功效太过霸道,一入体内,便引发了一场与地蝎毒的战争。 &nb不过在她自己这里,因为之前已经饮过一盏冰藤玉沁,并且还有一滴精华在内,所以这半盏玉沁,于她却是没有什么作用,只不过感觉自己浑身的血肉,又得到了一层滋养,效果已经不很明显。 &nb毕竟见愁此刻的身体强度已经达到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只怕是再喝十盏玉沁,也不会有质上的突破。 &nb所以,从始至终,她都颇为平静。 &nb陆香冷在驱毒,见愁也不打扰。 &nb瞧瞧天边西坠的月,她此刻也没有半分的睡意。修士的精神,也偶尔需要通过睡眠来放松,可今日的她并无此意。 &nb目光从陆香冷的身上渐渐收回,见愁又看向了眼前这棋盘。 &nb陆香冷已经投子认输,可见愁却不敢说自己是真的下赢了。 &nb这一盘棋的原主,应当是个棋力甚强之人。 &nb见愁一下起了更深的好奇,便将棋盘之中的一颗颗黑白棋子捡了起来,趁着天色未亮,不如复盘来看看。 &nb几乎快要满满当当的棋盘,很快就被见愁清了出来。 &nb在之前与陆香冷对弈的过程中,她已经牢牢记住了方才那一局棋的模样,而且分析过了对方的棋路,虽无棋谱,却推出了唯一的行棋路数,于是一颗一颗棋子重新放了回去。 &nb黑子先行,白子随后。 &nb棋子落下无声,一开始便围绕着天元与四角上的“星”厮杀起来。 &nb一步一步,见愁下到某一手棋的时候,忽然心惊了那么一瞬。 &nb…… &nb这棋路,她是不是有些熟? &nb依稀记得,曾在昏昏的午后,为人复盘一局,便是同样的感觉,同样的满盘布局。自己与自己斗,下到最后,也不过是一盘死棋。 &nb人智之高,或可通天,或可胜天,却偏偏不能胜己。 &nb按在一枚白子上的手指,忽然松了些许。 &nb见愁眸底的神光,就这么冷了下来。 &nb木作的棋台乃是随意用周围的树墩削成,还带着很多细小的木刺,树木天然的年轮一圈一圈盘在棋盘之上,将棋盘分割。 &nb昆吾境内,距离主峰很近的地方,空旷无人的棋台,一点也不新。 &nb“啪。” &nb见愁终于还是没控制住,手指离开白子的时候,便听得一声轻响,在这有虫鸣之声的夜晚,并不很明显。 &nb只是当她挪开手指,原来用指腹按着的白子,已经散成了一堆粉碎的石屑。 &nb好一盘棋。 &nb一点点的杀意,在她眸底凝聚。 &nb冷月,如霜! &nb隔着一片茫茫的西海,遥远的人间孤岛。 &nb青峰庵之内,同样一轮素月笼罩。 &nb隐界里面,无日无月,不分昼夜。 &nb流动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nb青峰庵隐界之内动荡,几乎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自成的一方规则本就薄弱,如今被抽空了所有灵气,竟也鲜少能得到补充,整个隐界之中显得空荡荡的。 &nb戈壁滩上的黄沙,不知何时化作一片虚无,消失在隐界中。 &nb无数的山石,也因为规则的损毁而纷纷坠入虚空。 &nb满目的黄消失无踪,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nb虚空里悬浮着一道带血的身影。 &nb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来自他身下旋转的斗盘。 &nb一条一条坤线延伸开去,光芒却似乎于它的主人一样,有些虚弱和暗淡。于是,万象斗盘不断地向外吸取灵气,却始终难以填满整个斗盘。 &nb天元之中那一点金光,却已经逐渐扩散开来,变得刺目无比。 &nb来不及了…… &nb纯粹的金色,像是在流动一般,终于渐渐达到了一个极致。 &nb于是,一片虚影忽然浮出。 &nb黑子,白子,都如道子,一枚一枚地落下,在这八角斗盘上,凑成一盘近乎完美的和局! &nb在最后一枚白子落下的刹那,忽然有一片金灿灿的光芒自天元处冲天而起,直贯虚空,像是要将整个如夜的隐界都照亮! &nb一道烈火,似从天元处燃起,将一片流金炙烤,逐渐凝练…… &nb无数的金光散去,开始显露出一点一点金色的浑圆虚影,初时还小,只在不断的旋转之中变大! &nb若有任何一名修士在场,只怕立刻就能认出来—— &nb结丹! &nb谢不臣的眼,始终没有睁开。 &nb他身上还有斑驳的血迹,甚至连之前被山石砸落的伤口都依旧存在。每当一道灵气从恐怖的伤痕上流过,想要愈合伤口的时候,隐约间便会出现一道深蓝色的剑气,从伤口之中浮出,将愈合的进程阻断! &nb崖山,曲正风! &nb好一把海光剑…… &nb谢不臣眉目之间忽然浮出了几分痛苦之色,那漫天的金光,巍巍一颤,竟隐隐有几分不稳…… &nb天边,渐渐有了鱼肚白。 &nb见愁望着那一轮逐渐模糊掉轮廓的月,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对面的陆香冷,借着冰藤玉沁之功效,她眉心之间闪过一道霜青之色,指尖的紫金色光芒在一刹的炽烈之后,终于缓缓平和下来。 &nb一缕黑气,从她眉心之中抽离,忽然如烟雾一般飘散到了虚空之中。 &nb风一吹,一下就散了。 &nb在陆香冷指尖的紫金光芒逐渐暗淡的同时,见愁低垂下目光来,伸手轻轻将棋台上的碎屑拂去。 &nb这一盘棋,已经厮杀到了中盘,只是见愁依旧没能完成它。 &nb留在这里的是一盘残棋。 &nb没有胜负,也没有和局,只有戛然而止。 &nb慢慢地收回了手,棋台干净的一片,这时,她才从容地看向了陆香冷。 &nb指尖的紫金光芒,这才完全消失。 &nb陆香冷终于睁开了眼睛。 &nb天际一道金光,刺破了昏沉的黎明,进入了她眼底。 &nb“当……” &nb昆吾主峰之上,远远出来一声悠长的洪钟之声。 &nb入场选拔的最后一日,也终于到来了。 &nb一夜竟就这般过去。 &nb流淌在陆香冷身体里的,是这两年多来难得的清澈灵力。 &nb不再有污浊的黑气,破坏着她的修行,就连曾被地蝎火性之毒损害的身体经脉肺腑,也在冰藤玉沁的滋养之下,回复了原来的活力,甚至更为精粹! &nb神光奕奕,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丰满。 &nb她脸上的苍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白皙,就连嘴唇都恢复了一点明艳的血色。 &nb只在这天地昼夜交汇的一刻,昔日的药女陆香冷,又回来了。 &nb见愁还不曾见过这样的陆香冷,只觉她如瑶台的月娥,清冷不可方物之间,又多一种因强大而生的从容。 &nb“驱毒耗时甚久,让见愁道友久等了。” &nb陆香冷长舒一口气。 &nb见愁笑道:“香冷道友谦逊了。听闻地蝎毒甚是难缠,我虽不知丹道医道如何,却也知若换了寻常修士,即便有冰藤玉沁,没十天半月,也不能成功解毒。相比较起来,香冷道友只用了半夜,若说出去只怕会骇人听闻了。” &nb“也比不得见愁道友一出手便是冰藤玉沁,来得震骇。” &nb陆香冷摇头叹了一声。 &nb只怕她若将自己昨夜的经历,对白月谷同门与长辈去说,也会引起一片的目瞪口呆吧?不过因为昔日一碗结交,竟能认识崖山大师姐,且还莫名地饮了对方一盏冰藤玉沁。 &nb这是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好运。 &nb见愁却不觉得有什么。 &nb杀红小界一场奇遇,她还有帝江骨玉,风雷之翼呢。 &nb区区一盏冰藤玉沁,似乎也只是杀红小界之主绿叶老祖给小辈们的小礼物。 &nb“如今你我看这冰藤玉沁都觉珍贵,只是若他日你我皆在通天之境,看此物又算得了什么?”见愁乃是有感而发,只看了一眼面前的棋盘,笑道,“小会接天台,昨日还余下一百一十六座,一百一十六接天台中,独少香冷道友一人矣。” &nb是了。 &nb左三千小会入场的资格争夺,还有最后一天。 &nb陆香冷同样一笑,眼底亦有通透的神采,修为虽未尽数恢复,瞧着身形纤弱,还有几分扶风的病态,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回来了。 &nb只今日虽不一定能凌于群英之上,但拿下一座接天台,却还是绰绰有余。 &nb“毒既已解,他日当与见愁道友同台。” &nb新的一日,见愁也需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返回。 &nb按照规则,有主而其人未归的接天台,在新的一天开始之后,其人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回来,否则接天台便重新变成无主之台。 &nb如今见愁的那一座接天台,乃是四座合一而成,是所有接天台中最大的一座。 &nb若是丢了…… &nb见愁思索一下,嗯,有点可惜。 &nb所以,还是尽快赶回吧。 &nb从棋台旁起身,见愁最后看了那棋盘一眼,便面容冷淡,与陆香冷并肩离开了这湖心长道,顺着那一条林间的小溪,朝着昆吾主峰山脚而去。 &nb山脚下,已经是一片的喧嚣。 &nb眼见着便是最后一日了,先前没有出手的高手们,也都终于不再保留,先后出手。 &nb所以钟声一响,随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台,不断有欢呼声,低喝声,哀叹声,议论声…… &nb接天台上争斗不休,众人都看得眼花缭乱。 &nb只是依旧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了最高的那一座接天台上。 &nb有来得早的修士,一早就发现上头没人。 &nb那一位崖山的大师姐,竟然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nb下面人群的一个角落,小胖子姜贺瞪着眼睛瞧着上面:“真的没人……” &nb“真是怪了……” &nb沈咎也是有些傻眼。 &nb昨日给了大师姐那一本小册子,他们就等着今日看大师姐大发神威,来个入场第一的好名次,没想到今早起身的时候,去大师姐屋门口敲了敲,里面竟然没人。 &nb原以为大师姐一定是跟之前一样,早早就已经在接天台上了,没想到,竟然是他想多了。 &nb大师姐竟然不在。 &nb下意识地,沈咎朝着自己身前不远处望去。 &nb曲正风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身边站着的是昆吾白骨龙剑吴端,两个人也都齐齐抬起头望着上头。 &nb吴端思索了许久,竟道:“难道你崖山大师姐又与人相约江上?” &nb曲正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几分莫名的神色:“听吴端道友此言,倒似质疑大师姐的行事了。” &nb“我说的是约战。” &nb吴端一本正经地纠正了一下。 &nb当然,眼看着曲正风眼神变化,他很聪明地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直接转移话题道:“不知曲兄觉得本届何人能登一人台?” &nb这还用觉得吗? &nb曲正风终于懒得再与吴端交流。 &nb昆吾没问题的人,脑子里多少都有几个坑。 &nb吴端平白吃了闭门羹,顿时一脸的悻悻,索性也不说话了。 &nb还就不信了,见愁能不来不成? &nb另一边。 &nb白月谷众人也慌了神。 &nb冯璃站在原地,四下里望了许久,只觉得手脚冰凉。 &nb“不在,不在……陆师姐不见了……” &nb“冯师姐,你别急,陆师姐不会出事的。”有人安慰。 &nb“你知道什么?” &nb一向性情温和的冯璃,一下厉声呵斥。 &nb那相劝的女修吓得一怔:“冯师姐……” &nb“……” &nb冯璃一下醒悟过来,她朝旁人发什么火? &nb一时之间想要笑一声,却不知怎地掉下了眼泪。 &nb陆师姐的毒,已在心脉肺腑之上,如今又在第三日之前消失,叫她怎能不担心? &nb“陆师姐……” &nb她低声呢喃。 &nb“快,看那边!” &nb“我没看错吧?!” &nb“快快快……” &nb“看!” &nb…… &nb一片惊诧至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的边缘响了起来! &nb还在垂泪的冯璃,一下就听见了这声音,原本不怎么感兴趣。 &nb却没想,她身边的女修已经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直接一拽冯璃的袖子:“冯师姐,冯师姐你看!是陆师姐!” &nb“什么?” &nb冯璃一怔,几乎是立刻回头看去。 &nb这一刻,密密麻麻站在场中之人,也都听到动静。 &nb从人群的边缘,逐渐向着人群的中心,每个人都因为好奇,转过了头去! &nb在看清那从林间并肩走来的两道身影的瞬间,每个人都是心头一震! &nb一道月白,一道雪白。 &nb一个是崖山大师姐,一个是白月谷药女。 &nb见愁与陆香冷! &nb冯璃在认出陆香冷的那一刻,几乎立刻就要奔过去,可在迈开第一步的瞬间,她忽然瞪圆了眼睛,望着陆香冷那一张白皙得毫无瑕疵的脸! &nb没有人比冯璃更清楚这两年受地蝎毒所侵的陆香冷,到底是什么模样。 &nb如今这分明是没有半分阴郁黑气缠绕! &nb“师姐的毒……” &nb解了? &nb另一边,崖山众人并着一个吴端,也都齐齐扭头去看。 &nb这一看,顿时傻眼了一片。 &nb“呃……为什么大师姐会跟白月谷药女在一起?”小胖子姜贺在看见那明显认识才一起走回来的两个人的一刹,顿时有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nb沈咎亦喃喃:“我问谁去……” &nb明明昨天大师姐还在问陆香冷的情况啊! &nb这特么你们俩要认识你还问我干什么?! &nb到底啥情况啊! &nb曲正风眼底,却带了几分奇异之色。 &nb他没说话,只不发一语地瞧着。 &nb见愁一路与陆香冷行来,也随口聊着本届小会的一些热门人物。 &nb她们也不着急,从湖泊那边行来,走到山脚下,也不过花了两刻,时间是绰绰有余。 &nb“所以见愁道友是以为,本届除却那几人之外,另有几个高手不曾出手,其中便包括这三十年前的天才,通灵阁的姜问潮……” &nb在听见愁说了姜问潮有关的情况之后,陆香冷也有了些微的思索。 &nb她正走出林间,来到人群边缘,周围便起了一片惊呼之声,似乎颇为惊讶。 &nb于是,只在那么一瞬间。 &nb站在人群边缘的见愁与陆香冷,便看见整个场中人,一个带一个,竟然全数望了过来! &nb一时之间,气氛奇怪。 &nb这么齐刷刷的目光,到底是要干什么? &nb见愁默默看了一眼顶上还空无一人的最高接天台,心底已经隐约有几分了然。 &nb如花公子不知何时已经将那一座花台搬上了接天台,此刻正懒洋洋地倚在上面,同样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见愁,也注视着她身边站着的陆香冷。 &nb“看来,大家已经等久了……” &nb陆香冷微微地一笑,如解冻的冰面。 &nb见愁点点头,目光从人群中一闪而过,便已经瞧见了那边傻眼看着自己的崖山众人,当然包括一个曲正风,附送吴端一只。 &nb陆香冷也看见了。 &nb见愁道:“香冷道友的同门不见道友影踪,只怕也等急了。来日方长,容后再叙。” &nb“容后再叙。” &nb陆香冷一拱手,与见愁简单道了个别。 &nb见愁点点头,便直接在众人或是惊讶或是狐疑或者充满挑战性的目光之下,直接穿过了人群,朝着崖山众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nb“大师姐。” &nb诸人都开口叫了一声,曲正风站在旁边没说话。 &nb待得众人话音落地,见愁看了他一眼。 &nb曲正风也瞧了她一眼。 &nb两人目光对视之间,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隐约的深意。 &nb唇角一勾,曲正风莫名笑了一声,也唤道:“大师姐。” &nb啧。 &nb心不甘情不愿啊。 &nb见愁想起之前与曲正风约的一战,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也道了一声:“诸位师弟久等了,昨夜出去偶遇了一位朋友,没想到聊久了一些,险些耽搁了时辰。现如今,没什么状况吧?” &nb状况? &nb那倒是没什么。 &nb只是…… &nb曲正风看了一眼见愁之后,便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东面第二十八座高台。 &nb曾与见愁在困兽场有过一场交手的崖山戚长老之子,戚少风,脸上带着一点沉默的腼腆,将身子沉了下来,戒备地站在上面。 &nb双眸里满带着警惕,他注视着自己的对面。 &nb一身暗红色长袍,将身躯的每一处都遮挡得严严实实,指尖都没露出一点。 &nb眉心一道划痕落下,一线血痕! &nb灿烂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是金阳照残艳,就连眸光里,似乎也带着隐约的暗红。 &nb少年脸上笼着一层阴郁,却冷淡地没什么表情。 &nb见愁顺着曲正风目光望去,顿时心头一震。 &nb封魔剑派—— &nb夏侯赦! 第123章 天河剑浪 &nb《一人台手札》 &nb第二,封魔剑派,夏侯赦。 &nb万兵之主! &nb…… &nb见愁想起在手札上所见智林叟之批语,只这寥寥四字,万兵之主! &nb沈咎等人也为她做过一份小册子,可这里面依旧没有与“封魔剑派夏侯赦”相关的消息。 &nb左三千小会开始已有两日,此少年曾与见愁有过一面的交道,甚至一眼就看破了她藏在眉心的鬼斧。彼时鬼斧曾有异动…… &nb见愁即便不知他身份,也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nb更何况,后来曾在封魔剑派众人之中见过此人的身影,又加之众人议论,便知这一直没有出手的少年,是本届除了自己之外,最出人意料的一匹黑马。 &nb只是见愁怎么也没想到,戚少风竟然会这般倒霉,竟会撞上夏侯赦。 &nb看眼下这情况,怎么也不像是戚少风主动去挑战旁人,倒是有十之八、九是夏侯赦上来,为他所戒备。 &nb曲正风虽一字不言,可眼神直直朝向此处,便是很明白地告知了见愁:这就是状况所在了。 &nb对这一位“第二”的实力,见愁实在很是好奇。 &nb如今的她以区区筑基期的修为排在第一,实在不是很符合常理。可夏侯赦,却是实打实的金丹中期,半点水分都没有。到底对方有怎样的本事? &nb反正上接天台的时限是一个时辰,见愁干脆不着急了,还有大半个时辰可供挥霍,她干脆直接站在此处观看,也不回去了。 &nb见愁的归来,陆香冷的出现,疑似已经不再虚弱,见愁也不上去,只在下面观看…… &nb着实都引起了一番讨论。 &nb只是很快,众人的注意力,便都与见愁一般,全数转移到了这一座接天台上。 &nb封魔剑派夏侯赦的第一次出手! &nb很显然,这才是关键。 &nb在一片的目光之中,戚少风显然不是很适应。 &nb然而,更让他不适应的,是站在对面的少年,那面无表情的脸。 &nb阴郁之气缠绕在他眉眼之间,只让这秀气俊美的面容,都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nb夏侯赦的目光也是没有温度的,冷的。 &nb上台之后,他没有动手,始终只是垂手站在上面。 &nb长久的敌不动我不动,让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nb怎么就能不动呢? &nb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 &nb戚少风一咬牙,直接顿步而出,手一提,便拔剑而起。 &nb他使的是一柄明黄长剑,是为“天得”,起剑时便有三道光芒从空气之中凝结而出,附在剑身之上,咻地一下流过整个剑身,在他出剑之时汇聚到剑尖。 &nb这三道光芒,谓之三才之气,一旦汇聚到一起,便立时炸出一道扎眼的强光来,朝着暗红长袍少年前心口偏左三分袭去! &nb剑势迅疾,眼见着天得剑便要刺入夏侯赦前胸! &nb观战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夏侯赦一直拢在袖中的手凭空一抓,空气之中立时一片涟漪般的波纹隐现,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被他信手一般拉出。 &nb苍白的少年,在那持剑的苍白手掌露出之时,众人竟已经分不出到底是手握着剑,还是剑带着手! &nb他的人,与他的剑,竟似融为一体! &nb台下崖山众人,几乎在瞬间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nb崖山弟子素来使剑,所以比寻常人更能清楚地感觉到—— &nb人剑合一! &nb只在他出剑的这一瞬,已然明了! &nb夏侯赦的目光,从戚少风的身上收回,原本毫无温度的视线,在落回黑剑身上的一刹那,竟似乎有了一点难得的人味儿。 &nb他注视着剑,像是注视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子,带着一种刻骨的柔情与缱绻。 &nb戚少风的天得剑已到眼前。 &nb夏侯赦眼睫微微一颤,终于重新抬头,对着直冲而来的戚少风,挑起了唇角。 &nb一抹,讥诮的讽笑! &nb笑蚍蜉撼树,谈何易! &nb笑螳臂当车,不自量! &nb手腕一转,那一瞬间竟似有电闪风雷之势绕他手腕而行,一段乌黑的剑光在他纵剑一劈之刻,倏忽拔起! &nb这一刻的夏侯赦,仿佛化身他掌中的黑剑,变成一座凶神! &nb当! &nb精准至极的一剑! &nb剑尖对着剑尖,以一股磅礴之力,在出手的瞬间,将天得剑死死往后压去! &nb天得剑柔软的剑身霎时弯曲,原本凝聚在剑身上的剑气,在弯曲的瞬间崩碎! &nb砰! &nb戚少风手腕剧震,只觉这一剑着实力道骇人,稳准狠辣,凶气四溢,他竟迫不得已,在这一往无前之势下后退了一步! &nb只一步,已失去这一战! &nb两剑原本呈僵持之势,戚少风这一退,已弱了三分! &nb夏侯赦眼底微光一闪,手腕再抖,竟在那瞬间催逼着黑剑,光芒大放! &nb剑意袭来! &nb戚少风竟似感觉到了此剑本身带有的强烈意志,又或许是,夏侯赦赋予它们的意志! &nb此剑,有灵! &nb在夏侯赦第二次催着黑剑袭来的瞬间,戚少风只觉自己都要握不住天得剑。 &nb它在颤抖! &nb在害怕! &nb啪! &nb不退反进的黑剑朝前进了一寸。 &nb天得剑一震,剑尖的三才之光陡然爆开! &nb啪! &nb黑剑朝前进了第二寸! &nb啪! &nb一道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了天得剑剑身上! &nb戚少风竟隐隐有一种天得剑将脱手朝着夏侯赦飞去的错觉。 &nb剑身已有损毁,如今又出现这般古怪的感觉,实在让戚少风无暇他顾。 &nb就在这一瞬间,黑剑再进第三寸! &nb沛然莫当的浩瀚之力,几乎立时袭来! &nb砰! &nb戚少风半边身子被这黑剑带起的巨力一撞,像是岸边一块礁石被狂浪所撞一样。 &nb天得剑顿时难以握稳,朝着后面倒飞出去! &nb戚少风潮红的面色,霎时转为惨白,顿时也如同一叶小舟,直接被这巨力拍飞出去! &nb遍地沉默! &nb背后便是无数的人群,他浑身经脉剧震,却再无力量调动一丝一毫的灵气,眼见着就要砸在地上,灰头土脸。 &nb一道沛然温和的力道,却在这一刻落在了他的背后。 &nb曲正风站在前方,伸出手掌来,朝着被击飞到半空之中的戚少风轻轻伸手一抓。 &nb虚空之中似乎也幻化出一只手掌来,搭住了戚少风的肩膀。 &nb那沛然的巨力,被曲正风轻轻挥手一挡,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nb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戚少风,直接让他平缓地落到了近处。 &nb“噗!” &nb几乎就在双脚接触地面的一瞬间,戚少风便立时喷出了一口鲜血来,染红衣襟! &nb“戚师弟!” &nb沈咎等人立时骇然,纷纷走上前去。 &nb曲正风站在原地没动,只静静看着,见愁也站在原地没动,眼底带着一种难言的神色。 &nb两剑,三寸! &nb击败崖山戚少风! &nb接天台上,夏侯赦的身形一动不动,似乎也不觉得自己震裂了戚少风的长剑,是何等狠毒的一件事。 &nb他只是转过了落在戚少风身上的目光,转而注视着曲正风,似乎隐约打量了他许久,唇边那一抹讥诮的笑容并未有任何的收回。 &nb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见愁的身上。 &nb那一刻,那种被人看穿看透的感觉,再次出现在了见愁的心头。 &nb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眉心。 &nb是了…… &nb他又看见了那一柄斧头。 &nb然后,夏侯赦对着见愁露出一个微笑,眉心处划下的那一道血线,颜色陡然浓郁了起来,鲜艳欲滴! &nb这样充满了电光石火的对视,自然落入了众人的眼中,也落入了曲正风的眼中。 &nb无人不在猜测,这样针锋相对的敌意之下,若是崖山众人碰上夏侯赦,又当如何? &nb戚少风面色惨白,带着几许灰败。 &nb原本充满了朝气与活力的少年,这一刻竟然像是一个垂垂老者一般虚弱,那飞回他手中的天得剑,更是满布着恐怖的裂痕! &nb若是一把剑伴随修士已久,除却顺手之外,往往还心意相通。 &nb长剑出事,修士又怎能独善其身? &nb戚少风身形委顿,险险就要倒在地上。 &nb沈咎出手一扶,面色已然沉了下来,手中输出一道温和的灵力,直接给戚少风喂了两颗丹药,便道:“戚师弟静心调息。” &nb丹药入口,药力立时化开。 &nb戚少风却回首看向了那高高的接天台上。 &nb到底,是他太弱,还是对方太强? &nb封魔剑派,今年到底出了个叫人骇然的怪物。 &nb一切,都不过是冰山的一角。 &nb戚少风横了袖子,擦去自己唇边的血迹,声音因为无力而断续。 &nb“纵使我全力以赴,也不能胜他。我的剑,不听我的话……” &nb见愁闻言,浑身一震。 &nb她霎时看向了戚少风,戚少风却只似乎无意之间呢喃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便直接闭上了眼睛,盘坐在原地,调息起来,吸收着温和的药力,修复着自己身上的伤势。 &nb曲正风的目光,从见愁身上一扫而过。 &nb他道:“此人修行法门,甚为古怪。大师姐日后若对上他,得要当心了。万兵之主,自然不止会剑。” &nb“……” &nb难得听见曲正风说话。 &nb在他话音出口的一瞬间,沈咎便诧异地看了过去:先前叫他们给大师姐做小册子,自己不愿意做的是他,现在开口补充提醒的还是他。你到底想怎样啊? &nb只是见愁毕竟不知道。 &nb她闻得曲正风之言,沉凝地点了点头,玩味了此言半晌,道:“我与此人曾有一个照面之缘,他一眼就看见了我的斧头,似乎很感兴趣。” &nb“看来早晚有一战了。” &nb曲正风微微挑眉,笑得和煦。 &nb见愁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nb胜败乃兵家常事,虽则人人都觉得这封魔剑派夏侯赦出手太过狠辣刁钻,半点不给人留余地,可输了就是输了。崖山上下对夏侯赦再不喜,也只能强忍。 &nb唯独吴端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这孩子要倒霉。” &nb但愿事后不会被打得很惨吧。 &nb连左三千小会怪谈都不曾听闻过,便敢上接天台,还直接伤了崖山修士,啧啧…… &nb果真是年轻人,气盛啊。 &nb吴端摇着头,不知从哪里学了两声阴阳怪气,竟道:“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自己老了啊……” &nb莫名其妙。 &nb崖山众人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没搭理。 &nb见愁也只觉得这一句话似乎影射着什么,不过并未细想。 &nb*** &nb夏侯赦与戚少风这一战,几乎只在两个呼吸之间便分出了结果,实力差距极大。 &nb并且因为与之交战的戚少风伤势颇重,在后面的半个多时辰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挑战于他! &nb一剑之威,竟至于厮! &nb如今连夏侯赦都已经出手,上头还悬着见愁与如花公子的两座接天台,剩下诸人,还有哪个不出手? &nb昆吾此次排在前十的弟子足足有三人。 &nb除却一个一直没有到场的谢不臣外,顾青眉很快也随后登场。 &nb不过与初日的意气风发不一样,她脸上似乎带着一些恍惚与隐藏得很深的焦虑,在轻松击败一名修士之后,便似乎没有再前进的**,若无人上来挑战,她也就不动一下。 &nb而之前败在见愁手下的谢定,今日早早就在接天台上。 &nb昨日的谢定便已经重新挑了一座接天台守着,可也不知是不是头天被见愁教训狠了,这一回倒是收敛了那一股耀武扬威的气,便是赢了也不多言。 &nb崖山除却见愁与戚少风之外,另有一个排在第九的汤万乘。 &nb一身紫衣,也的确有几分人莫能当的气质,在前两日的接天台之战中便立于不败之地,去挑战他的大多中等水平,无一例外被他斩下台去。 &nb见愁顺着余下的这一百一十六座接天台一一看去。 &nb龙门的周承江,实力她很清楚; &nb通灵阁的贺九易,曾败于她之手,一腿可毙之,无甚威胁; &nb剪烛派的许蓝儿,澜渊一击用得倒是出神入化,不过见愁对她实力不同于寻常的暴涨,实在很有兴趣。 &nb若没记错,她与剪烛派之间,还有两桩旧怨。 &nb说来,出了黑风洞一直在赶路,竟都忘了问问黑风洞那枉死的剪烛派女修到底如何了。 &nb其后,吃瓜少年小金,在见愁注意着他的这一会儿里,正好有人来挑战他。 &nb与最开始时候没有任何不同,一拳头砸出去,毫无花哨的恐怖力量,砸沙包一样直接将人砸飞! &nb唔,他都不会换一招的吗? &nb见愁隐隐叹了一声。 &nb那边,西面第二十一座高台上,是五夷宗陶璋。 &nb也许是因为有了他那奇葩同门如花公子的映衬,与众人一样,见愁竟然觉得陶璋看起来还像是一个正常人,除了出手太狠,动辄叫对手割肉见血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不好。 &nb还有那个使一根□□曾被她误伤的方大锤,也换了阵地,似乎觉得见愁那一座接天台附近太过危险,直接换了更远的地方,一杆□□使得出神入化,博得了台下一片片的叫好声。 &nb呃…… &nb那个拿着长棍,一副威风凛凛,却长了两撇小胡子的家伙,不是钱缺吗? &nb他金算盘哪儿去了? &nb见愁心底不由疑惑起来。 &nb想不通,索性也就不想。 &nb她一看,另一侧,无妄斋的聂小晚师妹,轻松地击败了来人,脸上虽然怯生声,出手却半点也不含糊。 &nb封魔剑派的张遂也占据了一席,不过此刻战斗之中,有些艰难。 &nb这些都是在见愁意料之中的。 &nb意料之外者,比如曾来过崖山的剪烛派弟子江铃与周宝珠,竟然站同一座接天台上。 &nb啧! &nb同门相残啊! &nb见愁顿时兴味地一挑眉,瞅了过去。 &nb也不知是不是那一日崖山之行,为两人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nb周宝珠出手格外狠辣,招招不留情面。 &nb外人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是多大的仇人,一问才知道这竟然是同门“相残”,顿时咋舌。 &nb江铃被周宝珠一剑逼得左支右绌,实在避无可避,只问了周宝珠一句:“周师姐为何如此迫我?” &nb“迫你?” &nb周宝珠冷声一笑:“在接天台上,我当然要迫你!” &nb话音落地,便是凌厉的一剑扫出! &nb江铃的肩膀顿时被她一剑划过,鲜血长流! &nb两个娇滴滴的姑娘打起架来,竟然也这般不留情,着实让人眼界大开。 &nb此刻是江铃落在下风…… &nb不过…… &nb见愁脑海之中浮现出当日她直接挡在周宝珠面前,面对着拔剑台上的自己之时,脸上那浮现出来的刚强与坚毅,心里觉得江铃隐藏之中的性子,不该如此柔弱。 &nb果然,见愁念头才一出现。 &nb江铃似乎已经被逼到了极致,在听得周宝珠一句“接天台上无同门”之后,她终于咬紧了牙关,长剑一荡,肩头血流如注,却挡不住她近乎惊艳的澜渊一击! &nb砰! &nb先前还耀武扬威的周宝珠,竟然直接被她一剑击中,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nb吐血的换成了周宝珠。 &nb她瞪大了眼睛,近乎不敢相信地看着接天台上的江铃:“你,你……” &nb“你”了半天,什么也没“你”出来,周宝珠是在气急攻心,又伤在本门澜渊一击之下,竟然白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nb台下,顿时一片的哗然。 &nb“嘿,这剪烛派真是有意思啊。” &nb“同门下手尚且如此之狠……” &nb“不敢相信啊。” &nb“啧啧……” &nb…… &nb“兔子逼急了也咬人……” &nb更何况,这皮下本不是什么软弱的兔子。 &nb关键时刻有担当,心性不知比许蓝儿之流好上千倍百倍。 &nb若剪烛派都是江铃这种人,何愁不能居于上五之列? &nb站在她身边的曲正风听了这话,淡淡扫了她一眼,只道:“剪烛派除却许蓝儿,几乎都不堪一击,大师姐有闲暇,不如看看那边的两位。” &nb“嗯?” &nb见愁看过了江铃之后,已经在那边看见了之前在黑风洞遇到的剪烛派弟子商了凡,暗自想他们这一年人还挺多,念头才起就听见曲正风这一句话,顿时奇怪。 &nb两位? &nb曲正风顺手指了过去。 &nb见愁抬眸一望,顿时头皮一炸:左流?! &nb那个手里捧着老旧的小羊皮簿子跟一管毛笔的家伙,满脸都是猥琐气,见愁曾见过他两面,每次都是他手里扬着东西,高喊着“道友签个名留个神识印记呗”的左流! &nb那个…… &nb被周承江避之不及的家伙。 &nb这一次,站在他对面,一脸“为什么周围没有墙我好想去撞死啊”表情的,是一名见愁从来没见过的修士。 &nb一身黑白拼接的衣裳,一张死人脸,年纪似乎不小,下巴上有许多没有剃干净的青色胡渣,瞧着有几分邋遢,不过气质之间却给人一种颓废落拓的感觉。 &nb他腰上挂着一串小铁牌,每一枚铁牌上好像都刻画着什么。 &nb此刻他指间夹着一枚铁牌,几乎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己的对面。 &nb“我说过,流氓也有春天!你不要小瞧了我!来来来,再战一场,你这个铁符太好玩了!” &nb兴奋的声音,满面猥琐之气不曾消失,一双眼睛里却已经都是兴趣盎然。 &nb他两手一搓,羊皮簿子和毛笔都消失掉,两手再一拉,竟然有一道狭长的黑色风刃在他双掌缓缓拉开之时生成! &nb足足三尺! &nb风刃如一轮弯月! &nb见愁一见这风刃,顿时面露骇然之色! &nb“他!” &nb“黑风洞。” &nb曲正风已经猜到了见愁在想什么,既然知道见愁黑风纹骨成功,也就知道她肯定也注意到了黑风洞百尺壁上一条又一条的留字。 &nb那满面猥琐之气,一直吵着自己有很多崇拜之人的修士,不是旁人,正是那追着周承江进去,声称吐血也要揭露前面那个是周承江的奇葩家伙! &nb甚至…… &nb后来他在黑风洞中领悟了风刃,还跑到了周承江的前面去。 &nb见愁还记得自己看见那留字的一瞬间,骤然对周承江充满同情。 &nb“果真是他……” &nb之前就有所猜测了,如今曲正风一说,再看见那风刃,见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nb只是…… &nb为什么她看看这风刃大小,竟觉得对方领悟的风刃,似乎跟自己有不同之处,而且瞧着大一些,好像要出色不少啊! &nb这一刻,她似乎也尝到了周承江昔日的微妙滋味。 &nb“他的对手,乃是本次排名第六的申陵弟子,据闻年过而立,才因情伤踏入十九洲进仙路,名为魏临。” &nb在见愁一片恍惚之中,曲正风状似漫不经心地投下了下一颗炸雷! &nb第六,申陵,魏临! &nb见愁只觉得头皮一麻…… &nb黑风洞可超越周承江,现在呢? &nb场中。 &nb这一场比斗,以一种所有人都万万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了逆转。 &nb左流的风刃,竟然直接辟出,挡住了魏临从铁牌符箓之中激发出来的一道剑气,虽然被砍了个七零八落,但是余下的剑气已经不能对他产生威胁。 &nb哗! &nb残余的剑气砍在左流的血肉之躯上,顿时一片鲜血长流! &nb魏临皱着眉头,颇为无奈。 &nb他原本不想这么快上大招。 &nb申陵在左三千之中,不过名列中等,不能与人才济济、天才辈出的“上五”相比,只是也曾有弟子在往年的小会之中,夺得过第一,独登了一人台。 &nb不过据说一人台下来只有就被人揍了个娘不认。 &nb不管怎么说,申陵也有几分底蕴在。 &nb这一门的修炼重点,都在他腰上挂着的这一串铁牌上,名为“千机铁符”,进可当法器,有千变万化之效,中则储术法,以备不时之需,退能落地布阵,可算是一物三用,十九洲仅有。 &nb三十多岁踏入修行之路,多少也见晚了,只是魏临在千机铁符之上的修炼实在太多惊人。 &nb一般筑基期修士能练出三枚,金丹期修士能有六枚,可魏临此刻不过金丹初期,竟然已经有了整整一挂,足足二十七枚! &nb原本他与众人都是一个想法,在左三千小会的前期,被必要暴露自己太多的实力。 &nb可没想到…… &nb竟然遇到这么个奇葩。 &nb千机铁符一出,魏临再不留情,纵使砍了对方满身的鲜血,他也全然没看见一样,一拍腰间一串当啷作响的铁符,又是一枚铁符出现。 &nb然而,就在他即将激发第二道藏于铁符的剑气之时。 &nb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nb左流竟然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什么难解的谜题之中,然后忽然眼前发亮,顿时“啪”一声打了个响指:“流氓的春天!我又想到了!” &nb流氓的春天? &nb什么鬼? &nb想到了? &nb想到了什么? &nb魏临完全不明白! &nb然后…… &nb左流毫不在意对面魏临的表情,欢天喜地地拉出了一道狭长的风刃,而后两手一捏,风刃顿时变形,霎时间剑气纵横! &nb轰! &nb一剑落下! &nb直接将魏临劈倒在地! &nb魏临傻眼了。 &nb下面所有人也都傻眼了:你娘啊!这什么情况! &nb左流半点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骇人的事情,只兴奋得手舞足蹈。 &nb“哈哈哈领悟到了!不过好像还有一点点小不足,魏临前辈,你再来一招,再来一招呗,就刚才那一道剑气!” &nb才从地上起身的魏临闻言,面色一沉。 &nb他果真一拍腰间,却释放出了一道火龙! &nb你想要,我就给! &nb众人吓了一跳,继而幸灾乐祸了起来。 &nb虽然不知道那个奇葩的青年到底是怎么领悟的,但众人都以为不过是巧合。 &nb现在魏临毫不犹豫换了火龙,看你还怎么办! &nb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起来,根本不相信这无名之辈能打过魏临。 &nb只是…… &nb见愁脸上的表情,却完全相反。 &nb“咦,前辈不是这个啊!” &nb左流在发现火龙的那一刻,就大叫了起来。 &nb“嗷!” &nb他一声怪叫,直接被火龙吹没了半件外袍,露出里面补了好多回的破布衣裳…… &nb“噗……” &nb一喷气,吐出了满嘴的黑烟。 &nb左流瞪圆了眼睛望着对面的魏临,眨了眨眼。 &nb然后他再次陷入了思索,接着再次打了个响指—— &nb“啪!” &nb噩梦一样的响指! &nb“前辈,刚才那招是这样吗?” &nb轰! &nb一头巨大的火龙从左流双掌之间飞出! &nb我靠! &nb今早出门是日了什么邪物吗?! &nb魏临简直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 &nb匆匆一拍千机铁符,唤出一枚明光盾来,他毫不犹豫朝三丈高的盾后一躲。 &nb巨大的火龙冲了过来,被挡在明光盾外,终于朝着四面溃散而去。 &nb魏临狼狈不已。 &nb还就不信邪了,他换了个威力更大的千机铁符,再次催发出一道澎湃的掌力! &nb可怜的左流直接被轰倒在地! &nb“这一道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nb“轰!” &nb第二掌到来! &nb“疼疼疼疼!”左流鬼哭狼嚎。 &nb“轰!” &nb第三掌到来! &nb“痛死我了,嗷,流氓的春天又到了,我好像知道了!” &nb一声惨叫过后,左流再次打了个邪恶响指。 &nb“啪!” &nb“是这样吗?!” &nb“轰!” &nb一掌!汹涌澎湃! &nb魏临一口鲜血吐出来! &nb再来! &nb新的千机铁符,刷刷刷,转眼就去了七枚! &nb而左流…… &nb“春天!是这样吗?” &nb“这招是这样吗?” &nb“这招呢?” &nb“前辈你看我这招耍得怎么样!是这样吗?” &nb“还是这样?” &nb“哎前辈你刚才那个再来一下,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nb…… &nb“前辈,哎,前辈你怎么走了!” &nb左流正掰着手指头算刚才领悟的一招有哪里不对,结果看见对面的魏临一擦自己满脸的鲜血,竟然转身就走! &nb“喂喂喂!魏临前辈你别走啊!我可崇拜你了,你是我一千三百六十九个崇拜的人呢,留个签名呗,留个神识印记呗!” &nb话音落地,他毫不犹豫直接离开了接天台,追着魏临而去! &nb魏临才找到了一座接天台,正准备上去。 &nb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nb没想到,后头左流竟然尾随而至! &nb你娘,这还怎么玩?! &nb魏临终于确信:果然是日了邪了! &nb他毫不犹豫,再次一转头—— &nb我跑! &nb两道身影顿时在这一百一十六座接天台上奔跑飞驰,追逐了起来…… &nb快得,只有两道残影。 &nb没话了,所有目睹了这一战的人都没话了! &nb角落里的智林叟啃了一阵刻刀。 &nb一开始虽知白月谷私底下朝上五乃至昆吾崖山求问冰藤玉沁,却也没想到地蝎毒上去。白月谷的药女,是可惜了。可就在他将之调出前百之后,她又面颊红润有光泽地回来了? &nb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nb你们一个个这变来变去的,到底要脸不要? &nb正在心里愤懑着,他刚抬起头来,就看见了那堪称丧心病狂的一幕。 &nb魏临…… &nb左流? &nb那一瞬间,智林叟又一种折断手中刻刀、摔破手中手札,干脆回老家放驴的冲动! &nb全场都傻眼了,沉浸在一片难言的震撼之中,拔不出来。 &nb见愁好歹有个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有这样逆天。 &nb难怪曲正风叫自己注意了…… &nb方才交手的两个人,不管是魏临还是堪称妖孽的左流,都强得可怕。 &nb千机铁符之变化莫测,见愁也算有所领教。 &nb曲正风则是一叹:“得天眷者甚多……” &nb“他应当还无门无派。” &nb见愁忽然补了一句。 &nb这一瞬间,曲正风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倒是个好主意。” &nb只是…… &nb这样的一朵奇葩,真的适合崖山吗? &nb一想到他拿着东西,追着人满山遍野跑,要签名,要神识印记的场面,见愁就有一种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痛感。 &nb*** &nb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nb见愁虽看了这么多人,可也没停留多一会儿,她看了已经站到附近不远处接天台上的陆香冷一眼,只见得一点紫金光芒升起,陆香冷也看了过来。 &nb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微微一笑。 &nb见愁回首对曲正风,也对崖山众人道:“一个时辰期限将过,我先上去了。” &nb“大师姐去吧!” &nb沈咎立刻精神满满地喊了一声。 &nb曲正风只淡淡点了点头。 &nb里外镜还未修复,见愁又暂时不打算在顾青眉面前露出鬼斧来,便直接往吹来的风中一踏,霎时便乘风而起,一时在天际划过一道惊鸿之影,便已经翩然落下。 &nb于是,满地惊艳。 &nb陆香冷瞧着,亦有一种难言的惊叹。 &nb她的对手,也已经站在对面许久。 &nb陆香冷裣衽一礼,声音轻柔而和缓:“白月谷陆香冷,请赐教。” &nb见愁落在了最大的那一座接天台上,注视着下方的战局。 &nb恢复了几分实力的陆香冷,挑选了一个普通的对手,赢得也算是中规中矩不痛不痒,似乎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有那一点紫金的光芒,似乎与寻常人修炼的灵力不同。 &nb约莫是她独特的功法导致。 &nb不知…… &nb等到日后,她是否会遇到陆香冷? &nb若遇到,倒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nb在她那一座接天台之下,是无比的热闹,只是却没人可以来挑战见愁。 &nb实在无聊透顶…… &nb她只能将小册子翻出来,趁着眼下有机会,将小册子上的人名与下面的每一个人对应起来,再顺便顺便观察一下他们的战斗,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nb在日到正中的时候,一直处于追逐之中的魏临终于忍无可忍。 &nb再这样追下去,天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nb他干脆地直接落在一座接天台上,将原来的修士干掉之后,直接拍出了威力骇然的一张千机铁符,激发出了一道惊人的刀气,又正与左流的风刃相合。 &nb于是,几乎只用了三次,左流就立刻领悟了几分,施展出来! &nb早有准备的魏临毫不犹豫直接抽身一退,离开了刀气的攻击范围! &nb他一退,他背后的那一座接天台也就露了出来。 &nb轰! &nb一片炸响! &nb在左流惊讶的目光之中,那一道刀气竟然遥遥劈中了对面接天台的修士。 &nb那倒霉修士直接被撞飞了出去,竟然又是方大锤! &nb“你老母啊怎么又是我!” &nb之前见愁一腿,他首当其冲,立刻被波及;没想到正以为自己安全了,怎么也不会遇到见愁这样的猛人了,谁料隔壁打假,竟然出了个坏心的魏临! &nb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一道劈翻在地。 &nb好不容易守住的接天台,竟然朝着左流那边靠拢而去! &nb轰! &nb第三次! &nb两座接天台拼成一座,缓缓升起,拔高三十丈。 &nb站在接天台上的左流自己也有些傻眼,视野范围内,渐渐开始出现另一座接天台,接着是放在接天台上的花台,最后是…… &nb一道横卧在满台香花之中的旖旎身影。 &nb那一瞬间,左流腿软! &nb如花公子撑着头,盯着左流,用一种堪称妖娆的姿态。 &nb左流连忙使劲儿摇手,吓得面无人色:“如如如如如如花公子!小小小小小小人绝无冒犯之意!我我我我我我一点也不崇拜你,不想跟你打架啊!” &nb“嗯?” &nb一声轻哼。 &nb如花公子眯着眼,只留一条眼缝,注视着左流。 &nb“本公子有那么面目可憎吗?” &nb“有……不不不不有个屁啊!” &nb左流简直都要哭晕在接天台上了。 &nb追着魏临前辈满山跑,哪里想到一不小心被算计到了这里来,现在他也不能下去追魏临前辈,更没办法冲到自己旁边这一位兄台的接天台上去要什么签名和神识印记? &nb眼前这一位,为五夷宗弟子,自号景阳宫如花公子,就是那个在洞壁上留字的“如花公子”啊! &nb左流缩到了旁边去,就怕对方对自己出手。 &nb他不好男色啊! &nb如花公子默默看了他许久,过了好半晌,才忽然畅快地大笑了好几声。 &nb他笑一声,左流就哆嗦一下。 &nb不过还好,笑完了之后,如花公子竟懒洋洋道:“瞧你瘦瘦的,本公子也没兴趣,放过你好了。” &nb谢天谢地! &nb左流简直感动得泪流,默默捧好了手里羊皮簿子和毛笔,开始假装自己不存在。 &nb下方的魏临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暗暗道一声晦气,轻松地随便选了剩下的一座接天台,总算安定了下来,不用到处乱跑,也不用担心那个死变态再追上来了。 &nb魏临松了口气,见愁却微醺了。 &nb完了…… &nb下面二合一的接天台上,一个是排名第三性情极其古怪的如花公子,一个暂时没啥排名但是已经用变态的实力证明了自己的左流。 &nb有这两个人在,她这得是要坐到今天结束啊。 &nb见识过如花公子那诡异脾性的人,不会愿意跟如花公子交手;见识过左流那变态本事的人,也不会愿意跟左流交手。 &nb这在六十丈高地方的两个人,也没自己打起来。 &nb下面不会再有人上去触什么霉头了。 &nb即便是原来想要上来的,这会儿也都打消了念头。 &nb*** &nb日升日落。 &nb于旁人来说精彩至极的一天终于迈向了终结。 &nb于见愁来说无聊至极又异常折磨的一天,也终于迈向了终结。 &nb暮色四合,场中还在战斗之人寥寥无几。 &nb见愁环视四方,在心里计算着。 &nb一时之间,没看见那人,只觉得有些遗憾。 &nb姜问潮,竟然不在? &nb下方,通灵阁的贺九易,也在这最后的时刻里,环视一圈。 &nb没有。 &nb那个人没有来。 &nb心中一直沉着的一块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 &nb贺九易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转头便要望向山顶—— &nb红日坠落,今日便要结束。 &nb“贺师弟刚才是在找我吗?” &nb一道浅淡的嗓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nb贺九易的身子,一下僵硬。 &nb他转过身来,只看见了一道枫叶红的身影,在这西坠的落日之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如同一只浴火的朱雀! &nb姜问潮! &nb“你果然还是来了……” &nb贺九易脸色阴沉,几乎是在瞬间,便唤出了自己的斗盘,蓄势而动。 &nb姜问潮笑了一声,道:“姜某一介废物,贺师弟不必如此紧张,我很少记仇的。” &nb话音落地,他双脚也落了地。 &nb贺九易毫不犹豫,五根手指便要往斗盘之中的道印一牵,可下一刻他就发现了异常。 &nb热…… &nb如同被烈火炙烤。 &nb贺九易只觉得一股粘稠的灼热,从脚底升起,几乎刹那间燃遍己身! &nb骇然低头,脚下竟然是一片火红的岩浆! &nb若从下看去,此刻姜问潮与贺九易所站之处的接天台,竟然已全数化作了熔岩,一片火红! &nb原本仰在花台上的如花公子,豁然起身! &nb静静盘坐在一旁调息的夏侯赦,两眼睁开,阴郁的眼神之中,首次透出一分锐光; &nb周承江、陆香冷、魏临、顾青眉…… &nb无数无数人,都骇然望了过来! &nb也包括见愁。 &nb早在注意到姜问潮出现在接天台上那一刻,她便已经站了起来,静静注视。 &nb朱雀…… &nb姜问潮? &nb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三十年的天才,重新出现。 &nb也许有人不记得他了,但总有几个人记性好。 &nb智林叟对自己排过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nb此刻骤然看见姜问潮,他竟有一种老泪纵横之感:眼见得天才惊世而现,又见得天才泯于众人消失不见,甚至被人蔑为废物,心意到底难平! &nb没想到,今日竟有能见姜问潮重回天日的机会! &nb改! &nb毫不犹豫将如花公子的名字划掉,智林叟添上了“姜问潮”三字! &nb场中。 &nb贺九易已是一片的骇然。 &nb他入门的时间,绝对没有姜问潮久,却眼见得他在门中潦倒,平日多有辱骂嘲笑之言,最难忍受便是师门长辈提起此人时候的一脸惋惜。 &nb一个半路夭折的天才,也配称之为天才? &nb那他贺九易又算什么? &nb嫉恨,因此而生。 &nb可他绝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一日…… &nb双脚困于岩浆之中,近乎刹那就有一种烧灼的痛感。 &nb即便是有灵气护体,竟然也无法阻挡熔岩的炙烤! &nb一座血红色的斗盘,两丈有三,在这炽烈的岩浆之上,盘旋转动。 &nb火红色的光芒,从姜问潮脚下的斗盘中发出,霎时顺着岩浆爬出,缠绕在了贺九易的身上! &nb毫无反抗之力! &nb姜问潮看似普通一出手,堪称杀招! &nb那一道红光缠住了贺九易的脖子,他使劲儿地伸手出来掰住,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nb一片窒息之感。 &nb姜问潮迈步出来,似乎感慨地望着他,然后伸出了自己宽大而粗糙的手掌,一把掐住了贺九易的脖子! &nb台下通灵阁众人,目睹此情此景,只觉一片毛骨悚然! &nb三十年落难,平阳之犬何其多? &nb只是他乃龙虎之身,其灵可通朱雀,何必与一群狗计较? &nb“放心,我不杀你。只是看上了你这一座接天台。” &nb姜问潮笑了一声,提着贺九易的脖子,移到了接天台的边缘,使其双脚悬空。 &nb而后,他轻轻一松手! &nb三十丈高空! &nb轰然坠落! &nb贺九易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在姜问潮松手的一刹那,便直接掉落下去! &nb砰! &nb在他身影落地的一瞬间,红日最后一丝光线,终于缓缓落下。 &nb漫天赤色的霞光,如同锦缎,铺满了姜问潮全身。 &nb他脚踏着那一座化为岩浆的接天台,抬首望天—— &nb这是晚霞,亦是他—— &nb迟来的荣光! &nb“自古雄才多磨难……” &nb见愁一声呢喃,脑海之中回放着方才姜问潮提着人脖子把人放下的动作,举重若轻,却沉淀着三十年的艰辛! &nb之前站在下面,她听曲正风这般评价姜问潮,竟是一点也不错。 &nb“当——” &nb“当——” &nb“当——” &nb今日,不再是一声,而是接连的三声悠长钟声,从山巅响起,回荡在昆吾境里,九头江江湾之中。 &nb暮色照耀着站在接天台上的每一个人。 &nb而每一个人,都转过了目光,望着从山道上徐徐走下,站定在山腰处的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 &nb昆吾负责主持事务的执事长老顾平生,站在山道之下,朗声宣布:“选试接天台之战结束!此三百六十一届小会,夺一人台者百十五!” &nb横虚真人站在高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 &nb这里面有中域修士,也有从外域而来藏得很深的修士,有正心持道之人,亦有心怀不轨之辈…… &nb但是在这一刻,天地之间的光芒尽管暗淡,却都将荣光加于其身! &nb优也好,劣也罢。 &nb天地,一视同仁! &nb“自此刻起,昆吾不分晴雨、寒暑、昼夜,直至,正关三试后,胜者踏天独登一人台。” &nb横虚真人话音落地,便抬手虚虚从山巅一抓! &nb一道夺目的光芒,竟被他抓在了手中,如同一轮骄阳! &nb他五指一放,那一团光芒冲天而去,高高挂于夜空另一端,顿时如日月同辉,遍地光明! &nb若在此刻,从九头江江湾之外望去,便能见这一片天地自成一块,仿佛已独立于整个世界。 &nb传闻昆吾横虚真人乃中域明面上修为最高之人,实为正道领袖,如今一见…… &nb果然厉害。 &nb见愁遥遥望着,只觉光明慢眼,即将到来的黑暗,被这一轮光芒驱走,世界又一片光明。 &nb站在横虚真人身边的扶道山人,目光隐隐有几分复杂。 &nb他亦负手而立,一摸自己下巴,笑了那么一声:“三百年不见,修为已臻化境。” &nb横虚回首,却并未说话。 &nb本届小会一切规则都是扶道山人敲下,此刻,也由他朝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一片目光之中,朗声道:“小会三试,皆出于山人之手。想必你等早已听山人恶名,当知前路艰险。” &nb“若有心生忧怖者,速退而去之。” &nb“一旦三试开始,再无回头之路,唯一往无前者,堪成大道!” &nb无人离去。 &nb每个人都稳稳站在他们各自的接天台上。 &nb扶道山人扫视一眼,眼底露出几分慨叹:“离开十九洲三百年,时易世变,唯我左三千小会,绝无一人退却不变。” &nb横虚真人也难得露出了一点的微笑。 &nb“有志者百十五,昆吾一人台只一座。” &nb“前路艰险,幸运与磨难兼而有之,知己与仇敌相伴而行。” &nb“第一试之前,山人便送你们一份礼!” &nb扶道山人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传遍四野。 &nb话音落地,他手中裂痕斑驳的木剑无,陡然出现。 &nb一剑! &nb横绝! &nb炽烈的蓝光过于强烈,一时竟已灼亮如白! &nb轰然一剑,朝着最高处见愁那一座接天台砸落而去! &nb师父…… &nb见愁怔怔立在原地。 &nb剑光如同狂浪,笼罩了这一座接天台。 &nb接天台内,却安然无恙。 &nb三粒圆润又饱满的珠子,散发出三团柔软又温和的光芒,带着一种静谧之感,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nb接天台外,壮阔的异象,才刚刚开始。 &nb扶道山人惊险的一剑,像是劈开了天河,万里剑浪倒倾而下! &nb以见愁所在的接天台为开始,向下流去,第二层是如花公子与左流,再后面是剩下的一百一十二座接天台! &nb每个人的身前,都出现了三团柔光,一粒粒圆润的珠子,静静地悬浮。 &nb每一座接天台,都似沐浴着天河之水。 &nb剑浪像是飞下了一层一层的悬崖,挂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瀑布,遮挡了外界所有人的视线和灵识的查探。 &nb扶道山人的声音,在高高的地方回荡。 &nb“心意珠者三,触之可封存文字、术法、器物、灵识,一切想封存可封存者。文字灵识传递消息,器物可交换,术法可善可恶可治愈可攻击……” &nb“诸位小友可往珠中封入各自心意。” &nb“半刻后,百十五人,三百四十五心意珠,将无序交换。” &nb“以此刻为始,半刻为止,请诸位各封心意!” &nb各封心意…… &nb望着眼前这三枚圆润的珠子,柔和的光芒微微闪烁,明灭在见愁的眼底。 &nb可传递讯息,可攻击,可治愈,可交换器物…… &nb只是最终这三枚心意珠将汇聚到三百四十五枚之中,无序交换,天知道自己的“心意”会到谁手里,天知道自己又会收到怎样的“心意”。 &nb这便是扶道山人为众位入选者送上的第一份“礼”吗? &nb幸运与磨难兼而有之,知己与仇敌相伴而行。 &nb见愁隐约明白了此举的用意。 &nb那么…… &nb她要封什么呢? 第124章 心意珠 如天河倒倾般的剑浪,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灵识之间的交流,就连通讯灵珠,在这一刻也将失去作用 。 除了在接天台上的众人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们到底在心意珠之中封入了什么。 只是扶道山人给的时间只有半刻。 见愁一时陷入了踌躇之中。 与见愁一般,都在剑浪笼罩之下的所有人,也都是一个想法。 正如扶道山人所言,“知己与仇敌相伴而行”,这一百一十五人之中,有的人素不相识,有的人是点头之交,有的人互为知己,也有的人结怨已久…… 若将善意封入心意珠中,最终它到了仇人手中要怎么办? 若将恶意封入心意珠中,最终它到了朋友手中要怎么办? 一切的一切都是不确定,似乎只能凭借各自的“运气”了。 扶道山人送的这一份“礼”,还真是够惊喜的。 “幸运与磨难”兼而有之,不少接天台上已经有资格进入小会的修士,都在心中破口大骂。 在思索自己到底应该往心意珠中封存什么的时候,他们同时也在祈祷,等到无序交换心意珠的时候,千千万万不要碰到什么全是“恶意”的珠子。 当然,也有人一点也不在意…… 东面第二十八座接天台。 封魔剑派,夏侯赦。 一身暗红色长袍,如同鲜血染就。 少年的身子还带着一种单薄的感觉,全数笼罩在袖袍之下的手掌,终于伸了出来。 扶道山人的话,对其他人来说,或许都有用处,会让所有人开始思考到底应该封入什么,可对夏侯赦而言…… 知己?朋友? 他没有! 举世皆敌! 善恶? 又有什么差别! 抬手,斩之一剑! 抬手,劈之一刀! 抬手,刺之一枪! 三种法器,一样惊人而强悍的攻击! 三道惊人的攻击,先后朝着三枚心意珠奔袭而去! 刷! 在它们接近心意珠时,珠子外表柔和的光芒,忽然变得炽烈起来,唯一一样的,还是那种海纳百川一般的包容! 白光大放,霎时将所有的攻击全数吞没。 剑光刀□□影,在这一刻全数消失在了白光之中,被收拢封入心意珠里 。 夏侯赦静静站在无穷剑浪之中,残艳的面容之上,露出了一缕浅笑。 东面第一座接天台。 五夷宗,如花公子。 花台上的香花,似乎永远不会枯萎。 如花公子慵懒地坐在花台上,望着这悬浮在自己身前的三颗心意珠。 “心意珠么……” 兴许,其他人都觉得很难抉择吧? 只是…… 在这左三千小会上,一人台只有一座,于有志于一人台的他而言,多干掉一个对手就多一个机会。更何况,他最喜欢看别人狼狈的样子了。 嗯,做个伪装好了。 如花公子脸上霎时露出了倾倒众生的微笑,直接从花台上捡起了一朵红艳艳的杜鹃,手指在杜鹃的花蕊上轻轻一点,留下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灵光,便直接放在了第一枚灵珠里。 其后,是一朵雪莲;最后,是一朵兰花。 三朵花尽数放入,如花公子便伸了个懒腰,开始等待半刻过去了。 南面第十三座接天台。 通灵阁,姜问潮。 脚下化作熔岩的接天台,已经在这剑浪的威势之下,变成了原本灰白的颜色,姜问潮负手站在上面,看了这三枚心意珠,却是摇了摇头。 无善无恶,也懒得往里面封什么心意。 他抬手一甩袖子,便直接将三枚心意珠推开,闭目养神起来。 东面第二十九座高台。 聂小晚看着面前的三枚心意珠,也有些傻眼。 封存心意…… 可是是灵识,可以是物品,也可以是攻击等等一切可以封存的东西。 思索了好半天,聂小晚忽然眼前一亮,直接在心意珠中留下了三道灵识:“剪烛派,许蓝儿,阴险狡诈之人,弃同行道友于危险不顾,暗中加害,栽赃嫁祸,实为我百十五接天台上最下作之鼠辈!” 东面第十六座接天台。 小金。 咔嚓咔嚓…… 还在吃西瓜的少年,近乎茫然地望着三枚心意珠。 呃…… 到底放什么呢? 虽然老头子叫自己出来多见见世面,但是他身无长物啊。 能给什么新意? 小金咀嚼着口中红色的瓜瓤,目光忽然一垂,落到了自己捧着的大西瓜上 。 脑子里灵光一闪,他顿时惊喜:“我知道放什么了!” 西面第七座接天台。 剪烛派,许蓝儿。 “封什么?” 这种事情,对她而言也是半点不需要考虑的。 对手能少一个就少一个,若能将接天台上的对手击出接天台,岂不两全其美? 扶道山人这一件“礼”,总算还是送得得她心意的。 南面第二十二座接天台。 昆吾,顾青眉。 她身上倒是有法宝无数,自然也有很多厉害的手段。 只是放哪一种合适? 顾青眉思索了起来,最终做了决定。 手腕上的铃铛一摇,招魂音传入了第一枚心意珠中;头上玉钗一拔,便划出了一道玉色的瀑布,被心意珠纳入其中;最后是一张雪白的绫帕,盖天遮了过去。 眼见得三枚心意珠都已经封好,顾青眉眼底露出了几分得色。 幸运与磨难兼而有之,就看看谁倒霉了。 …… 一座座接天台,一名名入试者。 时间已流逝过半。 外面的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 东面第十一座接天台上。 陆香冷打开了手中一只小盒子。 里面躺着三枚圆润玉雪的丹丸,乃是她之前曾花三个月时间炼制的天山雪丹,服之可治愈普通伤势,温养灵台,清心明性。 幸运与磨难兼而有之,知己与仇敌相伴而行。 善意恶意,都是心意。 可她只选择前者。 微微垂眸,陆香冷将这三丸天山雪丹,一一放入了三枚心意珠中。 柔和的珠光,漫散开来,弥漫到整个接天台上。 最大的一百二十丈高接天台上。 见愁已经沉思了许久。 参与小会的一百一十五人之中,有被她引为知己的友人,也有曾经结下大仇的敌人,可同时,不管是敌是友,在出现在接天台上的时候,他们都是接下来的对手。 “心意珠……” 见愁呢喃了一声,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 左手一抬,掌心之中霎时笼了一团小飓风。 飓风急速旋转之间,很快有一条又一条细小的黑色风刃生成,可是力量却精粹到了极点。 一道一道的风刃,像是一片又一片的花瓣,整个飓风朝着内部缩去,外面围绕的一道一道风刃,也朝着中心聚拢,霎时间在见愁的掌心之中形成了一朵由风刃构成的黑色莲花。 一股难言的尖锐与恐怖,伴随着这一朵莲花的生成,席卷了整个接天台。 只可惜,除却见愁自己之外,这一座接天台上再无第二个人。 没有人知道这一朵黑莲的恐怖,也再没有第二个人目睹见愁将这一朵莲花放入心意珠时候的平静。 这是她的“恶意”,为敌人准备。 在看见风刃黑莲消失在一片柔光之中后,见愁的目光转向了第二枚心意珠。 能封存灵识与器物,那阵法应该也可以吧? 见愁一笑,若是没什么妨害,但是又最损,估计是这一招了。 她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简单阵盘,随手在上面按了几颗简单的灵石。 这是十九洲最通用也最简单的一座困阵,但是有别于其他需要对此有所了解才能破解的阵法,见愁设置的这一座阵法很简单,只要回答对了她的问题,就能出阵。 微微凝神,见愁在阵法之中刻画下了自己的问题,最后拍下一枚灵石作为阵眼。 阵成,她抬手一扔,便将这一座阵法扔进了第二枚心意珠中。 此阵,无善无恶,为萍水相逢无仇无怨或者素不相识之人准备。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见愁抬手,只在这一片柔和的白光中,留下寥寥数言。 “江山胜事,我辈登临。” “不识吾者如君卿,愿得为挚友知交,渺云汉四方台,放白鹿青崖间,海内知己,天涯比邻。” 落款:崖山,见愁! 最后一笔勾出,见愁轻轻一弹指,便将这数十字拍入心意珠中! 三枚心意珠,对仇敌者恶,对无关者无善恶,对素不相识者,则是满满的善意。只看,到底是谁会得到第三枚心意珠,见了她留在珠中的言语,又会否选择与她结交? 见愁不知。 半刻时间,终于结束。 覆盖满整个接天台,笼罩得严严实实的剑浪,终于像是冲刷完了一般,顺着最高那一座接天台坠落,依次下去,很快完全消失在了地面之上。 百十五接天台,在半刻之中,重新展露在了无数人的目光之下 ! 此刻,每个人面前都浮着三枚心意珠! “半刻时止,三百四十五心意珠已成。” 扶道山人依旧站在山腰上,直接一甩大袖,每个人面前的心意珠,都忽然大放光芒! 最高的接天台上,三枚雪白的心意珠,一下从原处高飞而去,朝着昆吾的更高处! 见愁抬首而望,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期许。 她的友人若被误伤,必不会以为自己有恶意。若是她的仇人,被那一朵黑莲误伤,那就好玩了…… 她的世界,善恶清楚,泾渭分明。 但愿…… 这三枚心意珠,都能顺她心意。 一枚,两枚,三枚…… 无数的心意珠,全数在扶道山人一挥袖之下飞起! 它们一枚一枚地汇聚起来,环绕着整座昆吾主峰飞行,变成了一道环绕山腰的白色圆环,每一枚珠子都在这圆环之中,不断转动。 白光隔绝了所有人的探查,这一下,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一枚珠子是自己封存的了。 扶道山人也抬首看着那一圈绕山而飞的心意珠,自有一股温和之中带着磅礴的味道。 心意珠,心意珠。 世上又有多少人能顺心顺意? 谁的善,谁的恶? 又要怎样分辨? 且看这一群小辈,会做出怎样的事了。 “现在,请诸位小友各取心意,并在半刻之内开启。” 他一摆手,便退了一步,站回了横虚真人的身旁,不再言语。 百十五接天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由三百四十五枚心意珠组成的白色圆环之上。 顾青眉毫不犹豫,直接抬手一挥,便点着三枚心意珠,脱离了白色圆环,朝着自己飞来。 其后,不少人纷纷效仿。 反正,这一轮是怎么也躲不过的,只能祈祷幸运加于己身,不要真的来什么全是攻击的心意珠了。 汇聚起来的心意珠,一枚一枚地脱飞出去,转眼就少了一半。 见愁站在最高处的接天台上,也一笑,动了动手指,一道灵光如同一条柔韧的丝线,捆住了三枚还在飞行之中的心意珠,朝着自己这方拽了回来。 三枚散发着柔白光芒的心意珠,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只是,这已经不是她初时送出的那三枚。 第125章 百态善恶 &nb只要抬手或者用灵力接触一下,便可以开启心意珠。 &nb见愁慢慢地伸出了手去,不过在即将接触到第一枚心意珠的时候,到底有那么几分忐忑。 &nb现在这种时候,只怕没一个人比自己淡定吧? &nb她略一思考,朝着周围望了一眼。 &nb取了心意珠的人不少,但是打开的人却不多。 &nb大家伙儿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似乎都在等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nb东面第十六座接天台上。 &nb换了一个新西瓜来啃的少年小金,抬手就抓来了三枚心意珠。 &nb这约莫向来是个最单纯的人,见了这三枚珠子,竟半点没有寻常人的犹豫。 &nb“要开宝箱了,呼!” &nb他朝自己右手手心里吹了一口气,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似乎是想给自己带来好运。 &nb这一刻,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 &nb当然,也有不少人在心里嗤笑一声:傻小子。 &nb就在这一闪念的功夫,小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甚至摸到了心意珠! &nb刷! &nb一阵柔白的光芒大放! &nb所有人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会是什么?攻击?术法?还是一道灵识? &nb“哇!这是什么?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 &nb就在他们好奇无比的这一刻,站在那一片柔光之中的小金,已经直接一捏那柔光之中的东西,一蹦三尺高! &nb“好像是传说中的丹药诶!哇哈哈哈,好开心,好开心啊!” &nb咻咻咻! &nb他穿着一身兽皮短褂,赤着脚,竟然在自己的接天台上又翻了三个跟头! &nb“……” &nb哈? &nb丹药? &nb这开什么玩笑? &nb不少人都傻眼了,作为第一个打开心意珠的人,这家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nb不不不不,不对! &nb最重要的是,竟然会有人在心意珠里面放一枚丹药?! &nb众人瞪圆了眼睛,甚至包括见愁,都带了一点点的惊讶。 &nb隔得比较近的人,几乎一眼就能看见那丹药雪白的丹皮,透着一种冰沁清新的感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多半是什么回复灵力的滋养类丹药。 &nb这…… &nb真是财大气粗又滥好人啊! &nb眼见着好运的小金还在大喊大叫,简直像是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不少修士都不禁看红了眼。 &nb见愁这边也是有些没想到。 &nb小金的运气很好,在这一枚心意珠里放丹药的修士,心也很好。 &nb她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nb虽然对其他人来说,看见一个不靠谱的家伙开出了丹药,实在有一种无奈的感觉,可似乎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下—— &nb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在里面封存了恶意。 &nb早开晚开都是开,有了第一个好运的小金之后,众人也都纷纷打开了第一枚心意珠。 &nb下一刻…… &nb“我靠!” &nb“砰!” &nb“啊!” &nb“你娘啊!” &nb“刷!” &nb“啊啊啊啊痛死老子了谁这么缺德!” &nb…… &nb四面八方,各种各样的哀嚎! &nb数十近百道攻击,从心意珠之中发出,狠厉无比。 &nb众人虽然早有防备,却也实在是出手不及,纷纷被打了个狼狈不已! &nb“……” &nb还没来得及打开第一枚心意珠的见愁,忽然沉默。 &nb继小金之后,似乎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这一轮“礼”的本质开始暴露出来。 &nb恶意纵横! &nb东面第十一座接天台上。 &nb陆香冷眉头一皱,手中包裹着一团紫金光芒,几乎在打开心意珠、感觉到那一道水蓝色剑气的刹那,便直接抬手一挡! &nb砰! &nb紫金与水蓝相遇,立刻炸开一层深色的灵雾,被打散的剑气,朝着下方飞落,一时璀璨如雨! &nb陆香冷倒退了三步,修为还未完全恢复的她,要接这一剑,竟然也有些吃力…… &nb与旁人不同,陆香冷除却炼丹之外,有大把的时间,堪称博览群书。 &nb这一剑来势汹汹,堪称精妙至极,只是经过了伪装,似乎是怕人看出自己的师承门派来,看不出什么特别有标志性的特征。 &nb只是…… &nb陆香冷却感觉出了一种熟悉来。 &nb接了这一道剑气之后,她忍不住朝着剪烛派那入关三人看去。 &nb许蓝儿、江铃、商了凡。 &nb此刻那三个人都已经打开了各自的心意珠,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这一幕,更没有投过目光来。 &nb西面第七座接天台上。 &nb在许蓝儿手上发出的一道灵光飞出,触动了心意珠的刹那,一道玉色的灵力瀑布,忽然从心意珠中倾泻而出! &nb轰然作响! &nb许蓝儿大吃一惊,暗叫倒霉,真不知是谁手段如此狠辣,竟然在这心意珠里封入了这般威力奇大的一招! &nb她黑沉着一张脸,不敢只当其锋,只迅速地朝着上方闪避而去,同时横剑一挽,甩出一轮剑花,护在自己身周。 &nb饶是她逃得很快,也在刹那间被这巨瀑的尾巴扫到! &nb“噗!” &nb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吐了一小口鲜血出来,这才险险在这狭窄的空间之中,彻底避开了这一道瀑流! &nb“轰隆!” &nb那一道瀑流冲出了接天台,外面的屏障忽然亮起,瀑流这才消失无踪。 &nb不少人都骇然地望了过来:谁出手这么狠啊! &nb这一道“心意”,真是够人吃一壶的! &nb许蓝儿可也是这一届现在已经算排进前十的人物,在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直接被这一道瀑流袭击,乃至于受伤! &nb许蓝儿心有余悸,面色铁青。 &nb她森然的目光朝着四周望了过去,却只见每个人不是在忙着开心意珠,就是在忙着抵挡心意珠中出来的东西,或者已经安全度过了一劫,正面色平静看周围的人。 &nb看不出来…… &nb那一瞬间,许蓝儿心头恨到了极点,持剑的右手握得死紧,因为过度紧绷,甚至产生了一种疼痛的感觉。 &nb到底是谁?! &nb南面第二十二座接天台上,顾青眉见状轻哼了一声。 &nb剪烛派小杂碎罢了。 &nb不过居然抵挡住了她用玉钗划出的一击,还算有点本事。 &nb只是…… &nb也就是有点本事罢了。 &nb顾青眉半点也不在意,抬手一点心意珠,顿时讶然:居然是一枚空的? &nb最高这一座接天台上。 &nb见愁自然注意到了许蓝儿那边的动静,只淡淡笑了一声。 &nb虽不知到底是谁送了许蓝儿这么大一份心意,可想也知道,许蓝儿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决计不会在心意珠中体现半点的善意。 &nb如今被人算计,那也是有来有往,没什么冤枉的。 &nb见愁的目光,从许多人的身上掠过,夏侯赦、姜问潮等人都收到了攻击,只是于他们而言,都不痛不痒,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nb这时候,不少人也都朝着见愁看了过来,想要看看这个在《一人台手札》上的崖山大师姐,到底能收到怎样的心意。 &nb见愁也不再犹豫,只绷紧了身体,手指轻轻一点! &nb刷! &nb白光大放! &nb…… &nb一片平静。 &nb没有任何攻击。 &nb白光渐渐散去,露出了漂浮在空中的一个有绿有白有红的物体。 &nb这一瞬间,所有关注着见愁的人们,都愣了一下。 &nb接着,爆笑出声! &nb“哈哈哈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nb“笑死我了!” &nb“你这是在逗我吗?” &nb“缺心眼儿的干的,哈哈哈笑死我了!奇葩,绝对是奇葩啊……” &nb“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呢……” &nb“西瓜皮!” &nb“居然是一块西瓜皮!还是啃过的!” &nb…… &nb西瓜皮! &nb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西瓜皮! &nb见愁只觉得嘴角一抽,顿时什么防备什么期许都是扯淡了,她默默望着这一块西瓜皮,听着下面陡然爆发出来的一阵大笑,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丢人现眼的感觉。 &nb不仅为自己,也为旁边那个吃瓜少年。 &nb方才得了丹药的少年小金,啃西瓜啃得正欢快呢,听见下面这一片的声音,不由得抬起头来,朝着见愁那边看去。 &nb在看见见愁身前漂浮着的那一块西瓜皮时,他健康的小麦肤色上,顿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来。 &nb好像…… &nb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nb他挠了挠头,对着见愁,露出了自己白白的八颗牙齿,原本灿烂的微笑,忽然变得有几分腼腆起来。 &nb见愁见状,心里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nb别人打开心意珠,至少都能收到攻击,自己居然开出一块西瓜皮来,也是没谁了。 &nb她忧郁地看向了第二枚灵珠,正琢磨着要不要一起打开。 &nb没想到,下面又爆出一阵笑声。 &nb“哈哈哈你们快看,第二块西瓜皮!” &nb“我的娘,这是谁干的!” &nb“太得罪人了吧!” &nb“嘘……” &nb“居然在顾仙子那边,笑死了……” &nb…… &nb顾青眉看着这从第二枚灵珠之中开出的西瓜皮,脸色铁青,眼底一片冰霜。 &nb她侧过眼眸,看了那边还捧着瓜吃个不停的少年小金一眼,直接劈手便是一掌! &nb“啪!” &nb脆脆的西瓜皮,被她这掌力一劈,顿时粉碎,炸开,霎时便只有无数的碎末! &nb捧着瓜的小金不由得一怔,脸上原本开心又灿烂的表情,忽然就浅了一点。 &nb看了顾青眉半晌,他不喜地皱了皱眉。 &nb哼。 &nb不爱西瓜皮扔掉就好,还一掌劈碎,至于吗? &nb早知道会是这女人接到西瓜皮,他直接就一拳头封进去! &nb见愁侧过眼眸看了顾青眉一眼,暗自摇头。 &nb她直接伸手将那西瓜皮拨开,不再犹豫,直接打开了第二枚心意珠。 &nb“铃铃铃!” &nb一阵急促的响声! &nb隐约间,带着几分熟悉。 &nb见愁只觉脑海深处一炸,似乎有谁拿金针在扎一样,面色顿时煞白。 &nb幸而,她额头上的定魂钉及时出现,紫气一闪,立刻护住见愁灵台。 &nb铃音持续不久,约莫只有三息的时间。 &nb三息过后,见愁额头上的紫光,才慢慢地隐没。 &nb第二枚心意珠中,已经空空如也。 &nb见愁的目光里,陡然带了那么一点点的森然。 &nb当时杀红小界之中的一幕一幕,再次回放在眼前—— &nb顾青眉! &nb除却她,再无第二个人选! &nb她再次用了这于修士神魂有损的铃音,只是见愁却思索,她是否知道昔日小界之中的对手,亦在此百十五接天台上? &nb*** &nb就在见愁开出第二枚心意珠的时候,其余人也都差不多打开了第二枚,甚至第三枚。 &nb南方第九座接天台上的方大锤,这一次开出了一朵杜鹃花,他顿时吓得怪叫了一声。 &nb“妈呀!” &nb拔腿就跑! &nb只可惜那一朵花跑得更快,血红的杜鹃瞬时化作了一只啼血的鸟儿,在方大锤的肩膀一啄! &nb噗嗤! &nb血花四溅! &nb方大锤欲哭无泪。 &nb“我去你个姥姥!” &nb东面第一座接天台上。 &nb“啧啧……” &nb如花公子见了方大锤的惨状,心情极其愉悦。 &nb他抬手一点,也放出了第二枚心意珠中的东西。 &nb“咦……” &nb没有出现第一枚心意珠打开时候的剑气,只有一道灵识化作的清风—— &nb风信。 &nb如花公子轻轻一捏,那风信顿时炸了开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行文字。 &nb“剪烛派,许蓝儿,阴险狡诈之人,弃同行道友于危险不顾,暗中加害,栽赃嫁祸,实为我百十五接天台上最下作之鼠辈!” &nb在看清这上面所写之时,如花公子不由得有些诧异起来,朝着许蓝儿那一方望了过去。 &nb西面第七座接天台上的许蓝儿,还未感觉到这一道古怪的注视。 &nb方才抵挡第一枚心意珠之中出来的攻击,已经让她身负轻伤,如今开启心意珠的时间也只有半刻,还必须抓紧,根本没有太多给她恢复的时间。 &nb一颗丹药含进口中,许蓝儿朝着第二枚心意珠伸手。 &nb“啪。” &nb轻轻的一声,心意珠顿时光芒大放。 &nb许蓝儿浑身警惕了起来,可是这一次居然无比平静。 &nb在看见那一道风信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nb真好。 &nb不是攻击。 &nb放松无比的许蓝儿,随意捏开了这一道风信,下一刻,所有放松的神情全数消失不见。 &nb“剪烛派,许蓝儿,阴险狡诈之人,弃同行道友于危险不顾,暗中加害,栽赃嫁祸,实为我百十五接天台上最下作之鼠辈!” &nb…… &nb面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nb许蓝儿端丽的面容近乎扭曲,眼角下一颗泪痣,也因为无边的愤怒而颤抖了起来。 &nb她咬紧了牙关,用一种狠厉的眼神,朝着那边的聂小晚看去。 &nb最下作的鼠辈? &nb南面第三十座接天台上。 &nb昆吾谢小郎君谢定,也心有余悸地打开了第二枚心意珠。 &nb一看,风信。 &nb他顿时也长舒一口气,捏开来一看,却与之前如花公子一般,不由愣住,朝许蓝儿那边看了过去,只见得一张阴森可怖的面容。 &nb那边的许蓝儿,面前也浮着一些文字,正死死盯着另一侧的聂小晚。 &nb唔? &nb好像有点意思。 &nb不小心掺和到了什么争斗之中呢。 &nb谢定思考了半晌,抬手挥散了这一道风信。 &nb看这许蓝儿的确不是什么善类,回头还是得小心一些,剪烛派最近有鬼,门中早就传过了。 &nb想着,谢定抬手点开了第三枚灵珠。 &nb一朵冰冷的白色雪莲出现在他眼前,顿时爆出一阵恐怖的气息! &nb吓! &nb够吓人! &nb谢定简直亡魂大冒,毫不犹豫,拔剑而起! &nb同一时间。 &nb最高处的见愁,也打开了第二枚心意珠。 &nb第一枚是西瓜皮,第二枚只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nb手指指尖一触心意珠的刹那,见愁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nb花香。 &nb一朵秀雅的兰花,出现在了她面前。 &nb只在这一瞬间,见愁就想到了如花公子! &nb名列第三,手段骇人! &nb如花公子的兰花绝不简单! &nb见愁毫不犹豫直接在手中凝出一道黑色的风刃,对着那朝自己飞来的兰花砍去! &nb“砰!” &nb意料之中的一声炸响! &nb风刃与兰花撞在一起,顿时爆出一层恐怖的气浪,甚至在高空之中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nb受到这气浪的冲击,见愁身上顿时浸出了一层鲜血。 &nb骨骼之上的一道一道黑风纹路霎时开始转动,卸去了外来的恐怖力量。 &nb抬了袖子,擦去唇边的一道鲜血,见愁看向了下方六十丈高处的如花公子。 &nb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她的惨状,朝她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nb见愁顿时脸一黑,看向了第三枚心意珠。 &nb不管了,这样提心吊胆拖着也不是办法。 &nb直接开出来吧。 &nb神色冷凝,见愁毫不犹豫,直接打开了第三枚心意珠! &nb她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攻击和应对的方法,却没想到,迎接她的却是一片平静…… &nb空空如也。 &nb这一枚心意珠之中,什么也没有。 &nb一瞬间,所有的紧绷都卸去了。 &nb见愁竟然忍不住失笑了一声:是啊,她竟然没想到,扶道山人只说让所有人封存心意,却并未说一定要封存心意。空着,也是可以的。 &nb只是不知,到底是谁人有这般难得的豁达了。 &nb*** &nb此刻见愁的三枚心意珠已经全数开出,她还稳稳站在这接天台上,顿时松了一口气,有时间看看别人如何,以及…… &nb仔细找找自己那三枚心意珠到了谁的手里。 &nb东面第二十九座接天台,聂小晚的第三枚心意珠,打开来是一道水蓝色的剑光; &nb东面第二十四座接天台,周狂的第三枚心意珠,打开来却是一道仿如能刺破人灵魂的枪影!周狂根本抵挡不住,霎时就被这一枪撞飞出去,成为了第一个被心意珠里的“心意”击下接天台的倒霉鬼! &nb东面第二十一座接天台上,另有一名玄阳宗的弟子,被迎面而来的一张巨大的幕布一样的雪白手帕一盖一裹,顿时像是裹粽子一样,被扔下了接天台。第二个! &nb…… &nb台下,顿时有人悚然。 &nb上了接天台,还要被这心意珠之中的“心意”撵下台去,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nb见愁沉默着,继续看了下去。 &nb南面第二十二座接天台。 &nb“啊!” &nb顾青眉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是她的第三枚心意珠。 &nb里面竟然漂浮着一丸玉雪可爱的丹药! &nb下面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nb继爱笑的小金之后,竟然又有第二个人从心意珠之中得到了丹药,简直叫人眼红! &nb见愁见了,微不可见地拢了眉。 &nb这一枚丹药与之前小金得到的丹药,一模一样,如今修士之中能出手便是这样丹药的可已经不多了。 &nb而且…… &nb顾青眉的运气,似乎也不差。 &nb第一枚心意珠是一块西瓜皮,第二枚心意珠是空的,第三枚心意珠居然还得了一丸丹药。 &nb不过…… &nb也没什么用处。 &nb见愁不再关注,侧头继续望向东面第十三座接天台。 &nb见愁的“老熟人”,钱缺,不,现在应该叫他“孟西洲”,已经有惊无险地打开了两枚心意珠,眼前就是第三枚了。 &nb他之前在这里看见了真正的孟西洲,悄悄将那小子用红灵果酿造的美酒灌醉,扔在昆吾后山一个山洞里。 &nb之后,他还用智林叟急缺的雪湖寒铁跟智林叟打了个交情,请他以“孟西洲”的名字来写自己,最终还是打动了那老头儿。 &nb于是,此时此刻,钱缺是以孟西洲的名字,大摇大摆地站在这接天台上。 &nb顾青眉那臭娘们儿就在不远处,不过估计没注意到自己。 &nb只是钱缺猜想,若自己也能安然度过扶道山人这坑爹的一“礼”,那娘们儿注意到自己是迟早的事。 &nb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就是当初嘴臭呛她“不服憋着”的那个人,不然怕是要炸! &nb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钱缺断断不会放弃。 &nb他注视着那第三枚心意珠,在心里祈祷不已,念了足足十遍绿叶老祖之后,他才伸出手去,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心意珠。 &nb刷! &nb一张阵盘忽然出现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 &nb钱缺一愣,下意识想跑,可那阵盘比他更快! &nb砰! &nb猝不及防之间,一座阵法已经轰然展开,将钱缺笼罩其中! &nb“你大爷的!这还给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了!” &nb钱缺顿时破口大骂,直接将那长棍横在了身前,警惕地四处观望。 &nb咦…… &nb居然没有攻击? &nb是一座困阵? &nb钱缺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刚要露出笑容来,脚下的地面上,就忽然出现了一条又一条接在一起的直线曲线,稀奇古怪的图案出现在了阵法之中! &nb“问:一中同长者为圆,则圆周长比圆直径几何?注:十九洲周三径一过陋,无取,可继而精之。” &nb“……” &nb你、你娘啊!!! &nb在看清图案下面一行字的瞬间,钱缺简直有种喷血的冲动! &nb参加个左三千小会竟然还能遇到这种奇葩! &nb算圆周率! &nb尼玛十九洲用周三径一已经很久了,谁他妈在乎啊! &nb求求求求个屁! &nb谁知道怎么求啊! &nb一时之间,钱缺满心都是悲愤,恨不能以头抢地,以谢天下! &nb是谁! &nb到底是谁! &nb到底是谁这么坑! &nb高处,见愁看了,顿时强忍住内心之中那一点笑意,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nb看来,修士们还是需要加强在算学方面的修养的。 &nb钱缺在杀红小界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了,想必回去之后没有荒废吧? &nb见愁心里半点没有愧疚,继续去找自己那一朵黑莲和“知交信”的去处。 &nb东面第二十八座接天台。 &nb封魔剑派夏侯赦,两手垂在袖中,收回了落在已经被打开的第三枚心意珠之上的目光,似乎感应到了见愁的目光,在这一刻,也转过头,朝着见愁看去。 &nb两道平静又隐晦的目光撞在一起。 &nb夏侯赦看见了见愁脸上的轻松,眉心微微一蹙,阴郁便浓重了许多。 &nb那一道从眉心处划下的深痕,延伸到了他俊挺的鼻梁上,让这一张脸破了相,多了几分别样的艳丽和恐怖。 &nb看来…… &nb夏侯赦也安全了。 &nb见愁没来得及看他应对来自心意珠的变化,不由觉得有些无趣,略略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nb风刃黑莲…… &nb风刃黑莲…… &nb见愁心里念叨着,一路看过去,只怀疑是不是在自己集中注意力打开心意珠的时候,其他人就已经打开过那一枚心意珠了,自己可能没办法找到。 &nb眼角余光一扫,她一下看见了一道银亮的刀光! &nb西面第七座接天台,还是许蓝儿! &nb第一枚心意珠开出了一道灵瀑,第二道心意珠开出了一句蔑称自己为“鼠辈”的风信,第三枚心意珠竟然开出了如此可怖,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刀光! &nb许蓝儿简直没地儿喊冤了! &nb她看着自己之前封入心意珠之中的水蓝色剑光袭击了一个又一个人,却也被其他人的恶意伤害着。 &nb刀光银亮,像是由实质的水银制成,威风凛凛,带着一种骇人的杀意。 &nb犹如实质! &nb这一道刀光的气机,甚至已经锁定在了她的身上,让她避无可避! &nb抬剑,澜渊一击! &nb轰! &nb刀剑之气相撞,许蓝儿被击飞了出去,鲜血长流,摔在接天台上,滚落到了边缘,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nb关键时刻,她强忍着浑身经脉的剧痛,伸出五指,在接天台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色划痕,才勉强止住了自己的去势,停留在了接天台最险的那一线边缘! &nb唉,没掉下去啊。 &nb见愁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目光。 &nb远处的夏侯赦,阴郁的面庞之上,更是带了一分不悦,似乎对自己斩出的一刀竟没能瞬灭许蓝儿感到不满。 &nb不少人也都觉得许蓝儿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死死抓住接天台,实在是“毅力可嘉”。 &nb一共就三枚心意珠,她遇到的其中两枚都是超强攻击! &nb啧,真是够倒霉的。 &nb有人可怜,有人幸灾乐祸。 &nb见愁注视着缓缓爬起来的许蓝儿,只盘算着什么时候找她算算旧账。 &nb不过现在么…… &nb还是找自己的风刃黑莲比较要紧。 &nb继续在场中移动目光,在看到北面第十九座接天台时,她眼前一亮! &nb找到了! &nb风刃黑莲! &nb站在北十九接天台上的修士,并不是见愁之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nb一身纯黑色的道袍,两道剑似的眉毛也是雪白,只有右眉尾端染着一点点深浓的墨色,一双墨蓝色的眼珠灵动无比,带着一种神秘而深沉的美感。 &nb此人面部轮廓极深,一眼看过去,便叫人印象深刻。 &nb见愁顿时“咦”了一声,略感兴趣。 &nb若是没记错,当初遇到自称是从北域阳宗而来的裴潜的时候,对方的眉毛是黑中染白,换了眼前这修士却恰好相反。她曾在之后查过相关典籍,只在一段残篇之中找到,说眉色代表了北域阴阳两宗修士截然不同的修炼方法。 &nb那么此人…… &nb眼睛微眯,见愁凝神细看。 &nb一朵堪称精致的黑色莲盏,一下从心意珠之中飞出。 &nb黑袍修士顿时露出一分惊异! &nb好厉害的一朵黑莲! &nb中域左三千小会之中高手辈出,果然是名不虚传。 &nb他眉头顿时皱得更紧,脚尖一个点地,眨眼之间退开,牙关一咬,双掌霎时一拍。 &nb“啪!” &nb一声脆响。 &nb一层玄青色的光芒顿时从他双掌闭合处荡漾开去,隐约间透着极致的阴柔冰冷之意。 &nb黑莲一阵旋转,只在瞬间已经逼近! &nb黑袍修士眼神一冷,高傲又疏离的墨蓝色眼珠里,顿时有一道暗光浮出。 &nb咔。 &nb双掌一分,两手五指虚虚打开,似乎拢着什么。 &nb那边的见愁,忽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nb另一朵冰冷的黑色莲花,竟然也出现在了那人双掌之间! &nb以黑莲对黑莲! &nb莲心与莲心相对,莲瓣与莲瓣相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nb两朵莲花轰然相撞,见愁本以为必定有一片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却没想,只见得一片一片由风刃组成的莲瓣纷纷坠落,只在炸开的同时,出现了细小的波动,转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没入黑袍修士推出的黑莲之中,消弭无踪! &nb一瓣,一瓣,又一瓣! &nb眨眼之间,从心意珠中飞出的黑莲,便消失在了另一朵黑莲之中! &nb黑袍修士见状,却没有半分轻松的表情。 &nb手诀一打,他下意识想要将这一朵黑莲收回,可下一刻便脸色血色尽失,一阵苍白! &nb被黑袍修士两手幻化出的这一朵黑莲,在吞噬了风刃黑莲之后,竟然难以容纳里面一道又一道迅疾的风刃,尽管勉强将黑莲吞噬,可依旧控制不住! &nb被吞噬掉的风刃黑莲,竟然在他的黑莲之中全数炸开! &nb“噗!” &nb一声轻响,并未有很大的动静。 &nb漂浮在黑袍修士身前的那一朵莲花,竟然霎时泯灭成烟! &nb除了见愁,几乎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这一幕。 &nb那黑袍修士犹在震惊之中,也没有察觉到见愁的注意,更不知这一朵风刃黑莲到底是何人的手笔。 &nb*** &nb心意珠的开启,基本已经走到了尾声。 &nb场中不少接天台上的修士,已经打开了三枚灵珠。 &nb有幸运的人开出了一枚空的心意珠,也有的收到了一只破鞋,倒霉一点的基本都是各式各样的攻击,三轮下来简直灰头土脸…… &nb只是,见愁依然没发现有谁拆开了自己的“知交信”,也没发现有哪个修士看自己的目光变得奇怪。 &nb她的第三枚心意珠,到底到了谁那儿? &nb见愁一时迷惑起来。 &nb很快,场上便安静了下来。 &nb没结束的只有两个人。 &nb一个是远处的钱缺,长棍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放在了地上,宽阔的接天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一行又一行的小字,众人一眼看去只觉得眼晕。 &nb他手里拿了一块墨,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一脸悲愤地奋笔疾书! &nb自打上次杀红小界过后,钱缺就已经深感自己在算学方面的不足,恶补过一通。 &nb老虎不发威,真当你金算盘爷爷是病猫不成! &nb快了,快了! &nb就要算出来了,在给他一点时间! &nb“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合体,而无所失矣……” &nb“三,一,四,一,六!算出来了!” &nb钱缺来不及擦自己头上的冷汗,“啪”地一声,将墨块朝接天台上一扔,大喊道:“以十二觚之幂率为消息!” &nb“嗡……” &nb一声轻响。 &nb整座困阵的光芒,顿时消散一空,那种压抑的感觉也立刻消失不见! &nb算对了! &nb钱缺简直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nb流了一阵鼻涕眼泪之后,他立刻仰天狂笑了起来:“想难住我,做梦去吧!” &nb周围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钱缺到底在干什么,见他这般狂态毕现,顿时都狐疑起来:这一位“孟西洲”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心意”,这看上去简直像是精神失常,要疯了一样! &nb做梦? &nb见愁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微微一笑。 &nb其实原本还是挺赞叹的,毕竟在半刻之内解出了人间孤岛高智之士近乎毕生为之演算的答案,还是挺厉害的。不过,现在么…… &nb嗯,希望在她下一次有机会出题之前,钱缺已经去人间孤岛把算学补上了吧。 &nb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nb姜问潮。 &nb那个沉寂了三十年蒙尘的天才。 &nb在钱缺大喊一声的时候,他便已经伸出了手去,在一片平静之中,将手探入了那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取出了一枚圆润雪白的天山雪丸。 &nb眼角眉梢,忽然都带了一点点的笑意。 &nb似乎拿到这一枚天山雪丸,正在姜问潮意料之中。 &nb他转眸看向了东面第十一座高台上的陆香冷。 &nb在这所有人都等待着结束时刻的寂静之中,他朝陆香冷微一拱手,竟开口道:“姜某早猜,百十五接天台上,唯白月谷药女陆仙子有此妙手仁心。早看其余两枚天山雪丸出,姜某猜仙子一定放了第三枚,却一直没见出,便猜它可能在姜某这里,没想到信手一取,果然成真。仙子仁善心意,姜某谢过。” &nb整个昆吾之上,忽然一片的寂静。 &nb每个人都在听见姜问潮这一番话后,将目光投向了陆香冷。 &nb那白月谷的药女,只清冷地立在接天台上,有一种高华的气度,听得姜问潮此言,她似乎也有微微的讶异,而后同样拱手还礼,淡笑道:“姜道友客气了。” &nb原来是这个仙女姐姐送的丹药啊。 &nb那边抱着西瓜的少年小金歪着头,老头子说有恩就要报。 &nb所以,少年小金想了一会儿,也对着陆香冷道:“仙子姐姐,我也收了你的丹药,以后你就是我小金的朋友了!” &nb众人闻言,都翻了个白眼。 &nb人家白月谷药女,稀罕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 &nb回家把你的衣服换了,鞋穿上再来勾搭陆仙子好不好! &nb没想到,陆香冷听了竟然也不怒,只微微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nb另一个得了陆香冷丹药的,乃是昆吾顾青眉。 &nb她听得那边两人都感谢陆香冷,又想想对方竟然在三枚心意珠之中都放上了丹药,竟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对手的问题,再想想自己的三枚心意珠,一时之间,心底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复杂来。 &nb复杂之后,便是一种不高兴。 &nb只是姜问潮与小金都道了谢,她也不能端着。 &nb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顾青眉亦别扭地一拱手:“青眉亦得香冷姐姐一粒天山雪丸,在此多谢了。” &nb香冷姐姐? &nb陆香冷为人清冷,其实并不随和,疏淡又礼貌罢了,倒没听谁第一口就叫她“香冷姐姐”,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拢,她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淡淡道:“顾道友不必客气。” &nb顾青眉一听,顿时变了脸色。 &nb香冷姐姐,顾道友。 &nb谁能听不出问题来? &nb那边的见愁则开始思索起来:她之前直接改口叫香冷道友,会不会那啥了一点? &nb此时此刻,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陆香冷一人的身上。 &nb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仁心的药女。 &nb重伤的许蓝儿,此刻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数枚丹药吞下,便听见了这一番往来的言语,回首一看,几乎所有人都对陆香冷露出了一种敬佩或是赞赏的神情。 &nb一时之间,她竟有一种难言的不平! &nb不过在心意珠中放了三枚丹药,竟然就能得到这许多的好感,凭什么? &nb凭什么自己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nb许蓝儿被这场景一刺激,险些因极端的不忿而气血逆行,差点就晕过去了! &nb*** &nb山腰上的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nb横虚轻声一叹:“这便是你的目的吗?” &nb扶道山人一甩袖子,朝前面走了一步:“人善人恶人分别,年轻人嘛,多受些磨练,免得日后吃亏。” &nb说完,他懒得再搭理背后这老怪,也只当没看见他那慨叹的眼神,只朗声开口,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这边来。 &nb“半刻已过,接天台修士余者,九十有六!” &nb九十六! &nb之前有一百一十五人,现在竟然只剩下了九十六个! &nb众人一听,再一看周围许多已经空无一人的接天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nb在方才心意珠一轮之中,竟然有十九个修士没能挺住,被刷了下去。 &nb“按规则,胜者得接天台。” &nb扶道山人袖子一甩,霎时便见飞沙走石。 &nb那些空无一人的接天台,竟然都在这一瞬间快速移动了起来! &nb“砰!” &nb“砰!” &nb…… &nb一声又一声的碰撞拼合声,一座又一座的高台拼合在了一起! &nb只在眨眼之间,格局大变! &nb见愁身边,一下多了好几个人。 &nb封魔剑派,夏侯赦,大约是下手挺狠,三枚心意珠干掉了三个对手,直接多了三座接天台; &nb其后,龙门周承江、申陵魏临两人也多了三座。 &nb于是,现在是见愁、夏侯赦、周承江、魏临,四人并排而立。 &nb昆吾谢定、五夷宗陶璋、之前曾接了见愁一朵风刃黑莲的黑袍修士,皆得了两座,加上自己原有的一座,一起有三座。 &nb此外,五夷宗如花公子、昆吾顾青眉、崖山汤万乘、剪烛派许蓝儿各得一座。 &nb强如左流、小金等人,却是因为无心以心意珠攻击人,所以一个人也没干掉。 &nb当然…… &nb对左流来说,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借着心意珠表白自己的心迹:不知有多少人接了自己的心意?会不会之后有人主动给自己签名呢? &nb想想就有点小激动呢。 &nb眼下这一片格局,落入扶道山人的眼中,却是一派高深莫测的平静。 &nb他慢悠悠地拿出了一根鸡腿来,轻轻摇晃着,油汪汪的鸡腿表面,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nb“九十六人,皆可真正进入第一关。雄关漫道,很多人还没开始走,就冤枉地死了。不过也怪不得谁,心意珠,恶意善意,一念之间。” &nb说到这里,他看了下面姜问潮一眼,眼底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 &nb能一口道出陆香冷封丹于心意珠,不仅心思与观察到位,更是心有一分善念之人。 &nb左三千小会,愿比寻常人想的要残酷那么一点。 &nb姜问潮这一说,至少对大部分人而言,陆香冷已经得到了许多的好感,纵使有生死相搏之时,亦会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nb或许,就连心有善念的陆香冷自己,也不曾会预料,善行竟能得善报吧? &nb“有心意珠在,余者九十六人,何者为友?何者为敌?何者曾施君以善?何者曾降君以恶?都要靠你们自己在之后的三试之中分辨。” &nb“被施以善者,不知施善者谁;降人以恶者,却知被将恶者谁。” &nb“天下善恶,时隐时现;天下敌友,有分有合。” &nb扶道山人一笑,只啃了一口鸡腿,意味深长。 &nb“接下来的小会第一试,将是组队搏杀。谁知道,你们下一刻的队友又是谁呢?” &nb“……” &nb组队搏杀?! &nb整个昆吾山脚下,陡然一片诡异的沉默。 &nb就连见愁,都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 &nb这一轮“心意珠”,说是“礼”,其实是“劫”。 &nb正如扶道山人所言,许多人没有受到心意珠的攻击,也不会在意施善者是谁;但他们一旦被心意珠之中的“心意”攻击,遍寻过去,却少有能分辨这一道心意到底是谁留下,除非早就对施之人有过了解。 &nb而在心意珠中藏下攻击之人,大多知道自己的心意珠攻击了何人,可被攻击之人却半点也不知道! &nb于是,“恶人”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nb小会第一试,竟是“组队搏杀”? &nb一时之间,一种荒谬之感油然而生。 &nb接天台上众人,更是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压抑之中。 &nb扶道山人立在高处,啃了一口鸡腿,看着众人表情,竟然生出了一种愉悦之感。 &nb他望了望天,又看了看下面,直接一弹指,一道灰蒙蒙的光芒,一下穿入了半空之中。 &nb“心意珠,心意已成。下面,将无序而凑,八人一组,穿行迷雾中,先得十座接天台及以上者,可选择自动晋级下一试。” &nb轰! &nb扶道山人话音落地,那一道灰蒙蒙的光芒,霎时化作一片连天大雾,立刻将整个昆吾山脚笼罩,也将仅剩的九十六座接天台笼罩! &nb视线,顿时受到了重重的阻隔,就连灵识也难以穿透身前十丈距离。 &nb见愁也一下陷入了这重重的迷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nb浓重的灰色雾气之中,忽然有无数绿色的藤蔓生长出来,接天而起。 &nb“呼……” &nb虚空之中,似乎不断有接天台飞来的声音。 &nb见愁诧异之间,自己这一座接天台,也朝着某个方向飞了过去。 &nb这是? &nb心底不由升起某种猜想。 &nb很快,这猜想便落地了。 &nb包括她在内,八座接天台,从不同的方向汇来,聚在了一处! &nb重重迷雾之中,扶道山人的声音,如黄钟大吕一样,洪亮又沧桑。 &nb“第一试,迷雾天!” 第126章 一试迷雾天 &nb迷雾天。 &nb就在扶道山人话音穿透整片迷雾之时,众人顿时觉得脚下的接天台,都一阵剧烈颤动。 &nb几乎在那一瞬间,见愁毫不犹豫踏风而起,便见眼前一道灿然的金光闪过,原本一直悬浮于脚下的巨大的接天台,竟然霎时缩小! &nb啪啪啪啪! &nb四声脆响之后,见愁那四座合为一座的接天台,竟然变成了四枚穿在一起的巴掌大石令,而后自动挂到了见愁的腰间,变成了一串佩环一样的存在。 &nb四枚石令上皆篆刻四字—— &nb接天台印! &nb接天台…… &nb变成了一枚一枚令牌? &nb见愁抬手便将这四枚接天台印捏在手中,转身望去,果然看见之前汇聚于此处的其余七人也都是一样的情况。 &nb第一试,迷雾天。 &nb规则是先得到十座接天台者可以直接脱离迷雾天,当然这一句话的言下之意是凑齐了十座接天台,也可以选择继在迷雾天里争斗。 &nb不管怎么说,这一轮争斗的重点就在接天台上,也就是“接天台印”上了。 &nb见愁思索了片刻,目光却没从那七人身上移回来,仔细打量起来。 &nb不打量不要紧,一打量,她有些傻眼了。 &nb好多熟人啊! &nb七个人里,竟然有四个是旧识。 &nb一个昆吾顾青眉,一对曾在黑风洞遇到道侣,秦朗和周轻云,还有…… &nb钱缺?! &nb见愁下意识就要开口:“钱……” &nb那一把金算盘早不知道去了哪里,此刻的钱缺,长袍长棍,昂首挺胸,似乎豪气干云,偏偏留着两撇小胡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nb这会儿他看清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简直有一头撞死的心! &nb看看都是什么人! &nb黑风洞里知道自己金算盘钱缺身份的秦朗、周轻云、见愁,这也就罢了,他娘的旁边还有一个炸雷一样的顾青眉! &nb他这么改换自己的气质到底是为了什么? &nb居然在小会第一试就撞到了枪口上! &nb如果被顾青眉听出自己的声音,或者听到那独特的算盘声,那自己就不会再混了,一定会被这个刁蛮狠辣的顾青眉一剑卸成八块! &nb当修士就是麻烦,人人都长个灵识,直接窥破真相,想要伪装成旁人,最好的就是夺舍。 &nb可他哪里有那个本事? &nb娘的,眼下麻烦了。 &nb钱缺心里正自崩溃,顶着旁边顾青眉的目光,已经有点头皮发麻,猛然一听见愁嘴里竟然蹦出个“钱”字来,简直亡魂大冒! &nb姑奶奶! &nb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当初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是崖山大师姐是我错了成吗? &nb别开口了! &nb更何况旁边还有秦朗和周轻云啊,任何一个人暴露自己的身份,都可能引起危险! &nb钱缺毫不犹豫,直接开口,粗着嗓子豪爽地打断了见愁:“前阵在黑风洞遇到见愁仙子,没想到现在在小会上遇到,真是幸甚,幸甚!秦道友,周道友,孟西洲这里有礼了!” &nb孟、孟西洲? &nb见愁真是有些没反应过来,那秦朗与周轻云也是一样的表情,对望了一眼,聪明地选择了暂时观望,没有立刻揭穿。 &nb顾青眉只觉得这几个人之间气氛古怪,不过也没多想,续道:“没想到,这里的旧识还不少,看来中域左三千也不大。孟道友,杀红小界一别,如今又见,你我也算是有缘了。” &nb杀红小界,一碧倾城一关上,钱缺急中生智,冒充孟西洲,总算没被顾青眉殴死在杀红小界,逃了一命。 &nb如今看见知道自己两种身份的人,都在这里,他简直都要哭了。 &nb走钢丝都没这么刺激的好么! &nb如果被顾青眉知道他就是那个嘴贱的…… &nb娘呀,不活了! &nb听得顾青眉主动提起杀红小界的事情,钱缺强忍住哭丧脸的冲动,继续豪气干云。 &nb“孟某学艺不精,当日败在顾仙子手下,心服口服。如今能同在一队之中,实在是孟某之幸。此时起,便要仰仗仙子照顾了!” &nb听精明算计的钱缺,用这种粗豪的嗓门说话,见愁、秦朗、周轻云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nb除他们五人外,其余三人几乎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nb只有站在最边上的一名男修,身穿灰色长袍,长得高高瘦瘦,吊梢眉,三角眼,透着几分阴沉,一管鹰钩鼻挂下来,更给人一种凶险之感,手里持一柄黑色的精铁长钩。 &nb听了“孟西洲”的话,他目光在这五个人之中逡巡了一番,无声地怪笑一下,并没有说话。 &nb顾青眉这边,听“孟西洲”如此上道,将自己在杀红小界之中的事情隐晦道出,捧着自己,不由露出笑容来。 &nb只是下一刻,她便由此想起了与孟西洲相关的东西。 &nb比如,杀红小界,帝江骨玉…… &nb杀红小界一役之后,顾青眉倍受打击,心情低落了许久,甚至险些成为了心魔所在。 &nb好不容易突破了金丹,她以为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想到,竟会在这小会第一试之中,遇到杀红小界之中有果一次交手的“孟西洲”。 &nb昔日几乎要忘却的一幕一幕,全数浮现在了心底…… &nb顾青眉不由得暗暗握紧了手指,恨上心头! &nb若他日她修为大成,必定揪出那修为诡异的持斧男修,尽报昔日之仇! &nb见愁观察周全,一下就发现了顾青眉那娇俏面容上一闪而过的阴沉。 &nb钱缺化名孟西洲,不敢在顾青眉面前露出身份来,他们交谈又说杀红小界,很明显,在一碧倾城那一关里面,钱缺必定是伪装成了孟西洲。只是现在,偏偏碰到三个知道他身份的人…… &nb还有自己,一个在杀红小界里一句话不说却扛着鬼斧抢走帝江骨玉的家伙…… &nb若是被顾青眉知道…… &nb见愁不禁有几分忧郁,他们这队伍,真能长久? &nb这么复杂的关系,也是没谁了。 &nb一想就头疼,见愁直接开口道:“如今我们有八人,虽有人认识,不过也有新朋友,不如都相互认识一下吧。” &nb这正是其余几个的愿望。 &nb顾青眉与钱缺等人都不再“叙旧”,停下来一一自报家门。 &nb除却自己认识的之外,还有三人陌生。 &nb其余两个都平平无奇,见愁没很在意,却一眼就注意到了那面目阴沉的持钩修士。 &nb“在下赵扁舟,见过诸位道友了。” &nb那持钩修士朝着几个人露出一种讨好的笑容来,与他阴沉的面目极端不符合,立时就给人一种谄媚之感。 &nb顾青眉见惯了这种笑容,顿时露出轻蔑的眼神来。 &nb不过她也没多说,只道:“如今大家已经认识,不如聊聊第一试的事。我等在迷雾之中,也无法得知其余队伍的情况,不知诸位可有想法?见愁师姐?” &nb问她? &nb见愁一怔,看了她一眼,见她笑意盈盈,似乎对自己也没什么敌意,不由又想起在杀红小界里你死我活的争斗,只觉牙疼不已。 &nb“想法倒是没什么,早闻顾师妹早慧于昆吾,想必已经有法子了?” &nb又一个上道的…… &nb顾青眉微微惊讶,心底暗喜。 &nb之前听闻本门吴端师兄与这一位崖山大师姐走得有点近,还经常听见吴端对见愁多有赞誉之言,似乎人人都对见愁评价不俗,顾青眉还有几分不服气。 &nb如今见愁这一句话出来,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了。 &nb善解人意,如此贴心,谁又能不喜欢? &nb顾青眉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觉得见愁很懂人情世故,脸上的笑容自然真实了几分。 &nb在昆吾,她无疑端着一种主人的气度。 &nb面容娇俏,又早有慧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两点的笑意,虽眉目之中有几分难以接近的高傲,可表面上还是很得众人好感。 &nb尤其是…… &nb她背后乃是昆吾,乃是《一人台手札》之上高于其余众人的排名。 &nb她看向周围迷雾之中的一根又一根接天的藤蔓,笑道:“我常年住在昆吾主峰,对山下很是熟悉,昆吾山中地面之下,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这种东西。想必,这是扶道长老设置在昆吾山中,自成一届的所在。我们不如落到地面上先看个究竟,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是有别的什么用意,能让我们遇到其他队伍之人。” &nb虚浮于空中,这无数的藤蔓,就像是无数的巨网,的确有些令人发憷。 &nb顾青眉提出的想法,倒与自己的想法相合,见愁于是一点头:“顾师妹所言有理。” &nb“我等也没有意见。” &nb其余几人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nb于是,顾青眉一笑,当先踩着那一柄寒冰剑,道:“那我们便下去吧。” &nb说完,她直直朝着下方无尽的迷雾之中沉去。 &nb浓雾之中看不到几个人,其余七人很快跟上,越沉越低。 &nb只是才走了一会儿,见愁就发现了不对劲。 &nb她的接天台高有一百二十丈,他们距离地面也顶多一百二十丈,御器飞行,几乎是眨眼就到的事,可好几息过去,也没有尽头。 &nb看来,扶道山人放出的那一道灰色的光芒,并不仅仅是一道雾气,很可能乃是一个独特的空间。 &nb越往下,周围的雾气,越见稀薄,景物也越发清晰起来。 &nb视野里已经能看见越发粗大的藤蔓,隐隐约约有一些通天般高的大树,望之骇然。 &nb浓雾之中的绿色,越来越多,渐渐让所有人心头震悚。 &nb只是在这一路下沉的过程中,除了他们这八个人之外,竟然再没看见过别的人。 &nb不知,其他人又在何处? &nb百二十座接天台,得十座者可通关,也就是说,这一关其实最多只能留下十二个人。 &nb可是,他们这一队,就有八个。 &nb…… &nb八个,十二人。 &nb脑子里灵光一闪,见愁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毛骨悚然! &nb衡量是否通关的唯一标准,乃是接天台的数量。 &nb扶道山人说八人一组参与搏杀,可并没有说不能对自己的同伴出手! &nb他说八人一组,所有人便下意识以为出现的都是自己的同伴…… &nb这是规则导致的一个思维盲区! &nb知己与仇敌,相伴而行…… &nb同行的不一定是同伴,也有可能是仇敌! &nb“……” &nb真是受够了这鸡贼的师父。 &nb完了,想明白这一点,她觉得自己看前面那七个人的目光,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nb动手? &nb不动手? &nb是个问题。 &nb犹豫了半晌,她终究还是一摇头,打消了那个念头。 &nb谁知道旁人是不是也想到了,只是没动手呢? &nb再说,无冤无仇,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成为朋友呢? &nb相机行事就好。 &nb见愁收回目光,忍不住抬首朝上方望去。 &nb苍穹之上,一片茫茫的浓白。 &nb某处。 &nb“如今我们八人一组,也算是同伴,不知诸位有什么主意?” &nb说话的,是一名普通修士,看着有些战战兢兢。 &nb他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一身暗红长袍的少年身上。 &nb夏侯赦站在那一片浓雾之中,阴沉又压抑的长袍披在他身上,遮得严严实实,一张清秀的面容上,半点感情也没有,暗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微光。 &nb他腰上悬着三枚接天台印,缓缓抬了目光。 &nb“同伴?” &nb似乎疑惑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nb其余七人一怔。 &nb方才说话的修士,知道这是一个下手狠辣又半点不好接近的主儿,听他此问,越发心底发憷,回道:“夏、夏侯兄,同伴怎么了?” &nb同伴怎么了…… &nb他缓缓勾了唇,眼底浮出几分讥诮来,脚尖轻轻一点,两丈余的血红色斗盘霎时出现在半空之中,一柄又一柄法器的虚影,静静地悬浮在这一片血光里! &nb夏侯赦,就站在这斗盘的血光上,万器的虚影中! &nb众人悚然! &nb一群蝼蚁,也配与他同行? &nb夏侯赦眼底的讥诮,彻底变冷:“同伴,尔等也配?” &nb双手缓缓抬起,一刀一剑,自动从斗盘上拔起,落入他掌心之中,夏侯赦暗红的眼眸微眯:“七枚,正好。” &nb手起,刀剑落。 &nb杀戮已开! &nb浓重的白雾,被染上了一层深红。 &nb只是一重又一重,都被遮了个严实,半点看不出来。 &nb见愁从浓雾之中收回目光,随着朝下一望,终于能看见了地面,无数树干上长满青苔的巨木,冲天而起。而之前延伸到藤蔓一条一条,竟然都朝着地面某个方向蜿蜒而去,似乎发源自同一个地方。 &nb众人凝神望去,浓雾已经稀薄到如烟程度,再不会对众人的视线产生任何影响。 &nb地面上长满了柔软的青苔,参天的古木。 &nb下方一块巨大的平地上,隐约有一处修建在林中的雪白大殿,过于老旧,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而那无数的藤蔓,便是从这一座沧桑古老大殿许多门窗之中钻出,巨蟒妖蛇一样,张牙舞爪的探向天顶浓雾最深处。 &nb那大殿的殿门上下,竟然有两排狰狞的兽齿! &nb像是…… &nb有一颗种子,落在了什么东西的头颅之中,被滋养起来,于是生根发芽,从眼耳口鼻七窍,疯狂钻出! &nb“那是……什么……” &nb顾青眉的声音,带着一种难言的干涩与骇然。 &nb眼前这一幕,有一种奇异的邪魔之感,如同一柄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nb见愁静静站在了半空中,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nb迷雾天…… &nb看来,还是有不少“惊喜”的。 127.第127章 比目之目 整个昆吾主峰周围十里,都被浓雾所笼罩。 昆吾主峰,在那一道灰白的雾气被扶道山人扔出的刹那,便开启了护山大阵,像是浓雾之中唯一清晰的一座浮岛,只是除却昆吾之人,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浮岛”的存在。 此时此刻,九十六人分成了十二组,每组八人,全数进入了迷雾天中。 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并肩而立,站在高处,不远处的山腰平台上还有各大门派的长老。 一幅又一幅的画面,清晰地出现在了那一片浓雾的边缘,竖立在护山大阵与迷雾天的边界上,如实又及时地通过虚影反映迷雾天里面的一切情况。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虚影。 在看见最终聚拢到一起的十二个八人组之时,各大门派之中顿时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声音,有的叹气,有的大笑,有的咕哝出声。 若是回头看去,便可发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也都不一样。 高兴自己门中的弟子遇到了好队友的,开颜大笑;看见自家弟子竟然才是那个队伍之中最强的人的,却只有苦笑一声,唉声叹气了。 听见旁边那些声音,扶道山人拿着鸡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横虚真人头也没回,笑道:“他们似乎都忘记你才是这一次小会的规则制定人,只怕是高兴得太早了吧?” “嘿嘿。” 扶道山人收回了目光,阴险地笑了一声。 “山人我的本事暂且不提,只说这些老家伙啊,实在是道行还不够,这要么唉声叹气,要么喜形于色的,实在是丢咱们中域的脸啊。” 横虚真人只仰头盯着上方的虚影,忽然隐隐皱了一下眉:“那是什么?” “嗯?” 扶道山人不大明白他在问什么,听见声音,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下就瞧见了八个人影—— 一身月白色长袍的见愁,就静静站在那一片山林的空旷处,前面是无数钻出大殿的妖藤,看上去就像是几只小蚂蚁,站在了一头巨蟒的面前。 他们这一组八个人里,有见愁,也有顾青眉。 扶道山人一看,顿时想起之前见愁回来说的杀红小界的事情,瞬间就有一种拍鸡腿狂笑的冲动。 “哈哈哈,大好,大好啊!” “……” 所以他的问题是被忽略了吗? 横虚真人面上没有半点表情,只重复问了一遍:“那是什么?” 抬手一指,是虚影里那一座巨大而老旧的白骨殿堂。 “哦,那个么?” 扶道山人一看,不大在意。 这一座迷雾天,并非昆吾所有,所以横虚真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正常的。 当然…… 扶道啃了一口鸡腿,笑了一声。 也有可能是看出来了是什么,所以才问。 他耸耸肩,不在意:“横虚老怪啊,你真是老了,这你都不认识了?这就是鱼骨殿啊!” 鱼骨殿。 他竟将鱼骨殿藏在了这种地方! 如今还出现在了左三千小会上,这是…… 横虚真人陡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脸上忽然出现了一股森然之气,就这么看着扶道。 扶道山人白眼一翻,正想直接扔他两根鸡腿一起啃,没想到,旁边忽然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天!他在干什么?” “封魔剑派今年是出了个疯子吗?” “那是什么?” “好多法器……怎么可能……” “这人没毛病吧?怎么对同伴下手!” …… 没来得及出口的话,没来得及递出的鸡腿,一下就收了回去,扶道山人循声望去。 “啪。” 最后一个人夏侯赦一剑击出,属于那一人的接天台印,轻轻落在了他的手中,与其余九枚接天台印撞击,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枚! 在这十枚接天台印碰撞在一起的刹那,一道清明的蓝色冷光,忽然穿破了这虚空之中的重重迷雾,照落在了夏侯赦的身上! 原本被浓雾遮挡的昆吾主峰,在这一道通透蓝光之下,也终于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道苍老而冷漠的声音,同时在整个迷雾天之中响起! “封魔剑派,夏侯赦,十枚接天台印,允许通关!” 这一瞬间,无数还在迷雾天,甚至才刚刚相互认识完的修士们,全都仰头而望,目光之中是难以言喻的震骇。 太快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 夏侯赦原本有三座接天台,他还需要夺到七座。 整整七座,就是车轮战也得耗时不久。 曾经被智林叟排在第一,实力就这么恐怖? 无数人心底骇然。 当然,也包括了陆香冷。 迷雾天某个角落,她抬头望着那隐约的蓝光,却看不见半点人影,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聂小晚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张师兄,你们封魔剑派这回是要出个大人物啊。你认识他吗?” 这一次,他们运气很好,正好跟陆香冷一组,三个人都认识见愁,相互之间多有礼让,气氛还算不错。 如今听得聂小晚此言,他苦笑了一声:“夏师弟是个不世出的鬼才,平日里连人都不见的,便是师门中长辈亦要敬他三分,我认得他,却不算认识他。” 认得是认得,张遂可不敢说认识。 陆香冷听了,眼底露出几分奇异的神光来,只道:“看来还有一番故事了。不过既然已经有人通关,我们也要抓紧了,走,我们下去看看吧。” 说完,紫金色的光芒亮起,陆香冷当先,身后七人随即跟上。 茫茫的白雾,还没有消散的征兆。 那一道穿破迷雾的蓝光,在渐渐地消散。 “他会选择留下,还是出局?” 站在见愁的身边,顾青眉也望着那一道蓝光,有些怔忡起来。 天下之大,一个昆吾又算是什么? 上五之中其余门派,也并非浪得虚名。 今日昆吾能出一个谢不臣,崖山就能出一个见愁,封魔剑派也能出一个夏侯赦。 惊才绝艳之人无数,她顾青眉又到底算在哪一种里面? 手指悄然握紧,她嘴唇紧抿,心情有些阴郁起来。 见愁脸上却是平淡,波澜不惊。 在他们还在摸索,还在思考旁人踪迹的时候,夏侯赦已经完成了第一试十枚接天台印的最低通关标准,实在是快得让人无法想象。 哪里会那么巧,就让他撞见一群人? 更何况他原来有三枚,现在十枚,也就是说刚好干掉了七人。 在听到夏侯赦晋级的那一瞬间,见愁已经肯定了夏侯赦通关的方法—— 无疑,他对自己的同伴出手了。 冷血,冷静,冷酷,并且聪明。 见愁心里有几分感慨,开口道:“我曾与此人有过三两句话,只知此人性情乖戾莫测,似乎极难相处。他到底是出是留,还真不一定。” “说来也是这规则太坑,既然告诉了我们他能过关了,却又不说他是不是还在,这叫人提心吊胆的,万一咱们遇到怎么办?” 钱缺在旁边不满。 只是话说完,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抬头来看着见愁,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孟某不是有意要编排扶道山人的,这、这……” “无妨。” 见愁一笑,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她那师父到底有多不靠谱,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编排编排又不死人。 更何况,规则坑人乃是他自己都承认了的事情。 将目光从天际那一道已经快没痕迹的蓝光上收回,见愁对众人道:“夏侯赦是去是留并不要紧,我们一共有九十六人,即便不遇到夏侯奢,他日也会遇到旁人,时刻警醒一些就好。眼下该考虑的,该是这一座大殿。” 大殿。 之前被夏侯赦通关吸引走的注意力,一下全部回来了。 那一座大殿,依旧静静地伫立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并且占据了他们视野的绝大部分。 森森的白色覆盖在大殿的外表,大门上下那两排巨大又狰狞的牙齿,像是恶兽之口,等待着猎物的进入。 无数妖异而又充满了生机的绿色藤蔓,就从大殿之中伸出。 见愁远远地绕着这一座大殿走了两步,盯着那白森森的外墙看,藤蔓不少,也落了许多的灰尘,一看就知道年份太久,也根本无人来打整。 顾青眉也跟着去打量,问道:“见愁师姐看出什么来了吗?” “是白骨。”见愁随口答了一句,然后道,“像是鱼头之骨,大殿上头有字,不过隔得太远,又被藤蔓挡住,实在看不清。诸位呢?” 她反问了一句,想知道众人又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信息。 钱缺等人顶多也就跟见愁一样的判断,哪里说得出什么来,纷纷摇头。 只有顾青眉,在打量了大殿一番,依旧无果之后,脑子里灵光一闪,跑去看那无数的藤蔓。 越看,她眼底的光芒越亮,惊喜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七个人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见愁也看着她,问道:“藤蔓?” “对。这些藤蔓颇为古怪,从殿中出来,刺天而去。见愁师姐有所不知,前阵我因事曾翻阅昆吾无数典籍,恰好读过了一本《万木志》,此藤名为‘枯叶藤’,只生长在生前修为通天的大能修士埋骨之处,吸取其肉身腐化时候的能量,沟通天地,所以才能如此妖异。” 顾青眉望着那一座大殿的眼神,顿时带着一种好奇。 思索片刻,见愁也想起来了,问道:“这也叫‘枯骨藤’吧?” 顾青眉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原来见愁师姐也知道,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顾师妹不必如此,我哪里记得那么多,不过是经顾师妹一提,才忽然想起罢了。”见愁说的是实话,也给足了顾青眉面子,续道,“这枯骨藤长在大能修士埋骨之处,那这里,岂不是……” 其余六个人的眼睛,一下跟着亮了起来。 钱缺立刻一拍大腿:“这是有机缘在等着咱们啊!随便得个道印,捡个法宝什么的,岂不容易?” “而且,我们乃是在左三千小会的第一试,扶道长老即便再坑,也不至于要了我们的命吧?”另一边的周轻云似乎也感了兴趣,附和了一声。 顾青眉索性建议道:“要不我们结阵,靠近大殿看看,若有异常有阵法抵挡,我们也可以迅速撤除。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钱缺一听说是大能修士兵解坐化之地,早就垂涎三尺了。 不过碍于眼下他是“孟西洲”的身份,不能太过夸张,只用一种隐藏着热切的目光看着前面那一座大殿,原本妖异的感觉,此刻全数退去。 钱缺眼底,那一座大殿,已经全数变成了灵石构成的了。 其他人也都差不到哪里去,纷纷点了头。 其余七个人都有这个意思,见愁自然也不好阻拦。 更何况…… 她一点也不担心通关的问题,毕竟自己眼前也有七个人。 出去一个顾青眉,其余人都不是自己的对手,而她比夏侯赦幸运的是,如果她想,不需要干掉七个人,只需要六个。因为,她原本就拥有四座接天台。 所以,在发现众人都同意之后,见愁也道:“既然如此,我们便进去看看吧。” 八个人结成了一座简单的八极阵,由对阵法颇有了解的顾青眉作为阵心,一起朝着那一座鱼骨殿接近。 地面上是柔软的青草,厚厚的青苔。 他们的脚步,落在青草和青苔上也都无声,每个人的脚步都没有落实,为了不出什么意外,都是离地一寸。 越近,鱼骨殿的形态也就越清晰。 见愁已经能看见那鱼骨上面一条又一条的裂痕,像是被里面穿出的无数藤蔓给撑裂一样。 一步…… 一步…… 越来越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谨慎和小心。 作为打头阵的人,见愁走在最前面,同时查探着前方的情况。 每一条藤蔓都静止不动,周围也没有任何埋伏的阵法。 这就像是一座已经被人废弃的大殿,除了恐怖在狰狞一些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特殊。 见愁微微皱了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便迈步前行。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 异变陡生! “嗡!” 像是忽然触动了什么一样,在他们进到鱼骨殿三十丈范围内的时候,整座鱼骨殿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一颤! “当心!” 明明是很轻微的颤动,可落到众人眼底,简直惊骇欲绝。 见愁毫不犹豫停了下来,同时张开双臂,眉心处隐隐有光芒闪烁,似乎随时都要抽鬼斧而出。 其余七人亦紧紧地握住了法器,浑身紧绷到极点! 那一座建在地上的鱼骨殿,只颤了那么一下,便已经停止。 然而下一刻,它的颤动,便惊动了那无数探向天穹高处的藤蔓,那一瞬间,所有的藤蔓都像是疯了一样,如同一条一条巨蟒,一头一头巨龙,从高空之中缩回,带起一道又一道的狂风! 才停止颤动的鱼骨殿,顿时以一种更可怖的速度震颤起来! 明明是一座并不很宽阔的大殿,可无数的藤蔓全数缩回来的时候,竟然被这一座大殿全数容纳! 只在眨眼之间,所有人的防备与惊讶都还没来得及收起,那些藤蔓便如被长鲸吸回的水一样,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这…… 这是怎么回事? 那鬼玩意儿,竟然像是被她们吓到了? 顾青眉皱紧了眉头,看着那忽然露出了所有门窗的大殿,困惑道:“枯叶藤虽吸收大能修士身死之后的灵气,可本身只会疯长,应该不会这么有灵性。难道……” “枯叶藤成精?” 钱缺自动补了一句。 顾青眉看他一眼,一下想起了当初在杀红小界之中的帝江骨玉,面色难看了起来:“若是如此,只怕一切就要难办了。” 她想着,转头便对见愁说话:“见愁师姐,此处情况诡异,只怕不是我们所能应付的,不如我们……见愁师姐?” 顾青眉的声音一下拔高了起来,惊诧地望着见愁! 只因为,在他们说话的手,见愁竟然脱离了他们八人组成的阵法,朝着鱼骨殿又走了三五丈! 听见背后的声音,见愁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 绿色的藤蔓抽走,终于露出了大殿前面森白的几级台阶,白骨外墙两侧则镌刻着褐红色的字迹,像是干涸的鲜血,只是这文字似乎太过斑驳,见愁竟不能辨认一字。 只有那两排牙齿上,似乎千百年不曾褪色的血红,清晰可见—— 鱼目坟! 一颗黯淡无光的白球,就悬浮在那白骨大殿的正中,在见愁的目光里,似乎平平无奇。 …… 人间孤岛,乱葬岗。 “呼……” 黎明前最是黑暗。 呼啸的北风吹过,乱葬岗上,有野狗穿行其中,将裹在草席之中的一具具尸首拖出来。 边缘上,却有一座新立不久的新坟。 坟头矮矮地,周围摆着一圈又一圈扎给亡者的纸人纸马,墓碑前还留着一些香烛纸钱的残烬,被风一卷,霎时便飞到了空中。 奇怪的是,这一座坟前的墓碑乃是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一名少年,身上穿着花纹老旧的浅浅艾青色长袍,头发却不知怎地白了一片,在凄冷月华的照耀下,苍白如死灰。 明明是一副少年的身体,少年的面容,却偏偏有着难言的沧桑目光。 并不是说这样的目光苍老,而是跨过了时光与岁月的长河,甚至跨越了年轻与苍老的界限,变得模糊,难以分清。 风吹动他长发,他只抬手轻轻一拍那墓碑,唇边有一抹淡笑。 修士真是很有意思…… 杀人也可不必自己亲自动手。 比如这一座新坟里躺着的倒霉张廷尉…… “十九洲修界已无轮回,不知半人半修之辈入阴司,又当如何……咳……” 自语了一声,却忽然眉头一皱,咳嗽一声。 一种虚弱的感觉,像是从地心之中钻上来,侵袭了他全身。 日落,日出。 于他而言,便是一个轮回。 他撑着那墓碑,缓缓地坐了下来,一点也不介意满地的残灰,也或许是没力气去介意了。 抬首望月,月光渐薄。 一道巨大而模糊的阴影,从远处覆盖了过来,眨眼之间便遮蔽了月亮,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一道白光忽然从这一片黑暗之中飞出。 少年抬手,轻轻一接,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指,拢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一根根枯柴,不过已经稳稳将那一枚白珠握在了手中。 眉头微皱,他脸上毫无血色,目光落在这一颗白珠上。 “比目之目?” “上古时,吾乃海之神,一傻鱼求吾办事,留了此目,如今已可窥天机矣。你一介垂死之蜉蝣,借此物可一窥阴司轮回之究竟。” 与身影一样模糊的声音,飘飘渺渺,像是从整个天穹上传来,进入了他耳中。 “何来的垂死?我已……”少年手指一转,将白珠拿起,放在眼前看了看,却呢喃一声,“永生不死。” 仿佛听见了他这一声呢喃,天际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一片遮天的黑影,似乎绕了一个圈子,又盘旋离开了。 永生不死,傅朝生。 少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这一枚比目之目上。 人间孤岛一行,已小有收获。 张汤之死,乃是他这“妖邪”一手促成…… 人死之后,当入地下,清算恩怨,重入极域轮回。 他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摩挲了那鱼目一下,便轻轻松了手。 于是,鱼目发出一片并不明亮的暗光,照耀在他苍白的脸上。 颤动,颤动。 它最终悬浮在了少年的身前,一只巨大的比目鱼的虚影,缓缓出现。 迷雾天中,也是一只鱼目。 顾青眉等人见见愁没事,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那大殿的名字,也看见了那殿中漂浮着的一颗鱼目,眼底有微微闪烁的神光,却都站在见愁身边不动。 “那是什么?” 顾青眉不敢确定,问了一句。 “鱼目。” 为人妇时,也曾烹煮过不少的鲜鱼,鱼目是什么模样,见愁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回望那殿上三个大字,她依旧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鱼头做殿,白骨为阶,竟只是为了葬一枚“鱼目”?</dd> 128.第128章 出斧! “鱼目?” 顾青眉也瞧见了上面颜色鲜艳,似乎用血书写的三个大字,不由思索了起来。 见愁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已经走上来了。 秦朗与周轻云并肩而立,神色之中充满了警惕,那手持一根铁钩的赵扁舟则不断往里面瞧着,似乎想要看透里面是什么东西。 钱缺则是两只眼睛放光:“两位仙子啊,咱们别光站在里面啊,我怎么觉得,是咱们的运气来了?” 本性暴露了…… 见愁瞥了他一眼,心下发笑。 不过顾青眉此刻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钱缺身上,更何况她对“孟西洲”此人并不了解,自然也不可能怀疑到钱缺的身上。 所以,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算是安全。 见愁道:“这一座殿堂名为鱼目坟,殿中正好有一枚鱼目,只是方才的枯叶藤已消失无踪。方才我们来这里,乃是此地还无异动。如今已见此地诡异,纵使有机缘也是危险重重,我等正在小会第一试之中。接天台一共只有那么几座,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按理不该困于一处,寻找其他人尽早通关才是要事。”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落在众人身上的目光依旧柔和。 顾青眉心思还算灵敏,已经隐约明白了见愁的意思。 她没说话。 见愁续道:“以我之意,这鱼目坟不进为好。只是我八人为一组,当共同进退,我一人说了也不算,不知诸位是何意见?” 一时之间,众人为难了起来。 那赵扁舟听见了见愁所言,多看了她两眼,见众人都不说话表态,于是先开了口。 “方才顾仙子说了,这枯叶藤乃是要有修士身亡之后肉身腐败的灵气才会生长出来,这一片枯叶藤更是如此妖异,很明显这里面一定藏有重宝。不过赵某想,这修为高强的修士应当不存在,只怕枯叶藤生长的力量来源,乃是这一座大殿。” 见愁立刻看向了他,见此人一副有条不紊的模样,心下已经皱眉。 周围几个人本来就游移不定,颇有几分为难。 其实于他们而言,参加左三千小会的意义没有那么重大,多半排名在后面,前面有无数厉害的对手,登上一人台的可能性极低。 人人向往一人台,不过是为了心中的一个梦,为了这中域人人的瞩目。 于中域修士而言,左三千小会是永远不能缺席的盛宴。 可这样享受不到最后果实的盛宴,在一个可能的重宝面前,微不足道。 赵扁舟又道:“区区一枚鱼目,竟然要用这样骇然的一座大殿为其作坟,由此,其厉害已经可见一斑。我等适逢其会,焉知不是扶道长老为我们设置的机缘呢?而且……” 他说着,笑着看向了见愁,似乎无比真诚。 只是这人一双带着几分阴鹜的眼神,实在叫见愁喜欢不起来。 他道:“我们是在左三千小会上,再怎么也不用担心丧命这个问题吧?” 众人顿时越发沉默起来。 钱缺看了看见愁,又看了看赵扁舟,显然纠结了起来。 倒是顾青眉眼底露出几分兴趣来,这赵扁舟,竟然也算是一号人物。这一番话的意思可不那么简单。 虽然见愁这崖山大师姐的排名实在来得任性又没道理,可谁能否认她乃扶道山人座下大弟子的身份? 不说她才是有希望问鼎一人台的那个,而其他人没什么可能,单说她是扶道山人座下大弟子的身份都足够了。 这迷雾天乃是扶道山人放出,山腰上又有两位巨擘主持大局,断断不可能看如今崖山新一辈之中的领袖人物,就这样折在一个试炼之中。 若出了什么意外,扶道山人不会坐视不理,那他们剩下的这些人,亦可沾沾光,遇到危险也不会面临死亡了。 顾青眉能听出来的意思,见愁自然也能听出来。 崖山大师姐的身份是一种荣耀,但同时它也可能成为其他人很容易利用的一个点。 见愁微笑起来,不生气也不着恼,平和地开口道:“赵道友此言也有道理,不如我们八人一起决定,是否入内一探?” “我自然是支持进去的那个。”赵扁舟第一个说了话。 钱缺用有些肉肉的手掌摩挲着那一根用来伪装的长棍,思索了半天,终于为难出了结果,道:“有机缘不挣简直是傻子,孟某也想进去看看。这大殿之中必定还有许多东西。” “如此,我二人也赞同进去。” 秦朗与周轻云两个乃是道侣,进退一致,商量一阵之后也给了结果。 八个人之中,已经有四个选择了入内。 这结果在见愁意料之中,她平静侧头看向顾青眉:“顾师妹呢?” 顾青眉笑道:“我无所谓进去不进去,跟着大家走就是了。” 也就是说,最终结果如何,她都跟着走。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偏向性,可实际上…… 见愁在四个人已经赞成入内的节骨眼上问她这个问题,也是有用意的,这是最关键的一个答案。 在这个答案上,顾青眉选择放弃,看似中立,实则已经选择了赵扁舟那边。但表面上,她是一个中立的老好人。 见愁心思一转,便什么都明白了。 后面的结果,基本已经不需要再猜。 剩下的那两名普通修士,也很直接地选择了“赞同入内”。 于是,最终结果是反对的一人,弃权的一人,赞同的六人,八个人要入内一看。 “看来,是要一探鱼目坟了。” 说话时,见愁回头朝那一座大殿看去,只在这二十来丈的距离里,也看不清大殿之中有什么。 八个人重新小心地结成了阵法,朝着那一座白骨大殿接近。 一路相安无事。 之前的枯叶藤似乎完全退缩了回去,再不剩下半点影子。 越是暴风雨来临之前,越是平静。 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唯有见愁,手无寸铁,看上去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顾青眉忽然问了一句:“大师姐的里外镜呢?” “坏了一半。” 见愁淡淡答了一句,同时意识到:顾青眉不知道自己有鬼斧,或者说即便知道,也不算特别清楚。毕竟至今以来,她用得最多的都是里外镜,尤其是里外镜的品级还不算低,所有人会下意识地忽略鬼斧,而以为里外镜才是她主要的法器。 没想起斧头就是好事。 见愁答了一句,笑着道:“不过我有腿,你们倒不必担心。到了……” 鱼骨坟已经在眼前了。 那鲜红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清晰无比,像是在沧桑岁月的洗礼之下,浸入到了那白森森的骨头里。 近了看,真的是一只巨大的鱼头骨。 长大的鱼嘴上,还有两排狰狞的牙齿,就在门上门下两端,他们站在这门下,竟有一种这两排牙齿会合上的错觉,胆战心惊! “你们看,台阶上有字!” 钱缺忽然拿手朝地面上一指,竟是眼尖地发现了地面上纂刻着的一排排字迹。 众人随着他所指看去,这些字迹清晰无比,但是颇为陈旧。 “示后来人。” “痴情不改终为祸,尘缘不斩空自羁。” “何苦混珠俗世间?鱼目窥天谁与争!” “笑世间人,痴情苦难。然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人法天,道法自然矣。” “今立鱼骨殿,作鱼目坟,愿葬天下七情六欲,使我辈修士皆成大道!” 分明是平淡至极的言语,可众人却从这一笔一划之中,感受到了无边的锋芒。 还有……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人法天,道法自然! 法自然,又是什么? 见愁脑海之中霎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一柄剑的剑光,那拂过她手指尖,浸透了雨水的冰冷衣角…… 那一瞬间,她注视着面前这一行一行字迹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了起来。 早在踏入修行的时候,扶道山人便说,斩断尘缘,才能寻仙问道。 先有一个谢不臣,如今又看见这不知留在多少年前的字迹,便知这整个十九洲多半都如此修炼。 七情六欲全舍去,唯有天道存心中? 寻仙问道,寻的便是这般的“仙”,问的便是这般的“道”? 唇边忽然浮出一分轻蔑的笑意来。 透过这几行字,见愁已经约略地猜到了这一座鱼目坟到底因何而来, 背后,顾青眉也咀嚼着这一字一句之中的味道,在看见那一句“笑世间人,痴情苦难”之时,竟不知为何感同身受,一时竟怅惘了起来。 钱缺只扫了一眼,对这鱼目坟的由来并不感兴趣,只道:“只怕又是某个大能修士留下的吧?看这字形,至少也是上古时候末期的了……” 见愁没听他絮叨,直接往前一步,竟然踏上了台阶。 那地面上的字迹,顿时被她踩在了脚下。 还有人正在一字一句,细细研究,哪里想到忽然看见见愁走了上来,恰好将这字迹挡住,一时惊诧无比! 她对这留字的前辈,竟无一丝一毫的尊重! 走过去就走过去,还可以从旁边绕啊,说踩过去就踩过去,真是…… 有脾气啊! 还在絮叨的钱缺,简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见了见愁这般行为,简直险些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呛死!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只觉得这一位崖山大师姐,实则也是喜怒不定,难以捉摸,该是个很好相处但并不容易走近的人。 顾青眉也难免有几分诧异。 眼见着见愁已经毫无波澜地从那一片字迹之上踩了过去,就像是一脚一脚踩在别人脸上一样,这样的沉默,这样的行事风格,不知怎么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可她仔细搜索自己的记忆,竟也记不起自己何时认识这样的人了。 眼下正事在前,也容不得顾青眉细想,她绕过那字迹,跟上了见愁的脚步。 走过地面上那一排狰狞的牙齿,站到大殿之内的地面上。 见愁放眼看去,但见整个地面也是白森森的一片,于外墙并无区别,只是因为乃是在鱼头骨的内部,所以凹凸不平。 大殿的顶部,更如同一座山洞的穹顶一样,突兀起伏着不少的骨刺,有因为外界的光芒无法照入其中,显得阴森可怖。 周围排放着不少简单又拙劣的木质长桌,上面有一些早已不再燃烧的灯烛,歪倒在桌上,有一些堆满了灰尘的果盘,像是原来盛着东西,后来却在时光洪流之中变成了一抔尘土。 这一座鱼头骨建成的大殿里,竟然像是有过人生存的痕迹。 大殿正中,一丈高的地方,便悬浮着之前众人看见的那一枚鱼目。 直径约有两寸,圆球状,通体森白,却没有什么光泽,就连散发出来的光芒都有几分暗淡,照不亮顶上那一片的黑暗。 它缓慢地旋转着,悬浮着,似乎完全感知不到众人的到来。 只有在它正下方的位置上,生长着一从绿草,每一根草叶都细细地,尖尖地,像是一条又一条的细长的虫子,在那鱼目的照耀下,轻轻摇摆。 周围没有任何危险的痕迹。 可见愁的目光,在经过鱼目之后,便立刻移到了下面这一从“绿草”的深山。 顾青眉正好走到了见愁的身边,看见之后,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么小的一片……难道……” “只怕是了。” 环顾四周,再也没有别的可能是枯叶藤的东西存在。 见愁站住脚,不再走动,身周却泛起了一阵濛濛的白光,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后面,众人也跟了进来。 “咦,居然真的没有埋伏诶。” 钱缺见前面两人都没事,就放下了心来,一步迈入,顿时被这殿中的场景给震惊了一下。 “难道不是一只鱼怪,这怎么看上去还有布置?难道是之前那留字的前辈布置的?这心细的,像是大姑娘一样。” 其余人闻言无语,暗暗对钱缺翻了个白眼。 钱缺也不在意,四处查看着。 那赵扁舟也进来,瞧着周围一片的东西,眼见得见愁站在那一枚鱼目之前,没好接近,只绕着四周走了一圈,道:“看来这迷雾天中,果然是没有什么别的危险的。毕竟也不能拿咱们的命来玩……” “当。” 他拿起了一盏古旧的青铜灯台,没想到,整个灯台竟然直接从他手握住直接断裂,一下砸到了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下一刻,被砸到的那一张木桌,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发出了艰难的“嘎吱”一声响,随后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堆尘土朽木! 赵扁舟手里,只余下半柄烂灯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钱缺“哈”地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道:“咳,看来这一座鱼目坟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好东西了,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东西,成千上万年下来,能留个模样已经很不错了。是吧?” 说着,他也随便一转眼睛,看见了那个盛着一盆灰的果盘。 钱缺伸手出去,就在碰到果盘的一瞬间,那大大的盘子便化作了一片飞灰! “咳咳咳!” 太多的尘土扬起来,顿时呛住了他。 其余几个人,也都四处查看了起来,企图在这四周翻找出有用的东西来。 当然,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注视着站在鱼目正前方的见愁和顾青眉,时刻关注着两人的动向。 “顾师妹也觉得这一蓬细草,便是我们之前在外面所瞧见的枯叶藤?” 见愁开口问道。 顾青眉拢了眉头,有些迟疑,似乎是觉得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枯叶藤本体极大,可眼下这一蓬,怎么看也太小了一些。而且正常的枯叶藤不过就是粗一些、长一些罢了,但我总觉得……这一从,像是活物。” “活物”二字一出,那森然之感越发浓重起来。 见愁等人之前都亲眼见过枯叶藤顺势收拢时候的情景,分明便是有生命有感觉之物,而后便消失无踪。 如今也唯有这一个可能—— 眼前这小小的一丛,的确就是枯叶藤,这也就能解释无数接天般的藤蔓,怎么会忽然消失了。 枯叶藤便在鱼目之下,鱼目的光芒照在其上,似乎在给予它养分。 而枯叶藤,又恰好是鱼目最完美的保护。 就像是天地生出灵物,旁侧一般会有一些强大的精怪妖物守护一般,寻常人不可近。 眼下这枯叶藤与鱼目,只怕也是一样的道理。 “何苦混珠俗世间,鱼目窥天谁与争……”顾青眉缓缓念出了初时在台阶上看见的几行字,道,“那一位前辈留字说‘鱼目窥天’,只怕这一枚鱼目,来头还不小。难道,这区区一枚鱼目,即便是类似于妖丹,类似于法器,又怎能窥天?” 这也是见愁的疑惑。 她定定注视了这一枚鱼目许久,目光一错,忽然看见那赵扁舟已经走到了大殿最里面那一面墙下。 与摆满了种种器物的大殿周围不同,正面的这一面墙下,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幅三尺挂画。 挂画上画的乃是一名柔婉的女子,站在一片海边的礁石上,手中捧着一颗圆润的珍珠,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作画的人,在勾勒她轮廓之时,似乎极为用心,每一笔都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仔细来。 即便是画纸在这岁月之下经久,已经泛黄,几遍连原本深刻的墨迹,都变得模糊,即便是这画作的技法显得有些拙劣,也难以遮掩那种透纸而出的美感。 赵扁舟就站在这画下面,对这画中的女子不大感兴趣,目光往下一落,一下就看见了画轴的上下两根暗红色的卷轴。 轴体看上圆滑的一片,有隐约的光泽,暗红的颜色并不浑浊,相反,正是因为内里的红色太过纯粹,叠加起来,因而显得暗暗的一片。 一眼看去,他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凝神辨认片刻,赵扁舟竟然控制不住地惊呼了一声:“竟然是血珊瑚!” 他这一声惊呼,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在这一刻,赵扁舟已经毫不犹豫,直接朝着那一幅画的画轴伸出手去! 见愁的目光原本只在那画上,努力想要从这一幅画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能被人挂在这鱼目坟的正中,且周围全无一物,足见这画作的特殊之处。 她脑海之中顿时飞快地闪过此前在台阶之上所见! 痴情不改终为祸,尘缘不斩空自羁! 一道灵光,在见愁脑海深处猛然炸开。 “别碰!” 眼见得赵扁舟已经伸手出去,见愁一声大喊! 她眉心之中一片星光璀璨,已然大放光华,鬼斧霎时出现,被她紧握在手! 然而,来不及了。 赵扁舟的手,握住那血珊瑚做的卷轴的刹那,整个大殿之中,忽然一片翠色! 无数的藤蔓从那小小的一丛草之间疯狂钻出,铺天盖地,投向了这殿中八个方向,八个人! 一道愤怒又沙哑的声音,在这一座鱼目坟中怆然响起:“辱吾阿柔,杀无赦!” “砰!” 无数藤蔓钻出,立刻撞向了所有人! 见愁护身灵光暴涨,整个人已经被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只有那近乎有一丈高的鬼斧,被她持在手中,带出一道狰狞的巨影,血红的锈迹投射出无尽鬼影! 呼号! 一斧斩出! 站在见愁身边的顾青眉,只觉得一股强大到震天撼地的气息,陡然从自己身侧爆起! 熟悉…… 惊人的熟悉。 那一瞬间,她竟然忘记了去抵挡袭来身前的枯叶藤,只侧头望去—— 一道斧影,狰狞又峥嵘,霎时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129.第129章 一撕到底 顾青眉完全不知道杀红小界之中那一名修士,到底是什么模样。 即便是在最后一关,他们相互之间也看不见对方的长相,只能看见对方的攻击造成的痕迹…… 而她清楚而深刻地记得,落在地面上一道又一道恐怖的痕迹,便是斧头印! 在顾青眉的判断之中,那应当是一名强大的男修,手持巨斧,力量惊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间—— 站在她身边的这一位“崖山大师姐”,这一位看着脾气温和又温婉,极好相处的见愁,竟然会在这危急时刻,唤出一柄巨斧,劈山斩海一样,向着那藤蔓而去! 噩梦一样的记忆,几乎如同潮水一样涌出! 她听说过崖山大师姐有腿,还有斧头,可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悍然的一柄巨斧,甚至高出她整个人丈余! 大得夸张。 那像是一柄巨人用的斧头,却绝不该是这样温婉之中带一丝秀美的女修应该用的! 初入小界之时不发一语,却实实在在的作对; 乱红飞花与花褪残红时候的悍然攻击,从红盘之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孟西洲高声大气喊着的“前辈”; 一碧倾城之中在她夺魂铃音之下几乎无损,还能一力争夺帝江骨玉,甚至最后还毁去了谢师兄给她的一座地缚大阵! 拂她面子! 夺她机缘! 抢谢师兄的帝江骨玉! 一桩桩,一件件。 霎时全数涌上心头来! 她曾以为那持杀盘进入杀红小界之人,实力惊人,应该不止金丹,可她这样的猜想本就是错的。杀红小界的总则便是实力在金丹以下的才可进入,谢师兄虽是筑基,可其战力惊人,早已超越金丹,杀红小界不会接纳他的进入。 但世上有几个谢不臣?! 杀红小界,非金丹以下不能入! 所以能进入杀红小界的持斧修士,必定与她基本同在一个境界,而中域这个境界的修士,一般还未参加过左三千小会。 此人若是中域修士,势必出现在小会之上。 如此强大的实力,又怎可能不名列一人台手札? 错了! 她一开始就想错了! 实打实的金丹以下修士,并不是什么超越那个境界的大能“前辈”! 持斧修士,还是大得这么夸张的一柄斧头。 还能是谁? 顾青眉的面容,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控制地扭曲了起来。 先前对见愁产生的一切好感,全数灰飞烟灭! 她从杀红小界重伤而归,后来两年的修炼之中无时无刻不想起昔日所受的凌辱,险些产生心魔,举步维艰,所非有她父亲顾平生一力相助,只怕已走火入魔。 深仇大恨,刻骨铭心! 见愁的肩膀脖颈之间,时刻趴着一只小貂,可她竟从未听这小貂叫唤过一声…… 一点一点的蛛丝马迹,全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杀红小界,持斧修士,崖山见愁! 她自问与见愁无冤无仇,她凭什么一开始就处处针对于她? 所有的仇恨,只在这一瞬间,怒浪一般倾泻而出! 顾青眉握着冰剑的手,在轻微地颤抖,眼底也有择人而噬的冷光…… 前方,见愁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顾青眉? 识破又怎样? 她,凛然无惧! 纤瘦的身影,夸张的巨斧,一齐飞出! 天柱一般粗的枯叶藤迎面撞下,像是一条巨蟒张开了血盆大口。 迎接它的,是凌厉的一斧头! 纯粹的力量感,陡然爆发! 迎难而上,分毫不让。 斧影一闪,二闪,三闪,瞬间便到了张牙舞爪的枯叶藤面前! 刷! 斧影撞在枯叶藤翠绿的厚实表面,顿时爆开一蓬艳丽的绿色汁水! “砰!” 丈粗的藤蔓上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深可见底,一斧之后,这枯叶藤竟然只剩下一层茎皮还连着! 枯叶藤似乎吃痛,朝着来处疯狂地倒了下去。 见愁一斧辟出,直接一脚踩在鱼目坟的鱼骨地面上,身形便向后爆退。 乘风起! 她持斧的手纹丝不动,满头如墨的长发却飘飞而起! 此地不宜久留,很明显是该撤的时候了。 突突突! 就在见愁双脚离地的刹那,整个鱼目坟的地面上,霎时突出一根又一根狰狞而尖锐的骨刺,如同一挺一挺长矛! 在它们出现的瞬间,鱼目坟中便起了好几声惊呼,显然有人急于应付枯叶藤,没注意脚下,一下被骨刺伤到。 见愁侧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钱缺一声叫唤,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中的长棍——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砰!” 脚底下一根骨刺出现,钱缺的大腿立刻被穿了一个血洞! “嗷!” 那一瞬间,他杀猪一样大喊了起来,剧痛之下再没有注意眼前的力气。 前面那一根枯叶藤等待已久,早已经蓄势待发,一见这情状,竟然毫不犹豫直接扑上! 藤蔓一撞,而后迅速收紧,竟然缠粽子一样将钱缺死死缠住! 丈粗的枯叶藤,力道何等霸道刚猛? 只在被缠住的一瞬间,钱缺就白眼一翻,整个人面上顿时呈现出一种紫涨的颜色,甚至还能听见全身血肉被挤压到极致,压迫骨骼时候产生的爆裂之声! 更可怕的是…… 那一条枯叶藤还在渐渐收紧…… 见愁眉头一皱,凌立于半空之中,抽空直接挥出一斧头! 全身的灵力运转到极致,又是在生死大局之中,注意力也集中到了极致,鬼斧上那些红色的斑斑锈迹,顿时如同浸了鲜血一般。 鬼影呼啸而去,立时撞在了困住钱缺的那一根枯叶藤上! 鲜绿色的汁水四溅,那枯叶藤顿时为之一松。 全身血肉骨骼都要爆开的钱缺,在那一瞬间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他有些惊讶地看了见愁一眼,在这种危急的时候出手相救? 他们有什么别的交情吗? 还有这把斧头…… 真他娘的大啊! 脑子里霎时闪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可他手上却不含糊,把长棍朝前面一砸! 砰! 直直砸在了那藤蔓最大的伤口上! 长棍的去势,立刻将藤蔓的伤口扩大,几乎立刻就要断裂。 “娘的,让你卷老子,看你还敢不敢了!” 钱缺大骂了一声,手上用力,就要将长棍收回,再给这“强弩之末”的枯叶藤来上两下子,送它见祖宗去。 没想到,他一用力—— 我拔! 拔不动。 我拔! 还是拔不动! 钱缺傻了,定睛一看,那已经被见愁一斧头劈开的藤蔓断裂处,竟然迅速地交织出一片绿色的经络来,同时不断有绿色的茎体从断面处生长出来,眼看着就要愈合。 而那些新生长出来的部分,却像是具有极强的粘性,竟然粘住了钱缺的长棍,任由他怎么使劲儿也拔不出来! “我的姥姥!” 钱缺怪叫了一声,再也不敢耀武扬威,直接一转身,拔腿就跑! 因为方才劈出一斧头,见愁被微微阻断了后退的过程,此时此刻,才刚刚退到门口。 整个鱼目坟里,头顶脚下全是森白的骨刺,中间还有无数十数根绿色的藤蔓疯狂在鱼目坟中扫荡。 顾青眉被两条枯叶藤围攻,那边的赵扁舟已经自食恶果,与之前的钱缺一般被枯叶藤举了起来,秦朗周轻云等人更是没好到哪里去,身上已经见血,显然是被地面上突出的白骨长矛刺中。 这从地上突出的白骨长矛,似乎只对他们这些外来者有效,在绿色的枯叶藤经过的瞬间,却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根本是共生又心意相通的一体! 见愁心生骇然,又见钱缺那边出现的异变,顿时知道这事情更为棘手起来。 心电急转,她速度却未减半分,只在这一瞬间就要退出鱼目坟去! 可同样是在这一瞬间,一种极致危险的感觉,却让她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整个背后都跟着发凉! 眼看着就要退出那一道大门,见愁凭借着那一瞬间的直觉,逆转风力! 面前正好有两根枯叶藤朝着她飞扑过来,间不容发! 见愁闪身一扑,在两根枯叶藤合拢的瞬间,像是一道闪电一样,从那缝隙之中跃过! 轰! 一声巨响在她离开门口的瞬间响起! 之前那一道大开的巨门,竟然像是一张巨口般,上下一撞,轰然合拢! 狰狞的牙齿,像是锋锐的铡刀,要将经过之人一口拦腰咬断! 上下齿列已经有些残缺,并不算严丝合缝,却坚固无比。 那两条朝着见愁扑来的藤蔓扑了个空,难以收住去势,一下撞在了那一道利齿大门上,便有悍然的一声巨响,整个鱼目坟都为之颤动起来! 见愁回望一眼,只觉险之又险,心有余悸。 大门已经合上,整个鱼目坟内顿时暗了下来,白骨森森,尘土厚厚,竟当真像是一座“坟墓”了。 只有那一枚鱼目,静静地悬浮在正中的位置,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光芒。 光芒在流转,下方的藤蔓在疯狂地舞动。 似乎,是一个顺着另一个的心意。 呼! 风声破空! 之前那一道被见愁一斧头劈开的藤蔓,此时此刻竟然又追了上来,立时就要向见愁缠去。 见愁心里暗骂了一声,斧头连挥,逼退这藤蔓。 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出不去,也耗不起! 目光一下落到那中心处的鱼目上,鱼目坟,鱼目坟,这一枚鱼目才是关键! 擒贼先擒王! 见愁毫不犹豫劈砍开一条绿色汁液铺就的道路,朝着那一枚鱼目飞去! 骇然的杀意,顿时扑了开去。 无数的鬼影在欢呼,在高喊,狰狞着它们的诡异可怖的面庞,围绕在见愁的身周,像是要开启一场饮血的盛宴! 那一枚鱼目像是感知到了这巨大的杀意,那一瞬间竟然光芒大放起来。 于是,在见愁扑出去的瞬间,七八条巨大的藤蔓直接从白骨地面之上爆出,像是一团又一团绿光,疯狂地扑了上来,仿佛有排山倒海之力。 见愁一斧头出去,却只能劈砍开一两条。 噗嗤! 斧身切切实实地陷入了那深绿色的藤蔓之中,竟然如同冷水溅入滚油,顿时起了一片的滋滋声响。 鬼斧上的图纹疯狂亮起,每一只恶鬼,都张开了大口,像是吮吸着鲜美的血液一样。 绿色的藤蔓表面,忽然浮现出了一条又一条的凸起,像是修士们的血脉,里面流淌着的东西竟然瞬间被鬼斧上的图纹抽走! 见愁顿时为之一怔。 那藤蔓像是碰到了什么天敌一般,疯狂地甩动着,竟然如同巨蛇一样朝着后方退去。 可同时,其余几条没有受伤的藤蔓,却恼羞成怒一样,从其余几个方向袭来,见愁应对不及,这一次终于被扑了个正着。 铺天盖地的绿色,直直砸下来! 见愁整个人立觉气血翻涌,还来不及挥动斧头,便有数条藤蔓全数缠上来,将她封在了其中,动弹不得。 握住鬼斧的手,被藤蔓狠狠地挤压着。 巨大的力道从藤蔓之上传来,似乎要挤爆见愁的血肉筋骨。 若换了其他人,只怕在数条藤蔓的包围挤压之下,立时就要爆体而亡,可她修炼过《人器》,如今还是第五层,根本凛然不惧。 只是无法挣脱…… 一条又一条的藤蔓,不断从外面包裹而来。 见愁很快就看不到一丝的光亮。 无数的藤蔓,绕成了一枚巨大的了绿茧,封住了所有人的神识探查,也封住了见愁所能吸收的所有灵气。 远处的钱缺见状大骇。 可眼前,却有一条藤蔓巨鞭一样抽来! 砰! 钱缺直接被这一下抽得撞在坚硬的墙面上,长吐一口鲜血。 失去支撑,他从墙上滑落在地,滚了好几圈,顿时有一种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一样的感觉。 鲜血落入地面上森然白骨之中,半点痕迹也看不见了。 “奶奶个熊!老子真是受不了了!” 这他妈的什么破长棍! 一点也不趁手! 用长棍这种武器的根本就是异端! 钱缺看着手中那一根已经沾满了绿色汁液的长棍,怒从心头起,市侩的一双眼底满是血红,他竟然直接将长棍朝地上一摔! “砰!” 爆裂声起! 一根长棍竟然直接被他摔断成数截! 周围还在苦苦支撑的赵扁舟等人见了,心里顿时大骂:这人他娘的有毛病!毁自己的武器干什么? 可就在心里这骂声刚刚起来的时候,一片金光,忽然照亮了这一片昏暗的空间。 真正的金色。 俗气得难以言喻,整个鬼气森森的鱼目坟,在这光芒的照耀之下,竟然像是一座装满了金子的藏宝库。 一把金光灿灿的纯金算盘,一下出现在了钱缺的手中。 一道藤蔓猛地扑来! 钱缺红着眼,直接把算盘一抡,举得高高地。 金算盘见风就涨,竟然变得门板一样宽大。 “砰!” 钱缺狠狠一板子砸了出去! 金算盘是何等的坚硬? 算珠摇晃着,发出啪啪的响声,一下就把那一根藤蔓拍飞了出去! “来啊!” “不是能耐吗?!” “娘的不拿算盘你把老子当什么了?啊!” 钱缺提着巨大的算盘,横眉怒目,气势逼人! 周围人全都傻眼了。 前面见愁猛然掏出一把巨大的斧头,已经很骇人了,结果现在又来了个掏出这么大一纯金算盘的。 兄弟,你长棍不要啦?! 这些人简直他娘的个个藏拙啊! 每个人,不到最后,都是不肯露出底牌的。 钱缺进来之后就一直被这藤蔓压着打,心头早就一股邪火往外面飚。 眼下一算盘抽飞了藤蔓,他趁着这一股怒意,直接将算盘一摇! 哗啦! 算盘上百余算珠齐刷刷一晃,发出整齐的撞击声。 一手捧着算盘,钱缺一手直接快速地在算盘上拨动了起来,脚下一座斗盘刷地一声,在打算盘的声音之中直接展开。 “啪啪啪啪!” 急促又清脆,纯金的声音,每响动一下,似乎都有千万的银钱与灵石流动! 纯金算珠的每一次撞击,都会爆出一团金光,如同火炮一样朝着正前方发射而出,轰然撞在那巨大的藤蔓上头。 一时之间,竟然只见得绿雾弥漫,一片狼藉! 只凭着这算珠拨出来的金光,一腔怒意,钱缺竟然将眼前这几根藤蔓打得节节败退,着实让人跌掉下巴。 旁边的顾青眉一手持着冰剑,一手持着一枚深紫色的灵珠。 灵珠一照,紫光漫散,所有嚣张的绿色藤蔓都像是对这紫光有忌惮,并不敢近顾青眉的身。 她铁青着一张脸,眼看着前方的见愁已经被包裹在了藤蔓之中,冷笑了一声,恨不能上去添上两剑! 眼前一条藤蔓在紫光外面晃着,蠢蠢欲动,她毫不犹豫,对准那藤蔓挥手便是一剑! 噗嗤! 破碎的藤蔓顿时溅出了无比恶心的汁液。 顾青眉袖子一拂,直接将这汁液挡在了外面。 紫极玄阴珠在手,何物能近她身? 一时之间,顾青眉有恃无恐,抬步就朝前踏去。 无数的藤蔓,像是一道巨大的龙卷风,将见愁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只能隐约看见见愁那染了脏污的月白色衣袍。 厉害? 你不是厉害吗? 现在不也落得这个下场! 顾青眉面容上带着一丝快意,提了剑,便要在那一瞬间对准藤蔓的缝隙出剑。 “你干什么!” 背后一声怒喝! 同时,伴随着一声清脆至极的算珠撞击,一蓬金光忽然从后方箭射而来! “砰!” 直直砸在她冰剑之前三寸的地方,在粗大的绿色枯叶藤上擦掉了一大块! 绿色的汁液顿时四溅而出。 顾青眉猝不及防,根本没来得及挡住,便被溅了一身! 她脸色难看,一双美眸染了无边的冷意,豁然回头,便看见那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孟西洲”,不知何时竟然丢了长棍,手中捧着一把巨大的金算盘,正一只手拨着算珠,无数的金灿灿的光芒,带着无边的铜臭气,朝着前方的绿色藤蔓猛打而去! 噼啪作响,清脆无比。 在看见钱缺的一瞬间,在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间,顾青眉脑子里不断地闪现出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在杀红小界通关之后,她曾因为不满那神秘的持斧修士,抱怨几句。 可没想到,红盘之中竟然传出一声十分不客气的“不服憋着”! 其后,顾青眉很清楚地听见那边有奇怪的清脆响声,只觉得像是谁在快速地打着算盘…… 孟西洲? 眼前这个分明不是什么孟西洲! 顾青眉恨得牙痒痒,她何等聪明的头脑,几乎只在这一瞬间,就已经明白自己被骗了! 一碧倾城之中随机抽选对手交战,自己看见的那人自称“孟西洲”,也就是眼前看见的这个拿金算盘的。可实际上,在听见这算盘声的一瞬间,她就知道—— 被骗了! 很早之前就被骗了! 好一招瞒天过海! 顾青眉一手举着紫极玄阴珠,一手持着冰剑,竟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真是好算计,好算计!你根本不是什么孟西洲!竟是我顾青眉一时眼瞎了!” “哼!” 钱缺冷笑了一声,见这臭娘们儿终于脱掉了那昆吾弟子的面具,露出这张牙舞爪大小姐的恶毒本性来,已经在心里啐了一口。 “好歹也是同伴,见人有危险,还想上去捅上一刀,这般虚伪做作,也配称昆吾弟子?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老子姓钱名缺,绰号金算盘,童叟无欺!” 眼下的钱缺,心里那一股邪火还没散去。 财迷是他本性,可偏偏又在这鱼目坟里面被打急了。众人之中最强的就是见愁,方才又因为一斧头劈出来救自己而受困,钱缺虽是个财迷,可不代表心里没有根准绳。 谁正心持道,是心思毒辣,他门儿清! 人家救他,关键时刻他怎敢袖手旁观! 娘的,今天他还就真的不信这个邪了! 昆吾? 昆吾算个屁! 人家见愁还是崖山大师姐呢! 就算是选边儿站,他站的这也是正确的队伍! 钱缺毫不犹豫,拨动算珠的右手快得简直像是要抽筋。 他咬紧了牙关,砰砰砰朝着顾青眉弹射出一片灿烂的金光,简直将整个战况混乱的鱼目坟都照得一片通明! 顾青眉冰剑一甩,勉力拦住了这几道暴烈的金光。 “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 老子雕虫小技又怎么了? 钱缺心里骂了一通,可实际上他的目的也不过是阻拦顾青眉一下罢了。 趁着这个空档,他毫不犹豫直接将一蓬又一蓬的金光击飞出去,纯金的算珠因为剧烈的碰击,都像是要撞碎一样! 这一次,金光向着困住见愁的那一条一条藤蔓飞去! 原来是这个目的。 顾青眉笑了起来,看着里面那越收越紧的藤蔓,里面的见愁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举着紫极玄阴珠,她踏着满地的狼藉,先前身上沾染的绿色汁液,透着一种脏污的感觉。 从小到大,除了上次在杀红小界,她哪里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上一次是这些讨厌的家伙,这一次还是这些人! 一种极端的厌恶,浮上顾青眉心头。 她冰剑一挥,顿时有无穷无尽的白气朝着她长剑汇聚而来。 顾青眉乃是金丹期的修为,凝聚一道术法所需要的时间极短。 钱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眼前剑光灿烂,剑气纵横,一柄长剑似乎穿空而过,一瞬间就来到了他的眼前,“噗”地一声,直接穿透了他整个右肩! 一蓬血花顿时洒开! 钱缺拨着算盘的手指,顿时一阵抽搐,再也难以维持算珠的波动,众人上方那一片一片连着飞出的金光,顿时再没了后续。 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剑撞得朝后倒飞出去! 先前被藤蔓扔来撞在墙上,现在是被顾青眉。 被藤蔓扔在墙上的时候没有受伤,可现在他肩膀上却有一个大大的血洞。 猛然来的这一撞,鲜血顿时全数从伤口之中涌出。 钱缺的面色顿时煞白起来。 顾青眉持着剑,慢慢走近来。 “不服?你怎么不憋着呢?” 两年前在杀红小界之中的原话,从她口中吐出,带着无边的嘲讽。 她越走越近,钱缺痛得要死,不大能动弹,但是嘴里也不大干净:“我老钱就不憋着!什么仇什么怨!你这等道貌岸然之辈,还是趁早被昆吾逐出师门的好!我告诉你……” 砰! 顾青眉眼也不眨,直接甩出一剑! 钱缺再次撞在墙上,又吐一口鲜血。 “还要嘴硬?” 顾青眉冷笑。 “咳咳咳……” 钱缺嘴里冒血,一般来说他整个人都很圆滑,有钱不赚王八蛋,可这个时候,娘的,他这暴脾气! 脖子一梗,他开口便骂:“小娘皮,你有种再戳你爷爷我两下!” “砰!” 又是一剑。 顾青眉眼底露出狠色来,便要再给钱缺一个结果。 没想到,就在被第三剑戳中的刹那,硬骨头钱缺终于撑不住了,脸一垮,就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受不了了,见愁前辈,见愁师姐,见愁姑奶奶,见愁仙子,你快点出来啊,别死在里面了!昆吾要杀人啦,崖山不出来主持公道吗?!” 其他还在浴血拼杀之中的几个人,闻言险些脚下一个跟头就跌了下去。 你娘的,之前的骨气哪里去了?! 这节骨眼了还不忘挑拨一下崖山昆吾的关系,这家伙有点贼啊! 先前还他娘看你大义凛然的! 钱缺简直一脸血啊,尽管满身疼痛,他直接手一撑地面,同时给自己灌了一瓶丹药,立刻就从地上爬起来跑。 一边跑,他嘴里还一边哭号,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眼看着顾青眉就要追上来,钱缺忽然目露惊喜,看见顾青眉的背后,大叫一声:“见愁仙子!” 什么? 提剑直追钱缺的顾青眉大为惊异,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空空如也! 除了藤蔓什么都没有! 顾青眉霎时间醒悟过来,一看面前,钱缺已经不见了影踪! 该死! 钱缺化作了一道流光朝前面不断地奔逃,甚至直接经过了赵扁舟那边。 那赵扁舟已经力有不逮,哪里想到钱缺竟然将顾青眉往自己这边引? 他眼底闪过一道印痕,竟然直接一钩子朝着钱缺打过去,将钱缺打得倒飞而去。 钱缺眼底顿时露出一种日了你全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已经重新进入了顾青眉的攻击范围! 顾青眉一声大笑:“还跑吗?” 钱缺踉踉跄跄站在地面上,说不出话来。 冰剑的寒气,简直让人瑟瑟发抖。 顾青眉白皙的手掌持着冷寒的冰剑,眼底终于带了一分残忍,左三千小会又如何?眼前这狂言侮辱自己之人,她必须手刃! 挺剑一刺,她再不犹豫! 然而,这一刻的钱缺,忽然第二次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身后,露出一种惊喜的感觉:“见愁仙子!” 见愁? 顾青眉不为所动! “故技重施,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她才没那么傻。 头也没回一下,顾青眉的长剑,依旧稳稳的。 可是…… 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钱缺竟然没有谎言被识破之后的扭头就跑,而是瞪圆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见鬼的事情一样,呆愣愣地望向她的身后! 顾青眉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可能不是在耍她。 她骇然转身,只看见无数的藤蔓交织起来,将见愁包裹起来,像是包裹着一只巨大的绿茧,半点光芒都照射不进去,就连灵气也都难以投入。 所有的藤蔓原本都应该被越收越紧,可是这一刻,它们却都静止了一瞬。 一瞬过后,便开始了轻微的震颤…… 一种难言的恐怖霎时席卷了整个鱼目坟! 那巨大的藤蔓绕出的绿茧,竟然在那轻微的震颤之中,轰然爆炸! 砰! 那一刻,顾青眉根本来不及抵挡! 站在钱缺前面的她原本就距离绿茧的中心极近,眼下更是首当其冲,无数碎裂的藤蔓全数炸开,变成无数的碎块,朝着四面八方抛飞出去! 顾青眉的身体也难以阻挡这忽然炸开的狂狼,立刻被扔高了,撞在墙上! 狠狠地一下! 先前钱缺怎么吐血,现在顾青眉就怎么吐血! 无数的碎裂的藤蔓炸开之后,那一枚巨大的绿茧消失无踪,留在原地的,竟然是一片黑色风刃组成的巨大的龙卷风! 一身月白长袍染了脏污的绿色,见愁的身影,在黑风刃的龙卷风之中,模糊不清。 所有人自冲击之中骇然回首,能看见的只有一条延伸到龙卷风之中的藤蔓。 这一条藤蔓也有丈粗,从外形上看似乎与别的藤蔓没有什么不同。 唯有枯黄! 这条藤蔓,颜色竟如落叶一般,带着一种枯萎之感。 它虽也有丈粗,可却坚韧得太多,在无数黑风绞杀之下也没有半点炸裂的痕迹,反而在不断地挣扎。 只可惜…… 它的尖端,被见愁死死地掐在手中! 她被困于枯叶藤包围之中,幸得有一身超乎常人的强悍血肉筋骨,在那般的重压之下,竟然也毫发无损,还借了风刃之力,直接将绿茧绞杀! 欺负了她这么久,是时候欺负回来了。 见愁眼底透出一片平静的冷光来,可手上的动作,却疯狂得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她一手一扬,无数的黑风之刃全数调转了方向,不再围绕成一座龙卷,而是全数指向那一根枯黄色的藤蔓! 噗噗噗! 无数的风刃一下穿入藤蔓之中,留下百孔千疮! 见愁两手抓住那藤蔓的尾部,只这么用力地朝两边一撕! “嘶啦!” 枯黄色藤蔓是何等坚韧又顽强的存在? 就算是修士的攻击落到它身上也不痛不痒,可就在见愁这悍然的一撕之下,那尾部竟然直接被见愁撕成两半! 这一瞬间,整个鱼目坟中都想起了一声尖锐的痛鸣。 明明听不到,却震颤着人的灵魂! 包括顾青眉钱缺在内的所有修士,只觉得像是谁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棍子,一片嗡响! 这会儿所有人都傻眼了。 站在半空之中,无数森然白骨长之上的见愁,简直像是一座浴血的战神! 鬼斧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她的武器,便是她的身体,她的双手! 那明明是修士的肉体啊,又怎可与枯叶藤这等的妖物想比? 可她就是这么悍然地伸手一撕—— 如鲜血四溅开去,一条恐怖的枯叶藤竟然直直被她撕成两半! 这还是人吗? 这还是普通修士吗? 便是纵横山野的一些妖兽,也没这么强大的力量与强横的肉体吧! 撕! 撕出一条血路! 见愁明眸不染纤尘,一撕到底! 整条枯叶藤顿时萎靡了下去。 它像是一条巨大的空管子,撕到后面的时候,便能看见下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腔,里面是无数的汁液,全数炸裂开来! 一片灿烂的绿! 枯叶藤顶上悬浮着的鱼目,也猛然间像是受到了重击一般,剧烈震颤起来。 不断的颤抖,如临大敌! 在见愁两手终于将那一条枯叶藤撕扯到了底部的那一刻,那一枚鱼目陡然漫散出一片森白的光芒,同时发出尖锐的一声鸣响! 森白的光芒,几乎刹那间便到达了见愁的眼底,像是在她眼底映照出了什么一样。 在整场混战之中的那一幅挂画,也发出了无数的墨气,像是与之呼应。 先前响起的那一道沧桑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毁吾手足,入吾世界!” 霎时间,见愁便被一片森白与浓黑笼罩…… 130.第130章 纵横宇宙 昆吾山脚。 “那边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那鱼目坟一关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会发生了什么危险吧?” …… 各式各样的议论声,接连响起。 正前方的屏障虚影上,只有那一座见捡漏的“鱼目坟”,也就是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之前所说的“鱼骨殿”。 此时此刻,站在山腰上的扶道山人紧紧盯着那一座大殿,犀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厚厚的鱼骨,抵达里面一样。 画面上分明什么也没有,可他却像是看见了。 扶道山人“呸”地一声吐出了嘴里咀嚼了许久,早已经没有了味道的鸡骨头,只冷笑了一声:“你昆吾这两年,真是越发没规矩了。这样歹毒的后辈,竟也是顾平生□□出来的?” “他就这一个女儿,难免娇惯一些……” 横虚真人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似乎是知道自己的说辞也很勉强。 “我会提醒于他。” 扶道山人看着他的目光顿时讥诮起来:“前有你师弟紫宸剑‘误伤’曲正风那二傻子,今日有你昆吾早慧神童顾青眉娇惯要对我大徒弟下手……横虚啊横虚,老子可是手里有皇天鉴的人!”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 横虚真人望着他怒意汹涌的眼眸,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围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针锋相对的这一幕,更没有任何人听见方才扶道山人那一声怒吼。 过了好半晌,横虚真人才道:“小会之后,便是左三千宗门例会,你执法长老之位尚且难保……皇天鉴又如何?扶道兄,不必以此要挟于我。你我二人本当同心协力,才可令昆吾崖山并肩于世。” “并肩?” 扶道山人仰天大笑一声。 “山人我还以为你昆吾想独尊于十九洲呢!” 横虚真人摇了摇头,面色平静:“至少我从无此意,你当再清楚不过。” “……” 这一下,扶道也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放回了屏障投下的虚影上,那一座鱼骨殿中的情形,全数在他心中。 迷雾天毕竟是他所有,一切都是他了如指掌。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他最清楚。 鱼目之上发出了黑白两色的光芒,似乎代表着什么。 只在它们袭来的瞬间,见愁就进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沌之中。 她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泥塑木偶,动也不动一下。 鱼目坟里,所有的藤蔓都消失了,只有那一枚鱼目与墙上的挂画还散发着光芒。 倒在地上的所有人,过了初时的惊骇,终于纷纷反应了过来,全数从地上爬起来,或者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有了那些诡异藤蔓的攻击,整个鱼目坟里忽然平静下来,竟然叫人有点不习惯。 钱缺龇牙咧嘴地起身来,只看见那黑白两色如同一道光罩,将见愁罩在其中,灵识也无法穿透这一层黑白的光芒,她整个人像是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不、不会是出事了吧? 钱缺有些担心起来。 其余人等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有些面面相觑起来。 顾青眉咳嗽了一声,撑着那一把冰剑,从地上起身。 紫极玄阴珠的光芒敛去,她擦去了自己唇边染上的血迹,抬起头来,望着见愁的方向,目光闪烁。 该说是恶人有恶报吗?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之前想要趁着见愁被困藤蔓之间来一剑,好一报当日杀红小界的仇怨。 可没想到被钱缺打断,如今,还有谁能拦住自己? 她提剑,朝着前面走去。 “见愁仙子小心!” 钱缺见状大骇,几乎立时惊呼出声! 见愁乃是他们几个人之中的最强战力,若是此刻顾青眉趁人之危,只怕他这个剩下的小角色,就会被这个大小姐搓扁揉圆,揍得连他娘都不认识了。 钱缺如何能坐视顾青眉对见愁下手? 可是…… 他的惊呼,没有换来见愁的半点反应。 她站在那儿,像是根本没听见一个动也没动一下,就连浑身的气息,都似乎被那黑白两色掩盖。 “哈……” 顾青眉顿时笑出了声来。 她回头看了钱缺一眼,直接将双手摊开来,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看样子,这回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 钱缺咬紧了牙关,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一位顾大小姐,脾气真是半点不改。 只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早已经被顾青眉三剑戳在身上,即便能动,也发挥不出多大的战力了。 眼看着钱缺缩在那边老实了,顾青眉才哼了一声,转过目光来,提剑朝着站在那边不动的见愁一刺! 锋锐的剑尖,闪烁着幽幽的冷光,成为这鱼目坟中最亮的所在! 叮! 出乎意料的一声轻响! 顾青眉的剑竟然撞在了那一道黑白的光罩上,简直像是要擦出火花了一样,直接被这一道看似虚无实则坚硬的光罩给挡在了见愁身外三尺! 顾青眉霎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遇到的事情! “怎么可能!” 明明都……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 一愣。 紧接着:“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缺捧腹大笑了起来,才吃了丹药,正在迅速愈合的伤口,因为他这一连串大笑的震颤,再次震裂了开来! 不愧是见愁仙子,本届左三千小会排名第一的人物,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战力,或者说这一份幸运,都让人不得不服,不得不服! 她现在全无防备,就站在那儿,顾青眉都砍不死她! “气人,气人,气死个人啦哈哈哈!” 钱缺猖狂至极的笑声回荡在鱼目坟中,听得人心惊胆战。 顾青眉气得浑身发抖,险些都要连剑都拿不稳了。 怎么可能…… 明明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怎么可能动不了她? 她不信! 持剑起,顾青眉脚下一座一丈八的斗盘霎时飞旋而出,一枚拳头大的金丹虚影镶嵌在天元的中心。 无数的灵力从她身体注入斗盘之中,一根又一根坤线飞快地亮起。 一枚十三道子组成的道印,霎时璀璨! 顾青眉手中的冰剑忽然发出了“铮”地一声响,一道虚虚的剑影,一下从无数的长剑的剑刃之上漫散开去,拢住了整把剑。 眼底一道狠色划过。 她还在筑基期的时候,就已经残败于见愁之手,可如今她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了,怎么可能还败于她手? 这一次,所有的屈辱她都要找回来! 剑影既起,顾青眉落剑之时再没有半分的犹豫! 轰然一剑! 砸在了那鱼目留下的黑白光罩表面,顿时有一阵剧烈的响动,就连整个光罩都隐约颤动了起来。 可最终…… 黑白的光芒一点也没有消散。 顾青眉愕然。 下一刻,一道剑光被弹射出来,竟然朝着顾青眉所站的方向袭来! “什么!” 之前她刺出一剑明明没有反击的! 大骇之下,她匆忙提剑一挡,来的那一道剑光正好撞在她冰剑之上,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 砰! 高高在上的顾大小姐终于撞在了墙上! “噗!” 体内气血翻涌,她再也难以忍受,终于一口血喷了出来。 “……” 这一瞬间,周围无比的静默。 为什么顾青眉作为昆吾的弟子,会对崖山大师姐见愁下如此狠手?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昆吾与崖山,向来是中域的两根顶梁柱,可他们几人如今眼见的场景,却似乎完全不是这样。 他们…… 是不是不小心撞破什么秘密了呢? 只有钱缺,隐约猜到一点根由在。 要知道,之前顾青眉对见愁还算是客客气气的,怎么会忽然变了脸色? 杀红小界之中那一位…… 说不准还真是见愁。 毕竟刚才那种强悍的力量,如今参加左三千小会的人里,怕找不出第二个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比见愁更符合他猜想的人了。 这里面,还有顾青眉的态度…… 钱缺只觉得一颗小心肝颤抖了起来。 见愁莫名被困,他们一群人更是根本困在这鱼目坟中出不去…… 顾青眉摇摇晃晃,重新站稳了。 她阴沉的目光从见愁站在原地的身影上掠过—— 明明那么近,那么近了…… 却难以损伤她毫毛。 何等的憋屈? 回转身来,顾青眉朝着自己身周的其余六个人看去。 秦朗周轻云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赵扁舟手里还拿着那一把铁钩,警惕地望着他们。 还有…… 钱缺。 顾青眉看向了他。 钱缺只觉得心里咯噔的一声,暗叫一声不好,大喊道:“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顾青眉冷笑了一声:“我杀不了她,还杀不了你吗?杀红小界之辱,本小姐可还放在心上呢!” “你什么意思!” 钱缺亡魂大冒,立刻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想起自己曾与秦朗周轻云两人并肩作战,他下意识地就朝着那边靠过去。 顾青眉一声嗤笑,顺势看向了那两人:“崖山见愁被鱼目困住,你们要帮助钱缺,阻拦我吗?” 阻拦她顾青眉,便是阻拦昆吾! 她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下冒出来,钱缺回头看向了秦朗与周轻云。 这一对道侣也看了他一眼。 而后,他们两个,无声地朝后退了那么一步,只小小的一步。 顾青眉顿时笑了起来。 钱缺却看向了更右边以赵扁舟为首的三个人—— 整个鱼目坟中,一片一片的死寂。 那一枚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鱼目,散发着暗淡的白光,那一幅挂画上则透出墨气,两者交织到一起,难以分解。 见愁就站在这一片交织的光芒之中,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感知不到外面的世界。 于她而言,此时此刻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虚无。 鱼目坟消失了,满地森然的白骨长矛消失了,狂舞的藤蔓也消失了。 甚至,没有了那一枚鱼目,没有了那挂在正面墙上的一幅画 什么也没有了。 她似乎站在一片虚无的混沌之中,睁开眼睛,并不觉得一片黑暗,只觉得什么也没有,不是黑,却胜过黑! 这一枚鱼目的主人说,毁他手足,入他世界? 那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见愁深深地皱紧了眉头。 在这一片虚无与混沌之中,她感觉不到半分灵力的存在,也感觉不到任何法器的存在。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她跟她的里外镜、乾坤袋,乃至于鬼斧,全都失去了联系。 又或许…… 在她身处的这一刹那,这些东西,根本都不存在。 一线细弱的光芒,忽然从一片混沌与虚无的尽头飞来。 古朴,沧桑,浩淼。 带着无穷无尽的玄奥与莫测。 见愁一下抬头望去。 那一线细弱的光芒,霎时近了,近了,化作一片滔滔的洪流,朝着她席卷而来! 那是…… 漫漫的时光洪流,从一片混沌之中飞出,立时将她淹没,像是携裹走一粒微尘! 无尽的星点,从她面前飞过。 见愁心上,忽然有些莫名颤动。 在长河撞在她身上的一刹那,她眼前的世界,陡然改变! 混沌,依旧是混沌。 浩瀚的宇宙,清浊一片,天地不分,浑然一体。 可混沌,并非空无一物。 万古的长夜之中,这一片混沌中生出了无数纵横宇宙,叱咤洪荒的上古神祇,祂们有的大,有的小,也难以分辨到底是何长相,更不知到底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混沌中的虚无。 祂们,都生存在这一片没有光明,也不分天地的混沌中,在万古的长夜里厮杀。 无尽…… 祂们似乎永远不知道停止,也从不会停止。 这一场自宇宙诞生起就有的大战,持续了多久,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只知道,到了这一场大战的末尾,最大最强的神祇,也轰然倒在了地上。 强大的混沌之力,伴随着祂的死亡,无尽的力量被重新释放到了宇宙之中,终于打破了某种平衡,于是…… 无尽的炸裂开始了。 宇宙的某个方向,忽然出现了一丝细细的微光刺破了黑暗。 宇宙的荒古,结束了。 新的时代到来。 这一道光,诞生于无尽的混沌之中,像是一柄利剑,破开了整个宇宙的蛋壳。 一道又一道的光芒,从宇宙的各个方向亮起。 它们是一颗又一颗悬浮于宇宙之中的巨大球体,也是一片又一片模糊了亮块的星云,还是那吞噬着一切的巨大黑色漩涡…… 清浊终于区分,宇宙中有了光的存在,所有在这一场万古长夜的混战之中幸存下来的神祇,也终于暴露在了这璀璨的光明之下。 在看清这些神祇模样的瞬间,见愁眼底忽然出现了无边的震撼。 那是对于混沌宇宙我神奇之力的无限敬佩! 这些神祇,分布在宇宙的各个方向,最大的有一片星域般庞大的躯体,柔柔软软,漂浮在无尽虚空之中;也有的长着一双翅膀,在广阔的世界里纵横…… 各种各样,奇形怪状。 甚至,还有小小的几只蜉蝣,仅有米粒一样大小的身体,扇动着薄薄的翅膀,飞行在漫漫的星云之中。 宇宙,开始了漫长又稳定的无尽衍化。 神祇们并不在意的一颗颗圆球之上,万物生长。 弹指千万年过去,人,终于出现在了宇宙之中,他们遵循着一些神祇留下的旨意,为祂们的奴仆,受祂们教导,奉祂们为神,对祂们顶礼膜拜。 可是宇宙的环境在变化。 一条一条无形的丝线,自光出现开始,开始贯穿宇宙。 初时疏,继而密。 这些丝线无法影响弱小的人,可却渐渐束缚了强大的神祇。 原来纵横宇宙间的荒古神祇,在越来越密完整的丝线之中,变得虚弱,甚至行动受限。 残存的神祇们,感觉到了来自宇宙深处的巨大威胁。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忽有一日,一条巨大的道路,穿破虚无,出现在了星空之中。 星空古路! 一名又一名强大的神祇,在这一条古路出现之后,便开始神秘地失去了踪迹。 而留存于世间的神祇,大多虚弱,甚至为强大修士所猎杀,从祂们的身上取得无尽道印…… 当最后一名可纵横宇宙的强大神祇消失,这一个旧时代,也终于走到了尽头,落下帷幕。 上古,结束。 无数的土地上,弱小的修士们,成为了主宰。 …… 时光的长河,携裹着见愁。 所有这长河之中的画面,都飞快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迅速,却又生动。 见愁看见了修士们建造的巨大祭坛,可看见了举手投足间覆灭整片大陆的大能修士,还看见了无尽出没于丛林的妖兽,翻涌在怒海上的波浪…… 一粒光,忽然近了。 不偏不倚,正正好撞在了见愁的眉心之上! 于是,她眼前的画面骤然一变。 腥咸的海风吹来,眼前竟然是一片无尽的大海。 天空蔚蓝。 一条小鱼在海边游动,灰黑鳞片,映着天上下来的光彩,有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见愁认得,那是一只小小的比目鱼。 它甩动着尾巴,划着水,却避开了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小鱼小虾,游到了岸边,又游回了更深一些的海底。 见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它,也进入了海底。 礁石如同黑色的丛林,深蓝色的海水将天光遮住七分,整个海底在一片萤亮的昏暗之中。 小比目鱼游过一片颜色鲜艳的珊瑚,游过一只一只通体水晶白透明的大虾,游过几只八爪的章鱼,也游过了一只趴在地上半天不动一下的大螃蟹…… 最后,它停在了一块礁石前面。 礁石前面,一只足足有两丈长宽的大海龟,在海水的涌动之中纹丝不动,背后的龟壳上长满了绿色的水藻海草。 “小比目回来啦……” 苍老的声音。 比目鱼顿了一下,在大海龟的眼前游弋了几下,道:“今天还是没有看见她,洞元先生,她不来了吗?” “她会来的。” 老龟的话语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比目鱼却晃了晃脑袋,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可她就是没有来!我要怎么才能看到她?” “呵呵,”老龟笑了起来,“你若想早日见到她,就好好修炼。比目双目可窥天机,左目为横,可通宇,观四方上下;右目为纵,可通宙,察古往今来。等你练成窥天之目,探看宇宙,想要看见她不就简单了吗?” 一切的对话声,都自然而然地传入了见愁的脑海之中。 她心神忽然一阵震荡! 左目为横,可通宇,观四方上下; 右目为纵,可通宙,察古往今来! 自古古往今来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 而她之前,站在那一片漫漫的时光长河之前…… 131.第131章 入我世界! “可是还需要很久很久……” 听了老龟的话,小比目鱼低落地回了一句。 见愁的注意力,也终于被重新拉了回来。 老龟洞元先生看着它,声音里全是慈爱。 “可是你不修炼,就不会拥有宇目与宙目,又怎么可以在她没来的时候看见她呢?” 小比目鱼摇动着尾巴,绕着老龟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老龟的面前:“我听族中长辈讲,凡人的寿命仅有百年不到,等我修炼好,她会不会已经……” “宙目可窥古往今来,若她老去,你还可从这漫漫时光长河里面,去窥看她的影踪……” 老龟终于动了,又慢慢地将头像后面缩去,最终慢慢地缩入了壳中。 水中立刻散发出一片碧色的霞光,老龟彻底隐匿了所有的气息。 小比目鱼知道,洞元先生不会再回答它一句话了。 它慢慢地游动在水中,初生不久的小比目鱼,两只鱼目还长在两边,此刻鱼目之间的骨头已经开始渐渐软化。等到它真正成年,修炼有成,宇目便会朝着宙目那一边移动,便是世人说的“比目”。 宇宙合二为一,才是世界。 比目同理。 他似乎有些迷惘,喃喃自语:“是啊……” 好像觉得洞元先生讲得很有道理。 于是,见愁看见这一只小比目鱼穿过了茫茫的浅海,朝着颜色渐渐变深的大海游去。 它真的开始了修炼。 虽然,比目鱼一族的修炼,见愁并不很看得懂。 与修士不同,海中的妖族普遍吸收海水之中的天精地华进行修炼,它每次修炼总有个大几日,不过从修炼中醒来,这一只小小的比目鱼,依旧会游去岸边上,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见愁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一幅画上捧着珍珠的女子。 于是,眼前一切的场景忽然化为了虚无,又渐渐聚拢在一起。 她的视野,重新回到了岸上,一名少女穿着简单的浅蓝色布衣,背着鱼篓,跟随着家中的大人,一步一个脚印,来到了海滩上,沿着海滩,踩着那一枚一枚好看的贝壳走着。 海面下,比目鱼就这样看着岸上的少女。 它极力地想要跃出水面,但是并没有足够的力气,不由得沮丧起来。 少女沿着海滩一路走,于是比目鱼就一路地跟过去,直到少女跟随着大人们,将靠海渔船上落下来的一些小鱼捡回去,离开了,他还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月出海上,才终于离开。 少女每次出现,都会长大一些。 相应的,比目鱼的修为也会高上那么一线。 渐渐地,少女注意到了它的存在,偶尔会给她打招呼。 这个时候的比目鱼已经可以通过妖识与人交流,但是害怕吓到她,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他们相遇的时候,总是在海边月亮最圆的时候。 少女每个月会来一次,渐渐也会为比目鱼带来一些东西。 她说阿柔,是海边渔夫的女儿,但是家中父母病弱,只能靠在叔叔的海船上捡一些海货为生,她希望自己能很快帮到家中的父母,以后也能出海打渔。 比目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温柔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它的两只鱼目已经长到了右边,是一只很大很大的比目鱼了。 少女的身段已经玲珑了起来,显出一种清秀的柔美,她叹着气离开,比目鱼却待到了日出的时候,才游回海中。 洞元先生依旧在那个地方修炼,他是整个海底知道事情最多的所在。 比目鱼再次靠了过去:“洞元先生,我想要修炼得快一点。” “可怜的小比目……” 老龟长长地叹了一声,也没有问为什么,只告诉它:“往西深海三百里,十三天后,海底火山将要喷发,有大机缘在,看你敢不敢挣。” “……” 比目鱼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在老龟的面前左游了三圈,右游了三圈,最终坚决道:“我要去试试。” 于是,趁着大海的浪涛,它飞快地朝着最西面游去。 三百里的路程,对这样的一只比目鱼来说,还是太过艰难了一些。 在见愁看来,这游去的过程,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可中间却经历了潮涨潮落,怒浪漩涡,纵使它是一条修炼小成的比目鱼,也难以抵抗整个变幻莫测的大海。 它曾被怒浪拍得满身伤痕,也曾被漩涡搅得晕头转向,甚至一度迷失方向…… 可在最后的第十三天,它终于赶到了。 见愁的视野里,只有海底地脉下,你朝着外面熊熊而起的岩浆。 海面上忽然冒出了烟雾…… 那是火山喷发时候的模样。 一座全新的岛屿,于是在海面上形成。 比目鱼被滚沸的海水卷着,失去了意识,飘出了很远。 但是见愁知道,它成功了。 因为,在下一个画面里,他已经化身为一名朴实的青年,来到了海边,幻化出来的一双脚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他踩在沙滩上,像是踩在那个名叫阿柔的姑娘留下的足迹上。 在这里,比目鱼等了很多天,阿柔终于又来了。 于是,他们终于“相遇”了。 阿柔来等那一条比目鱼,但是这一次没有等到,只等到了一个让她莫名产生好感的青年。 他们在海边交谈,谈阿柔遇到的那一只比目鱼,谈海上其他的事情。 阿柔知道的凡人界的事情不多,但在比目鱼的世界里,都是很新奇的存在,都是老龟洞元先生很少讲述的存在。 青年说自己是被迷航的船只送到这里来的,无家可归。 最终,他跟着少女回了家,成为在那个小渔户家里一名帮忙的人。 渔村里的人都说这是阿柔家给阿柔找的丈夫。 阿柔虽然脸红,却也从没否认过。 一切都很顺利,虽然比目鱼对在渔村所见的一些东西,感到有些不舒服……那些悬挂起来的鱼干,一名一名同族的尸体,还有用它们身体各个部分制成的药…… 直到有一天,阿柔的父亲摊开了说,自己时日无多,希望将阿柔托付给他这个外乡人,但是他们在这个渔村,靠海捕鱼而生,要比目鱼上一条大船家的渔船学习捕鱼。 看到这里,见愁心底已经叹息了一声。 她心底隐隐生出的那种不祥预感,也终于被证实。 漫漫的时光长河里,她所看见的只不过是一粒沙。 一粒比目鱼想让她看到的沙。 青年最终还是出海了,在一个合适的季节,与渔村所有青壮年一起登上了夹板。 阿柔就站在海边,脸上带着羞红的笑意,在清晨海上阳光的照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明艳。 可是比目鱼的心底,却是一片的阴霾。 这一次的出海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风浪,大船上的渔夫们,在鱼群聚集的地方撒下了大网,捞起了无数的鱼。 见愁听见他对自己说:弱肉强食,应该的。 整个过程比目鱼只是看着,不断对自己说着什么,并没有上前参与。 直到,有人叫他过去拉网。 收拢的大网不断从海面上被拉出,无数挂在网上难以挣脱的小鱼,甚至还有一些海蜇,到了最后,拉上来一只足足有两丈大的黑色老蚌,像是老龟洞元先生一样,许多陈旧的海藻贴在紧闭的蚌壳上。 比目鱼忽然就愣住了。 可他身边所有的渔夫都大叫起来:“好大的一只老蚌!我的老天爷啊,该不会已经成精了吧?” 漂在海面上的这一条渔船,顿时热闹了起来。 老蚌就放在甲板上,不断有人高声呼喊着。 最后连船主年轻的儿子都出来了,指着这一只老蚌大喊:“掰开它,都给我掰开它,古书上说了,这么大的老蚌里面一定有珠母!!!快,还愣着干什么!” 每个人都是兴奋的…… 他们的眼神,灼烫地落在了老蚌坚硬的外壳上,已经有人开始抄家伙准备上了。 他们的心都是滚烫的,只有比目鱼的心是冷的。 一群人花了好多时间,直到日落了,也没有弄开老蚌的蚌壳。 船主的儿子气急败坏,下令让渔船回航,把这足足两丈大的老蚌运回海边,再拿工具来开蚌。 海底的世界,并非凡人所想的那么简单。 这一只老蚌,早在水下修炼成了精怪,乃是与老龟一样渊博的所在,此次不知是遇到了什么,竟然全无意识。 小时候,比目鱼还曾依偎在她的蚌壳前面,看过她那一颗巨大又柔美的万珠之母…… 她是蚌母。 而他不能看着凡人对她下手。 在船即将靠岸的这一个黎民,他趁着所有人睡熟,来到了甲板上,将蚌母从渔网中翻了出来,放回了大海。 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次日清晨,所有人才发现蚌母不见了,纷纷大怒不已。 船主的儿子气急败坏,怒斥了所有人,却依旧没有蚌母的踪迹。 船最终靠岸了。 这一趟他们是满载而归,阿柔就在岸边等待他,像是迎接一个英雄。 比目鱼出过海了,也终于获得了阿柔父亲的承认,承诺将阿柔许配给他。 他以为这一切就算是结束了。 可祸事在后面。 船主的儿子不知道怎么查到了比目鱼的身上,带着一帮人闯了过来:“就是他放走了老蚌,放走了珠母!” 船主的儿子拿手一指,所有人便一拥而上。 比目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发现。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迟了,海边的渔村,有船,有大船的人家最是富庶,往往掌握着整个村子,甚至是整个海岸。阿柔一家根本无力抵抗,甚至连阿柔都被抓了起来,要赔偿渔船这一次出海的巨大损失。 比目鱼问要如何才能赎回阿柔,船长的儿子说:“珠母,我要的是珠母,可以延年益寿的珠母!” 珠母,诞生于千年老蚌的体内,凡人得知可延年益寿。 曾有古国的文字记载,说得知甚至可长生不老。 所有凡人都向往它。 阿柔用费解的目光望着比目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走老蚌,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陷一家人于险境…… 比目鱼忽然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他必须找回一枚珠母,才有可能救人。 虽然那一刻,他很想屠戮,可老龟说:修界不通凡俗,凡俗有修士维护,妖族作祟,将为修士驱之,你修为尚浅,不要冒险。 面对阿柔的目光,他无法为自己辩解半分,只能答应了船主儿子的要求,给了他一艘小船,出海寻回蚌母,拿回珠母。 其实谁也不知道那一只老蚌体内到底是不是有珠母,可船主儿子仗势欺人,却是谁都清楚的。 偏偏,没有人敢站出来多说一句。 比目鱼才来人世间不久,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他在海上风浪最大的时候出海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去乃是九死一生,别说是找到老蚌,寻得珠母了,能保一条命,都是海神佑护了。 可是比目鱼不是人。 他在海上不会有任何的危险,只是…… 哪里去找珠母? 这海底是他的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另一头的岸上,却是他心仪的姑娘,等待他拿着珠母回去救她,救她的父母。 他不敢表明自己的身份。 海很大,可他知道,蚌母只有一个,珠母也只有一枚。 那是于他幼时有恩的长辈,他又怎敢将屠刀举起,向着有恩的同类? 在海上,他漂了很久很久。 海风吹拂,让他头发变得枯黄,皮肤变得黝黑,嘴唇变得干裂。 让他痛心的事有很多,包括阿柔不解的眼神。 也不知是多少天之后,他终于难以忍受这无数的煎熬,在海上大喊了一声,于是波涛震怒,狂狼迭起,烈烈的海风带起一道疯狂的水龙卷,冲天而起! 他重新化作了一条鱼,一条巨大的比目鱼,从船上扑入了大海中。 遨游,遨游。 他满海地寻找,寻找那个在他年少时为他答疑解惑的洞元先生。 终于,他还是找到他了。 画面也只到这一幕。 见愁并没有看到老龟怎么答复比目鱼,只看见在问过了洞元先生之后,它在浅海游弋了很久,不断地观看着岸上的世界,似乎回忆起了自己还是一条小鱼时候守望的时光。 它最终还是一甩巨大的鱼尾,一路向东而去。 这是广阔无边的西海。 它从西海的这一头,游到了那一头,寻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 那是…… 大梦礁! 见愁眼底忽然露出几分惊讶来。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礁石,而是…… 鲲! 比目鱼来到了礁石前面,带着一种卑微的虔诚望着。 大海中的波涛,忽然平静了那么一瞬间。 然后,又什么沧桑又宏大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见愁听不到的声音,但是她能听到比目鱼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激动,在这一片巨大的礁石下面,匍匐下了自己的身躯。 “海主!” 海主…… 鲲? 那巨大的礁石,一动也不动。 比目鱼又说了什么,可所有的声音也都模糊了起来。 他们一定在交流。 比目鱼的神情很快变得怔忡起来,最终沉默了很久,一咬牙,还是下了决定。 见愁终于又能听见声音了。 比目鱼说:“百年后,比目将来此处,将宇目献给海主!” 于是,一道光芒忽然从礁石之中发出。 周遭的海水顿时滚沸了起来,喧闹了起来,像是无尽的欢呼,像是无尽的呐喊,又像是…… 无尽的悲鸣! 比目鱼的一双眼,忽然变得有了一点神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它带着无限的悲哀,却充满感激地再次匍匐下自己庞大的身躯,对这无尽大海最强大的所在致以自己的尊敬,而后带着满心的希望离开。 它回去了。 回到了那一片希望已久的海岸,重新化作了人身,还与之前一个模样。 见愁看见,他伸出手来,在自己右眼处使劲儿地一抠,于是将那一枚眼珠抠下,它顿时光芒大放,变成了一颗巨大又圆润的珍珠,被他捧在手心里。 他的眼底还在流血…… 海岸边忽然穿来一阵笑声。 “那我先去海边看看。” 是那熟悉的声音。 阿柔。 比目鱼一下惊喜起来,阿柔还在,阿柔没事! 他像是再也感觉不到那剜眼的巨大痛楚一般,带着满脸的笑容转过头去,大喊了一声:“阿柔!” 阿柔穿着一身崭新的绫罗绸缎,戴着满头华丽的珠翠,身边跟着几个小丫鬟,提着精致的裙摆,刚刚在海滩一块大大的礁石上站稳。 在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她浑身一僵,转过身去,却吓得大叫了一声。 他知道是自己吓住她了,只连忙将那一只被剜了的眼睛捂住,用颤抖的声音道:“阿柔,是我,是我啊!” 阿柔终于仔细地瞧着他,认出来:“是你!” 于是他连忙走了上来,献宝一样拿出了那一枚巨大而美丽的珍珠,纯粹的白色,带着一种堪比月盘的圆润,柔和的光芒落在人的眼底,顿时给人一种舒适而沁人心脾的感觉,像是柔和的海风吹拂着面颊,像是无尽的海水拂过人的窍穴…… 清透。 那是一种极端不凡的感觉。 阿柔惊喜极了:“是珠母,你终于找到了珠母!” “对。” 这一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即便答应了百年后将宇目献给海主鲲,即便将宙目变成了珠母,即便百年后,他将一无所有…… 可他无悔! 阿柔捧着那一颗珍珠,海风垂着她精致的衣裙,她望着珠母的眼神里,是无尽的欢喜。 真是美极了。 那高高绾起的发髻,鬓角服服帖帖…… 见愁看着看着,唇边便挂出了一抹讽笑。 多可怜的人啊…… 可惜她毫无兴趣。 手指抬起,见愁只轻轻一个弹指,划过一道微光,便将附着在她眉心的那一粒微尘一样的光芒弹开了。 倏然间,所有的画面便消失一空。 她面前依旧是那时光的洪流,一片无尽灿烂的光点。 “为什么不看了……” 一道沙哑又沧桑的声音响起。 这与见愁听到的比目鱼的声音略有不同,可见愁知道,这就是比目鱼。 她抬起头来,时光的洪流,还不断地从她身体之侧穿梭而过,永无止息…… 视线的尽头,却是一片汪洋的大海。 那是未来的世界,那是无限的可能。 只这么远远地一望,见愁便有一种头晕目眩之感…… “为什么不看了……” “你对自己的未来,丝毫不感兴趣吗?吾可窥宇宙,探看古往今来……” “你的未来,亦看一观……” “是这个,还是这个……” 在这缓慢又带着一点蛊惑人心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时光的长河里,缓缓游来了一只巨大的比目鱼的虚影。 它宽大的身躯,像是要覆盖整个长河,又像是只是长河里一点些微的光点。 它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空空荡荡。 它来得很缓,可在见愁看见它的一瞬间,它却已经到了眼前! 那是一线灰暗又锋锐的光! 像是一柄斩断时光的利剑! 见愁只觉得眉心一痛,那佑护着她魂魄的定魂钉发出一片颤抖的紫光,却在这一线灰暗光芒到来的瞬间,发出琉璃破碎一般的声音—— 一声脆响。 那一道沙哑又沧桑的声音,立刻变得疯狂了起来,就在她脑海之中响起! “为什么不看!” “人世有丑恶种种,你为什么不看!” …… 见愁脑海之中剧痛的一片。 在那一道灰线进入的瞬间,她只感觉自己的意识跟随着混乱了起来,一种极端又凶恶的感觉,霎时将她席卷,真心,牺牲,大爱,背叛,和…… 杀戮! 无穷无尽的血色! 那是染血的渔村,那是被锋锐的长矛刺死的阿柔,那是掉在地上,蒙了尘的巨大珍珠…… 那是,暗淡了,消散了,一切光芒散去的鱼目! 鱼目混珠,何堪怜? 整个海岸,被无尽的怒浪吞没,所有的村庄,都消亡在这怒浪之中…… 杀,杀,杀! 负心者杀! 背叛者杀! 杀一切可杀之人,唯我独尊,唯我独法! 那一道灰线,似细小,似庞大。 它穿破了见愁佑护魂魄的定魂钉,直直闯入了她意识之海。 那是修士到元婴才会堪破的所在。 可它,只直直一闯! 于是,进入了一片全新的残破世界…… 无尽的痛苦,如同要撕裂见愁整个人。 脑海之中侵入的东西,让她如千刀万剐一样难受。 那个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荡! “为何不看,为何不看,为何不看!” 为何不看! 她凭什么要看?! 不就是负心,无非是背叛! 她所经历过的,她所失去过的,她所一直恨着的,远比它一只鱼目来得更重、更痛! 宙目? 宇目? 又算得了什么! 她死过了一次,残缺了魂魄,痛失了自己腹中的骨肉! “你,又算什么!” 来自她心魂之中的悲苦,忽然响彻整片识海。 灰线化作了那一道比目鱼的虚影,就在整片识海之前…… 那是一个残破的世界。 残缺的山和水,残缺的人和物,简单的农家小院是残缺的,远处墨泼一样的山林是残缺的,村中那一棵巨大的古榕是残缺的,就连从村中走过的人,也都是一张残缺的脸…… 巨大的裂痕,分布在整个世界之中,不规则地穿插着…… 就连这个世界的一切声音,都是鬼怪一样的断续和模糊。 站在那一片巨大的虚空里,站在那滔滔滚滚的时光长河中,站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界上,她睁开了自己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目。 冰冷的眼眸底下,藏着她隐晦而无尽的苦痛。 请她入它世界? 可这一点点的苦痛,又算得了什么? 淡淡的血色,忽然染了她眼底深处! 见愁望着那无尽的长河,却感觉不到任何时光的流淌,只有那冷漠甚而冷酷的声音,回荡而起…… “君既至门前,何不入我世界!” 132.第132章 你借,还是不借? 见愁的魂魄是残破的,世界也是残破的。 她从未想过要对谁打开自己的世界,她还指望自己像个寻常人一样行走于天下…… 何必敞开自己的心门,任由旁人一刀戳开那坚硬的外壳,看到她软弱的过去? 何必拨开自己的伤疤,把那些过往的灰暗血淋淋地呈现在人面前? 谁没有过去? 谁没有苦痛? 大千世界,众人皆苦。 比目鱼不过也这冥冥众生的一员罢了。 那一点,又算什么? 同路人,同路行。 她空茫的目光,放远到了整个长河。 站在这长河之中,她的心神世界里,却演绎着另外的一番场景。 比目鱼变成了不久前站在海岸边的她,而拨开伤疤的那个人,成了她自己。 巨大的比目鱼的虚影,甚至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残破不堪的世界碾压。 可也许是她世界之中的这一片村落太过淳朴,太过宁静,竟让比目鱼想到了昔日它曾待过的那一个小渔村。 也不知为什么,它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 站在那两扇简陋的柴扉前,它听见了见愁的话…… 入她世界? 她的世界,又有什么好看的? 比目鱼半点也不在意,只化作了一道清风一样的阴影,将这一扇柴扉“吱呀”地一声推开。 就在同时,它听见了一声笑:“我回来了。” 一名妇人打扮的女子,也在同时推开了门,穿着简单的布衣,手臂上挽了一只用篾条编成的小筐,筐里装着八只毛茸茸的小鹅,正在筐里不断地往外探着脑袋,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好奇。 衣着打扮虽然简单,可却能看出一股娴静而舒雅的味道,眉目之间满满的温婉柔美。 她皮肤白皙,自与这山村中的其余村妇有那么一点的不同之处。 一路进门,顺着庭中的小道来到屋前。 屋檐下面摆了一张矮凳,一名长相俊秀儒雅的男子,将儒衫的袖口挽起来,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拿着一柄小斧头,正在面前的几块“木架子”上敲敲打打。 他身侧还放了一卷翻开的书,似乎是累了便停下来翻一翻。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在看见见愁的那一刻,便停下来,笑了一声,连忙将斧头扔下,把她那有些沉重的小筐拿了下来:“自己提着多累,怎不叫我去?” “想你要在家读书的,”见愁拗他不过,还是将筐给了,只道,“方才去村口五婶儿家坐,她正好要卖家里几只小鹅,我便顺便也买了几只下来,想着若养上一两个月也该是肥了。正好赶上回头你赶考……”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便见得那儒雅男子正目不转睛又温柔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脸红起来,剩下的话也就莫名其妙地说不出口了。 谢不臣望着她,叹了口气,只把筐放下。 筐里的鹅都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满院子地乱串。 甚至有几只跑到了比目鱼的身前身后,让它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宽阔的掌心里,看了看她掌心些微的茧皮,伸手慢慢地触着:“这些粗活累活,原不该你做。” “如今你不也修理这些桌椅板凳吗?旁人做得,我们有什么做不得。” 见愁倒是笑笑,带了几分窘迫,又有一点小小的羞赧,那种神态便是刚出嫁的女儿家,却又透着一种世事加以的稳重。 “更何况,我原也不是什么太高的出身。” “是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叫你受苦了。” 他伸手理了见愁被风吹到一旁的一缕头发,挂到她耳后,回看了一眼摆在斧头旁边那一卷书,笑道:“县里这一场,我成竹在胸。争取早日为我的见愁挣个凤冠霞帔出来,可好?” 她自然满心望着他好。 虽则,在小山村中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那是于她而言。 抬起头来,她双目都注视着他,只点了点头:“好。” 他是人中的龙凤,自不会永远困囿在这小山村之中,迟早会登青云路,成为万人之上的那一个。 而她,只需要站在他身边。 无疑是一对幸福的夫妻。 比目鱼看着,不由得有些讽刺。 只是…… 这出现的女人是残破的,出现的男人亦是残破的,时不时会有一道裂缝,眼前这些人和物的身上穿过去,让整个画面变得支离破碎。 夫妻相亲相爱,似乎没有任何的波澜。 丈夫改名易姓,在县学读书,还考取了功名;妻子隐姓埋名,只如一个普通村妇一般料理家务,偶尔翻看一下那堆在案头的书,打发打发时间。 有时候他们依偎在破陋的窗前看雨,有时候有相约拉着手,上不远处的山去看那一夜的星和月。 从对话里能知道,他们相识在很久之前,妻子自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被人收养,在丈夫还未落魄之前便遇到了他,在他落魄之时,却是唯一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一个甘心陪伴,一个还有青云之志。 一切,似乎都开始好起来。 妻子也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每日晨起会为丈夫做好早饭,中午便自己独自在家,只有县学不上课的时候,会与丈夫一起享用难得的闲暇日子。 在晚上,她会将屋内的灯早早点亮,等待他的归来。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过去…… 出现在画面中的裂缝也越来越多。 于是,忽然有一日,每个月来村里走一趟的游方大夫下来了,为见愁一诊脉,竟然是喜脉。 她高兴得坐立难安,不时抚着自己的腹部,似乎有些惊喜,又有些手足无措。 毕竟是第一次,她什么也不知道。 丈夫今日照常去了县学,还没回来。 妻子便在货郎手里买了一只拨浪鼓,自己摇了摇,吃吃地笑起来。 天阴阴,欲雨。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坐在了屋里,拿起了针线篓里的针线,一针一线地将放在桌案上的衣服上的一些小小的破口,或者不结实的地方缝起来。 看得出,女人的女红也不错。 她的针脚,与阿柔的一样细密……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焦急的女人终于还是被惊得下不了一针一线,起身关窗,又在门口徘徊,似乎在担心丈夫现在的情况。 没想到,丈夫回来了…… 画面里的裂缝,顷刻间占据了一半。 所有的一切都是不清晰的。 但是比目鱼看见了,妻子的丈夫回来了,撑着一把苍青色的油纸伞,脸上的神情似乎因为被雨水浸湿而显得有那么一点的冷。 这一种冷…… 妻子毫无所觉,而在比目鱼却无比清晰…… 一种,还在挣扎犹豫,在拉锯的,杀意…… 那一瞬间,它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它是一个无法为人所知的旁观者,清晰地见证了一切的发生。 阴暗的雨幕,屋内没有点灯。 却有一道惊人的剑光,反射了门外窗外忽然闪过的巨大雷电,照亮整个屋子! 也照亮,男人那一双忽然淡静的眼—— 那是一种明显的改变。 就在顷刻间—— 挣扎不见了,犹豫不见了,拉锯也不见了。 留存在这个男人身上眼底的,只有那一种淡然的杀意! 冷! 透骨的一剑! 比目鱼只觉得一道剑光在自己的眼底炸开,一蓬血花在自己的眼前散开,满世界都是剑光,满世界都是血花。 这一片心神世界,在这一剑震荡之下,支离破碎! 这一片心神世界,在这一蓬血花清洗之下,蒙上微红的光芒! 那一道柄剑,像是没落在那女人的身上,反而像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于是,只那么一个念头的瞬间。 比目鱼发现,一把剑…… 穿透了它的胸膛。 它变成了站在男人面前的那个女人,变成了长剑所指处的无辜者,变成了整个故事里最绝望,最无助的那个人! “这是……什么……” 它听见了自己从心神里发出的沙哑滞涩的声音。 见愁答:“这是我的世界。” “你的世界?” 比目鱼的声音透着一点恍惚。 执剑之人,那一张平静又儒雅的面庞,忽然一阵颤抖。 于是,青烟一散。 持剑的变成了先前那一名妇人,她带着一种哀悯的目光,看着他,也许这目光不是为他而哀悯,而是为了她自己。 她持剑的手很稳,慢慢地从比目鱼胸膛之中将剑抽回。 “是我的世界,我的杀戮,我的心和我的魔。” 我的心,和我的魔。 比目鱼知道,自己比她强大很多…… 即便,留在此处的只有一缕残魂。 剑缓缓离开,带出一线又一线的鲜血。 “他为什么杀你……” 为什么? 见愁微微地笑起来,一张平静的脸上,顿时有了无限的生动,只是她抽剑的动作,不见半分的停滞与犹豫。 “你想问的,亦是我想问的。” “铮!” 长剑离开的刹那,仿佛有一声龙吟! “轰隆!”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炸雷,像是要劈碎整个世界! 比目鱼慢慢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巨大的剑孔。 穿胸而过。 这是人要死时候的感觉吗? 痛到极致,就是麻木,一颗心底再无多余的感觉。 它试图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蛊惑她:“不求因果,不如杀戮!天下负你,何不负此天下?” 见愁听得不耐烦,眉头一皱,眼底浮出一道煞气来! 原本已经收下的一剑,再次往前一劈,直直落到它身上! “善恶我自分明,是非我自明辨,与你何干?!善恶不分,是非不辨,屠戮无辜,是为妖邪!” “轰!” 一剑之上,忽然有无数的金光炸开! 一道一道,如同金乌再世! 极致璀璨的金光,晃得人眩晕,可在这一片绚烂之中,却有一块一块太阳黑子一般的存在…… 那是分布在阳面上的黑色斑块,忽然从中腾出无数的恶鬼! 张牙舞爪! 比目鱼那仅剩在眼眶之中的一只眼睛,忽然瞳孔放大…… 金光,还在扩大。 那黑子一般的存在,亦在不断地扩大…… 昆吾山腰上。 扶道山人捏着鸡腿的手指有些发紧,鱼目坟至今紧闭,可是在这一座屏障的周围,却已经重新出现了数人,以夏侯赦为首,其次乃是周承江,如花公子等人。 这几个都已经通过了第一试。 然而,崖山见愁,昆吾青眉,却都不见影踪。 鱼目坟的异常情况,显然让所有人关注不已。 曲正风缓缓走到了扶道山人的身边,似乎也能透过这一座屏障看见什么。 横虚真人回首看了他一眼,曲正风颔首还礼。 扶道山人压根儿没注意这两个人,只忽然看着迷雾天之中那鱼目坟,露出了惊讶的眼神:“什么……” 横虚真人亦看了过去,道:“总算是还赶得上。” “……” 哪里是那个问题。 扶道山人眼底忽然出现了一丝一丝的心疼,何必用这等最酷烈的方式,去折磨自己?他宁愿他的见愁丫头,再不回忆起任何往昔。 这他娘的欠抽的死鱼,看会后你爷爷我不把你往死里弄! 恨得咬牙的扶道山人红着眼,一口吞了手中整只的鸡腿! 鱼目坟中。 “砰!” 钱缺手中扣着的三十六金环,终于在顾青眉强横的攻击之下,轰然破碎! 啪啪啪。 三十六金环的碎片砸落在地,也砸在了钱缺的身上,扎入他身上无数的血孔之中。 这一战,近乎耗去了钱缺身上所有的天材地宝! 时间不长,损失巨大! 顾青眉冷漠地望着他,轻笑了一声:“轮家底厚实,你一个普通修士,如何能与我昆吾相比?” 作为昆吾早慧的天才,她有无数昆吾长老的喜欢,更有父亲的支持,就连掌门首座,也曾给过自己不少的赐予。 野路子的修士,在这一点上又如何能与她硬拼? 能撑住这十招,已经是钱缺祖上积德了。 钱缺心里早发了狠,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些微胖的身躯摇摇晃晃,一把金算盘被打得算珠都不剩下几个,那叫一个凄惨。 森然的目光朝着周围这些人看去,钱缺心里有一万个不甘! 同行? 这就是所谓的同行? 顾青眉注意到了钱缺的目光,也看向其他人,索性悠然地迈开了步伐:“你好像很在意大家不帮你啊。可是这世道不就是如此吗?诸位,麻烦都上前两步,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让人上前两步的意思很简单:此刻其余人都在这鱼目坟中的各个方向,一旦各自上前两步,便相当于将钱缺围住。 瓮中捉鳖! 其他人已经冷眼看着钱缺被顾青眉攻击很久了,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虐。 这一次,在顾青眉开口之后,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走上了前来。 一步,两步。 钱缺忽然大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你们这么没骨气,师门长辈可知道!” “嘿嘿,都是对手,讲什么道义?” 赵扁舟阴沉地笑了一声。 秦朗与周轻云对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顾青眉,道:“时间的确已经够久了。钱缺道友,不过是比试罢了,输了这一场也不会丢了性命,还请道友恕我等不助了。” “呸!” 钱缺毫不犹豫一口唾沫吐了出去。 “老子自己就是小人,还能不知道你们?先前见愁仙子修为最高打头阵,走在最前面,一有异动,你等不都等着没事了再上前询问人家有没有事吗?不过比试?不过比试你们要把老子往死里逼!” 操你个老母的,睁着眼睛说他娘的瞎话呢! “小人看小人,老子心里门儿清!乌龟面前装什么王八!” 顾青眉的脸色一下难看了起来:“自以为是,你知道什么!” “一入杀红小界便仗势欺人!昆吾了不起啊!” 当初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呢! 今天既然要骂,他就骂个痛快! 钱缺这人是块牛皮,不砸不蹦跶,一砸蹦跶得比谁都狠,他还真就掐上了。 “人说昆吾崖山六百年前曾并肩而战,你却在背后捅人刀子……” “哈……”顾青眉轻蔑地笑了起来,“杀红小界若非她从中作梗,开启杀盘,带来一群不相干的人,我早就夺得了帝江骨玉!你以为还能轮到你站在这里不成?夺我骨玉,是谁在背后捅谁的刀子?” “哈哈哈……” 钱缺大笑了起来,看着顾青眉的目光简直充满了讽刺与不屑! “杀红小界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你昆吾的,还是你家的?还是你谢师兄的?!你不过拿到一个区区红盘,就敢耀武扬威,我还敢说那骨玉本就是见愁师姐的东西呢!你的?没本事与人争,还当人家与你作梗!呸!” 就他一个当生意人的都不敢如此无耻! 顾青眉面上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其余几个人也早被先前钱缺的话戳中了痛脚。 赵扁舟眼看钱缺废话老多,眼神一狠:“顾仙子不要中计,姓钱的在拖延时间,我们尽早动手解决,送他出局,我等也好与顾仙子一起破开这鬼地方!还等什么?” 说着,他便狠厉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铁钩! 顾青眉瞥了这赵扁舟一眼,眼底同样略过一道狠色,冰剑一抬,便同时向着钱缺而去! 所有人都围住了钱缺,此刻的他,再没有任何的退路。 等待着他的,哪里会是出局那么简单? 或许他不会死,可若修为尽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钱缺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一双眼忽然变得赤红,紧紧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然而……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顾青眉的脸上,露出了几许畅快的笑意。 那边的赵扁舟也终于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神情来,似乎将为钱缺的离场而狂欢一把。 剑光冰冷,铁钩更是弯曲出一道险恶的弧度! 就要得手了! “嗡……” 空气里,像是忽然有巨大的波浪涤荡开去。 一声鸣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轰然唤醒! 庞大的力量,忽然从他们的身后爆炸开去! 一道巨斧的影子,从后方碾压而来,瞬间撞在了出手的顾青眉与赵扁舟的身上! “噗!”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喷出一口鲜血来。 顾青眉心底大骇:这是?! 她身上一道护身灵光腾起,硬生生在受到重击之后,突地弹射而起,避到了一旁,回头看去! 可她身边不远处的赵扁舟就没这么幸运了,修为本来就不算高,被这轰然的一斧头一砸,整个人的背部,似乎都塌陷了下去,纵使修士有灵气滋养肉体,这样恐怖的伤势没个三五年也好不全乎。 他整个人亡魂大冒,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一铁钩使出去,便狂喷了一地的鲜血。 在倒地之前的那一刻,他竭力地转过了头去—— 那是一片璀璨到了极致的金光,太阳一样耀眼。 站在这一片金光之中的见愁,身影模糊。 被她握在手中,那一柄镌刻满恶鬼图纹的巨大鬼斧,便是光的来源。 一向鬼气森然的斧头,竟然爆发出了无上的神光! 只在这神光之中,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干净黑色! 她持斧站在这里,像是荒古的神祇。 一双眼,似乎还残留着与比目鱼拼了一场之后的疲惫,似乎还沾染着无尽痛苦回忆的怆然,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忽然出来的明悟与决绝…… 清透的眼神,并非一无所知,而是经历过了很多。 或许还不够通达,却已有万般苦痛的历练。 她手中的鬼斧之上,靠近脊背的位置上,有一小片血红色的锈迹,忽然开始了慢慢的脱落。 那锈痕落到了半空之中,便消失不见。 一枚一枚的血红色的圆点,出现在了先前被锈迹覆盖满的位置。 那是…… 一枚全新的、属于鬼斧的天赋道印! 见愁一手持着鬼斧,一手却朝着旁侧摊开,那一枚悬浮在丈高处的鱼目,忽然便光芒一敛,安静地落到了她的手中。 她五指并拢,便收了这一枚鱼目。 还站在门口处,原本围着钱缺的几个人,在转过身来,看见这一幕的刹那,都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见愁还是那个见愁。 方才他们未奈她何,如今她站在所有人面前,依旧强横! 她拿到了鱼目! 还有那一柄…… 忽然散开了金光的鬼斧…… 赵扁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见愁扫了面如白纸的顾青眉一眼,又看了看箕踞坐在那狰狞牙齿巨门之前的钱缺,最后目光从其余五人的身上一扫而过…… 在她睁开眼,将意识拔回了迷雾天的刹那,所有声音便都传入了她的耳中。 同行? 同伴? 她慢慢地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来到了他们近前。 这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对她出手。 见愁低首垂眸,看向了重伤在地的赵扁舟,脸色淡漠,毫不犹豫一脚踹出去! 砰! 一蓬虚影撒开,翻天印用了三分力,便将赵扁舟狠狠抛起,砸在了巨门之上! 同时,见愁伸手一招。 “啪!” 一枚接天台印从赵扁舟的身上飞来,稳稳地落向了见愁,自动挂在她腰间那一串四枚接天台印之上,再加一枚!五枚! 而后,她转过身。 一脚! 再一脚! 砰砰! 顿时又有两名修士被踹飞! 一枚,两枚! 七枚接天台印! 一串接天台印挂在她身上,不过眨眼之间! 她的速度太快,在击出每一道三分力的翻天印之时,几乎不需要蓄力,一抬腿就能解决一个! 直到她的身影,缓慢地来到了周轻云与秦朗的面前。 “看来,昔日黑风洞前‘无意’惊呼,惹得众人怀疑于我,并非两位道友无心之失了。” 周轻云的目光里,顿时生出无数的忌惮来。 秦朗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按住腰间剑:“见愁道友,我等……我亦属无奈,本是比试,弱肉强食,我们也没错……” “是,你二人没错。” 见愁微微勾了唇,露出一个简单的笑容来。 周轻云与秦朗顿时有些惊讶,难道终究还是黑风洞曾一起探险,所以还有几分情分,不至于下杀手? 可就在他们放松的这一瞬间,就在见愁露出简单的笑容这一瞬间—— 她也同样做了一件事。 简单的挥斧! 漆黑无光的鬼斧,金光已经散去,只有那血红色的锈迹斑斑,还有无数的残留。 她只用这沉重的丈高鬼斧,轰然拍了过去! 一斧头直接拍飞了周轻云与秦朗二人! 坚硬的斧身,无惧任何攻击! 泯灭! 飞灰! 秦朗与周轻云两个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霎时便没了踪影! 见愁站在原地,轻轻一勾手指,两枚接天台印落在她纤细的手指间,她随手将两枚印朝腰间轻轻一挂,九枚! 斧头一扛,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没错,但我不喜欢。” 好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枚了。 这一刻,见愁还是很感谢之前拦住了他们去路的大门的。 至少,他们这一组的人还能让她凑出十枚接天台印来。 见愁转过身来,看向了仅剩的两枚“硕果”。 钱缺简直傻眼了,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见愁。 说拍飞就拍飞,一点道理也不讲啊! 一枚两枚三枚…… 九枚! 他目光落在了见愁腰间挂着的那一串接天台印上,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看见见愁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就咯噔的一下:完了,屠刀终于要落到自己的身上了! 不过…… 好歹不是顾青眉那娘们儿手刃自己,挺好。 钱缺开始琢磨自己要不要主动把脖子递过去,看着见愁,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没想到,见愁扛着斧头看了他一眼,竟然轻飘飘地就转过了目光去,似乎不大感兴趣。 “……呃?” 钱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忍不住诧异地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见愁转过身,扛着那斧头,却举重若轻。 她走了两步,站到了面上一片颓败的顾青眉面前,露出一个极其友善的笑容来、又温婉又柔和:“顾师妹,我还缺一枚接天台印。也不过分,瞧师妹还有两枚,多一枚也没用,不如借我一枚?” 多一枚也没用? 还借?! 钱缺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有借无还的节奏! 这他娘的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啊,给跪! 顾青眉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黑了下去,气得浑身颤抖! 她死死瞪着见愁,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满眼的敌意,甚至怨恨。 见愁眼睛微微一眯,好看的瞳孔底下没有半分暖意,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再开口只一片霜寒。 “你借,还是不借?” 133.第133章 出试第九 借? 这哪里是借? 分明是抢! 顾青眉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崖山大师姐,她怎敢如此无耻! 一时之间,她颤抖得越发厉害起来,咬紧了牙关,露出一副愤怒无比的表情,可内心却在一片的天人交战之中。 借,便是有去无回;不借…… 方才被困在那鱼目光芒之下,他们都只以为见愁是倒了大霉,必定经受一番苦难。 可没想到,现在她毫发无损地出来了,甚至眼底神光聚拢,不仅没有受伤,竟好像修为还上来了一线! 不借? 那就是一场战! 因为先前攻击鱼目留下的那一片华光,顾青眉已然受了轻伤,又万万没想到见愁会忽然从中脱出,又突然出手,由是又来了一场伤上加伤。 掰着手指头算上一算,林林总总大小伤也不少了。 她竟然这么倒霉! 眼下的她,若与见愁一拼,又有几分胜算? 顾青眉站在那里,眸光闪烁,挣扎又犹豫,实在痛苦到了极点。 见愁只淡声一问:“可考虑好了?” “……” 一时间,顾青眉没有说话,她手指扣紧了腰间的一枚接天台印,弯曲的弧度十分僵硬,似乎有千万般的不情愿。 那边的钱缺一见她这般动作,傻愣了半天之后,终于在心里捶桌狂笑! 叫你他娘的嚣张! 叫你他娘的猖狂! 叫你他娘的背后伤人! 傻眼了吧? 懵逼了吧? 知道自己错了吧?!! 知道遇到硬茬儿了吧? 晚啦! 钱缺心里已经开始了彻底的狂欢! 顾青眉一侧眼就能看见钱缺那即将露出的狂喜,眼底不由得杀意迸想现! 她的手指,已经取下了那一枚接天台印。 见愁见状,思索了片刻,心意一动,之前被她收起的那一枚鱼目,顿时有一道淡淡的流光闪过,先前还紧闭着的大门竟然轰然打开! 昏暗的鱼目坟中,于是终于透出了一缕光。 钱缺微微诧异。 “这是……” 见愁看了他一眼:“还不快走?” 快走? 钱缺一愣,继而看向见愁,脑子有些跟不上节奏。 可接着一看完全在见愁气机笼罩之下的顾青眉,霎时明白过来:娘呀,见愁只借顾青眉一枚接天台印,那顾青眉就还剩下一枚。 见愁凑齐了十枚通关,自己呢? 自己还有一枚啊! “我去!见愁仙子不带你这么坑的啊!” 只这么一想,钱缺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吓得怪叫一声。 还不快走? 走? 走个屁啊! 要用跑的! 尽管身负重伤,可钱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动作可干脆可利落了,丹药不要钱一样地朝嘴里倒,他悲愤地扭过了屁股:“要命啦,要命啦!” 说着,毫不犹豫一飞冲天! 他破烂的金算盘重新发出六尺金光,载着他直直冲入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之中! 法宝的毫光,留下一道流星一般的尾焰! 见愁肩上扛着斧头,带了几分笑意看过去。 钱缺那种忽然获得了新生一般畅快的笑声,响彻整个迷雾天:“哈哈哈哈老子出来啦!老子出来啦!小杂种们老子还是出来啦!” “昆吾弟子顾青眉臭不要脸,对同伴出手,对崖山大师姐出手,臭不要脸!” “见愁仙子救命之恩,钱缺没齿难忘,他日必定结草衔环而报!” “钱某先走一步!” “哈哈哈……” …… 彻底没了影踪。 只是这一番话…… 所有还在坤位山脚下仰头看着的人都愣住了。 之前见愁那边的一队进入鱼目坟之后,便什么也看不到了,众人的注意力也都转入了别的小组,谁料眼看着在迷雾天之中的人越来越少,鱼目坟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直到方才,好几条人影以一种狼狈的姿态飞出了迷雾天,砸在地上,昏死过去,众人才知道,鱼目坟里一定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这才没一会儿呢,那紧闭着的狰狞大门就打开了。 只是眼下这“孟西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傻眼了。 昆吾弟子顾青眉臭不要脸?对同伴出手?对崖山大师姐出手? 这…… 这怎么可能?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了起来。 场中,崖山大师姐见愁与虚弱苍白的昆吾顾青眉,还面对面地站着。 还真相是掐起来了。 只在钱缺跑出来的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转到了鱼目坟之中! 眼见得钱缺已经跑掉,顾青眉暗恨咬牙。 见愁亦看了一眼这洞开的大门,眼底一线微光闪过,眼见得顾青眉扣住了那接天台印,怎么也不舍得递出来,只笑了一声:“顾师妹。” 这一声,唤回了顾青眉的注意力。 手指紧扣着那一枚接天台印,她目光落回了见愁的身上,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仗势欺人,咄咄逼人,便是你崖山作风吗?” “当然不是。” 见愁微微一笑,淡静极了。 “这是顾师妹身为昆吾弟子的作风!” “你!” 顾青眉气得瞪眼。 见愁细细的眉梢冷冷地一挑:“接天台印!” 给,还是不给! “哼。” 一声冷哼,顾青眉像是狠了心,一把将接天台印拽了下来,往前递去:“不就是一枚接天台印吗?” 如今倒大方起来了。 见愁抬手,就要将接天台印从顾青眉手中接过来。 可就在她手指指尖触碰到这一枚灰黑色接天台印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冷冰寒之感,从接天台印上传出! 果然有诈! 见愁豁然抬首,便瞧见了顾青眉脸上那得逞的笑意! “想借接天台印,痴心妄想!” 她落在接天台印上的手指连点三下,顿时就有一层深蓝色的寒冰覆盖其上! 寒气化形,顿时如利剑一般射出! 顾青眉打算得很清楚。 见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帮助钱缺打开了大门,不该让她看到一线希望! 之前之所以不得不妥协,乃是因为空间狭小,自己无法与见愁硬拼实力,逃又无处可逃,可现在见愁自己打破了这个封闭的空间! 真是千百年也求不来的好机会,再也不会碰到这么傻的人了! 所以,她伪装答应给接天台印,实则早就在印上动了手脚。 猝不及防之下,只要见愁一碰到,必定缩手。 她在此刻再补上重重的一击,运气好能重创见愁,即便是运气不好,也必能带着接天台印躲过一劫! 心里的如意算盘扒拉得啪啪直响,念头却只有一瞬! 在那几道如剑寒气发出之后,顾青眉下意识地往回一抽! 抽…… 抽不动! 整个巴掌大的接天台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如同一块深蓝的冰,寒气扎手! 可见愁搭在其上的手指,却半分也不见移动,稳稳地。 怎么可能! 顾青眉见状,只觉得当头被人狠狠锤了一榔头! □□刺她修炼虽浅,可因道印本身高明,即便她修为尚浅亦能于无声处杀人个措手不及、丢盔弃甲! 此前这一招曾屡试不爽,今日怎么就偏偏失去了效用? 她哪里知道,见愁最擅长的便是炼体,更不用说已经经过了五层《人器》炼体之法的修行。 用玄冰刺来攻击她? 正正撞在了口子上! 纯黑色的骨纹透体而出,几乎只在寒气凝成玄冰刺的一瞬间,便已经将之轰然搅碎! “砰!” 惊骇至极的顾青眉还来不及思考着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便感觉到那一枚接天台印上传来一股汹涌的巨力! 糟糕! 被算计了! 顾青眉心下大怒,匆忙之下手中冰剑一挺,竟然就在与见愁极近的这一小段距离里,刺出了一道凶悍的冰龙! “受死!” 两年内突破筑基,结出金丹,背后又有昆吾强大的底蕴支撑。 顾青眉修行的每一枚道印,可以说都算是精挑细选。 尤其是这情急之下刺出的一剑冰龙,更可谓是危急之下难得的一次超常发挥! 寒冰剑剑尖顿时涌出一片雪光来,无穷无尽的冰寒之气涌出,凝结成一条庞大的冰龙! 精致的龙角,琉璃一般的身体,在迷雾天这普通光芒的照耀下,竟然也有一种熠熠生辉之感! 好美,好冷的一头冰龙! 只在这一瞬间,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见愁与顾青眉两人之间的孔隙如何狭小? 冰龙甫一出现,便已碾压之势朝着见愁扑去! 见愁一手持斧扛在肩上,一手却搭在接天台印上,即便是要在这狭窄的空间之中挥斧,也根本施展不开! 只怕就连顾青眉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情急之下的一刺,竟然会有这般惊艳的效果。 她心底涌现出一股巨大的得意来! 手上用力,她就要在冰龙席卷的同时,将接天台印抽回…… 然而,依旧纹丝不动! 见愁淡静的眼眸,只有那么微微的一抹惊艳,像是天边涂抹着的一股深色的云彩。 那一瞬间,冰龙已经到了她的眼前,便要轰然撞上! 时间,恍若静止! 没有了声音,只有一幅静止的画面。 见愁垂下的几缕乌发,忽然飘飞了起来,撩过她尖尖的下颌。 “砰!” 打破这窒息一般的平静的,是一朵乍现的冰莲!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就在她避无可避之时! 三尺蓝莲,由冰刃交缠而成,更有一道一道纯黑色如丝线一般的风刃穿梭其中,为这一朵冰莲,增添了几分恐怖气息! “什么?!” 顾青眉顿时惊叫了一声。 “铮!” 冰蓝色的莲花中心,一道炽烈的剑光亮起。 剑吟! 剑响! 如横绝于世的宝剑出窍,要让天下都听见它的声音! 她的声音! 冰之一剑,对冰之一龙! 噗嗤! 一声轻响! 极近的距离,极端的碰撞,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只在这一瞬间,这一柄巨大的冰剑已经从冰龙的头部穿入,贯穿冰龙整个身体! 狂风,也在瞬间,毫无来由地席卷! 它们,来自见愁身体各处的窍穴! 原本耀武扬威的巨大冰龙,被见愁一剑捅穿,再来一阵狂风吹卷,霎时间便发出支离破碎之声! 咔咔咔咔! 无数的裂缝出现在冰龙的身体之上,从头部开始,正头冰龙,如同山洪席卷而来时候的村庄,霎时间被摧毁,只剩下无数的废墟! 轰! 冰龙彻底崩溃。 无数雪白透明的冰晶炸开,漫天飞舞! 骇然的冲击力,将此刻正虚弱的顾青眉一卷,她整个人也如同那些碎裂的冰晶一样,再也握不住那一枚接天台印,高高地抛飞了出去! 在她手指离开接天台印的一瞬间,见愁灵力一冲,那一层玄冰便霎时破碎,化作无数的碎片,掉落在地,露出了接天台印原本的模样。 随手将这一枚朝腰上一挂! 十枚! 可是见愁没有多看一眼,她只是遥遥地望向了高处的顾青眉! 被抛飞而出的顾青眉,并没有反抗这一股力量,反而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既然已经争不过,不如壮士断腕,干脆舍弃一枚接天台印! 迷雾天如此之大,势必还有别的目标给自己猎杀。 一念及此,她直接凌空拍出了一道印符贴在自己的身上。 顿时有一道青色的灵火从印符之上燃起,而后一股飓风吹来,托起了顾青眉的身体,竟然趁着方才冰龙被见愁破去的冲力,将顾青眉送得更远! 她整个人,霎时便像是化作了一道清风,就要去远! “崖山见愁?又能奈我何!” 原本清透的嗓音,因沾染了几分怨毒,显得格外扭曲。 算计不成,终究还是丢了一枚接天台印! 顾青眉简直恨得抓狂! 这种感觉,与在杀红小界之时别无二致。 每当她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的时候,总会有个人跳出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用行动告诉她:凭你也配?! 每当她以为自己的绝招已经使出来,旁人必定无法应对的时候,也总有这么一个人跳出来,一招一式地破解掉她的攻击! 都是她! 都是她! 顾青眉眼底一片扭曲的怨毒,只在一片迷雾之中恨声道:“夺我接天台印之仇,来日必加倍报答!” 咦。 加倍报答? 还有这样的好事? 见愁微微诧异起来。 既然是加倍报答,身为一个合格的赌徒,这个时候怎么能不加码呢? 再说…… 能耐你何? 眼底暗光一闪,她慢慢将扛在肩上的斧头拿下来,看了一眼。 在原先最简单的一枚劈空斩道印之后,斑斑锈迹脱落,竟然又出现了几个深红色的血点,便应当是属于这一柄法器的“天赋道印”。 眼下明显不是研究的时候。 她手指从斧头身上轻轻抚摸而过,便有一道淡淡的金光流淌而过。 明显经历了一次蜕变的斧头。 在方才金光弥漫的时候,见愁已经很明白了。 不知…… 焕然一新的斧头,用劈空斩如何? 见愁晃了晃手腕,看向了只剩下一道模糊影子的顾青眉。 而后—— 高高地抬手,朝前一挥! 不是一出斧,而是连着整把斧头一起扔出! 轰! 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在斧头被见愁一扔而出的瞬间炸裂,因为不稳而不断震颤! 那是迅疾的一斧头,就连见愁自己都是一万个没有想到! 甚至可以说,那已经不是一柄斧头,而是一道金红色的闪电! “留你一枚接天台印乃是好心,顾师妹既然不领情,不妨也将第二枚留下!” 黑色的斧头化作了一道锋锐的利光,在脱离见愁之手的刹那,那一枚斧身之上的道印,便一点一点亮起,像是用人的鲜血点亮! 弥漫的金光,更是刹那间从斧身之上发出! 太快,快得见愁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金红色的闪电几乎是在脱手从见愁手中飞出的瞬间,便来到了那一道模糊黑影的背后。 太快的速度,带来了恐怖的威势! 站在见愁这边,只见得金红色的闪电,朝着托着顾青眉不断前行的那一道青色的符火一击! 青色符火霎时如星流爆炸一样熄灭! 砰! 巨大的声响之下,悬挂在顾青眉腰间那一枚接天台印,竟然也轰然炸裂! 原本由一座接天台化成的接天台印,在破碎的这一瞬间,现出巨大的本体来! 三十丈高的巨大的平台,四分五裂,变成了无数的碎块,轰然砸落! 所有在昆吾山脚下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全数沉默! 那可是左三千小会的接天台! 就这么一斧头! 击碎了! 该是何等恐怖的攻击力! 这一柄鬼斧,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 顾青眉佩戴着接天台印,此刻正在这一片炸裂的中心,又遭受鬼斧重重一击,几乎立刻便如同一块石头一样被拍向了地面! 此刻,无数巨大的碎石围绕在她身周,也一起落下! 轰轰轰轰! 一片混乱至极的巨响,才刚刚放完了狂言没两息的顾青眉,竟然就被直接埋在了无数的巨石之下! 呼! 风声袭来! 金红色的闪电近乎欢呼了一声一般,在袭击了顾青眉之后,在天际滑过了一道平滑却又锐气十足的圆弧,飞回了见愁的手中。 啪。 鬼斧粗糙的斧柄落在见愁的掌心,她稳稳握住。 巨大的鬼斧之上,那种震颤的感觉,这才开始渐渐消散。 万鬼图纹,像是燃烧的血液一样,滚烫滚烫。 见愁的目光落在上面,也像是霎时被点燃了一般。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神相连之感传来。 她的心也微微滚烫…… 心跳如擂鼓。 十年磨一剑,今日试霜刃! 她知悉了它重见天日的喜悦,也知悉了它击碎一切的决心与野心。 她手里握着的不是剑,又胜过剑! 鼓荡而澎湃。 见愁任由那一股情绪在她身体之中冲刷驰骋,只抬首远望! 薄薄的雾气里,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顾青眉早已经昏迷了过去,只是那残存的气息,却已经在瞬间消失。 顾青眉,出局! 被见愁收入袖中的那一枚宙目之上,一道灰白的光芒从上抽离出来,投落回了鱼目坟正面墙上挂着的那一张画像上。 同时响起的,还有比目鱼毫无感情的声音。 “从一开始,你便没打算让她带走第二枚道印……” “有吗?” 见愁唇边挂了一丝莫名的微笑,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名秀美的女子,捧着硕大的珠母,站在海岸边,身上的线条极尽柔美,满满透着一股爱意。 那一道从宙目之中剥离而出的灰白光芒,逐渐隐没在了画中。 所有的枯叶藤已经不见了影踪,化作了地面之上一滩又一滩难看的汁液,很快又被这一座鱼目坟吸收,消失不见。 比目鱼飘飘渺渺地开口:“心思缜密,故意只要一枚接天台印,明知她若存活,必定对那金算盘下手,所以开门让金算盘先走。于旁人而言你的一切行之有理,于那可怜的蠢货而言,这是你为她点燃的一线虚假希望,让她毫不犹豫地在关键时刻算计你,于是你好名正言顺地出手。纵使她在昆吾,你在崖山,也无人敢说你有半分错处。” “堵了昆吾的口,护了昆吾崖山的关系,报了自己的仇怨,还救了钱缺,得了接天台印。一举五得,好妙计!” “你们人,真有意思。” 见愁望着这一幅画,眼前无数的虚影划过。 那是一道雾气之中模糊的妖娆身影,倒提长剑,如虹剑气从高处坠落,将海岸边屠戮了全村的比目鱼一剑斩杀,剜去了它仅余的一只眼珠,斩了巨大的鱼头,将鱼身洗净扔进海中。 她素手一挥,在海边划了个圈。 于是,海底岩浆涌流,火山爆发,将这一个圈中的海水煮沸,比目鱼鱼身霎时泛白。 一海的鲜香鱼汤,不多时便烹煮出来。 “煮海烹鱼,美哉美哉!痛快痛快!” 一声大笑,仿佛从这画面之中传来。 绿影伸出一只素手,手中持着一只玉碗,只将下面的“鱼汤”一舀,仰头饮尽! “蠢鱼与老祖亦结果腹之缘,今便曾汝鱼目坟、鱼骨殿一座,永镇邪魄恶魄,永世不得超生!” 砰! 扔在海边的鱼头被扔进了一片迷雾之中,轰然落地。 啪! 弃若敝履一般,一枚珍贵的宙目被她信手一扔,直接砸到了鱼头之内,深深嵌入! 绿袍身影一步踏天,霎时消失无踪。 浮现在见愁眼前的画面,也终云歇雨散一般,消失无踪。 比目鱼的声音,已渐渐远去:“沦落人,宙目赠你,勿再搅吾清净。” 天涯沦落人? 见愁伸手,那一枚鱼目落在她手中,已光华尽敛。 可窥时光的至宝…… 她缓缓从这鱼目坟中踏出,再看见台阶上所刻“愿葬天下七情六欲,使我辈修士皆成大道”一句时,已生出无限的复杂来。 只是…… 七情六欲,有什么不好? 兴许,是她还未堪破吧? 见愁照旧一步踩在了这台阶的字迹上,一步,两步,三步。 鱼目坟在她身后缓缓落下了大门,轰然合拢,彻底锁闭。 层层厚重的雾气里,一道迟来的璀璨蓝光,从高空之上照落,像是之前照落在夏侯赦身上一样,照落在了见愁的身上,像是一条通天的光柱。 鬼斧上的滚烫,渐渐熄灭。 她站在这里,一抬首,已经能清晰看见昆吾主峰的轮廓。 沧桑古朴的冷漠声音,响彻整个迷雾天。 “第一试第九人,崖山见愁,十枚接天台印,允许通关!” 134.第134章 请战云台 允许通关? 摆在见愁面前的,依旧是两个选择。 继续,还是直接出去? 仅仅思索了片刻,见愁便不再犹豫。 百二接天台,原本最多能让十二人通关,可是现在接天台已经被自己毁去了一座,只怕这左三千小会的第一试,是怎么也不可能凑得出十二个人了。 她既然是第九人,那前面应该已经有八个人通关。 这一场迷雾天之试,便已经到了尽头。 所以,她直接顺着这一道通透的蓝色光芒,朝着上方清晰的世界飞去! 之前怎么也跨不过的迷雾,霎时间消失无踪。 见愁只觉得像是穿过了什么屏障,身心都为之一轻,九头江湾之内,一道清风吹来,霎时间只听得“砰砰砰砰”地接连巨响! 腰间整整十枚接天台印飞出,一枚一枚拼在一起,在见愁出迷雾天的一刹那,便重新化作了一座百丈接天台,托住了见愁下坠的身影。 于是,扶摇而上! 十座,三百丈! 人虽接天台而站在了高处,见愁的视野,瞬时为之一空。 浮云在身周漂移,见愁能越过这浮云,看见九头江外,那无尽而广袤的原野! 脚下的地面上,人已密密麻麻,有些看不清楚。 此刻,见见愁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接天台的阴影顿时投落在了地面之上。 寂静,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刻,一阵震天的欢呼顿时如同潮水一般汹涌! “出来了!” “第九个!” “好厉害啊,刚刚那一斧头好厉害啊!” “娘啊,她才筑基期啊!” …… “那一把斧头是什么来头?” “好大好漂亮的一把斧头,不愧是崖山,这出手真霸气!” “早听说崖山大师姐也有一把斧头,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大?这得有一丈高吧?奶奶的,真吓人!” …… “唉,可怜了顾青眉啊……”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 “好厉害,崖山大师姐好厉害!” “见愁仙子!” …… 有的人纯粹为见愁而欢呼,有的人则为见愁手中忽然出现的那一把斧头而惊诧不已,更有为那无辜破碎的一座接天台而惋惜…… 自然,也有人对昆吾顾青眉的行为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怎么昆吾就是那种作风?” “偷袭也太不要脸了吧?” “此等小人行径,真让人大开了眼界。” …… 还好昆吾长老顾平生才抱着重伤的顾青眉离去不久,并未听见这些怀疑质疑的言语,否则只怕要勃然大怒,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顾青眉的名声是立刻就坏了,毋庸置疑。 众人议论之间,已然一片的鄙夷。 当然…… 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见愁前辈,见愁前辈你好厉害!小人最崇拜你了,你最厉害了,回头签个名,留个神识印记好不好?!” 左流的声音,兴奋极了,从见愁身后不远处响起。 刚站到接天台上,还在看迷雾天里情况的见愁,冷不丁听见这声音,下意识地头皮一炸。 有左流? 回头一看,那家伙手舞足蹈地挥舞着羊皮簿子和那一杆破笔,眼光直勾勾落在见愁的身上,无比狂热! 他脚下,乃是一座与见愁等大的接天台。 同在这三百丈的高空之上,只有零星飞鸟的影子,除却见愁之外,竟还有三座巨大的接天台! 一者便是兴奋不已的左流,二者却是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陆香冷,只是与见愁平时所见之她有些区别,此刻的陆香冷脸色有些微的凝重。 不过见见愁看过来,她拱手一礼,露出笑容:“恭喜见愁道友通关。” 见愁观她周身气息有些不稳,只怕是在迷雾天中有过一场恶战。 当下也不好多问,只也还了一礼,道:“也恭喜香冷道友了。” “香冷此次能侥幸通关而过,还有见愁道友三分的恩情在。” 见愁不问,陆香冷却不避讳,眼底神光微微闪动,说话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巨大屏障上某处的虚影:许蓝儿。 “此次香冷与聂小师妹与封魔剑派张道友同行,与许蓝儿遇上,她术法颇有几分诡异之处,最终我缺两枚接天台印,乃是聂师妹与张道友赠了我,才可站在这三百丈高之地,实在惭愧。” 也就是说,陆香冷与聂小晚、张遂两人一组,而且还在迷雾天之中遇到了许蓝儿? 见愁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她被困鱼目坟中,对外界的一切知之甚少,入内之时只有一个夏侯赦通关,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第九个,可见中间必定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聂小晚与张遂二人都是明辨是非,想必是不想接天台印落在许蓝儿的手中,才将东西交给了陆香冷。 以陆香冷之品格,这种情况实属正常。 见愁只道:“旁人的都是同路人,唯独香冷道友的乃是同伴,非是惭愧,可喜可贺也。” 其他人厮杀争遍,怎敌陆香冷受同伴一赠之美? 陆香冷听了,似亦释怀。 她微微一笑,清风拂过般清透,点了点头:“见愁道友所言有理。” 于是,见愁不再言语,顺势将目光一转,看向了最后一人—— 封魔剑派,夏侯赦。 她望过去的时候,夏侯赦的目光就在她身上,不闪不避。 此刻的见愁才刚刚站稳说没两句话,鬼斧被她斜斜持着提在手中,大得夸张的斧身曲线大胆而怪异,斑斑锈迹血红,覆盖了大半个斧身,万鬼的图纹如同鲜血染就,望之生畏! 这是一把残缺的斧头,即便有斑斑锈迹,即便脊背处属于两仪珠的位置有了缺痕,可在夏侯赦眼底,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强大美感。 那是他说的“漂亮斧头”。 这一次,才算是真正看见了。 一身阴郁之气的夏侯赦,穿着那暗红色的长袍,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庞上,陡然浮出了一分带着尖锐的笑意。他的眼神依旧毫无感情,眉心微微一拢,却有一道鲜红的血珠自那划痕的顶端流下! 划痕从眉心到鼻梁的中部,那一滴血珠,也缓缓落了下去,又隐没不见。 这一张脸给人的残艳之感,越发浓烈起来。 阴沉。 压抑。 危险。 还有,艳。 这是一名很艳的少年,却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 见愁知道他注意到了自己的鬼斧,甚至也能感觉到之前在迷雾天中熄灭下去的滚烫,重新炽烈起来。 它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似乎就要迫不及待地飞出去,鏖战一场! 用鲜血的荣光,洗去斑斑锈痕! 可见愁,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握紧了它。 她没有让它从自己手中飞出,只是注视着夏侯赦。 朝着她看,似乎也同时看出了她的戒备与紧张。 夏侯赦抬手,缓缓沾了高挺鼻梁上那一点鲜血的残痕,那种刺破灵魂的痛,让他觉得自己隐隐有克制不住的冲动,万器嗡鸣,却也都被他压制了下来。 随着他的手指往那一条血线上一按,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呵呵呵……” 一声轻笑,从高处响起。 “哎呀,见愁仙子终于跟昆吾顾青眉撕破脸出来了呢,真是可喜可贺啊。” 这声音…… 如花公子。 只是未免太高。 见愁的目光,从夏侯赦的身上移开,朝着高处望去。 三百丈高处加她有四人,更高处还有五人。 三百三十丈,十一座接天台。 一身枫叶红,面容淡淡。 金丹初期,通灵阁,姜问潮! 三百九十丈,十三座接天台。 兽皮短褂、赤脚,手里捧着大西瓜吃得忘我。 金丹初期,无门无派,小金! 四百二十丈,十四座接天台。 人过而立,胡渣青青,一身落拓,腰悬数十千机铁符。 金丹中期,申陵,魏临! 四百五十丈,十五座接天台。 花台堆满香花,慵懒地卧在群芳之中,长发披散,面目阴柔,指间夹着一支一品红,笑得倾国倾城。 金丹后期,五夷宗,如花公子! 最后…… 四百八十丈,十六座接天台! 一身玄色长袍,遮盖了遒劲的躯体,昂藏有力,风一吹,只见得衣袍猎猎,其人眉宇间隐约有几分意气风发! 金丹初期,龙门,周承江! 此刻,所有人见见愁看过来,都算是颇为礼貌地一点头,算是致意了。 如花公子的目光显得尤其感兴趣。 见愁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不仅为这人奇怪的性格,更因为…… 细细一数,加自己等下面四人在内,迷雾天外总共有九人,却整整占据了一百一十座接天台! 也就是说,余下的接天台数目只有九座! 通关的标准,是十座。 见愁一下回过头去,看向了迷雾天。 虚影一道接着一道,在内还有几道身影,不过普遍都没有撞在一起,独自行进于迷雾之中。 还有九座接天台,剩下的这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晋级的。 但出局的标准却是失去接天台…… 见愁一时皱起了眉头。 下面无数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议论了起来。 扶道山人站在山腰之上,慢吞吞地啃完了一只鸡腿,见自家见愁丫头全胳膊全腿儿地出来,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传遍整个昆吾。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扶道山人微微一笑,算是红光满面:“九人已出试晋级,不过迷雾天中仅余九枚接天台印,不足以再令一人晋级,而未失接天台印者亦不算出局。所以,请迷雾天中六位小友出!” “出”字一落,整个迷雾天倏而重新化作了一道灰线,飞回了扶道山人脏兮兮的袖子里。 于是,困于迷雾天之中的几个人,顿时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砰砰几声响。 接天台印重新化作接天台,几乎都向着下方沉落。 见愁仔细一看,乃是六个人。 崖山同门汤万乘,三座接天台,高九十丈; 五夷宗旧识陶璋,两座接天台,高六十丈高; 金算盘钱缺,一座接天台,高三十丈高; 玄阳宗方大锤,一座接天台,高三十丈; 剪烛派许蓝儿,一座接天台,高三十丈; 还有…… 那个见愁暂不知其名姓却曾破去她黑风刃莲的黑衣修士,一座接天台,高三十丈。 戚少风、商了凡等人,实力稍欠,运气不佳,也没能留下。 见愁看着这些人,心下有几分惊讶:昆吾顾青眉被她一斧头劈中,出局是在意料之中,可昆吾另一名初时排位甚高的弟子谢定,在这种时候竟然也不见了踪影。 昆吾今年竟然没有一个人通过第一试! 罕见至极! 不少昆吾长老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许蓝儿站在低矮的三十丈高的地方,仰头望着上方一层又一层的接天台,心下简直有一种抓狂的冲动。 她太倒霉了…… 一开始以为与谢定、如花公子两人一组,她又与这两人无冤无仇,必定能混得如鱼得水,跟着沾光,运气好说不准还能拉拢拉拢这两位年轻一辈之中的风云人物。 之后不久,他们遇到重宝在前。 许蓝儿对此物势在必得,因此想要暗中动个手脚。 哪里想到,谢定与如花公子两人竟然像是早就有了防备一般,一言不合,直接对着她一弱女子大打出手! 许蓝儿险些当场交代在那边! 她哪里知道,聂小晚的心意珠便是飞到了这两人手中,因此两人早有提防,都算是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又怎容许蓝儿一个蛇蝎心肠在背后算计? 谢定与如花公子一合计,直接对许蓝儿出手。 还好许蓝儿自己跑得快,总算是逃过一劫。 如今只见如花公子高高在上,不见了谢定,想必这两人自她逃跑之后又各生了什么意外。 许蓝儿心底一片猜测,暗恨的同时也暗爽起来。 总算还有个算计她的谢定倒霉! 见愁自是不知中间还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最终还是朝许蓝儿落了那么一点。 不过…… 此刻的许蓝儿实在是太低太低了,见愁不怎么看得清楚。 眼下六个留在接天台上又凑不齐十枚的修士都出现了,扶道山人于是朗声道:“出试标准为十座接天台,尔等六人不足,却也不算出局。因此,诸位小友,各自修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是为‘到了战’!” “到了战?” 众人都疑惑起来。 这名字,起得有些奇怪。 横虚真人从始至终只是淡淡看着,并未插话。 扶道山人则知道所有人听不明白,只做了一个总结:“八人一组,同组非同伴。你们都算是聪明,泰半人晋级都抢了同行之人的接天台印。很好。想必经过迷雾天一场大混战,许多人关于心意珠一环的疑惑,也都有了解答。所以,一个时辰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报恩报仇,是‘到了’时候!” “……” 一片诡异的沉默。 本届左三千小会的规则,悉数出自扶道山人之手,正如他本人对自己的评价:坑。 众人几乎都是被坑得一脸血。 多少人没有想到竟然也是可以杀同伴的?他们都无辜地陨灭在了台下。 站在这接天台上之人,泰半系心狠手辣、出手果断之辈! 先前又有阴险至极的心意珠一环,许多人通过心意珠发出了攻击。 而此刻…… 扶道山人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经历了迷雾天一场大战,只怕的确有不少人已经知道到底是谁在作祟。 同理,即便有人侥幸没在第一试中暴露,可之后呢? 还有两试在后面等着! 该来的,迟早要来! 扶道山人,好黑好毒的心肠啊! 一时之间,接天台上之人都有一种心里骂娘的冲动。 “到了战”,还真是“到了战”啊! 扶道山人眼见众人面上表情阴晴不定,心里简直都笑出花来。 他喜气洋洋开口:“通关者九人,未通关未出局者六人。规则为,通关者在先,未通关未出局者再后,双方可相互挑战,仅有一战机会。击败对方可得对方之接天台;未通关未出局击败对方者,可得对方之接天台晋级,无人对战者,不管接天台数目如何,亦自动晋级下一试。凡败者,统统出局!” 又来坑了! 居然是相互挑战! 也就是说,即便是他们从迷雾天中出来,也不是绝对的安全,若是被未通关未出局者击败,同样会失去自己所有的接天台,无缘一人台! 通关者有九人,要比未通关也未出局者多出三人。 出战权都在自己的手里,可以选择出战对方,也可以选择不动。 只是如果所有人都选择不出战,而未通关也未出局者也都不选择出战的话,这一轮晋级的人数,将达到十五! 所以…… 问题的关键,就是谁会出战谁了! 扶道山人之前说的的确没错:这会是一场看仇恨的比斗! 见愁的目光,不由得从下方六个人的身影上扫过去。 他们可以选择出战对方,对方同样也有资格选择挑战他们。 许蓝儿一身水蓝色纱衣的身影,就静立在下方。 陆香冷说他们遇到了许蓝儿,想必那一场恶战里,聂小晚与张遂都吃了大亏。 这的确是一个有仇报仇的好机会…… 许蓝儿这等卑劣的品格,又凭什么有资格通关? 顾青眉已经被扫荡出局,下一个么…… 见愁的眼眸微眯,许蓝儿正好看过来,在瞧见见愁眼神这一刹那,她陡然心底发寒! 这一场“到了战”,怕是不能善了了! 场中,暗流汹涌。 扶道山人就喜欢看这些人掐得你死我活。 他喜得又啃了半根鸡腿,直接道:“现在你们各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疗伤修整,可离开接天台,都抓紧时间吧。一个时辰后,钟声为令,开到了战!” 众人尽数拱手,算是明白。 见愁亦打算盘坐下来,进行一番修整。 鬼斧之上出现了一枚新的道印,她还没来得及研究。 不过这众目睽睽之下…… “见愁丫头,见愁丫头!” 兴奋的声音一下从前方响起。 见愁抬起头来,便瞧见扶道山人踏空而来,手里握着一只油肥的鸡腿,直接挥了挥手:“下来。” 说完,他朝着下方沉落。 见愁有些诧异。 左三千小会开始这么久,扶道山人基本都没找过自己,如今这是? 她思索一番,只觉得怕与今日迷雾天之试有些关系。 当下,她直接踩着鬼斧,亦从三百丈高处投向了远处的山林之中。 *** 人间孤岛,乱葬岗。 初升的朝阳,从一座一座凄冷的坟头之上缓缓出现,穿行于坟间的野狗有的直接在裹尸的草席上睡下,整个乱葬岗上,显得冷冷清清。 穿着浅浅艾青色古旧长袍的男子,依旧靠坐在墓碑前。 一头原本灰白的头发,在阳光照落的时候,隐隐从发根处开始渐渐地染上一层墨色。 他面前展开如画卷一般的场景里,见愁的身影也从高处一掠而过。 在比目鱼残魂开启宙目窥看时光长河的瞬间,傅朝生所持的宇目,便有了感应,由此轻而易举地查探到了左三千小会的情况。 故人。 宙目。 左三千,一人台。 …… 傅朝生平静的眼底,忽然带了一点点微微的闪烁。 他垂下了眼眸来,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苍白如枯枝一般的手指伸出,轻轻在画卷之上一点! 轰! 一指指尖点中画卷,整幅画卷顿时破碎,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星点,尽数被吸收进了旋转的宇目之中! 天,一下暗了下来。 乱葬岗的上空,忽然一阵狂风卷过,无尽的日光消失了,只有黑暗的虚空! 万万亿星辰,在旋转的宇目周围铺开,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透着一种让人无比舒适又熟悉的气息。 它们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正在陨灭,有的却刚刚生成。 万象纷呈,震撼人心! 然而,傅朝生眼底淡漠的一片。 他再次信手一点,于万万亿星辰之中点出了一枚明亮的,于是宇目顺着他的心意旋转,霎时将之拉近。 此星,名曰“元始”。 由远而近,渐渐清晰。 于是,如同一叶孤舟漂浮在海上的人间孤岛出现了,辽阔壮观的十九洲大地出现了,无边无际的蔚蓝色西海出现了,那如纽扣一样,连接着人间孤岛与十九洲大地的极域,也出现了。 极域者,九头鸟载鬼归处,死生阴阳交汇地。 乱葬岗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画卷。 越过了浓浓的黑暗,穿过一片迷幻,一片阴沉惨淡的茫茫荒原,出现在了画卷之上。 一条长长的古道,两侧开满血红色的鲜花,徘徊着无尽桀桀怪笑的鬼影。 一只又一只死后的凡人魂魄,或者哭哭啼啼,或者面如死灰,或者仰首大笑,俱从这一条黄泉路上过。 那无数的恶鬼,就在这一条路的两边,看着里面走过的一只又一只生魂,张开沾血的口,露出狰狞的獠牙,滴出粘稠的口水。 每一只过路的鬼魂,都怀着无尽的颤栗与颤抖,独独一人除外。 傅朝生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这是一名身穿官袍的男子,看得出他生前主要是个做官的,并且曾有过无限的风光。 不同寻常的是,他身上竟然隐约泛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像是火焰,又像是烟雾,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感,眉心一道浅淡的竖痕,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森严肃穆。 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张汤死了三日,未因死有半分伤怀,更未因周遭惨然恐怖的场景而生出半分畏惧。 无数徘徊在黄泉路两侧的恶鬼见了他,纷纷露出忌惮又害怕的神情来。 张汤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可是他身前身后,却看不见几只鬼,只要数十脸上画着拙劣眼耳口鼻的人和马,就像是凡俗世间烧给死人或为人陪葬的纸人纸马一样,红红的脸蛋,黑黑的眼睛,惨白的皮肤,僵硬的手脚。 它们迈动着步伐,有的在张汤的身前开道,有的跟在他身后护行。 黄泉路上吹刮着无尽怒号的阴风,一道又一道灰黑色的风刃夹杂其中,锋锐无比。 这一支队伍,顺着黄泉路不断前行,看上去有一种浩浩荡荡又排场颇大的感觉。 隔得远远的,其余鬼魂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 这一幅画面,清晰地出现在了乱葬岗的虚空上,出现在了那无字碑新坟之前。 傅朝生眼底忽然现出一分异色,他侧眸一看—— 大夏廷尉张汤,午门斩首已有三日。 堆放在他这一座坟前的纸人纸马要么已经被烧掉,要么被风雨所侵,上面涂着的颜色化开,一片狼藉,在这乱葬岗上,更给人一种诡异滑稽又凄凉的感觉。 纸钱的灰烬被风卷起,吹散在空中。 人死了,竟真的带走了纸人纸马。 而且…… 独独他一个。 有点意思。 “到了极域轮回处,也有这般大的排场,这官威不小啊……咳……” 又是一声咳嗽。 眉头拧起来,他眼底浮出几分淡淡的煞气,看了无尽虚空里那红日的影子一眼,又将目光投回了那无尽的轮回之地。 黄泉路的尽头,伫立着一座漆黑的巍峨险山,山前,无尽忘川长河流动着血黄色的河水,破开黑气笼罩的荒原,在在无尽的深暗里流动。 又名曰:黄泉。 一座长桥如虹,横跨而起,坐落在黄泉之上。 几名青面獠牙的恶鬼,皮肤黝黑,面目狰狞,长着长长指甲的手持着三股叉,站在桥头之下,所有新鬼全都在他们面前排成了一条长队。 一切,似乎很正常,很平静。 直到,那一道冷肃的身影,慢慢行至这黄泉路的尽头。 他身上有淡淡的一层光焰,见了这几只守着奈何桥的恶鬼,也只是皱了皱眉,他走一步,身前身后由纸人纸马化作的滑稽森然的队伍,也走一步。 整个奈何桥头,忽然一片诡异的寂静。 几名恶鬼见了,大为骇然,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 一名缺了一只耳朵的恶鬼,将三股叉一挺,走上了前去,厉声叱骂道:“新鬼悉数押解至一殿秦广王处分明生前善恶,尔等纸木傀儡还不速速退去!” 哗啦哗啦…… 黄泉流动,浪涛乍起。 水浅处,一根根白骨在水下隐现,偶尔还能瞧见一些沉沙的折戟与残铁。 张汤的目光从黄泉上移回,看向了那恶鬼,看了一眼他耳朵上凹凸不平的痕迹,竟浑似不曾听见对方言语一般,低声道:“割耳之术,甚劣。” “哈哈哈……” 乱葬岗上,傅朝生闻言竟不由得抚掌一笑。 好个张廷尉! 早翻阅古籍,他知这阴曹地府已生恶鬼,无数强者起于争乱,在六百年前极域一战之中击溃十九洲修士,掌得了一部分轮回大权。 战后,幸存者中有八位强者,各占阴曹地府一方,号曰:八殿阎罗! 秦广王,便是六百年前这八殿阎罗王中的第一殿! 他倒要看看,这八殿阎罗,当如何掌握轮回,判别死生! 呼啦。 狂风卷过。 天边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行进而来,地面上,宇目呈现而出的画卷,还在生动地演绎。 *** “宇目窥看四方上下,宙目观探古往今来……” 昆吾九头江湾附近的山林里,扶道山人接过了见愁递过来的这一枚宙目,念了一句。 有关于比目鱼宇宙之目的效用,见愁在鱼目坟中便已经了解,并且曾有体会。 扶道山人来此,只是为了看看她情况。 或者说…… 想要知道她在进入宙目时光长河幻象之时,是否有遇到什么。 见愁一五一十地说了,倒是没有什么隐瞒。 扶道山人只难得地长叹了一声。 见愁不欲再多言,所以及时转移了话题,将宙目递给了扶道山人看。 “师父也知道这比目鱼双目之效用?” 扶道山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直接把宙目扔回了见愁手里:“我哪儿能不知道?还不是老妖婆吃剩下的渣渣?” “……” 呃…… 虽然见愁也觉得那煮海烹鱼的女子非绿叶老祖莫属,可听扶道山人来这么一句“老妖婆”,还是有些许的汗颜。 她聪明地没有接话。 扶道山人顿时白了她一眼:“怂货!” “……” 我忍着。 见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及时扯开话题,看了看掌心之中这一颗消散了光芒就变得平平无奇的珠子,掂了掂,像是石头一样。 “还挺沉。” “天下少有比目鱼能修炼出宇宙双目来,这一只算是有奇遇也肯拼命,遗留自荒古的血脉也不错。深海与天空之神祇鲲鹏,赠他以伟力,这双目才成。” 对这些事的来龙去脉,扶道山人十分清楚。 “只是以你眼下区区筑基的修为,基本驱使不动这一枚宙目。想要查看过去简单,要查看未来却是困难,更不用说是要查看与自己有关之未来,所以你想要查看与自己相关之事将难上加难。” 横虚真人曾因测算天机寿数大减,扶道山人又不是不清楚。 “道”对此有限制,因而纵使宙目在手,也并非就能知道整个宇宙的生和灭了。 见愁早有心理准备,扶道山人一番解释也在情在理,她点了点头:“那什么修为能开启这一枚宙目?” “至少出窍之后。” 也就是问心之后。 扶道山人说到这里,莫名烦躁起来,摆摆手道:“不就是一枚破珠子吗?何必在意?大家不知道过去不知道将来,不也都活得好好的。你就别折腾了,给山人我看看鬼斧。” 见愁隐约知道他为何不耐烦,只将宙目收起,换了鬼斧递出。 鬼斧虽沉,扶道山人却稳稳地握住了。 他仔细地查看着新出现的一枚道印,顿时大笑了起来:“劈空斩之后,乃是红日斩,好东西,好东西!” 红日斩? 多半是鬼斧之上出现的第二枚道印的名称了。 见愁也打量着鬼斧,目光落在那凹陷处,莫名想到了裴潜,也想到了之前那一名诡异的修士。 鬼斧乃是当初学贯阴阳的大能修士所制,与北域阴阳两宗有说不出的渊源…… 扶道山人满意至极地开口:“只等着你修为不断精进,鬼斧将不断觉醒。若你他日有机缘能得回两仪珠,填回鬼斧上,必定能重现昔日鬼斧之威能。” 说着,他讲鬼斧递了回来。 见愁接过,却问道:“师父提起两仪珠,徒儿想到了北域阴阳两宗。此前心意珠一节之时,我曾以黑风刃组一朵莲花,被一黑袍修士接过,如今他有两座接天台,不知……” “你猜得没错,那小子的确是阴宗来的修士。” 扶道山人早就看出来了。 他半点也不惊讶,瞅了鬼斧一眼,道:“师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不用担心。哼,我崖山的东西,慢说是北域阴宗,就算是它阴阳两宗合为一体来抢,老子也不给!” 这气势,真是混不吝。 见愁看笑了,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如此徒儿就放心了。” “成,你没事就好。”扶道山人夸张又搞怪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你在鱼目坟里真是要吓死山人我了。现在时辰所剩无几,你还是抓紧时间恢复修炼吧,我上去跟横虚老怪商量商量第二试的事,走了啊!” 说完,他直接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无踪。 原地就剩下见愁一个,她还有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可是一看扶道山人都没了影子,只好把有关于许蓝儿和剪烛派的疑惑咽了下去。 的确,时间所剩无几。 见愁干脆地直接回了接天台,直接盘坐了下来,将巨大的鬼斧放在两膝上,两手结印,靠在鬼斧的两边,眼睛一闭,周身窍穴打开,无尽灵气开始了流转,迅速地补充了起来。 同时,见愁的心神完全沉入了全新道印的领悟之中。 一道淡淡的灵光,覆盖在了她的身上。 时间,开始流逝。 一个时辰后。 “当”地一声,钟声响起。 见愁身上的灵光散去,缓缓睁开眼睛,但见得眼底神光丰润而内敛,可浑身的气势却像是即将溢出的湖水,有一种凌厉之感。 其余接天台上的十四人,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站在高处的扶道山人正在与横虚真人说话,听见钟声也知道时辰到了。 横虚真人一点头,扶道山人直接一挥手,抓来天边无数的白云,聚拢到一起,竟然构筑成了一座漂浮在半空之中的云台! 他朗声道:“到了战到了,通关者先行!” 到了…… 九名通关者,若有想要对战之人,这个时候便可以提出主动的对战了。 九座高高的接天台上,一时静默无声。 如花公子一声轻笑,看向了下方的几条人影,目光在方大锤与许蓝儿之间逡巡,一副为难的模样:“哎呀,一个小杂碎,一个身材好好的汉子,好难选择啊……” 见愁听见了,只将膝头上鬼斧一抓,站了起来。 高空的冷风吹拂她的衣摆,显出几分卓然的拔俗。 她只朗声道:“烦请诸位道友相让首站之机,见愁今日,有一桩小小的旧怨要了!” 下方,许蓝儿眼角泪痣一颤,陡然间面色铁青,阴沉无比! 通关的其余八人正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也没想到见愁竟然站出来说了这样一句话。 其实能不出手便不出手,见愁这般客气,乃是给人面子。 他们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 这一位崖山大师姐,有什么“小小旧怨”?又到底会挑选谁作为自己的对手? 聂小晚、张遂两人脸色不大好,在迷雾天之中撞上许蓝儿,一番恶战下来吃了不小的暗亏,周狂也站在他们身边。 此刻见愁话一出,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昆吾山脚下,一片沸腾! 这一位崖山大师姐,在迷雾天之中出手果决凶狠,直接干掉了昆吾顾青眉,听闻顾青眉已然重伤,被长老顾平生匆忙带回救治。 如今是一波未平,众人都还在担心昆吾与崖山之间的关系呢。 哪里想到,这“到了战”她竟然也第一个站了出来! 一波又起! 众人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三人对望了一眼。 旁人或许不清楚,可他们三人却无比明白! 这一桩旧怨,到底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聂小晚握紧了手中的明心镯,盯着高台之上,眼底浮出一分泪光来,又被她强硬地逼了回去。 这一战,终于也到来了。 见愁说完那一句,直接从自己的接天台之上飞上了白云高台,鬼斧握在手中,斜斜一摆,已经拉开了阵势。 抬眸,面向下方,见愁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昆吾。 “崖山见愁,请剪烛派许蓝儿道友,一战云台!” 135.第135章 天碑无姓有我名 一战云台! 直接宣布与许蓝儿开战,她真是半点也不客气啊! 无数猜到的,没猜到的,此刻全数静默在了这昆吾的山脚下,这一座高高的云台之下! 崖山与剪烛派有旧怨! 见愁与许蓝儿有旧怨! 这是谁都听说过的事情!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听到了什么?站在云台上的那一名女修,竟然真的直接开口叫许蓝儿出来一战! 简直了! 简直嚣张得没边了! 道友,道友,你听说过“避嫌”吗? 再怎么也不能这么明显吧…… 早有人猜到是许蓝儿,可心里一直觉得这未免特太直白,太露骨,太粗暴了,所以对自己的猜测有所怀疑。 可这结果一出来,简直叫人五味陈杂。 下面崖山众人听见了,也都不由得对望了一眼:大师姐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啊,更似乎…… 一点也不在意旁人说什么。 山脚下,有人议论开了。 “你们说这算不算是仗势欺人、公报私仇啊?好欺负人……” “仗势欺人?仗什么势了?公报私仇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剪烛派的走狗啊?再说了,啥叫仗势欺人?你没见见愁仙子还是筑基期吗?” “可她的战力……” “战力个屁!你就说谁金丹谁筑基吧!谁欺负人了啊你说!” “我……” 我他妈还能说什么? 就算见愁只有筑基期,可是那一斧头险些把顾青眉劈死的战斗力,谁敢说她只有“筑基期”?! 不是欺负人? 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有争辩的修士险些被气晕了! 当然,也有人快爽死了。 “刚刚迷雾天一节看这女人小心机一个接一个的,被谢定跟如花公子干了还不死心,险些害得我陆美人没通关,简直臭不要脸!见愁仙子干她,往死里干!” “对,干她!” “……” 满地沸腾。 眼见得一场好戏已经在眼前,众人忍不住眼冒绿光,兴奋不已,甚至已经有人克制不住,直接开盘:“来了来了买定离手,谁输谁赢赶紧下注啊!抓紧时间啊!” 一片热闹。 所有人都期待着:一定会是一场精彩的龙争虎斗,你来我往的鏖战! 下方的许蓝儿早就变了脸色,手握着她那一柄水蓝色的长剑,只有一种冲上去将见愁给剁碎了的冲动! 只是规则如此,见愁点了她的名要她出战,她若不出战,势必失去此次晋级的机会。 还有选择吗? 没有! 许蓝儿强忍住怒意,飞身而上,落在了云台之上,踩着漫天漂浮的云气,勉强露出了笑容:“承蒙见愁师姐高看一眼,能与师姐一战,不管结果如何,都将是蓝儿的荣幸。” 虚伪。 又是场面话。 偏偏见愁不大喜欢与自己看不爽的人说什么场面话,她一点面子也没打算给,甚至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淡淡道:“第一,我从未高看你一眼;第二,此战,你的荣幸,我的耻辱。” “……” 忽然之间…… 昆吾脚下,一片骇然! 接天台上,一片沉默! 山腰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看着见愁,内心之中简直要为这样不给面子的一句话给震撼到颤抖! 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妈的智障! 无数人简直有一种戳聋自己耳朵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会被群殴的! 太无耻了,太霸道了,太不要脸了! 又是颤抖又是激动,他们恨不能冲上天嚎叫两声。 地面上,顿时人声鼎沸! 可剪烛派修士,全数黑了脸,全数怒了目! 山腰上剪烛派掌门烛心那一管玲珑的鼻子,也都在瞬间被气歪! 只有扶道山人拍腿大笑,险些笑出了眼泪! “好见愁,好见愁!天塌下来,还有我扶道顶着!怕个屁!战个痛快!” 听见扶道山人的声音,见愁心里叹了口气。 尽管周围人全数用一种惊悚的目光看着她,可她只不过是说出自己内心之中最真实的感受罢了。 对自己厌恶的人,还费劲虚伪? 她不想活得那么累。 见愁看向许蓝儿,开口道:“你我之间,不必废话,动手吧。” 许蓝儿面色黑沉如水,眼角那一颗原本显得有几分羸弱风采的泪痣,在她此刻的面容之下,竟也透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狰狞。 将手中剑握紧,空前的怒意,几乎就要席卷去她所有的理智。 太嚣张了。 一点也不给面子。 她笑脸相迎,她却直接一个巴掌拍了过来! 崖山? 大师姐? 稳赢? 统统都是做梦! 能从谢定与如花公子夹攻之中逃过一劫,更能在狭路相逢之时算计了聂小晚、张遂与陆香冷三人,若非那两人竟舍弃了接天台印,赠给陆香冷,她必定能算计得此三人丢盔弃甲! 只可惜,终究还是她功亏一篑。 如今对上一个见愁,她势必有轻敌之心。 人人都好奇她在青峰庵隐界之中到底得到了什么,只有她的师尊烛心仙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修炼《不足宝典》已有两年余,许蓝儿敢说,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见愁再厉害,也绝不能敌过宝典的霸道。 这一战,谁赢谁输还未有定论呢! 她脸上扬起一抹难言的笑意:“便请崖山见愁师姐赐教!” 许蓝儿话音落地,见愁的身体便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同时,一道细细的传音,出现在了她脑海。 “许蓝儿功法怪异,恐有歪门邪道,有损人补己之能,见愁道友当小心为上!” 是陆香冷的声音。 见愁听得这一道传音,有些微微的诧异。 眉头皱起,她侧眸看了一眼,陆香冷站在远远的接天台上,正凝神注视着她这边,对见愁点了点头。 “刷!” 背后一道剑光,在这一瞬间袭来! 下面顿时有人骂了一声:“臭不要脸,竟然偷袭!” 见愁只觉颊边一冷,那是一道水蓝色的剑光,在这蔚蓝天幕之下,显得澄澈又美妙。 闪身一避,她重重一踩脚下! 砰! 整个高台之上,所有云气,顿时受到震动,朝着周围流散! 一座无限接近两丈的斗盘,瞬时绽开,坤线根根分明,璀璨到了极致! 这,是一座筑基大圆满的斗盘! 这,是一座即将突破金丹的斗盘! 在见愁拔地而起的瞬间,那一道剑光从高空之中穿过,消失了影踪。 见愁低头一看,许蓝儿持着长剑,站在方才偷袭她的位置,脸上挂着娇俏的笑容:“见愁师姐还算是警觉呢,好歹也是师姐点了我的名请我来战,怎可如此不专注?这样下去,只怕不出十个回合,师姐就要败于我手了!” 吓! 好不客气的一句话! 下头无数人都要吐唾沫了:这他娘才是真正的无耻啊! 见愁凌立于高空之中,踩着那近乎两丈的斗盘,眼底神光聚拢,凝而不散,自有一种冲天而起的凌霄战意。 她听了许蓝儿的话,只难得一声笑。 “十个回合?” 许蓝儿面色一沉,露出一丝嘲讽来,同时透着一种阴险的算计。 有宝典在身,越是到了后面,越是对她有利。 只是见愁不知道罢了。 她说的话,可不是毫无根据。 “见愁师姐不信,尽可一试。” “一试?” 见愁手指轻轻在鬼斧之上一点,顿时有一股炽热的气息,从鬼斧之上腾起,像是一轮红日升起,又像是无数滚烫的鲜血忽然涌流! 沸腾! 她握着一柄沸腾的斧头! 三百丈接天台上,夏侯赦眼底忽然射出一道锋锐又狂热的光芒,目光落在鬼斧之上,满满的忌惮与惊艳! 气势,陡然拔升。 见愁脑海之中,划过了鬼斧斧身之上镌刻的第二道道印,一枚一枚的道子,在她心神之中亮起,也在她脚下的斗盘之上亮起! 鬼斧之上,传来那种压抑已久的跃跃欲试。 那是那一枚全新道印的呼唤…… 它在呼唤她,让她使用它。 它诉说着自己的强大,赋予了她无尽的自信。 于是,斗盘旋转之间,那种澎湃的危险,越加浓重! 许蓝儿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心下一冷,几乎就在见愁斗盘出现,道子落成的瞬间,提剑而起! 不管她到底要施展什么,只要在她施展之前打断就好! 许蓝儿忽然不是很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能赢。 她竭力地咬紧了牙关,两手持着长剑,将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剪烛派出名一招,尽数释放! 此刻的许蓝儿,远远超越了昔年的自己。 一道道剑气聚合成通透的剑光,顿时只听得周围空气发出一阵爆裂之声。 除却脚下云台,周围的云气的顿时被这一剑涤荡一空! 闻名中域,澜渊一击! 剑光澄澈无比,向着见愁奔去。 它像是要一剑劈开无尽的深海,像是要一剑斩裂蔚蓝的苍穹! 一出手,便是最强一击! 只这一个表现,足以证明许蓝儿心中到底有多害怕。 只可惜…… 在这一瞬间,一股比蓝光更烈、更强的光芒,终于腾跃而出。 那是一道红光,惨如血,炽如阳! 见愁斜斜持着鬼斧的手,稳稳当当,根根纤细的手指在鬼斧的漆黑衬托之下,更有一种透亮的白皙。 亮起来了,鬼斧之上的道印。 深红的道子,如人鲜血染就。 一亮起来,就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沉寂的熔岩,于是霎时间,整个鬼斧斧身,都被点亮! 轰! 一股恐怖的热浪席卷出去! 如血一般的红! 见愁手中持着的鬼斧,所有的漆黑都被烧灼,成为一片浓烈而明亮的红,所有的斑驳的锈迹,也都在这样的一片红中隐没不见。 一柄,血红的斧头! 一柄,燃烧的斧头! 弯曲的线条,勾勒出一种惊人的狰狞轮廓,它巨大的身躯,让所有持着它的人,都显出一般的伟岸。 见愁仿佛看见了一座身如小山的巨人,将这一柄血红的鬼斧提起,斩向前方万万的恶鬼! 所向披靡! 那一瞬间,一切都被触动,一切都感同身受。 见愁眼底,不可控制地涌出一种因强大而起的悍然与狂气! 她看见了! 看见了无尽的恶鬼,看见了阴惨的地狱,看见了无尽的厮杀! 看见了…… 那一道冰冷又炽烈的蓝光,那一道中域闻名的澜渊一击! 鬼斧在她手中颤抖,这一刻,与她的心意何其契合? 妖魔鬼怪,莫随我身。 走狗小人,莫乱我心! 许蓝儿? 她淡然地一笑,听在众人耳中,却有一种惊雷一般的轻,与狂! “十个回合?鼠辈如尔,也有资格?!” 凭你! 敢放狂言? 凭你! 可在我手下走过十个回合? 凭你! 也想要赢?! 纵使千般万般手段,怎敌我,惊艳一斩! 鬼斧抡起,如同万鬼狂舞。 曼妙的弧线,洒出一道令人怦然的血光。 在崖山长辈们的眼中,这是一道久违了的血光。 在无数观礼之人的眼底,这是一轮骤出的—— 红日! 它带着无尽的血光,带着无尽的杀戮,带着无尽的唯我独尊,将天地清浊照亮,见阻挡在眼前的一切神鬼覆灭! “噗嗤。” 只一声轻响,那璀璨的澜渊一击,在这红日面前,只如同青烟一样消散! 而站在下方的许蓝儿,则仅一蝼蚁,微不足道! 见愁的眼底,一片沉静。 她没有看见许蓝儿,因为她已经在红日一斩祭出的瞬间,被掩埋在了这一片血红之中,再也寻不到半分的踪迹。 这一片血色,如同全新的天幕,以见愁为中心,她手中所持鬼斧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向着天地六合,无尽扩散开去! 站在下方的所有人,怀着震撼与骇然,抬首而望。 湛蓝的天空被遮蔽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是一片血海! 冉冉如红日般的鬼斧,沐浴在这遮天蔽日的一片血色里,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峥嵘而巍峨! 扶道山人望着,只有一种仰天大笑的畅快,可在笑声即将出口的瞬间,只化作了一种流淌在心底的悲怆。 横虚真人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种难言的震动。 某个角落里,曲正风抬首望着这一片血幕,望着持斧立于云台之上的那一抹月白影子,亦难以发出半点的声音。 …… 西海广场,九重天碑。 依旧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只有少数人驻足于那九根立在广场边缘的天碑之下。 昆吾赵卓才从海上来,站到了广场一座传送阵中。 他已将谢不臣的消息传回昆吾,到了三师弟吴端手中,只是细节方面,还待面见师尊才可禀明。 面色难免有几分凝重,赵卓抬手间,便要启动传送阵。 “天,天碑!” 忽然一声惊呼! 一名正站在第二重天碑之下的修士,骇然地抬起了手指,指着最上面! 周承江的名字,早已经在昔年与谢不臣一战之后,消失在了玄黑色的天碑之上,取而代之的乃是如錾银错金一般的“谢不臣”三字! 可是此刻,“谢不臣”三字丝毫为动,于其上却出现了新的两个字! 海风吹拂,整个广场上一片寂静,继而一片沸腾。 赵卓站在传送阵里,远远一望。 要么是死在了筑基这个境界,要么是已经不再此境界的第一。 谢师弟…… 他心底,忽然如同潮水蔓延,沉沉的一片。 伫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九重天碑,依旧用最古老的文字,镌刻着那些如流星一般划破夜空的名与姓。 出现在“谢不臣”三字之上的,仅有两字—— 见,愁! 136.第136章 奇点 死寂。 死寂。 死寂,是此刻的昆吾。 山抹微云,却在见愁那一斧头的余威之中发红。 红日之下,血色缠绵,带着一种斩尽一切的壮阔。 许蓝儿早早坠落下去,生死不知。 山腰上的剪烛派掌门烛心,霎时变了脸色! 还在山脚下开盘赌输赢的弟子们,手中握着灵石,吆喝的话还在舌尖上,却再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多少人还没来得及下注好,战斗便已经结束! 无数修士都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原以为会有一场精彩至极的鏖战,可在结果出来的一瞬间,他们才知道,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见愁是要了解恩怨,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将私仇了解。 换到任何人的身上,只要最后能赢,都是好结果。 可换到见愁的身上…… 她是崖山的弟子,又怎么可能在区区一个许蓝儿的身上浪费太多的功夫? 单单说她以崖山大师伯之尊,与一小小弟子缠斗分胜负,说出去都丢人! 所以…… 一招斩杀! 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许蓝儿有心机有手段,却唯独敌不过这硬邦邦的悍然一斧! 可怜,可叹! 见愁持斧,望着这被她一斧头劈出的无限红色天幕,亦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整个人的身体,都仿佛在燃烧,都仿佛在冒出火焰。 可是她知道,那是她炽热的错觉。 “砰。” 脚下有一声巨响。 属于许蓝儿的接天台,在无主之后,自动朝着她脚下飞去。 完美融入! 于是,见愁眼前的视野,一下更加开阔了起来。 巨大的接天台从那一片红色的幕布之中穿过,再升三十丈! 三百三十丈,十一座! 到了第一战,见愁胜! “恭喜见愁道友了。” 淡淡的一声,带着一种友善。 同等高度,一身枫叶红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在见愁升到这高度的时候,便微微朝她拱手。 是姜问潮。 他原本有十一座接天台,现在见愁由十而十一,自然做了他的邻居。 毕竟曾同行来昆吾,见愁对他印象不错,更何况在初选之时,他还有那般惊艳的一手? 见愁同样拱手:“侥幸罢了。” 接天台上众人听了这话,只当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 到底是不是侥幸,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 此时此刻,还能站在接天台上的,又有几个是侥幸? 第一轮可能有,可等到残酷的厮杀开始之后,所有泥沙都会被冲刷而去,留下璀璨夺目的真金。 而见愁,便是这十数真金之中最为耀眼的一颗。 一切仿佛都尘埃落定。 站在山腰上的扶道山人,看着见愁的身影,只有一种老怀大慰之感,拿着鸡腿,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横虚真人眼底也有几分难言的感慨,正想要说话,可没想到,那一瞬间竟然面色一变:“那是……” 一道微微的光芒,从西南方向亮起,霎时间别这山腰上无数门派的掌门和长老察觉。 横虚真人终于忍不住踏前了一步:“九重天碑……” “是天碑!” “天!” “这是怎么回事……” “好厉害啊……” …… 突如其来的议论声,而且是从山腰之上发出,霎时间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见愁忍不住转头看去,只看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横虚真人忽然踏前了一步,竟然直直抬手朝天边一挥! 呼啦啦。 好似一阵大风刮过,又像是直接一袖子甩开了所有残余的红色幕布,将湛蓝的天空擦出了一块缺口,于是,所有人透过这一块苍穹的“缺口”,霎时间看见了此时此刻,西海广场之上,那九重天碑的情况! “天哪!” “快看,快看!” “二重天碑第一人换了!” “到底怎么回事?” “天,谢不臣的名字上面是……” ——见愁! 站在最高处的周承江,忽然也有些怔忡起来。 曾经,他的名字也镌刻在那个地方,只是后来,一战惨败,这第二重天碑第一人的名头便易了主。 直到他达到筑基大圆满,成功结丹,也再没有能从谢不臣的手中夺回这个留名。 如今,谢不臣的名字并未消失,只是在其上多出了见愁…… 在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就连见愁自己,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前后有数次从天碑之下经过,她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十九洲大地时候所见的场面…… 人头攒动,尽数围在天碑之下。 所有的修士,都站在天碑下面,仰头而望,而在天碑之上,则镌刻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姓,他们无一不是天碑所代表境界的最强者! “十日筑基,谢不臣,第二重天碑第一人……” 她也永远记得当时这些回荡在她耳边的话语。 谢不臣先她十余日,用鲜血铺就一条路,踏上了仙途。 一直以来,他是见愁恨不能追得的目标,恨不能手刃的仇人。 而这一刻…… 旧日的场景,似乎一下从记忆里涌了出来。 她还记得自己站在天碑之下,仰望别人名姓的场景,而如今,她的名字,便高高悬挂在那天碑之上,就在谢不臣的头顶上! 昔日是她站在下面看,如今是旁人站在下面看她。 一路走来,时光匆匆,竟然还恍如在昨日。 高空的长风从远处吹来,似乎带来了九头江江水流淌的声音,也带来了远处山林里的欢歌。那一块苍穹的“缺口”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下方沸腾的人群,无声的天碑! 可她心里,却有巨大的响声。 它在喊:可以,你可以! 衣袍猎猎,见愁提着鬼斧,朝着那画面望去,背后是十余座高高的接天台。 这一刻,无尽荣光加在她身。 万人瞩目! “恭喜见愁师姐!” 下方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于是,霎时间声浪汇成一片。 “恭喜见愁师姐!恭喜见愁师姐!恭喜见愁师姐!” …… 无数的修士,无数的声音,全数聚集在一起,响彻云霄,在这昆吾十一峰之间不断地回荡,不断回荡…… 见愁亦激荡盈怀,可转瞬间,便如白云漂浮于青天,静谧无声。 天碑上镌刻下自己的名字,感觉是如此地新奇又陌生,她下意识地回头朝着山腰上看去。 扶道山人也怔怔地看着那天碑,过了好久,他才畅快地大笑起来:“天碑,天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横虚真人默然无言,他瞥见了那九重天碑旁边一座传送阵里消失的身影,已经知道赵卓就在回来的路上,只怕片刻就到。 当下,他也不言语,脸上带了几分沉重,淡淡道了一声:“也恭喜扶道兄了。” “山人我早就说过,我的徒弟,差不了!” 扶道山人高声大气地喊着。 即便是隔了很远,见愁也能听个一清二楚,脑海之中立刻回想起自己当初拜师的时候,自己师父一脸嫌弃的模样,到如今…… 原是有些没话好说,可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唇角的笑意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目光放远了看去,下方一众崖山弟子,个个喜气洋洋,姜贺等人更是兴奋地朝她挥舞着手臂! 谢不臣天碑留名固然轰动,可谁也不知道当初他与周承江那一战到底是什么结果。 如今的见愁,却是在左三千小会之上,无数宗门掌门、长老和弟子的眼皮底下,施展出惊艳的一招,不但干掉了许蓝儿,更是直接凭借这惊艳的一斧头,天碑留名! 一时之间,整个昆吾,尽数沸腾,甚至更甚于之前见愁那一斧头出现的时候。 谁都知道,昆吾谢不臣因外出历练缺席了左三千小会,谁都知道,崖山见愁乃是眼下年轻一辈之中唯一一个可与谢不臣比肩的天才人物。 如今崖山大师姐来了,昆吾谢不臣却不在,多少想要看热闹的人失望不已? 可是现在! 继谢不臣之后,见愁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天碑之上。 这是一种另类的比拼和交锋,谁也不会忽略各自的存在感,甚至有不少人忍不住转过头去,想要看看如今昆吾首座横虚真人,到底是什么脸色。 只可惜,隔得太远并不能看清。 而隔得近的,却只能看见一片高深莫测的平静! “叫你娘的当初收了个徒弟,就得意洋洋给我发风信,哈哈哈,十日筑基,好厉害啊!” 扶道山人想起当初的种种,如今简直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他挥舞着手中的鸡腿,眼底放光,简直猖狂不已。 “结果呢?现在被打脸了吧?后来者亦可居上,更何况是我家见愁!老妖怪,当初你我左三千小会的时候就斗了个半死,今天我叫你知道,我徒弟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 是吗? 横虚真人听着他那豪言壮语的一片,目光不由得从见愁的身上掠过,又发现了下方已经忽然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去的剪烛派众人。 半生不死,生不如死。 见愁这一斧头,固然惊艳了整个中域,可随之而来的,却有可能是无穷尽的麻烦。 心底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横虚真人瞧着这接天台上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只回过头来,声音很轻:“九重天碑的规则,你我再清楚不过。” “你什么意思?” 扶道山人眼睛一瞪,不客气地问了。 横虚真人道:“天碑留名者乃是本境界最强,若一个人已经在天碑之上留名,再被人击败,他的名字就会从天碑之上消失。若此人在此境界之内一直无人能败,他的名字将永远保留在这一境界的天碑上,或者……若此人突破了这个境界,成为了下一境界的修士,其名也将永留天碑。” “也就是说,我那十三弟子的名字还在天碑,只有两种可能:在你得意弟子见愁的名姓落下的那一刻,我徒儿死了,或者突破了。” “……” 死了,或者突破了? 扶道山人脸色忽然有几分难看,眯起眼睛来,恨不能用鸡腿糊他一脸:“看来你徒儿被困青峰庵隐界,真是命不好,这么早就死了。” “他命牌未碎。” 横虚真人淡淡地回了一句,侧首一看,一道光芒已经朝着他飞速奔来。 先前还在西海广场之上的赵卓,已经直接进了传送阵,到了九头江边,而后直接进入,来找横虚真人禀报情况了。 横虚真人微微一笑,眼底却有一种难言的凝重,道:“大徒弟回来,想必是青峰庵隐界之事有了一些眉目,此地之事有劳扶道兄主持,我先失陪一会儿。” 赵卓已直接落在了不远处,遥遥向着横虚真人行礼。 昆吾大弟子赵卓可是人中之龙,即便一直难以在天碑之上超越曲正风,可在诸多方面却已经展露过自己惊人的实力。 如今他忽然回来,自然也引起了山腰上不少人的注意。 扶道山人面色不定,横虚真人随和地拱了拱手,便直接朝着赵卓走了过去,也不说话,领先两步走在前面,一路向着山道尽头的山顶而去。 两人脚程甚快,很快便不见了影子。 高空之中的见愁,将这一幕收入了眼底。 横虚真人好像说了什么话,师父的表情一下就不那么高兴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 见愁脑海之中顿时迸现出一线又一线的灵光来,她朝着那天边伴随着横虚真人消失,已经渐渐消失的画面看去。 谢不臣…… 人间孤岛,青峰庵隐界。 一片虚空里,漂浮着隐界里无数物件的碎片,像是一座虚空里的废墟。 简单的一身儒雅青袍,早不怎么看得出原来的模样,所有的光芒已经尽数敛去,像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是他身上从未爆发过最巨大的能量。 只有那一种悬浮于虚空之中的状态,只怕会让所有看见的人觉得诡异。 脸色苍白,没有几分血色。 眉宇之间,似乎也笼着几许惨淡。 一切平息下来,就连身体之中无数混乱的灵气,也终于顺着经脉运行的轨迹,渐渐平静。 他睁开了眼睛。 终于。 于是,已经乖觉了的灵气,顺着他全身经脉流转开去,霎时间在他身下凝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斗盘,坤线每一根都点亮,乃是世所罕见的天盘! 只是,在看见这一座斗盘的瞬间,谢不臣的眼底出现了三分苦、三分笑、四分莫测…… “两丈五……” 境界压制在筑基期大圆满的时候,他尚且有三丈斗盘,谁想到竟被堂堂崖山扶道山人座下二弟子背后一掌…… 元婴期足足高了筑基期两个境界,更何况他不是吴端,不是当初的师兄弟比斗,会留有余地。 曲正风的一掌,悍然又凶狠! 他已经受了重伤,垂死一线,强行结丹,乃是九死一生之法。 没料想,兴许正如横虚真人所言,他乃天眷之子…… 这样行险竟也成功了。 只是…… 不增反减的斗盘,终究预示着青峰庵隐界一行的得失。 “咳咳……” 袖子一举,咳嗽声起,他霜冷般淡漠的脸上,红白交错,竟有一种淡淡的虚弱和病气浮现出来。 经脉受损,斗盘锐减五尺,于他而言,终究是重重一击。 抬步,谢不臣一步迈过了虚空,竟然直接出现在了隐界之中那一座巨大的棋盘上面,朝前走去,很快便看见了隐界的大门。 曲正风下黑手之前那一言一语,悉数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掐指一算,小两年转瞬即逝,左三千小会在即,不知谢师弟可也要参加?” “风云际会,怎能不去?” “是啊,风云际会,怎能不去?可惜了,如今我得做个恶人……” “恶人……” 曲正风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登过了一人台,乃是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的佼佼者,对他下手,只是因为小会?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身为崖山弟子,对自己悍然出手,曲正风出了隐界之后,对外是如何的说辞? 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生死? 若是知道了,又将如何应对? 若他活着出了隐界,横亘在崖山与昆吾之间的,又将是什么? 一重又一重的谜团,全数浮现在谢不臣脑海之中。 他缓缓地停住了脚步,抬首看向这一座高达百丈的巨门! 只要推开这两扇巨门…… 一切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切的迷雾,都将散去! 谢不臣修长又苍白的五指,极其缓慢地,搭在了那粗糙的石门之上。 用力—— 推开! 无尽璀璨的光芒,从这百丈巨门之上传来,站在巨门之下的谢不臣,渺小得像是一只蝼蚁! 可在那一瞬间,一座阵法轰然旋转而出,镌刻在了巨门之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微光,忽然从谢不臣正前方那一道狭窄的缝隙里泄露而出,渐渐扩散,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飘飞的微尘里…… “这一条贱命啊……” 昆吾,天边的残影,已经消失了无踪,曲正风负手而立,微微眯着眼,终于收回了目光。 是时候了。 眼帘一垂,他看了还站在前方兴奋不已的师弟们一眼,沉吟片刻,又将目光投向了还站在接天台上的见愁一眼。 她像是天边明丽的一道影子,淡然又从容,与其他的崖山弟子相比,显得温柔又包容。 若昔日的她柔弱不堪,那此刻倒提鬼斧的她,已然是崖山一座新的荣光…… “小会之后,曲师兄可愿与我一战?” “愿……” 他还记得自己的答复,可…… 已经来不及了。 抬手,手指顺着绣纹精致的衣领,缓缓滑落,将织金长袍上的每一分的褶皱压平。 曲正风的目光,久久才从见愁身上移开。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的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只看了一眼拥挤的人潮,而后逆着人潮的方向,无声无息地从师弟们的背后离开,走向了山林的边缘。 一个穿着破衣烂道袍的老头儿,身子矮矮,身边鼓着一座小小的土堆,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人。 曲正风走了过去。 御山行一下看见了,想要开口。曲正风却似乎谁也不想搭理,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朝着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愣了好久,御山行才一下反应过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忙跟上了。 “哗……” 那一座小土堆,霎时消散无踪。 同时,天空之上,西海广场九重天碑的残影,终于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影子了,天幕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见愁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当日,她曾请曲正风留谢不臣一名,她好手刃之…… 如今呢? 谢不臣到底是死了,还是突破了? 下意识地,她的目光移向了山脚下站着的诸多崖山弟子,小胖子姜贺,花花公子沈咎,呆呆的大个子陈维山,抱剑而立的寇谦之,丹堂的小萝卜…… 唯独,没了曲正风的影子。 记得先前,他还站在后面。 微微皱了眉头,见愁思索着,只怕还是要得空了再问了。 至于谢不臣…… 回不回来又如何? 见愁看了看手中的满布着血红色万鬼图纹的鬼斧,而后将目光投向了昆吾主峰的最高处,那一座高高在上的云海广场—— 纵使有万敌在前又如何? 她将为了这一座人人向往的一人台,浴血而战! 137.第137章 有一人 一切杂念,忽然都从她脑海之中消失,心思通明,又澄澈无比。 看一眼周围山水,只觉得满眼苍翠,都是一般的生机勃勃。 她与许蓝儿的到了战已经终结,不管许蓝儿如何去想,于见愁而言,她们两人之间的旧怨已经终结,一报还一报,自己下手也不轻,算是讨回了昔日的债。 至于许蓝儿死没死,或者剪烛派是不是觉得添了“新仇”,那已经与见愁全然无关。 她,问心无愧。 其实她也有些惊异于自己刹那间的平静。 即便是…… 猜到谢不臣可能没死,甚至可能更进一步。 但是那又如何呢? 在这样的平静与坦然之中,见愁盘腿坐下开始了调息,同时分心出来,看向了前方的众人。 到了战,还未结束。 众人的注意力,也都随着见愁盘坐下来,回归到安静之中,渐渐重新转移回了小会之上。 规则乃是强者先挑弱者对战,接天台数目多的修士拥有优先的决定权,见愁之后,又会是谁? 不少人好奇了起来。 最顶端十六座接天台的周承江似乎有些恍惚,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 见愁身边不远处的姜问潮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同样没有动手的意思; 陆香冷天性似乎不爱与人争斗,这会儿也只是静悄悄站着。 至于剩下的…… 一个抱着西瓜猛啃,用一种懵懂眼神看着周围的小金,满脸写着“奇怪你们为什么还不开打”的表情; 一个一脸阴郁邪气的夏侯赦,正用目光不断打量下方剩下的几个人,似乎在思考自己到底对谁出手; 一个躺在花台上卖骚的如花公子,一双眼睛只在下方那壮硕汉子方大锤的身上打量,眼光还朝着某些奇怪的地方放,方大锤感觉到这种目光,简直有一种去死的冲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半点不靠谱的左流,和之前被折腾得很惨的魏临。 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打量着打量着,一不小心目光就撞上了,诡异地看了对方半天。 一片沉默。 只有可怜巴巴一座接天台的钱缺,仰着脖子去看高高在上的那些修士们,只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真是亏本了:扶道山人说参加就要一往无前,自己哪里敢退? 人人都说登上一人台之后,将站在距离天最近的地方,获得一个沟通天地的机会,兴许有无尽的大机缘。 可他怀着侥幸来一趟,屁机缘都没看到。 现在没有凑齐十座接天台的修士,简直都像是被人放在砧板上的肉,待人家一个错眼看上你,再咔咔两刀给剁吧了。 钱缺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自己身上肥肉不保,一时悲从中来,不由哆嗦了两下。 他忍不住朝后面缩了缩。 本来就跟在跟顾青眉一战之中被凌虐了个悲惨,现在哪里还能禁得住一场战斗? 钱缺简直要哭出来了,眼瞧着一道又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见愁。 见愁忽然一怔,有些没明白钱缺的意思。 钱缺只在下面悄悄跟她摆了摆手,接着竟然指了指十座接天台的陆香冷,而后两手抱起来,对着见愁拱了拱,一副哀求的表情…… 这模样,实在是…… 太可怜了。 见愁顺着他手指眼看的方向望过去,陆香冷似乎也看见了这一幕,有些莫名其妙。 她算是明白钱缺的意思了…… 如今拥有十座接天台的人里,也就陆香冷一个妙手仁心,绝不会对人下黑手,而见愁似乎又与陆香冷有些交情,所以钱缺求到了见愁的头上。 救人救到底,更何况这不是什么坏事。 对着钱缺,见愁微微一笑,便转而对陆香冷传音道:“香冷道友,下面那一位无门派的钱缺算我半个朋友,他如今不愿再继续参加小会,不知能否请你手下留情,帮个忙?” “……” 微微讶然。 陆香冷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件事,她看了见愁一眼,又看了钱缺一眼,最终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所有接天台上之人还没有人站出来。 陆香冷应了见愁之后,便微微一笑,两手一张,宽大的白色袖袍飞起,她翩然地直接落在了高空云台之上,气度高华,只对着钱缺一比:“钱缺道友,请。” 钱缺见状,简直感动得泪流满面,慌忙朝着见愁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便连忙上台了。 这场景落入旁人眼底,自然不可能毫无痕迹。 看出这中间猫腻的几个人都说话,毕竟又不是什么大事。 如花公子倚在接天台上,看着见愁的眼神,也就越发地明亮了起来。 这一位崖山大师姐啊,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说是善良吧,对顾青眉下手,对许蓝儿下手,都称得上是杀伐果断,半点不拖泥带水;说狠辣吧,偏偏救了钱缺,就连陆香冷忽然之间解毒的事,只怕也跟她脱不了干系,如今还再次帮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钱缺的忙…… 善? 恶? 她只是,分得很清楚很明白。 高空云台之上,陆香冷手持那一道紫金光芒,出手很留意。 钱缺倒也不是立刻就放水认输了,倒是勉力认认真真与陆香冷过了两招,你来我往竟然也颇有几分看点,但是相比起之前见愁与许蓝儿一战时候的毫不留情,这两人的比斗乃是点到为止,更有一种展示的味道。 下方不少修士都认真观看起来,居然也有人从中受益不少。 毕竟钱缺重伤,没多久便败下阵来,陆香冷紫金光芒一撞,他退了几步,三两步便站稳了。 “承让。” 陆香冷也一抱拳,脸上挂着端庄的笑意,很是客气。 钱缺擦了一把头上的薄汗,也收了金算盘,笑着陆香冷抱拳行礼。 “钱某自愧不如,多谢陆仙子手下留情了。看来这左三千小会人才辈出,我老钱就不来凑热闹了。仙子,没别的说,他日你过西海买东西,老钱我给你打八折!哈哈,告辞了!” 下面众人顿时无语。 陆香冷却不由得笑起来,一时倒有些明白,见愁怎么会叫自己来帮助他。 钱缺说完话,已经直接一飞冲天,消失在了昆吾山林之间,很快不见了影踪。 那一座接天台也成了无主之物,很快飞到了陆香冷的脚下。 于是,陆香冷也终于到了见愁的身边来。 见愁看过去。 两人对望了一眼,彼此都是一笑,并无更多的言语。 并非不善言辞,而是此刻的默契不需要言辞。 到了战已进行了两场,未凑齐十座接天台也还未出局的依旧有四人。 在陆香冷与钱缺一战之后,剩下的人似乎也都不再犹豫。 五夷宗的如花公子随后点选了玄阳宗的方大锤。 那家伙顿时就怪叫了一声,恨不能一头碰死,在与如花对战的过程中那叫一个□□,最终被无数香花掩埋,口吐白沫,悲惨认输。 封魔剑派夏侯赦似乎对崖山“情有独钟”,直接挑了崖山还有四座接天台的汤万乘为对手。 汤万乘当初也是排在智林叟《一人台手札》前十的人物,在夏侯赦的手底下竟然没走过十招,被他忽然请出的一柄重锤狠狠砸落! 于是,夏侯赦轻而易举收走了汤万乘的四座接天台,总共便有了十四座。 申陵魏临最后没有太多的选择,只好挑了倒霉的五夷宗新晋天才弟子陶璋,这一位见愁的老相识。 陶璋固然厉害,可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也没能挣扎多久,一刻之后便直接被“请”下了接天台,丧失了竞争一人台的机会。 五场对战已过,输的都是先前便没有凑齐十座接天台的修士,堪称被悍然“收割”。 至此,留在场中的,只剩下了一人。 在魏临离开云台之后,全场的目光,便聚集到了此人的身上。 见愁一见此人,便微微皱了眉头:道袍纯黑,剑眉雪白,右眉的眉尾染着墨色,墨蓝色的眼珠配着那深刻的轮廓,叫人一眼看了便印象深刻,是个一张异域人的脸孔。 是在心意珠一环之内破去自己攻击的修士,据她判断,疑似来自北域阴宗。 而在迷雾天早凑齐了十座接天台的人里,还没出手对战过的只剩下了四个人:左流、周承江、姜问潮、小金。 眼看着这一轮已经到了尾声,所有的人精神都振奋了起来。 当然,也有人在看见这一名黑袍修士的第一眼,便看出了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忍不住惊呼起来:“右边白眉染墨,这分明是北域阴宗的修士啊!竟然来咱们中域凑热闹了!” “哈哈哈,不过眼下这人也就剩下两座接天台,只怕一般般吧?” “也对……” 下面人议论了起来。 接天台上,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左流虽然喜欢找各种各样的名人要签名,留神识印记,可是这个黑袍的家伙自己根本不认识,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姜问潮从初选开始就没有过多的出手,一直保持在一个“只要晋级就可以了”的状态上,心意珠一节送出去三枚空的心意珠,这一次他也依旧懒得动手,老神在在地盘坐在原地调息。 小金专心致志地啃西瓜,眨巴眨巴眼睛,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 于是,只剩下了周承江。 他可以选择此人对战,也可以直接放过此人一马。 寻常人没看出此人的深浅来,所以才有下面那些说此人很寻常的话,实际上…… 在周承江的眼底,此人深不可测。 气氛一时沉凝。 周承江在打量对方,对方唇边也难得地勾了一丝笑,抬起头来看向他。 在看见对方这一抹笑的瞬间,见愁内心顿时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周承江都还没说话,这人竟然就直接站了起来,对着远处山腰上的扶道山人一拱手:“久仰扶道山人大名,对左三千的规则在下并不很熟悉。请问扶道山人,若是无人选晚辈对战,是否便轮到晚辈选人对战?” “咔嚓。” 嘴里一块鸡骨头,不小心被扶道山人坚硬的牙齿咬碎了。 他眼皮一掀,终于扔了这人一个正眼:“啧,阴宗的小兔崽子也来咱们中域凑热闹了啊,修为还可以嘛。你说得不错,规则便是如此。” “晚辈谢扶道长老解惑。” 黑袍青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对着扶道山人行了个谢礼,便转过身来,面对周承江,竟然直接一步踏上云台! 哗! 下面顿时炸了。 “他什么意思?” 周承江亦皱了眉头。 黑袍青年道:“即便是周道友不选在下对战,在下也会选周道友。我在师门中时,久闻师门长辈夸奖龙门道术与炼体之法,实在好奇不已,不知龙门之炼体比之我阴宗顽石炼体之法如何。今日难得有机会,能趁此盛会一番切磋,不知周道友可否给个机会?” 说完,青年淡淡笑了起来,那带着几分奇异的右边白雪般的剑眉眉梢,墨色微微一挑,是他挑了眉,颇有几分挑衅之感。 好大的口气! 真真是北域阴宗来的不成? 这就要放狂言用自家炼体之法跟龙门一较高下? 霎时间,不少人都有一种大牙都要笑掉了的冲动。 “他在开玩笑吗?龙门的炼体之法,乃是承继自上古乃至于荒古的真龙血脉,大成之后会有真龙一般强悍的身体,便是拿法宝都捅不穿。这人多大的口气,竟然敢跟龙门比这个?” “有好戏看了,哈哈哈……” …… 上古近古之交,一场大乱之后,十九洲便被诸多势力划分出了南北中极四域,彼此之间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 一般而言,很少有普通弟子在两域之间走动,即便是走动也大都低调无比,生怕在别人的地盘上惹事。 可没想到今日这来自阴宗的修士,竟然这般高调,还要挑战龙门?! 真当我中域无人了不成? 下方,顿时一片群情激愤。 就连接天台上,一时也是暗流汹涌。 站在山腰之上的龙门长老庞典,面沉似水,难看极了。 他一身白色的宽大衣袍遮住了他枯瘦但是遒劲的身体,冷哼了一声:“如今的阴宗弟子,真是越来越狂,都跑到咱们中域来横行霸道了!” 扶道山人听了,嘿嘿一笑,挑了挑眉没说话。 啧啧,有好戏看了。 他乐呵呵地把目光投向了高台之上。 周承江在出迷雾天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十六座接天台,可以说是异常恐怖。 甚至,若去掉到了战这一环,以接天台来看,他才是最有可能登上一人台的人选。 北域来的黑袍青年,也不是随意就挑上了周承江,久闻龙门之名想要较量较量是一点,可周承江乃是实打实的战绩第一才是关键原因! 这黑袍修士,要争,便是争个第一! 其心,昭然若揭!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事做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是明晃晃拿巴掌在龙门、在周承江的脸上拍了。这个时候不站出来,整个龙门、整个中域,颜面何存? 周承江绝非怕事之人。 他缓缓走到了接天台的边缘来,一步踏出,身形立刻下坠! 白云高台虽高,可实际上周承江早有十六座接天台,比大部分人都要高,旁人看云台乃是仰视,他则是俯视。 眼下这一落,真有一种自然又轻巧的风范出来。 周承江稳稳地落在了云台之上,看向了对方:“中域龙门,周承江,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自报家门的目的,是为了听对方自报家门。 “高姓大名称不上,不过一无名小卒。”那黑袍青年似乎随口一说,颇不在意,可谁都听得出他言语之间那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傲慢,叫人不大舒坦,“北域阴宗,唐不夜。” 北域阴宗,唐不夜! 无名小卒?! 屁! 下方顿时有曾去过北域的修士听见,立刻在心里骂了一声:竟然是他! 山腰之上,不少门派的掌门与长老,也都皱紧了眉头。 唯独扶道山人半点没在意,啃鸡腿啃得欢快,连什么时候横虚真人重新回来了也不知道,直到横虚真人站在他身边了,他才“哎呀”了一声:“回来看戏了啊?” 横虚真人的脸色很淡,只有最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一点浅浅的阴霾。 听了扶道山人的话,他并未接话,只是也看向了前方,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云台之上,而是落在了十一座接天台上的见愁身上,眼神微微闪烁。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于温婉之中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秀之气。 见愁并未察觉到旁人的注视,眼底神光聚拢,格外专注地观察着云台之上的两个人。 既然已经相互认识,两个人便直接动起了手来。 唐不夜毫不客气,手臂一抖,便有健硕的肌肉虬结而出,显得极为有力,脚下一跺,便直接冲向了周承江,同时右手挥出一拳头,一片弯月状的黑色虚影顿时凝结在他拳头之上,伴随着这一拳头出去! 一拳头,来势汹汹! 单单看这一拳头的力道,周承江便知道对方果真不简单。 早在与见愁那一战的“残败”之中,他已经知道在战斗之中用脑子是多重要的一件事,如今应付起来动作虽大开大合,可心里的算计一点没少。 脚下斗盘散开,道印霎时就被点亮。 一股巨力在他手臂一抖的瞬间,直接灌注到了他的拳头上,与唐不夜来了一个对轰! “砰!” 巨大的冲击霎时席卷开来,凛冽而骇然。 只这一拳对撞,两个人竟然堪堪打成平手! 云台之下,顿时一片寂静。 “砰!” “砰!” “轰!” …… 撞击声霎时频繁了起来。 在经历最初步的试探之后,周承江便直接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可唐不夜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在这样刚猛的攻击之下,虽有左支右绌之态,可竟没有半点落败的趋势。 战斗,一时陷入了胶着。 在与见愁对战的时候,周承江的力量并没有这么强,应该是他方才启动了新的道印,单纯加强了在力量方面的输出。只有对战过周承江的人,才知道他有多大的力气。 在加成的情况下,站在他对面的修士,都能与他战成平手…… 这实力,不一般。 “见愁道友怎么看?” 另一旁的陆香冷观这战局,不由得有几分好奇起来。 侧头一看,见愁正看得皱眉,她不由得轻声开口,问了一声。 见愁摇了摇头,道:“不好说。” 不好说? 陆香冷有些诧异:“除却与昆吾谢不臣一战之外,周承江对外全无败绩,又得龙门重力培养,更在之前的两年之中跃过了龙门,领悟了真龙道印,按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见愁不喜欢把话说满了。 虽然…… 她也觉得周承江不应该输。 念头刚一落下,见愁看着前方,便忍不住瞳孔一缩! “轰!” 唐不夜直接一腿扫出! 这一腿,虽无见愁一记翻天印掀出去时候的威势,却也浩浩荡荡,有沛然莫当之力。 周承江早见过了更厉害的,倒不见得对这一腿如何反应,便将身子一翻,同时揉身而上,从唐不夜腿侧脆弱处发起了一撞! 肉搏肉!带起来的,却是一阵又一阵强力的灵力波动! 唐不夜似乎没想到周承江竟然有如此犀利的攻击,更没想到周承江的应对竟然如此自如,倒好像经历过了很多次相同的攻击一样。 在被撞之后,他一个闪神,周承江便直接一肘子撞向了他心口,对准的乃是心脉薄弱之处! 台下顿时有无数人喝彩:“厉害!” “要赢了!” “哈哈哈,真不愧是龙门啊!” …… 只因为那一闪神,唐不夜已经失去了先机! 之前一直没有现出败势,此刻却不一样了! 一股钻心的疼,从大腿外侧传来。 同时还隐约有一种压迫的感觉,靠近了自己的心口,唐不夜不用低头都知道,是周承江几乎没有间隙的攻击来了! 明明万般危险,可这一刻,唐不夜竟然大笑了一声:“来得好!” “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周承江坚硬如金铁的肘部已经撞向了他的胸口。 然而,想象之中的伤害,并没有出现。 出现的,只有一声筋骨血肉砸在坚硬石头上的脆响! 咔! 周承江坚硬的肘部,竟然像是撞在了一块巨石之上! 几点鲜血,顿时溅开! 周承江一击不成,立刻退了回去,手肘的位置已经鲜血流淌。 “看来,龙门的炼体之术,也不过如此。” 唐不夜面不红,气不喘,脸上还带着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整个昆吾主峰周围,所有听见这话的龙门修士,齐齐变色! 唐不夜甩了甩自己的手腕,浑然不觉得自己已经得罪了整个龙门,甚至还笑了一声:“我曾打上禅宗,闯十八铜人阵而出,自问在北域炼体同辈之中无人能出我右。听闻你龙门乃是中域横练体修最强,倒是叫我有些失望。” 失望? 真是个口气狂得不像话的人。 并不讨人喜欢。 周承江忽然发现,打架想要打得酣畅淋漓,首先得要找个对的对手:比如见愁。 而眼前的这一位唐不夜……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一点淡淡的金光,忽然在他眉心一闪! 只在那一瞬间,他手肘处方才撞破流血的地方,竟然也同时流淌出了金色的光芒。 一片片金黄的鳞甲从伤处覆盖而出,霎时间朝着他全身铺了出去…… 仿佛被这样的金光渲染,周承江一双幽深的瞳孔,竟然也带上了淡淡的金色。 眉心处一片涟漪荡漾而过,金鳞顿时连他面颊一起覆盖。 “呼。” 伸手一拽,一身已经破了口的灰黑色长袍,就被周承江这么一揭而下! 炽烈的骄阳,就照耀在所有人的头顶,也照耀在周承江的身上! 灿灿的金光,在云间浮动。 所有人忽然都瞪圆了眼睛,露出一种骇然又惊叹的目光来…… 云端之上,周承江将身体沉了下来,暗金色的瞳孔,带着一种隐藏极深的疯狂,身上所有□□的皮肤上都覆盖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鳞甲,就连脸部都是一片的金色。 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像是披着黄金甲的怪物,又像是一头徜徉于白云间的巨龙! 龙气! 龙鳞! 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战意与野蛮,周承江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唐不夜的身上:“再来!” 再来! 话音都还在空气里飘荡,周承江整个人便已经化作了一道残影,毫不犹豫撞了上去! 砰! 猝不及防之下,唐不夜直接倒飞了出去,在巨大的云台之上足足滚了好几圈,他狠命地直接一撑,才将自己的身形稳住,牙关紧咬:“原来还是藏拙了……” 周承江一语不发,身形一闪,便化作了一道金芒,再次奔袭而去。 “好快的速度……” 见愁可能是在场之人中,为数不多的早已看见过周承江施展龙鳞道印的人之一,比起之前在九头江上一战,周承江的龙鳞,颜色明显深了一些,更接近金色。 在龙鳞覆体的状态之下,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会飙升,速度,力量,敏捷……都将远超常人。 而且,周承江的道印,似乎又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在那一瞬间,见愁终于还是没忍住,手指挪下,一面看着周承江一招一式一举一动,一面在地面上无声地点画起来。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一战上面,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见愁这边的一幕。 她眼底有衍算的微光划过,周承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灵力的流转,都全数刻入了她的心底,越来越清晰…… “砰!” 强大的力量,疯狂的速度! 周承江再次悍然朝着唐不夜撞去,同时右手五指成爪,龙鳞颜色顿时更深一层,隐约之间竟然有如实质,变得更加真实起来,像是一只龙爪! 在他冲出去的瞬间,龙爪便向着唐不夜前探而去! 唐不夜面色难得染上了几分凝重。 比他想的要强…… 他可已经是一个实打实的金丹后期了! 就这样,竟然还被一个才结丹没一年的周承江压制,奇耻大辱! 原以为,将实力压制在与周承江同境界的线上就能赢的…… 看来,终究是他轻视了! 眼见着那龙爪探心而来,唐不夜竟然直接一抬手,猛然朝着自己天灵盖上拍了一巴掌! 下面不少人都看傻眼了:好家伙,打不过你也不用自杀啊! 这念头,几乎同时在众人心中冒出来。 可下一刻,出乎意料的情况便发生了—— 咔咔咔! 在唐不夜一巴掌拍向自己天灵盖的瞬间,竟然有一种山石破碎又重新组合碰撞在一起的声响,一层深灰色的石质,伴随着这一层响声,忽然从天灵盖蔓延而下,霎时间将唐不夜整个人覆盖。 他原本正常的肤色,霎时间变得像是灰色的石头,就连头发都像是染上了一层霜。 这变化只在刹那之间出现,周承江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方才那一爪已经直直抓在了唐不夜要害的头部。 不管什么境界的修士,身体坏了可以自动愈合调整,可脑袋一旦出了问题,便是大大的不好。 所以于凡人修士而言,头都是一样的重要。 可唐不夜,在这一刻竟然不闪不避,任由周承江一爪落下! 咔吱—— 周承江化作坚硬龙爪的指甲,竟然没能陷入唐不夜灰色皮肤之中半分! 龙爪划下,竟然只刮下来一道一道长长的白印子,像是在唐不夜的脸上随意拉了两道一样,除此之外,别说见骨头见血,就连皮都没怎么破! 这…… 这怎么可能? 所有观战之人懵了,山腰之上的庞典骇然色变,立刻便踏前了一步,暗道一声:不好! 来不及了…… 周承江这一击竟然落空,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这唐不夜,竟然留有后手! 那一瞬间,唐不夜与周承江隔得极近,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他缓缓地拎起了自己的拳头…… 咔嚓咔嚓的拼合之声越来越响,初时还是一块两块石头撞击的声音,可仅仅片刻之后,竟然就演变成了一片巨石洪流的声音! 唐不夜的整条右臂,在这一片声响之中,竟然迅速地被无数坚硬的石块包裹! 一条与他身材完全不符合的右臂,就这么出现了。 一切说来很长,实则不过是瞬息。 周承江还没来得及逃离,唐不夜这看似笨重的一条手臂,却反常地后发先至,轰然一拳印在了他胸前! “轰!” 成千上万斤的力量,全数伴随着这一拳头砸出! 无数汇聚在唐不夜手臂上的巨石,瞬间如同崩溃的泥石流一样,朝着周承江胸口倾泻而去! 纵使此刻的周承江有龙鳞护体,在这一股巨力之下竟然也被砸得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他瞳孔之中的暗金色光芒,一下颤抖了起来,气息也委顿不已。 一缕一缕的鲜血,从他胸口伤处慢慢地渗了出来。 被这鲜血一冲,原本就不怎么能支撑得住的龙鳞颜色开始浅淡了起来。 唐不夜提着拳头,慢慢地朝着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的周承江走去。 他掰了掰手指,发出“咔咔”的声响,紧接着在周承江即将站起来的瞬间,再次一拳头砸下! 包裹着无数巨石的拳头,带着一种远远超过金丹初期和中期的力量,形成一种碾压一般的灭顶之感! 刚刚起身的周承江,在这瞬间便被砸飞出去! 砰! 他身体又一次重重摔落在地,鲜血洒落,周身龙鳞破碎,浸满了鲜血! 整个昆吾主峰,忽然一片的寂静。 见愁也说不出话来,还在地面上轻轻划动着的手指,也不知因何停了下来。 她看着凌立于高空云台之上的唐不夜,他挥出了第二拳之后,便没有再继续了,因为周承江周身的龙鳞已经悉数破碎,他吐了一小口鲜血,染红了下方漂浮着的白云,堵着的一口气血,才算是稍稍通畅了一些。 擦去唇边的血迹,周承江强撑着站了起来,要咬紧牙关才能忍住那浑身的疼痛。 多久没有这样的疼痛了? 周承江已经不记得了。 他看着站在对面的唐不夜,喘着粗气。 “金丹后期,果然厉害。” 唐不夜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来了,只是他并不在意。 目光放远,前方便是山腰上无数的掌门和长老。 这么多的门派,放在北域是绝无可能的。 中域,乃是传说中的“群星璀璨之地”。 这里有无数林立的宗门,复杂的实力,却以昆吾崖山二者为尊,每十年一次的左三千小会上,便会涌现出无数闪光的人物。 可这一次,夺走所有人目光的,将是他唐不夜! 修行十三年,金丹后期! 这样的速度,即便是放眼整个十九洲,又能找出几个? 这十年间,他走遍了北域山川河流,为了炼体,甚至还偷偷潜入了禅宗十八铜人阵,安然而出。 北域同辈已无敌手,中域之中纵使群星璀璨又如何? 他要以一外域修士的身份,踏天而去,独登一人台! 一时之间,有万般的豪气,撞上了心头。 唐不夜负手而立,自有一种卓然的信心:“中域炼体第一,迷雾天战绩第一!听闻周道友此生少有败绩,进入金丹期之后更是战无不胜,无往不利!如今看来,所谓中域第一,不过尔尔!” 下方,无数中域修士黑了脸色。 龙门之中已经有人忍不住要冲上来,将这口出狂言的北域修士打成猪头。 可就在那一刻,一声大笑忽然传来! “哈哈哈哈……” 声震云霄,带着一种莫名的爽直与狂放! 那竟然是周承江的笑声! 他仰头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在大笑的同时,这一战的胜负,已经被他彻底放下! 一笑,万丈豪情! “第一?哈哈哈,第一……” 第一? 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都不知道周承江在笑什么,甚至担心了起来:该不会是忽然输了,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吧? 先前才放下狂言的唐不夜顿时皱了眉头。 与旁人不同,他隐约从这笑声里,敏锐地差距到了一丝嘲讽。 尽管…… 只有那么淡淡的一丝。 见愁也听出来了。 或者说,她比眼下绝大多数人更清楚周承江大笑的愿印。 远远望着云台之上那一道染血的身影,见愁盘腿坐着,接触着接天台的手指,已经收了回来,眼底衍算的光芒,也褪了个干净。 心底,忽然就起了一声叹息。 可惜了,周承江…… 这一战,若他有同等的金丹后期实力,哪怕是金丹中期的巅峰,也不至于是这个结果。 “哈哈哈……” 周承江还在笑。 唐不夜已经忍了许久,终于眉头一皱,忍无可忍:“你笑什么!” 笑? 其实也没笑什么。 周承江停下来,看着唐不夜,眼底却露出几分回忆的颜色来,好像是通过他,在回忆另外一个人,进行着比对一样。 其实,在九头江一场夜战之后,周承江以为自己不会再输了的。 没想到…… “井底之蛙,又怎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下面所有人听了这话,都一头雾水,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唐不夜同样不明白周承江的话,墨蓝色的眼珠里透出一丝阴沉,站着没有说话。 周承江只忽然地一叹,笑容却并未从脸上退去,反而如拨开了乌云看见一轮金色的太阳。 “中域之大,天才辈出,英雄遍地!我周承江,算什么第一?同辈修士中,唐道友不是第一个击败我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在我金丹期击败我的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什么? 所有听见这一句话的人全部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都知道,第一个击败周承江的人乃是昆吾谢不臣,那个时候周承江只有筑基期,还算不得什么。 以龙门的修炼特性,越到后面,战力越强,更会因为领悟龙门天赋道印而叠加战力,形成独特的“越级战斗”,若与同辈修士对战,落败的可能性极低! 可周承江竟然说除了谢不臣之外,竟然还有一个“同辈修士”在他结丹之后击败了他! 你简直在逗我们! 而且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啊! 一片震惊之中,周承江的话语还没结束。 他续道:“更何况,炼体一途,即便是在中域,周某亦只敢称自己是第二。” “……” 掰! 你再瞎掰! 下面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翻白眼了! 龙门炼体是第一,周承江的肉体强横程度,更是绝对无人能出其右的所在? 说自己第二? 你让谁敢称自己是第一啊? 不少人觉得周承江是输了开始瞎扯,可在接天台上的八人,却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周承江有多强,他们这些共同参加小会的人,再清楚不过。 而且,看他此刻的神情,分明是对那一位“第一”的人物佩服不已。 唐不夜更没想到周承江竟然只认自己是“第二”,他眉头皱得更紧,冷笑了一声:“若依周道友此言,同辈之中竟还有人在炼体一途比道友更厉害?” “自然是有。” 方才一战,已留下暗伤。 周承江咳嗽了一声,慢慢将外袍披上了,脸色被风一吹,却显得惨白了起来。 “有?” 唐不夜四下里一看,环顾一圈,颇有几分猖狂味道。 “既有此人,不知他高姓大名,又在何处?周道友,何不请他出来,与我一战,较个第一的高下?” 见愁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在膝盖上一敲,眼底露出几分奇异之色,看向了唐不夜。 周承江听了,只摇头笑起来。 “在中域,有她一日,周某穷尽一生,也只能屈居第二;在十九洲,有她一日,唐道友只怕也只能屈居第二。道友虽强,可在周某眼中,却还差她一线!” “你!” 唐不夜不想周承江说话如此难听,竟还断定自己不能赢,顿时眼底霜寒。 “哈哈哈……” 周承江又笑起来,只将袖子一甩,竟然懒得再搭理唐不夜,直接从高台之上跃出,化作一道惊鸿飞去! 只有他豪爽的声音,回荡在虚空之中! “此人远胜你我,而唐道友你,终将遇见。等你遇见了再败于她手,自然就知道她是谁了……哈哈哈……何必着急……” 何必着急! 周承江的声音,渐渐远去,一会儿便渺渺然没了影踪,只留给昆吾无数修士无数的遐想…… 他? 到底是谁? 唐不夜站在原地,一时也有些怔忡。 有个人,炼体强于周承江,在他之前击败了周承江…… 而自己,终将遇到? 周承江还断言自己会输? 轰隆…… 原本属于周承江的十六座接天台全数拼合到了唐不夜的脚下,托着他越升越高,成为这整个昆吾此刻唯一一座五百一十丈高的接天台! 十七座,北域阴宗,唐不夜! 只在一战之间,局面大变!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见愁盘坐接天台上,琢磨琢磨周承江留下的话,只有一种口里发苦的感觉…… 不就赢过他一场而已,至于这么坑她吗? 纤细的手指头再次动了一下,在膝头上一敲。 一点幽微的淡淡金光忽然出现,如同一片金鳞,覆盖在她中指指甲上,一闪,霎时又隐没不见。 罢了。 见愁终究还是歇了心底想要追出去再把周承江打一顿的冲动。 再看那落在那傲然立于所有中域修士头顶的外域人,唐不夜,见愁眼底微光闪烁。 唇角一勾,她眉眼间陡然温和似水的一片。 打败了周承江的炼体怪物呢…… 到了战已了,共计九人晋级。 不知…… 第二试,会是什么? 138.第138章 第二试 第138章第二试 眼看着一场好戏结束,扶道山人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鸡骨头。 目光一侧,他一下就看见了旁边脸色不大好的庞典,只笑了一声:“以龙门功法的霸道,你脸黑个屁啊。老子可早听说过你这徒儿是什么资质了,那可是龙皇……” “你他娘闭嘴!” 庞典心里本来就一口气,听着扶道山人这能气死个人的安慰话,简直七窍都要生烟了。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想让山人我说,我还不肯了呢!” 扶道山人白眼一翻,终于懒得搭理了。 他伸出手指头来,点着场中剩下的几个人数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嗯,九个,差不多。咳咳!” 忽然提高声音,清了清嗓子。 下方,所有人顿时看了过去。 扶道山人异常自然地将鸡腿骨扔到了昆吾干净的山道上,脸上挂上了笑容,朗声道:“到了战结束,第一试也正式结束,晋级者九。” “北域阴宗,唐不夜,接天台十七。” “五夷宗,如花,接天台十六。” 下面忽然一片笑声。 如花公子的脸色,头一次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僵硬:可惜,扶道山人是长辈,还是老古董级别的长辈。 扶道山人半点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继续数道:“申陵,魏临,接天台十六。” “封魔剑派,夏侯赦,接天台十四。” “吃瓜的那个……” 小金一下抬起头来,叫他? “咳。”扶道山人咳嗽了一声,想了一会儿,才道,“小金,接天台十三。” 合着你是连人家名字都不记得了是吧! 见愁心头顿时一阵无言。 整个昆吾山脚下都有一种无语凝噎的寂静。 扶道山人浑然不觉得自己有多丢脸,继续点人头。 “白月谷,陆香冷,接天台十一。” “通灵阁,姜问潮,接天台十一。” “崖山,见愁,接天台十一。” “最后,左流,接天台十。” 九个人数完了,原本压抑的气氛也被扶道山人给数没了。 原本大家都还在为周承江惋惜,哪里想到他直呼如花公子为“如花”,那叫一个惊悚骇然,后面还不记得小金的名字,直接以“吃瓜的”来代替…… 即便是内心有再多的感慨,这一瞬间也半点发不出来。 这种执法长老,放眼十九洲南北中极四域,又找得出几个来? 勉强也算是中域特色了吧。 众人心中安慰着自己,却也都不由得暗暗为终于的未来捏了一把冷汗。 “数完了,横虚老怪你看?” 扶道山人拍了拍手,高高兴兴转头去看横虚真人。 “要不,咱俩凑个局?” 第一试结束,自然就要开启第二试了。 只是凑个局么…… 横虚真人早先曾与扶道山人聊过了后续的关卡,如今一听扶道山人开口,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道:“既如此,便凑个局吧。”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凑个局? 凑个局是什么意思? 见愁眼见着这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倒真有点中域三千宗门领袖的味道,之前布局都是扶道山人一人来,现在两人凑局,难道是要横虚真人出手? 第二试又是什么样? 疑惑方才升起,下面便有人惊呼一声:“快看!” 昆吾首座,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横虚真人,终于动手了,在这左三千小会上的第一次! 他抬起手来,宽大的袖袍随着他动作飘飞起来,五指虚虚朝着空中一抓! 这一双手,与扶道山人的手没有什么两样,一样地苍老,一样的干枯,一样地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然而,就在他五指虚虚一抓的瞬间,昆吾上上下下,从山腰之上,到接天台上,到山脚之下,所有人的耳边,竟然都出现了轻微的水声…… 那是潺潺的流水声,从远处来。 见愁忍不住抬起头来,想着那声音的来向看去,西边! 整个蔚蓝的天幕上,还漂浮着一朵一朵的白云,可在水声响起的那一刻,天边竟然涌来了蓝色的海水,由少而多,渐渐积累。 潺潺的水声,一变而为浪潮滔滔! 那是从西海飞来的无尽海水,就这样逐渐地蔓延而来,填满整个天幕。 漂浮在天空之上的无尽海洋! 整个西海,都为横虚真人这虚虚的一抓而怒浪翻涌,无尽海水被倒抽而上,形成可怖的龙吸水,蔓延到了天空之上,将那一层淡淡的蔚蓝染得更明丽,更生动。 所有人站在下面,仰视上方漂浮的大海,只有一种颤巍巍的心惊之感! 这大海悬浮在苍穹之上,真的不会掉下来吗? 见愁亦为之震动。 在她还是凡人之事,人便言,神仙有搬山填海之能,倒转天地之力,如今横虚真人的这一手,岂不正是如此? 白发苍苍的老道,仿佛没有听见下面一片又一片的惊呼之声,他手腕一转,接着随手用手指轻轻地朝着半空之中划了一个圈,便见那无尽的海水全数朝着苍穹的顶部汇拢。 苍穹边缘的水迹,都渐渐朝着中心爬行,成为了一个大致为圆形的大海。 近乎奇迹! 无数人为之屏息,有一种难言的惊叹。 横虚真人做完这一切,便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了些微的笑意:“凑个局,我凑了一手,不知扶道兄以为如何?” “嗯……” 扶道山人看了看上方的情况,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不大在意的口吻:“还算是不错吧,就是太高贵太冷艳了,一点也不符合咱们普通修士的需求……” 喂! 什么叫“还算是不错”?! 无数昆吾弟子正在激动之中,没想听到扶道山人这样一句话,一下瞪圆了眼睛,只觉得扶道山人实在是个敢说的。 下面无数人暗自翻了个白眼。 见愁却很好奇,自家师父肯定也是要凑一手的,只是到底要如何凑呢? 这显然也是所有人的疑惑。 只见扶道山人不疾不徐,慢悠悠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打量着上方。 接着他一转身,竟然在地面上寻找了起来,最后竟然手往身上一摸,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铲子来,就在昆吾山道旁边挖起来了。 当! 铁铲边缘碰到了昆吾山上坚硬的山石。 “哎哟!奶奶的好硬!” 扶道山人顿时就骂了一声,气愤地扔了铁铲! 然后…… 蹲在了山道旁,直接用手将山道上的泥巴给抠了几团出来,里面竟然还有一条蚯蚓! 那一瞬间,扶道山人简直眼前放光,将那一条蚯蚓捏出来,放声大笑:“妙极妙极,还有一条小龙,刚刚好啊!” 小龙? 那明明是一条小蚯蚓! 您啥眼神儿啊! 站在他身边的横虚真人,只有一点点的无奈。 因为,只有他最清楚扶道山人的脾气。 这老家伙,一手捏着几团泥巴,竟然直接用力朝着那苍穹之上的大海一扔! 哗! 一片水花溅起。 泥巴顿时没入了苍穹之海中,在接触到海水的那一瞬间,竟然像是吸饱了水一样,疯狂涨大! 所有人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无尽的海水翻涌起连天的波浪,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一团一团的泥巴,竟然变成了漂浮在海上的一座一座巨大的岛屿,并且很快地生出了树木花草! 扶道山人笑一声,接着看向自己右手扯着的那一条小蚯蚓,它不断在自己手中扭动着,像是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捏着,又是恐惧又是慌乱。 “好龙,好龙,不要着急,山人我不是什么坏人……” “……” 一地沉默。 那小蚯蚓死命地甩着身体挣扎着,恨不得把肚子里的泥巴全吐出来,喷他一脸! 扶道山人半点也没差距到人家的恐慌,弯起眼来,笑眯眯地。 抬手,他看准了那穹顶上的大海某个方向,再次抬手一扔! 咻! 可怜的小蚯蚓,被扶道山人这一扔的巨力带着,一头扎入了茫无际涯的大海之中:它不会游泳啊! 滴答。 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与这一望苍茫的海相比,一条小蚯蚓不过渺若一粟。 然而…… 就在它的身躯坠入深海的那一瞬间,怒浪翻腾而起! “吼——” 一声龙吟,震天彻底! 海水起伏,冲刷着那黑色的鳞甲! 一条蚯蚓竟然顿时化作一头百丈黑龙。 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 威风凛凛,好不风光! 长而有力的龙尾,从海水之下伸出,又在海面上疯狂地拍击了一下,溅起无数浪花,让下面无数人以为浪花就要掉出来。 可那一条龙尾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海之中。 溅起的浪花,也向着上方倒卷而回,大海恢复了平静。 所有人都傻了。 凑个局…… 抬手一抓,便能将千里之外的西海之水吸到天上,汇成新的大海;随手一扔,无数烂泥就能化作海中的巨大岛屿,一条小小的蚯蚓,竟然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黑龙…… 何等高妙又玄奥的术法? 崖山与昆吾,扶道与横虚。 这两人一个吊儿郎当,一个一本正经,站在同一个高度,都抬首望着上方,隐约之间,身上有无尽的荣光。 横虚真人叹道:“修为虽然倒退,这术法却依旧高绝于十九洲……” “哈哈哈,过奖过奖。” 扶道山人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看了一眼接天台上一个个都傻眼了的表情,尤其是见愁,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只朗声道:“左三千小会第二试,空海猎龙,要求保有接天台并抽得龙筋。” 猎龙? 扯淡!明明就是一条蚯蚓啊! 接天台上所有人,从唐不夜到左流,全然无语。 扶道山人嘿嘿一笑:“第一试方过,空海生成完善亦需要一个时辰,你们在此期间可以休息,其后听为令。可都明白?” “弟子等明白。” 众人都清楚,头顶上这一片海,便是他们半个时辰之后的战场,于是齐声应道。 扶道山人于是随意一摆手,直接在山道上坐了下来。 一个时辰的休息。 不少人都直接开始在接天台上打坐,下面的修士们却难以平静下来,依旧用一种震撼的目光看着头顶上漂浮的大海。 不管是从整个十九洲的哪一个角度看去,在这一刻,都能看个清楚。 无数大能修士隔着广袤的十九洲大地望去,都是无奈摇头:一看这么浮夸的阵仗,就知道是扶道山人又回来折腾小会了,想必不出一个时辰,有关于这一片空海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十九洲大地。 能像他一样折腾,也是本事。 大能修士们头疼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见愁这边,目光却从接天台上一一划过。 最终,落在了最高处的唐不夜身上。 炼体…… 永远不会是一个修士的全部本事,一定还有更强的所在。 不过,真的很好奇啊。 偏偏,与唐不夜有过真正交手的,只有一个周承江。 手指又轻轻一敲,见愁盯着自己那透明圆润的指甲盖看了很久,终于还是缓缓起身。 旁边的陆香冷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有些诧异:“见愁道友?” 见愁回头笑看她一眼道:“总归还有一个时辰,我去找位故人。” 故人? 陆香冷有些不大明白。 这一位崖山大师姐认识的人,似乎一点也不少。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故人”两字的含义,见愁已经纵身一跃,如同一块石头一样,从高处坠落。 下方顿时有不少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她干什么? 呼。 风吹来,又在这惊险无比的一刻,忽然托起见愁的身体,带着她划过一道柔软又自然的弧线,抛起来,投落在了远处莽莽的里,消失了行踪。 接天台上,好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心底都免不了升起了疑惑。 夏侯赦皱着眉,盯着那一片山林,陷入了沉思。 此刻的见愁,早已经不管旁人在想什么了。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她怕再过一个时辰来不及了。 从接天台上飞下来之后,见愁并未落地,而是乘风御空,在山林之中疾奔,偶尔有横斜而出的枝桠,都被她有惊无险地避过了。 一路向着西南而去,见愁很快就穿过了昆吾境内这一片山林,来到了之前与周承江一战的江岸边。 当初乃是晚上,今日她来的时候却是红日高照,满江的波光粼粼。 江岸两旁,一片碧色。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正是周承江。 蜷坐在江岸边上,看江岸对面一条小小的行船漂过,他手里拎着一小坛子酒,刚喝了一口,忽然听见背后有风声,于是一回头,便瞧见了见愁。 见愁乘风从山林里出来,自然地落在他身侧。 “周道友好雅兴啊。” 开口时云淡风轻,颇有一种遇到老友的感觉。 周承江有些惊讶,这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她,仿佛没想到见愁竟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他愣了好半晌,才洒然笑起来:“见愁道友不是要参加第二试吗?” “你没看见上面吗?”见愁随手一指自己头顶上,空海与早不知踪迹何处的黑龙,“扶道长老发话,空海尚需要一个时辰完善,其他人都在修炼,我无所事事,所以找你来了。” 无所事事,这可不像。 周承江新历一败,这会儿其实还没怎么缓过劲儿来,本想找个地方安静坐会儿,哪里想到正好走到了上一次失败的地方,一时也是无言,干脆就坐下来喝酒了。 如今见愁找上来,他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见愁道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直觉吧。” 见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反正这么想了,也就这么过来了。 她看周承江靠坐在地面上,手里还提了一坛子酒,不由问道:“酒还有?” “有。” 周承江直接从乾坤袋里拎出来一小坛子扔给她,见她接了坐在自己不远处的草地上,一时思索了起来,便问道:“你无所事事,所以找我来了,只怕就是有事。” “周道友敏锐。” 见愁微微一笑,揭了封,闻了闻酒香,便就着酒坛子喝了一口,之后才道:“莫名被周道友扣了一顶炼体第一的帽子,我这会儿也有些缓不过来。” “……” 周承江一愣,接着竟然大笑了起来。 “见愁道友自谦了,如今同辈修士之中,你若称自己炼体第二,谁敢称第一?” 见愁可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厉害。 她看了周承江一会儿,便道:“恐怕周道友有所不知,早在周道友与此人交手之前,我便已经与此人有过一次过招了。” “此前?” 周承江没想到,眉头一皱,又明白过来:“心意珠?” 微微一笑,见愁点了点头。 “正是心意珠一节。我的三枚心意珠里,有一枚正是攻击,无巧不巧落到了唐不夜那边。这一道攻击,周道友也曾是见过的,只是没有在江上一战那般厉害。” “莲?” 那一夜,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这一件事了 周承江一问,便算是问对了。 就是黑莲。 见愁伸出手来,持着酒坛子,朝周承江一举。 周承江亦一举,两人对着喝了两口。 见愁道:“正是那一招。只是当时,却被此人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只怕除我之外少有人注意到。此人不仅修为惊人,炼体之上亦卓有成效,实在难得。不知周道友与他对战之时如何?” 对战之时如何…… 经脉之上,还有隐约的疼痛。 那一战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带给周承江的,却是一种难言的打击。 可谁又能永远赢下去呢? 周承江笑了一声,如实道:“顽石炼体之法,算是阴宗独有。我与他对战,也并非旁人看见的那么简单,他最后出现的两拳,周围有顽石作为护甲,这石头有一股奇怪的吸力,会将人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全数卸掉,所以会让人左支右绌。我输给他,倒有一小半,是吃了不知他功法妙处的亏。” 攻击的力量被卸掉? 这倒是一个很新奇的说法。 见愁思索了片刻,却无法想象,只能叹一口气道:“恐怕只有我交上手了,才能明白了。” “见愁道友炼体之法亦是世间少有,周某虽不知到底是哪一种,可猜也知道,崖山出手,必定比阴宗要厉害。所以,周某相信,见愁道友可完胜他。” 他们没见识过见愁在江上一战的风采,而他没有见识过今日见愁亮出的惊艳一斧。 可以说,见愁还有所保留。 并且,谁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有底牌呢? 周承江对见愁的信心是有来由的:“毕竟,你是打败过我的人。” 说得跟打败你很光荣一样。 见愁心里念叨了一句,可转念一想:周承江可不是个万年老二的角色?打败了他的,是第二重天碑第一的谢不臣,是被他称为炼体第一的自己,是此刻站在接天台上战绩第一的唐不夜…… 打败了曾经的第一,自己便是第一。 能不荣光吗? 眼见着见愁陷入了思索,周承江猜到她在想什么,不由笑了起来。 “所以,能打败我,算是见愁道友你的荣幸了。” “荣幸”这个词,见愁真是听见过太多次了。 可唯有这一次,她竟有一种心悦诚服之感,于是她再次举起了酒坛子,跟周承江酒坛子轻轻一碰,道:“的确荣幸。” “当。” 一声轻响。 堪遇知交一杯酒。 见愁仰头便饮了半坛子酒,心中只有一股难言的畅快之意。 周承江身上虽有伤,可修士的身体没那么多讲究,他照样喝得痛快,袖子一擦下巴上沾上的酒液,他看着见愁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慨:“换几年前,我可不敢相信我竟然会输。” 见愁没有说话。 周承江一时也没有说话。 江上只有长风吹过,水声滔滔。 远远地飘来渔船上的歌声,这昆吾外面的九头江上,也还有凡人或者修为低微者生存的土壤。 见愁听着这歌声,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只是…… 那一个在心底浮现了很久的想法,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周承江今日施展的龙鳞道印,颇有几分奇妙之处,比起之前来,对速度和力量的增幅也更大了。 一旦开启了龙鳞覆身,他整个人便像是一条巨龙。 只是她方才推衍了许久,却依旧只差一丝才能窥破…… 就这么一线。 她思考了很久,终于还是将酒坛子放下,侧头过去。 另一边,周承江也思考了很久,也忍不住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扭头去看对方,同时开口—— “龙鳞道印……” “炼体之法……” 然后齐齐愣住。 周承江的眼神顿时变了,见愁望着他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好半晌,也不知怎地,竟然同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见愁是真没想到,她与周承江,原是一路人! 早在九头江上一战的时候,周承江便发现了见愁与自己对战之时使用的道印,颇有几分古怪之处,却不知见愁从何处习来的极其类似龙鳞道印的术法,让他分了神。 当时他怀疑无比。 即便是在中域,偷师也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容忍的事情。 只是周承江并不敢确定,也一直没有机会再用此事询问检出。 没想到,就在他想要询问见愁炼体之法的时候,见愁竟然也主动开口问了“龙鳞道印”。 这几乎算是不打自招了! 周承江心下感慨不已,可某一处心思,也不由得活络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炼体之法呢…… 他转过眸,看向见愁。 此刻的见愁,也已经渐渐停了笑,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周承江。 两人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不如……” “不如……” 话音没能全数落地,周承江已经读懂了见愁的眼神,见愁也明白了周承江眼底的野心。 两个人相似一笑,竟然直接击掌为盟,齐声大笑,惊飞鸟雀一片! 鸟儿们扑楞着翅膀,从九头江边,向着远处飞去。 昆吾后山。 某处山坳。 钱缺蹲在一处草丛边,里面躺了个魁梧的男人,身边还放着一根长棍。 “醒醒,醒醒!” 手上带了一股灵力,钱缺拍打着孟西洲的脸颊。 本来他都要走了,只是关键时刻一拍脑门,这才一下想起还有个孟西洲被自己坑晕在那边,若等他被昆吾弟子发现,少不得又是一阵麻烦。 更何况,昆吾还是顾青眉的地盘。 即便是为了见愁,他也不能袖手旁观啊。 于是,那一刻的钱缺竟然跑了回来,重新找到了孟西洲。 三两下拍下去,孟西洲醒转了过来,睁开眼睛,竟然就看见自己面前蹲了个手里拿着金算盘的微胖男人。 他有些惊讶,脑子里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 孟西洲是之前被钱缺灌了太多灵酒,直接昏睡过去了,他只记得钱缺的脸:“你……” “醒了没事了就好,别什么你你你的了,孟西洲道友啊,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杀红小界那一位前辈就在左三千小会上!” “什么!” 孟西洲所有的瞌睡瞬间醒了,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翻身起来,顺手一捞长棍,两只眼睛简直在发光。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钱缺翻了个白眼,“昆吾顾青眉亲口证实过,现在外面就要进行小会的第二试了,你不需要出去看看?” “去!我去!我当然要去!” 天! 孟西洲简直有点眩晕了。 他拿着自己的长棍,心底里一片的沸腾。 一把斧头,他的盖世英雄啊! 当下,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跟钱缺计较自己错过小会的事,毫不犹豫问道:“哪边走?” “那边。” 钱缺直接一指方向,掐指一算,一个时辰也快过去了,嘿嘿,就看孟西洲是不是认得出来了。 真希望现在顾青眉的伤势不是很重…… 不然…… 钱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以后非要给这昆吾的毒辣家伙一点颜色看看,现在就放孟西洲出去恶心她算了。 杀红小界里,顾青眉根本就没个朋友,可见愁正好相反。 钱缺想想,心里也是感慨。 当时的见愁可没公布自己任何的身份,全程一语不发,最终还是收获了众人的好感。由此可见,出身和地位都不能代表一切。 做人才是关键哪。 心底感叹一番,钱缺再抬头的时候,孟西洲已经没了踪影。 “当——” 悠长的一声钟响,回荡在整个昆吾。 前山,孟西洲前脚刚刚落地,天际便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远处投落而来,落在了那三百三十丈高的接天台上。 接天台上其余八人,几乎同时向着见愁看来。 唐不夜,夏侯赦,姜问潮,陆香冷,魏临…… 一个又一个。 如花公子笑眯眯地看着,手指点在自己丰润的嘴唇上,露出一副暧昧至极的眼神。 …… 见愁不为所动。 下方,孟西洲的目光一一扫过,只有一种脑袋懵懵的感觉:呃……不是说前辈参加了小会吗?眼前这些人怎么没一个有结实的肌肉、健硕的身材? 看看这一个个虚弱又病歪歪的样子…… 孟西洲顿时皱起了眉头:前辈人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试图从这九个人里找出自己崇拜已久的前辈,竟也不能够。 钱缺后面跟上来,瞧见孟西洲不断瞧着台上九人看的模样,心里简直要笑翻了。 见愁还不知道下面已经来了一个棘手的家伙,她是暂时收起了鬼斧,不过眉心之中光芒闪烁,随时可以唤出。 面对众人探寻的目光,见愁并不给予任何的回应。 她脑海里还回荡着之前与周承江的一番“无私交流”,颇有几分顿悟之感。 扶道山人已走到了前面来,一拍手便朗声宣布:“时辰已到,第二试空海杀蚯蚓……不,猎龙,正式开始!你等投入空海之中,落点不定,黑龙死,则本试终结!入海!” 入海! 伴随着扶道山人这响亮的一声喊,接天台上,每个人都站直了身体。 见愁两手垂在身侧,眉心处的光亮却有一种震撼心魄的感觉,她微微眯了眼,向着高处的唐不夜看去:一个北域的修士,来到中域的地盘,偏偏听扶道山人所言,这一轮其实没有任何的规则…… 也就是说,先玩转了的人就是规则! 也许…… 她能玩一票大的。 见愁收回了目光,眼见着夏侯赦等人都是毫不犹豫直接投入了高空深海,她也直接乘风扶摇而上。 在接近苍穹之上的空海的一瞬间,便自然地有一股海水从无尽的海洋里分离出来,像是要接引见愁一样,将她一拢。 见愁整个人立刻被海水包围,随后眼前场景忽然一换,自己竟然像是忽然投入了一面镜子一样。 天地倒转。 背后的天空里镌刻着昆吾山上的一草一木,面前却一下变成了无尽的汪洋大海! 一座不大的岛屿,忽然出现在了见愁视线的尽头。 可同时,她也看见了不远处另外一道朝着这一座岛屿投落的人影—— 139.第139章 空海孤岛 “哎呀,真是好有缘分呢!” 一身宽松的衣袍在下降的整个过程之中,鼓荡满了风,衣袍上绣着的各式各样的花朵,顿时在风中盛开,带着一种俗艳的美感。 如、如花公子!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险些就要直接投偏了,一头撞进海里。 整个空海横无际涯,一眼望不到边界,隐隐约约之间更有无数的小岛。 也许某个小岛上,就有着自己这一关的对手们…… 可是,那么多的小岛,为什么竟然让一个如花公子降落到了自己的身边? 几乎在看见如花公子的同时,见愁已经毫不犹豫地伸手从眉心之中拉出了一道漆黑夹杂鲜红的影子,鬼斧霎时紧握在了手中! “唔……真是一点也不友好呢……” 眼见着见愁竟然直接对自己拔出斧头,如花公子身形一闪,已经直接落在了地上,望着同样落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见愁,一副心痛难当的口吻。 海岛之上一片的郁郁葱葱,他们所在的位置却正正好是一块毫无遮挡的平地。 见愁皱了眉头,横斧在身前,只道了一声:“我们不熟。” 不熟……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客气地对他说话呢。 可是,他喜欢! 就是这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如花公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是啊,见愁道友说得不错,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既然我们不熟——” 刷! 在他拉长了“不熟”这一个词发音的时候,一只秀雅的手掌已经直接从宽大的袖袍之中伸了出来,一朵血红色的杜鹃花含苞待放! “不如打一场吧!” 慵懒的眼神,透着一种没睡醒的倦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叫见愁头皮一炸! 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还美其名曰“认识认识”,这破习惯,真是比崖山还崖山! 你是入错门派了吧! 见愁心下无言,握紧了手中鬼斧,夸张的曲线,顿现狰狞! 眼见着那一朵杜鹃几片花瓣开始慢慢绽放,她思考了片刻,就在如花公子即将出手的刹那,果断开口:“一定要打?” “不然呢?” 手中那一朵花险险就要扔出去。 如花公子挑了眉,似乎有些没想到,见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唔,跟自己想的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呢。 原来以为,这一只“猎物”,应该很喜欢打架,难道是自己错了? 见愁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微微一笑:“如今你我二人才入空海,四望茫茫,连黑龙的影子都没看见一点,何必在这个时候打起来?虽则如花公子乃是金丹高手,可见愁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如此下来两败俱伤,岂不让他人得利?” ……有道理。 如花公子看着见愁的目光,越发奇妙起来。 见愁续道:“更何况,所谓空海猎龙,更无具体的规则。统共只有一头黑龙,又是扶道长老的手笔,龙筋难道要斩断了分吗?所以,这一场空海猎龙,必定有陷阱。” 外面,刚刚擦干净了手上的泥,扶道山人才把鸡腿拿起来,就听见头顶的空海之中传来见愁这不疾不徐的一番话…… 他瞪圆了眼睛:“好个小丫头片子,见了这不人不鬼的家伙,就把师父我扔到脑袋后面,还敢编排起我来!” 这恐怕算不得什么编排。 横虚真人望着头顶那一片海,海中人不知外界天地,他们却能将其中情况一收眼底。 见愁…… 她的存在,对崖山又意味着什么? 赵卓一回,曲正风便直接从昆吾消失,据闻是要“闭关”了。 巧合? 一重一重的画面,一重一重的声音,全数出现。 横虚真人想起了几个时辰前,诸天大殿之上,赵卓所言:“青峰庵隐界破损甚重,弟子不得其门而入。只是……在隐界门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说话的时候,赵卓的表情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他看了看横虚,迟疑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像是有人在隐界门口动过手脚,不过手段高明,弟子只知是个阵法,破去了三枚阵基。师尊,此事只怕……” 剩下的话,赵卓已不敢说了。 关系太大。 去探青峰庵隐界的前后也就那么几人,自扶道山人从隐界救回许蓝儿等人后,便是谢不臣与曲正风结伴而去,再无其他人。 曲正风修为更甚于赵卓,赵卓能发现,他一定也能发现。 可直到赵卓去,这“手脚”还在…… 几乎,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这里,横虚真人心底忽然添了几分阴霾,就像是漂浮在昆吾穹顶上这一片空海一样…… 三百年的元婴期,忽然闭关…… 不成者,身死道消;成者…… 或恐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横虚最终还是淡淡道:“且看看你这得意徒儿如何说吧。” 空海岛屿之上,如花公子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 他瞧着见愁,忍不住绕着她踱步:“照你所言,空海如此凶险,那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规则,便是乱世。乱世之中,谁占先机,谁便是规则。中域左三千小会一切都好,只多了一位……” 见愁笑了起来,在看如花公子没动手的时候,已经知道大概安全了。 如花公子闻言,将手里那一朵枯萎的杜鹃碾碎了,想起先前周承江的一败,还有那北域唐不夜…… “不就是一北域小小修士,你怎么——” 戛然而止! 不对! 那一瞬间,如花公子脑海里闪过了一道电光! 有一人,强于你我,而唐不夜终将遇见…… 难道…… “你……” 140.第140章 龙影 “我?” 见愁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听得这一个“你”字,顿时闻出点不一般的味道来,因而感了兴趣,微微扬起了声音,开口问了这么一个字。 如花公子遂立刻住口。 他望着见愁的目光变得奇异了起来:见愁的实力按理说绝对不应该在周承江之上,那么周承江所言的那个人,是她吗? 海面之上吹来了腥咸的海风,哗啦啦的海浪声一重又一重。 整个空海之中,显出一种喧闹之中的平静来。 如花公子望了她许久,久到见愁险些以为他要对自己下手,他才忽然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这一次轮到见愁疑惑了。 如花公子摇着头,似乎是觉得见愁很好玩,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玩,乐呵了很久,才感叹道:“周承江实力其实与我等无差,本公子自问不比唐不夜差了多少。周承江能遇到,本公子亦终将遇到。等真正遇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心头一凛,同时觉出几分头疼来。 见愁算是明白了,闹了半天原来如花公子是在怀疑这件事。 不过正如他自己所言,这件事还真没什么好纠结的,等到真正的“遇上”了,一切就明白了。 只是周承江给自己挖的这个坑,也真是够吓人的…… 她无言半晌,才笑着开口道:“如花公子说的正是。” “那你的打算呢?” 如花公子不再纠结于她是不是那个人,只开口问她。 见愁现在不愿单打独斗,尤其是在对手就是如花公子的情况下,此人修为诡异,自己与他相争,只怕会被他人得利。 所以,见愁开口道:“你我二人,结伴同行如何?” 结伴同行?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如花公子内心有一种荒谬之感,他手指一掐,就有一朵狗尾巴草在他指间生成,然后一指自己:“你要跟我结伴同行?” 连“本公子”都省了,而用了“我”,足可见如花公子内心的诧异。 见愁瞥了他手中的狗尾巴草一眼,这一根草…… “咳。结伴同行,便是至少在此刻,你我不相互算计。不知如花公子意下如何?” “……” 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如花公子盯着她,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久,他忽然一拍手,慵懒的眼睛里透出几丝明悟的光来:“哦,明白了。本公子魅力无边,想来连崖山大师姐都将折服于我,真是太好了……” “……”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见愁听完之后已经不知作何感想。 空海之外,昆吾山脚,所有人见了,也都是一片骂声:“这脸皮厚的!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啊!” …… 然而,才议论了没几句,见愁沉默片刻,已经重新开口:“如花公子为五夷宗同侪第一人,自然魅力无边。” “……” 这一刹,如花公子愣了…… 昆吾山脚下,也忽然一片寂静。 方才才讽刺了如花公子的所有人,只觉得脸上生疼:魅力无边……魅力无边……真是要哭了,见愁大师姐你为了跟人合作不起冲突,昧着良心说这话,你到底心虚不心虚啊?! 背脊骨上忽然窜出了一股寒气,见愁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心下有些奇怪:怎么觉得像是有谁在背后说自己? “呵呵呵……” 过了好久,如花公子才从那种诡异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竟没忍住,笑了个花枝乱颤:“本公子竟不知,见愁道友竟也是同类之中的同类,看来你我注定臭味相投,一路同行了。” 谁跟你臭味相投啊…… 见愁顿有一种无力之感,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她四下里一看,依旧只有茫茫的大海。 “如今要紧的是要寻找黑龙,并且找到其他人的所在……只是不知到底应该如何去找寻……” 说着,她向着海岸边走去。 如花公子看她一眼,也跟着走到了海岸边。 几乎就在两个人的脚踏落到海边礁石上的一刹,岛上礁石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不好!” 如花公子面色一变,几乎在瞬间拔地而起! 可是礁石之上的“埋伏”,比他速度更快! “砰”地一声巨响,礁石竟然在瞬间炸裂,一道深蓝色的灵光从礁石之中飞射而出,竟然后发先至,追上了如花公子,“咻”地一下,没入了如花公子眉心中。 “……” 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如花公子一下停滞在了半空之中,两眼空茫一片。 见愁动作不比如花公子慢,可在这个时候也躲不过脚下那一道深蓝色光芒的速度。 太快了! 避无可避之间,见愁直接抬手一举,将斧头一翻,满布着恶鬼图纹的表面,立刻对准了那一道光芒。 深蓝光芒眨眼便至,可想象之中的剧烈碰撞,竟没有到来。 那一道光芒,竟视鬼斧如无物,直接透斧而过,同样“咻”地一下,如同活物一般,钻入了见愁眉心! 嗡…… 整个心神之间,似乎都有一丝震颤。 深蓝色的光芒陡然炸开,化作了一团柔白的光芒,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光芒之中响起,在见愁整个脑海之中响彻。 “深海有界,我心无垠!” “念汝有缘人,赠空海御岛之能!” “滴答!” 那声音落地之时,所有的柔白光芒,霎时凝聚起来,成为一滴纯粹的深蓝色海水,滴落在见愁灵台之上。 于是,一道涟漪顿时化开…… 一枚完整的道印,呈深蓝色,如同一座小岛的形状,出现在了她心神之中…… 这是…… 那一瞬间,见愁睁大了眼睛。 御岛之能,范围:空海! 站在虚空之中的如花公子,似乎也是满脸的惊讶。 他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开来,而是用一种带着迟疑的目光,看向了见愁。 光芒同时没入了两个人眉心之中,意味着什么? 会是一样的东西吗? 见愁也思索了片刻,最终开诚布公道:“那一道光芒赋予我御岛之能,不知公子是什么?” “我?” 如花公子面色古怪,接着手在空中一挥,见愁面前竟然出现了一座沙盘一样的东西,上面一道一道的雪白光芒,漂浮在深蓝色的虚影里。 “这是……” 见愁心底隐约有一种震悚之感。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如花公子那难以言喻的目光。 也不知到底是用什么口吻,他终于开口:“窥探全海。” “……” 这不公平! 见愁简直有一种晕厥的冲动! 看来,论运气,自己真是一般啊! 如花公子看着那深蓝色的“沙盘”,或者说“海盘”之中的一枚一枚小点,还有那长长的一道黑影,接着看见愁的笑容,顿时暧昧了起来:“不必不平,其实好歹你我同行,也算是你的好运了,是吧?” 见愁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那海盘之上。 如花公子皱了眉头,以为她在想“运气与偏颇”一事:“你……” “你看。” 见愁的眼底,带了一种难言的悚然。 她慢慢伸出手指来,指着海盘之中靠得很近的两个白色的点,然后缓缓朝着后面移去,在那里,有一道玄黑色的线条,就静静蜷伏在海岛的正下方…… “海盘之中,只有这两个点靠在一起,无疑是你我二人……那么……这是什么……” 那一条玄黑的线。 如花公子也是满脸的诧异,然而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大喝一声:“动手!” 动手! 御岛! 这玄黑色的线,无疑是那一头蚯蚓化作的黑龙啊! 几乎在如花公子开口的同时,见愁已经毫不犹豫,手诀一起,心念一动,隐约之间,竟然有一道丝线从她眉心之中投射而出,投入了海岛之上。 轰! 一声恐怖的巨响! 整座海岛随着见愁的心意,竟然直直朝着右侧横移出去,霎时间怒海生波,掀起惊涛骇浪! 在海岛之上的见愁与如花公子,随着海岛移动。 然后…… 便看见了。 那一道在海岛移开之后,露出的影子…… 一条巨大的黑龙,将百丈身躯盘了起来,蜷缩在一起,正瑟瑟发抖。 在海岛移开的瞬间,天上无数的光芒照落下来,将黑龙盘旋在海面之下的身躯照得庞大无比,那是一道巨大的阴影…… 可怕极了。 小蚯蚓化作的那一条黑龙,在光芒照落的瞬间,就怪叫了一声,可是发出来的,却是巨大的龙吟…… “吼……” 震撼天地,整个海面上都回荡着这恐怖的一声咆哮。 咆哮声出的刹那,黑龙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它低下头来,正对着它自己的身躯投落在海面上的那一道巨大的黑影! 娘啊! 怎么又来了! 被人扔到水里也就罢了,扔进去之后就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在水底下跟着自己,它游到哪里,对方就跟到哪里。 蚯蚓吓坏了,它躲了好久才藏到了海岛下面,以为摆脱了这一道“影子怪物”,哪里想到现在它又出现了! 黑龙尾巴狠狠一甩,惊恐万分地拍打出无数的巨浪,竟然在出现的瞬间,就逃也似地跑远了…… 嘤嘤嘤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人家,好恐怖啊!!! “……轰隆……” 海面上无数的巨浪甩开,那一道百丈长的黑龙,霎时间就将见愁和如花公子甩在了身后。 见愁愣住了。 如花公子也愣住了。 为什么觉得…… 这一条“小蚯蚓”,额……有点奇怪? “我们……现在怎么办?” 如花公子当然也发现了这里面的古怪,四下里一看,周围也没什么可怕的东西啊。 难道,这一条黑龙天生敏锐? “黑龙遁去,只怕是此地有我们不知的危险,不宜久留……” 其实这样想很有道理。 可是总觉得有哪里怪怪地…… 见愁琢磨着,最终还是心念一动,直接御岛而出,像是驾驶着一艘巨船,破开无尽深海,荡开无数巨浪,朝着黑龙直追出去! 昆吾山脚下,扶道山人已经笑得站不稳了。 这小蚯蚓太有意思了…… 哈哈哈,“此地有我们不知的危险”,笑死他了! “好玩好玩!” “……” 横虚真人看他一眼,沉默了良久,并未言语。 到底是他看不透扶道,还是他想太多了? 目光,不由得朝着正西方投去,那是崖山,他强大的灵识扫过,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雾…… 崖山。 “嗯?” 巨大的、满布着灰尘的弥天镜上,盘坐着的白骨骷髅,忽然发出了一道亮光。 空洞的瞳孔朝着东面昆吾的方向望去,老不死的骷髅低笑了一声。 “怎么了?” 一道平缓的声音。 曲正风一身织金黑袍,站在弥天镜前不远处,除却身上的金纹,整个人都仿佛要融入这地底的黑暗之中。 咔咔…… 骷髅白骨,缓缓转过了脖子。 “没什么,又感觉到来自昆吾的灵识罢了……” 他,或者“它”,终于看向了曲正风,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扎人的沧桑:“三百余年了,后辈啊,你终于又出现在我面前,挣扎多年,正邪之间,可有抉择?” 141.第141章 不死蚯蚓 抉择? 曲正风笑了一声,并未回答,只是在弥天镜前坐了下来,取出了两坛子好酒,一坛放在了枯骨的面前,一坛放在了自己的面前,道:“世事艰辛不能阻我顺心而行,太师祖何必再问?” “唉……” 那一副枯骨忽然长长一声叹息。 曲正风只将一坛子酒抓了起来,喝了一大口,同样不再说话。 壁立千仞,崖山一剑从还鞘顶插下,带着一种雄奇壮美的气魄。 无尽的朝阳光辉洒落在山顶之上,石质的剑身仿佛没有半点生气,沉寂已久。 整个崖山内外,一片平静。 那一道徘徊在崖山之外的灵识,终于还是渐渐收回了。 横虚真人得到的结果与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似乎也没有什么人在突破。 他只对扶道山人道:“听闻你座下二弟子曲正风已回崖山闭关,准备突破,你竟一点也不关心吗?” “突破就突破,有什么好担心的?” 扶道山人白眼一翻,似乎在嘲笑横虚真人没见识,嘴里牙齿咔吧咔吧啃个不停。 “三百多年都没突破元婴,到达出窍,你指望他这三两天一下开窍了不成?真是……” “……” 这话不无道理,只是横虚真人并不相信,个中缘由不能为外人道。 他终究还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空海之中,依旧一片沸腾。 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呼出声:“快看!” 原本大家的注意力都还在见愁与如花公子的身上,随着这一声惊呼出现,众人不由得朝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跟着惊呼出来! 见愁与如花公子,此刻在空海的正南方上。 而在空海东北方向上,哪来自北域的修士唐不夜,之前站到了一只大鱼的鱼头之上,好像也触发了什么,一道光芒没入了他的眉心。 一眨眼之间,唐不夜竟然瞬间消失! 大鱼一下沉入了海底,惊惶逃窜。 唐不夜呢? 所有人诧异起来。 仔细一看,还是有人眼尖,一下瞧见了远处一处水面:“在那儿!” 方才瞬间消失的身影,竟然重新出现在了三十里开外的海面上! 水空遁,范围,空海! 近乎瞬移! “什么?” 空海正南方,站在海岛上,手中还拖着那地图一样的海盘,如花公子原本一派的淡然,此刻却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哗啦啦啦…… 海浪依旧咆哮,无数的浪花拍上来,砸在深黑色的礁石上,一片雪白。 见愁站在海岛最高处的礁石上,身上却都没有溅上半点浪花。 前方那一条黑龙已经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正思索着要怎么追上那一头龙,听得如花公子这一声惊呼,不由得回头看他:“怎么了?” “……” 如花公子暂时没有说话,只将海盘凑到了见愁的面前,伸手一指东北方向上一个光点。 那光点像是星星一样,闪烁了一下,竟然在这瞬间消失在了海盘上,而后出现在了海盘上的另一个位置,毫无预兆! 见愁骇然:“这是……” “瞬移。” 出窍期修士的元婴可以瞬移,出窍以上修士体悟了天地规则也可以瞬移。 但这绝不应该出现在空海之中,在一群金丹期修士之中…… 如花公子一身的慵懒之气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一个想法,缓缓升了起来。 见愁望着海盘,开口道:“公子有窥探全海之能,我有御岛之能,却不知其他人……是否也有这一份运气,如果有,有该是怎样的本事?” “只怕是人人都有份了。” 如花公子答了一句。 海盘之上,那一枚光点,依旧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在海面之上移动,仔细算来,每一次移动几乎都是三十里。 这还只是如花公子与见愁能看见,而在他们不能看见的方向…… 西北。 申陵魏临惊喜地一抬手,甩出了一道银光,顿时化作了一道巨大的光圈,漂浮在海面上,而后狠狠往中间一缩,银光如同一道巨网,竟然将海水之中无数的大鱼小鱼甚至虾米都捞了起来,不管它们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 深海之缚! 范围:空海! 正东。 赤脚奔跑在海面上,小金抱着个大西瓜,兴奋不已:“哼,让你们这些坏鱼抢我的瓜!都待着吧!” 话音落地,在他跑过的地方,陡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浪花! 咔咔咔! 深蓝色的海面瞬间被冻结,膨胀的冰体瞬间炸开周围的海面,变成无尽浪花。 绊海石! 范围,空海! 东南。 一块孤独的礁石上,姜问潮蹲了下来,伸手放入深海之中。 无尽的海水拍打着他的手背,也带来了一些小鱼小虾,它们盘旋在他的手边,翕张着鱼嘴,将海中的消息,悉数倾吐给他。 “黑龙向东北去了!” “有个怪物捞了我们好多同伴!” “天啊,有一座海岛一直在往前跑!” …… 奇妙言语无尽。 姜问潮已然会意,重新站了起来,举目向东北看去。 与鱼语! 范围,空海! 西南。 一身白衣的陆香冷悬浮在海面之上,手指从眉心之中划过,似乎有一点点的疑惑。 她眼底露出几分思索的光芒来,而后手诀一掐! 嗡! 一阵恐怖的震颤之后,竟有一道光芒从她身上弹射而出,平铺出去,覆盖身周三丈! 一种人莫能当的气势顿时出现。 无敌领域! 范围,空海! 正西。 海岛边,深蓝色的海水里,漂浮着暗红色的袍角,夏侯赦整个人都浸泡在海水之中。 那眉心划到鼻梁上的一条血痕,似乎终日都没有个愈合的时候,此刻更有一缕一缕的鲜血濡出…… “三倍增幅?” 可惜只有三次机会,否则他可纵横整个空海了。 慢慢地,夏侯赦垂了眼帘,只从海水一跃而出,无数的海水顿时从他衣襟之上滑落,溅起一片粼粼的波光。 他,向正东而去! 正北。 “嗯,这样可以?” 在那一道光芒没入眉心之后,左流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瞪圆了眼睛,朝着自己左右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三丈方圆的小岛上,只有一颗大树,左流就站在这树下,他啃了啃笔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最后一咬牙道:“试试!” “砰!” 一阵青烟撩起,左流整个人竟然直接从树下消失不见! “又来!” 如花公子本来正在观察海盘之上的变化,正为了那一枚还在不断跳闪的光点而惊讶不已,忽然之间,位于正北方的一枚光点,竟然也消失了!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见愁的眼底。 她同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猜测道:“难道又是谁得到了一个瞬移的本事?” “……” 如花公子没有说话。 之前那一枚光点的瞬移距离是三十里,如今这一枚呢? 按理说应该不会差很远。 所以,如花公子的目光一直在正北方光点附近的位置徘徊,可没想到…… 足足有半刻过去,海盘之上原本在正北方的那一个小点,竟然依旧没有出现! 这怎么可能? 见愁眉头紧拧起来:“这不是瞬移!” “是隐身!” 如花公子断然开口,接上了见愁的话。 入空海者一共九人,如今怎么数,这海盘之上也只有八个光点,其中一个人凭空消失,分明就是海盘无法探看到它的存在了。 原本应该有两种可能:其一,此人已经被淘汰出局;其二,空海赋予此人的本事,便是隐身,避开海盘的探看! 才入场这么一点时间,如花公子可不觉得谁真正这么快就被淘汰了,所以绝对有理由相信,他们遇到的乃是后者。 “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扶道山人的确是个有想法的执法长老。 如花公子手指一勾,便凭空出现了一朵浅蓝色的凌霄花,被他夹在指间。 “空海自成一界,所以赋予了每个进入者不同的本事,相生相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见正好与自己得到的能力相冲的本事……” “何必担忧?” 见愁思考了片刻,却是豁达了起来。 如花公子一下看向了她:“见愁道友倒是看得很开。” “我等乃是修士,修炼时间虽有早晚,修为或许有高低,可我们手中掌握的本事却是不变的。空海给的本事不知何时就会被收回,可我们自己的本事却永远不会。与其寄希望于空海的本事能帮助我们猎龙抽龙筋,不如多想想自己的本事。” 说完,见愁一笑。 她看了一眼海盘上黑龙,原本是向着正东而去,只在他们说话的这一阵时间里,它竟然转了方向,又向着正北而去。 好机会! 这一瞬间,她毫不犹豫,直接操纵着脚下这一片巨大的海岛,向着东北方向疯狂冲了出去! 轰隆! 无尽浪花破碎,溅起一片雪白! 整座海岛都因为这疯狂的速度而颤抖了起来。 站在海岛之上的如花公子,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楚见愁方才所说的一句话,便猛然之间一震,被见愁忽然飙升的速度给吓住了。 “这是?” “抄近路,黑龙就在前面!” 见愁果断回答,速度又飚了两成上去! 只一眨眼之间,他们竟然就都已经能再次看见黑龙的轮廓了。 它依旧疯了一样甩动着巨大的尾巴,在无尽的深海里游动,一副惊恐到了极点的模样:逃了这么久了,为什么影子怪物还跟着我! 黑龙,或者说小蚯蚓,百思不得其解,只一个劲儿地朝着北方逃窜。 它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它斜后,它身后西南方,一座海岛已经破浪而来! 在看见黑龙的那一刹那,见愁直接开口:“你我合力斩杀黑龙,龙筋对半,如何?” “成交!” 如花公子这时候也抛开了因为海盘之上种种异状而产生的杂念,竟然直接一抖自己的袖袍,上头绣着的百十种花卉,在这一抖之下,仿佛是吸饱了水,瞬间鲜活起来。 于是,近百的鲜花竟然从他袖子上全数飞出,被如花公子一拉,成为一柄五颜六色的鲜花长刃! 然而,鲜花长刃之上的每一片花瓣,都给人一种凌厉之感。 在见愁驾驭着海岛靠近了黑龙的一瞬间,如花公子直接凌空飞出,一刀砍向黑龙! 无尽的鲜花,顿时在刀光之中闪现,无尽的花香,也在这一刀砍出之后弥漫而出。 整个空海的海面上,一时竟弥漫着一种玄奇至极的异香! 刀光席卷了巨浪,在黑龙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声势浩大地撞在了黑龙巨大的身体之上。 百丈巨龙,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竟然被如花公子这一刀拦腰斩断! “吼——” 巨大的吼声震天撼地,透着一种吃痛的疯狂! 黑龙身体的前半截去势不减,依旧朝着远处冲去…… 只是…… 没有半点血迹! 那一把长刃砍断了黑龙的身体,一变而成了两截,可在伤口处竟然只有一片雪白的龙肉,看不见半点的血红。 没有脑袋只有尾巴的那一截龙身,砸进海水之中,像是还没死一样,还在挣扎,就连被切掉的伤口,也开始了出神入化的愈合…… 龙尾没有任何的变化,可在愈合处的伤口,却似乎有新的形状开始生成,隐约之间,竟然像是一个新的龙头。 这一瞬间,见愁脑子里“嗡”地一声。 黑龙…… 个鬼啊! 这所谓的“黑龙”,本质上不就是被扶道山人随手挖出来的一条蚯蚓吗?! 而蚯蚓…… 一念及此,她顿时悚然,忍不住咬牙暗骂了一声:师父太坑了! 眼见着如花公子追着那剩下半截身子的黑龙而去,见愁毫不犹豫一声断喝:“道友住手!此局有诈!” 142.第142章 两肋插刀又何妨? 那一柄无数鲜花构成的短刃,已经腾起了凛凛的威势。 如花公子只想一鼓作气,三两下干掉了黑龙,免得多生事端。 哪里想到见愁凭空这么一声喊? 眉头一皱,他阴柔慵懒的眉眼底下浮出几许冷意,险之又险地将这一刀硬生生收回,回看见愁一眼:“见愁道友……” “你看。” 见愁知道正常人都不会理解自己,干脆直接一指海面之上。 如花公子凌立于半空之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看清情况的同时,头皮一炸。 先前被他斩断的一头黑龙,前半截身子有脑袋,还在逃窜之中,剩下的半截眼见着就要掉进海里,还在挣扎不已,可在挣扎的同时,被斩断的伤口却还在不断愈合。 没一会儿,竟然有一个新的黑龙龙头从断口处生出来! “这是……” 如花公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言的震撼。 “是蚯蚓不死。”见愁叹气解释了一句,补充道,“这一头虽是黑龙,可原本却是由一只蚯蚓变成,所以可能保留了蚯蚓的某一种特质吧……” 至少现在看是这样。 天知道如花公子再来一刀,会不会出现第三头黑龙。 眼下这样的情况,简直让人悚然到了极致。 蚯蚓不死,他们也就不敢下刀,可谁知道蚯蚓的这种复生能力到底保持了多少? 万一只能进行一次完整的“复生”呢? 可是…… 谁也赌不起。 至今这一头黑龙都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战斗力,可百丈的身躯已经让人有一种望而生畏之感。 猎龙猎龙,必定不会那么简单啊。 别到时候他们一刀一刀砍过去,没猎到龙,反倒被一群龙围攻,那才好笑了。 如花公子现在整个人已经面色阴沉,说不出话来。 见愁朝海里一看,已经重新生长出龙头的黑龙,因为兴奋腾空而起,整个龙身上挂着海水,一片片黑色的鳞甲,在天光海色之下,竟给人一种熠熠生辉的之感。 原本五十丈的身子在龙头重新生成之后,竟然在海水之中猛然一涨! “吼——” 龙吟恐怖,海面生浪。 五十丈龙身一变而为百丈,绵延出去,在海面上凶恶地翻滚…… 一双威风凛凛的龙目,在一片浪涛之中,定住了,直勾勾地看向半空之中的如花公子。 它甩着自己的尾巴,长长的身躯躬起来,一只龙爪按在水面上,紧绷极了,呈现出一种即将攻击的姿势。 这眼神里,分明带着无比的痛恨恐惧。 很明显,它记得之前对自己动手的乃是如花公子! 见愁见势不好,直接操控着脚下那一座海岛靠了上来,声音镇定:“下来吧。” “下来?” 如花公子笑了一声,眯起眼睛来,眼底生出无数潋滟的光彩,竟有一种风华绝代之感。 一身艳丽的衣袍唯独右边的袖子没有半点花纹,素净极了,此刻迎风猎猎,纯粹到了极致。 他回看了见愁一眼:“见愁道友可知,不是什么东西都配当我的猎物的。” 猎物? 见愁不是很能听懂他说的话。 如花公子也懒得解释,只是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另一手将披散下来的长发一甩,顿有一种极致阴柔之感。 他盯紧了前面的黑龙,手中的刀刃刃口上,有一点一点的光华散开,变成一片一片四溢着芳香的花瓣。 在他盯紧黑龙的同时,黑龙也紧紧盯着他。 长达百丈的身身子,就蜷在身后,它转动着硕大的龙头,眼珠子转动,也对如花公子抱以完全的警惕,似乎就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扑上去,给如花公子致命一击。 但是…… 这场面,落在见愁眼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头黑龙毕竟是蚯蚓变的,见愁竟然觉得它现在与如花公子对峙的姿态,半点没有传说中的巨龙威严,就连周承江的龙鳞道印开启之时,似乎也比它气势凛冽。 心念触动之下,见愁手中的鬼斧悄然握紧。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不断在海面上游动的巨龙竟然给人一种长蛇一般的感觉,呃,还是比较怂的那种。 这一种念头出现得很奇怪,甚至毫无来由。 连见愁都觉得自己这个错觉真是绝了,可偏偏…… 下一瞬间,她与如花公子,便见证了这整个空海之上最神奇的一幕。 原本一人一龙正在紧张的对峙之中,仿佛只要下一刻对方露出破绽,他们就要相互撕咬上去,却没想到,那一头黑龙在不断地晃动脑袋之中,一个低眼,竟然看见了海面上一片堪称“巍峨”的黑影。 嗷! 这是什么鬼! 那一瞬间,整条黑龙狠狠打了个寒战,接着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如花公子手握着那一柄无数香花汇成的短刃,险险就要动手。 可下一刻,那一头黑龙竟然像是吓傻了一样,在剧烈颤抖之后,一甩龙头,“吼”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龙吟,随后竟然一甩长长的龙尾,砰然拍击在海面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接着竟然一转头,疯狂逃窜! 怪物,有怪物啊! 好大一条怪物在水底下啊,嘤嘤嘤不要追我! 哗啦啦啦…… 一条黑影甩开了见愁与如花公子两人,尾巴晃动之间拉出了无限的浪花,在海面上延伸出了一条雪白的长线,简直像是一个被吓傻的小孩子。 没一会儿,两人的视野之中已经没有了那一条黑影。 如花公子近乎僵硬地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海盘:原本代表一条黑龙的长线,已经化为了两条,一前一后,齐齐向着西北方向而去,像是…… 逃命。 为什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纵使如花公子觉得自己是见多识广,这一会儿也实在是有些思考不过来。 先前见愁说蚯蚓不死,他才想起典籍之上介绍的有关蚯蚓的一些细节,说是蚯蚓被斩断之后依旧不死,身体的其他部位依旧可以变成新的蚯蚓。 可现在呢? 好好的一头黑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疯狂逃窜…… 之前第一次看见黑龙逃窜的时候,他觉得是那个地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可现在呢? 难道那可怕的东西还跟着他们? 如花公子手中由鲜花汇聚而成的一柄兵刃,忽地散开,重新化作无数的花朵,飞回了他袖口上,转而凝结成一朵又一朵精致的花纹。 于是,他那素净的白色袖袍,立刻又恢复了先前俗艳的模样。 只是见愁是再也不敢小看这一件衣裳了。 如花公子疑惑道:“这一头黑龙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看向见愁,见愁思索了片刻,却露出了笑容来,道:“我心里倒是有了一个想法,却不知对还是不对。” “愿闻其详。” “公子见多识广,可曾设想过,若有一日,蚂蚁变成了大象,当会如何?” 蚂蚁变成了大象? 如花公子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看向了见愁,却见见愁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已经窥破了一切的真谛。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中的这一只猎物很厉害。 中域向来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更何况是崖山?更何况是崖山的大师姐? 略略一思索,如花公子也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它怕的是它自己?” “不敢确定,不过差不离。” 见愁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如花公子的猜测。 看一眼海盘,那一头黑龙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见愁开口道:“我们方才在此处打斗,动静也有些大。如今除却那一个能瞬移的和一个能隐匿的,其余人到底是什么本事还不知道,为保险起见,只怕我们不能在此多作停留。现在是朝哪边去,公子可有什么意见?” 意见? 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如花公子忽然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名女修,身上带有一种天生的领袖的气质。 这一番心思,堪称考虑周全,看似是让自己选择,实际上她已经定下了大的基调:他们之前的动静太大,不能在此多作停留,以免被人发现。可偏偏,她问自己的是“朝哪边去”,也就是说必须得走。 好一个“可有什么意见”。 按理说他应该为此不爽并且生气的,毕竟不管在哪里,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一般都是由他做主,无人敢为自己拿主意,见愁还是头一个。 偏偏…… 他竟然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尽管已经为自己做了决定,却让人不讨厌,甚至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这一年小会,崖山到底出了个怎样的人啊? 如花公子内心有一种难言的感慨,他看了见愁半晌,最终还是扬起了自己的嘴角,勾出一缕明媚而慵懒的笑意来:“有龙初便有风云,不管猎龙不猎龙,总归寻龙而去,不会错。” “有道理。” 见愁露出一个赞同的表情来,好像如花公子说了什么好了不得的真理一样。 接下来,她心念一动,整座海岛顿时由静而动,再次破开了深海,荡起了重重的浪涛,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如花公子也直接从半空之中落了下来,站到了见愁的身边。 在腾起的无尽浪花之中,他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见愁: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普通女子的娇弱,只眉目之间还有一股动人的秀雅,站在深黑色的礁石上,面对着迎上来的无数巨浪,眼神明亮,只有一种难言的端丽。 少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站在这巨浪之前,却给人一种巍巍乎如高山之感。 睿智,机警,却还保有善念…… 在这十九洲,何等难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之上繁花无数,忽然无奈地长叹一声:“见愁道友啊,真不知与你同路而行,同台而战,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见愁并未回头,迎面来的浪花溅起了无尽的水雾,她的目光却在高远的苍穹上。 脸上同样有些微的笑意,不过并不明显。 “于见愁而言,能与诸位英豪同路而行、同台而战,幸事也。” 幸事也。 这声音很快被海上腾起的狂风吹散了,却深深地镌刻在了如花公子的心中,也深深地镌刻在了昆吾山脚下无数听见这一句话的人心中。 海底无数的游鱼被忽然来的海岛惊动,吓得四散逃开。 在见愁驾驭着海岛经行而去的路线上,也是一片的波澜壮阔。 就在她与如花公子离开之后不久,这一片海面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身影。 身穿兽皮短褂的小金看着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平静的海面,困惑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奇怪,刚才明明感觉到这边有动静来着……” 说着,他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下停下来,朝着自己的南面抬起头去。 一片灿烂的枫叶红,静静地立在这一片海面上。 通灵阁姜问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小金。 “有、有人……” 居然有人! 小金抱着怀里的大西瓜,赤脚踩在海面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还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喂,你好啊!我叫小金!你刚才有看见黑龙过去吗?” 姜问潮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略略一思索,便凌空朝着小金走了过去。 诶? 为什么不回答? 小金有些奇怪,可在姜问潮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醒悟了过来,连忙一搂自己的大西瓜,怪叫了一声:“娘呀!我没想跟你动手啊!不要打我!” 说完,他毫不犹豫,像是生怕姜问潮冲过来打他一样,拔腿就跑! 砰砰砰! 浪花溅起! 一脚接着一脚,他赤脚在海面上跑,竟然也如履平地。 更可怕的是…… 他一脚离开之后,他所在的海面便会瞬间炸开,腾起一座一座被冻结的冰山,眨眼之间阻拦了姜问潮的去路。 “这是……” 姜问潮不由得诧异了一下。 可接下来,他就明白了:之前只听闻小金会一招制敌,再也不会什么别的招数,可如今他脚下却出现了实实在在的的异术。 是…… 空海赋予他的新本事? 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 姜问潮霎时苦笑了起来:他长得有那么凶吗? “小金道友,还请不要误会,我并无动手之意,不过觉得你我二人恰好结伴而行……” 还在奔跑之中的小金听见这一句话,顿时傻眼:“诶?不是要打我吗?” “……不是。” 姜问潮第一次对自己的人格魅力产生了怀疑。 小金拍了拍自己怀里的西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八颗牙齿,灿烂极了:“你也不早说。不打我不抢西瓜就好,那咱们一起走吧!” 说完,他竟然半点也没怀疑,直接走向了姜问潮。 姜问潮一时无言。 这孩子,好单纯。 同一时间。 空海北。 得了“深海之缚”的魏临,原地没有找见黑龙,思索一下便向着南边而去。 眼见着就要到前面一座海岛上,魏临思考着:这大海茫无际涯,这么久了也没碰见一个人,更没有看见黑龙的影子,难道是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想要降落在海岛上,好好分析一下。 可没想到,就在他即将落下的一瞬间,眼前不远处的半空之中忽然起了一阵波动。 空气如同水面一样,荡起一阵波纹。 一道身影忽然从这波纹的中心出现,毫无征兆! 魏临吓了一跳,可仅仅是一愣,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一拍自己腰间那一串千机铁符。 丁零当啷,一阵响动。 只一瞬间,三枚铁符就已经被他攥在了掌中。 可已经没有机会了…… 出现在那一片涟漪正中的,正是此前悍然击败了周承江的唐不夜! 在看见魏临的第一眼,他眼底似乎也露出几分惊讶来。 毕竟他只是随意地朝着一个方向瞬移,可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这里看见另外一个人,不过也好! 在空海便是对手! 能遇到,就是“缘分”。 所以,在魏临出手的同时,他也直接欺身上前来,身形一晃竟然已经凭空消失,再出现,却在魏临的背后! 何等鬼魅之事? 魏临真是一万个没想到! 只在这一瞬间,一身冷厉黑袍的唐不夜,面部轮廓带着一种来自异域的深刻,抬手便是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可澎湃的掌力已经从掌心之中传出,下一刻便印到了魏临的背上! 霎时间,魏临只觉身子剧震,体内经脉竟然有一种冰寒之感,寸寸炸裂。 手竟然已经攥不稳那三枚千机铁符。 魏临头脑之中一阵模糊,便朝着下方无尽海水之中倒栽下去,“砰”地一声,浪花溅起。 唐不夜收回了手掌,站在海面之上,只看见魏临的身影如同被海水吞没了一般,转瞬消失不见,只细细一思量,便知道自己这一掌已经送了魏临出局。 三十里范围的水空遁,已堪比瞬移。 在赶路方面,这一种遁法可能显得太费力,可在战斗的时候,却往往有旁人意想不到的奇效。 这样一想,唐不夜唇边便露出一丝笑容来,竟给人一种高旷之感。 他一个转身便想要离开,像是自己什么也没做一样。 可就在即将转身的一刹那,一道幽幽的白光竟然从海水之中浮起来。 一下止住了脚步,唐不夜盯着这一道白光,只觉得有些眼熟。 这跟之前钻入他眉心之中的白光,不是一模一样吗? 它像是一条细细的虫子,慢慢地浮上了海面,然后飞起来,贴在了唐不夜的眉心之上,如雪花坠入沸水之中一样,霎时消失不见。 唐不夜脑海之中再次炸开了一团柔和的光芒。 海风拂动着他的衣袍,海浪就在他脚下荡过去。 过了好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唇边那一缕笑意,顿时加深,眸子里明亮的一片:“原来如此……” “轰!” 一抬手,唐不夜一个指诀打出去,竟然便有一道银色的光环飞旋而出,立刻坠落在宽阔的海面上,将一块方圆百丈的海面圈了起来。 随后无尽的银光漫散开去,交织而起,竟然形成了一张巨网! 在它形成的瞬间,在这个范围之内的鱼虾海物,不管大小,竟无一例外,全数被这一张巨网捞起! “哈哈哈哈!” 唐不夜见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忽然之间开始期待遇到其他人了啊……” 空海之中原来还有隐藏的规则—— 干掉一个对手,让对方出局,便能得到对方在空海之中拥有的能力! 那么,其他人又各自拥有什么样的本事呢? 唐不夜微微眯眼,直接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白色的海鸥张开了翅膀,从无尽深蓝的海面上一掠而过,在那一瞬间,朝着海面一探脑袋,便衔起了一条小鱼。 它振动着翅膀,很快又飞远了,成为天边一个白色的小点,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见愁远远望着那一只衔鱼而去的鸟儿,终于又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海盘。 代表着她与如花公子的两个光点始终并在一起,而前方那两条代表黑龙的黑线此刻已经交缠到了一起,大约是已经在前面聚首,撞在一起,成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你说,这空海之中会不会还有什么隐藏的规则,没有被我们察觉?” 见愁忽然开口问道。 如花公子正在心里计算他们跟那两头黑龙之间的距离,骤然听见见愁这一句话,他愣了一下,随后随意在自己衣袖上一摸,竟然摸出一朵浅蓝色的小花来,随手一弹,那一朵小花竟然就直接落到了见愁的鬓边。 见愁顿时看了过来。 如花公子一摊手:“只觉得你打扮也实在是太素了一点,总归要跟本公子一样艳丽,才有那么几分意思。” 说着,他竟然又在自己衣袖上一摘,摘出一朵艳丽的牡丹来,往自己头上一放…… “……” 见愁忽然不是很想说话。 她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当方才与如花公子之间的一番对话没有发生过,将话题拉上了正轨:“空海之中最变幻莫测的便是规则了,可有什么探测规则的方法?” “我得到的本事是探测空海,可不包括规则。照我说,担心规则,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干掉那一头黑龙。” 想想也是悲哀。 如花公子干脆懒懒地横躺在了见愁的脚边,无数的香花,在他躺下的瞬间便铺在了礁石上,铺在了他的身下。 “你说我们到底是有多惨,怎么也算是中域新一辈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吧?现在居然一群人追着一条蚯蚓,还要发愁怎么杀掉它……” “……” 话是这么说…… 好吧,好像的确不怎么光彩。 真不知道这一届小会的细节若是传扬到别的地方,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见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不再去想这个话题,开口道:“我们距离那两头黑龙已经很近,不过御岛过去的动静太大,会不会惊动他们,要不还是……” “御岛只能在海里跑,不能在天上飞吗?” 如花公子忽然很困惑地问了一句。 这一瞬间,见愁愣住了,她眼底顿时迸射出一片灵光来,看向如花公子的目光,也顿时充满了一种盎然的意趣:“公子不提,我还不曾试过。” 是了,御器尚可在天上飞行,怎么御岛就不能了? 不过是她先前以为在海中,从未去想过罢了。 心念一动,见愁回忆着御器时候的口诀,一个手诀打出来,那一瞬间,连接着见愁与海岛的那一条丝线,陡然全数变成了灿灿的金色! 轰! 整个海岛都颤动了一下。 懒懒躺在礁石上的如花公子,也一下站了起来。 随后,震撼的画面便出现了。 原本不断在深海之中前行的海岛,竟然在这一条金线出现的刹那,从海中拔起! 哗啦啦! 无尽的海水从礁石之上落下。 在海岛飞离海面的瞬间,整个海岛周围竟然都挂下了无数的瀑布,雪白的一片挂在深墨绿的海岛上,一时之间竟然如同海上仙山! 见愁眼前的视野,一下宽阔了起来。 脚下的海面,也距离她越来越远,头顶上一层一层漂浮的白云,则越来越近。 从海边礁石上挂下去的瀑布很快消失了,这一座海岛,在见愁的驾驭之下,脱离了海面,朝着高处飞升而去,转眼之间就冲入了层云之中。 如花公子站在见愁身边,欣赏着眼前终于换了颜色的美景,想到不用再看那一片深蓝色的海面,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果真还是本公子要机智一些……” 他手中端着海盘,上面一点又一点的虚影不断地被勾勒出来,如花公子随手点着,正想将现在那两头黑龙的方向告知见愁,可目光在扫过某一个点的时候,却忽然一顿。 “见愁道友……” 见愁心神还未完全歇下来。 她站在这一座海岛的最前方,竟然直接想起了当时驾驭着整个灵照顶飞去昆吾的扶道山人。 那是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景象? 驾驭着一座海岛已经这般,却不知站在拔剑台上驾驭灵照顶,又会是何等的感受? 乍一听见如花公子叫她,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可有何事?” “我们前面不远处,有两个人。” 如花公子的目光直直落在海盘之上,伸手一指:在代表着见愁与他的两个点前方,很近很近的地方,几乎就要重叠到一起的位置,竟然还有两枚不断追逐着移动的光点! 近乎重叠? 在看见这另外两枚光点的瞬间,见愁头脑之中的念头已经开始了飞速的碰撞。 因为之前他们原本在海面之上飞行,后来因为如花公子一句话,见愁御岛飞到空中,此刻看这两枚光点竟然跟他们重叠,不用说,只有一个可能了。 “在下面。” 几乎就在如花公子话音落地的一瞬间,见愁已经断然开口。 下一刻,一道炽烈的紫金色光芒已经穿破云层,将一切被云层阻挡的一切展现在了见愁与如花公子的眼前。 “刷!” 一蓬紫金色的光芒斩出,撞向了半空之中直飞而来的那一身暗红的影子。 夏侯赦! 在紫金光芒到了眼前的瞬间,他脚下顿时浮现出一枚道印,一面青铜盾牌的虚影霎时出现,他头也不回,直接伸手一握,在他手指接触到虚影的一瞬间,那青铜虚影竟然瞬间凝实,变成了一面货真价实的盾牌! 夏侯赦扯着盾牌,往身前一举! “砰!” 难得凌厉的紫金光芒撞到盾牌之上,竟然没有能对盾牌产生任何伤害,霎时间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手指一转,夏侯赦身上那暗红色的长袍顿时给人一种鲜艳欲滴的感觉,衬着他满面冷酷的杀意,更有一种邪肆之感。 只是他一双眼睛里,始终覆盖着淡淡的一层薄冰,就像是他的手指抚摸过的无数没有温度的法器,表面或许有温润的光泽,可触手的时候才能知道,它们都是一个模样。 再有灵,也不会给人一种有生命的感觉。 夏侯赦,更像是一柄杀人的利器。 他这毫无感情的目光,在紫金色光芒消散之后,便淡淡地落到了他前方。 白月谷,药女陆香冷。 一身白袍已经染上了鲜血,点点凄冷,带着一种雪地初绽红梅之感。 她手中那一团紫金色的光芒已经隐约有暗淡的感觉,似乎随时会熄灭。 他们是在一刻之前遇到的,按理说即便药女陆香冷修为尽复,也不该在他手底下撑了这么久。 夏侯赦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周那三张泛着淡淡白光的区域上—— “看来,空海给了你不错的本事。” 三张无敌领域! 能跟他打斗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个。 陆香冷胸口起伏,纵使已经吞下了好几枚疗伤的丹药,身体之中的经脉也还是疼痛的一片。 太可怕了…… 只有与夏侯赦交手,才能明白眼前这个人的战力到底达到了多恐怖的地步。 她身体之中的灵力已经近乎枯竭,即便是通过吞吃丹药来补充也已经无济于事:经脉受损,可储存的灵力也会受到影响,现在她的身体只像是一只破了的碗,再也容纳不了更多了。 眼见着夏侯赦一步一步逼近,她心底苦笑了一声。 终究还是她技不如人。 不过…… 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吗? 药女? 药女又如何? 没有人说过她不可以举起屠刀! 伸手,那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开始渐渐灿烂,陆香冷眼底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紫黑色的纹路,隐约从她手臂之上盘出,慢慢延伸到了她手腕之上,露出来一个卷起来的隐约尖。 像是…… 什么东西的尾巴。 一步,两步。 夏侯赦随手转着那青铜盾牌,已经来到了陆香冷的面前,在她目光注视之下,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宣告道:“无敌领域,也得你有能力撑起。所谓的无敌根本不存在……” 刷。 青铜盾牌消失。 脚下道印再次一闪,一柄紫黑色的三叉戟竟然出现在他手边,每一股叉的顶端都盘旋着一道深紫色的雷电,并不显眼。 可在夏侯赦一把握住它的时候,三道雷电图纹竟然霎时变得闪亮! 噼啪! 三道淡紫色的电光交织而出,顿时让持着这一柄三叉戟的夏侯赦有如掌握雷电的神祇! “荒雷戟。” 在淡淡报出这一柄法器名字的同时,夏侯赦已经踏步而出。 噼啪! 三枚雷电印记顿时再亮,竟然同时投射出三道电光来,汇聚到了一起,形成一股紫黑色的雷电,向着陆香冷而去,而此刻,那一片三丈无敌领域,已摇摇欲坠! 夏侯赦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失手。 可以说,因为陆香冷的无敌领域,此刻的他,已经展露了自参加左三千小会以来的最强战力,虽然还不是全部,不过已然骇人。 还有谁,能阻挡? 他荒雷长戟挥出,已有一种一往无前之势! 刷! 有破风的声音。 夏侯赦忽然一愣,这不是荒雷长戟发出的声音! 一股鬼魅般森冷的感觉,伴随着这一声炸响,忽然从身侧传来! 几乎就在同时,危险到了极点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明明已经挥向了陆香冷的荒雷戟,竟然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撤回,朝着自己左侧狠命一挡! 可惜,迟了。 “轰!” 一股巨力在荒雷长戟堪堪赶到之时,已经汹涌撞来! 无尽的恶鬼虚影忽然在夏侯赦眼前闪现,它们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择人欲噬。 这场面,顿时唤醒了他沉睡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记忆。 那一双暗红色的瞳孔,顿时如同被鲜血染了一样,变得亮了起来,也恐怖了起来! 深黑色的斧影,终于出现。 它来得如此迅疾,如此鬼魅,又如此地—— 浩荡! 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狂猛又霸道地砸到了夏侯赦的荒雷戟上。 “噗嗤!” 那一道由三股电光凝聚而成的紫黑色雷电,在斧影到来的瞬间,便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电蛇消失不见。 “当!” 一声轻响,黝黑的斧身撞在荒雷戟上,顿时一阵火星四溅。 夏侯赦手中剧震,虎口崩裂,鲜血一下涌了出来,沾满他整个手掌。 荒雷戟一时再也不能握稳,从他手中飞出,顺着他脖颈旁边划过,掉进了下方无尽的深海之中消失不见。 一道血红色的深痕,顿时出现在了夏侯赦脖子左侧。 鲜血淋漓而下,只差一点便会将他整个头颅割下! 然而,夏侯赦不为所动,发红的双眼只死死地盯着那一道斧影。 斧影在撞飞了荒雷戟之后,竟然直接在半空之中划过了一道弧线,转了个大弯,朝着来处飞去。 淡淡的金光弥漫在斧身之上,顿时在鬼气森然之中,添了一点叫人为之仰视的圣意。 白皙的手掌一伸,五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收拢,已经持住了这一柄巨斧的斧柄,紧紧握住,而后轻轻一转,斧刃朝下,斧背朝下,斜斜指着下方的海面。 庞大的海岛缓缓从云端之中降落,投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一只手的主人,也终于渐渐露出了全貌。 月白色的衣袍,要比天空和海水的颜色都要浅淡很多,分明不耀眼,却夺走了一切的目光。 见愁持斧站在前方最高处的礁石上,身边便是一脸“好戏来了”表情的如花公子。 此时此刻,夏侯赦站在中间,半边脖子已经被染红,身上暗红色的衣袍也被染了一半,他一动不动,握紧了手指。 虎口处的疼痛,早已经麻木。 他左边是同样诧异的陆香冷,右边却是刚刚出现,一斧头砸落了自己攻击的女修—— 崖山见愁! “的确是一把漂亮的斧头……” 见愁没有搭理这一句看夸赞的话,只感觉到了从夏侯赦身上溢出的浓烈危险,握着鬼斧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那边的陆香冷,心下更是皱眉。 想必是陆香冷运气不好,竟然在空海之上遇到了夏侯赦,因此有一场恶战。 如今粗粗一看,便知道陆香冷此刻情况并不好。 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么一想,见愁便看着夏侯赦开了口:“第二试为空海猎龙,只有抽得龙筋才能算是过关,如今浪费力气与人交战,殊为不智,还请夏侯道友高抬贵手,我等有黑龙踪迹,不如一同寻觅。” 这一瞬间,站在见愁身后的如花公子嘴角一抽,心里大叹:原来是个大骗子! 亏他先前以为崖山大师姐高风亮节,没想到现在竟然欺负起人家夏侯赦一个单纯少年。 我等有黑龙踪迹,一同寻觅? 屁! 那黑龙根本就是个不死的怪物,你找人跟你一同寻觅,居心何在?居心何在! 臭不要脸的! 当然,如花公子也就是在心里面感叹鄙夷一番,脸上却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配合地亮出了自己的海盘。 可没想到的是,夏侯赦的目光竟然没有在海盘上多停留一秒,只一掠而过,便重新放回了见愁的身上。 “你既觉得与人交战是浪费力气,又为何浪费力气与我交战?” 见愁一怔,有些没想到夏侯赦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不过…… 却不是什么难以解答的问题。 见愁一笑:“我与香冷道友有知交之谊,杯酒之情,性情所至,两肋插刀又何妨?” 那一瞬间,如花公子怔住了,完全没想到见愁竟然说出了这样随性的一句话来。 他不由得看向了那边的陆香冷。 那一位白衣的药女,向来是众人眼中高不可攀如孤月一般的存在,如今也带了几分怔然站在那边,眼底浮出一点点带着潮湿之意的亮光来。 知交之谊,杯酒之情。 性情所至,便可两肋插刀。 这…… 是她陆香冷的朋友。 那一瞬间,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紫金色光芒,闪烁了一下,又闪烁了一下,竟然又渐渐重新亮了起来。 陆香冷攥紧了手指,手腕之上那一个“尾巴尖”一样的图案,隐约之间动了一下。 她看向了站在三人包围之间的夏侯赦,重新沉下了心来。 腹背受敌,说的便是夏侯赦此刻的状态。 他伤口上的鲜血还在不断流淌,随意地抬手,苍白的手指按在脖子上的伤口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惨烈与阴沉。 缓缓抽手回来,放到眼前,满眼的红。 夏侯赦只将手指凑到唇边,轻轻一舔,血腥味在唇齿之间化开的瞬间,他扯开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明艳微笑—— “我曾说,你的斧头很漂亮,我也有一把不错的。” 这一个微笑,驱散了他满身的阴郁,竟然给人一种很好看的感觉。 就连见愁,都忍不住为之一怔,心生惊叹之感。 下一刻,夏侯赦已经化作了一道血红的残影! 呵。 两肋插刀? “你想,我便成全你!” 眉尖一蹙,见愁顿时感觉到了那种凛冽的煞气,可她又有何惧? 鬼斧一抖,她也笑了一声。 想插她两肋刀? “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143.第143章 她的龙鳞 没有更多的言语,甚至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这一片空海的上空,陡然间已弥漫着重重的杀机。 见愁在话音落地的刹那,已经毫不犹豫地将灵力灌注满斧头,而后轻轻一震。 炽烈金光顿时亮起。 见愁早已经熟悉的劈空斩,这时候用来,堪称是得心应手,瞬发而出。 可不一样的,却是今日的鬼斧。 在鱼目坟,鬼斧已经觉醒了一枚天赋道印,于万般森然的鬼气之中多出了几丝明亮的金光,多了一种堂堂正正的浩大之感,像是要斩破世间所有妖邪,涤荡清天地所有脏污。 一重斧影直接从鬼斧之上飞出,朝着夏侯赦所向之处撞去! 夏侯赦亦在向着见愁飞冲出去,一座两丈四的斗盘,已缓缓从他脚下出现,坤线一根接着一根地点亮,随之将亮起的一枚一枚道子串联。 他飞起,整座斗盘也随之飞起。 霎时间,像是在这无尽深海的上空,点亮了天上的亿万星辰。 所有人在看见这一座斗盘的瞬间,都不由得骇然睁大了眼睛! 夏侯赦不是斗盘全亮的天盘,可他却几乎点亮了所有的道子…… 一枚又一枚的道子,彼此连接,几乎没有任何的空余,整个斗盘之上全是道印! 他面上阴沉之色散尽,只有眼底还有那么一点点沉郁的味道,只是整个人都仿佛超脱而出,面无表情。 一道炽烈的光芒,霎时从他脚下亮起。 数十枚道子一一亮起,组成了一个复杂的道印,于是,在一片光晕之中,一柄古拙的巨斧的虚影,缓缓出现…… 这时候,见愁那一道斧影也已经近了。 在斧影劈出的同时,见愁已经直接欺身而近。 夏侯赦没有看她,却能感觉到那种凛然的威势—— 曾经震动了整个阴阳两宗的鬼斧,自然不是寻常斧头所能相比,甫一出现,就有这般的威压,实在夏侯赦的意料之中。 出乎他意料的,却是见愁的修为。 明明是一个筑基期,即便接近大圆满也不该给人这么大的压迫力。 有意思。 眼见着那斧影已经到了近前,即将撞到自己刚刚唤出的那斧头的虚影之上,夏侯赦没有去管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只将右手抬起,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轰! 一层濛濛的青光,凭空从他掌心之中出现,他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一样。 他的手掌与见愁的斧影中间,正好是斗盘之上斧头的虚影。 夏侯赦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音。 冰冷的身体里,前所未有地有一种热血奔流之感。 他照旧伸出手去。 濛濛的青光之下,是他还沾着鲜血余温的手指指腹,只在那么一闪念的时间里,又像是度过了永恒的时光长河,他的五指终于触碰到了那虚影。 “砰!” 五指一合,他掌心之中濛濛的青光顿时化作了一蓬撒出的巨网,直接从那这一柄斧头的虚影之上穿过,直接把见愁劈过来的那一道斧影罩在当中。 像是终于打到了鱼儿一样,那巨网在扑中猎物的瞬间收缩起来。 “嗤嗤嗤嗤……” 冷水溅入了油锅一样,巨网之上带着的青色光芒竟然直接将见愁辟出的那一道斧影绞杀,在剧烈的收缩之下,竟然化作了无数灵力的碎片,消散一空! 五指冰龙接触斧头虚影的同时,便开启了应对见愁鬼斧的攻击。 在鬼斧虚影消散的同时,夏侯赦眼前的画面顿时变了。 温热指腹与冰冷鬼斧斧柄相触碰,瞬间像是无数的星流汇入了虚无的夜空,整个虚影像是先前那一把荒雷戟一样,凝实了起来。 于是,原本虚无的形态,也瞬间化为实质。 因为穿行的速度过快,迎面来的海风,都变成了一柄又一柄冰冷的利刃,吹刮在见愁的脸上。 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一柄忽然出现在斗盘之上、夏侯赦手中的…… 斧头! 那的确是一柄漂亮的斧头。 与漆黑而冷刻的鬼斧不同,它堪称明艳。 幽蓝的表面,镌刻着一道一道森白的花纹,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飘逸,仔细看的时候又隐约着难以言喻的虚幻。 它们像是漂浮在夜空之中的云朵,柔软又缥缈,似梦似幻。 如果说鬼斧代表的是厚重,是笨拙,是大巧不工。 那这一柄斧头,代表的便是虚幻,是镌刻于大气之上的精致,是巧夺天工。 那一瞬间,纵使已经在崖山武库看过了那么多的叫人惊艳的法宝,见愁也不由得心生惊叹,低低叹一句:“是柄好斧头。” 似乎是因为这一柄斧头的出现,夏侯赦的眼底也带了一种难言的柔和。 他望着斧头的目光,幽暗,却不冰冷。 唇边挂了一分笑意,那浅淡的薄唇一勾,我手指从斧柄上那一片一片如梦般的云纹上抚摸过去,像是抚摸着自己身体与灵魂的一个部分,又像是触摸着旧日的伤痕。 “此斧名曰:幽梦引,乃三百年前巨匠欧恒子临死之前所炼制,只可惜淬火之时他已力竭。所以,幽梦引只是一柄中品灵宝。” 当然,能成为夏侯赦的斧头,“幽梦引”显然不止“中品灵宝”这么简单。 他没有多言,只抬首看向了见愁。 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幽梦引,有美梦,也有噩梦,不知崖山的见愁道友,希望拥有一个怎样的梦境呢?” 梦境? 见愁一怔。 夏侯赦的这一句话,让她想起了在鱼目坟之中的经历。 那一瞬间,她一双眼眸陡然冰寒,眼见着夏侯赦已经高高举起了那一柄深蓝色的“幽梦引”,她毫不犹豫引斧在身周一划,顿时划出一道弯月般的黑影来,咆哮的恶鬼从鬼斧之中飞出,先于见愁一步,朝着夏侯赦冲去。 然而,夏侯赦视若不见。 他依旧只是高高举起了斧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已然入梦的缥缈:“一斩,梦生!” 细如呢喃的声音,像是唤醒了沉睡之中的什么东西。 整柄“幽梦引”上的森白图纹,像是忽然活了过来一样。 水流般从斧头的表面流淌过去,一缕白烟缓缓从斧头上飘了起来,在夏侯赦这一斩之下,又扩散而成无尽的白云,一下将靠无尽的恶鬼笼罩,也将后方的见愁笼罩。 数十恶鬼脸上尽数露出一种迷茫的表情,半空之中摇摇晃晃,缓缓闭上眼睛,竟然一点征兆也没有地,在这一片“白云”之中如烟散去。 见愁心头一凛,已然知道这“幽梦引”只怕与一般的斧头不大一样。 大多数修士的法器都是侧重攻击,而且还是单纯从力量出发的攻击,从人心神着手的,见愁至今也就在顾青眉的身上看见过。 偏偏,眼下夏侯赦的这一把斧头,极其像。 鬼斧之上寄居的这些恶鬼,其实都只有一缕残留的魂魄,只算一点点模糊的意识,根本不算是什么真正有灵魂之物,竟然也在这一片“白云”之中消散得一干二净…… 那么…… 没有生命也没有意识的呢? 劈空斩简单,但是威力可能不够;红日斩乃是她才领悟不久的道印,虽则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用出来,可启动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等白云扑出来,一切可就麻烦了。 心念一动,见愁毫不犹豫,月白长袍迎风猎猎,竟然直接拔腿而起,搅动着海面上凛冽的海风。 嗡! 那一瞬间,整个海面都仿佛跟着颤抖起来。 无尽的灵气,在见愁脚下道印亮起的瞬间,从苍穹之中,从云层之上,从大海之下……不断地被抽离出来,如同百川归海一样投入了那忽然出现的虚影之中。 另一侧的陆香冷,整个身体之内原本已经灵力空空,无敌领域早已摇摇欲坠。 现下见愁这一记“翻天印”一搅动,整个这一片空海之上的灵气已经全然混乱,只在瞬间,三丈无敌领域一阵摇动,竟然轰然溃散。 站在漂浮海岛之上的如花公子也是顿时一皱眉。 虽则早在百二接天台的环节之中,已经对见愁这一记翻天印的本事有所领略,可真到了置身其中的时候,才能真正明白它的恐怖。 而且,较之此前,她此刻所使出的翻天印乃是在危急之中,力量不但凝而不散,甚至更有精纯之感。 左三千小会才开始多久? 光从这一记翻天印上,已经能窥见她惊人的进步。 这样一个堪堪踏入十九洲、拜入崖山门下两年的女修,拥有可怕的潜力…… 如花公子心思转动,最终还是袖手站在旁侧,一语不发地观看。 眨眼之间,灵气汇聚成了风暴,竟然形成了一片比白云更大的虚影。 它们不受“白云”的侵蚀,也无法阻拦“白云”,像是互不相干一样,直接从这一片雾蒙蒙之中穿过,朝着还持着“幽梦引” 的夏侯赦撞去! 夏侯赦断断没想到,见愁的反应竟然如此迅速而果断,顿时眉头一皱。 右手握着“幽梦引”,夏侯赦左手却同时朝着虚空之中一伸。 先前抵挡了陆香冷攻击的那一面青铜盾牌,立刻幻化而出,迎风便涨,霎时间已经如同一面三长高的长墙,将夏侯赦挡了个严严实实! “轰!” 几乎在青铜墙盾出现的瞬间,见愁那一记翻天印也已经砸了过来。 摧枯拉朽! 一声巨响过后,整个青铜墙盾竟然轰然破碎,四分五裂! 翻天印余力不减,直接轰然撞上了持斧的夏侯赦,虚影从他身体之中穿过,直直砸落在了他背后无尽的深海之上,顿时炸开近十丈高的巨浪,扩开无尽的波澜! 夏侯赦顿时站立不稳,只觉得浑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巨石碾过了一遍一样。 一直维持着青铜墙盾灵力供给的左手手臂,此刻更是经脉破碎,鲜血淋漓! 一个站立不稳,他险些一头从半空之中栽倒下去。 关键时刻,巨斧“幽梦引”上发出一道一道柔白的光芒,顺着斧柄攀缘而上,钻入了夏侯赦身体之中。 他顿时有一种被温水包围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领域。 无尽的疼痛,在这柔白光芒的滋润之下,似乎瞬间不存在了…… 夏侯赦重新睁开了因为痛苦而紧闭的双眼,脸色却苍白极了。 前方,尽管发出了一记翻天印,可有灵有识的见愁,却依旧不能挣脱那一片梦生之处的白云。 她一下被包裹了进去。 夏侯赦唇边顿时露出了一点难言的笑意:幽梦引,幽梦生。不仅仅能对自己的对手使用,也可以对自己使用。比如,他的手臂。 其实并未有任何伤势的好转,只是梦境让他忘却了这样的疼痛。 梦境有时好,有时坏。 一缕又一缕的白光从白云之中穿行而出,交织在见愁的面前。 一道虚幻的声音,幽幽从这一片白光之中发出。 “这是你的梦……” 于是,眼前的画面顿时一变。 无尽莽苍的平原,忽然出现。 她穿行在一片又一片的白云之中,下凡的地面上,无数无数的修士伏首在地,朝着高空之中一掠而过的她跪拜,像是有无限的尊敬,又像是有无限的恐惧。 脚下无尽的群山,也在她飞过的刹那,将起伏的曲线方向,匍匐成了一片坦荡平原,带着一种卑微的颤抖。 就连苍穹,似乎都在她飞过的时候,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前方一层一层的白云排开,让出了一条畅通无阻、没有丝毫云气的通道。 放眼一看,前方一片光明开阔。 见愁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竟忍不住大笑起来:“幽梦引,幽梦引,所生之梦,不过尔尔!” 头脑之中的念头,再也没有这般通达过。 见愁灵台一片清明,只随手将眼前这万般梦境幻象一拨—— 无尽的层云扭曲了,蔚蓝的苍穹也像是忽然被一只手搅动一般,泛起了层层的涟漪,脚下的大地也像是被一只巨手撕裂,露出下方无尽虚无的地缝。 跪在地面上顶礼膜拜的万千修士,化作了一道又一道的烟雾,被吸入了那地缝之中。 原本堪称宏伟画面,在见愁这一拨之下,竟然全数崩毁消散! 哗啦啦…… 海水涌动的声音,重新出现在了见愁的耳边。 那一片交织着白光的白云,被腥咸的海风一吹,也终于没有了踪迹。 见愁安然无恙的毫发无损地站在虚空之中,手里提着鬼斧,看向了脸色煞白的夏侯赦。 “……怎么可能……” 夏侯赦几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中巨斧“幽梦引”。 “你……” “梦者,日有所思,夜有所得。” 见愁甩着手腕,随手将鬼斧一转,只道:“你的幽梦引所生之梦,非我所梦之梦,又凭什么能乱我心神,毁我清明?” “可你难道不想登临绝顶,成为这十九洲人人敬仰跪拜之所在吗?!” 夏侯赦身上浸满了鲜血,手指握紧了幽梦引,却始终无法理解。 “我为什么要想?” 见愁觉出了几分好笑。 夏侯赦一声嗤笑,竟然看向了那无尽的苍穹。 这一眼,像是要透过这苍穹,看向外界无数的人,看向昆吾山脚下无数的修士,也看向山腰上那许许多多已经有了地位有了名望的长老,看向那些或者通过灵识、或者通过别的手段,观看这一场左三千小会的大能们…… 外面,无数人为这嘲讽的一眼,陷入沉默。 “为什么不想?” 夏侯赦看向了见愁,毫无感情的眼眸里,是无尽的讥诮。 “天下修士为何修行?无非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凌驾于千千万万凡人之上,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等他们踏上修道之路,便有了门阀之争,于是才有这十九洲林立的宗门。人若无欲无求,何来的求长生,何来的求力量,何来这代表着权势的种种宗门,何来——” “你崖山崇高的地位!” 声如惊雷,顿时震了整个昆吾。 无数站在山脚下的修士,都露出一种震骇的神情来:这封魔剑派的夏侯赦,怎么敢说? 也有不少修士露出了不悦的目光来。 当然,更多的人在震惊与愤怒之余,只将目光抬起,望向了山腰之上的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 作为中域最大的两个宗门,作为当之无愧的领袖宗门,夏侯赦这一番话虽如刀枪,可真正扎中的岂不是这中域修界之中名望最高的人吗? 横虚真人望着头顶那一片发生争斗的空海区域,眼神淡静。 扶道山人却是嘿嘿笑了一声,拿鸡腿指着那夏侯赦的身影,故意将嗓子掐了阴声怪气道:“哎呀哎呀,听听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怎么单单这一句话就针对上我崖山了?要说领袖,昆吾才是我中域当之无愧地位崇高第一的领袖啊!是吧,横虚老怪?” “……” 横虚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调侃和嘲讽。 夏侯赦一句话说崖山却不说昆吾,分明是在他潜意识之中觉得“崖山强甚昆吾”。 可扶道山人再说这话,就有两个意思了。 一则嘲讽昆吾如今的声望地位虽强,却还在某些微妙的地方差了崖山一线,而这一线,便是昆吾与崖山之间的鸿沟天堑。 二则讽刺他昆吾如今有这样的地位,沽名钓誉,没有将欲与望斩尽,是讽刺昆吾,亦是讽刺他。 过了好久,横虚真人才道:“此子修为,颇有古怪之处。” “……” 霎时间,扶道山人翻了个白眼:横虚老怪转移话题的能力,真是生得可以…… 不过,夏侯赦么…… 他想着,嵌在苍老面颊上的那一双眼眸里微微眯了起来,透出几许睿智的光芒来,落在了空海之中。 见愁与夏侯赦此刻隔着范围不大的一片海,面面对站着。 他的质问,像是一柄又一柄的重锤,叩击在所有人的心门之上。 就连如花公子都忍不住开始思考起这个严肃的问题来。 没想到,就在这一片似乎长久的寂静之中,见愁轻描淡写地开口了:“天下修士为了长生、力量、地位而修行,可我只为我心中一抹执念而修行。我修行,正因为我有执念。万千修士修行,也正因为有执念。有执念,又有什么错?” “……” 有执念,又有什么错? 所有人闻言,全数一怔。 见愁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在她看来,旁人的修行都与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也许喜欢强大的力量,也许有自己想要保护与守护的东西,也许有想要亲手了却的恩怨,可若有一入她失去了这样的力量,也不会因之歇斯底里。 “归根结底,幽梦引,引梦生。可众人的梦不是我的梦,纵使这十九洲人人为长生而苦修千万万载,我亦不会是其中一个。” 无名指轻轻一动,在鬼斧粗糙的花纹上一敲。 因为见愁正在说话,所以除却站在她身后的如花公子,几乎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这一点点小小的异动。 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斧柄之中。 同时,见愁的声音也越发平静澄澈起来:“夏侯道友以庸人的梦境,来度测我的梦境,自然会南辕北辙。你我二人,原本无冤无仇,此刻一战已然费力,黑龙踪影全无,只恐被人渔翁得利。夏侯道友真不考虑就此收手,你我握手言和,将恩怨一笔勾销?” 握手言和,一笔勾销? 夏侯赦同样手持着巨斧,宽大的衣袍却在瞬间鼓胀,被风盈满:“一笔勾销,又怎及得过一斧了断了干净?” 说着,他便将身子沉了下来,无尽的森白云纹,像是穿行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很快又是一片虚幻。 这是准备动手的姿态。 只可惜…… 见愁比他更快! 那一瞬间,她脚下在虚空之中一踩,下方隔空数十丈之外的海面上竟然随之凹陷了一大片,海水翻涌的巨大力量,几乎在瞬间传回! 刷! 快得像是一道风! 见愁这一脚竟然于海上隔空借力,霎时朝着夏侯赦奔袭而去! 太快了,不管是反应还是速度。 不像是在夏侯赦准备动手之后她才动手,倒像是她早就准备,恰好在这一刻出手了一样。 陆香冷静静地站在旁侧,通达平静的目光,一直落在战局之上,看似毫无动作,可实际上,她手中那一团紫金光芒一直在不断闪烁。 那边的如花公子见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刚才他好像看见崖山大师姐见愁,在发表那一番义正辞严、发人深省的言论之时,轻轻用手指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敲了一下鬼斧的斧柄,那时候她就已经准备好攻击了。 这根本就是标准的“说一套做一套”啊! 长了一张温婉和善的脸,行事又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少有能挑得出错来的时候,偏偏在战斗之中说一句话要往后想上十步,心思并不恶毒,却深沉又缜密,行事果断又干脆。 这样的女人? 如花公子一时有些看不破那一张柔和面庞之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副玲珑心肝。 昆吾山脚下所有人也都是一万个没想到。 见愁的反应,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吧? 早有算计,当然快了。 她的面前,只有无尽的冷风,她的眼底,只有对手的身影。 因为她的忽然出手,夏侯赦眼底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见愁唇边的笑意顿时勾了起来…… 猝不及防? 正好。 那种滚烫的感觉,重新从她掌心之中蔓延开来,像是燎原的烈火一样,顺着她经脉,烧遍全身。 漆黑的斧头之上,鲜血铸就的万鬼图纹,重新鲜活了起来。 一层又一层淡淡的金光取代了原本的黑气,像是火焰一样,霎时把整柄鬼斧烧得通红,似烈焰,似滚血! 不见了,笨拙的鬼斧;不见了,狰狞的图纹;不见了,夸张的曲线…… 见愁的手中,心中,只有被她托在手中的—— 一轮红日! 蔚蓝色的海面上,炽烈的红光,在这一轮“红日”出现的瞬间,铺满了整个海面。 红蓝两色相互交织晕染,竟然穿插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紫来。 整个空海,顿时满布着绚烂的色彩,叫人为之目眩神迷。 夏侯赦的一切目光,亦为之所夺。 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一轮红日更灿烂。 在到了战中,出现在许蓝儿面前的那一道“红日斩”,终于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昔时看着这一轮红日袭去,已然有骇然心惊之感,如今眼见着这一轮红日朝自己斩来,更生一种周遭山河将尽数崩裂的震撼! 夏侯赦只感觉到了一种空前的压抑。 赤红的鬼斧越来越近,仿佛群山万壑压顶。 幽梦引亦算是一柄奇斧,中有“幽梦三引”三枚道印,如今他不过才有机会开启了第一引“梦生”,竟就没有再用的机会了吗? 鬼斧…… 鬼斧…… 夏侯赦在心里念着,只觉喉咙里有一点一点的血腥味儿蔓延开去。 那方才氤氲蜿蜒而出的一道道云纹,在越来越近的“红日斩”之下,竟然也像是被完全压制了一般,全数倒贴回了斧身之上,像是难以抵御鬼斧的威势,不得不蜷缩匍匐起来。 浩荡的一片红,像是要将一切的虚无扫荡。 于是只听得“噗嗤”一声响,所有森白的云纹,在这一瞬间,尽数崩裂! 夏侯赦顿时心神剧震。 幽梦引,引幽梦。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额头剧痛,无尽的画面,如同漫天的浪潮,席卷而来,将他掩埋入那尘封已久的回忆之中…… 是反噬。 他很清楚地知道,却第一次如此无力,无法逃脱。 封魔剑派后山深谷里,无头的邪魔,挥舞着沉重的镣铐,仰天大笑,意态猖狂。 “痴凡人,举世皆敌,何人能并肩?承我器种,你便是新的兵主……” “无友,无敌,万器从你号令!” 无友,无敌。 万器从他号令…… 那是一个邪魔的声音,可也是一个诱人的声音。 赤脚的少年孤零零站在铺满了碎石的地面上,在恐怖的夜里,用一种仓皇的目光看着那无头的邪魔,身上是一块又一块青紫的伤痕,瞧着瘦骨嶙峋。 山风吹来,他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只有腰上挂着的一块碎了的木牌,能代表他封魔剑派弟子的身份。 …… 无尽的虚影一闪,这一切又如同青烟一般泯灭。 他的身体如同无尽的深渊,深渊地下却爬上无数深埋在他记忆里的苦痛。 …… 少年匍匐在地,一枚深红色的印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眉心。 于是,一柄带着一线血痕的长剑,划破了无尽的虚空,在他眉心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一直拉到鼻梁之上…… 痛。 撕心裂肺。 在那长剑的虚影消失之后,深红色的印记终于没入了他眉心,将他双目一起染红。 刺啦—— 那一瞬间,无数无数的法器虚影,刀枪剑戟斧钺勾叉…… 不管是什么形态,全部从他身体深处扎了出来。 巨大的痛楚,让那少年仰起了身体,露出扭曲的面庞…… “啊——” 夏侯赦忽然睁开了眼睛。 面前,已经只有无穷无尽的红光,弥漫了他整个视野。 冷。 冷得发抖。 明明是这样炽烈的光芒,可他竟然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无尽的寒冷。 无友,无敌。 兵主夏侯赦。 他此刻身处这无尽的空海之中,空海曾赋予他全新的能力:三倍增幅…… 见愁持着鬼斧,身形也隐匿在这无尽的红光之中,这是她的鬼斧,她的红日斩。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所以一切都在她的注视之中。 在夏侯赦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似有所感,一下看了过去。 于是,一道清冷平淡的目光,一道沉郁痛苦的目光,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夏侯赦忽然一扯唇角,露出一个难言的笑容来。 那一瞬,幽梦引重新在他手中焕发出了无尽的光华。 一闪,一闪,一闪。 不再是先前萦绕着的虚幻白云,而是更接近幽梦引斧身颜色的蓝。 那是,梦境的颜色。 最危险的梦境……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见愁眉头一皱,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忽然浮现在她脑海之中:她有空海御岛之能,如花公子有探测空海之能,那么…… 夏侯赦呢? 他有什么? 红日一斩,依旧一往无前去! 整个深蓝色的海面上,无尽血色顿时撒开。 只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见愁那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的手指。 一点金光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深红色的斧影,已经到了夏侯赦的眼前。 它分明无比巨大,却好像瞄准了夏侯赦的眉心! 那一条由眉心处划到鼻梁的剑痕! 手指轻轻一动,身体各处却都有无尽的刺痛。 也许是刀,也许是剑,也许是别的什么…… 它们迫切地想要钻出他的身体,重见天日! 三倍的攻击增幅。 他想过会在这空海之中用到,却绝对不是在见愁的身上! …… 他握紧了手指,一股横绝的气势,陡然出现。 只是…… 用? 还是不用? 他的目光,落在见愁的身上,落在那无尽红日笼罩的女修身上,眼底,第一次出现了那么一点点晦涩的情绪…… 不该有的犹豫! 所有的幻象,所有的痛苦,都不过是一刹那。 在他重新抬眼的那一刻,所有的契机都已经消失! 巨大的一轮红日,霎时遮蔽了他视野的全部,满世界一片红。 砰! 浑身的经脉都像是被海水倒灌的江流! 巨力涌出,顿时一片残破。 夏侯赦倒喷一口鲜血,普通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被直直砸落到了海面上! 一蓬浪花溅起,海面上顿时染出一片血红来。 还保持着持斧姿态的见愁,忽然有一瞬间的怔忡。 到底是她看错了,还是…… “不好!” 旁边悬浮于虚空的海岛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如花公子原本沉浸于那一斧威能之中的心神,在看见海盘上那陡然闪现的一枚光点之时,全数收回! 是那个获得了瞬移之能的人! 只在眨眼之间,那一枚光点便出现在了见愁光点所在的位置! 如花公子心头大骇:“小心!” 见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刚刚在无尽红光之中一个转身,便看见面前浮现出一片震荡的波纹来。 一道黑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她眼前! 清晰的五官,深刻的轮廓! 北域,唐不夜! “见愁道友,久仰了!” 他唇边勾出一抹笑意,似乎友善,出手时却毫不犹豫,直接重重一掌掀出! 澎湃的掌力,甚至将无尽的红光都逼退了几许! 这样的猝不及防,这样的咫尺之距! 见愁根本来不及反击,已经被一掌拍在身上! “砰!” 一声巨响! 唐不夜脸上还带着笑容,满以为这一次的渔翁当得堪称完美,可就在他手掌按在见愁身上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觉,袭上心头。 掌下,柔软的月白色衣袍下面,有一片一片的纹路。 坚硬,光滑。 像是,无数的甲片。 唐不夜心底莫名地浮出一种危险之感,刹时抬起头来,只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眼睛,一双…… 淡金色的瞳孔! 道印,龙鳞! 只在唐不夜这一掌拍在见愁身上的瞬间,她眉心光芒一闪,无尽的金色龙鳞从眉心开始,不断在她白皙的皮肤之上翻开! 一枚,一枚…… 眨眼之间,见愁浑身上下都被金色的龙鳞铺满。 那一双原本纯黑的瞳孔,也渲染上了淡金。 淡漠,没有波动。 “久仰?” 她勾了唇角。 “见愁亦仰君久矣!” 什么? 唐不夜无法理解! 这出现在见愁身上的龙鳞,如此熟悉,甚至他就在不久之前遇到过! 那一次,是龙门,周承江! “你……” 戛然而止。 仿佛没有看见唐不夜眼底的震惊,见愁没有半点犹豫和怜悯,抬了手中丈高鬼斧,像是抡起一块板子,直直拍向唐不夜! “砰!” 还在震惊之中的唐不夜哪里反应得过来? 纵使修为高强,这一刻竟然也被拍了个正着! 狼狈得猝不及防! “轰”地一声,玄黑色的身影顿时朝着海面撞去,溅起一蓬与之前夏侯赦坠落时一般无二的浪花! 也在,无数人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海天之间,浪涛未平,红色的幕布中央,站着那一道让人觉得凛冽的身影。 她身上一片一片金色的龙鳞,在这无尽红光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透着神秘与诡异。 整个空海,一片寂静。 整个昆吾山脚,亦一片寂静。 只有无数龙门修士,豁然起身,盯着那一道覆盖满龙鳞的身影,眼底忽然出现无尽的不解与愤怒! 144.第144章 硬碰硬 第144章你想看,我便给! 覆盖在她身体上的每一片龙鳞,都带着一种精美神秘之感,海天之间的光辉洒落到她身上,却被这薄薄的一层鳞甲折射,让她的皮肤也泛着隐约的金色。[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耀目,不可逼视。 手中持着巨斧,纤细的身体上却覆盖着龙鳞,这一刻,是美貌与强大并存。 龙门长老庞典,宽大的衣袍下面,是干瘦得如同柴禾一样的身体。 此刻他身体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 这不是龙门的龙鳞道印又是什么? 怎么可能…… 空海之中的见愁,只是盯着下方渐渐从海水之中挣扎而出的唐不夜。 庞典看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将目光收回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眼神,看向了站在前方的扶道山人。 这会儿,扶道山人也快握不住自己手里的鸡腿了。 虽然你们都看着我,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扶道兄……” 站在他身边的横虚真人忍不住开口,想要问个清楚。 扶道山人自己还凌乱着呢,听他一问,不耐烦地直接给他手里塞过去另一只鸡腿:“就你横虚他娘的话多!问老子干屁,老子还不知道呢!” 周围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傻眼了。 向来高高在上的横虚真人,那虽然苍老却无比干净的手掌上,此刻硬生生塞入了一只油腻腻的鸡腿,看着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之感。 正要走上来问个究竟的庞典,一张脸终于沉了下来,黑得能拧得出水来。 整个昆吾山脚下,依旧静悄悄地,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偷师,在宗门林立的中域,可不是什么小事。 更何况,谁不知道眼下出现在见愁身上的道印,乃是龙门的龙鳞道印? 龙门修炼功法独特,龙门的本命道印,只能由修炼这功法并且跃过龙门,得到上古龙神认可的龙门弟子才能修炼,如今那般震撼的龙鳞道印,竟然出现在崖山大师姐的身上? 一个是中域上五门派之中颇有底蕴的龙门,一个是闻名整个中域被视为楷模一般的崖山。 这中间…… 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众人心下,全数浮想联翩。 崖山,弥天镜上。 若有所感,刚饮过一杯酒的曲正风,忽然抬起眼来,望向头顶那一片深重的黑暗,像是透过黑暗,看见了发生在很远很远之外的昆吾的情形。 他对面盘坐着的那一堆枯骨,依旧没有半点声音,似乎根本不曾与他有过交流。 曲正风也不很在意。 空气里氤氲着浓烈的酒香。 一身织金玄袍落在地上,沾上了这弥天镜上的灰尘,他却视若未见。 龙门,龙鳞道印…… “小师妹,大师姐……” 唇边莫名地勾起了一分笑意,曲正风眼底神光奇异:看来见愁的确是个荤素不忌的,连龙门的道印都学,只怕是有麻烦了呢…… 不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曲正风眯了眯眼,起身来,拍了拍手,只道:“太师祖,弟子告辞了。” 白森森的枯骨静静盘坐,像是并未听见他的话。 曲正风说完也并不在意回应,只一转身,便直接一步踏下了弥天镜,穿过那一片浓重的黑暗,回到了崖山峭壁之上,推开了挂着“曲正风”三字木牌的简单木门。 还有四日。 是时候闭关突破了。 他缓缓走入门内,又折转身,将门合上。 门扉的阴影,逐渐扩大,投落在他身上;而门外的光亮,越来越窄,渐渐消失在了他的眼底…… “砰”一声轻响。 门终于关上了。 九头江依旧滔滔,从崖山满布着千修冢的河滩上奔流而过。 深秋已至,层林尽染。 江边的江水已经降下去好大一截,到了昆吾干流处,已经露出了江岸两边一些长了青苔的石头。 “哗!” 浪花溅起。 一只空酒坛子被随手扔在了江面上,随着江流荡起,缓缓流去。 周承江就站在江边,注视着这一只空酒坛子渐渐远去。 等到他的视线里再也看不见它了,他才叹了一声:“物以类聚,真不该教我遇见了她……” 之前怎么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还无私交流…… 细细思考起来,见愁的龙鳞道印,可不是从自己这里“偷师”走的,结果现在却要自己去背锅收拾烂摊子。 周承江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跳动起来。 昆吾主峰那边,已经沉寂了很久。 似乎是经历了很久很久的震惊,就在周承江迈步向前的那一刻,一片震天的喧哗与议论,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爆发了出来。 这一瞬间,周承江有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见愁道友,坑死我也! *** 当然,此刻的见愁思考一下,其实顶多是“一报还一报”。 谁坑谁? 天知道。 红日一斩刚出,便有唐不夜偷袭在后,一掌之下便暴露了见愁的龙鳞道印。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空海之中,不管是陆香冷,还是如花公子,短短的时间之内,都没能反应过来。 过了好久,如花公子打量了打量四周。 夏侯赦近乎重伤坠入深海之中,虽不说半死不活,可即便是吞下灵丹妙药,那战力也顶多只能剩下一半,已经不值一提。 至于唐不夜,却是被见愁一斧头拍个正着。 这一斧头没有什么花哨,有的只有一股凶悍的拔山之力,拍得唐不夜脑袋嗡嗡直响,眼前一片金光闪烁,半边身子都麻了,掉进海水里好一会儿,才渐渐感觉出冷来。 满身龙鳞,似黄金甲覆盖。 见愁持斧站在半空之中,露裸在外的皮肤已经尽数变成一片淡金。 一种奔流在血液里的强大与强势,带着一种来自上古、甚至荒古的傲然之意,瞬间流转到她的全身。 这一刻,她才明白之前周承江在九头江边与她交流的诀窍…… 自黑风洞中,这一枚“龙鳞道印”便挥之不去。 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九头江一战,是她克制不住自己,为周承江龙鳞道印唤出的气机所感染,使用出了龙鳞道印。 在周承江与唐不夜一战之中,她又看见了更强的“龙鳞”。 又如何能忍耐? 见愁心底叹了一声:周承江是个战斗狂人,只可惜在心思上面,可能还是稍稍差了一点。 对唐不夜放的狠话,固然是“算计”了他,可之后没有抵挡住《人器》炼体之法的诱惑,与自己“无私交流”起龙鳞道印的心得,也算是…… 嗯,互取所需吧。 大家相互坑来坑去,这才是龙门与崖山之间的感情。( 见愁心想,纵使天地间有再大的风雨,黑锅也是周承江先背。 至于她的锅,背是不背,也得等她从这里出去了再说。 唇边浮出一点莫名的笑意。 没有人知道见愁因为什么而笑,因而更觉神秘。 “哗啦啦……” 下方的海水一片响动。 见愁看了过去。 一身黑袍的唐不夜摇摇晃晃,终于慢慢从海水之中挣扎吹来,看人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恍惚,想必还没有从之前见愁那一斧头拍来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纵使他有强至金丹后期的修为,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斧头拍个正着,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冰冷的海水,浸湿了他的衣袍,也终于渐渐让他脑袋清醒起来。 晃了晃自己的头,唐不夜眼前一层又一层的画面,终于重叠到了一起,凝聚成了半空之中那一道淡金色的影子。 太熟悉了…… 这不是他之前那手下败将用的龙鳞道印又是什么? “唐某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崖山弟子,竟也会龙门视为不传之秘的真龙道印了……” 这一句话没有错,可从唐不夜的嘴里说出来,就是居心叵测了。 见愁眼底那一点的笑意,终于慢慢封冻消失。 “我中域的事情,何时轮到唐道友一介北域修士来担心了?方才那一斧头用力了些,唐道友无碍吧?” 用力了些? 岂止是用力了些! 若非唐不夜自己也精修顽石炼体之术,只怕在见愁方才那凶悍的一斧头派来之时,就已经脑瓜崩裂,碎掉浑身骨头了,哪里还能安然无恙地站起来? 不过…… 如今的见愁才是筑基期,更别说女修的力量天生要少男修一线,虽然这样的差距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渐渐消失,甚至出现反向压制,可以眼下见愁的修为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筑基期的女修,抡起斧头来竟然能把他拍飞,甚至叫他浑身的气血为之震动? 这该是怎样恐怖的力量? 一时之间,唐不夜忽然陷入了一种迷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他看了见愁半晌,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好久也没想起来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光到底是什么。 松了手,唐不夜脸上重新挂了笑意。 仿佛刚才忽然出现偷袭的人不是他,偷袭不成被一斧头拍飞的也不是他。 他竟朗声道:“见愁道友的事情自然不需要我来担心。不过,唐某忽然想要领教领教,见愁道友的本事!” 领教? 你要领教,那我只好赐教了! 见愁眉梢微微一挑,脸上虽有笑意,却如霜一般冰冷。 先战夏侯赦,又来唐不夜。 这一场空海猎龙之战,黑龙的影子尚且不知,龙筋更是半点没得到,她倒是先战了个痛快淋漓。 这些人…… 真是一点也不想通过第二试啊! 脑海之中无尽的念头闪过,最终留下的只有一种难言的压抑。 这些人不想通过,怎么就偏偏来阻拦自己? 瞳孔下面,那一层金光更加冷冽起来,见愁眼见着唐不夜已经从空海之中起身,便忍不住“咔”地一下…… 扭了扭脖子。 这一个动作,透着十分的诡异。 甚至…… 熟悉。 这是纯粹的力量感,投射出来的信息,再明显不过! 那一刻,唐不夜还来不及收起眼底的惊讶,那一道覆盖满金色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凌厉的金线,朝着他撞来! 还是猝不及防。 快到惊人的速度,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竟然拥有与周承江相差无几的速度! 因为先前的一斧头,唐不夜才刚刚恢复过来,仓促之间,只在皮肤表面腾起了一层灰白的光芒,根本来不及有更多的动作,就已经被狠狠撞上。 “砰!” 原本就处于下方的唐不夜,竟然再次被这一撞砸向了海面。 不过这一次没有上一次那么狼狈。 唐不夜一脚后错,踏在海面上,将见愁撞击之力卸在了海面上,掀起一片接天的浪花。 他手臂之上刚刚凝结而出的灰白色光芒还来不及化为实质,竟然就在一片震荡之中消失。 唐不夜的眼底,已经是满满的惊讶。 近在咫尺。 那一双隐约着淡金色的冷漠瞳孔,像是半点感情也没有,俯瞰蝼蚁一般俯瞰他。 唐不夜知道,这不是见愁的眼神,这只是那一枚龙鳞道印带来的威压。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好硬。 纵使有龙鳞覆体,一个普通修士的筋骨血脉也不应该硬到这个程度! 见愁不是没看过周承江与他的一战,甚至似乎还与周承江薄有交情,在这种情况下,竟然选择与一名炼体修士硬碰硬? 别说是唐不夜了,就连旁边的陆香冷、海岛之上的如花公子,也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整个昆吾山脚之下,方才还沸腾着议论见愁身上龙鳞道印的众人,也都像是被人猛然拍了一巴掌一样,第二次死寂了下来。 所有人脑子里,几乎都是“嗡”地一声。 惜败于唐不夜之手,龙门弟子周承江…… 还记得,再落败之后,他曾留下一番豪言。 “同辈修士中,唐道友不是第一个击败我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在我金丹期击败我的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中域,有她一日,周某穷尽一生,也只能屈居第二;在十九洲,有她一日,唐道友只怕也只能屈居第二。道友虽强,可在周某眼中,却还差她一线!” “此人远胜你我,而唐道友你,终将遇见。等你遇见了再败于她手,自然就知道她是谁了……哈哈哈……何必着急……” 此人,远胜你我,而他唐不夜,终将遇见! 幽深的一双黑眸,忽然亮起了一星弱火,随后渐渐变大,霎时间炽烈无比,燃烧了他整个心神! 汹涌的战意,澎湃而起。 唐不夜望着她,这一个同样一身覆盖满龙鳞的女修,强硬得可怕,强大得可怕。 若非他此刻的灵识探测非常清晰地告诉他,眼前就是一个筑基期修士,他绝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超强战力,远胜于筑基! 崖山,见愁! “哈哈哈,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也不需要任何的印证,因为再不会有第二个可能,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唐不夜相信,周承江说的那个人,就是她。 可是…… 昆吾山脚下,不少人都露出了一种“这他娘怎么可能”的表情。 那可是曾经名列第二重天碑第一的龙门周承江啊! 见愁什么时候跟他交战过?又什么时候打败过他?还有,一名女修是最厉害的“炼体修士”这个想法是不是太丧心病狂了一点?! 到底谁知道真相…… 所有人都有一种难以接受,甚至还报有一点幻想:万一不是呢? 他们可能在期望唐不夜判断出错。 可唐不夜浑身都在颤栗。 胸膛起伏,过度的兴奋,让他周身血液流动的速度远超寻常,同时也让他的战意到达了最高昂的顶点。 就是站在眼前的这个筑基期的女修,在他之前战胜了周承江? 还被周承江称为“远胜你我”? “唐某倒要看看,见愁道友是不是有这样的本事了!” 大笑声起。 唐不夜眼底一层氤氲的墨色瞬间深沉,像是有一团漩涡在深处旋转。 “啪。” 他双掌往中间用力一合,便有一声脆响。 咔咔咔! 接连而起的,是一层一层滚动的灰色石头,霎时覆盖满唐不夜的身体,膨胀开来,甚至撑破了他那黑色的长袍,露出一种充满了野性的暴虐。 这是一种奔走于山野之中,带着无尽原始味道的强大。 见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金色的瞳孔里,满满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淡漠。 蛰伏。 等待。 沉稳的判断。 随手一松,鬼斧脱手飞出,顿时化作了一道乌光,没入她眉心之中,消失不见。 这一刻的她,赤手空拳。 不需要出言承认自己就是周承江说的那个人,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她的眼底,已经只有对手。 一拳一脚,干掉了她曾经苦战不下的周承江。 眼前的唐不夜,岂能没有两把刷子? 眼见着他身周一块一块的石头拼接了过来,就要覆盖到心口处,见愁惊人笑了一声,干净利落地一个俯冲,一拳头捣了上来! “砰!” 手背上覆盖着龙鳞,手指却格外纤细,不但不丑陋,反而有一种纤弱与强大并存的神秘美感。 偏偏…… 坚硬无比! 一拳头砸在还在顽石还未完全覆盖的胸口,见愁这一拳的力道如何猛烈? 才堪堪覆盖而来的所有灰色光芒,都为之震颤起来,被见愁这一拳头震退! 唐不夜闷哼了一声,看着见愁的目光顿时惊讶起来:“你!”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见愁一闪身便直接化作一道冷厉的光,从他身边擦过,声音淡漠,不带有感情:“许你偷袭,便不许人趁虚而入?” “……” 唐不夜陡然没话。 眼底一层一层的煞气浮了上来,过了好半晌,唐不夜竟然大笑出来:“不择手段,也不拘泥于这中域正道种种的陈规旧条,现在说你曾胜过周承江,我信!” 信? 他信不信,又与她何干? 见愁并未受到半分影响,龙鳞覆盖她满身,仿佛一下卸去了所有风的阻力。 光芒在龙鳞的表面流转,让她的速度比寻常快了一倍不止! 强大的防御,倍增的力量和速度! 龙门龙鳞道印,果真名不虚传! 见愁只觉得浑身都舒坦,只在唐不夜话音堪堪落地的刹那,竟没有半分的凌空借力,毫无预兆地从半空之中折转身来,照旧一拳头! 砰! 唐不夜已经快有吐血的冲动了。 方才见愁一拳头过来,在顽石覆体的最后一颗打断了他,现在又来? 刚刚凝聚而来的灰白色光芒,再次被一拳打散! 所有观战的人都傻了:这样的战斗风格,只让人有一种从心底生出的毛骨悚然之感…… 当然…… 也有人的眼底,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之感。 孟西洲手持长棍,傻傻站在昆吾的山脚下。 在看见那一位崖山大师姐拿出线条夸张的鬼斧之时,他已经有一种懵了的感觉。 是巧合吧? 当时的孟西洲这样想。 可是现在…… 听听这声音! 听听这力与力碰撞的声音! 听听这肉搏与激战的声音! 何等熟悉? 除了那一位前辈,还有谁?! 轰顶的五雷伴着盈眶的热泪,同时席卷了孟西洲,让他脸上露出一种又疯又傻难以言喻的表情。 “前辈……” 空海悬浮在所有人的头顶,那是一方战斗的新天。 对手就是对手,给对手以喘息,无异于自吞□□。 见愁从来不是傻子。 相反,她在战斗方面的天赋,卓绝到一种让所有人惊叹的地步。 砰砰砰! 一拳接着一拳! 因为过快的速度,这一串撞击声竟然全数连接在一起,震荡着人的耳膜。 数次想要凝聚战甲的唐不夜,只与见愁来一场真资格的硬碰硬,却偏偏被见愁屡次打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砰!” 又是一拳头。 唐不夜胸膛之上气血震荡,眼底却出现了一丝果断,手诀一起,一道涟漪一闪。 在见愁下一拳头袭来之前,唐不夜竟然直接从原地消失不见! 又是瞬移! 这该死的空海,赋予旁人的能力都强得可怕,只有自己那么倒霉,得了那么鸡肋的“御岛”! 见愁心里郁闷了一瞬间,在一拳头扑空的瞬间,已经毫不犹豫一个闪身,踩着海面上的海风,瞬间拔高了自己的身形。 “轰!” 就在她拔起的那一刻,一阵猛烈的气浪从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炸开出去。 整个海面上都腾起了巨浪。 先前消失的唐不夜竟然重新出现,轰出了恐怖的一击。 所有人一阵后怕! 只要方才见愁的反应慢上哪怕一瞬,都会被此刻唐不夜的这一击轰个正着! 三十里水空遁,赋予他的是神鬼莫测的变幻。 被唐不夜这一个反击,见愁也终于没能再次打断他顽石护甲凝聚的进程。 她从半空之中转过身来,只看见了唇边终于露出一抹微笑的唐不夜。 嗡。 一声轻响。 是他胸前那迟迟不能完成的最后一小块地方,倏然之间合拢,完美无缺。 见愁心中一凛。 下一刻,唐不夜竟然再次消失。 又来! 众人心里都忍不住大骂了一声“无耻”,利用空海赋予的能力与见愁战斗,在这里无疑会占据巨大的便利。 这一次,见愁依旧以最快的反应速度移开了位置。 可唐不夜又岂是省油的灯? 上一次一击不中,被见愁逃开,这一次他瞅准了见愁移动的方向,再次于瞬移之中出现,狠狠地朝着见愁撞去! “轰!” 那是何等威势凛然的一撞? 就连整个空海,都似乎为这一撞之力而颤抖。 巨大的浪涛,在海面之上炸开,恐怖的动静,传开了很远去。 正在空海之上游弋的几个人,如左流,小金,姜问潮等人,几乎全部感觉到了:前方,必有一场大战! 于是,如花公子的海盘之上,剩余的几个光点,竟然全数朝着这边移动而来。 这一刻,他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又露出妖娆的笑容来:空海啊,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场中。 见愁虽被撞了个没防备,可有龙鳞护体,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弥漫在唐不夜身周的气息,让她不很舒服罢了。 顽石气息覆盖,偏偏隐藏有一点点吞噬的感觉。 金光灿灿的龙鳞,在与那顽石碰撞的时候,竟会隐隐有一种被侵蚀之感。 眉头紧皱,见愁在这一撞之下迅速闪开。 可眼前,唐不夜再次没了踪影! 真是叫人防不慎防的本事! 见愁眼底一道幽光闪过,轻轻地呼吸了一口海上的空气,兴许因为此刻拥有最极致的专注,她的灵台竟然在这一瞬间便清明了起来。 于是,所有的风都为她所感知。 风里的所有信息,都被传入了她的耳中。 见愁,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眼睛,轻轻一闭! 这是干什么? 所有人都不明白起来,齐齐一怔。 就连才瞬移而出的唐不夜,都有一种惊奇到了极点的感觉。 可是下一刻,他就明白了。 原本根本难以捕捉他行踪,处于无尽被动之中的见愁,在闭上眼睛之后,倒好像拥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他的攻击! 见愁脸上露出笑容来。 金色的身影,在风中一闪,循着风的轨迹,竟然给人一种虚幻之感。 唐不夜睁大了眼睛,却头一次知道了之前见愁面对自己时是何种的感觉,那种因为捉摸不定而生出的没底。 呼。 是风声。 是见愁的身影。 是朝着他轰然撞来的一片灿灿的金芒! 冰冷的龙鳞之上,有一层一层淡淡的灵气,撞上他之时也没有半点的温度。 龙鳞与他皮肤表面坚硬的石质相撞,几乎互不相让。 砰! 巨大的冲击力散开,唐不夜整个人都被撞得倒飞了出去。 情势,从这一刻开始了逆转。 闭上眼的见愁,在吹拂的海风之中,清晰地捕捉着唐不夜留下的每一踪迹。 不管唐不夜怎样移动,她都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得知他落脚之处,然后悍然撞上! 原本她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在龙鳞道印加持之下,更上层楼。 每一次撞击,都叫人心旌摇动,目眩神迷! 海面上,淡金灰白两道身影,开始了追逐,撞击,追逐,撞击…… 两个人的速度和身型都诡异到了极点,一个消失了再出现,一个在风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幻的状态。 所有观战的人眼底都浮现出骇然来:这两个疯子! 一次一次的撞击之中,肉体的力量再不断地被消耗。 炼体炼体,也终究有一个极限。 覆盖在身体表面的龙鳞和顽石,也终究有因为身体力量耗尽而无力支撑的时候。 唐不夜水空遁的优势已经完全不见,干脆直接放弃,直接凭借速度,开始了与见愁的缠斗。 可是见愁强大的力量,却让他在每一次撞击之后,都有一种震荡之感。 纵使顽石有吞噬的特质,又怎么敌得过这样恐怖的消耗? 两个人几乎都已经大汗淋漓,肌肉酸痛,就连速度也放缓了不少。 最后一次凶猛的撞击! 唐不夜抬了肩膀,稳稳地架住了见愁横扫而来的凌厉一腿。 目光对上,俱是一般无二的兴奋! “砰!” 伴随着这一声响,巨大的力道也传入了他肩膀。 血花四溅! 却不是唐不夜的。 一片一片金色的龙鳞缝隙里,渗出了一缕又一缕的鲜血。 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强度太高,纵使见愁能承受得住,龙鳞也已经够呛。 一腿扫过离开之后,几片龙鳞终于溅落出来,崩碎入空气之中时,便化作点点金芒碎了个干净。 谁都能看出,见愁已是强弩之末。 可就是这样带着血的最后一击,却也试探出了唐不夜的底线。 像是终于难以负担传来的巨力,见愁笔直的长腿离开的瞬间,覆盖在唐不夜肩膀上那一块形状奇异的顽石之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咔嚓。 这声音也极其轻微,可落在唐不夜耳中,却有如山崩地裂。 所谓“顽石”,与见愁的龙鳞一样,在道印的引导之下,依托于强悍的肉体而生,抽取血肉的力量,在身体表面形成的一种防护,看似外物,实则从内而外。 一条裂缝出现了,代表的不仅仅是裂缝本身。 更重要的,代表着承受力的一个临界值。 这样的缠斗太久,更可怕的是,见愁在这无尽的缠斗之中,每一次撞击,都保持着近乎巅峰的力量。 已经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了。 唐不夜就没感觉出见愁的力量有过任何减弱。 即便她的龙鳞缝隙里已经开始渗出鲜血,却依旧不能阻挡她的疯狂! 什么时候崖山也有这样的疯子了? 唐不夜的心惊,早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地步。 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与见愁纠缠这么长的时间:一切都因为她神鬼莫测的身法。 周承江的力量或许只弱见愁一线,可见愁的速度,却比周承江要快上很多,即便她只是筑基期,跟自己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而且…… 他满以为将无往不利的“水空遁”,到了见愁的面前,竟然也成为了鸡肋。 她竟然能先一步知道他的踪迹,并且凭借强大的速度,先发制人,让他屡屡处于被压制的位置。 不过…… 都差不多到头了。 筑基期的力量和恢复能力毕竟有限,见愁的龙鳞已经支撑到了极致。 此刻凌空站在他不远处的见愁,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几乎都被龙鳞缝隙之中渗出的鲜血浸染。 唐不夜重重地喘息着,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硬碰硬,你也不过如此。所谓炼体第一,终究名不副实!”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液,顺着见愁几乎快要没有知觉的手指尖落入了深蓝的海水之中。 她看了唐不夜一眼,也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来的夏侯赦一眼,他受了伤,脸色苍白地站在海面之上,还在注视着这一战。 嗯,是想看看她这重伤了他的人,将会有何等的下场吗? 这个奇怪的猜测,让见愁唇边浮出一分笑意来: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 环视一圈,不知何时,如花公子端着海盘已经站在了礁石的最前方。 而在他身周不远处,姜问潮,小金两人,竟然也都出现。 大家都来了啊…… 可惜黑龙还没有踪迹。 见愁收回目光,在众人的注视之中,终于还是轻轻一抖手腕。 这是一个轻灵到了极致的动作。 血珠被她甩开,在天光里闪亮。 满身的龙鳞,终于一枚一枚朝着中间翻回,从她眉心开始,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她因为力竭而过于苍白的肌肤。 龙鳞道印,消失! “哈哈哈……” 唐不夜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 145.第145章 结丹 全场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人器》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而言,还很陌生,可落在一些见多识广的修士耳中,却顿时带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味道…… 不知道的人因为见愁还有底牌而兴奋不已,心情在一个大起大落之间浮动;知道《人器》的人这会儿却已经有些懵了。 那可是人器! 见愁竟然已经修炼到了第五层! 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自残级炼体功法,竟然真的会有人修炼,而且还是看上去这么温婉柔和的崖山大师姐! 天…… 她到底是有多想不开! 无数人新下颤抖,简直有一种吐血的冲动。 龙门长老庞典这会儿也是脸都绿了。 见愁到底修炼什么功法他当然清楚,可偏偏她要在用龙鳞道印跟唐不夜交战得差不多的时候来这么一句,阴险,狡诈,太过分了! 看在你打得精彩的份儿上,偷师的账咱们容后再算,可你这么直接地说自己主修人器,是不是太目中无人、太嚣张了一点! 可偏偏…… “见愁大师姐好棒!” “哈哈哈哈北域修士,算得了什么!” “叫你知道咱们可不是好惹的!” “金丹后期的修士,竟然连咱们见愁师姐一个筑基后期都吃不下,干什么吃的啊,回北域种地去吧!” “哈哈哈……” …… 无尽的欢呼,嘲讽,呐喊,嚎叫…… 有如破冰一般,所有压抑的气氛顿时被打破,重新被推上了一个震天撼地的□□。 喧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掀开整个天穹的盖子,传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就连扶道山人,这会儿也早就丢弃了自己的形象,再次蹦跶起来,挥舞着手里啃了一般的鸡腿大喊:“见愁丫头说得好,干他,干他!叫这北域的小兔崽子知道咱们中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哈哈哈……” 再一看扶道山人身边的横虚真人,虽然没有大喊,但是眼底也露出了一点点欣赏的笑意。 很明显,见愁对战唐不夜之举,在此时此刻简直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 所有想要骂出口的话,在看见眼前这场面之后,全数被噎回了肚子里。 庞典简直有一种欲哭无泪的冲动。 这样还能说什么? 那的的确确是崖山近百年以来最强的一个天才,无限战力,无限潜力,进步神速…… 距离九头江那一场夜战才过去多久? 她就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人,怎么就被崖山走了狗屎运捡到了……” 重要的是一个外人,修炼他龙门的术法竟然还有模有样! 还有没有天理了! 内心郁卒,庞典有一种以头抢地的冲动。 千万般的疑惑从心底涌起,他是真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万般吐血与无奈之中,他抬起头来一看,只看见人群的边缘,一道灰黑色长袍的身影,缓缓走近…… 承江? 庞典愣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时,整个昆吾山脚下,再次爆发出了一片震天的喊声! “动手了动手了!” 碧蓝的空海漫无边际。 外界的一切都不能传入他们耳中,整个海面上,只有一片压抑到了极点的肃杀。 唐不夜的表情已经沉到了极点,显得有几分阴晴不定。 他身上石质的护甲已经有了片片的龟裂,带着几分残破不堪。 从对面女子身上传来的极致危险之感,调动了他所有的感官,不管哪一个部分,都如此敏锐。 见愁说完方才那一番话之后,便再未有其他言语,只淡漠而有礼地朝着唐不夜一颔首。 紧接着,右手手掌托着的那一朵黑风刃莲,她直接欺身而上! 唐不夜瞳孔陡然极具收缩。 快! 太快了! 只见得她周身环绕的玄奥黑色图纹一动,竟然像是带动了整个海面上吹动的海风,见愁的身形也瞬间隐匿入了风中,甚至混在风里,在唐不夜几乎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悍然撞来。 唐不夜架起防备的姿态,朝前一挡。 他覆盖着坚硬石质的身体,瞬间与见愁血肉之躯撞在了一起。 周围观战的人几乎全都傻了:没有了龙鳞覆体,你还敢撞! “砰!” 顿时只见一蓬血色散开,那竟然是见愁肘部的血肉难以承受这一撞的恐怖冲击力,直接炸裂…… 还在吃西瓜的小金刚刚一口西瓜啃下去,见了这血腥残暴的一幕,险些以为自己嘴里红色的西瓜瓤就是崖山大师姐的血肉,差点吓得一把把怀里西瓜给扔进海里去。 就连如花公子见状也是脸上一白:其实女修还是跟他一样优雅柔弱惹人怜爱的比较好吧…… 姜问潮等人全数皱眉站在半空之中,看着场中情况。 与旁人想象之中的轻松不一样,此时此刻,唐不夜内心之中是满满的震惊。 血肉的力量兴许不如之前了,毕竟没有了龙鳞的保护…… 可是…… 深埋在血肉之中的骨头,已经硬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简直像是坚硬的武器! 横飞的血肉,在唐不夜眼前一晃而过。 见愁淡定似乎没有任何痛苦的脸,便在这样一片血色之中闪过。 右手处一直托着的那一朵黑风刃莲,在她目光落到他身上的瞬间,已经直直地拍了过来! 当时心意珠一节里,见愁留下了一段讯息,一座阵法,还有一朵黑风刃莲。 可以说最强的攻击,便隐藏在其中。 没想到,当时的唐不夜竟然用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化解了攻击,叫见愁大为惊讶。 这一次,她还想要试试—— 北域阴宗的本事! 黑风刃莲,飞出的时候悄无声息。 唐不夜却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心意珠那一节,这一朵黑莲简直是他的噩梦! 当下来不及再去思考见愁功法的变态与诡异之处,唐不夜牙关一咬,直接双掌再次一击,指诀同时翻出,顿时在空中交织出一片绚烂的光线。 “刷!” 这一次出现的竟然不是一朵莲花,而是一片灰黑色的漩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顿时让见愁忍不住“咦”了一声。 她哪里知道? 在心意珠一节之上,唐不夜因为应对黑风刃莲已经吃了暗亏,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如今更不敢小视,当下便换了一种手法来处理,由此才有见愁看见的不同。 漩涡一出,便散发出一种与唐不夜顽石功法相类似的气息。 吞噬。 黑风刃莲在靠近漩涡的时候,便感觉到了一种吸引力,像是漩涡之中是另外一个空间一样。 组成黑莲花瓣的一道黑色风刃,在靠近漩涡的一刹那,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吞了进去。 这样不行。 见愁眉头一皱,在看见这场景的时候,便毫不犹豫手诀一掐,一声断喝:“爆!” 心意珠一节因为只是在心意珠之中储存了攻击,见愁并未保有对黑风刃莲的控制,毕竟当时还不能暴露自己便是“黑手”,可如今战斗已经到了这般白热化的境地,何必再遮掩? 黑风洞中苦修两载,她对风刃的理解,已堪称登峰造极。 一声“爆”字如春雷一般从舌尖绽开,眼看着就要被漩涡吞噬的黑莲,应声炸裂! “轰”地一声巨响之后,只听得“噗嗤噗嗤”地一阵乱响,组成黑莲的一枚又一枚风刃全数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 唐不夜应对黑风刃莲本已经在近处,哪里防备见愁这一朵莲花还有这般的变化? 仓促之间他直接引动“水空遁”,霎时消失在原地! “砰砰砰!” 一连串的乱响顿时炸开。 散开的风刃全数流星一样朝着他方才所处的位置激射而去,彼此碰撞,破碎,爆成一片。 可以说,只要唐不夜的反应慢上一线,现在便已经被这无数的风刃捅成马蜂窝了。 “嗡。” 在距离黑风刃莲炸开之处三丈处,一阵涟漪泛开。 唐不夜的身影忽然出现,一颗因为风刃还留有余悸的心,还未来得及平复下来,便感觉到旁边一阵风起! 又来了! 见愁那带着算计的笑容,霎时在他眼前放大。 照旧是没有任何花哨,纯粹凭借力量而起的一撞! 凶悍到了极点。 唐不夜心里已经有一种吐血的冲动了,她真的一点也不痛吗? 血肉之躯撞在他石质的皮肤上,照旧碎裂一片。 只是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她强悍的恢复力。 之前第一撞时候的伤,竟然已经重新愈合,几乎看不到什么痕迹了…… 怪物。 这简直是一个怪物! 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忽然从撞击之处朝着唐不夜浑身蔓延。 他低头一看,只见见愁肩膀处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下,竟然有一层淡淡的灵火,在两人撞击的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身体。 灵火很少,也很小,细微到几乎让人看不到。 可那种烧心的灼痛,却在瞬间让唐不夜皱紧了眉头,更让他产生了一种从骨子里燃起的骇然…… 因为,这一缕灵火,乃是从见愁的骨骼之上传出! 青莲灵火! 脑海之中冒出这四个字的瞬间,新的攻击已经悍然袭来。 唐不夜勉力支撑应对着一轮一轮更猛烈的攻击,却无法熄灭自己身上哪怕任何一点火焰,只在十个回合之后,便听得“咔咔”一连串的声响。 坚硬的灰白石质护甲,终于在撞击与炙烤的双重夹击之下轰然破碎。 像是山崩一样,巨大的石块从山体高处坠落,将所有防护在表层的植被全数推落,于是露出了整个孤零零的山峰。 褪去了护甲,所有人便看见了唐不夜此刻的状态。 原本尚算白皙的皮肤上,是一片一片的血红,乃是抽取力量过度,在血肉之上留下了伤痕。 唐不夜也没有见愁那么变态的复原能力,在十多个回合的“肉搏”之后,竟然还能保持充沛的力量与强度…… 在护甲崩碎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已经支撑到极限了。 “中域炼体第一……” 竟然是真的。 周承江所说的那一番话,也没有任何的作假。 见愁手臂上那巨大的豁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骨骼之上一小朵一小朵的灵火燃过,将上面细小的裂纹烧合在一起,又有一道一道黑风的纹路透射到身体的表面,被冰藤玉沁滋养过的血肉,用一种远超寻常的速度吸收着空气之中的灵气,迅速地生长。 手指往眉心处一点,一道灵光闪过。 古拙又狰狞的鬼斧,霎时出现在了见愁的掌心之中,她以一种万般危险的姿态,将身体沉下来,分明温柔曲线之中,却紧绷着一种野性的美感,像是暗夜里蛰伏的野兽。 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含着笑意,她轻松开口:“道友护甲已碎,若再没什么旁的本事,只怕见愁便要对你不起了。” 话音落,她人竟然已重新化作了一道利落的光线。 几乎不给对手任何的喘息时间! 唐不夜方才被击溃了顽石炼体的护甲,现在便见见愁以一种更凌厉的攻势来袭,眉头一拧,心底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佩服之感。 尽管见愁只有筑基后期,而他已经是金丹后期,这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在寻常人来看,这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 可偏偏,她竟然凭借强横的炼体功法和完全不要命的打法,战了他一个痛痛快快。 棋逢对手? 棋逢对手! “哈哈哈哈……” 唐不夜忽然大笑了起来,眼底无限的神光已然被点亮。 纵使他身上还有无数的伤痕,可整个人的气势,却已然在这样的笑声之中骤然一变。 狂。 难言的狂。 唐不夜本身便是阴宗的天才,为追寻一个叛徒的踪迹一路寻来中域左三千,恰逢小会,曾闻师门长辈说中域左三千人才辈出,向来是十九洲最出天才的地方。 这一次,左右已经失去了那叛徒的踪迹,他便起兴直接参加,想要看看这左三千小会是否真的名副其实。 原本以为不过尔尔,哪里想到对战周承江已经算是一轮惊喜,更没想到…… 现在还有一个见愁! 眼见着见愁举着那一柄巨大的鬼斧,恍如人斧合一了一般迅即而来,唐不夜眼底爆射出一团精芒,只道一声:“来得好!” 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引颈受戮的这一刻,唐不夜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他伸出双手来,返身朝着自己右边肩膀一握,像是握住了什么巨大的东西一样。 “轰!” 一阵恐怖的震荡随着他这一伸手席卷了海面。 一点一点摄人心魄的纯黑,终于慢慢在唐不夜五指之间显现。 冰冷的表面,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整个器物的形态,随着不断扩散的黑色,逐渐完整。 那竟然是一架黑色的巨弩! 丈长的弩身,线条锋锐而冷峻,带着一种漠视苍生的酷烈。 这样巨大的武器,与见愁那一柄鬼斧,竟有异曲同工之妙,才一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唐不夜双手把着那巨弩,面对着见愁。 她来时携裹着飓风,而唐不夜就站在这忽然起来的一阵风中。 头发吹动,衣袍猎猎。 那极具异域风情的一张脸,轮廓很深,一看就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此刻,在这样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一个同样让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此弩,九张机!” 九张机! 见愁只觉得这一“座”巨弩,虽与鬼斧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可是这种夸张的大小,甚至整体投射给人的感觉,都让见愁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若没记错,她的鬼斧也是来自阴阳两宗某位炼器宗师之手。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见愁没有往深了去想,只在这“九张机”巨弩出现的瞬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周身的灵力运转到极致,覆盖了她四分之三骨骼的黑风骨纹,也被催逼到极致,全数交织在一起,竟然在她身周形成了一道环绕的黑色飓风! 人随风而上,风环人而走。 这一刻的见愁,威势凛凛,像是站在黑色飓风之中的神祇,从高处落下,引动那万鬼哭号的一斧! 一线金光从无尽的鬼影之中闪现。 眨眼之间,人影斧影已经都在唐不夜面前。 他凌立半空之中,竟然也不后退半步,那姿态,恍惚之间竟然给人一种可与天地相抗衡的错觉。 与鬼斧一样,大得夸张的巨弩,原本就在他肩上,此刻被他狠狠一举,在见愁一斧头朝着自己劈来的瞬间,同样朝着见愁轰然拍去! 两道人影,在这样凛冽的威势之下,已委实不算什么。 此刻,所有观战之人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人,只有那一张巨弩,一柄巨斧! 轰! 刹那间的撞击,坚硬与坚硬,冷酷与冷聚,巨弩与巨斧! 无数人只觉得自己耳朵边上一声轰鸣,那巨大的撞击声不断回荡在人的脑袋里,天地之间,除却这撞击,再没有别的任何声音! 那巨弩对上巨斧,竟然没有露出分毫的弱势。 悍然的一撞,凭借的乃是两柄法器本身的强大。 见愁只觉得从那撞击之处传来一股沛然的震动,让她几乎握不住鬼斧,气血震荡之下,整个人难以控制地便倒飞了回去。 于是,她看唐不夜的眼神里,便多了那么一点的震惊,与…… 兴奋! 早就知道这一战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就像她不仅仅只会炼体一样,分出胜负的方法往往不会如此简单,尤其是在两个人势均力敌的情况下。 没有保留的人,会全力以赴地战斗。 有所保留的人,则会一张一张掀开自己的底牌…… 此刻的唐不夜,便是掀开了隐藏的一张底牌! 真是好漂亮的一张! 见愁用发麻的手臂,将鬼斧横举而起,斧面迎风,阻力顿时出现,止住了她不断后退的身形…… 只是…… 唐不夜这一张巨弩,若是她猜测的来历,便是千万般的不凡。 速战,速决! 拖不起了。 在下了决定的那一刻,“嗡”地一声,脚下两丈斗盘疯狂旋转开去。 一条又一条亮起的坤线之上,一枚又一枚道子点亮。 随之亮起的,是见愁鬼斧之上曾出现的第二枚道印—— 红日斩! 没有留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时间,甚至连自己的时间也没有留下。 那“九张机”只给见愁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唐不夜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使用的武器又怎么可能差了? 更何况被他拿在手中,视为了最后的杀手锏,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要做的,便是在他真正出手之前,结束这一场战斗! 身体之中的灵力其实已经消耗掉不少,只是她肉体的力量,依旧强横到不像话。 风吹来,她已经保持着与它们最流畅的沟通。 鬼斧瞬间被点燃,烧成一轮赤红的太阳。 她就举着这样的一轮红日,在一击不成的情况下,第二次奔袭而去! 红日斩的威力,所有人已经在之前见识过了。 先有许蓝儿祭了鬼斧,后有夏侯赦惜败于此斩之下,那么…… 唐不夜呢? 众人无不悬了一口气。 唐不夜面现凝重之色,早已经不敢轻视。 有力的手指一扣,已经点住了九张机侧面的某一枚由晴珩玉做成的机括,他兴奋之中藏着冷静的目光却紧紧地锁定了见愁…… 只是…… 太飘忽了。 九张机虽好,偏偏太重,一则移动不便,二则目标太大,三则不如刀剑等轻武器灵敏。 锁定不了对手,什么都是空。 他试图以往日束缚对手的方式寻找见愁攻击来的踪迹,偏偏发现她身形飘忽不定,看似是一条直线朝着自己奔袭而来,实则忽闪忽闪,在风中不断错位。 这是见鬼了的身法! 她到底学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东西? 在发现自己无法锁定见愁的这一刻,纵使所学驳杂如唐不夜,也终于忍无可忍在心底狂骂了一声。 不行! 躲! 暂避锋芒! 嗡! 手诀一掐,水空遁再次引动,唐不夜竟然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只是仓促之间,他并未能选好离去的方向,重新出现的地方,依旧在见愁的感知范围之内,甚至旁边不远处还有一道暗红色的人影—— 正是此前被见愁一道红日斩劈落的夏侯赦。 一身暗红色的长袍早已经沾染了鲜血,夏侯赦的面色苍白得可怕,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冷漠地注视着唐不夜,暗红色的瞳孔里读不出更多的情绪。 当然…… 在触到这样眼神的一刹那,唐不夜就清楚了,反正不是善意。 不过,他难道不应该感谢自己吗? 之前一斧头将他劈落的见愁,险些被他偷袭成功。 若不是他在这里插了一脚,只怕他夏侯赦已经被迫出局了。 唐不夜莫名地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有所举动,便感觉耳边风声又起。 原来几乎就在他重新出现的同时,所有的风已经将他的位置告知了见愁…… 那一斧头,依旧如影随形! 甚至,越来越炽烈! 近乎灭顶一样的威势,让唐不夜有一种有力气也施展不开的困缚之感。 这样下去,会输的。 他抿紧了嘴唇,手掌凌空一翻,便有一道银光从他掌心之中蔓延而出。 深海之缚! 红日已近,见愁的身影也近了。 唐不夜便要在这百发百中之际,抬手拍出一掌,用从申陵魏临出剥夺来的空海“深海之缚”困锁住见愁,没料想,就在他堪堪要动手的刹那,旁边一片透明的虚空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怪叫! “见愁师姐小心,是大渔网!” 大、大渔网? 这一瞬间,唐不夜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下一刻,他便立刻黑了脸。 这说的不就是“深海之缚”吗?! 银光飞出,化作一片巨网,瞬间朝着见愁罩去。 可因为方才那一道声音的炸响,唐不夜的动作比原先慢了那么一瞬,只这一瞬,见愁已经反应了过来,毫不犹豫,生生在原来的前进路线上偏移了一点! 于是,这一片银色的巨网,并未将见愁罩个严严实实。 因为那一点偏移,此刻的见愁正在巨网的边缘,随时可以逃出。 唐不夜恨得咬牙,原本百分之百的把握瞬间只剩下五成,如何能甘心? 只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哪里又有那闲工夫跟人计较? 当下憋着胸臆之中一股恶气,恨声道:“何等小人,藏头露尾!” “本流氓就是小人,干你屁事!打你的架吧,管你爷爷我干什么?” 出乎唐不夜的意料,反驳的声音竟然是从他右侧响起的。 隐匿! 绝对又是空海赋予的技能之一。 危险! 这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唐不夜心里简直崩溃,眼看着见愁身形一闪,就要从巨网之中挣脱而出,他迫不得已再次一掐手诀,直接一个水空遁消失在了原地,远离了之前发出神秘声音的那个地方。 再次出现,已经是在三十丈开外! 见愁依旧被困在“深海之缚”中。 还来得及。 唐不夜眼底冷光一闪,带着无限肃穆的神情,手指直接在九张机上一扣,顿时便听得“嗡”地一声响,他身体之中半数的灵力都朝着巨弩之中狂涌而去。 可就在他启动九张机的同时,一股莫名阴冷的感觉,从左侧袭来。 危险至极! 唐不夜几乎是凭借着直觉,一拳轰出! “砰!” 强大的肉体力量还在,一拳砸出去也很准。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直直地撞了上来! 夏侯赦的身形,终于出现。 他手里提着幽梦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唐不夜,苍白色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只有一种森然。 “是你!” 万万没想到,一个水空遁,竟然是从狼窝到了虎穴! 好,好,好! 来得正好! 深海之缚毕竟是空海赋予的能力,还是他从魏临那边抢夺而来,没有那么容易就被见愁攻破了。 九张机尚在启动之中,他还有时间,解决掉一个讨厌的中域修士,夺得新的能力! 有意思,这算不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唐不夜手掌一握,便持着巨大的九张机朝着前面狠狠一砸! 制作九张机的材质异常厚重,本身便重达千斤,被唐不夜这一抡,虽不及见愁的斧头抡起来威风赫赫,却也别有一番骇人的声势。 “你我无冤无仇,我对战的乃是你的敌人,你为何要对我下手?” 唐不夜冷声喝问。 只是,换来的不过是一声讥诮的冷笑。 夏侯赦周身光芒再起,眼底是浓重的杀意:“我的对手,何时轮到你来抢!” 无名小卒耳! 纵使他此刻身有重伤,战力只剩下一半,可三次三倍攻击增幅的本事在手,杀这唐不夜一个猝不及防总能做到吧? 幽梦引巨斧之上,一层一层的白色云纹,重新涌现出一种虚幻之感,不断地凝聚而起。 如梦,似幻。 一切都是虚幻,只有夏侯赦眼底的冷意,如此真实。 唐不夜已经快完全不明白中域了。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这些人的想法,他竟都不明白。 不过…… 此时此刻,他只要明白一点就好! 见愁还被困于网中,而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一招击杀夏侯赦! 从魏临的身上,他剥夺了“深海之缚”,那么夏侯赦的身上,又应该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看看眼下还在空海之中的人数,只怕除却他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空海隐藏的规则吧? 唐不夜的眼底,顿时带了一种难言的得意笑意。 只是这笑意才出,平地里又是一声无耻的大喝:“夏侯赦前辈小心,空海之中有隐藏规则,一旦被人击败,逐出空海,便会被胜者剥夺空海赋予的道印!” 什么? 还能这样?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 如花公子则是忍不住低头看着海盘: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的确是有一枚光点,忽然就消失了。 眼下听着这个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是左流啊。 如今场中只有人声,不见人影,除却那“隐身”之人,只怕再无第二人选了…… 眼底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来,如花公子抬头看着唐不夜,顿时生出怜悯之心来。 146.第 146 章 第146章帝江风雷翼 尽管先前并未领教过“无敌领域”的威力,可只在看见这一层濛濛光芒的刹那,唐不夜便已经清楚地判断出来:这应当又是一样空海赋予的道印。 眼前这一名女修,乃是白月谷的药女陆香冷。 此前唐不夜对她也有所耳闻,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到自己的面前。 在陆香冷冰冷的注视之下,唐不夜手指扣紧了九张机,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漠:“陆仙子何必强出头?我并无恶意。左三千小会各有输赢胜负,仙子如今身有重伤,勉力支撑,也不过能挡我一二,何必?” 何必? 陆香冷也想问自己一句“何必”,可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却是先前那一道凌空飞来的斧头,还有那一道素淡的月白身影。 纵使脸色苍白,她唇边却还有一点点端庄的笑意,血污满身,却不减半分气度。 “我也想问一句‘何必’,只可惜我想问之人如今为唐道友所伤。为了问出这一句‘何必’,香冷只好螳臂当车了。” 唐不夜此刻要问她一句“何必”,陆香冷又何尝不想问见愁一句“何必”? 可有答案吗? 她几乎已经可以猜到见愁的答案。 那么此时此刻,面对唐不夜的问题,她又何必回答? 唐不夜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 他忽然发现了那么一点点的异常:一张机强悍的攻击力,自己再清楚也不过,当初击败魏临,对方退场之后,属于对方的空海道印便自动到了他的眉心。 可如今呢? 见愁明明已经败了,那一枚属于见愁的道印,却并没有到自己这里。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还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也没有被空海驱逐。 于他而言,那一片染血的海面之下,还有潜藏的危险。 望着陆香冷的目光,终于渐渐变冷。 唐不夜扣着九张机的手指也越来越紧:“既然陆仙子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就别怪唐某不客气了!”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竟然化作了一道流光,直直朝着陆香冷撞去! “砰!” 无敌领域还在开启状态,只要陆香冷还有能力支撑,在这个领域之内,她便是无敌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这,是一种无敌的防御! 唐不夜哪里想到空海之中竟然还有这样逆天的道印存在,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直接被拦截在了陆香冷三丈之外。 “什么?” “刷!”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擦着他脸颊飞过! 冰寒,凛冽! 一撞之力,终究骇然。 陆香冷身躯微颤,却咬牙站在了原地,手中捏着的那一道紫金色光芒虚弱了一瞬,似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可转眼之间,在她强行催逼之下,又重新亮了起来。 “这道印……” 好强! 倒飞出去的唐不夜身体之中一片气血翻腾,可在抬眼的瞬间,注视着陆香冷的目光,已然隐隐发亮。 “不好。” 不远处的姜问潮一看,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 “唐不夜已经有两枚空海道印,如今陆仙子强弩之末,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若被他击败在手,只怕……” 只怕麻烦就大了。 手握一枚“深海之缚”,一枚“水空遁”,唐不夜的本事原本就已经很是恐怖,与其他人相比已经占据巨大的优势,若再被他得到一枚“无敌领域”。 后面的事情都不用想了。 这空海之中,谁还能是他的对手? 到时候别说是比试了,只怕他们在场之人,一个也跑不了! 抱着西瓜的小金就站在他旁边。 姜问潮当时是与他一同发现动静前来的,如今眼看着唐不夜已经认准了陆香冷不断猛攻,只怕陆香冷支撑不了多久,他干脆转头问小金道:“动手吗?” “啊?” 小金愣了一下,猛一听这话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在对上姜问潮的目光之后,他一拍脑门儿,明白了,当即兴奋地大叫起来:“动动动动!打打打打!敢欺负给我丹药吃的陆仙子姐姐,坏人!走,揍他!” “咻!” 赤脚的小金,穿着他那一身野人一样的兽皮短褂,几乎在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已经拎起拳头,朝着唐不夜猛冲过去! 这速度,比起姜问潮都要快了一大截。 硕大的拳头带起一阵撕裂的风声。 “砰!” 一拳头砸到唐不夜的眼前! 还在专心致志强攻陆香冷的唐不夜,哪里想到竟然还会有人这么凶残地偷袭自己? 他心念一闪,便要启动水空遁而去,可根本来不及了。 一拳头狠狠砸到他胸口,唐不夜顿时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倒飞了出去。 “欧耶!成功啦!” 小金兴奋地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大声叫喊了起来。 姜问潮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宽大的枫叶红袖袍一挥,他气势沉凝,带着一点点的笑意,已经直接站在了陆香冷的附近。 在陆香冷微微惊讶的目光之下,他一笑,颔首道:“心意珠一节得蒙仙子赠药,如今该是我们还礼的时候了。” “……” 这倒是个合适的理由。 陆香冷沉默了片刻,心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来,她终究还是没有再言语,只将手中紫金色的光芒攥紧了,眼底的战意缓缓升腾而出。 此时此刻,三对一!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下去。 半空之中的左流简直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群殴!天啊,你们竟然敢群殴! 太无耻了,太下作了,太不要脸了,这种事情你们怎么可以不叫上本流氓?带我一起啊!” 话音落地,他身形一闪,竟然凭空从半空之中消失! 刚刚在半空之中稳住自己身形的唐不夜,顿时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是那个可以隐身的家伙! 这一群人…… 脑子里灵光一闪,唐不夜顿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无意之间对陆香冷出手,表现出了想要剥夺对方空海特殊道印的想法,很明显给了所有人一种深重的危机感:没有人敢让他对陆香冷下手! 只因为陆香冷获得的空海道印太过特殊,太过逆天! 此时此刻的唐不夜,就像是一匹误入的豺狼,因为他超群的强大,只会被所有人忌惮,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没有人会以为他怀有善意。 于是,即便原来各自为政的这些人,在察觉到他的意图之后,也会联合起来。 比如,现在的如花公子便陷入了这样的苦恼。 海盘之上,几道光芒可是一点也没少。 属于见愁的那一道光点,只是沉入了海中,却并没有熄灭。 也就是说…… 见愁还没出局。 这命,真是够大的。 不过现在么…… “哎呀,三个打一个,真是一点也不好看呢……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家一个外域的修士呢?” 掐着自己尖尖的下颌,如花公子看着前方战局,实在是有些犹豫不定。 “到底是站在这里看戏呢,还是过去一起打,或者干脆不管他们死活,去找寻黑龙的踪迹?” 真是艰难的抉择呢。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久,忽然之间打了个响指。 手在胸前衣襟上一抹,便见得一片粉红色的光芒铺开,如花公子竟然从自己胸口衣襟那一朵粉红色的牡丹花纹里,拉出了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 “好了,扯花瓣,扯到哪个是哪个!” 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如花公子纤细的手指,透着十足的优雅,伸手便拽住了一片花瓣。 可就在要将这一片花瓣撕扯下来的刹那,他停住了。 “如此娇滴滴的一朵牡丹,堪与本公子争艳,我怎可辣手摧花?” 这么一声呢喃,他竟又将手缩了回来。 唔。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选择吧? 大家都在打架,三个中域的去打一个北域的,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个中域修士啊。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要是自己现在跑路或者现在袖手旁观,回头大家看见了面子上也不好看,尽管不是很想动手机,可装装样子,总是没有错的。 所以…… 决定了! 如花公子手指一掐那一朵艳丽的牡丹,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比花还要娇艳的笑容来:“勉为其难群殴一个好了!” 说完,他指间夹着那一朵花,霎时踏着空海之上这一阵凛冽的凉风,攻向了唐不夜! 原本就已经在三人围攻之下左支右绌的唐不夜,此刻又增一层压力。 尽管有“水空遁”在手 ,不至于让他同时面临三个人的攻击,可急剧增加的灵力消耗,却大得让他也难以承受。 眼下又加一个如花公子,唐不夜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 “……” “……” 整个昆吾山脚下,静悄悄的。 五夷宗上上下下全数傻眼,通灵阁上下也是一片的面面相觑,白月谷的女修们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至于昆吾其他的围观修士,脑海之中只有无尽诡异的念头:这战局,是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四个人围攻一个人啊! 除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夏侯赦之外,全都动手了! 他们居然一点也不嫌丢脸! 陆香冷也就罢了,从她与见愁的只言片语之中已经可以判断两人交情不浅,站到唐不夜的对立面乃是正常的事;姜问潮与小金算是与陆香冷有心意珠一节的“缘分”在,毕竟曾得陆仙子善意赠丹,陆香冷有难他们出手帮忙,无可厚非。 可你如花公子上前凑个啥热闹啊! 五夷宗这边不少同门修士简直都怀疑自己的眼睛,陶璋更是嘴角一抽,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拿着一朵小花跟唐不夜打了个不亦乐乎的,竟然是高高在上性格乖僻的同门天才! 眼下空海之中已经是一场乱战。 唐不夜有金丹后期的实力,对其他人几乎是碾压级别的存在,更何况他手中握有两枚空海道印,更高出众人一筹,更握有不知何时就会发动的九张机,实在叫人忌惮不已。 所以,这一战打起来,竟然还算是有模有样,虽然处于绝对的下风,竟也不至于立刻落败。 这一战,越发激烈,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横虚真人依旧与扶道山人并肩而立。 只是…… 两个人的目光,却都没在战局上。 空海之中,见愁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海面上洒落的鲜血,眨眼之间也被无尽的蓝海稀释,暗再也寻不到半分的影踪。 “啵。” 一枚气泡忽然从海底慢慢浮上来,在冒出海面的瞬间破碎。 于是,一片波纹,就这样悠悠地荡了开去…… 尚在激战之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个小小的细节。 海面上顿时起了变化。 那一片波纹只是开始,随之而来的,是不断一个小小的漩涡,带动着那一片的海水缓缓旋转,声势,也越来越大…… 扶道山人的目光陡然就明亮了起来,随机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契机,契机,原来如此!” 横虚真人也是有些意想不到。 听得扶道山人这喜形于色的笑声,他淡淡点了点头,也微微地一笑,道:“恭喜扶道兄了。” “哈哈哈……” 扶道山人心底畅快不已,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笑起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只是,整个昆吾山脚下,还没有几个人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 夏侯赦静静地站在海面上。 幽梦引不知何时已经从他手中消失,一身叫人深得叫人胆战心惊的暗红色长袍,将他身形完全遮蔽,两手垂下,似乎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海面之上。 在那一道小小的漩涡生成的同时,他已经在第一时间发现。 同时被他察觉的,还有来自天地间的一种莫名的气息,浩瀚而深远。 苍穹之上,一层又一层的浮云,竟然在那小小的漩涡生成的刹那,从四面八方缓缓朝着中间聚拢,正好就在那一片漩涡的正上方。 …… 同样的场景,夏侯赦自己也曾经历过。 甚至可以说,此刻还在空海之中的所有修士,都不应该忘记这个场面! 答案,呼之欲出! 呼啦! 在夏侯赦心念一动的同时,海面上那一道漩涡,终于开始了疯狂的扩大。 像是海底忽然裂开另一条巨大的深渊,不断在吞噬上方的海水一样,整个海面,以那先前的一个小小漩涡为中心,竟然开始了疯狂的塌陷! 海面塌陷! 一个恐怖的巨大漩涡,霎时生成! 还在激战之中的唐不夜,忽然抬首望天。 海浪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在这一瞬间遮掩了天地之间所有其他的声音。 厚厚的云层堆在了一起,散发着一种恐怖的气息…… 那是天地之力,对于所有想要跨越境界修士的一种镇压。 劫云! 这分明是有人要结丹了! 可是空海之中,还有谁没结丹? 脑海之中飞快地划过了一道身影,唐不夜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 深海之中。 纵使失去了意识,那一只秀气的手掌,依旧紧紧地握着巨大的斧头。 沉重的鬼斧,斜斜向下,带着见愁的身体,越沉越深。 天光从海面上照下,越到深海却越是昏暗,随着她沉落得越来越深,光线也就越来越暗。 于是,她像是回到了世界初始时的一片黑暗里。 叫人安心的黑暗。 可以让人卸下一切的伪装,一切的刚强,将疲惫释放给完全的黑暗,任由自己躺倒在一片的浮光之中。 生与死的边界,能让她知道什么?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可在那一刻,为什么还是难以释怀? 死过一次,竟然不是看淡了生死,而是更珍惜眼下这一条命。 她不是不怕死,只是很敢用这一条命去拼。 崩裂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涌出鲜血。 它们从她的身体之中奔流出来,便汇入了无尽的海水里,消失不见。 可在它们不断流逝的同时,却不断有新的灵气,从深海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像是冥冥之中受到什么的吸引一样,从一开始的一缕半缕,渐渐增加,越来也多…… 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数的灵力交缠起来,围绕着她的身体,竟然环绕成了一座漩涡! 于是,整个寂静的深海,霎时沸腾! “嗡。” 暗淡的斗盘,竟然以见愁的眉心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一根一根点亮的坤线,像是随着她的呼吸,随着她的心意,一闪一暗,一闪一暗…… 它们也像是在呼吸。 天元处,无尽的星尘一样的微光聚集起来,浓成了天元之中那一只玉碗里有如实质的灵气。 此刻,一点新的星尘,忽然在这无尽灵气环绕之中生成。 淡金的颜色! 那一刻,像是在无尽的虚空里忽然点亮了什么,只在这一粒星尘一样的光出现的刹那,见愁整个万象斗盘之上的天元,都被点燃! 轰! 寂静的深海里,仿佛出现了大火骤然烧起时候的轰鸣之声! 一点,两点,三点…… 无数的无数! 仿佛一片干燥的荒原,翘首以盼了许久,在这一点金色的光芒出现之后,整个天元全数化作了灿灿的金色! 146.第146章 百里劫云 第146章帝江风雷翼 尽管先前并未领教过“无敌领域”的威力,可只在看见这一层濛濛光芒的刹那,唐不夜便已经清楚地判断出来:这应当又是一样空海赋予的道印。 眼前这一名女修,乃是白月谷的药女陆香冷。 此前唐不夜对她也有所耳闻,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到自己的面前。 在陆香冷冰冷的注视之下,唐不夜手指扣紧了九张机,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漠:“陆仙子何必强出头?我并无恶意。左三千小会各有输赢胜负,仙子如今身有重伤,勉力支撑,也不过能挡我一二,何必?” 何必? 陆香冷也想问自己一句“何必”,可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却是先前那一道凌空飞来的斧头,还有那一道素淡的月白身影。 纵使脸色苍白,她唇边却还有一点点端庄的笑意,血污满身,却不减半分气度。 “我也想问一句‘何必’,只可惜我想问之人如今为唐道友所伤。为了问出这一句‘何必’,香冷只好螳臂当车了。” 唐不夜此刻要问她一句“何必”,陆香冷又何尝不想问见愁一句“何必”? 可有答案吗? 她几乎已经可以猜到见愁的答案。 那么此时此刻,面对唐不夜的问题,她又何必回答? 唐不夜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 他忽然发现了那么一点点的异常:一张机强悍的攻击力,自己再清楚也不过,当初击败魏临,对方退场之后,属于对方的空海道印便自动到了他的眉心。 可如今呢? 见愁明明已经败了,那一枚属于见愁的道印,却并没有到自己这里。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还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也没有被空海驱逐。 于他而言,那一片染血的海面之下,还有潜藏的危险。 望着陆香冷的目光,终于渐渐变冷。 唐不夜扣着九张机的手指也越来越紧:“既然陆仙子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就别怪唐某不客气了!”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竟然化作了一道流光,直直朝着陆香冷撞去! “砰!” 无敌领域还在开启状态,只要陆香冷还有能力支撑,在这个领域之内,她便是无敌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这,是一种无敌的防御! 唐不夜哪里想到空海之中竟然还有这样逆天的道印存在,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直接被拦截在了陆香冷三丈之外。 “什么?” “刷!”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擦着他脸颊飞过! 冰寒,凛冽! 一撞之力,终究骇然。 陆香冷身躯微颤,却咬牙站在了原地,手中捏着的那一道紫金色光芒虚弱了一瞬,似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可转眼之间,在她强行催逼之下,又重新亮了起来。 “这道印……” 好强! 倒飞出去的唐不夜身体之中一片气血翻腾,可在抬眼的瞬间,注视着陆香冷的目光,已然隐隐发亮。 “不好。” 不远处的姜问潮一看,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 “唐不夜已经有两枚空海道印,如今陆仙子强弩之末,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若被他击败在手,只怕……” 只怕麻烦就大了。 手握一枚“深海之缚”,一枚“水空遁”,唐不夜的本事原本就已经很是恐怖,与其他人相比已经占据巨大的优势,若再被他得到一枚“无敌领域”。 后面的事情都不用想了。 这空海之中,谁还能是他的对手? 到时候别说是比试了,只怕他们在场之人,一个也跑不了! 抱着西瓜的小金就站在他旁边。 姜问潮当时是与他一同发现动静前来的,如今眼看着唐不夜已经认准了陆香冷不断猛攻,只怕陆香冷支撑不了多久,他干脆转头问小金道:“动手吗?” “啊?” 小金愣了一下,猛一听这话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在对上姜问潮的目光之后,他一拍脑门儿,明白了,当即兴奋地大叫起来:“动动动动!打打打打!敢欺负给我丹药吃的陆仙子姐姐,坏人!走,揍他!” “咻!” 赤脚的小金,穿着他那一身野人一样的兽皮短褂,几乎在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已经拎起拳头,朝着唐不夜猛冲过去! 这速度,比起姜问潮都要快了一大截。 硕大的拳头带起一阵撕裂的风声。 “砰!” 一拳头砸到唐不夜的眼前! 还在专心致志强攻陆香冷的唐不夜,哪里想到竟然还会有人这么凶残地偷袭自己? 他心念一闪,便要启动水空遁而去,可根本来不及了。 一拳头狠狠砸到他胸口,唐不夜顿时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倒飞了出去。 “欧耶!成功啦!” 小金兴奋地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大声叫喊了起来。 姜问潮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宽大的枫叶红袖袍一挥,他气势沉凝,带着一点点的笑意,已经直接站在了陆香冷的附近。 在陆香冷微微惊讶的目光之下,他一笑,颔首道:“心意珠一节得蒙仙子赠药,如今该是我们还礼的时候了。” “……” 这倒是个合适的理由。 陆香冷沉默了片刻,心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来,她终究还是没有再言语,只将手中紫金色的光芒攥紧了,眼底的战意缓缓升腾而出。 此时此刻,三对一!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下去。 半空之中的左流简直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群殴!天啊,你们竟然敢群殴! 太无耻了,太下作了,太不要脸了,这种事情你们怎么可以不叫上本流氓?带我一起啊!” 话音落地,他身形一闪,竟然凭空从半空之中消失! 刚刚在半空之中稳住自己身形的唐不夜,顿时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是那个可以隐身的家伙! 这一群人…… 脑子里灵光一闪,唐不夜顿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无意之间对陆香冷出手,表现出了想要剥夺对方空海特殊道印的想法,很明显给了所有人一种深重的危机感:没有人敢让他对陆香冷下手! 只因为陆香冷获得的空海道印太过特殊,太过逆天! 此时此刻的唐不夜,就像是一匹误入的豺狼,因为他超群的强大,只会被所有人忌惮,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没有人会以为他怀有善意。 于是,即便原来各自为政的这些人,在察觉到他的意图之后,也会联合起来。 比如,现在的如花公子便陷入了这样的苦恼。 海盘之上,几道光芒可是一点也没少。 属于见愁的那一道光点,只是沉入了海中,却并没有熄灭。 也就是说…… 见愁还没出局。 这命,真是够大的。 不过现在么…… “哎呀,三个打一个,真是一点也不好看呢……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家一个外域的修士呢?” 掐着自己尖尖的下颌,如花公子看着前方战局,实在是有些犹豫不定。 “到底是站在这里看戏呢,还是过去一起打,或者干脆不管他们死活,去找寻黑龙的踪迹?” 真是艰难的抉择呢。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久,忽然之间打了个响指。 手在胸前衣襟上一抹,便见得一片粉红色的光芒铺开,如花公子竟然从自己胸口衣襟那一朵粉红色的牡丹花纹里,拉出了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 “好了,扯花瓣,扯到哪个是哪个!” 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如花公子纤细的手指,透着十足的优雅,伸手便拽住了一片花瓣。 可就在要将这一片花瓣撕扯下来的刹那,他停住了。 “如此娇滴滴的一朵牡丹,堪与本公子争艳,我怎可辣手摧花?” 这么一声呢喃,他竟又将手缩了回来。 唔。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选择吧? 大家都在打架,三个中域的去打一个北域的,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个中域修士啊。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要是自己现在跑路或者现在袖手旁观,回头大家看见了面子上也不好看,尽管不是很想动手机,可装装样子,总是没有错的。 所以…… 决定了! 如花公子手指一掐那一朵艳丽的牡丹,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比花还要娇艳的笑容来:“勉为其难群殴一个好了!” 说完,他指间夹着那一朵花,霎时踏着空海之上这一阵凛冽的凉风,攻向了唐不夜! 原本就已经在三人围攻之下左支右绌的唐不夜,此刻又增一层压力。 尽管有“水空遁”在手 ,不至于让他同时面临三个人的攻击,可急剧增加的灵力消耗,却大得让他也难以承受。 眼下又加一个如花公子,唐不夜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 “……” “……” 整个昆吾山脚下,静悄悄的。 五夷宗上上下下全数傻眼,通灵阁上下也是一片的面面相觑,白月谷的女修们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至于昆吾其他的围观修士,脑海之中只有无尽诡异的念头:这战局,是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四个人围攻一个人啊! 除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夏侯赦之外,全都动手了! 他们居然一点也不嫌丢脸! 陆香冷也就罢了,从她与见愁的只言片语之中已经可以判断两人交情不浅,站到唐不夜的对立面乃是正常的事;姜问潮与小金算是与陆香冷有心意珠一节的“缘分”在,毕竟曾得陆仙子善意赠丹,陆香冷有难他们出手帮忙,无可厚非。 可你如花公子上前凑个啥热闹啊! 五夷宗这边不少同门修士简直都怀疑自己的眼睛,陶璋更是嘴角一抽,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拿着一朵小花跟唐不夜打了个不亦乐乎的,竟然是高高在上性格乖僻的同门天才! 眼下空海之中已经是一场乱战。 唐不夜有金丹后期的实力,对其他人几乎是碾压级别的存在,更何况他手中握有两枚空海道印,更高出众人一筹,更握有不知何时就会发动的九张机,实在叫人忌惮不已。 所以,这一战打起来,竟然还算是有模有样,虽然处于绝对的下风,竟也不至于立刻落败。 这一战,越发激烈,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横虚真人依旧与扶道山人并肩而立。 只是…… 两个人的目光,却都没在战局上。 空海之中,见愁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海面上洒落的鲜血,眨眼之间也被无尽的蓝海稀释,暗再也寻不到半分的影踪。 “啵。” 一枚气泡忽然从海底慢慢浮上来,在冒出海面的瞬间破碎。 于是,一片波纹,就这样悠悠地荡了开去…… 尚在激战之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个小小的细节。 海面上顿时起了变化。 那一片波纹只是开始,随之而来的,是不断一个小小的漩涡,带动着那一片的海水缓缓旋转,声势,也越来越大…… 扶道山人的目光陡然就明亮了起来,随机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契机,契机,原来如此!” 横虚真人也是有些意想不到。 听得扶道山人这喜形于色的笑声,他淡淡点了点头,也微微地一笑,道:“恭喜扶道兄了。” “哈哈哈……” 扶道山人心底畅快不已,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笑起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只是,整个昆吾山脚下,还没有几个人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 夏侯赦静静地站在海面上。 幽梦引不知何时已经从他手中消失,一身叫人深得叫人胆战心惊的暗红色长袍,将他身形完全遮蔽,两手垂下,似乎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海面之上。 在那一道小小的漩涡生成的同时,他已经在第一时间发现。 同时被他察觉的,还有来自天地间的一种莫名的气息,浩瀚而深远。 苍穹之上,一层又一层的浮云,竟然在那小小的漩涡生成的刹那,从四面八方缓缓朝着中间聚拢,正好就在那一片漩涡的正上方。 …… 同样的场景,夏侯赦自己也曾经历过。 甚至可以说,此刻还在空海之中的所有修士,都不应该忘记这个场面! 答案,呼之欲出! 呼啦! 在夏侯赦心念一动的同时,海面上那一道漩涡,终于开始了疯狂的扩大。 像是海底忽然裂开另一条巨大的深渊,不断在吞噬上方的海水一样,整个海面,以那先前的一个小小漩涡为中心,竟然开始了疯狂的塌陷! 海面塌陷! 一个恐怖的巨大漩涡,霎时生成! 还在激战之中的唐不夜,忽然抬首望天。 海浪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在这一瞬间遮掩了天地之间所有其他的声音。 厚厚的云层堆在了一起,散发着一种恐怖的气息…… 那是天地之力,对于所有想要跨越境界修士的一种镇压。 劫云! 这分明是有人要结丹了! 可是空海之中,还有谁没结丹? 脑海之中飞快地划过了一道身影,唐不夜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 深海之中。 纵使失去了意识,那一只秀气的手掌,依旧紧紧地握着巨大的斧头。 沉重的鬼斧,斜斜向下,带着见愁的身体,越沉越深。 天光从海面上照下,越到深海却越是昏暗,随着她沉落得越来越深,光线也就越来越暗。 于是,她像是回到了世界初始时的一片黑暗里。 叫人安心的黑暗。 可以让人卸下一切的伪装,一切的刚强,将疲惫释放给完全的黑暗,任由自己躺倒在一片的浮光之中。 生与死的边界,能让她知道什么?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可在那一刻,为什么还是难以释怀? 死过一次,竟然不是看淡了生死,而是更珍惜眼下这一条命。 她不是不怕死,只是很敢用这一条命去拼。 崩裂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涌出鲜血。 它们从她的身体之中奔流出来,便汇入了无尽的海水里,消失不见。 可在它们不断流逝的同时,却不断有新的灵气,从深海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像是冥冥之中受到什么的吸引一样,从一开始的一缕半缕,渐渐增加,越来也多…… 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数的灵力交缠起来,围绕着她的身体,竟然环绕成了一座漩涡! 于是,整个寂静的深海,霎时沸腾! “嗡。” 暗淡的斗盘,竟然以见愁的眉心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一根一根点亮的坤线,像是随着她的呼吸,随着她的心意,一闪一暗,一闪一暗…… 它们也像是在呼吸。 天元处,无尽的星尘一样的微光聚集起来,浓成了天元之中那一只玉碗里有如实质的灵气。 此刻,一点新的星尘,忽然在这无尽灵气环绕之中生成。 淡金的颜色! 那一刻,像是在无尽的虚空里忽然点亮了什么,只在这一粒星尘一样的光出现的刹那,见愁整个万象斗盘之上的天元,都被点燃! 轰! 寂静的深海里,仿佛出现了大火骤然烧起时候的轰鸣之声! 一点,两点,三点…… 无数的无数! 仿佛一片干燥的荒原,翘首以盼了许久,在这一点金色的光芒出现之后,整个天元全数化作了灿灿的金色! 147.第147章 帝江风雷翼 第147章帝江风雷翼 豆大的雨珠,一颗一颗砸在海面上,顿时整个漩涡之上,都溅开了一朵一朵晶莹的浪花。 这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伴随着头顶上轰隆的雷声,竟给人一种灭世的错觉。 每个人站在雨里,都被淋了个透心凉。 只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去在意这一场雨到底如何。 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一道被雷电劈落的漩涡里。 海水的颜色很深,如今又多了一层雨幕,越发看不分明。 只隐约有一道身影,在水底下,随着那漩涡而起伏,又像是根本没动,一切的晃动都是因为漩涡流动而产生的幻象。 粗大的电光劈落在漩涡之中,顿时,以整个漩涡为中心,众人脚下的海面上铺开了一片璀璨的电光! 噼里啪啦,混乱地爆响,骇人无比。 “真的是结丹……” 这是小金吞口水的声音,看着那一道漩涡,简直有一种目瞪口呆的感觉。 他抬起头来,便能看见那绵延百里的劫云—— 他们站在这下面,真的不会被劈死吗? 方才还在攻击唐不夜的所有人,这会儿基本也都停了下来。 不知道已经藏到哪个角落去的左流,也一副崩溃的口吻:“百里,百里劫云啊!见愁道友这是要玩儿命啊!” “是啊,我渡劫的时候,也不过劫云三十里……” 接话的是姜问潮,他对自己的修为非常了解,因为某个意外,他修为停滞了三十年,受尽了旁人白眼。 可一旦这三十年熬过,他的实力已经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劫云三十里,那是天才之中的天才了。 可见愁呢? 一言不合,百里劫云。 姜问潮抬首望着那一片劫云,不由叹道:“有惊世的绝艳,却不知这一劫见愁道友能过还是不能过了。” 这…… 算是天妒英才吗? 如花公子则是皱紧了眉头:“身受重伤还要结丹,一般将有三道劫雷,威力递增,只怕……” 只怕不那么容易。 这一点,陆香冷算是感触最深的那一个。 因为她此刻所处的位置,距离漩涡最近,方才那一道雷劫劈落,便是险险从她身边过去。 尽管它没有落到她的身上,可仅仅雷电经行那一瞬间的威力,已经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了。 听得如花公子此言,陆香冷望着满海的电光,心底生出几分隐忧来。 此时几个人除却夏侯赦没动手之外,都在围攻唐不夜一人。 四个人在四个方向,还有一个隐匿的左流,呈合围之势,是半点也不想让唐不夜逃脱。 因劫云与雷劫忽然出现一事,众人动手暂缓,总算是让唐不夜多了一分喘息的机会。 那种感觉…… 真是太可怕了。 尽管陆香冷已经是强弩之末,却每每在自己想要突出重围的时候一挡,叫他前功尽弃。 至于那左流,修为一般,偏偏有隐匿之能。 他也不强出头,知道自己打不过,就藏在一旁偷袭,那叫一个花样百出,叫人头疼无比。 看似纯善的吃瓜少年小金,应该是这几个人里面最单纯没心机的一个,也只是一招:就一拳头。 管你怎么招呼他,他反正就一拳头回敬。 单调,枯燥,偏偏够强! 最强的战力应该在姜问潮与如花公子的身上,一个拥有通灵朱雀之能,尽管在海上,也拥有可怕的战斗力,甚至连他们脚下的海水都要开始沸腾起来。 如花公子一朵一朵漂亮的花扔过来,就能炸得人头晕脑胀。 唐不夜发现,他可能遇到大麻烦了:诚然,他相信一对一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对手,就算是一对二,自己也不一定就处于下风。 可现在,他们是五个人! 极其不要脸的五个打一个! 体内的灵力已经隐隐有枯竭的征兆,眼下好不容易留出了孔隙来,他几乎毫不犹豫直接吞了一枚灵丹。 这动作,顿时引起了旁边如花公子的注意。 只是…… 那又怎样? 绝佳的机会就在眼前。 唐不夜四下一看,整个包围圈里最薄弱的便是陆香冷的那一环,而且,此刻的陆香冷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 突破口,就在这里! 几乎在如花公子注意到他的一瞬间,唐不夜已经直接一个水空遁消失在原地。 “不好!” 姜问潮一看,想也不想直接朝着陆香冷的方向赶去。 用脚趾头猜都知道,唐不夜的目标是那边!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姜问潮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金丹期修士,一则没有金丹后期修士的强大的实力,二则没有姜问潮手中逆天的空海道印。 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刹那,唐不夜已经到了陆香冷的近前来! 冰冷漆黑的巨弩九张机一下从他手中消失了,两手空空的唐不夜,眼底爆发出一阵璀璨的精光。 右手一抬,一股阴冷的气息霎时爆发。 他并指如刀,竟然像是握着一柄利器,朝着陆香冷所在的位置狠狠砸去! 在他高高举起手掌再落下的瞬间,竟有一片浓重的黑影出现在他掌心之下,在下落的过程之中不断扩大,竟然变成了一轮黑色的弯月,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北域阴宗,金丹后期,唐不夜的本事自然也不是盖的。 阴月斩便是阴宗金丹期术法之中最强的那一道攻击! 冰冷,吞噬,充斥着一种锋锐的气息。 它所向之处,似乎一切都能吞噬,一切都能切割! 这种锋锐的气息,像是要刺破人的皮肤,在它还未近到陆香冷身前的时候,便已经让她有一种心神割裂之感! 还在想海底见愁结丹之事,陆香冷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因为方才勉力支撑造成的疲惫,她现在的精神已经有些难以集中。 感觉到这无边的锋芒投射而来,接触到唐不夜眼底冰冷的杀意,她甚至还有些恍惚…… “陆仙子!” “陆仙子!” …… 周围几个人只陆香冷站在那边,竟然不知道躲避一下,纷纷吓得大叫了起来,惊悸不已! 唐不夜也有些没想到。 不过,这样正好! 干掉了陆香冷,一则可以得到对方的空海道印,二则可以从陆香冷这边突破,转眼之间便能逆转局势。 阴月斩在手,他顿生一种所向披靡之感! 可就在那一刻,陆香冷转过了目光来。 她依旧在般恍惚的状态,一双平时幽冷的眼睛底下,竟带着一种难言的空茫…… 这样的眼神。 不正常! 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妙预感,唐不夜下意识地提高了自己浑身的防御,就在那一瞬间,厚重的顽石护甲再次被他强行凝聚出来! 几乎就在护甲初初凝聚出来的那一刻,一道深紫色的巨大阴影,忽然从陆香冷染血的宽大袖袍之中腾起! “嘶!” 猩红的蛇信吞吐,竟是一条十丈巨蟒! 水桶粗的身子,带着一种极致的危险,随即便是张大的血盆大口! 它竟然直接无视了锋锐的阴月斩,带着滔天的怒意,粗壮的尾巴狠狠一甩,霎时将来势汹汹的唐不夜拍飞! “砰!” 一击阴月斩几乎立刻就被撞破,只在那一条巨蟒坚硬的鳞片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此时仓促之间凝聚的顽石护甲,自然没有之前与见愁硬碰硬时候来得厉害,因为他灵力被抽空,显得有些脆弱。 在那猛力的一抽之下,护甲顿时寸寸碎裂。 唐不夜只觉得像是一座山岳朝着自己砸了过来,一时喉头一甜,竟没能忍住身体之中翻涌的气血。 “噗”地一口血吐出来的同时,唐不夜整个人已经倒飞了出去,竟然被直直拍在了海面上,狼狈不堪! 还在朝着这边冲来的姜问潮,一下愣住了;紧张兮兮的小金也一下傻眼了;如花公子则是瞳孔剧缩,用一种难言的忌惮表情,看着此刻的陆香冷! 只有隐身在半空之中的左流,看不见半点的反应。 …… 海风劫云,蟒蛇与美人! 深紫色的巨蟒,身上的鳞片细密又阴冷,在一尾巴甩飞了唐不夜之后,它危险地盘踞了起来,粗大的蛇身一阵盘旋,竟然将一身白衣的陆香冷绕在了身体之中。 白月谷,药女,陆香冷。 那所有人眼中最高华如月的存在,妙手仁心拯救人于水火的存在,端庄睿智又总是宽容地看着所有人的存在…… 她手背上那隐约的尾巴尖的图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干净。 巨蟒硕大的舌头亲昵而危险地挺在她身侧,一双竖着的金色瞳孔注视着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将他们视为敌人,眼底闪烁着森然的凶光。 这是一条有毒的巨蟒。 “嘶嘶……” 吞吐的蛇信,轻轻环绕着的蛇身,顿时让所有人为之心颤,不敢近前。 里里外外,都安静了。 就连海面上那无数乱窜的电蛇,也都像是被什么吸收了一样,渐渐平息下去。 陆香冷眼底的恍惚,这一会儿好像才慢慢消散下去。 蛇的身体没有半点温度,冰冷地缠绕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身上汲取一点点的温度。 陆香冷站着没有动。 她带着一点僵硬,转过了自己的脸,看向了之前还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所有人:忌惮,惊讶,迟疑,害怕…… 他们眼底的目光,似乎与她当年曾见的那些没有任何不同。 “嘶嘶……” 似乎是一阵阴冷的嘲笑声音。 巨蟒从陆香冷的身后转了过来,只将那血盆大口一张,竟然咬住陆香冷僵硬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在巨大的毒牙触碰到她手掌的刹那,巨蟒竟然化作了一道盘旋在陆香冷手臂之上的图纹,顺着她宽大的袖袍便爬了上去。 尖尖的蛇尾很快消失在她手背上,踪迹全无。 陆香冷又成为了那个孤独的陆香冷。 她站在原地,似乎与先前没有什么两样,却再没有人上前来。 空海之中,静得可怕。 昆吾山脚下,也静得可怕。 方才那恐怖而凶悍的一幕,简直像是留在所有人记忆之中的一场噩梦。 此刻梦境消散了,可那种恐怖的感觉,却永远地留存了下来。 “那是什么……” 有人终于艰涩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恐惧。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就连白月谷这边担忧陆香冷安危的一众女修,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一片,甚至有人忍不住害怕得后退了一步,用一种看着妖怪一般的目光,看着她们昔日端丽清冷的“陆师姐”。 白月谷药女陆香冷,与那一现便隐没的凶恶巨蟒…… 到底…… 发生了什么? 中域门派众多,因而谓之“左三千”。 每个门派都有其独特之处,虽不说都是正道,可即便是另辟蹊径之门派,也不会太过剑走偏锋。 尤其是可被选为“上五”的门派,多正心持道,为左三千众多门派之楷模。 药女陆香冷,是何等高华的存在? 如今变化穷尽的情况下,竟有如此凶恶残忍的一条巨蟒出现,与她状极亲昵,又如何能让所有人不起惊疑与猜忌? 甚至在那一瞬间,无数人觉得:那不是他们所知道的药女。 只一瞬间的寂静之后,人群便爆发了。 “那是什么?” “怎么可能?” “巨蟒,巨蟒!” …… “唉……” 忽然一声轻叹。 只是这样轻微的声音,又哪里能被众人听见? 一声过后,便被埋进了那无尽的质疑声中。 今年的“左三千小会”,只怕将成为后来人津津乐道的传说。 红脸老头儿智林叟,盯着《一人台手札》上工整的“陆香冷”三个字,想要落笔,终究还是不知道写什么,只将那刻刀在六尺玉折上轻轻一敲,作了罢。 “轰隆!” 空海之上,百里劫云之中,又是一阵电光涌动。 闷雷滚滚,眨眼之间便凝聚出了第二道粗壮的电光,照旧从高空之中劈落,直直撞落在漩涡之中! 哗啦! 浪花四溅。 这一次的雷电,又比先前的强大了不少,在落入漩涡之中的时候,竟然隐隐有一种将漩涡都击溃的恐怖力量。 海面上无尽的浪涛,都险些为之混乱起来。 结丹与渡劫,还在继续。 这恐怖的动静,也终于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距离陆香冷仅有数十丈距离的小金,有些摸不准现在的情况。 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同伙”,或者说“同伴”,姜问潮,却只看见姜问潮凝眸注视着陆香冷,一语不发,眼底似乎有浓重忌惮。 另一边的如花公子也有些惊疑不定:惊鸿一瞥之下,他并不能非常准确地判断出那一条巨蟒的来历…… 只是这样凶恶甚至残暴的一头巨蟒,竟然就在药女陆香冷的袖中,甚至之前没有一个人知道,实在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 眉头一皱,如花公子看了其他人一眼,也看明白了所有人眼底的意思。 药女陆香冷乃是见愁的好友,此前她种种言行众人都看在眼中,甚至前一刻他们还为了阻止唐不夜并肩作战。 如今,不如直接问个清楚明白。 所以只一个眼神交流,如花公子已经迈步上前,便要开口相问:“陆仙子……” 他话音刚出口,便陡然感觉到一阵不对劲! 唐不夜! 方才被巨蟒一尾巴扫开之后,唐不夜便没了动静。 下意识地,如花公子猛然回头看去—— 茫茫的空海之上,只有一片因为劫云压抑的深蓝。 恐怖的电光流窜在整个海面上。 阴沉紫灰的劫云中间,已经隐约有一片淡淡的金光铺开。 见愁的结丹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 可是…… 空无一人! 在方才唐不夜坠落的地方,竟然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目标,还是陆香冷! 如花公子心头一凛,想也不想,劈手在袖口之上一拉,便有一条缀满白色小花的荆棘长鞭握在掌心之中。 “啪!” 长鞭一抖,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朵朵白色的小花全数绽放出璀璨的星芒。 随着如花公子手一挥,那长鞭顿时化作一道厉光,朝着前方陆香冷卷去! 陆香冷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已经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眼底带着微微的苦涩。 长鞭未及,一道波纹已经毫无预兆出现在了陆香冷的面前。 唇边还挂着血痕的唐不夜,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直直朝着陆香冷伸出手去,就在那一瞬间掐住她的脖子! 两个人距离极近,纵使如花公子反应速度最快,这一会儿也根本救之不及! 糟了! 若是被唐不夜得到了陆香冷的道印…… 一瞬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全数骇然。 然而,陆香冷却忽然笑了起来。 在即将被唐不夜击败出局的这一刹那,她竟然转了头,眼底带着无尽的复杂,朝着自己身侧看去。 一片幽冷的白光,如同梦境一样,霎时将她笼罩。 下一刻,唐不夜的手掌已经狠狠掐紧。 可意料之中纤细的脖颈,却消失不见。 唐不夜掐紧的,只有自己的手掌! “什么……” 面前的陆香冷,整个大活人,竟然整个消失在了海面之上! …… 出局! 一柄镌刻着森白云纹的幽蓝斧头,缓缓从那一片氤氲虚幻的白光之中出现,随之显现而出的,竟然是一身暗红、面无表情的夏侯赦。 后发先至! 他在唐不夜动手之前,先一步击败了陆香冷! 一道白光从陆香冷消失的地方凭空出现,一下没入了夏侯赦那拉下一条红色伤痕的眉心之中。 “嗡!” 三丈无敌领域轰然开启。 距离夏侯赦极近的唐不夜,猝不及防之下,瞬间被弹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变化太快,一眨眼之间竟然有三个人先后出手,实在叫人始料未及。 如花公子的荆棘长鞭没有心怀算计的唐不夜快,唐不夜杀伐冷厉的一掌没有潜伏已久的夏侯赦快! 转眼之间,陆香冷便出了局,唐不夜算计落空,竟然让三丈无敌领域落到了夏侯赦的手中! 于唐不夜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夏侯赦此人极为棘手! 于如花公子、姜问潮、小金、左流三人而言,这也不算是一个好消息,顶多比唐不夜得到无敌领域好上那么一线,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线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之前在众人混战的时候他没有动手,一直在旁侧观战,之前与见愁对战时候的伤势,竟然也已经好了大半,此刻的夏侯赦,又恢复了那种极端危险的感觉。 尽管出身封魔剑派,也在上五之一,可在场之人竟然没有一个与夏侯赦相熟。 一个唐不夜,一个夏侯赦。 只这么忽然的一下,情势便复杂了起来。 谁会先动手? 要向谁动手? 夏侯赦又到底站在哪边? 一切的一切,都是不确定。 昆吾山脚。 陆香冷的身影,缓缓凝聚而出,脱离了空海,原本属于她的十一座接天台如今也已经自动朝着夏侯赦的接天台靠拢而去。 所有的目光,霎时朝着她投射而来, 陆香冷两手交叠在身前腰间,指腹却感觉不到半分的温度,她看了一眼空海之中的情况,终于还是慢慢转过身来,面对了所有人。 没有说话,也不会有人说话。 白月谷冯璃在原地愣了好久,望着陆香冷的身影,终于大叫了一声:“陆师姐!” 她奋力地拨开了人群,朝着陆香冷跑去。 陆香冷只孤零零站在半空中,忽然微微地一笑。 空海。 没来得及出手就遭遇了一系列的变化,小金现在还有些蒙,自觉整个脑瓜子像是被人扔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的大西瓜。 他看了看姜问潮,又看了看如花公子,还朝空中看了看,仿佛想要找到左流的踪迹。 在他简单到了极点的思维之中:他们四个人勉强应该算是一伙的。 “咕嘟。” 极度的紧张之下,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打谁?” “不知道。” 如花公子露出了一个近乎咬牙切齿的妖娆笑容,森然的目光却落在了夏侯赦的身上。 夏侯赦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头来,注视着那开始酝酿第三道雷电的劫云。 压抑的紫灰色之中,一点灿灿的金芒,已经越来越盛…… 百里劫云。 但凡十九洲叫得上名号的修士,突破境界之时无一不有劫云。 能走过来,她见愁便极有可能是未来十九洲风云人物之一;不能过,不过是无尽有违天道普通修士中的一个,不值一提。 不知结丹之后,那一把斧头又应该会有怎样的变化? 三道雷劫之后,刚结丹的修士纵使不死也会丧失大半的战力。 留在这里,于他而言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夏侯赦暗红色的瞳孔之中,闪过淡淡的一抹异色,竟在这一瞬间,甩了那沾血的宽大袖袍一把,直接御空而去。 从偷袭到离开,一语不发! 他身形迅疾,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只在众人怔忡之间,竟已经如一道流光般飞出了劫云笼罩的范围,消失在茫茫海天之中。 如花公子低头一看,海盘之上,不知何时那两头“黑龙”已经分开,分别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游走而去。 而夏侯赦离去的方向,正好是其中一头黑龙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心底一沉。 “轰隆……” 头顶依旧是滚动的闷雷,声音越发响了起来。 那巨大的漩涡,如今已经与苍穹之上的劫云等大,方圆足足有百丈,像是从海底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海天之间的灵力,都在这一道漩涡的吸引搅拌之下,朝着下方轰然汇聚而去。 噼里啪啦。 无尽电蛇游弋在海面之上,看着一片明亮的紫蓝。 越是往下,电光越是密集,仿佛这深海之下有什么电光的源头一样。 月白色长袍上的血污,已经随着滚流海水的冲刷,消失干净。 璀璨的电光将她整个身体包裹在内,浸透了她的皮肉,血脉,筋骨,周身的各处窍穴…… 深海的各处,不断有电蛇朝着她的身体涌来,又很快被她吸收。 诡异,又玄奥。 《人器》炼体,第六层! 雷电淬体,留一粒“雷种”于身! 见愁双眼紧闭,眉心紧皱,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海水之中轻轻颤抖,隐约有几分痛苦之色。 炽亮的斗盘之上,天元处那一片璀璨的金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丹丸,正在不断地旋转。 随着周围无尽的灵力涌入见愁的眉心,斗盘上的每一条坤线都越发明亮起来。 只是斗盘的大小却不再扩大。 所有的灵力经由坤线之后,全数倒流回到天元,注入那指甲盖大小的金丹之中。 灵气还是在“气”这一层次上,新的境界却是“金丹”。 力量的精粹,已经有了一个“质变”。 纵使有堪称磅礴的灵力汇入,旋转中的金丹,也只是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到的速度缓慢变大。 斗盘之上,一枚一枚的道子,也随之亮了起来。 一切,都似乎开始趋于稳定。 见愁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只有这深海之下漩涡里流动的水声,电光穿行于海水之间又敲打在她筋骨皮肉上的声音…… 还有,脑海之中隐约的歌声。 “嗡……” 一枚,两枚,三枚…… 自打落成之后便几乎不曾再亮起过的金色道子,竟然一枚接着一枚地亮起。 天元之中那一枚金丹在凝聚的过程之中,竟然自动地分出一缕金色的光线,顺着坤线爬了出去,注入道子之中! 霎时间,见愁便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开始微微发烫。 像是被人用烫红的利刺,狠狠穿过一般! 一枚又一枚的金色光点,从她月白的衣料之中透出,像是烙印上去的一样…… 那是,挣扎着,要苏醒的道印! “轰隆!” 震天撼地的一声巨响。 天际之上,那恐怖的一道雷声,竟然穿透了整片深海的浪涛,传入了见愁耳中。 金丹,越来越大。 苍穹之上那百丈劫云之上的金光,也越来越强烈,压抑的紫灰色渐渐被那金光驱退,竟然隐约给人一种光明而祥和的感觉。 成千上万条电蛇在云层之中穿行,最终凝聚成了一道紫色的电光,将整片劫云之中最后的一点紫灰色带走,坠落而下! 最后的关头了! 一直站在海面之上与众人对峙的唐不夜,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机会来了。 不管是多强大的修士,在对抗突破境界的雷劫时候,几乎不会有人毫发无损。一则刚刚进阶,手上没有适合这个境界的道印,二则因为对抗雷劫,金丹初成之后,一般都在一个最虚弱的状态里。 第三道雷劫之后,即便是一名普通筑基中期修士,应该也能将人直接斩杀。 所以很多宗门的长辈不建议后辈修士在无人护法的情况下单独结丹,因为危险太大! 可现在的见愁有人护法吗? 勉强算有。 唐不夜不用看都知道,如花公子等人没有动手,却隐隐将自己包围了起来,尤其是那个可以隐身的家伙,只怕正借着隐身之力,藏到了漩涡的正上方,防备着自己下黑手。 逃不掉,要动手也够呛。 除非自己拥有一击必杀之力。 海面上覆盖着无数的电光,阻挡了他的查探,所以不知道见愁到底人在何处。 只是…… 见愁金丹雷劫失败还好说,没有失败的话,电光一散,他就可以凭借远超所有人的修为,第一个知道见愁所在的位置,再利用水空遁瞬移之能,一击杀去! 筑基后期便能力战他一个金丹后期,固然有功法武器之利,可本身的实力已经叫人骇然。 若给她时间成功跨入金丹,只怕便要打遍金丹无敌手了。 以他们两人的“深仇大恨”,见愁若有机会势必不会让自己成功通过第二试,即便是他侥幸能到第三试,又怎么敢相信自己又绝对的把握击败见愁,击败她这一群“朋友”,成功登上一人台? 所以…… 最佳的机会,便在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心神沉落,眼底幽暗。 唐不夜玄黑色的长袍上,找不到一丝光泽,像是一片幽冷的暗夜。 他锋锐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身周忽然腾起一片翠色的冷光,环绕而行,乃是一个护身光罩。 左手轻轻抬起,搁在自己的右肩上,他的动作很古怪,却透着难言的危险。 “轰!” 整个空海,忽然腾起了无边的巨浪! 脚下百丈漩涡,在那最后一道雷电击落之后,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巨力,竟然轰然破碎。 漩涡中央那一片锥形的中空,立刻被澎湃的海水填满! “啪!” 两边的海水猛力朝中间一合,竟然扬起了数十丈高的浪花。 那浪花冲天而去,竟然霎时汇聚成了一道高高的圆柱,像是通天一样,接入那璀璨的金云之中。 整个海面上,海水深蓝,巨浪雪白,头顶则是一片灿烂的金色…… 三种色彩,一时之间美不胜收! 海面之上的众人仰头看去,一时竟都为之夺去了心神。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那无尽的深蓝之中,缓缓升腾而起。 流动的海水模糊了她的面容,也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那一种熟悉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浪花,也许是因为什么别的…… 她看上去,给人一种莫名的普通与苍白之感。 手里没有了鬼斧,只有那样一道单薄的身影,随着圆柱形的巨浪,冲天而去…… 是她! 唐不夜看见了。 148.第 148 章 第148章猎龙归 “本命道印……” 怎么可能…… 发出“两张机”攻击之后的唐不夜,身体里的灵力早就空了,又哪里想到本应该在渡劫之后的虚弱期的见愁,竟然会爆发如此强大的攻击力? 根本想不到去躲,也根本躲不掉。 只在那一瞬间,虚影顺着无穷尽的浪涛便朝着他砸了过来,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噗嗤”,几声撕裂的声响,是唐不夜身体某几条经脉破碎的声音…… 他眼底的骇然与难以理解,都还来不及收起,整个人便直接消失在了空海之中! 北域阴宗,唐不夜,出局! 海面上,风停了,雨住了。 明澈的天空里找不到一丝云。 姜问潮、左流、小金、如花公子三人,全数被方才那一翅的威压逼到了海面上,甚至受了轻伤的左流,已经半个身子浸入了海水之中,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丧气。 四个人,这一刻全数仰首看着见愁。 那一道金色的羽翼虚影,渐渐消失在了见愁的背后。 只是残留下来的荒古气息,却依旧震得人心神摇动。 如花公子有些怔忡的望着,脑海之中却不断地回荡着唐不夜被击败出局之前留下的那几个字。 “本命道印……” 喃喃一声。 那不是传说之中才存在的东西吗? 凌立于虚空之中,见愁收回了望向苍穹的目光,回眸一望,却觉整个空海都与之前有了一点不同的地方。 不管是海水还是海底的游鱼,还是四散惊飞的飞鸟,在她目光之下,竟都是丝毫毕现,清晰无比。 原本顶多能散到身前的灵识,也一下能覆盖身周十丈。 在此范围之内,一切仿佛都在她掌控之中。 而且…… 金丹可以御空。 见愁先前可不御器而飞行,皆赖她在黑风洞之中领悟的“乘风”道印,算是另辟蹊径。可此刻的御空,却是实实在在的金丹期的本事,不需要借助风力,凭借一枚金丹,便可以轻松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虽则是一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本事,可与先前已经有了质变。 身体里的力量精粹到让她有一种一拳轰碎任何东西的冲动,整个人头脑清明,更甚于以往。 金丹…… 迈入修行两年余,始结金丹,至于斗盘…… 见愁垂眸一看,先前在结丹时候已经停止膨胀的斗盘,在经历第三道雷劫之后,竟然像是突破了极限,又硬生生地朝外扩大了整整一尺! 金丹初期,斗盘两丈四! 见愁只记得她那修为不断倒退的师父,斗盘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只剩下约莫三丈,而曲正风身为一个元婴期,斗盘也在三丈左右。 影响斗盘大小的因素有很多:一则天赋斗盘本身就有大小之分;二则筑基之时点亮坤线的多少,亦会影响后期斗盘的发展,亮起的坤线越多,日后同等境界下的斗盘自然会越多;三则冲击结丹时候的早晚,自身灵力的积累情况,亦会产生影响。 扶道山人到底修为跌落到了出窍期哪个境界,见愁暂时不知,只知其斗盘三丈; 曲正风的天赋斗盘大小,见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保持在元婴巅峰期已三百余年,乃是无数元婴期修士无法逾越的一座高峰,斗盘亦是三丈; 而自己…… 金丹初期,两丈四。 见愁拧眉思索了片刻,大致地判断了一下自己结丹时候的水平,只觉得对比寻常人而言只怕有些恐怖。 不过斗盘大小…… 与战力依旧没有很大的关系,顶多作为一个评判的标准罢了。 她很快放下了脑子里纷繁的想法,朝着下方的四个人看去,而后御空化作一道月白的残影,来到了海面之上,众人面前。 四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难言的古怪。 其实之前在唐不夜一箭射出“两张机”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兴许围观的人都不知道原因所在,可只有他们清楚:在唐不夜松开弩弦的那一刻,他们脑海之中同时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来即可。 那是彼时还在水柱之中的见愁的声音,清透,平静,带着一种全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打从接到这一道灵识传音之后,四个人便相互对望了一下,齐齐止住脚步。 于是…… 所有人便目睹了方才那震天撼地的一幕。 眼见着见愁过来,姜问潮算是最先反应过来,只道一声:“恭喜见愁道友结成金丹。” “恭喜见愁道友。” “恭喜见愁师姐!” 其余三个人也纷纷道贺。 只是左流与小金兴奋,如花公子的眼底却藏着隐约的一分异色。 见愁将这一切都看入了眼底,并不在意,笑着拱手还礼,似乎依旧与往日一般和善:“金丹能成,多蒙诸位道友仗义相助,见愁在此谢过了。” 她半点没有倨傲的神色,笑起来依旧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只是…… 到底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如花公子与姜问潮俱是敏锐之人,几乎同时察觉出了在突破金丹之后,见愁身上那一股“气”的变化。 筑基与金丹,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如果说筑基期的见愁像是一块玉,此刻便像是一块微露锋芒的美玉。 她依旧满含着与人相处的善意,却不会给人先前那种可以泯然众人的平和,反而由内而外的透着一种华光,仿佛整个人经过了打磨,有一种她自己都难以遮掩的光彩。 气度从容,神光隐现。 温婉的面容之上,藏着那么一点点的锋芒,照旧让人生出亲近之心的同时,却会让人多出一分敬畏。 他们不知这是方才那一翅“帝江风雷翼”造成的余韵,还是见愁本身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只是,转念一想,追究这个也没有意义。 在他们的眼底,见愁早已经变成了不平凡的所在,到底这不平凡是因为她周身气度变化,还是因为战斗之中留下的威慑,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他们只需要知道,云淡风轻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一名女修,乃是此时此刻,整个空海之中的最强者! 仅此而已。 见愁并不知旁人怎么想自己,她只是扫了一圈,问道:“不知白月谷香冷道友……” 陆香冷? 想必见愁在结丹之时,并不知外面的情况,如花公子与比较靠谱的姜问潮对望了一眼,终于还是将之前的情况一一说明,只是在谈到那一条忽然出现的巨蟒之时,却不知如何言语,只道:“大体便是如此,至于细节……待得出了这一片空海,约莫才能清楚。” 连他们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都觉得惊讶无比,甚至出现了一种近乎颠覆印象的效果,天知道,在出去之后,向来被人视为“药女”的陆香冷,将会面临什么。 这话旁人不好说,也不能说。 他们只留了一半,暗示过了见愁。 见愁皱眉,心知事情有古怪,迟疑地看了众人一眼,终究还是知道第二试空海猎龙在前,他们既然说出去就知道了,那不如速战速决。 心念一转,见愁直接开口问道:“敢问如花公子,夏侯赦与那两头黑龙,现在何处?” 如花公子海盘一翻,伸手一指,道:“如今两头黑龙已经分开,夏侯赦去的方向正是其中一个,这里……什么……” 话才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了一下。 众人正随着如花公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了堪称骇然的一幕! 一东一西两条黑龙,夏侯赦向东而去,代表他的光点与正东方那一条黑龙已经相遇,可就在他们看过去的这一瞬间,那一条代表黑龙的长线竟然直接消失! 片刻后,代表夏侯赦的那一条光点,也消失在了海盘之上。 “封魔剑派夏侯赦,猎得黑龙,抽得龙筋,准予通关!” “好快!” 左流简直傻眼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听到了吗?” 该不会是他听错了吧? 他转过头去看所有人,却发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跟他差不多。 所以…… 这应该是真的。 姜问潮的眉头顿时拧紧了,小金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抱着西瓜开始啃,只随口道:“他那么厉害,杀一头蚯蚓变成的龙,应该还是很简单的吧?” “……” 这一瞬间,见愁与如花公子对望了一眼,齐齐沉默。 简单? 这空海之中,除却已经通关的夏侯赦之外,也就见愁与如花公子见过那一头黑龙真正的模样了,一条黑龙变成两条黑龙便是他们的杰作,哪里又会不知道中间的关窍? 夏侯赦竟然在这短短的一会儿,就已经搞定了黑龙? 他到底用的什么方法? 心下好奇,偏偏又无从得知,见愁与如花公子的面色,不由一起古怪了起来。 心思细致的姜问潮已经发现了似乎有不对劲的地方。 “先前被扶道长老扔入空海之中的蚯蚓只有一条,怎么现在有两条黑龙?看见愁道友与如花公子神色,倒似乎知道一点两点隐秘?” “算是知道一点吧。” 见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平复了心神,朝着西面望去,只道:“那黑龙只怕不好对付,我等五人,正好结伴而行,路上再说黑龙之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一条建议,在众人意料之中,却在情理之外。 如花公子多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见愁道友如今已经是我众人之中最强的所在,一击便能将我等送出去局外,却还愿意合作,带我等一程,真是叫本公子好生感动……” “没有公子海盘,如何能知道黑龙方位?” 旁人兴许觉得如花公子话里有什么深意,可见愁只听出了一种难言的“自作多情”。 她毫不犹豫微笑着撇清了关系。 如花公子脸上顿时露出悻悻的神色来。 袖子一甩,他哼了一声,端着海盘,直接御空而行,向西而去,道:“出发吧!” 他有海盘,在前带路,后面众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齐齐跟上。 五道毫光,直直从空海的上空掠过,一时去远。 昆吾山脚下,所有人看见了这一幕的人,都露出一种不大敢相信的神情来:这可是左三千小会啊,偏偏这剩下的几个人,竟然像是患难见真情一样,毫不犹豫就组队了? 在曾听闻过往届小会你死我活情状的众人看来,这根本是不能想象,也不会发生的。 偏偏,他们都亲眼见证了。 “崖山大师伯好厉害的本事啊……” “不愧出身崖山。” “刚才那一枚道印到底是什么啊?” “什么是本命道印?” “太厉害了,这样下去还有谁是她对手?” “智林叟所言果真不假,光是凭借着这一枚道印,她便能横扫所有人了,下面还比什么啊比?直接让她登一人台算了!” “那到底是什么啊?” …… 无数人惊叹于见愁实力的同时,也对那一枚恐怖的道印,产生了无限的好奇。 本命道印者,如今少有人知,所以即便是唐不夜在出局之前说了一句“本命道印”,也少有人能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刷刷刷……” 无数晶莹的玉屑随着挥舞的刻刀四散纷飞! 智林叟那有些胖乎乎的手指,捏着那一柄刻刀,飞快地在折子上镌刻着什么。 申陵弟子魏临,惨败于北域阴宗弟子唐不夜之手,无缘一人台; 白月谷药女陆香冷,迷影重重,重伤之下为封魔剑派夏侯赦偷袭,遗憾出局,如今已经被白月谷忽然出现的师门长辈带走; 北域阴宗金丹后期修士唐不夜,两射九张机,实力尽处,不敌崖山见愁,功败出局。 …… 剪烛派弟子许蓝儿,到了一战重伤垂死,经脉尽废,剪烛派上下震怒…… 一场风云,又在眼前啊。 将最新的消息全数镌刻入折子里,智林叟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恰好看见一道暗红色长袍的身影从半空之中显现出来,封魔剑派,夏侯赦! 他手里持着一圈深紫色的龙筋,一下落在了接天台上。 入空海之前,他有接天台十三座。 出空海之后,他有接天台二十四座! 属于陆香冷的那十一座接天台,已经自动拼接到了他的脚下,托着他扶摇直上。 智林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高处注视着这一幕的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则是对望了一眼。 横虚真人道:“封魔剑派这两年,倒是真出了个本事人。” “哼……” 扶道山人白眼一翻,倒不是对夏侯赦有偏见,只是…… “再怎么厉害,能有我家见愁厉害?” 横虚真人一下就不说话了。 他抬眼看着空海之中,已俨然众人领袖的见愁一眼,微微点头,眼底赞赏之意浓厚:“ 你崖山,也是将出一大人物了。只是,寻常人能想到猎龙的方法吗?” “封魔剑派那小子下手太狠,烈火焚烧,终究害了蚯蚓一条性命……” 扶道山人摇了摇头,显然是想起之前夏侯赦猎龙取龙筋的方法来了。 “虽则小蚯蚓不算是死透,还有一条在,可并非我们本意。至于我家见愁丫头要怎么通关,就不劳你横虚老怪费心了。” 他相信,以见愁的聪慧,很快就能发现其中的关窍所在。 这其实根本不是一场以“力”取胜的比试,存在比试的不过是人心而已。 横虚真人听出他话中有话。 说话的口气看似轻松,实则带了那么一点点的疏淡。 他看了扶道一眼,终究还是没有说话,眼角余光一闪,只看见聚集在昆吾山脚边缘的白月谷众多女修,似乎得了什么消息,终于一起离去。 药女与蛇。 还是那样的一条蛇…… 看来,与封魔剑派一样,白月谷之中,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是…… 这上五宗门之中,又有几个没有秘密? 眼底似乎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闪烁而过,横虚真人终究还是抛开了这些念头,朝着空海之中看去。 昆吾之外,九头江江面。 一条乌篷小船,划破了平静,缓缓逆流而来。 它像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渔船,船尾摊放着一张渔网,被天上的太阳照着,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船头处放着一只简单的竹篾鱼篓,带着一点陈旧的颜色,像是用久了,里面没有一条鱼。 鱼篓的旁边,盘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垂钓者,平而稳的双手持着细细的鱼竿,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种病态的青白。 江水缓缓地流去,江上有微凉的风吹拂。 这一名垂钓者,搭着眼帘,平静的目光落在那江面之下的鱼钩上,微微有些出神。 若有人在旁侧,仔细看去,便会发现,用以垂钓的那一枚鱼钩,竟然是笔直的一条,随着乌篷小船的前进,在水中微微摆动。 一条巴掌大的黑色鱼儿,从前方游了过来,凑到了鱼钩的前面,竟然一口咬住了鱼钩。 那垂钓者只瞧见垂钓的鱼线一动,眼神一闪,终于回过了神来,朝着那巴掌大的黑鱼看去,唇角轻轻一勾,有隐约的淡淡笑意:“这九头江太小,可还合鲲兄心意?” “水尚清,可惜没了九头……” 那黑鱼咬着直直的鱼钩,竟然稳稳地被挂着,一起随着水流前进。 九头江,九头鸟。 大约,也是他的故人吧? 心下这么一想,垂钓之人只将手抬起来,轻轻在斗笠上一放,随之抬眸,看向了头顶那一片悬浮在苍穹之上的空海,笑着问道:“西海之水,又如何?” 那黑鱼照旧无动于衷,声音里只有一种奚落的鄙夷:“有界之海,方寸天地,如何能容吾无尽之身?不去。” “呵。” 垂钓之人顿时失笑,只是那目光投入空海,却没有再收回。 “宙目……” 在她的手里,不知她这一试,结果又会如何? 一手持着鱼竿,稳稳不动,另一手却一抹,那一枚暗淡无光的鱼目却已经在掌心,轻轻一晃…… *** “恩?” 见愁忽然一怔,只隐约觉得乾坤袋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在 149.第149章 旧日痕迹 手段太残忍? 如花公子看见愁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起来,就连先前与见愁相熟一些的姜问潮,也微微诧异了一下。 反倒是小金和左流没觉得有什么,只对见愁所说的“方法”感到好奇。 小金眨巴眨巴眼:“到底是什么方法啊?” “竖着剖开全身,放血,或者焚毁。” 其实若是横着切到某个核心的位置,约莫也会死。 只是见愁毕竟没有亲手做过,只是曾听村中的老农提起,而且他们面对的其实不是一条蚯蚓,而是一头“黑龙”。 如今要问有关蚯蚓的事情,见愁只好说了几个把握比较大的办法。 说完,她便笑看向了小金和左流。 在听见“焚毁”这两个字的时候,小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左流也是嘴角一抽:“这么残忍?” “是啊,这也太可怜了吧……” 小金生长的环境比较单纯,并未染上外面修士的种种杀伐戾气,没来左三千小会之前跟一只小鸟都能唠上半天的嗑,所以在知道黑龙乃是原来一条可怜蚯蚓的情况下,有些狠不下心来。 如花公子一声嗤笑,脸上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虽看起来妖妖艳艳,却叫人有些背后发凉。 带着一丝轻嘲的目光,扫过他二人,落到了见愁的身上。 “空海猎龙,不猎如何能通关过试?天下苍生,适者生存,且弱肉强食。有这一份善心,你们怎么不去北域禅宗呢?这样连肉都不用吃,更不用杀生了。” “……” 左流与小金同时噎住。 这话说得实在不算是很客气,见愁听了也微微皱眉。 众人只以为下一刻便要为如花公子这一句话剑拔弩张起来,谁料想,只片刻后,见愁那拧紧的眉头便松开了,眼角眉梢一片平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诚恳道:“如花公子所言甚是,原不该有什么善心,倒是我着相了。” ……认错倒是挺快。 其实如花公子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在见愁拧眉的那一瞬间,已经在想他们这五人组会不会直接分道扬镳,哪里想到见愁下一刻便改了口,竟这般“从善如流”。 一时间,他怔了片刻,随即看着见愁的目光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喜悦与暧昧:“见愁道友是个妙人。” “……” 左流与小金再次同时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姜问潮注视着如花公子的目光也顿时奇异了起来。 反倒是见愁,似乎早对如花公子种种奇葩的言行有所了解,闻言竟然镇定自若,回道:“妙人不敢当,倒是烂俗的伎俩又想到不少。” “哦?” 见愁说是烂俗的伎俩,可众人却不敢这样以为。 事关猎龙抽筋,如花公子等人可不敢怠慢,见愁此言一出,立刻追问道:“看来见愁道友是有什么想法了。” 想法,当然是有的。 她看向了如花公子的海盘,手指在那一条还在前行的黑龙周围画了个圈,道:“龙在海中,速度极快,为速战速决,我们不如将黑龙困在一个范围内,再瓮中捉鳖。” 此言一出,如花公子顿时一愣。 “怎么了?” 见愁还以为自己的计策有哪里不妥,正想要说后面的话,见他表情不对,又停了下来,开口问道。 如花公子微微挑了细长的眉尾,带着几分探寻看她:“没什么,只觉得见愁道友的想法,与寻常人不一样。” 与寻常人不一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愁一时有些不很明白,一转头便发现姜问潮也用有些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立时想要开口问什么。 可下一刻,又顿时醒悟:她知道了。 十九洲修士,不说修为高低,每一个都是远超凡人的所在,偏爱单打独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蚁多咬死象”这种说法其实根本不存在。 凡人的排兵布阵等兵家思维,在十九洲并不流行。 见愁眼下提出的“先围后打”,在众人看来,其实偏向万无一失的小心,并且透着一种全盘布局的味道,与他们平时相熟的一些战斗模式完全迥异。 所以尽管见愁还未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众人已经隐约猜到她的意思,才有那奇异眼神的注视。 想清楚这一层,心底的疑惑便算是解开了。 见愁笑道:“叫诸位道友见笑了,我从人间孤岛而来,兵家阵法,耳濡目染,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过来。” “无妨,姜某倒是觉得正好。”姜问潮一笑,与如花公子对望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那一种奇怪的佩服,“虽则与寻常修士的想法不一样,不过应该会很有意思,还请见愁道友继续。” 如花公子点了点头,赞同了姜问潮的说法。 小金咔嚓咔嚓吃着西瓜,一双眼底也露出期待来,左流更是两眼发光。 这一下,倒是见愁心下有些无言了。 昆吾山脚下,众人也都好奇了起来。 因为未修炼的凡人力量偏弱,所以大多数的凡人以数量取胜,在拼“数量”上也就有了众多的方法,其实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只是修士讲究一个“独”字,往往是知道凡人那一套却基本不用,因而也根本没有使用的意识。 乍一见有人要玩新东西,顿时人人关注起来。 “既然大家同意,那我便继续。” 昔日见愁只见过谢不臣在棋盘之上推衍,她进屋的时候偶尔会因好奇看一眼,他也就随口讲上那么几句,其姿态从容淡定,倒有一种天下事都在他鼓掌之间的味道。 不过此刻,事情落到她这里,自然多几分生疏味道。 好在她如今好歹顶了个崖山大师伯的名头,论辈分论名声甚至是论此刻的战力,都不在诸人之下,尽管生疏,说话却有几分底气,倒没让人听出什么异常来。 “困住黑龙,范围不能很大,以阵法为佳。不知诸位道友可通阵法?” 小金懵懂地摇了摇头。 左流狂擦冷汗:“这个……我野路子出身,不会。” 姜问潮道:“我所学不杂,只算是粗通皮毛。” 说完,他看向了如花公子。 如花公子顿时妖娆地笑了起来,慵懒地瞧向见愁,眼底一片的潋滟,简直像是要勾引谁一样。 “这十九洲,但凡寻常人会的,我都会。阵法嘛,略通一二,不过想来足够应付今日之事了。” “……” 这到底算是谦虚呢,还是自负呢? 听如花公子这话,所学不仅驳杂,并且造诣只怕还在寻常人之上。 不愧是被智障叟……不,智林叟,排到过第二的人物。 见愁沉默了片刻,藏了自己心底的想法,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第一步便好办了,一会儿请公子与我一同布下一道方圆十里的阵法,将黑龙围在其中。其次,我需要知道诸位从空海之中得到的独特道印是什么。” 空海道印? 众人对望了一眼,倒是没有什么怀疑,一一说了出来。 从见愁开始,到左流结束,五个人得到的道印各不相同。 见愁那鸡肋的御岛之能自不用说;如花公子手握海盘,可窥探整个空海;姜问潮可与鱼语,沟通整个海上的动物;小金则可令所过之处的海水全数化作坚冰,寻常人不得破之,乃为“绊海石”;最后是左流,在空海之上拥有隐身之能。 其他人的道印似乎都没什么稀奇,见愁着重问的是左流。 没想到,左流自己都对这道印不很了解。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见愁只觉得左流的道印有些意思,所以在出发之前,她请左流做了两件事: 其一,让左流在别人的身上使用隐身道印; 其二,在一人已经隐身的情况下,对第二人使用道印。 轻而易举地,他们立刻验证了两件事:左流的隐身道印可以对旁人使用,并不是只能自己隐身,但是只能限定在一个身上使用,若要让第二人隐身不见,第一人的隐身便会自动破除。 有了这个结论,见愁思考起来也就轻松了许多。 她眼底是神光闪烁,再看一眼海盘,道:“黑龙换了方向,正朝我们而来,不如就在此处布下阵法吧。如花公子?” “但凭见愁仙子差遣。” 听得见愁唤自己名字,如花笑得那叫一个和善又妖娆,连衣襟上含苞的花骨朵都绽开了不少。 见愁闻言,只嘴角一抽:合作而已,哪里就成了差遣了? 她本想纠正一下如花公子用词,可一想到黑风洞中那种种比眼下言论更加恐怖的留字,那眼看着就要绽出舌尖的话语,便全数吞了回去。 一脸若无其事地淡静模样,见愁心如止水,丝毫没受如花公子勾引,只道一声:“那我们便直接开始吧,有劳小金道印以绊海石之术做出阵基来,阵法则由我与如花公子来完成。” “好。” 小金干脆地答应了一声,赶紧啃完了最后一口西瓜,便直接按着之前见愁在海面上划出的范围,赤脚奔跑了过去。 “砰砰砰!” 海面之上顿时起了无数浪花炸开的声音。 因为有意控制力道,小金每一次落脚,都只有一座小小的冰锥冒出来,看上去一点也不显眼。 见愁与如花公子则随后跟上,以这一根冰锥为基石,打入相应阵法布置需要的灵石,不多时便已经在海面上围成了一个半环,只是故意留了一个不大的缺口。 黑龙毕竟还没有来,阵法的最后一步要留待黑龙入阵之中再合上,确保这黑龙不发现异常,乖乖入阵。 “啪。” 一枚灵石被一弹指扔出,准确地镶嵌在了冰锥之上。 见愁回首一看,黑龙距离这里还有些距离。 如花公子在缺口的另一端,姜问潮、左流、小金三人则在见愁的对面。 “如今阵法已成,见愁道友后续当如何?” 姜问潮首先开口发问。 见愁笑一声,脸上带了一股卓然的飒爽。 “以黑龙的方向和速度计,约莫半刻之后,它便会自动入局,届时便请左流道友动手,隐去如花公子,同时如花公子闭合整座阵法,黑龙便是我等瓮中之鳖。而姜道友可沟通空海之‘鱼’,见愁冒昧,想请姜道友尝试与黑龙说话,先礼后兵。” 先、先礼后兵? 姜问潮陡然无言:对这蚯蚓,他们会不会太客气了一点? 昆吾山脚下,不少见愁的“手下败将”,此刻都有一种把她从空海之中抓出来暴打一顿的冲动! 说好的“一言不合就拔腿”,转眼之间你竟然对一条蚯蚓说什么“先礼后兵”?! 你到底把咱们都当成什么了! 就是一些门派的掌门长老级别的人物,听了这话,也都不由得有些无言起来。 唯有横虚真人,在听到见愁这一小段的布置之后,眼前一亮。 “先礼后兵”,并非不认同“弱肉强食”,相反,方才见愁一下就被如花公子说服,可见她本身很清楚这一条规则,也就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对蚯蚓心软心善。 她应该只是对更好的解决抽龙筋一事抱有希望。 可这不是横虚真人关注的重点。 他听到的,只有见愁缜密的心思,周全的考虑,那是一种“大局观”。 左三千小会只有一人可登上一人台,获得无上机缘,所以所有参加小会的人都应该是对手,本应该拼得你死我活,可不管是先前第一试还是第二试,都跟他们先前遇到的不一样。 只因为,参试之人有见愁。 作为崖山的大师姐、大师伯,她入门虽不久,却自然地带着一股崖山的气韵,自然高绝;只是与陆香冷的孤高不同,她周身眼底,偏偏又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怀着几许温和善意,让人亲近信赖;修为虽然不高,偏偏战力十足,屡有惊人之举,该动手的时候果决狠辣丝毫不输给对手,堪称一流…… 就是这样的一名修士,不知觉之间,身上竟然已经有一种奇异的凝聚力,竟然将泰半的“对手”变成了并肩作战的朋友。 第一试鱼目坟之中有一个钱缺还不算是什么,可等到第二试空海之战,一切便都显露了出来。 不管是如花公子,姜问潮,还是陆香冷,能在中域新一辈修士之中小有名气,自然不会是左流、小金一类心思单纯之人,可他们都信任见愁,并且因为她聚在了一起。 并且…… 他们将一切交给了见愁来谋划,实则已经默认了她“领袖”的位置。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所有人:崖山的大师姐天生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就应该处于所有人信任的中心,成为一个队伍之中领袖一样的存在。 可横虚真人其实很清楚,这一切并非天生,都是由一切一切的过往累积而成。 因为来自人间孤岛,并且修行年纪太晚,凡人界的一切对她而言,已经根深蒂固,即便是后来踏入修行之路,那些东西也都已经烙印在了她的骨子里。 正因为有这些东西,她拥有与十九洲大部分修士不一样的思维。 比如,在五人组队猎龙这一个小环节里面,她表现出来大局观,缜密周到的考虑…… “此女踏入修行之路虽晚,可晚也有晚的好处,将来前途,怕不可限量。” 横虚真人想着,忽然就这么叹了一声,又想到自己座下十三弟子,摇头道:“我座下弟子十三人中,在心思细密考虑周全之上,只怕泰半不如她。唯有不臣胸有丘壑,或恐能败之。” “那是,我家见愁什么人?” 扶道山人听着横虚真人这溢美之词,真是半点也不脸红,反而得意洋洋。 “能被山人我收为徒弟的,岂是什么庸人?再说了,见愁修行时日尚短,拥有无限潜力,至于你那能拯救昆吾的惊世之才嘛,山人我反正没看见过……嘿嘿,天知道!” 没看见过…… “快了。” 横虚真人脸上淡淡,通达天机的一双眼底,闪过了些微的笑意。 青峰庵隐界门前的阵法,约莫困不了他多久,只看是什么时候回到昆吾了。 150.第150章 与鱼语 “哗啦,哗啦……” 阵法虽然布下,海风却依旧吹拂,海面上波纹涌动。 见愁等人的脸上,却都出现了与姜问潮一般无二的僵硬表情:吃土,做龙还能不能有点理想了?!! 众人呆滞的目光落在海中那一条黑龙的身上。 恐怖的龙吟渐渐低沉下来,竟然带了一种奇异的哽咽,它慌张地摇晃着脑袋四处打量,一双硕大的龙目在看见四面天空之上那一层围拢的薄红“轻纱”的瞬间,更是吓得尾巴尖都蜷了起来。 身子一卷,它霎时就把自己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这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小可怜。 小金一看,顿时连西瓜都忘了吃了,咕哝道:“它好害怕的样子啊……” “是啊……” 虽然觉得一条黑龙想要去地里吃土,好像充满了不可思议,可…… 看这一条龙蜷缩着发抖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作伪,怂得不行。 左流好不容易才按住了自己抽搐的嘴角,道:“我们小会第二试就猎这玩意儿?” 姜问潮沉默不语。 见愁暗中长叹了一口气:谁叫这一次设计规则的是扶道山人呢? 注视着那一条黑龙,她也有一种不忍直视的感觉。 好不容易移开了目光,见愁看向了降温宠爱:“我们……” 姜问潮转过了头来。 见愁接触到他那依旧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顿时有一种汗颜之感:为什么忽然觉得作为扶道山人座下首徒其实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呢?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 见愁一下将脑子里荒唐的想法全部驱散,咳嗽了一声,带了几分苦笑,道:“之前我与如花公子遇到这一头黑龙,约莫也是这般的情状。它无法适应自己的新身份,看样子也不想适应,还请姜道友与它沟通一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一则这一条黑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黑龙,战力也尚且不知,能打赢当然是好事,但如果能兵不血刃过了这一关,岂不是更好? 二则它保留了蚯蚓的本性,竟然只想回地里吃土。 扶道山人如今只有出窍的修为,移山填海兴许可能,可见愁觉得将一条蚯蚓变成一头黑龙,只怕已经超越了出窍期修士的极限,应当是有什么别的古怪在。 若能沟通一二,说不准能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见愁的意思,姜问潮自然也清楚。 他在之前已经有与鱼儿门交流的经历,略一思索,也就强压下了方才听见一条黑龙咆哮着要去吃土的古怪之感,道:“我尽力。” 天知道可以沟通成什么样子。 说实话,在朝着那阵法形成的红色“轻纱”屏障边缘走去的时候,姜问潮都有一种诡异的“视死如归”之感。 “为什么我觉得姜前辈的背影如此悲壮?” 左流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忍不住敲了敲,思索了起来。 小金瞅瞅姜问潮的背影,又瞅瞅前面那还恐慌无比不敢动的黑龙,道:“也许是觉得自己要去跟一条蚯蚓交流,所以悲壮吧?” 喂喂! 见愁听着这对话,只觉额头冒汗:还没发生什么呢,就被你们定性成了“悲壮”,这三下五除二地,连原因都给安排好了? 有…… 这么夸张吗? 见愁无奈看着姜问潮的背影,但见一片枫叶红的宽大衣袍被风吹拂着,朝着蔚蓝深海而去…… 呃,好吧。 可能是受到小金和姜问潮的影响,好像的确有那么一点点…… 转眼之间,姜问潮已经走到了阵法的边缘。 这一座阵法乃是由见愁与如花公子一同布置,修士可自由进出,限制的乃是黑龙这等类似于“妖修”的存在。 他没有再往前走,停下了脚步。 手诀一掐,眉心处顿时光芒一闪。 与鱼语。 悄然启动。 道印启动的瞬间,背后众人便觉得有一股玄妙的气息,笼罩了姜问潮。 他还是站在海上,却似乎忽然不像是一个“人”了。 或者说…… 变得什么都像。 你心里想他是人,他便是人;想他是鱼,他便是鱼;想他是龙,他便是龙…… 心之所念,便是眼之所见。 或者说,姜问潮心里想自己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世间百种,天地万物,都在他这一道气息的变幻之中。 中域通灵阁的种种功法,其实本身就与众多的灵长妖修有颇多的关联,姜问潮用出这一枚“与鱼语”道印来,其实刚刚算是得心应手。 即便才使用了不多的次数,可见愁已经能从他身影与气息之间,窥见那么一点点藏起来的从容。 昔年锋芒毕露的天才,三十年磨难之后,已经变得内敛了不少。 不知,三十年后,自己又会是什么模样? 心底忽然划过这么一个想法,见愁莫名地笑了一声。 在看见姜问潮开启道印的同时,她左手便已经做了一个手诀的起势来。 只要她心念一动,道印落下,可能是深海之缚,可能是水空遁,可能是御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道印…… “嗡。” 已经扩充到堪称丧心病狂的两丈四斗盘,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气焰,盘旋开来。 大风骤起,扬起她乌黑的头发,那看似温和的神情之中,已经藏了三分凛冽。 右手朝眉心处一点,见愁随手一拉,鬼斧已经抄在手中,严阵以待。 她是所有人之中战力最高的那一个,眼下一切计划也都出自她手,自然也应当做好完全的准备。 姜问潮修为不低,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不再言语,脑海之中更无杂念,只注视着阵法之中的黑龙。 小金与左流也都不再开玩笑。 对面的如花公子虽不见行踪,可猜也知道,他必定也密切关注着场中情况。 昆吾主峰上下,无数人也都好奇了起来:他们到底能沟通出一个怎样的结果来? 姜问潮眉目之间一片沉静,身上气息顿时一变,竟与那黑龙有些类似。 一道灵识从他心神之中分离而出,于一片无形之中,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人与虫鱼鸟兽不通语言,修为不高的修士与灵精怪妖之间也不通灵识,唯有在跨越过出窍这一节之后,修士会因修心之后可体悟天地规则,从而进化灵识,于是天地之间所有物种都可凭借灵识交流。 可现在的姜问潮显然不具备这个实力。 这一枚“与鱼语”道印,却为他提供了一次提前感受出窍期修士能力的机会。 那种感觉,实在是玄之又玄。 他感觉自己还站在原地,可另一个自己却已经触摸到了新的世界,甚至已经到了那一条黑龙的面前,看见了蜷缩在那硕大龙头之中的一只…… 细细的,小小的蚯蚓。 与那巨大的身体相比,这淡淡的一条影子,显得如此弱小而卑微。 灵识如线,终于伸出去,轻轻地碰了那小蚯蚓的虚影一下。 那一瞬间,像是夜空之中忽然出现了星爆,姜问潮浑身一震,整个人的眼神都空茫了起来。 后方的见愁手一紧,险些便要拔斧上前。 还好,下一刻姜问潮还稳稳站着。 唯一的不同是,他身形有些微的颤抖,而先前在颤抖之中的整条黑龙,却浑身一阵,哽咽一般的龙吟立刻停了下来,两只硕大的龙目也显出一种呆滞的感觉。 “嗡。” 那一瞬间,玄妙的气息,竟以姜问潮与黑龙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晕染下来一样。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空海之中保持了绝对的寂静。 在见愁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姜问潮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一条黑龙在过了最初的平静之后,却已经吓得不断后退起来…… 整个交流过程持续了不短的时间,见愁始终聚精会神地看着。 她能耐得住,左流跟小金却够呛。 一个打了呵欠,另一个干脆抱了个西瓜出来,又从兽皮短褂的某个位置摸出了一把小铁勺子,划开了西瓜薄薄的绿色表皮,挖出了一块鲜红的西瓜瓤,塞进了嘴里。 “好吃……” 就连原本在对面等待的如花公子,也在众人看不到的时候移到了见愁的身边。 眼瞧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阵法之中的姜问潮与黑龙还是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终于没忍住,开了口:“见愁道友,你说我们这一位姜道友,跟这么无害又可爱的小蚯蚓,进行了一场深入灵魂的交流,会不会甩开我们单干啊?” “……” 这声音出现得突兀,就在见愁右边,像是贴在她耳边说话一样,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热气喷吐出来,正好打在见愁耳廓边上。 毛骨悚然! 见愁只觉得自己浑身一僵,下一刻嘴角一抽,已经毫不犹豫斧头一甩! “刷!” 狠狠朝着旁边一挥! “砰!” 鬼斧没有灌注灵力,却依旧掀起了轰然气劲,劈得前方海面震荡出一片巨浪。 “哎呀哎呀,见愁道友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竟然拿斧头对着本公子。本公子不就随口怀疑了姜问潮一下吗?果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都怪人家认识你太晚,叫你一颗心都长歪了!” 半含着哀怨的声音,带着一种做作的心有余悸,在见愁的斜上方响起。 那一瞬间,见愁简直眼前一黑, 都什么时候了,他都不能正经一点吗? “如花公子……” “叫姜问潮是姜道友,叫我却是如花公子,真是……好不容易才有个隐身的机会,能小小地一亲芳泽,见愁仙子竟然也不肯给个机会。你若不提,谁又知道我刚才亲了你一口,是吧?” “咳咳咳!” 神游天外的左流,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 “噗!” 还在吃瓜的小金,一个没留神听见这一句话,更是吓得把嘴里西瓜全喷了出来! 见愁站在原地,傻了。 “哈哈哈哈……” 隐身在半空之中的如花公子,陡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们的表情,真是太生动了,太好玩了,哈哈哈哈……” 不见其人,但闻其声。 见愁的脸色渐渐黑了下来,只恨得磨牙,森然开口:“左流道友……” “啊?” 左流一怔,还沉浸在“到底是亲了还是没有亲”、“隐身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以及“这才是真正的臭流氓啊我还差得远”的思考和感慨之中,陡然一听见愁这话,心头一跳,也不知怎么有些发冷。 见愁微微一笑:“看姜道友与小黑龙交流愉快,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便请左流道友,把如花公子的隐身道印撤掉吧……” 撤掉吧。 撤掉吧。 “哈哈哈——” 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一样,方才还慵懒又妖冶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151.第151章 我不成龙 如花公子可没想到见愁竟然来了这么一个狠的。 眼见着那鬼斧一抽,手腕一转,便是呼呼风声,再看看那边左流已经准备掐手诀,他一下就头疼了起来:还真要打吗? “咳,见愁道友何必如此?本公子不过就是开句玩笑吗?如今空海猎龙,大敌当前,我们还是不要内耗……” 终于承认是句玩笑话了? 见愁微微眯着眼睛,一副“有本事你再继续给自己开脱”的表情,丈高的鬼斧在她手中,却有举重若轻之感,没有半点笨重,反显出几分轻灵。 随意一挥,便是几道狰狞的鬼影,配着见愁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霎时间只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如花公子也防备着那边的左流忽然动手,正在一种诡异的剑拔弩张气氛之中—— “吼!” “轰隆隆……” 一声恐怖的龙吟之后,怒海生波,连卷三千浪涛,浪头飞雪! 见愁一听,顿觉头皮一炸。 震骇与诧异之间回过头去,只见那庞大的阵法范围之内,黑龙巨大的龙身,有半截埋在海水里,露出海面的部分也有数十丈长,直直伸出海面。 龙头一昂,仰天长啸,带起一种傲绝于世的狂气! 因它忽然腾跃而起的动作,整个海面都激荡着波涛,像是要将站在它身前不远处的姜问潮一口吞掉! “姜道友!” 再顾不得什么与如花公子之间的小龃龉,见愁见状,手指扣紧了鬼斧,朝着姜问潮看去。 姜问潮便站在那怒浪的最前面,无数激荡的浪花撞过来,却都没沾湿他半点一教。 一片枫叶红的颜色,落在这蔚蓝的深海之上,只叫人眼前一亮。 黑龙状若疯狂,他脸上却看不见半分的惊讶,反倒带着几分笑意。 听见背后见愁的声音,他平和道:“见愁道友不必担忧,它并无恶意。” 说着,他朝着前方伸出了手去。 身躯庞大的黑龙在看见他这个举动之后,竟然将那高高的龙头低垂了下来,硕大的龙目之中透出一分喜悦,竟然用头顶从蹭了蹭姜问潮的手心,显出一种柔和的温顺来。 “我去!这是忽然驯服了?!” 刚刚放开手诀的左流,抬起头来就瞧见这惊悚的一幕,吓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小金也是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目中所见。 虚空之中还在隐身状态的如花公子不说话。 见愁却觉心底惊讶与放松同时袭上,她望着姜问潮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的确没有伤人之意的黑龙,心知姜问潮在方才多半已经与黑龙交流出了什么来。 既然姜问潮说无事,她也就放心下来。 十里轻纱般薄红的阵法之中,黑龙低垂下了自己的龙头,朝着姜问潮伏下了自己的身子。 姜问潮的掌心,则从龙头之上,渐渐朝着后方移动。 一点乳白的灵光,从他掌心之中冒出,温和地从龙颈部位渗入龙身之中,又向着整条龙脊蔓延开去。 那一瞬间,站在阵法之外的见愁等人立刻睁大了眼睛。 在那乳白的灵光流过之时,龙身之上所有的血肉,似乎都化成了透明,于是深藏于血肉之中的骨骼,顿时在一片晶莹之中显露了出来,龙脊的曲线蜿蜒却有力,似乎轻轻一弹,便能有鞭打天下的伟力。 一条深红色的光线,从黑龙颈部开始,一直延伸到龙尾,散发着微红的光芒,紧紧贴附在龙骨之上,仿佛一体。 那是…… 龙筋! 在这龙筋出现的刹那,姜问潮掌心之下的整条黑龙,竟然微微颤抖了起来,一双龙目微闭,隐隐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哗啦……” 龙尾仿佛抑制不住那忽然袭来的痛苦一般,在水面之上挣扎起来,划出震荡的水声。 姜问潮皱了皱眉,在看清龙筋情况的瞬间,已经连忙撤手。 温和的乳白色光芒顿时消失,在这灵光之下变得透明的龙身,也顿时恢复了原来的情状。 丰满的血肉,纯黑而有光泽的龙鳞,一片一片覆盖起来,长而狰狞的龙骨消失了,诡异的微红龙筋也消失了。 黑龙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折磨一般,无力再支撑自己海面之上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姜问潮撤手这一刻,朝着海面坠落而去。 “轰隆!” 龙身顺势砸回海中,溅起浪涛无尽。 姜问潮眼底闪过几分复杂,回头看去。 见愁等人都站在阵法的边缘,用一种带着探寻的目光望着他。 “姜道友,可是有了什么结果?” 问话的乃是虚空之中的如花公子,听他这话的声音,竟然像是已经进到了阵法之中,就在姜问潮的不远处。 姜问潮回道:“结果暂时没有,不过原因却清楚了。” “原因?” 见愁顿时好奇了起来。 姜问潮微微一笑,只是眼底多有几分奇怪的沉重,道:“这一条蚯蚓,原本并无任何化龙之意,只被人一捉,扔进这空海之中,而后便有龙筋自动附体,强行将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姜前辈的意思是……” 左流脑子里灵光一闪,问话的时候已经带了几分惊喜。 姜问潮点头,算是认同了左流的猜测:“我已与它交流,它愿意让我们一查龙筋,看看原因何在。若能由此将龙筋从它身上剥离,亦算是皆大欢喜。” 原本不过一条在泥里耕耘的普通蚯蚓,一入空海便有龙筋附体,于是成为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应该是一件从天而降的巨大好事。 可落在小蚯蚓自己的眼中,这却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 见愁想起先前由姜问潮转述的那一句“它想回地里吃土”,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可真到了嘴唇一弯,要露出笑容的时候,又不知怎么,一下笑不出来了。 反倒是小金左流等人兴奋无比。 “这么好?没想到大家竟然志同道合啊,这下不就简单了?如果它是因为龙筋附体才变成了龙,那么只要抽掉龙筋,它就可以变回原样了吧?” “是啊是啊,我们要不试试看?” 如花公子也道:“看来先前没有直接动手,竟然是对的。若是贸然取龙筋,只怕我等双方都不讨好,必定有一场大战。多亏了见愁道友有先见之明,又幸有姜道友有与之交流之能,如今算是与这一条龙志同道合,省却了几分打斗的力气,大好,大好。” “见愁道友呢?” 姜问潮听完了其余几人的言语,不由得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见愁。 见愁微微皱了皱眉,压下自己心底那些忽然冒上来的奇怪想法,吐出一口气来,放轻松了口吻,也笑道:“诚如如花公子所言,若确定这一条黑龙肯佩服,的确省却不少力气。余下的,便是如何抽龙筋的事了。” 蚯蚓身上本身根本没有“筋”这一种东西的存在,而姜问潮先前所施展的那一道灵光,原本应当于其无害,偏生它露出几分痛苦神色来。 想来…… 这外来的“龙筋”,于原来的一条蚯蚓而言,不算是什么好物。 可对于寻常人而言,一日获得龙筋,成为可上天可入海的庞然巨物,绝对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纵使有万般的痛苦,也难以拒绝。 这一条蚯蚓一心想要回到泥土之中去,倒是难得一见的朴素。 在所有人看来,这多半是蒙昧未开灵智,才会蠢得想要放弃龙筋。 不过,蚯蚓想要放弃,对见愁等人而言却是好事。 如花公子听了对话,微微一笑,只道:“只怕这龙筋之上残余有伟力,若将龙筋抽去,龙身重新变成蚯蚓之身,应当不会对这一条蚯蚓产生伤害。我曾在古籍之中看过类似的故事,抽除龙骨之后,巨龙化凡,重新变成了海底一条鱼,只是过程似乎痛苦了一些。不如请姜道友对蚯蚓兄一同言明,若不介意,我等愿意一试。” 这声音里带着些微的笑意,听起来措辞客气又儒雅,可众人却很分明地感觉到了一种深深镌刻在心上的“黑”。 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得了龙筋,还算是施恩于这一条蚯蚓,天下真没比这个更划算的买卖了。 见愁看向了落回海中,在海水之中游弋的巨龙,回想起方才的场景来,却思考起扶道山人设置这一局的用意。 这种事情,便像是科举的时候,士子们去揣测考官的用意一样。 只是眼下见愁实在猜不出什么来。 她并未反对。 “便请姜道友一问之。” 姜问潮遂一点头,重新向着那蚯蚓,开口问道:“我等欲取君龙脊上所附之龙筋,恐痛苦难当,不知蚯蚓兄可愿一试?” 海底的巨龙顿时冒出头来,近乎惊喜地凑近了姜问潮,一颗硕大的龙头竟然使劲朝着下面埋了埋。 巨大的龙身做出一个低伏的动作,像是愿请他们帮忙。 数十丈长的龙身,带着几分笨拙的憨态,忽然便有了一种诡异的喜感。 这一回,不用姜问潮细说,他们都能看出:这是同意了。 “好了,现在就看何人来动手了。” 如花公子一拍手,总算是松了口气,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见愁看向了姜问潮,道:“姜道友修为不弱,又与它有所交流,当最熟悉,不知能否请姜道友抽取龙筋,见愁将与如花公子在旁侧为道友护法。” “姜某正有此意。” 姜问潮自己心里也是这个打算,见愁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所以,他并未拒绝,只一颔首,便重新面向了巨龙。 同时,见愁也穿过阵法,持斧上前,站到了姜问潮的身边不远处,周身灵力运转而出,已经蓄势在身。 另一道如花公子的身影,众人虽然看不见,却知他早就到了姜问潮的身边,原本就已经在阵法之中,所以并不担心。 就连左流与小金也分别找了两个不同的方位站定,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一切就位,姜问潮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这空海之中的朋友们,唇瓣翕动,转眼发出几声旁人难以听闻到的声音,而后伸出手去。 “轰!” 巨龙顿时腾跃而上,自动重新将自己的颈部伸了过去。 再高大的身影,在巨龙庞大的身躯映衬之下,也显得渺小而单薄。 可站在空海之上,巨龙身前,姜问潮那一身枫叶红的衣袍被风鼓荡起来,霎时间如同在风中燃烧的烈火,有一种说不出的绚烂与静美。 这一刻,一切都显得沉静无比。 见愁的眉是舒展的,身体却是紧绷的,平静的目光落在姜问潮的身上,注视着那一点一点的变化。 同时在心中升腾而起的,却是一种佩服—— 从始至终,姜问潮都从容不迫,没有半分紧张,光是这一分气度,已可让她断定:出第二试,眼前之人,必是她后试之大敌! 姜问潮并不知身旁两位所谓“护法”之人到底是何心思,也并不关注。 伸手出去,并指如刀,他只在黑龙颈部一切—— 噗! 坚硬的黑色龙鳞,瞬间被这如刀的指力划破,一股龙血顿时从伤处冒出,其色玄黄。 古书云: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龙乃是遗留自上古甚而荒古的神种,至今已极少见到,乍一见龙血颜色,便是连见愁都忍不住心下一惊,同时隐约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冒出。 上古神龙有玄黄之血无可厚非,可近古之龙,却已普遍与寻常妖兽无异。 眼前这一条黑龙,因这一条龙筋而出的血脉,似有几分不同。 其余人等眼底倒是没有什么异色,只是紧紧盯着姜问潮的动作。 巨龙因伤而震颤不已,玄黄的鲜血顺着它身上片片龙鳞滴落到蓝色的海面上,顿时染出一片青黄之色。 一点隐约的红光,从横切的伤口之中冒出来。 那,便是龙筋的踪迹! 姜问潮瞳孔一缩,目光一凝,出手之时却迅疾如雷霆,双指竟然朝着那伤处狠狠一夹。 指力精细,弯曲如钩,瞬时勾住了那一缕龙筋,猛力一拽! “吼——” 巨龙痛吟之声顿起,半个龙身都如雷电轰击过一般,剧烈颤抖起来,甚至隐隐有痉挛的趋势,就连这一处的海水,都跟着它一起颤动了起来。 龙筋赤红如血,可因为这红太深,竟隐隐发暗。 在姜问潮手指勾住它的一瞬间,它忽然在他手指之间卷动了起来,像是要死命从他手中逃开一样,疯狂朝着那龙肉之中回缩而去! “是活物!” 站得近的见愁,几乎瞬间就判断了出来,骇然开口。 声音出口的同时,鬼斧之上已经腾起一片灿烂的金光,防备着一个万一就要出手。 姜问潮手指之间便拉扯着那一条龙筋,自然更清楚其中的感受。 它扭曲着,不断地挣扎着,死命地要朝里面蜷缩而去。 越是朝龙身之中蜷缩,黑龙的痛苦越是深重,一双龙目之中已经隐隐有赤红之色,庞大有力的龙尾翘起来,狠狠拍击到了水面之上,似乎想要借力,将这一条龙筋从自己身体之中震荡出去。 只是龙筋在它身体之中,这一番挣扎又如何能有效果? 换来的,不过是那龙筋借力,又如倒刺一样朝着它身体之中缩进一分! 姜问潮见状,顿时眉头一拧,眼底已是一片霜寒之意。 龙筋上有微红的光芒,与姜问潮控制住它的指力相碰撞,竟隐隐发出一种冷水溅入滚油中的爆响之声。 它在竭力地挣扎! 整头巨龙像是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疼痛,立刻翻腾了起来。 “啪!” 姜问潮毫不犹豫,另一手直接拍下,将龙头死死按住! 在他手掌掌心落到龙头冰冷龙鳞之上的同时,一座巨大的斗盘,直径两丈又五,轰然旋转而出。 斗盘之上某个道印一亮,便有一道赤红色的朱雀虚影出现在了姜问潮的背后! 它有如同火凤一样的灿烂,站在一片熔岩之上,就连赤红色的羽翼之上,都缠绕着熊熊烈火,贵而无情的双目呈现一片深红。 呼啦! 双翅一扇,便有一道焚风从它身上发出。 几乎同时,姜问潮直手上直接用力,那一道焚风竟然融入了他手掌之上,顿时有一层薄红的光芒覆盖了他整个手掌。 “噗嗤噗嗤!” 龙筋像是忽然被什么灼伤了一样,痉挛一样颤抖了起来,像是鲜肉被扔到了火红的铁板之上,顿时开始嗤嗤冒烟。 眼见得已经将龙筋压制住,他更不犹豫,眼神一冷,再次狠狠一拽! 刺啦! 原本只冒出龙肉一寸的龙筋,在他这一拽之下,竟然像是无力抵抗一样,生生被他抽了一尺出来! 黑龙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甩动的龙尾甚至险些砸到姜问潮的身上,四处乱拍。 “砰砰砰!” 海面之上顿时起了无数的浪花。 站在姜问潮身侧不远处的见愁,不得已撒开了一蓬青光,将自己护在其中,却不敢离开姜问潮半分。 整个海面顿时喧嚣了起来。 唯有姜问潮那平静之中藏着霜冷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两只手都很稳,一只手掌死死按住黑龙,让它不能脱出自己的掌控,另一只手却勾住龙筋,继续以一种难以让人相抗的力量往外狠拽! 在黑龙痛苦的龙吟之中,在越来越高的浪花之内…… 一寸一寸。 龙筋如同一条深红色的暗线,缓慢却持续地被抽离出来。 它恐惧地反抗并且挣扎,不断有深红色的光芒从它身上分离而出,撞击到姜问潮掌心之中,只是没有任何效果。 朱雀之火护体,这一小小邪物,如何能从他掌心之中脱出? 姜问潮凛然不惧,龙筋越是挣扎,越是被他握得死紧。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尺一尺…… 只在这一会儿挣扎之中,姜问潮已将这龙筋抽了整整两丈出来! 黑龙的尾部顿时被解开了束缚,它只死死将尾部一甩,竟然同时在海面之上借力,弓起了自己庞大的身躯,向着与姜问潮相反的方向狠狠一退! 噗! 又是一蓬玄黄龙血洒出。 “吼!” 巨大的疼痛让巨龙忍不住嚎叫了出来,可同时竟然伴随着一种痛快! 众人眼底,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见愁见状更是生出了几分佩服:虽则是一条志在吃土的小蚯蚓,可这回去吃土的决心还是有的。 在它这狠狠的一退之下,原本就被姜问潮死死拽住的龙筋,竟然直接脱出了十丈! 一条暗红色的长线震颤,一头在姜问潮的手中,另一头却还深深埋在黑龙的颈部的伤处之中,绷得死紧。 这大好的机会,姜问潮当然不会放过。 手腕一翻,他竟将这十余丈长的龙筋收成一圈,任这龙筋再怎么蜷缩,也无法将之从姜问潮手中收回半分。 深红色的龙筋,终于颤抖了一下,像是对眼下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 嗡嗡…… 一阵疯狂的震颤。 深红色的光芒如同血一样,霎时将整条龙筋覆满,原本深红色的龙筋,竟然有一种红得发黑的感觉。 一股诡异莫测的气息,随着这光芒的腾起,也一下从姜问潮的心中腾起。 几乎就在这光芒出现的同时,巨龙眼底那痛苦的眼神忽然一闪,竟然变得凶恶了起来! “当心!” 见愁见机得快,知道只怕是事情有变,已经立刻出手。 姜问潮听见声音的时候,还觉得见愁在自己的身侧,可抬头感知的时候,却发现前方一道浅淡的月白色身影忽然出现,竟然是…… 水空遁! 毫无预兆地,见愁已经直接站在了那巨龙的身后,正好在尾部的位置。 龙筋之上,深红色光芒再闪,霎时间已漆黑如墨。 一股叫人发冷的气息,凛冽而出。 黑龙龙目之中顿时再无其他情绪,先前对姜问潮的亲近也在这霎时间消失无踪! 有力的龙身死命一拱,坚硬的龙角直直朝着姜问潮按住它的左手撞去! 姜问潮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落在双手之上了,左手固然可以放开,可也就失去了对整条黑龙的掌控;右手固然可以上来帮忙,可放开也就失去了对龙筋的掌握。 一只手也不能放! 在那一瞬间,姜问潮脑子里电光火石的一片,变化太快,根本来不及细想。 “啪!” 在那龙角朝着他撞来的瞬间,他竟然直接朝着粗大的龙角,狠狠一握! 巨力一撞,虎口登时崩裂,鲜血四溅。 黑龙眼底一片深红,显然已经被附着其身的龙筋控制,露出一种极其阴险的得逞之感,便待再次一拱,彻底撞碎姜问潮的手掌,脱出困境。 龙身太长,若要蓄力,须得从身体而起,尤其是腰部。 黑龙眼见着便要收拢身体,将龙身拱起,蓄势而发—— 可下一刻,它竟然发现自己无法将后半截身子收回。 相反,一股恐怖的力量,竟然从龙尾处传来,生生将它朝着后方拽去! 这…… 到底是什么? 深红得近乎黑色的龙筋之上,一阵赤红的光芒乱颤,又是惊恐又是愤怒! 空海之中,包括姜问潮在内,齐齐将目光投向龙尾处,而后齐齐傻眼,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那龙尾处的,不是方才借了水空遁之力瞬移过去的见愁又是谁? 在龙筋即将控制着黑龙朝姜问潮发动第二轮攻击的瞬间,她已经直接赤手空拳,朝着那巨大的龙尾一抱! 纤细的手掌,在纯黑色的龙鳞映衬之下,更是白皙得仿佛透明。 只有一道一道隐约的青筋,从手背之上隐隐突出,骨节泛白,显然已经用上了巨力。 一人之力,柔弱女子。 一抱之下,竟然生生拽住了整条龙尾,眸底神光敛入,一派铮铮的硬朗! 抱紧,一拽! “吼!” 巨龙顿时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嚎! 龙筋之上无数近似于黑的深红色光芒,在这一声痛嚎之下,竟然轰然破碎,“嗡”地一声,整条露出来十余丈龙筋之上,顿时气息委顿下来。 黑龙眼底的红光全数消失了,叫得越发凄惨可怜了起来。 这于“蚯蚓”而言,真真一场无妄之灾。 姜问潮更不迟疑,抓住了机会,直接松开了龙角,牵着那一条作妖失败的龙筋,朝着后方扯去! 一人向东,扯着龙筋;一人向西,拽着龙尾。 咻—— 一声悠长又令人牙酸的鸣响,尖锐刺耳。 无数人已经直接头皮一炸:这两人,简直丧心病狂了! 那可怜的黑龙无力挣扎,又被放了不少的血出来。 更可怜的是那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龙筋,只这一瞬间,竟然就已经被扯出了数十丈。 最后一刻,也就留一小节短短的尾巴在龙身之中。 深红色的龙筋,扯出来的时候其实纤细无比,像是一道又一道的细线排布在空中,颤抖个不停。 姜问潮与见愁都不是什么善心之辈,会去可怜这一条不安好心的龙筋。 手上用力,两个人极有默契,便要给这龙筋最后的一击,彻底将它从巨龙身上清出。 “嘿嘿。” 昆吾主峰之上,无尽云海,诸天大殿就在那云海的尽头。 不知何时,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已经都站在那漂浮于主峰三百尺之上的广场之上。 眼见着见愁与姜问潮两人就要成功,扶道山人忍不住发出了奸诈的一声笑来。 横虚真人注视着那一条颤抖而无力反抗的龙筋,不由得微微皱紧眉头,像是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其余各门派的掌门长老,也都站在了广场之上,只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一身深灰色长袍的周承江,站在师尊龙门长老庞典的身边,说了几句话,脸上看不出半点的愧疚来,反倒藏着一种替人背锅的无奈。 庞典一张苍老的脸上,充斥着怒意,鼓着两只眼睛瞪视着周承江,简直不敢相信他刚才说了什么! 整个龙门都为见愁对战唐不夜时候使出的“龙鳞道印”而耿耿于怀,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朝崖山问罪,看看这独属于龙门的功法怎么就到了崖山弟子的手中,还被无虞使用了出来。 可哪里想到,现在周承江竟然说这是他与见愁“交流切磋”之后交换给对方的! 气炸了,庞典简直要气炸了! “你,你……” 满布着皱纹的手指伸出来,指着周承江,一句“逆徒”就在舌尖上,眼见着就要炸出来。 周承江也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狂风暴雨,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 这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幸灾乐祸的大笑:“哈哈哈哈,出来了!哈哈哈哈……” 庞典听得这笑声耳熟,像是扶道山人。 难道是第二试结束了? 他不由得转过头去一看,只见扶道山人手中挥舞着鸡腿,仰天大笑起来,他头顶的空海之上,却出现了一片恢弘的异象! 那一条已经只剩下少许几寸还在龙身之中的龙筋,像是知道自己气数将尽一样,狠命挣扎了起来。 姜问潮手中正好握着龙筋的一端,在它这恐怖的挣扎之下,原本柔软的龙筋竟然化作了一根利刺,朝着他掌心狠狠一扎! “轰!” 滔天的烈焰顿时从姜问潮掌心燃起,弥漫了姜问潮整个身体。 海面之上,顿时一片烈火熊熊。 见过了这龙筋折磨蚯蚓时候的惨状,更知道对方一跗骨,自己便会变成下一条蚯蚓,姜问潮宁愿将这龙筋毁去,也万万不敢让它近身。 烈焰一起,龙筋被烧灼,顿时在表面燃起一层火焰。 方才刺破姜问潮手掌的龙筋,立刻被烧得蜷缩了起来,狠命挣扎。 细细的龙筋,竟然有恐怖的力量。 姜问潮一时竟然没有握住,被它挣脱出去。 带着火焰的龙筋,深红被烧灼,竟然渐渐透出一种金色来。 “砰!” 一朵小小的红梅从虚空之中飞来,也朝着那龙筋一撞。 一撞之下,立刻炸开。 花瓣爆出无限的华光,震得整条龙筋一阵萎靡。 这是如花公子出手了。 他与见愁一直在旁侧,便是为了防止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见愁见机也不算慢,只是她下手比如花公子要狠辣果断得多,她的目标,竟不是那龙筋,而是巨龙! 手臂一举,鬼斧一引,已腾起森然的玄光。 嗷呜…… 无尽鬼影从那锈迹斑斑的铸纹之中钻出,张开獠牙。 可它们再凶恶,也敌不过此刻的见愁! 持斧一击,看似笨钝的斧刃竟向着巨龙颈部一划! 原本是蚯蚓的“黑龙”简直亡魂大冒,刚刚被龙筋控制着,又被后面那疯狂的女人死命一拽,恐怖的力量,简直让它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要断掉。 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了龙筋的控制,还没高兴上片刻呢,原本活菩萨一样的存在,竟然对着自己举起了恐怖的斧头? 娘呀! 被骗了! 这群坏人! 嘤嘤嘤…… 黑龙顾不得再多想,死命朝着前面一窜! 只是它再快,又哪里及得上已经结丹的见愁? 精粹的力量凝练无比,同样是一挥斧头,力量猛增,速度飞快。 刷! 短促如一道闪电! 黑龙只觉颈部一阵剧痛,猛地痛苦嚎叫一声。 龙吟之声,顿时震颤天地。 见愁一斧头劈落,从黑龙颈部一划而过,一块拳头大小的血肉便被一斧划下,连着那龙筋,直直朝着海面落下。 “噗嗤……” 又是一蓬玄黄龙血。 只是巨龙的颈部并没有断掉。 见愁对这一条小蚯蚓还算挺有好感,能不下杀手自然不会无故动手。 龙筋只留有一小部分在龙身之中,与其让它有机会借着这机会反扑,不如直接一斧头断掉一切! 人没了一块肉尚且不会死,更何况是生命力强大的龙,或者说…… 生命力更恐怖的蚯蚓? 见愁这一斧头来得果断而猛烈,很多人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整条龙筋已经被彻底剥离,长蛇一样在海面之上翻腾,周身带着姜问潮掌心的朱雀之火,还缠着如花公子一朵红梅的破碎灵光。 原本深红的龙筋,在这诸般折磨之下,深红有隐隐的消退,透出一点淡薄的金色。 在这一点金色出现的瞬间,整个空海,忽然震颤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见愁正自警惕迟疑之间,还没来得及思考其中的关窍,更为猛烈的震颤出现了…… 龙筋之上,金光渐渐强烈起来。 在震颤起来的时候,它竟然完全不受见愁等人的控制,朝着更高处的天空飘去。 “轰隆隆……” 整个海底都在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深海之中探出一样。 在这震动出现的一瞬间,一种无端的恐惧,从黑龙的心中升起,让它毫不犹豫地一甩尾巴,直接缩到了刚才砍掉它一块肉的见愁身后,瑟瑟发抖。 这场面有一种十足的滑稽,只是此刻谁也笑不出来。 小金、左流、如花公子与姜问潮四人,几乎在同时朝着见愁靠拢,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咕嘟嘟……” 海水沸腾。 一道庞大的灰白色光芒,渐渐从海底升起,又转而变成浅淡的金色,在它越来越接近海面的时候,越发强烈起来。 见愁等几人的周围,九根十数人环抱粗的白色龙柱,一下破开深海,冲天而起! 同时,在他们正前方,刺目的金光忽然覆盖了半个苍穹,照亮了颜色深暗的海洋。 一座宏伟的金色巨门,缓缓从海底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只眨眼之间,巨门已有一百二十丈! 古拙的金色花纹盘旋在巨门之上,一片一片鳞片一样的雕刻闪烁着淡金的流光,涌动出来的却是一种亘古一般苍老的气息。 强横,浩瀚,古老! 那粗大的门框之上,竟然是一条又一条首尾相衔的巨龙,足足九条,十八龙目尽皆紧闭。 可在金色巨门停止继续拔升的瞬间,十八龙目竟然像是感应到什么,全数睁开! 毛骨悚然! 那感觉像是被九头来自上古的金色巨龙盯上,顿时有一种寒意从心底而起,侵袭全身。 威压深重! 在这十八道威严又沧桑的目光之下,见愁只有一种被压制的感觉,就连周身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极为艰难,脸色顿时惨白了起来。 轰! 几乎毫不犹豫,在龙目张开的一瞬间,龙鳞道印不受控制地激发而出。 以见愁眉心为中心,一片片淡金色的龙鳞将她周身覆盖满,顿生一股神秘又悠远的强大气息。 来自这金色巨门与九条巨龙的威压,霎时减轻。 可站在见愁身边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几乎个个脸色通红,气血翻涌! 黑龙更是彻底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在失去龙筋之后,它整个身体都似乎要变小,只是依旧没有重新化作蚯蚓。 它恐惧无比,目光却落在了巨门前方漂浮着的那一条龙筋之上。 近百丈长的龙筋,在金色巨门出现的刹那,竟然完全变成一片金色,而后猛然一缩,竟只有五丈长短,自动盘成了一个金色的符文,朝着巨门印去! “嗡!” 像是打开了什么古老的封印,金色的巨门猛然一颤,爆出一团强光来,令天地为之失色。 盘桓在门柱门框之上的九条巨龙,几乎同时龙头一转,十八只龙目齐齐向着门内望去,同时龙口一张,便有九声龙吟一同响起,震得人心中一片激荡,除却这龙吟之外,再无任何杂念。 轰然巨响之中,所有人心神都为之吸引,眼中更无他物。 紧闭着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于是,门后那壮阔的场景,便忽然朝着众人扑来。 那是一片远比空海广阔更多的海域,呈现出一片灰暗的蓝色,像是被人从无尽的岁月之中打捞而出,沾满了尘土。 一根根满布着裂痕的龙柱,无声地伫立在深海之上。 在这一片暗淡的颜色之中,却偏偏有一道一道绚烂的色彩,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一条一条或银蓝、或赤红、或金色的巨龙,或是盘于龙柱之上,或者深潜于海水之下,或者嬉戏于海面之上…… 远处的天空尽头,铅灰色的阴云仿佛没有尽头,也就无从探测这一片海洋到底有多广阔…… 上古龙域! 一种莫名的气息,在这巨门打开的瞬间,便全数倾泻而出,如同巨浪一般席卷了众人。 他们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那一条一条的巨龙,在这灰暗的背景之下,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凶狠与凄凉…… 烈风吹来,将龙域上空深重的阴云吹开,一只巨大的金色龙角出现在云缝之中。 沧桑而浩瀚的声音,从巨门之中传出。 “汝辈蝼蚁,既得吾族无法无天无常无定之龙脉,何不成龙?” 何不成龙…… 无尽回声震荡海上。 那一条蜷缩在见愁身后的黑龙,原来的蚯蚓,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巨门飞去,像是要投向无尽龙域之中无数的同族! “吼……” 一声无力而悲愤的龙吟! 何不成龙? 见愁心怀之中亦是一片的激荡,只是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成龙? 这一条蚯蚓根本不想成龙! 黑龙数十丈长的龙身,飞快地从她身侧划过,眼看着就要彻底投入巨门之中。 关键时刻,见愁眼底却爆出一团冷光来,毫不犹豫伸手狠狠一抓! 纤细却有力的五指,顺势抓住了黑龙的龙尾! 又来! 那一瞬间,黑龙简直有一种眼前一黑的冲动。 虽然人家只想回地里吃土,但是你能不能换一个抱我的方式! 吐血了…… “轰!” 另一手跟上,一把抱住龙尾,见愁竟然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凭借着龙鳞道印与金丹期的巨力,一把将黑龙拽回,狠狠拍回了海面之上! 巨浪腾跃而去,霎时溅湿了所有人的衣衫。 见愁就站在这一片巨浪之间,拖着黑龙无力的龙尾,淡静朝那巨门的天空望去,一身凛冽。 “它不过一蚯蚓,不想成龙,尊驾何苦相逼?” 152.第152章 何求你来施舍? 此言一出,巨门之中那亘古的存在也为之陷入了恐怖的沉默,整个昆吾主峰之上更是一片寂静。 下方观战的糙汉孟西洲这会儿简直都要放声嚎叫起来,死命拽住了钱缺的衣领:“是、是、是……” 是前辈,是前辈啊! 这等的英姿,除却前辈还有何人能比! 别说她是个女修,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了,就算她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他孟西洲也只佩服这一人! 因为太过激动,他口舌打结,一时之间竟然难以完整地表述自己的意思。 可怜钱缺此刻有伤在身,再被他这样一拽,只觉得脖子勒紧,面色顿时紫涨一片,险些就要背过气去,急得直翻白眼。 崖山那边,众人全数陷入了“见愁大师姐徒手提龙抡来抡去”的恐怖震骇之中。 四弟子沈咎,一直巴望着继大师姐之后,崖山再多点可爱娇羞的女修,这会儿见状也是眼前一黑,只用桃花扇在自己脸上一拍,蹲到地上去哀嚎了:“杀了我吧!” “崖山大师姐的形象”,从来都是谜一样地在变化啊…… 这么生猛。 “……好想跟大师姐打上一场啊!” 抱剑而立的寇谦之,眼底已是一片战火熊熊,炽望着空海之中那一道近乎傲然的身影,竟有无数向往。 其他人则都是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好想装作不认识大师姐啊! 可是在周围无数惊讶之中带着探寻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这些崖山弟子下意识地便将腰杆挺直,坦然且无所畏惧地回视了过去:看看看看个屁啊!我崖山大师伯的风采岂是你等凡人可以度测! ……都是一副“大师姐为我崖山弟子楷模”的骄傲表情。 于是,围观众人忽然明了:崖山弟子,就是不一般啊! 人人心中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激越。 其中,尤以龙门长老庞典为甚。 砰,砰,砰。 是身体里的热血冲撞着他血管,朝着他脑袋里奔流的声音。 他近乎呆滞地望着那空海,望着那一道花纹古拙的金色大门,望着那门内荒芜又凄厉的世界! “龙域……” 竟然是他龙门的“龙门”开启之后的龙域!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子里一道光芒爆闪而出,庞典顿时想起见愁那“速成”的龙鳞道印,又想起之前输出去的小龙门水底湖,霎时间气得炸开了! 不行了,要喘不过气来了,要气死了…… 个王八蛋! 他身形剧烈颤抖,目光一转,便朝着前方扶道山人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状若疯狂:“哎呀呀呀呀扶道老贼老子跟你拼了!” 扶道山人眼见着众人落入自己的拳套,正自得意大笑,哪里想到庞典忽然发狂,顿时应之不及,大叫起来:“你他娘的又发什么疯!谁他娘知道这是你龙门的龙门,山人我……” “你知道那是龙门!” 原本就怒极的庞典闻言,原本三丈高的怒火,顿时再涨一截,险些将他整个人都烧了。 当下毫不犹豫直接朝着扶道山人撞了过来! 娘的,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扶道山人心里骂了一声,眼见着庞典来到身前,毫无良心地直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油腻鸡腿扔出! 咻! 鸡腿十分准确地砸到了庞典的身上,留下一块油污。 同时,扶道山人已经准确地手肘一撞,把站在自己身边的横虚真人朝前面一推:“左三千小会之上竟有人闹事,横虚老怪你还不出来管管!” “……” 横虚真人无话。 无数龙门弟子虽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扶道山人的一切做派全数被他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就连站在原地的周承江都有一种心里骂娘的冲动:这还执法长老呢,简直无耻! 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眼见着就有一场恶战在眼前。 七百二十丈高接天台上,夏侯赦却半点没有注意。 他手中拎着自己得来的赤红龙筋,在看见那巨门出现的刹那,顿时眉头一皱:龙门之内的世界,似在召唤那一头黑龙进去? 当时,他是直接一把毒火,将整头黑龙烧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这一条龙筋,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波折。 也不知,这样省事,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机缘。 夏侯赦深深地望着见愁那一道身影,只有一种无端升腾而起的压力:进可攻退可守,战之有神力,领之有神助,龙域之前,凛然无惧,竟是真英雄一个…… 倒栽在天空之中的空海,此刻有一半阴云密布。 海水倒悬在头顶,却始终不曾坠落。 庞大的龙门之中,一片森然压抑,半点感觉不到生机,只有一种飘摇的死寂,恍如一座荒芜的坟墓。 见愁说完那一句之后,便站在这坟墓之前,没有半点退缩。 龙域天空之上那仿佛至高无上的存在,似乎没有想到,竟然还敢有人反驳自己,插手本族之事,顿时沉怒无比。 低沉的阴云一阵滚动,竟然覆压而下, 方才那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复先前的从容,带了几许森然。 “汝何人,敢妄议我龙族之事!” 依旧是强烈的威压。 见愁满身龙鳞,折射着与那龙域之中一条条游龙身上一般无二的光芒,强行将脊背停止,没有半分的弯曲,一笑道:“一介凡人而已,妄议不敢,不过路见不平。” “不平?” 那声音似乎觉得好笑。 见愁亦觉可笑:“蚯蚓不欲成龙而君迫之,岂敢言‘平’?” 半截身子垂在海水里已近乎一条死龙的蚯蚓,听了此言,也不知道怎地竟觉一股寒意无端端透体而入:娘呀,怎么觉得这一句话就把战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可是……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它就是不想成龙。 “龙”是什么玩意儿? 这模样恐怖,看着都害怕,不如自己原来的样貌;再说了,在水里钻着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哪里及得上自己在地里吃土舒服? 所以,见愁说得很对。 尽管头朝下,可小蚯蚓思索一番之后,竟然朝下点了点自己的尾巴,表示自己同意见愁的话。 这一幕,着实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站在见愁身侧不远处的小金险些一个没绷住笑出声来。 门内层云之中的存在,却忽然蕴蓄了沉沉的怒意:“不欲成龙?这世间万般生灵,竟还有人不欲成龙!” 仿佛是听见这世间什么巨大的笑话一般,那声音在质问过后,竟然仰天长笑起来。 整个龙域,都仿佛为这笑声而震动。 层云激荡,飘飞而去;怒海翻涌,冲刷天际。 整个天空越发阴沉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幽暗而虚无的气息。 九龙门内,整个世界仿佛否陷入了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只隐约能听到这无尽黑暗之中的声音,仿佛有很多动东西在黑暗里穿行。 见愁只觉得这画面有一种隐约的熟悉之感。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一下记起来了:是混沌的宇宙! “刷!” 就在她念头闪过的一瞬间,几缕细微的光线,忽然破开了黑暗,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伟岸的身影。 那是宇宙之中的第一缕光,被这一缕光照到的“东西”有很多。 祂们形状各异,看上去奇奇怪怪,唯有中后方的影子,让人觉得熟悉。 因为…… 那是一头金色的巨龙! 沐浴在宇宙之中第一缕光里,巨龙整个发亮了起来,无尽的灿烂光辉被它身上一片一片的龙鳞折射,也照亮了身边无尽的黑暗…… 那一道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见愁听到那云层之中的存在,沧桑开口:“吾之一族,与世界同生于一片蒙昧混沌宇宙中,乃为荒古神祇,与天同寿。” 下方的黑龙不是很明白祂的意思,有些不安地轻轻动了动身子。 因为后半截尾巴还在见愁的手里,所以黑龙没有大幅度动作,只是极力将头抬起来,看着九龙门内,硕大的龙目之中,似乎露出了一点点的震撼。 那一道声音落地之后,见愁等人眼前的画面便忽然一变。 虚空消失了,无尽的宇宙消失了。 星空之中有无尽的恒星,发光发热,巨龙游走在星辰之间,忽然钻入了其中一颗星辰,于是蓝天白云重现。 金色的鳞片,反射着金光熠熠。 巨龙腾跃在白云之间,一声龙吟,风云色变! 霎时间蓝天白云消失,取而代之的乃是隐层怒号,浊浪排空,一道深蓝色的闪电划破阴暗,于是整个世界风狂雨骤! 地面之上,于是洪水滔天,无数凡人被大水一卷,便消失无踪。 没有被大水吞没的人们,则望着云层之中隐现的金色身影,顶礼膜拜,以香火供奉。 “吾之一族,翱翔于九天之上,一声龙吟,可行云布雨,有无上之伟力。” 下方的黑龙看见这些场景,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什么别的情绪,隐约颤抖了起来。 见愁见状,微微拧紧了眉头。 她有点明白九龙巨门之中这存在的意思了。 果然,一念过后,眼前的画面再次一变, 无尽幻想,像是忽然变成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一样,朝着他们扑来。 这一次,是在海面之上。 金色的巨龙从云层之中落下,钻入了无尽的深海之中,百丈长的身躯猛然一变,竟然入水就涨,一会儿便已经有千丈。祂并未跃出海面,只是一条金色的影子在深海之下游动。 嘭! 在祂他游出海面的一瞬间,海面之上,无数红的、蓝的、黑的巨龙,竟然跟随着这一条金色巨龙,从海水之中跃出! 那一时间的场面,震撼到了极致。 幽冷的龙鳞带着一种近乎力与美的冰冷,将海天之间的光芒,折入所有人的眼底。 “吼……” 那金色巨龙长长的巨尾在海水之中狠狠一掀,便有无穷尽的浪花翻腾而起。 半个大海朝着空中撞去! 一片怒浪过后,九条颜色不一的黑龙竟然首尾相衔,在海面上构成了一座百丈龙门! 这一座门,与见愁等人眼下所见,何其相似? 心神震动之下,见愁抬眸看去,但见那龙门之上九龙齐齐转头,双目紧闭,却发出了一种炽烈的光芒。于是,整个深海之中的生物都被吸引而来。 一条一条小小的鱼儿,带着无比的兴奋,奋力腾跃而起,想要跃过这一道龙门。 可它们之中的大多数,顶多跃起数尺或者数丈,便无力地坠回了海面之上。 唯有海族之中的佼佼者,才可一跃百丈,直接翻过龙门! 这,便是“跃龙门”! 一条红色的鲤鱼从远方游来,小小的尾巴在海水之中奋力一拍,顿时借力飞起,竟然真的一口气跃上百丈。 近乎透明的鱼鳍在空中翕动,闪耀着夺目的光华。 它跃过了。 于是九龙全数睁开了双目,一股浩荡的龙气顿时从整座大门之上席卷而出,九条巨龙同时龙口一吐,各自吐出一道气息来,凝成一条赤红色的龙筋,一下没入了那小小的鲤鱼身上。 于是,原本巴掌大的鲤鱼脊骨,瞬间化作百丈龙骨,原本脆弱的血肉全数崩碎,以龙骨龙筋为中心,重新凝聚。 无数金红色的龙鳞,从脆弱的龙身之上渐渐生出。 “砰!” 待得这一条红色的鲤鱼跃过龙门,重新坠落在深海之中,已经成为了一条新的巨龙,龙族的一员! 画面,顿时重新模糊,开始破碎。 每一枚碎片里,都是一座龙门,有的在湖中,有的在江上,有的在海底深处…… 无数水中的物种祈求天地,朝着龙神祷告,希望龙门出现…… “世间种种生灵,无一不渴求无尽的寿命,强大的力量,顶礼膜拜,香火供奉,祈求风调雨顺,祈求能降龙门于世,给生灵一个跃过龙门,得到吾族传承之机会……” “孩子,你有缘得龙筋附体,已有龙形,何不跃过龙门,化去凡身,炼去凡骨,洗去凡血,成无上真龙!” “吾族,后辈,还不速速跃过龙门!” 还不速速跃过龙门…… 还不速速跃过龙门! 还不速速跃过龙门!!! …… 一声比一声更高,渐渐恢弘如惊雷! 见愁只觉心神不稳,竟有一种不如听从祂言,一跃龙门,成就无上真龙的冲动。 下方那一条黑龙,更是在这一刻一摆龙尾,挣脱了见愁手掌,从海水之中腾跃而起,仿佛受到了什么吸引一样,龙首一昂,仰天长啸! 悠长的一声龙吟,冲破无数的幻象。 啪啪啪! 一片又一片幻象的碎片在龙吟之中消失。 金色的阳光穿破了天上的阴云,重新投落入空海之中,还空海以本来颜色。 一片蔚蓝里,只有九龙门内依旧阴惨灰暗的一片,唯有那无数巨龙龙鳞之上的颜色,绚烂到极致,乃是龙域之中唯一的色彩。 见愁、如花公子等四人,全数为这龙吟之声所震,头皮发麻。 “它要干什么……” 小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担心。 “那还不简单?那可是真龙诶,千百年都求不来的机会,谁不化龙谁脑子有坑!” 接话的是头脑昏昏的左流。 在见识过了龙族悠久的历史,强大的能力,还有龙门的来由之后,谁人能不向往? 那等操纵风云、抬首扬尾之间毁天灭地的威能! 修士修道所为何? 不就是为了追求永恒的生命,追求强大的力量吗? 如今捷径在前,又有几人能不动心? 就算那小蚯蚓再蠢,在见识过眼前这一切之后,总不能不开窍吧? 左流说出的话,亦是其他人的心声。 只可惜,面临这个选择的,是那一条幸运的小小蚯蚓,而不是他们这些渴求长生与力量的普通修士。 无数人将目光投向了黑龙,想知道它最终的选择。 那悠长的龙吟,到此时才渐渐低沉下去。 像是力量用尽,又像是激荡的情绪慢慢恢复了正常。 黑龙甩了甩龙头,整个龙身一缩,就像是一个人忽然之间一缩脖子的动作,充满了一种后怕的滑稽。 像是…… 它也很诧异自己为什么就仰天长吟了一般。 后半截身子埋在海水之中,黑龙看了看那九龙门之中,一双龙目倒映着里面阴惨又瑰丽的场景。 可下一刻它就转过了头来,看向见愁,像是在征询见愁的意见。 这一瞬间,见愁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不想说话。 化龙或者不化龙,都是蚯蚓自己的选择,她无权置喙半句,就像是旁人亦无权替它做决定一样。 就在这犹豫的一会儿,龙门之内的存在,仿佛终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又是震彻心神的一声催促。 “还不速速跃过龙门,更待何时!” “……” 这声音颇大,吓得黑龙立刻缩了一下。 它盘踞在海面之上,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张开嘴,发出一声龙吟,比先前低沉了不少,像是询问着什么。 站在见愁背后的姜问潮顿时面色古怪。 见愁头也不回地问:“它说了什么?” “……” 姜问潮深深望了她一眼,叹道:“它问,龙住在哪里,吃什么东西……” “……” “……” “……” 合着人家给你看了那么多的幻象洗脑,结果你脑子里心心念念的还是住在哪里,吃什么东西!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烂蚯蚓当不成龙! 这脑子简直没救! 空海内外,无数人为之绝倒,有一种晕厥的冲动。 左流气得直接狂翻白眼,想给这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蚯蚓跪下去: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黑龙,或者说蚯蚓,半点不知自己有多惊世骇俗。 它只困惑地歪了歪头,依旧巴巴望着龙门之内,等着那至高无上的存在,给自己一个回答。 然而,只有无尽沉默。 这一时,见愁脸上忽然绽开了明艳又灿烂的笑容。 龙,可潜于海,可飞于天,却绝不会住在地里,兢兢业业的吃土为生! 从这无知蚯蚓口中发出的疑问,于拥有荒古血脉的龙族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果然,云层之中一直隐匿着身形的存在,终于被它触怒。 呼啦啦! 狂风一卷,竟然从云层之中吹拂而出,在抵达龙门的瞬间,玄奥地一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穷尽的拉扯之力瞬间朝着黑龙扑去! 黑龙只觉得自己庞大的身躯立刻就要不受控制,慌乱地大吼了一声,发出一声惊惧的龙吟,狠狠把粗大的龙尾朝海面上一砸,试图以海水的阻力对抗漩涡的吸引之力。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言不合就拉人去当龙,还死活不回答它问题,不用说,当龙之后就不能住在地里,也不能好好吃土了,这还当个屁的龙啊! 谁爱去谁去! 当龙了不起啊! 黑龙愤怒地一声咆哮,死活不肯就范。 九龙门之中的存在,仿佛听懂了它的龙吟,彻底被激怒! “身覆龙鳞,已有龙身,更有龙骨,敢不归入吾门……” “哗啦啦……” 海水激荡。 黑龙龙尾处的海面,竟然被凭空来的巨浪掀起,也一瞬间推高了黑龙的龙身,霎时间所有阻力消失。 黑龙距离漩涡又近了数十丈! 轰隆隆! 九龙巨门云层之内,同时钻出了无数银蛇,一阵乱劈,照得整片龙域如同一片雷池。 所有的雷电方向一转,竟然像是被漩涡吸引,形成之后,便朝着龙门之外猛扑过去! 一时之间,悬浮于巨门之中的那漩涡里,无数雷电疯狂奔出! 眼看着就要到漩涡前面的黑龙,简直亡魂大冒,吓了个半死! 它还没死…… 只因为,一双已经很熟悉的手,带着一种冰冷的温度,再次在间不容发之际抱了过来! 还是见愁! 她满身覆盖着金色的龙鳞,面对着无尽袭来的电光,眼底微芒闪烁,只露出一分冷笑来。 “强扭的瓜不甜,尊驾怎么就不懂这道理!” “区区凡人,残魂断魄,亦敢妄议吾族!” 该死! 无尽雷电,原本已经扑向见愁,可在这一刻,竟然又凭空炽烈了几分,像是要将见愁全数吞没! 姜问潮等人哪里想到见愁竟然还会第二次出手,与那云层之中至高无上的所在相抗,如今简直傻眼。 小金狂擦冷汗的同时,也不忍见见愁落难,狠狠一咬牙,脚下一跺,便有无数海水化作冰山,从见愁与九龙巨门之间的海面上升起。 只是那雷电迅疾无比,也凶狠无比。 噼啪! 一阵恐怖的爆响。 坚硬无比的海冰竟然轰然破碎,没有对奔行的雷电产生任何影响。 小金却脸色一白! 那些雷电来势极猛,见愁避无可避,也没打算避! 周身金色的龙鳞,被她一阵加持,陡然爆射出一层强烈的金光。 只是转眼之间,金光便被雷电覆盖,一团又一团的电光在龙鳞之上炸开,像是在她身上披了一层由蓝色电光织成的战甲。 一时威风赫赫! 空海内外,所有人嘴巴顿时张大仿佛能吞下整个鸡蛋! “龙族道印!” 眼见着见愁在这无尽雷电之下近乎安然无恙,云层之上的存在,似乎终于判断出了见愁身体覆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祂声音里翻涌的怒意更甚:“汝竟敢以龙族之印对抗龙族!” 唇边溢出了一点鲜血。 见愁眼底也难得带着几分狠厉的意味儿:“用你龙族道印又如何?人能以人制之器杀人,我还不能以龙族道印战龙不成!” 说完,她竟然将手中提着的龙尾狠狠抓起,但问一句:“可愿成龙!” “嗷吼……” 死也不要! 黑龙狠命地摇着头。 下一刻,便彻底后悔了自己的回答…… 一只纤细的手掌,顿时并拢如刀,竟然在它给出明确的回答之后,狠命朝它脊背之上一插! 噗嗤! 玄黄鲜血四溅! 白皙的手掌顿时被龙血染了颜色,看上去越是纤细,越是狰狞! 左流小金压抑不住一声惊呼。 如花公子与姜问潮也是同时瞳孔剧缩:她在干什么! 剧痛袭来,比先前抽取龙筋之时更甚! 黑龙死命地挣扎着,半点不明白见愁到底要干什么。 它快要为这恐怖的疼痛晕厥过去。 见愁手很稳,一手拽住黑龙,一手在血肉之中摸到了坚硬的龙骨,五指霎时扣紧,而后死死往外一抠,一撕! “吼——” 恐怖至极的痛吟! 那一瞬间,一道鲜血如箭一样激射而出,甚至染污了以见愁为中心的数丈海面! 所有人只觉得头皮一炸,眼见着见愁竟然生生从黑龙血肉之中将那一条龙骨拔了出来,顿时只觉得自己脊梁骨跟着一冷,像是她这一下,也把所有人的脊梁骨都拔了出来一样! 如此狠辣! 黑龙简直都要疯了:这是要干什么!!! 见愁眼底一片绚烂的神光,在拽住那一条龙骨的瞬间,脑海之中却冷静而平静。 因有龙形,这龙门才会出现;因有龙形,这漩涡才会对黑龙产生独特的吸力;因有龙兴,龙门之中的存在才会要求黑龙归于龙域。 可…… 它又算是什么龙! 如今既然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它又一心想要回地里吃土,见愁便来了一手狠的。 抽去龙筋还不够。 龙骨尚在,不如抽去! 龙鳞尚在,不如剥离! 如此,一切龙的特征为之消散,还怎样召唤黑龙? 所以见愁下手,堪称狠辣无情。 她目光一错,便发现巨门之中的所在似乎对自己所作所为十分恼怒,一点点金光已经渐渐从云层之中溢出,隐约有一片巨大的龙尾显现出来。 不能再等了! 若等到这一位出手,真是半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帮”蚯蚓,不过是突如其来的一把任性,但见愁很少做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 眼下,只要掐准了时间,一切皆有可能! 在那龙尾露出形状的一刹那,见愁赢毫不犹豫一手拽着龙尾,朝着龙门之上狠狠摔去,同时扯着龙骨的右手却半点没有松开。 这一瞬间的效果,就像是之前姜问潮抽着龙筋,而见愁拽着龙尾一样。 一声越发凄厉的龙吟响起。 见愁眉头都没见皱一下,已经嘶啦嘶啦地从龙背之上拉出一条锁链一般沾着血肉残渣的龙骨来! “还想回土里,就把你身上的龙鳞蹭掉!” “砰!” 见愁的话音,伴随着黑龙摔在九龙巨门边缘的恐怖撞击声响起。 黑龙简直痛得打滚,一双龙目已然赤红。 可见愁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回去吃土! 蹭掉龙鳞它就可以回去吃土了! 一时之间,它满脑子都是这个声音,让它忘记了无穷尽的疼痛。 没有了龙骨的身体变得柔软无比,尽管鲜血横流,可身为“龙”,血量大,死不了! 于是,黑龙竟然围着那巨门缠绕起来,像是一段捆绑在龙门之上的麻绳,死命地磨蹭着。 咔! 一枚龙鳞蹭到了龙门之上古拙粗糙的雕刻,顿时从黑龙身上生生剥落,溅起一点点的鲜血。 嗷,这感觉好变态! 可是有一种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排斥出去的巨大爽感。 简直上瘾! 有了第一枚,很快就是第二枚,第三枚…… 黑龙彻底癫狂了! 见愁一看,忽然觉得自己是没看错蚯蚓。 要的就是这一股子疯劲儿。 若非逼迫自己,她哪里知道,自己也是个合格的疯子呢? 完全不顾背后队友们惊骇欲绝的目光,见愁眼底燃烧着一簇小小的火焰。 手中一条近百丈长的龙骨,被她一抖,便是“啪”地一声震响,化作了一道长鞭,朝着那一扇已经打开的巨门抽去! 众人一开始以为见愁的目标是那一扇巨门,可仔细一看,才知道她抽的居然是那一条化作了印符的龙筋! 那一瞬间,如花公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够聪明!” 之前人人为九龙巨门之中上古龙域的景象所震撼,却都忘记了这上古龙域因何而开。 不正是因为那小小的一枚由龙筋蜷缩而成的印符吗?! 龙域之中虽有各色巨龙,可天空灰暗,龙柱满布斑驳裂纹,已然一片残败之景,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虽则半点不能判断眼前龙域是真是幻,可只要关闭它,一切便迎刃而解! “啪!” 百丈龙骨鞭带着悍然气息,抽中了那一枚金色的古拙龙符!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仿佛听见了一声惨叫! 原本固定成某个形态的龙符,竟被见愁这一鞭抽得瞬间扭曲起来,不复之前形态。 “轰!” 整扇巨门顿时一动,尘土飞扬! 门扇之上的龙符越是扭曲,巨门越是颤抖。 云层之上的巨龙,像是感觉到了威胁一样,那一条巨大的金色龙尾,竟然像是覆盖了整片龙域的天空,一枚一枚金色的符文从龙尾之上亮起,玄奥莫测,神秘悠远。 “凡人,你有龙鳞道印在身,金筋铁骨,资质上佳,不如也跃我龙门,化为真龙,享无尽之生命,御无穷之伟力!” 震动四野的声音,照旧带着一股浩瀚之意。 所有人闻言顿时一怔:这是…… 看上了见愁的资质? 目光不由一转,一下落到见愁身上。 她纤细的身体之上,覆盖着看似柔软的金色龙鳞,给人一种莫可侵犯之感,伴随着她挥鞭的动作,有一道一道金色的流光从龙鳞之上划过。 重要的是她的眼神,看似狂热,实则深藏着冷静,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锋锐得让人不敢逼视。 龙鳞道印,资质上佳,堪跃龙门? 这一位恐怖的存在,眼光还不错嘛! 众人霎时艳羡了起来:若是答应了,这可是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啊! 只可惜…… 见愁嗤之以鼻。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要去帮助一只变成黑龙的蚯蚓重新变回蚯蚓,也没有人知道她此刻为何讽笑出声,所有人能听到的,只有她凛冽冷然的话语。 “我本人中之龙,何求你来施舍,化我成龙!” 话音出口,手中白骨长鞭更是半点迟疑也没有,再次狠狠抽出! “啪!” 又是凶狠猛烈的一鞭! 不管那龙域天空之中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见不惯便是见不惯。 天底下何曾来的逼人化龙的道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仗着自己有本事,便可蛮横无理、横行霸道? 就像是仗着自己有本事,便可滥杀无辜一般。 不成龙,有什么不好? 有的人一辈子只喜欢平平静静简简单单的生活,能在地里吃土,于蚯蚓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或恐人人觉得它目光短浅,人人觉得它错失良机,人人觉得它不识好歹,是一条蠢得不能再蠢的蚯蚓,蒙昧不曾开化…… 可它又何尝不觉得那无数死命也要跃过龙门的生灵可怜? 天地亦不能迫使我俯首低眉,区区一不知是何来历的龙域,岂敢叫她不战而退? 战意熊熊。 见愁第二鞭子抽得那龙符顿时死命挣扎,却依旧想要贴在巨门之上,不想这一道门就这样关上。 而盘旋在边缘的黑龙,已经蹭掉了自己身上大半的龙鳞,尽管鲜血淋漓,可它竟然越发兴奋…… 自由,似乎就在眼前了。 九龙巨门之内,那一条巨大的龙尾,也轰然朝着外面拍来。 无尽飓风,被龙尾挟裹而来,从巨门之内吹出。 见愁顿觉浑身如刀割,噗嗤噗嗤,只听得一声又一声的响,她身上坚硬的龙鳞,竟然被风刀割破,洒出一蓬又一蓬鲜血来。 来不及了! 见愁头皮一麻,一看那越来越近的龙尾,心知只有下一击必中,才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争得生机。 虽惊不乱,她眼神一狠,眼见着那龙筋形成的龙符还死死贴在巨门之上,不断挣扎蠕动,竟然手指一点,重新挥出第三鞭! 第一二鞭都不能使龙符脱落,第三鞭又如何能够? 所有人脑海之中浮出同样的疑惑来。 只是片刻之后,他们便发现了不同—— 这第三鞭之上,竟然多出了一层青色的灵火,从见愁手指尖蔓延开去,霎时覆盖满了整条百丈龙骨鞭。 那一瞬间,她挥出的已经不是一条鞭子,而是一条着火的青色长龙! 呼啦! 长鞭挥舞生风。 “啪!” 一声结实的脆响,龙骨砸在巨门之上,暴烈到了极点。 一团青色的灵火,在长鞭砸落的瞬间,随着鞭梢炸了开来,霎时狠狠击中了龙符。 “滋滋滋……” 血肉被滚油淋上的声音,同时伴随而起的,还有一阵又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毛骨悚然! 那竟然是一条龙筋的惨叫! 青莲灵火之威何其强大? 远远不是这样毫无防备的一条龙筋所能承受。 几乎只在灵火覆盖的一瞬间,那龙筋便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抵抗之力,从一枚凝实的龙符,重新化作了一条着火的龙筋,从巨门之上脱落! “轰隆……” 一直在颤动,却从未移动的巨门,忽然发出颤颤的一声响。 巨门轰然,竟然终于从两侧朝着中间合拢! “吼!” 门内爆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恐怖的龙吟像是要撕裂整个龙域! 门缝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见愁龙骨长鞭一抖,鞭梢一卷,便将那一条已经被灵火烧去所有意识的龙筋卷了,伸手一接,已经稳稳将之握在掌心之中。 原本恐怖的灵火,到了她掌心之中也一下温驯了下来,像是已经驯服的小羊。 目光一转,她看向了龙门边缘之上盘旋的黑龙! “来不及了,快下来!” 最后一枚龙鳞了! 黑龙在龙门之上镌刻的古拙纹路之上,使劲儿地磨蹭。 只差最后一枚,它就可以回地里吃土了! 一时之间,黑龙兴奋了起来,将自己已经一片光秃秃的龙头朝着龙门一块龙角上死命一撞! 那是一枚生在黑龙额头正中的鳞片,只是生长的方向似乎与正常龙鳞的方向有些不一样。 见愁脑子里灵光一闪:“逆鳞,别碰!” “砰!” 已经迟了! 见愁话音出口的瞬间,黑龙已经直接将这一枚鳞片撞在了雕刻的龙角之上。 只那一瞬间,它便痛得全身痉挛,竟然直接从龙门之上滚落而下—— 此刻,那一道巨门已经只有一条缝了,可漩涡还在,里面是即将出来的龙尾,外面是刚刚掉下去的无力黑龙! 情势危急,间不容发。 见愁不愿看见不想成龙的蚯蚓重入那荒芜龙域,更不知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陷阱,在那一瞬间,咬紧牙关,再次一抖长鞭,将黑龙遍体鳞伤的龙身一卷。 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撞来的龙尾! 随后,一声巨响,震天撼地。 整座龙门终于轰然合上! “轰隆!” 巨门一阵震动,那巨大的龙尾在最后一刻撞在了闭合的大门之上,险些将整座龙门都掀翻! 一声愤怒的龙吟隔着巨门传来, 可龙门闭合,周围无数的龙柱便开始缓缓沉落,龙门也不例外,没一会儿便朝着海底降下去,飞快地消失了踪影。 海面之上,所有的幻象顿时消失。 没有了阴惨惨如坟墓的龙域,也没有了那五颜六色的龙影,更没有了苍穹之上那恐怖的威压…… 除却见愁与黑龙身上的伤痕,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 刷刷刷刷! 四道毫光几乎同时来到了见愁的身边:“没事吧?” 见愁抬首一望,正是姜问潮等人。 她身上是鲜血淋漓,可实际上没有受到什么重伤,只对着他们摇了摇头,而后看向了那被卷在龙骨长鞭之上的黑龙。 龙角撞断,龙骨被抽,龙筋已无,就连浑身的龙鳞也都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一片。 此刻的黑龙哪里还有先前的威风? 或者说…… 更像是一条虫子。 黑龙勉强从海水之中游了出来,晕乎乎地晃着龙头,似乎觉得额头之上还有一枚鳞片很是糟心。 可刚才触碰这一枚鳞片时候近乎崩裂它整个存在的剧痛,却萦绕在心间不去,让它再没有尝试第二次的勇气。 或许蚯蚓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存在,可见愁却一清二楚。 那是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难道,它终究没办法变回蚯蚓了? 那么她先前又何必费那巨力? 心底忽然一阵怅惘,只是念头还没落地,黑龙身上便忽然腾起一阵乌光! 呲溜! 原本近百丈黑龙,在乌光腾起的刹那,身形竟然急剧缩小! 只在眨眼之间,百丈已经缩成了三寸! 一条土色的蚯蚓霎时出现在了海面之上,与之前被扶道山人随手扔进空海之中的一般无二! 变、变回来了? 所有人都有些傻眼! 就连见愁都没想到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变化,那龙之逆鳞呢? 她仔细一看,竟在那三寸小蚯蚓的头上发现了一个小黑点一样的存在,如果没有感觉错的话,龙之逆鳞跟随了小蚯蚓缩回原来的大小,也变小了。 “这也行?”左流简直目瞪口呆。 那一条小蚯蚓骤然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样子,还傻了好一阵,接着才欢快地游动了起来:可以回地里吃土了,可以回地里吃土了! 它一个用力,竟然从海面上跃出,弯曲着身子,朝见愁鞠了一躬,仿佛很是感激。 一道浩淼的声音响起:“龙筋已抽,黑龙归位。” 咻! 蚯蚓立时化作了一道小小的影子,一下从空海之中飞出,消失不见。 想必,是终于能回去吃土了吧? 只是…… 它历尽劫波,重回泥土之中,却带着空海一行的印记——那一枚奇异的龙之逆鳞,这样,还算是原来的那一只蚯蚓吗? 甚至,它已经在不知觉之间失去了另一个“自己”, 见愁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一下竟多了几分迷惘。 不过,这样的迷惘也就持续了一小会儿。 危机既然已经解除,见愁更不迟疑,竟然直接并指如刀,将那一条龙筋切为五段! 原本缩小之后的龙筋仅有六丈长,见愁半点没客气,自己分走了两丈,其余四人各自一丈平分掉了剩下的四丈龙筋。 左流与小金顿时有一种受之有愧的感觉。 见愁却道:“我等通力合作,才能围住黑龙,抽得龙筋。管黑龙死活乃是我自己的事,纵使牺牲再大也与龙筋无关。所以,我两丈,诸位一丈,还是诸位照拂于我,不必有任何客气之处。” “有见愁道友此言,姜某便承道友之情,收下了。” 姜问潮没有太过客气,却许给了见愁一个“承情”。 说句实在话,这可比一段龙筋值钱得多。 有了姜问潮,小金与左流也不再纠结,各自取了一段抓在手中,同样谢过见愁。 唯有如花公子拿起那一段龙筋看了又看,兴致缺缺:“跑一趟就为了这东西,咱们叫龙筋,之前上古龙域之中的所在却称之为无法无天无定无常之龙脉……这东西难道还有什么古怪不成?” 他一阵嘀咕,却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第二试空海猎龙结束,请诸位小友持龙筋,出空海!” 这一次响起的,竟然不是扶道山人的声音,而是罕见的横虚真人的声音。 见愁一怔,只觉得脚下无尽的深海,竟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一样,忽然朝着远处奔流而出—— 像是它形成时候一样,无尽的海水退潮,在横虚真人长袖一挥之下,由东而西,重新归于西海! 原本因为被左三千小会借海而便浅的西海,顿时为之一涨! 昆吾主峰穹顶之上,那一片遮天蔽日的深海蔚蓝,已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露出了站在高空的五道身影。 那一瞬间,无数人仰头而望。 大多数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一道月白染血的身影之上! 轰隆—— 四十四座接天台霎时从下方飞旋而上,托在见愁的脚底,带着她扶摇之上! 一千三百二十丈! 只眨眼之间,见愁已经能清晰地看见那无尽的云海广场,还有上方高高伫立的诸天大殿! 扶道山人不知何处去了,只有昆吾横虚真人,站在广场的边缘,缥缈的云气围绕在他身周,高空之中冷冽的风亦吹得他衣袍飘荡。 睿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与见愁触碰。 于是,脑海之中忽然闪过她一鞭飞出时候那一句凛冽的话:“我本人中之龙,何求你来施舍,化我成龙!” 横虚真人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了什么,又转眼消失。 他微微一笑,带着一种昆吾领袖独有的道骨仙风,从容通达:“恭喜见愁小友,第二试后,一千三百二十丈,四十又四接天台,战绩第一,果人中之龙!” 153.第153章 叛出崖山 “……” 白云悠悠,眼前这一名老道,也好似要乘风而去。 在看见对方的刹那,见愁已然有些微怔;在听见这一番言语的刹那,她却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不是因为对方昆吾首座的身份,不是因为对方名传十九洲的声望,只因为他是那个收谢不臣为徒之人。 于是,片刻的沉默。 见愁注视着横虚真人,坦坦荡荡,也无所畏惧。 唇边挂上一分近似于后辈对前辈的恭敬,她拱手行礼时候,挑不出半分的破绽来,人在接天台上,对着横虚真人一揖到底。 “真人谬赞,晚辈尘缘未斩,心性不佳,此试不过侥幸,惟愿后试竭尽全力,不堕崖山威名。” 这话,隐约透着些耳熟的味道。 ——尘缘已斩,心性绝佳。他日寻仙问道,通天大能,必有你一席。 脑海之中忽地又回荡出一句话来。 横虚真人抬眸瞧着见愁,面上一片平静,还有一点点的笑意,颔首道:“胜而不骄,已是心性难得。见愁小友倒不必妄自菲薄了。” 说着,横虚真人向着下方一些的位置看去。 “第二试已结束,余者有六。你等已渡过重重险关,抽得龙筋,皆可持龙筋进入第三试。” 接天台上,包括见愁在内,共计六人,只怕是历届小会之中颇为罕见的一次“人多”。 见愁为首,四十四座接天台稳居第一。 夏侯赦次之,累计接天台二十四座。 剩下的四人里,如花公子接天台十六,小金十三,姜问潮十一,左流十,虽然看着不多,可他们也是实实在在持着龙筋能进入第三试的人,怎么着也算是如今中域左三千新一辈之中的翘楚了。 横虚真人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便被吸引了过来。 “此次空海猎龙,诸位各有收获,空海道印一出空海,便不可再继续使用。不过,它们却会在各位小友的体内,留下一枚‘印种’,算是留下了修习之法。小会过后,你等勤加修炼,用心体悟,未必不能尽复这道印的威能。” 竟然有“印种”? 站在接天台上的几个人,这会儿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们在空海之中使用的道印,威力颇为强大。 见愁从没想过,这道印出了空海还能使用,没想到如今横虚真人竟然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印种…… 她思索着,立刻沉下心神,内视一番。 意识沉入眉心祖窍,几乎瞬间就来到了灵台。 三枚虚虚的灵光漂浮在灵台上方,受到见愁心意的影响,微微晃动。 三枚! 御岛,水空遁,深海之缚! 除了见愁一开始就有的道印之外,后来击败唐不夜所夺得的两枚道印,竟然也留下了“道种”! 这可真是意外来的收获,一下让众人高兴起来。 横虚真人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又道:“此刻崖山扶道长老有俗务在身,咱不得空,所以你等可借机修整一二,照旧闻钟为令,自便即可。” “多谢横虚掌门……” 下面不少人听见“俗务在身”四个字都忍不住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不过当着横虚的面,自然是所有人都齐声道谢。 见愁可不觉得扶道山人能跟什么“俗务”挂上干系。 她皱了皱眉,却不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云海广场之上的横虚真人,也不多言,只收了声音,笑对见愁道:“不必担心你师尊,怕过不一会儿便会出现。” “是。” 见愁心里疑惑刚冒出,就听横虚真人开口说话,顿有一种自己被看破之感,当下也不多言,只应了一声。 横虚真人淡淡点了点头,便在这云海广场上一个转身,竟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向着诸天大殿而去。 昆吾首座一走,原本还算安静的整个昆吾主峰,顿时喧闹了起来,议论起空海之中的一战。 什么“今年竟是野路子出身的占了两个”啊,“崖山大师伯那道印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有那道印在手,一人台简直毫无悬念嘛”等等乱七八糟的事。 概括起来,无非是见愁太强,众人都觉得下一试是她稳赢了。 毕竟,她身负帝江风雷翼。 虚弱的唐不夜,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败的。 更何况,帝江风雷翼反击的乃是“两张机”。 想来,在众人想法之中,这一届小会的结果已经定下来了。 只是于见愁而言,一切还充满变数。 她再次向着四周看去,却没有看见半个白月谷的人,陆香冷更是半点踪迹也寻不着,于是不由得眉头一皱。 云海广场的边缘上,此刻还有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似乎他们观战的位置也从下面换到了上面。 周承江正好也在上面。 他站在站在两个年长的龙门长老面前,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话。 那两位长老交代了几句,便朝着诸天大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承江似乎会意,点了点头,目送这两人下了云海广场。 见愁远远看见这一幕,思索片刻,便直接御空而去,来都了周承江前面,含笑打了声招呼:“周道友。” 这声音…… 周承江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转过脸来看见愁的时候,已经只有满脸的苦笑。 “唉,若周某没猜错,道友此来,想必是要问问龙鳞道印一事的后续。” “还有香冷道友。” 要问的事可不少。 她眼见着周承江离得近,心知他人在上五,知道的应该也读,所以顺便过来一问。 听得周承江已经猜出了她一半的来意,见愁干脆补上了另一半。 只是…… 在“香冷道友”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周承江已经无声皱眉:“白月谷陆道友,怕不很好……” 见愁一下怔住。 *** 云海广场尽头,恢弘的诸天大殿漂浮在最接近苍穹的高度。 灿烂的光辉洒落在它身上,为其披上一层耀目的光芒。 横虚真人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浅蓝色光幕,于是,便听见了里面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声。 “还我龙门!” “别扯淡了,龙族鼎盛时期那么多座龙门,还能全是你龙门的了?” “你的意思是这龙门还不是从我龙门出的了?” “废话,要真是你龙门的我敢拿出来用吗?这分明是我那徒弟曲二傻孝敬山人我的小玩意儿,不过借了你留在小龙门水底湖的功法给它‘开了个光’,这才能用……” “孝敬?小玩意儿?!” …… 龙门长老庞典,听着无耻无赖的扶道山人这话,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一张老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见着就要撸袖子跟扶道山人再战几场。 “庞长老。” 一道淡漠之中含着威压的声音,忽然从背后想起。 眼见着要动手的庞典,一听了这声音,立刻收手,回转身来,便瞧见是横虚真人来了,于是道一声:“真人。” 之前在云海广场上,他与扶道山人少不得过了两招。 横虚真人眼见着这两位中域鼎鼎有名的人物掐了起来,只怕坏了名声,便请他们入诸天大殿好生说话,还布置了一道隔绝旁人查探的结界。 哪里想到,现在回来没见争端止息,反倒有几分变本加厉味道。 横虚真人走上前来,一眼便看见庞典气呼呼的样子,反倒似乎是“罪魁祸首”的扶道山人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 心里叹了口气,横虚保持着那波澜不惊的平淡口吻开口:“扶道兄做派,我向来了解,倒不至于在此事上撒谎。只是……孝敬一说,倒是有点意思。” 谁不都知道龙门保留了遗留自上古的“龙门”,以保证给后世弟子的传承。 龙门的存在,想来机密,曲正风一崖山弟子,哪里来的一座“龙门”孝敬给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未必撒谎,只是这龙门的来历,颇有几分出奇。 扶道山人翘着腿,听得横虚此言,只哼了一声。 “曲正风那二傻子难得尽尽孝心,看看你们一个个紧张得。你龙门只管放心,我崖山还不稀得用此物来谋算什么。更何况此门残破,门内世界又透着一股诡异,我曾探测过了,才敢扔到空海当做这一局的小惊喜。” 惊喜? 确定不是惊吓? 那么恐怖的威势,出现在小会之中,当时观战之人多少被吓得面无人色? 庞典已经无力再反驳扶道山人了:这老王八蛋扯淡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好在龙门查验过,门中有大小龙门十数座,一座没少,估摸着扶道山人这龙门的来历,的确与他宗门无关。 既然有这一座九龙门在,那见愁的龙鳞道印便挺好解释了。 庞典心里叹了一口气,又想起周承江主动为见愁背锅,还得了《人器》炼体之法作为交换,一时也觉得没什么气了。 他干脆一甩袖子:“成,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反正承江倒霉,今年的一人台算是没了机会……” “嘿嘿,你门中此子也算是天赋卓绝……” 扶道山人本想要客气两句,可话没说到一半,诸天大殿之外的天空之中,却陡然炸开一团霞光,一下照亮了整个大殿。 未出口的话瞬间被卡住。 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一样,扶道山人一下站了起来,将震惊的目光,投向了外面。 “问心?!” 云海广场上,周承江还慢慢对见愁说着话:“……白月谷来了人,带走了陆仙子。我听人说,出现在陆仙子身边的那一条巨蟒,乃是邪物……” 话音未落,西面天空忽然覆压过一股恐怖的气息。 见愁一下抬首望去,只见西面一片深紫色的云,渐渐扩大,绵延数百里。 云层厚实,电光隐约攒动,不时有震荡人心的轰鸣。 那个方向…… 心底暗惊,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师弟们说,曲正风已经回崖山闭关,准备突破元婴! 天地之间,忽然起了一点点玄异的变化。 昆吾之上,还未来得及离去的人群立刻沸腾了起来。 “是崖山的方向!” “有人在突破吗?” “是不是问心?” “好大的劫云……” …… 西海边,九头江尾,望江楼。 江水横流而去,浪涛阵阵,传到高楼之上。 绣金线地毯铺满,桌台之上放着美酒千盏,一柄宝剑横在桌案之上,妖娆的美人儿将那酒盏端了,照旧朝榻上华服男子身上凑。 “侯爷……” 软糯的声音,只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剑眉星目,带着一种凛然的贵气。 这男子穿着一身近似于蟒袍的华服,倚在榻上,似乎醉生梦死,眼见得又一杯美酒倒来,便忍不住一笑,就着美人手腕饮了,叹一声:“好酒!” “那您多喝两杯?” 这可是千年的玉液琼浆,寻常修士难以得到,珍贵无比。 只是,在剑侯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望江楼紫衣剑侯薛无救,向来只爱美酒佳肴相伴,名剑美人作陪…… 美人想着,拎起了酒壶,又倒了一盏,便要将男子服侍个服帖。 没料想,在她第二盏就端来的瞬间,一直懒洋洋倚在榻上的紫衣剑侯,竟忽然之间睁开了一直眯着的眼睛,带了几分诧异,看向西面,崖山方向。 桌案宝剑之上,划过流光一道。 多少年了,昔年齐名的“东西一剑”,他这“西一剑”已成紫衣剑侯,东一剑曲正风,却还停滞于元婴修为,多年不得进。 “终是想开了吗……” 一声感叹,他笑了一声,便将桌案上宝剑提起,消失在高楼之上。 那一片已经许久没有在十九洲出现过的劫云,吸引了近乎整个十九洲大能修士的注意。 出窍是一道坎,一旦能迈过,便又算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此境界,像是一道壁垒,划分了一般与超凡,纵使之前再厉害,跨不过这一道坎,也终于白搭。 望江楼,望海楼,通灵阁,北域阴阳两宗,西海禅宗,雪域密宗…… 一道又一道强大的灵识,跨越了无尽空间的阻隔,来到崖山的边缘。 这里,便是劫云的正中心。 无尽劫云翻涌起来,像是在崖山的天穹上扔了一片海洋。 或是在修炼,或是在闲聊,或是在山林之间行走…… 崖山境内,不管是寻常人,还是崖山的弟子和长老,此刻全数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天空。 执事堂前。 毕言与羲和两位长老,一个严肃死板,一个诙谐稳重,此刻却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望着还鞘顶之上。 在那里,一道身影在鼓荡的风中站立,已经许久不曾动。 满地尘土尽数被狂风卷走,只有大一些的沙石还留在原地。 粗糙的地面上,满布着一些刀剑的痕迹,似乎是曾有人在这崖山最高处切磋比划留下。 陡峭的平台,像是被人一剑削平。 高大的崖山巨剑,如同亘古不醒一样,伫立在曲正风视线的尽头。 他望着这一把剑,像是听不见耳边呼啸的风声,也听不见头顶噼啪作响的雷电之声,更听不见那冥冥之中想起的喝问…… 问尔修士,心何所向! 已经过去了四日,昆吾谢不臣虽还未归来,只怕也不远了。 只可惜…… 他们再快,也快不过他突破的速度。 三百余年困囿于同一境界,堪称是十九洲少有之事,而且还是曲正风这样原本的天才。 长久的时间,让他几乎吃透了这个境界之内的每一样东西。 可以说,他是整个境界唯一的噩梦,是所有同境界的修士难以企及的存在,甚至有修士刚踏入元婴期的时候,曲正风是元婴期第一人,在这修士突破元婴到达出窍之后,曲正风还是元婴期第一人…… 九重天碑之上其他人的名字换来换去,唯有曲正风名姓三百年如一日,风吹雨打不动。 如今,是时候了。 曲正风没有去看头顶随时会爆发的劫云,也没有去理会这一场问心道劫。 他的心,不必问。 劫云数百里覆盖,就连很远很远的白月谷也被覆盖在内。 曲正风迈步前行,走在这还鞘顶上,像是走过他在崖山的一段又一段岁月。 往事如霎沙,悉数从回忆里流淌过去。 他来到那一柄崖山巨剑之前,伸手出去,抚摸着它石质的外表,感觉这被岁月雕琢出来的粗糙,和六百年不曾出鞘的寂寞。 “喝了我六百年的酒,如今我将行,你可愿同往?” “……” 冰冷的剑身,像是屹立在还鞘顶上的一块顽石,沉默没有回应。 可曲正风也没有等待。 仿佛,他只是自语这么一声,也仿佛他半点不在意崖山巨剑的回答。 一抬手之间,身形飞起,宽大的织金黑袍在阴惨的苍穹之下,闪过一道炽烈的亮光,他终于还是伸出了手,一掌拍下! “咔咔咔……” 在元婴期停留三百余年的恐怖修为积累,瞬间爆发。 澎湃掌力,透过这一柄顽石一般的崖山巨剑,一下传入了整个崖山的山体之中,颤颤震动了起来。 “轰隆隆……” 山体继续摇晃,甚至连坚硬的山石也从山体剥落出来,掉进了下方九头江的江流之中。 曲正风五指猛然朝着那石质之中一扣,顿时只见只冒出一个剑柄一点点剑身的崖山巨剑,竟然缓缓朝着上方拔了一寸出来! 只这一寸,已地动山摇! 一时之间,恍惚有一种山崩地裂之感。 不少灵照顶上的崖山弟子,只觉脚下震动,站立不稳,纷纷大叫起来:“这是怎么了?” 执事堂前,几名长老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只是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它,愿意跟他走! 乌黑的眼仁底下,有一种奇怪的沧桑与伤怀。 崖山剑,崖山剑。 崖山弟子的心中,人人都有一把剑,如此才能遇事拔剑,无所畏惧。 他忘不了的事,崖山剑也忘不了。 于是,弥天镜上的枯骨,终于睁开了眼睛,血肉重新覆盖满身。 他抬首而望,便看见在这无尽黑暗的天空之中,那一柄从还鞘顶插下的巨剑剑尖,缓缓从底部脱离,慢慢朝上,很快消失在了山岩的岩峰之中。 “唉……” 一声长叹,枯骨终于还是闭上了双眼,重新陷入了无尽的沉寂。 金光炽烈,划破无尽阴云。 整座崖山,如同一柄坚硬而古老的剑鞘,而剑鞘之中的剑,沉睡在山体之中已久。 此时,它却被曲正风从还鞘顶上,缓缓拔起,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 像是从剑鞘之中将宝剑抽出,寒光乍破,刀枪铮鸣! 呼啸的剑吟,响彻天地。 没有人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是何物发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声音,除此之外,天地再无二声。 崖山巨剑,长有千丈,出鞘之时便已刺破苍穹。 曲正风的身影,在这巨剑之侧,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他只抬手一接,如同一座山雕刻而成的巨剑,便化作了一道傲然于天地的金光,落在他掌心之中。 一片灿灿的金色,仿佛连天际的劫云都要被金光逼散。 没有人看得清曲正风手中握的是什么,只能看见这一刻,他昂藏的身躯被隐在那一片燃烧的金光之中,整个崖山范围之内,都被照亮。 没有人能分清,到底哪个是他,哪个是剑。 也许他就是崖山剑,剑就是崖山他。 抬首而望,崖山剑在手,三百年苦修不辍,眼前问心道劫又算什么? 问心问心,心志不坚者易受其苦…… 可他从不怀疑自己。 于是在这一片金光之中,曲正风朝着那乌云盖顶的苍穹,持剑斩去! “轰”地一声,剑气纵横三万里,袭天而去! 数百里劫云,被这纵横剑气拦腰斩断,就连天地之间游窜的电蛇,也难以抵御这一剑的剑光,在接触的刹那便青烟一样湮灭。 整个天际,安静了片刻。 而后,一片炸响。 狂风吹卷而来,凄厉无比,压抑厚重的劫云,终于承受不住这一剑的威压,由凝聚而破碎,竟如退潮之水一般,被风一卷,轰然散去! 崖山一剑斩,光寒十九洲! 曲正风回看一看,脚下群山茫茫,原野苍苍,只将唇角弯起一分,而后自还鞘顶一跃而下,向西面剪烛派而去,很快消失不见。 唯有…… 那朗朗的声音,还留存在众人耳边。 “不复崖山门下,我自入魔而去,后会有期!” “……” 什、什么? 下方诸位长老只看见曲正风将崖山巨剑拔起,震惊于他一剑劈散劫云的赫赫威势,眼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这样凛冽的一句话回荡在耳边,一时震悚无限! 慌忙之间,毕言、羲和等四位长老身形一闪,已出现在还鞘顶上。 古拙如顽石的崖山巨剑,已消失无踪,整个还鞘顶上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原地留有一个数丈方圆的巨大孔洞,朝下一看,幽深黑暗,通向崖山未知的地底…… 昆吾主峰,诸天大殿之上。 崖山之外有护山大阵,隔绝一切灵识的查探。 横虚真人与庞典亦无法穿破这一层隔膜,窥见劫云崩散的全貌,只勉强感知到了那一股惊人的剑气。 劫云既散,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必是曲正风已经成功渡劫,突破元婴,成为出窍修士。 无比的震惊之下,庞典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大笑起来:“三百年啊,厚积而薄发,恭喜扶道兄,恭喜扶道兄了!” 曲正风多年以来,多有携崖山之名外出行走,人人都知他处事有度,分寸拿捏恰当,乃是难得的一个人才。 不管是样貌,品行,见识,都格外出色。 纵使在天才辈出的崖山,他也是难以叫人移开目光的所在。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他困囿于元婴期已久的修为,过了某个时限,困在一个境界越久,突破的可能越低,多少人为她他捏了把汗,私底下认定他再无突破的可能。 谁想到,如今竟然上演了这样震动十九洲的一幕! 就连横虚真人,上千年修炼出一颗止水般的心,在瞧见那劫云崩碎的一刻,也不禁起了些微的涟漪。 只是,与庞典不同,他心底隐隐有一种难言的压抑之感…… 兴许是因为曲正风对昆吾始终难以放下当年的敌意吧? 他叹了一声,也笑着看向了前方的扶道山人:“恭喜扶道兄了,崖山又出一出窍大能。” 扶道山人站在最前面,站在这昆吾的最高处。 他身材枯瘦,穿着一身不知多少年没洗的油腻道袍,手里还端着之前与庞典吵架时候的鸡腿,此刻正怔怔望着那一片已经崩散的劫云,许久没有说话。 与横虚庞典不同,他乃是崖山明面上辈分最高的那个人,崖山的大阵不会阻挡他的灵识进入…… 乱糟糟的眉毛下面,那一双透亮的眼底,似乎涌现出了什么,可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向西面剪烛派去了…… 扶道山人脑子里钝钝的一片,听见横虚与庞典的道贺,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可喜可贺……” 不复崖山门下,我自入魔而去。 能不是喜事吗? 第154章 六扇是非因果门 为什么觉得有些许的不对劲? 横虚真人心底这念头刚划过,便瞧见扶道山人念叨完了那一句话,转过身来。 鸡腿朝嘴里一塞,他已经是一脸得意洋洋的猥琐劲儿。 “哈哈哈怎么样,还是我徒弟厉害吧?哎呀,总算是突破了,也好也好,免得被你们这些人手底下的徒弟唾骂。现在啊,他们也可以去第四重天碑之上一游,也不算是虚度此生了!” “……” 横虚真人与庞典长老,闻言彻底无话。 说什么扶道山人似乎有不对劲的地方? 扯淡! 压根儿错觉,他就这样一张破嘴! 横虚真人隔着渺渺的云气,已经听见了外面鼎沸之声,只道:“后辈各有后辈的机缘,一切随缘就好。如今小会第三试在即,扶道兄……” “对啊!” 忽然“啪”一声一拍脑门,扶道山人像是终于才想起来一样:“都叫你们给我折腾忘记了,你进来了,第二试也就结束了,我的小见愁!” “哎!” 庞典还有话想问呢,只是才一抬头,便瞧见扶道山人已经没了影儿。 他手里抄着鸡腿,看背影简直荡漾得没边儿了,一路用一种肉麻得让人想搓鸡皮疙瘩的声音嚷着:“见愁,小见愁,你得第一了没啊!” 云海广场之上,才跟周承江说了没两句话的见愁,听见这从诸天大殿那边远远传过来的声音,顿时头皮一炸。 “见愁,小见愁……” 亲昵的称呼,带着一种十足的不搭调。 除却扶道山人,还能有谁? 在周承江愕然的注视之下,见愁近乎生无可恋地僵硬着一张脸,回头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果然,扶道山人手里拿着鸡腿,一蹦一跳,很快就来到了她面前。 “见愁丫头!” “徒儿拜见师父。” 强忍住内心的抽搐,见愁躬身行礼。 扶道山人瞅了旁边的周承江一眼,似乎奇怪他怎么在这里,不过眼角余光一扫,一下就看见了那一座漂浮在上方的巨大接天台,简直像是一座漂浮在天空之中的巨岛。 “好像没有比这一座更高的接天台了诶。看来你这次拿了第一?” 原本见愁只有十余座接天台,如今变成了恐怖的四十四座,几乎是瞬间便从中游水平,蹿升到了顶尖。 这里面倒有大半唐不夜的功劳。 所谓“为他人做嫁衣裳”,说的恐怕就是他了。 见愁如实道:“龙筋第二,接天台第一。” 夏侯赦独自宰了一条黑龙,得了六丈龙筋,可见愁这边统共也就六丈,自己只得了两丈,接天台数目是见愁远远超出其他人。 若论龙筋,自然是夏侯赦第一。 “那没事。” 见愁原以为扶道山人会不大高兴,没想都他竟然一脸不在意的表情,道:“第三试是看心看运气,龙筋多少倒是不怎么影响,顶多选择多了一点罢了。” “有影响?” 见愁一下听出了扶道山人话里的意思。 扶道山人嘿嘿一笑,干脆地摸出一只鸡腿来,破天荒地递到了见愁的手里:“来来来,当初你师弟们要决战的时候也吃一只,好好补补。至于到底有什么影响么,哼,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油腻腻的鸡腿,落到手掌之中。 见愁听着扶道山人的话,脑子却头一次有些转不过来了。 有些傻愣地看了看扶道山人,又忍不住用一种诡异的眼光看自己手里握着的鸡腿,她结巴了一下:“师父,我、你……鸡腿……” 师父给自己鸡腿了? 不是向来讨厌别人觊觎他的腿,不,鸡腿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母猪会上树了,扶道山人会给人鸡腿了! 一旁的周承江,目光越发奇异起来:眼下这个时候的见愁,跟战斗之中的见愁,有那么一点的小不一样。 他没说话,也插不上话。 毕竟不是崖山门下,扶道山人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也就乐得假装自己不存在。 扶道山人半点没觉得怎么了,塞完了鸡腿就摆了摆手说道:“你师弟们都是吃过的,这辈子估摸着就这一次,除非日后山人我脑袋被驴踢了。吃完了赶紧收拾,嘿嘿,第三试可在等你了。” 哦。 所以这一只鸡腿,算是给历代参加小会的弟子的犒劳吗? 这个…… 见愁不禁想到了当初扶道山人随手塞给自己的九节竹,这礼物跟礼物,总是一言难尽啊。 看着手里这一只鸡腿,色泽鲜嫩,带着一点点的焦红,外表的皮已经透着一股股油腻的光泽,只拿在手里,便能闻见那扑鼻的香味。 对扶道山人的鸡腿好奇已久,见愁埋头就是一口。 周承江好奇地看着她。 下一刻,见愁脸上的神情便变化了起来:“好吃!” 鸡腿鲜香肥美,肉质劲道之中带着一种被烤得正到火候的酥软,一口下去的时候,咬下外面那一层带着焦红色的皮,便是满口浓郁的醇香在口中蔓延。 难怪扶道山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眼睛发亮,见愁抬起头来,就想问扶道山人这鸡腿到底是哪里做的。 结果没成想,不待她开口,扶道山人已经朝着后方看去:一身灰白色道袍的横虚真人,从诸天大殿那边慢慢走来。 扶道山人道:“第三试要开始了,你吃着。” 说完,他竟直接转身朝着广场中央而去。 巨大的昆吾云海广场,漂浮在最接近天的地方。 最中心的位置,呈现出一种古旧的深灰色,像是中间的石头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一样,古老的圆形图腾覆盖了中心三十丈距离。 一柄一柄剑形的浮雕剑柄向外,剑尖向内,拼在了整个图腾之上,顿时有一种磅礴的剑意。 横虚真人远远看了见愁与周承江一眼,便在这图腾前顿住了脚步,笑道:“果真第一,如今高兴了?” “自然是高兴了,这一届必定是我崖山见愁丫头获胜。只可怜了你昆吾,虽则与我崖山起名,可竟然连一个进入第三试的弟子都没有,实在是丢人哪。” 扶道山人这伤疤揭得够狠。 只是横虚真人也不生气:顾青眉与谢定两人,原本都是夺冠的大热门,只可惜都折在见愁的手底下,技不如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胜败兵家常事,无甚可在意的。时辰不早,我倒是对第三试期待了。” “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无限潜力,无限战力吧。” 扶道山人评价见愁的话可不是吹的,他哼了一声,只站在原地一挥手。 霎时间,整个百丈云海广场之上一片震动。 站在广场之上的各大门派长老掌门,几乎瞬间就感觉出来了。 “咔嚓……” 第一声响,所所有人脚下那广场的石板地面,竟然轰然开裂。 一道圆形的裂缝,忽然出现在了图腾之外三丈的地方,于是裂缝之外的地面猛然一阵膨胀,竟然朝着外面狠命一扩散,竟然顿时将云海广场分割成了内外两个部分,像是在一个方形之中切出了一个“圆”来。 图腾,正在圆形小广场的正中。 这是要做什么? 所有人脑海之中几乎都浮出了这个疑惑。 无数原本在下方的人,能御空御器的,都忍不住飘了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 扶道山人手上动作并不停,只是再次一掌拍出。 “咔嚓咔嚓……” 原本剩下的一块圆,竟然直接破碎成了六块,风一吹来,便立刻翻而立起,竟然形成了六座分布在六个方向的十丈石门。 除却一柄从上插下的长剑雕刻之外,石门之上没有半点花纹,看上去简单有朴素。 六座石门围绕着的中心,则还留有一个悬浮的十丈平台,乃是图腾的最中心。 若有人从石门而入,推开石门,便可看见那一座平台了。 见愁看见这一座石门,就想起了自己曾遇见过的那一扇又一扇石门。 想必与之前的迷雾天与空海一样,眼前这就是他们第三试的主要“战场”了。 只是不知道扶道山人又会给所有人怎样的惊喜,又到底与龙筋有什么样的关系…… “当!” 昆吾主峰之上的铜钟终于被重新敲响。 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站在诸天大殿的台阶附近,周围无数人则站在外层的广场之上,中间的六扇大门自成一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上面。 “入试六人,都上云海来吧。” 扶道山人朗声开口。 下面接天台上的修士们,闻言便都直接飞升而上,落在了广场之上。 原本便在上面的见愁,直接走了过来,站到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面前不远处来,排在她右手边第一个的是夏侯赦,依次下来是如花公子、姜问潮、小金、左流。 几个人齐齐向着前方这两人一揖:“拜见真人、长老。” 横虚微微一笑,示意大家不必多礼。 扶道山人也笑,随即环视了周围一圈,发现即便是在云海广场这个颤巍巍的高度周围,也有一群修士不怕死的御器上来,围了黑压压的一圈,真是好不热闹。 “小会第一试第二试已过,第三试如今也已经准备好。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我中域将来的大能修士,青年才俊。鉴于六位小友修为都不低,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所以最后一试,将不会由弟子与弟子之间直接对战。” “啊?” “还能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啊?” “之前还在想崖山大师伯铁定是这一次的第一了,其他人没法比,没想到这一下就变了?” “不只觉对战,难道是比文战?” …… 这一句话一出,所有人顿时议论了起来,显然是半点不清楚这要怎么操作。 扶道山人只让众人稍安勿躁,随后则以眼前这六座门为开始,将整个第三试的规则和盘托出。 “此门名为六扇是非因果门。” “叩门而入者,须手持无法无天无定无常之龙脉,即第二试中的龙筋。” “以龙筋为引,入此门者,将见常人所不能见之事,玄奥异常;出此门后,将得一身外化身幻象。” “身外幻身,有别于身外化身,乃为半个幻象,保佑半个时辰的战力,但是不能长久,也并非真实存在。” “幻身乃六扇是非因果门视入门者在门内之经历、见闻、选择而幻化,也许它事关你的因果,事关你的执念,事关你的信仰,事关你的过去和未来,事关你的喜恶……甚至……” 说到这里,扶道山人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恶劣一笑。 “也可能毫无关系。” 众人正听得入神,到这里齐齐翻个白眼。 见愁听了也拧紧眉头:影响身外幻身的因素,未免也太多,到底出来的幻身又是怎么个情况? 仿佛是明白众人的疑惑,扶道山人没有拖拉,继续道:“幻身的实力,与本身的实力关系不大。本试的交战,便将由你们唤出的幻身为你们完成。负责交战的,可能是你心中的某个信念,可能是过去的你,可能是现在的你,也可能是未来的你,它可能是你的反面,也可能是曾与你有过交集的其他人,其他物……” “是非因果门,无法无天,无常无定,这一试倒是高明。” 横虚真人听了这一番话,再看看前面存在的那六扇是非因果门,颇有几分奇异的赞赏之色。 只是周围,却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第三试竟然会是这般别开生面的存在。 让入试的弟子进入六扇是非因果门中,唤出自己的幻身来与人交战,而且还说“幻身的实力与本身的实力关系不大”,也就是说,现在战力再强,都没有什么鸟用! 谁知道代替你出战的,到底是个怎样的幻身? 的的确确,无法无天,无常无定,甚至无法预料,无法控制! 这…… 这不是专门坑自己的弟子吗? 其实因为崖山大师伯见愁战力太高,在第二试之中就已经表现出了近乎碾压的实力,一个打三个估计都死不了,最后一试恐怕没人能越过她去,所以大家伙儿对第三试的结果基本都已经有了预测,变得有些兴致缺缺。 可如今扶道山人这炸雷朝着昆吾一投,整个主峰上下顿时热闹了起来。 专业坑徒弟啊! 如果比的是幻身,谁能确定见愁唤出的幻身便是所有人之中最强的? 影响唤出幻身的因素太多了,而且幻身的选择也太多了,众人肯定都是第一次见到六扇是非因果门,处于同一条起步线上。 这最后一试的规则公平吗? 不公平吗? 谁也没办法说清楚。 唯一没有疑问的是:热情又回来了! 在场六人,即便有侥幸的成分在,其实力也无一不是同辈之中的顶尖。 这六个人进入六扇是非因果门之后,各自会有怎样的变化? 众人一下就期待起来了。 而且…… 最终能登上一人台的人选,也彻底充满了悬念! 没有任何人可以预知自己的幻身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更难以比较强弱,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就是扶道山人说的“=看心看运气”。 心里细细思量一番,见愁已经明白了扶道山人的用意。 “能走到这里,一时的成败已经无关紧要。世上没有人可以永远成功,心性绝佳者,才堪当大任,踏上通天仙路。” 扶道山人听着这沸腾的议论声,倒是一副“全在山人我意料之中”的沉稳表情。 “你等六人,都往门前一站,且入门口,看看能有何等的是非因果,唤出怎样的幻身吧。” 无法无天无定无常之龙脉,无法无天无定无常之幻身。 十丈高的门,那一柄剑像是从头顶插下,透着一种古拙的凌厉与锋锐。 见愁等六人,全数回头看去。 如花公子兴味地笑了一声,姜问潮面上一片的平静,左流则带着一种想要看穿这一扇门的感觉,小金跃跃欲试,夏侯赦眼底却有一片带着侵略气息的压抑与阴郁。 “走吧。” 见愁眼帘一垂,一笑的同时,掩了眼底一点点奇异的晦涩,走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扇正东的是非因果门。 *** 崖山向西南三百余里。 剪烛派。 巨大的平湖,被高山环抱,如镜的湖面,倒映着苍青的山峦,照旧带着那种文人墨客吟咏的秀雅。无尽竹海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平湖的尽头,修筑着剪烛派的大殿,飞檐高翘,亭台楼阁凌立空中。 排云殿前,不少剪烛派弟子进进出出,在这一片山野幽静之中,有多了几分带着人气的热闹。 水面波平,只有风吹来的时候会有一片片的皱纹。 太阳的光辉撒下,照得整片湖面烟波浩渺。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突兀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湖面之上。 腰上按着两柄长剑,一柄剑鞘暗蓝,透着一种深海一样沉静的气息,一柄剑鞘灰白,像是石壳,死寂沉沉,看不出半分灵气。 黑袍之上织着的赤金,在阳光之下,有流光淌过。 还在剪烛派大殿走廊之上行走的女修们,偶一抬头,终于发现了这所在,纷纷停下脚步,看向那一身玄袍之人,随是阳光覆盖,可却无端端给人一种冷意。 一女修冷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剪烛派!” 曲正风眼底闪过了几分赞叹,将殿堂亭台修建在这两山峭壁夹缝之间,也算是略有几分奇丽之色。 只可惜…… 不久将不存焉。 听了那女修的喝问,他只想到了在青峰庵隐界之中发现的有关于《九曲河图》的文字,想来剪烛派野心勃勃,皆因此起,不知,此刻此图是否还在门中。 不疾不徐,曲正风平静甚而森然的声音,穿透了整片湖面,清晰地传了过去,覆盖整个剪烛派。 “三息后,助剪烛派为虐者——杀。” *** 昆吾九头江湾外,小镇驿站。 “噗……” 又是一小口鲜血吐了出来。 许蓝儿周身灵光散尽,身形委顿。 剪烛派掌门烛心,连忙收了自己度去许蓝儿身上的灵气,将她身形一扶:“蓝儿,你可还好?” 许蓝儿脸色灰败,便连眼角那一颗泪痣都没了生气,整个人枯瘦之中带着苍白。 回想在到了一战之中的遭遇,她眉尖顿时拧上一股煞气,眼底心头尽是凄厉! “师尊,徒儿不甘心……” 经脉尽废,形同废人! 苦苦练成的所有修为,在见愁一击之下,全数化为乌有! 她连那深藏了许久的绝技都不曾使出,便再也没有了机会,那一刻不会再有,此生也不会再有。 “徒儿不甘心……” 若不遇到见愁,谁可阻拦她登上一人台? 若不遇到见愁,她还有大好的前途可以追寻! 若不遇到见愁,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恨。 恨得心里戳刀,眼底淌血! “好恨!” 她一张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面容,已经扭曲了起来。 与烛心一起留在屋内的其余几人,都有些不敢去看,少女江铃有些畏惧地将头埋了下去。 坐在身旁的乃是掌门烛心,向来美艳的面容之上,也笼了一层阴翳。 恨? 谁不恨? 许蓝儿乃是她千挑万选之后,觉得最适合继承剪烛派的人,如今被见愁一轮红日斩劈下,竟成为了一个废物。 目光从许蓝儿身上掠过,烛心只觉出一种难掩的烦躁。 “经脉被废,师父他日自会为你找寻修补之法。只是你也别哭了,哭有什么用?若彼时曾好生修行,今日何至于被人一巴掌摔在脸上!” “师尊……” 这话里藏着的不耐烦,许蓝儿几乎一眼就听出来了。 她颤颤抬起头来,只看见向来对自己颇为重视的师尊,眼底藏着几分冷淡。 于是,心头一凛。 她已经不是昔日的许蓝儿了,于此刻的剪烛派而言,她更像是一种负累…… “崖山如此嚣张,迟早会付出代价。我派有《不足宝典》在手,待得小会之后,各大门派重新排定位次,中间的数十宗门已经联合好,就连通灵阁也答应了本座。” 烛心在屋内踱步,声音里含着满满的冷意。 “此次,势必要将扶道老儿拉下执法长老宝座,只要让我得到了皇天鉴,再加上蓝儿你在隐界之中得来的《九曲河图》,何愁没有翻身之日?届时我自会为你报仇。” 轻蔑地笑了一声,她只将白皙的手掌在身前一握,仿佛已经万事尽在掌握:“我就不信……” “噼啪!” 话未说完,一道雷信忽然划破了晴空,竟然直接从窗户缝中劈过,直直朝着烛心而来。 烛心一怔,眉头紧皱,一看便知道是从剪烛派门中来的。 也不知道又有了什么事。 她直接伸手一接,五指用力,便已经碾碎了雷信,一行带着惊恐的文字,便出现在了眼前…… “……” 在看清雷信所言之事的刹那,烛心只觉得眼前一黑,有些站立不稳。 怎、怎么可能……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摇摇晃晃,烛心退了好几步,竟然连眼前都看不清了,险些跌倒在地。 其余剪烛派弟子见状,大为骇然:“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崖山……崖山……” 怨毒的声音从齿缝之中磨出,烛心手指掐紧,美艳的面容已瞬间扭曲! *** 青天白日。 泰半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传入昆吾。 主峰正上方,悬浮着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圈,圈中立着六扇十丈高巨门,巨门之内,内侧则有一座十丈方圆的小型广场。 此刻,入试六人,已经全部站在了这六扇是非因果门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了。 只是推开门的竟然还暂时没有一个,似乎这六人之中,许多都在迟疑。 见愁也在迟疑。 每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而无法窥测旁人的情况。 她无从得知旁人怎样了,只将两丈长的龙筋取出。 细细的一条,看上去像是一段金色的线条,躺在她手中的时候,似乎有一点点的流光。 看向这一扇巨门,见愁挪一步上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却又忽然停住。 龙脉无法无天无常无定,入此门后,出来的幻身,可能是某个信念,可能是入门者的过去、现在或者未来,可能是她的反面,也可能是曾与她有过交集的人。 推开这一扇门,自己会遇到什么? 又会经历什么? 会暴露出怎样的心性? 最终又会出现什么幻身? …… 一切都是未知。 而未知,则代表了恐惧。 见愁沉下心来,伸出的右手,重新探出,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接近了那一扇巨门。 温热的指腹触到了冰冷的石门,也触到了石门之上雕刻的剑刃。 像是一只手按进了平湖之中,一阵涟漪,竟以见愁手指所触之处为中心,朝着周围扩散开去。 原本显得简单粗糙的灰色大门,霎时间有了色彩。 在见愁这一手按下的瞬间,它竟然变成了一座简单的木门,浅黄褐色,一条又一条年轮纹理,像是湖面的波纹一样扭曲,有时候变成一张笑着的娃娃脸,有时候又变成无数呼啸的恶鬼…… 从上插下的长剑,化作了一道恐怖的带血剑痕,留在木门之上。 见愁按在门上的手掌,忽然僵硬。 门,以心证。 第155章 旧亭台 除了大了一些,这是两扇见愁有些熟悉的门。 只因为,这样的门她来到十九洲之后便从未见过,它只出现在那有着一棵古榕树的小山村里,伴随着袅袅而起的炊烟,金黄金黄的落日,还有那掩在一层层雾霭之下的墨色山峦…… 唯有,这一道恐怖的剑痕,划在这门上,也似划在她心上。 此门,心门? 这就是扶道山人说的“看心看运气”吗? 若以此而论,她的运气着实算不得好。 一颗心微微颤抖起来,可见愁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出声,甚至只在片刻的僵硬之后,便将脑海之中的一切杂念抛开,伸手慢慢推开了这一扇门。 悄无声息。 只有龙筋之上,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分出一缕又一缕,进入了这一扇十丈大门。 像是推开了一扇富户人家的园门,精致玲珑的景致顿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不小的庭院,两边是长长的抄手游廊,假山立在透明的水潭之中,偶尔有金红色的小鱼从水下游过,碧树大已凋零,只有园子深处一丛一丛的红梅绽开。 薄薄的一层白雪,洒在园中地面上,像是洒了一层白银。 红梅林间,隐约露出一角高高翘起的飞檐,黑色的影子在红梅白雪之中,格外醒目。 …… 见愁站在大门之前,像是站在刑台上,只觉脚下全是一片又一片锋锐的刀刃。 “天欲雪,正合红梅煮酒,饮一杯无?” 一道声音,从那飞檐下方传来。 虽还不见人,可光听着这声音,便已经有一种凉沁沁的感觉,格外舒服。 这不是见愁往日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她的记忆里不会有这个声音。 尽管重新看见眼前这场景,多少有那么几分糟心,可一种亟待破局的好奇,又萦绕到了她心头。 会是谁? 脑海之中闪过了很多的念头,见愁终于还是向着前方走去。 手持无法无天无常无定之龙脉,一步进入。 那一瞬间,简单的木门消失了,狰狞的剑痕消失了,甚至就连背后的昆吾也消失了,见愁只一步,就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脚下有九级台阶,一级一级。 雪薄,见愁一步落下,便能将之踩实了,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庭前的道路还算宽阔,可一靠近梅林,便显得清幽了起来。 见愁走到林前,将横在面前的一枝梅遮开,侧身走过,脑海之中的回忆却一浪跟着一浪,恍惚之间已经有欢声笑语响起,又有五弦琴音飘荡在林间,伴着男子清隽的吟咏之声…… “英雄一去豪华尽,唯有青山似洛中……” “哗啦。” 纤细的手指轻轻推开另一根欹斜的梅枝,深红色的梅瓣上,落下点点摇曳的积雪,沾在见愁月白色的衣袍上,很快染出一点点微微的深色。 她一垂眼帘,无声地从旁侧经过了,才放了手。 再一抬头,眼前这一座精巧的石亭已经在眼前了。 亭中有一石桌,上头摆了一些粗陶的酒器,黄黑色的花纹勾勒出朴素和简单,竹制的托盘上放着新采的一朵一朵红梅,却是娇艳无比,隐隐有暗香浮动。 桌旁放了一座红泥小火炉,绿蚁酒新焙,已在炉上温着。 一只素白的手,挑了一朵红梅出来,只将花瓣扯落,一瓣一瓣扔进酒中。 隐约的红梅香息,没一会儿便融入了美酒的醇香之中,顿时变成了一种勾人无比的冷香,于空气之中散发着一种凛冽又勾人的味道。 是好酒。 也是美人。 见愁站在了庭前,只能看见那侧对外面而坐的女人,一身墨绿色的长裙,上头有繁复的绣纹,基本以藤蔓和绿叶为主。光是瞧这侧影,见愁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又想起了杀红小界之中的绿叶老祖来。 不过,眼前这人明显不是。 “待得这冷香几近幽无,便可起而饮之。” 凉沁沁的声音,起伏很小,带了一点点的笑意。 那窈窕的身影一回首,只朝自己身前一摆手:“请入座。” 一样的景致,不一样的人,也是不一样的心境和经历。 见愁心知这便是这一局的考验所在,也不拒绝,只走了上前去,拂去身上沾着的雪花,坐到了绿裙女子对面的位置。 她抬眼起来打量,却忽然发现了一点点的奇异之处。 不管她看时,这女人的五官有多清晰,一旦视线稍稍错开,脑海之中便是一片的模糊,竟然再也难以想象方才所见的五官到底是什么模样。 所以,这绿裙美人的模样,在一片的真幻之间。 “是非因果门,即是心门;是非因果境,即是心境。” 美人将粗陶的小碗放到了见愁的面前,翘起的手指带着一种艳冶的优雅。 她唇角一勾,是千万的旖旎:“你在此境之中所见、所未见、所将见,皆与己身所思所想所历所渴盼有关。而我,说不定也与日后的你,有所关联。” 这倒是奇妙。 “意即是,此境或与我过去有关,也或与我未来有关。” 见愁微微一笑,看向这绿裙女子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探寻。 “正是如此。” 那女子放下杯盏,又拿起一朵红梅,扯了花瓣,一点一点扔进炉上酒中。 “我非惜花人,只做摧残事。你入此境,便要经受我的考验,否则休想得到你的幻身……唔,钥匙可带来了?” 钥匙? 先前扶道山人说,那龙筋便是钥匙。 见愁一伸手,将龙筋放在了石桌之上,竹托盘之旁:“此物?” 那绿裙女子点了点头,似乎目测了一下龙筋的长度,便饶有兴致地抬眼起来看见愁:“在此境之中,我的名字叫因果,你可以称我为因果道君。” 撕下最后一瓣梅,点进酒中。 热酒朝外冒着热气,氤氲在冷风之中,酒液之中涟漪荡开,很快便将那一瓣梅的香息吸入。 自称“因果道君”的女子狠狠吸了一口,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叹息道:“你听说过孟婆汤吗?” “……” 不管是人间孤岛还是十九洲,都有过“地府阴司”一说,只是在凡人的传说里,人死要过黄泉,经过三生石,喝下孟婆汤,便可忘却前尘,转世投胎,谓之“轮回”。 只是十九洲载鬼赴鬼门的九头鸟死,十九洲修士再无轮回。 孟婆汤,见愁是听过的。 她不由转了目光,看着炉上的酒。 这时,问完这莫名的一句话,因果道君已用一把竹制的素勺舀了酒起来,慢慢注入酒觚之中,再起身来,娴静地将酒觚捧起,为见愁斟酒。 粗陶的碗,怎么看也不算是精致,按理而言,与眼前这一位因果道君不搭。 可偏偏,有一种一切归于尘土的质朴。 人从微末而来,再见这微末,忽然便有一种奇怪的心绪。 一摆手,因果道君又是一笑:“听闻你人间孤岛,轮回尚在。四百六十六年前,曾有一朝国师梦游地府,醒来之后对当朝天子描述自己所见之景,还绘了万鬼之图,写了一本《八方阎罗见闻录》,从此凡人于地府之所见闻,竟甚于修士。连十九洲之上有关极域轮回之说,都从人间孤岛而来。” 只因修士不可入轮回,所以难以知道下方的情状吧? 见愁思索起来。 因果道君也为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略略抿了一口,眼底顿时充溢着一种满足,近乎迷醉。 “想想也真是有意思……” “凡人人人想求得长生,却不知一旦踏入修行之路,便被轮回拒之门外。贱命一条,一死便从这天地之间消散一空,魂魄被十九洲大地吸收,成为这天地间渺渺之一气。欲求长生,却失了长生;蒙昧无知,寿命短暂,却可入六道轮回,纵使前尘往事尽忘,也还以独特的灵魂状态留存在这浩瀚宇宙中。” 一时迷惘。 见愁发现,因果道君所言之事,竟是自己以前从未想过的。 便是这十九洲的修士,又有几个将这道理想透? 踏入修行之路,是得是失?饮一盏孟婆汤,又已经将前尘往事尽忘,转世之后,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还有…… 谢不臣。 他寻长生而去,便真的能寻得吗? 见愁垂眸看着自己眼前这一碗酒,泛着几乎快要没有的梅花香息,忽然问:“修士的性命灵魂,仅有一次,也不可入轮回。也就是说,死了便是真的死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再重来的机会?” “不错。” 通达又晦涩的目光投去,上下扫视见愁。 因果道君一下就看穿了她所有的想法,只贴近了她,在她耳边说话:“修士一死,灵魂飘荡于天地,会被这宇宙重新化为混沌。所以,若你要杀什么人,一击毙命,他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见愁眼睫微颤。 红唇在她耳边翕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酒名为‘照见’,饮之便可照见是非、正邪、善恶……它可以让你看见一切你想看到的、不想看到的,敢面对的、不敢面对的。你饮下此酒,照见你自己,本道君便指点你幻身所在……呵,我的见愁,你敢么?” 敢么? 见愁缓缓将目光移过去,正好与因果道君对在一起,只轻嘲一笑:“我饮此酒,于你无干。” “……” 因果道君忽然一愣,似乎有些没明白见愁这一句话。 在她有些微怔的目光之下,见愁已经将粗陶碗端起,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顿时烧灼的一片。 凛冽的香息缠绕在每一丝的酒中,顿时弥漫到见愁的全身。 “有意思。” 因果道君忍不住叹了一声,而后随手朝桌上一指,那两丈龙筋竟然有灵一般腾跃而起,竟然直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之中射入,化作一枚细小的光点,消失不见。 于是,转瞬间,周围的场景全数消失。 雪,下了起来。 没了原来的庭院,没有了满庭的红梅,也没有了假山小池…… 灰蒙蒙的天幕也一下暗了下来。 耳边忽然有哗哗的水声,像是流水拍击在石头上,忽大忽小,就连脚下,也开始晃荡起来。 见愁低头一看,石亭竟然已经瞬间化作了一只小船,趁夜行驶在江面上。 前方有行船无数,亮着的灯笼漂在江面上,沾着江上的雾气,有一种世俗的安宁。 可他们眼下的这一艘船上,却没有半点的光亮。 照着小船的,只有天上一轮素白的月。 哗啦啦…… 江水从船侧划过,波纹切碎了月光,起起伏伏。 抬眼一望,江上数峰苍青。 可这夜,竟似如万古一样长。 一道瘦削的身影俯在船边,嶙峋的五指已经探入了那江水之中,长发被江风撩起来,勾连着衣襟,带着一种依依不舍之态。 他眉峰如那江上的青峰,疲惫之中藏着伤怀,一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病后的憔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因果道君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船上的见愁,站在这一道身影的背后,不由自主地朝着前面走了一步。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回头,只将手慢慢从冰冷彻骨的江水之中收回,像是不用猜都知道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一样,全然的信任与安然。 “见愁,我们成婚吧……” 第156章 懦夫? 那是独属于谢不臣的温柔和缱绻。 嗓音里有隐约的沙哑,因为连日来不分昼夜的亡命,他终于病倒,昏迷了整整三日,直到这个深夜才醒了过来。 他的眼睛里,也带着将浮华都淹没的沉静,望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这一刻的见愁,浑身僵硬。 她甚至险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是什么人,又到底是在经历什么。 江上行船,随着江流荡漾。 见愁的心绪,却是大海之上猛烈的浪涛,一片汹涌澎湃。 “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戏谑的声音,从一片虚无之中响起,落入见愁耳中。 她僵硬地站着没动。 因果道君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不是一般女子那般的温文,反而有几分爽朗:“厄运的起始,恨意的开始……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这是你真实发生过,难以面对的过去……” “六扇因果门,果真是好东西,不是吗?” …… 见愁依旧没有说话。 她凝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谢不臣,瘦削的脸颊,透着几许冷峻的眉峰,似乎因这几日突发的种种事端,而染上了霜寒之意,可这眼神,是微暖的。 曾记得,便是这一刻的眼神,在满江揉碎的波光之上,让她终于投降,从此与他生死不离、患难与共。 谁许她一世共白首? 如今只有仇满心、恨满腔! 站在谢不臣的面前,站在这飘摇的小船上,天上的月亮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兴许是因为她奇怪的沉默,兴许是因为她脸上并不一般的表情,船边的谢不臣似乎有些担心她,忍不住朝着她走了一步。 那向来平静的眼底,少见地出现了几分不确定,甚至还有一种希望可能破碎的脆弱。 他似乎,有些害怕。 害怕从见愁的口中,得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待安定下来,我们便隐姓埋名,不再颠沛流离。从此以后,你我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我们将生儿育女,慢慢白发满头……” 他的声音,平缓,柔和,又低沉,像极了这江上浪涛的声音。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谢不臣朝着她走了过来,将她冰冷的手握住,慢慢搓了搓,似乎想要帮她暖手,可下一刻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是一样的冰冷,甚至才从江水之中出来。 于是,所有的动作顿时一僵,他忽然摇头一笑,似乎是对自己这般难得的考虑不周全而发笑。 于是这一瞬间,笑容点亮了他整张苍白的脸。 见愁的整颗心,也忽然颤了一下…… 多熟悉啊。 她眨了眨眼,似乎觉得眼睛底下藏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最终,见愁也轻声一笑,如同叹息一般:“生儿育女……” 缓缓闭上眼,夜,还有这样、这样长。 …… 昆吾主峰之外,所有还看着木门之上场景的人,顿时都一头雾水起来。 “那是什么地方啊?” “那个又是谁?” “太模糊了……看不清啊。” 细碎的议论声在云海广场的四周响起。 横虚真人没有说话。 扶道山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注视着那那一扇木门,那一扇见愁走入的木门。 “见愁丫头啊……” “担心了?” 听见他这一声,横虚真人终于开口问道。 扶道山人看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只怕最担心的人不是我。” 话中有话。 不是他所熟悉的扶道。 可他们……的确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生疏了。 横虚真人没有回话,只将目光投向了那十丈高的巨门之上,一片模糊的月亮,像是镶嵌着毛边,江水上飘着渔火与行船,都在影影绰绰之间。 所有外间人都只能看见上面像是被水雾蒙着的画面,一点也不清晰,也只能隐约从这些画面上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他们遇到了怎样的人。 而见愁,站在这小船上。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人人都能看见他的身影,却少有人可以猜测他的身份。 只有昆吾门中少数几个人,感觉出了一种隐约的熟悉,可又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如今风头正劲的崖山新一辈第一人,怎么会与昆吾近几年最天才的真传弟子谢不臣,有什么交集呢? 或许…… 见愁看见的是未来? 下方横虚真人座下第三弟子吴端,不由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接触过谢不臣的人,或许有那么一点隐约的感觉,但没接触过他的人,自然无从猜测起来。 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关注见愁了。 毕竟,同样一扇是非因果门,别人的门可没有见愁这一扇“触目惊心”。 在恐怖剑痕出现的刹那,全场的目光便差不多都奔着见愁那边去了。 只是没想到,第三试并不像是在空海之中一样,能清晰地看见里面所有的场景。 入试者进入门后的场景,通通变得模糊,也许是扶道山人不想让这些新一辈之中弟子的弱点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于情于理都能讲得通。 但越是这样半遮半掩,越是勾起人们的兴致。 就像是此刻,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在心里想:这一位新近两年才成为崖山大师伯的女修,到底拥有怎样的内心世界,又经历过什么,那个握住了她手的男人又是谁? 偏偏,久久没有更多的发展。 不少人也在看其他人的情况。 六个入试者进入六扇是非因果门,却展现给了所有人截然不同的画面。 东北,左流。 手腕上缠着的一丈龙筋已经直接化作了一条蛟龙腾跃出去,投入万丈虚空之中。 左流的手上还拿着那蓝皮簿子,嘴里还叼着一杆快要秃了的毛笔,这会儿有点一头雾水,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好的幻身呢? 他迷惘地眨了眨眼。 刚想要继续往前走,便忽然发现自己眼前冒出一片又一片金光,金光之中夹杂着一缕又一缕幽暗的墨气,一下抽离了出来。 “哎哎哎这什么鬼东西!” 幽暗的墨气,简直像是一缕又一缕森然的鬼气。 左流胆子不大,只一瞬间就差点被吓趴了,可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我的姥姥!” 一缕墨气从他的蓝皮簿子上飞出来,凝聚到了虚空之中,霎时间便化作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还是一个左流见过的人! 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不苟言笑,却偏偏有红色的酒糟鼻,看上去发际线还高得很,只怕是离秃不远。 只在看见这人的第一眼,左流就认了出来:“望江阁的护法长老张鸣前辈,我崇拜的第六千八百九十六个人!” “咻。” 又一道墨气飞了出去,蓝皮簿子上的名字消失不见。 这一次,凝聚而出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的道姑,有些微胖,看上去有一股怨妇的气质,不很好相处。 左流再次脱口而出:“天雪楼的芙蓉仙子!我崇拜的第九千九百七十五个人!” …… 一道一道墨气飞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消失,一位又一位活生生的修士出现…… 只在几个呼吸之间,整个虚空之中,像是排了无数泥塑木偶的神殿一样,出现了无数表情形态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们都是在左流死缠烂打之后,勉强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他蓝皮簿子上的人,都是左流崇拜到了极点的人! “幻身,你们就是我的幻身对不对!” 环视一眼,密密麻麻都是人,少说也有上百修士的阵容! 天,简直发了! 左流摸着眼前一个壮汉的肌肉,简直有一种闭上眼睛享受的冲动:“壮士,我的幻身……” “砰!” 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在左流靠到那壮汉怀里的瞬间,落到了左流的脸上。 “噗!” 鲜血顿时喷出,还有两颗白白的牙齿混在了鲜红的血液之中,伴随着方才左流那吃痛的一侧脸,摔在了地上,左流整个人也直接被这一拳揍倒在地。 壮汉冷着一张脸,用一种近乎嫌恶的眼神看着左流,慢慢收回了拳头。 左流懵了:“难道你们不是我的幻身吗……” 这完全符合之前扶道山人说的内容啊,这就是他心里最在意的东西,这些人都是他最崇拜的人啊。 为什么…… 为什么“幻身”竟然会打他? 彻底不明白了! 左流不信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直接走向了旁边一个杵着拐杖,看起来异常慈和的老奶奶:“寿姥姥,晚辈左——” “咔!” 浑圆的拐杖头,在左流话音出口的瞬间,敲打在了他的膝盖上,顿时碰出了一种叫人心颤的恐怖声响。 紧接着,是左流杀猪般的叫声:“嗷嗷嗷嗷我的膝盖骨啊!!!” 他直接跪倒下来,惨呼不已。 可惜,上百人,挤挤挨挨,下饺子一样围在这个虚空里,围在他的身边,竟然都对他的惨叫无动于衷。 …… 西北,姜问潮。 在那无法无天无常无定之龙脉投入混沌的瞬间,通灵阁那高高的殿堂终于出现在了姜问潮的面前。 “抱一殿?” 似乎是惊讶于自己眼前所见,他皱了眉,那一瞬间,忍不住朝着前方踏了一步。 于是,大殿之上的场景,顿时清晰。 门中的师长,一个比一个严肃,冷漠地坐在大殿之上,所有冰冷的目光,都投射在一道身影身上。 那是一个跪伏在大殿中央的青年,穿着一身枫叶红长袍,却再不复昔日给人的热烈之感。 他有着一张年轻的脸。 天才的荣光,此刻全数从他身上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他无措地抬起头来,看向大殿之上,希图从所有人的表情里,找到那么一点点的希望。 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每个人都用一种近乎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冷漠和失望的脸,看着他,又或许已经懒得再看…… 那一瞬间,姜问潮忽然浑身僵硬,悄然将拳头握紧。 大殿之上端坐着的师长们,好像忽然感应到姜问潮心意一样,豁然转头,冰冷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正西,小金。 “西瓜……” “好多西瓜,天!” …… 简直是属于西瓜的一片海洋,翠绿的表皮,深浅不一的花纹,给人一种如玉之感。 小金进了是非因果门,便进入了一片巨大的瓜田,他毫不犹豫冲了出去,抱抱这个瓜,拍拍那个瓜,脸上露出一种幸福得就要晕倒的表情。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当一个辛勤耕耘的瓜农啊!” 西南,如花公子。 “洒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来啊,干一场!”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男儿当如是!” “力拔山兮气盖世……” …… 白骨铺平的大地上,一名又一名身材壮硕的男人,破土而出,像是被人从地里种出来了一样,拍着如花公子的肩膀,在他绣满繁花的衣服上,留下一个个脏兮兮的手指印。 丑陋而遒劲的肌肉,没有丝毫美感; 弥漫而微酸的汗臭,更无半分吸引力; 满脸络腮胡,一口黄褐色的牙,快要扎出来的黑色鼻毛,张口时喷吐而出的口臭…… …… 不管哪一样,都让人无法忍受! 衣袍之上秀美的繁花,在被那手掌印上之后,惊恐又嫌恶地将花瓣回缩,于是一朵原本盛开的花,便在如花公子衣襟之上重新变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堡垒一样紧紧闭合起来,将自己死死地保护在内。 眨眼之间,华丽的衣襟之上,竟然一朵开着的花也没有了。 无数属于臭男人的手掌,还在不断地朝着他伸过来。 手指之间掐着的那一朵小花,终于一折,霎时在如花公子指间枯萎。 那一瞬间…… 他雍容慵懒的脸,终于黑沉了下来:“污秽如泥的臭男人们……” 五指紧握,而后一张! 如花公子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扇飞了面前一群壮汉! “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是非因果!” 东南,夏侯赦。 “从此以后,你便是万器之皇,万兵之主!” “天下再无人是你的朋友,举世皆敌!” “你不再需要这些人,也不再需要虚伪的朋友,只要你一人,便可纵横十九洲……” …… 无尽虚空之中,回荡着一道威严而猖狂的声音,夹杂着镣铐挥舞的撞击之声,格外瘆人。 夏侯赦踩在云端之上,每一片云都是诡异的赤红色。 下方荒凉的原野上,枯黄衰草接天去,凄冷的断茎在风里颤抖。 一座一座的坟墓,伫立在原野上,每一座坟墓,都是一把尘封的武器,等待着有人挖开坟墓,撬开棺材,让它们一一重见天日…… 这是他无比熟悉的场景了。 夏侯赦在云端之上走了两步,脑海之中却回想起别的什么东西。 “哼,让他这个怪物一边儿待着去吧!” “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搞的鬼!” “怪物,滚出去!” …… 无数谩骂,责斥,讥讽…… “嗤。” 可是又如何? 今时今日,他已经成为封魔剑派之中新一辈最强的所在,前途不可限量,还有谁,敢站在他面前,说出那些不逊的话语? 若有,他势必拧断他们的脖子。 举世皆敌又如何? 孤独的强大,多少人羡慕不来。 夏侯赦嗤笑之中,一步迈出,便要下到那原野之中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从无尽红云之中飞出,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一颗圆润雪白的珠子…… …… 每个人的际遇都不一样,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画面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们可能是真实,可能是虚幻,可能是入试者的正面,也可能是入试者的反面,可能是他最渴盼的东西,也可能是他最恐惧的东西。 而对见愁而言,一切早已有了答案。 那是她一直应该面对,却不愿意面对的—— 过去。 “答应他,便是无边的苦海,无尽的地狱,苦痛与折磨,你已经受过了一次,还要重蹈覆辙吗?” 因果道君的笑声,似乎就在耳边。 见愁却像是听不见一样。 见愁,我们成婚吧。 好。 这是她当年的答案。 她曾以为从此以后,幸福来临,她拥有了天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事实告诉她,她只是打开了厄运的门,让不幸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脑海之中有无尽的回忆划过,见愁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的异样来。 “唉,懦弱的女人啊,你的心在犹豫……到底是个英雄,还是个懦夫?” …… 依旧是因果道君的声音,见愁却觉得她有些聒噪了。 懦弱的女人? 她到底是哪里给了她这样的印象? 见愁那满布着伤怀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笑,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像是对着那不知在何处的因果道君,也像是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谢不臣,缓缓勾起。 她回握住他冰冷的手,凝视着他染了风霜之色的脸容,只启唇道:“好。” 好,我们成婚。 “你疯了!” 因果道君简直不敢相信见愁的选择。 无尽的业火,忽然从眼前这一身墨绿色长袍的男子身上涌出,一瞬间将见愁吞没。 她看不清大火之中谢不臣的表情,甚至连轮廓也模糊。 整个江面之上,一点一点的渔火,全数扩大,一瞬间将这江面,烧成一片业火地狱! 天上月,一片血红! 见愁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甚至平静而森然。 “懦弱?” “道君从何处来的误解,竟以为我是个懦夫?” “……” 因果道君忽然一怔。 无尽业火狂舞着,要将她拉扯下去,焚毁一空。 见愁身上的血肉似乎都要为之侵蚀,可骨骼之上,却有一层淡淡的青莲灵火浮出,抵御在外。 “这不过是我的过去,是我过去的选择,是我过去的回答,是我曾经历过的一切,在答应他的这一刻,我心里终究欢喜……” “否认过去,便是否认过去的我。” “没有昔日的回答,又何来今日的见愁?” 纵使往昔再不堪回首,亦不必回避。 她无法改变自己的过去,却还可以掌控自己的未来。 第157章 我心无妖魔 因果道君彻底愣住了。 是非因果门内,多少人困囿于此,不得真门而出? 如今竟然叫她听说这样的一句话。 谢不臣的身影,已经化作了无尽业火之中的一部分,再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他,哪个是业火。 也或许,他便是见愁的业火。 而她就被业火包裹,似乎难以挣脱,只有那一双眼眸,像是早已经看穿了世事的变幻,波澜不惊,喜怒不定。 虚空之中隐约露出一点翠色的轮廓。 见愁的目光,便移了过去。 那一瞬间,因果道君看见了见愁的笑容。 无尽的业火顿时小了,渐渐退去,重新凝聚成江面之上的点点渔火。 一艘小小的行船,也重新出现在了见愁的脚下。 只是这场景之中没有了谢不臣。 “咳咳……” 船篷之中,隐约出现了几声咳嗽,压抑着,又像是人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发出。 见愁站在陈旧的船上,冷淡地看着船内。 可就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却有一道身影从她身体之中走出,像是另一个她,忽然从她站的位置走了出去,脸上带了几分忧心和焦急,很快进入了船篷之中。 船篷里有一个侧卧的身影,蜷缩在狭小的空间之中。 略带着几分潮气的棉被裹住了他的身躯,谢不臣苍白的脸色在一片昏暗之中也如此明显。 清隽的眉紧皱,人并没有醒,只是咳嗽。 “见愁”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眼底便露出了几分隐忍的泪意。 “还在烧……” 得去取清水来,这样烧下去不是办法。 她一下就想要撤回手离开,没想到,却被一只忽然伸出来的手握紧,滚烫的掌心,一下灼得她再也动不了。 紧闭的双目张开了,疲惫和病弱之感并未消散去,只是眼底有一点点的笑意。 他一用力将她拽回来,让她朝着自己跌倒过来。 “见愁……” 呢喃声。 “你……” 见愁被他抱在怀里,他尖尖的下巴,却搁在了她温暖的颈窝上,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谢不臣脸颊上滚烫的温度,像是一只火炉抱着她一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沉地搭下了眼皮,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见愁就站在船外面,而另一个她,就像是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一样,开始忙碌了起来。 慢慢拨开了谢不臣的手,她起身来,走到外面从水壶里取了干净的水来,拧了湿的绸巾搭在他额头上,守了整整半夜,见得他烧退了,才在黎明时分撑了船篙,朝着不远处的渔船靠去。 一家一家地问,她用身上微薄的积蓄换取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那是一些还算是活泛的鲜鱼,一些破旧的锅碗瓢盆,被她一一洗净了,打理干净,仔细地熬了一锅不算很精致的鱼汤。 分明也是一身虚弱疲惫,可她也不过只尝了鱼汤两口,便端进了船篷。 …… 分明一俗世生活的场景。 昆吾上空,围观的人们,都有些不明白。 她在照顾谁?又为什么要照顾? 这是崖山大师姐踏入修行路之前的经历吗? …… 疑问不但没有减少,甚至越发多了起来。 旁侧的吴端,已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眼便觉得熟悉。 而在那男子将手探入江水之中的时候,一幅画面便从吴端脑海之中奔涌而出—— 那是在九头江的江心之上,谢不臣抽江流为剑! 还能是谁? 还能有谁? 吴端已经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又不敢确定:没有人知道六扇是非因果门之中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将来…… 怀疑又不敢确定,吴端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还站在诸天大殿台阶之上的横虚真人。 一道电光,忽然由远而近,噼啪作响,一下朝着横虚真人飞来。 周围顿时有不少人惊讶地看了过来。 雷信。 扶道山人瞥了一眼,脸色如常:“你们昆吾的弟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竟然敢对你发雷信,真是嫌命长……” 附近有昆吾长老听见,忍不住对扶道山人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当初是谁把雷信发到了诸天大殿上,险些炸翻天。 现在还有脸说别人! 横虚真人自己倒是并不介意,只是将手中那小小的电蛇一碾,霎时间雷信成形。 一封书信的内容,于是了然于心。 只是…… 在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却忍不住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霜寒的凝重。 与此同时,天边竟然飞来了密密麻麻的雷信。 场面壮阔! 因为左三千小会的举行,整个中域各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几乎都在此处,此刻无数的雷信,分别飞向了不同的人,有的早,有的晚。 只在碾开雷信的瞬间,无数人面色大变! 中域中等宗门剪烛派被屠戮大半,生者寥寥! 仗剑行凶者,崖山,曲正风! 一时之间,整个云海广场上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其余人等为这场面所骇,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人群之中,一名一身白衣的修士,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他眉宇之间带着几分英挺之意,又给人一种阳刚之感。 右眉染着几许灰白,正是见愁等人之前在飞天镇偶遇的北域修士裴潜。 眼见得周遭震悚,纷纷议论了起来。 他凝神细听一会儿,便见所有人似乎都若有若无地看向扶道山人,心中便有了猜测。 唉…… 中域竟是这样一个是非之地。 裴潜思索片刻,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看去,便瞧见了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崖山弟子。 手一翻,一只乾坤袋便已经被他勾在指间。 身形一闪,他化作了一道风,向着那边还在谈笑之中的崖山众人而去。 崖山戚长老之子戚少风,看着前面的情况,也疑惑地眨了眨眼。 颜沉沙站在他身边,手中把弄着那一柄箫,也是眉头紧皱,正待说话,前面一道残影忽然卷了过来:“什么人!” 他一声断喝,便要出手。 没想到,那一道影子,竟然只是从戚少风身边一晃,便飘然而去。 “咦?” 戚少风有些怔忡,只觉得自己手中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乾坤袋,看上去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不过袋口系紧,却没有任何的神识印记,竟是无主之物。 “这是什么?” 他疑惑了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看。 颜沉沙早已经没了人影,显然追着那一道残影而去。 只是…… 某个角落,正注视着六扇是非因果门的唐不夜,也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道精芒,霎时间回首看去,而后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半年多的找寻,没想到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不是叛徒裴潜,又是何人? 唐不夜顿时一阵冷笑,再顾不上看什么热闹,直接化作了一道弧线,投向远处…… 此刻,正西方的大门之上,那一片近乎辽阔的瓜田场景,忽然消失。 巨门之上,光华一阵闪烁。 依旧身穿兽皮短褂,赤着脚,小金竟然从那巨门之中走了出来。 一枚巨大的西瓜的虚影,也缓缓从巨门的这一侧浮现出来,并且随着小金踏出的脚步,慢慢凝实,而后竟然猛地从门上一拔,竟然凭空出现在了小金头顶两丈高的地方。 那是一只…… 巨大的西瓜,上面竟然还有两只眼睛,一张小小的嘴巴! “靠,那是什么?” “难道这是他的幻身?” “我的老娘啊,这不会是西瓜精吧……” …… 整个昆吾之上,气氛原本有些诡异的沉重,可在这大西瓜出现的一瞬间,便有修炼已久的长老嘴角狂抽,脑子里有再复杂的念头,这会儿也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小金也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头顶的大西瓜。 只有眼睛和嘴巴,却没有手脚。 “天啊……好大的西瓜……” 那巨大的“西瓜精”,在半空之中转过硕大的身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呸!” 嘴唇一歪,嘴巴一张。 扑哧扑哧! 一蓬黑色的西瓜子竟然从那巨口之中喷吐而出,暴雨一样落到了小金的身上,顿时砸得他哇哇大叫起来! “妈呀!好可怕!” 小金万万没想到可爱的大西瓜竟然会变成这样,再仔细一看,那大西瓜眼睛一错,竟然又朝着自己看来。 那一瞬间,他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怪叫了一声,毫不犹豫开始了逃命! 大西瓜一转身,便追着他去了。 “……” “……” 昆吾之上,无数人慢慢将难以言喻的目光转向了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险些被鸡腿给噎着,再一看,连横虚真人都看向了自己。 他咕嘟地吞了一下口水,眼珠子朝天转了转,咳嗽着解释道:“这个……想必是他平日吃多了西瓜,所以头顶上这个西瓜精幻身,是他的报应吧……” 这也行? 不少人简直被他这样的解释气得眼前一黑。 第一个从门中走出的人啊,幻身居然是一只大西瓜,不知道其他人…… 一时之间,顿时有人为还在门内的五人担心了起来。 正东方,见愁那一扇是非因果门内。 小船顺江而下,一路走了很远。 一个“见愁”在船上,另一个她,永远冷眼旁观。 在逃命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形形□□的人。 曾因为盘缠用尽,“见愁”当掉了自己身上仅有的首饰,还有老夫人送的玉佩,也曾为了几粒米,去沿岸的渔家帮忙,学会了织网,甚至自己捕鱼。 她也曾与沿江的贩夫走卒斗智斗勇,从盐帮的小混混手里拿到治病需要的药材,也曾一把剪子横在自己脖子上,逼退觊觎的登徒浪子…… …… 似乎一切都不是白费。 因为一切似乎都有了完满的结果。 谢不臣终于还是醒了。 他带着她,很快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还有没被谢家牵连的人,他改名易姓,与她成亲,一切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有着一棵大榕树的村子,被人们称为古榕村。 树上挂着一条又一条新新旧旧的红绳、红布或者红绸,还有一些小小祈福的小福包,整棵榕树绿荫浓密,点点的红被风吹起,飘荡起来,带着一种安宁又朴素的祥和。 “见愁”站在树下,用难得喜乐的目光,望着这一棵老树。 细细的和风吹拂着她的脸颊,被枝桠切碎的阳光,铺在地面上,也铺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宁静与温和。 就是这里了吧? 她把双手合十起来,像是这天地间最普通的善男信女一样,在祷告什么。 谢不臣就站在她的身边,带着一身跋涉的风尘,也抬首而望。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那一时难言的眼神。 同样在这一棵树下,见愁也抬首而望。 满树枝桠。 一条又一条的红绸,是无数人美好的愿望。 “把你那一把银锁也挂上去吧。” 离开村子的时候,路过这一棵老树,扶道山人如是说。 这一刻,心念微微闪动。 见愁又觉像是回到了过去。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站在树下,双手还合十着的“见愁”,忽然朝着她站的位置转过头来。 于是…… 她的过去,她的如今,四目相对。 过去的那个她,眼底带了几分迷惑,几分惊讶。 脚步向前一迈,她似乎便要向她走来。 见愁一下想起了方才在船上的时候,从她身体里走出去的那个“她”。 眼见着她一步步走来,似乎就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见愁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弃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刷。” 在她惊讶的目光之中,见愁拔了鬼斧出来,朝着身前一划。 平坦的地面顿时被划开一道巨大的裂痕,如同楚河汉界一样分明。 这一瞬,身在昆吾之上的所有人,全数毛骨悚然。 割裂过去! 鸿沟,天堑。 裂缝逐渐扩大。 村庄顿时被割裂为两半。 今日的见愁站在这头,昔日的见愁站在那头。 她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她。 一个的眼神里带着不解与疑惑,一个的眼神里只有冷漠与平静。 一个一袭素衣,身无坠饰,带着满心对生活的期待和向往,美好得让人舍不得打破;一个一身月白,手中持着狰狞的巨斧,一颗心已渐如止水。 …… 素淡的唇,缓缓勾起。 在昔日之见愁的凝视之下,今日之见愁转身而去,一身云淡,一身风轻。 隔着鸿沟,昔日的她只能遥遥注目,却再也难以跨过。 小山村的道路,一如既往地朴素。 可在见愁转身跨出第一步的瞬间,脚下的长路,忽然变成了一封铺开的巨大陈旧竹简,一枚又一枚用刻刀划下的文字,随着她迈开的脚步,慢慢在她脚下生成,记载着她走过的路。 前方的道路,一片空白,竹简上还一个字没有。 就像是近在眼前的未来,等待着她的脚步,等待着她的书写。 …… 无数无数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出现在这竹简长道的两旁,很快地闪烁而去。 是小山村的大榕树,是雨中孤独的新坟,是倒在地上沾了泥土的墓碑…… 是青峰庵隐界门外乱窜的光芒,是扶道山人持剑而立的身影,是茫无际涯的西海剪影…… 是聂小晚紧握住她的手,是陶璋蒙着的一只眼,是张遂背着的带鞘长剑,是寒夜里飞舞的蜉蝣…… 是西海之畔九座厚重的天碑,是崖山长长的索道,是无数崖山同门的面庞…… 也有无尽的声音在她耳边闪过。 见愁一步步走去,也就慢慢能看清了,站在尽头的那一道深碧的身影,因果道君那模糊的面容,依旧不清晰,脸上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意,注视着她。 “娘。” 奶声奶气的一声喊,带着无限的天真与懵懂,忽然出现在了见愁的身后。 用刻刀镌刻下的文字之中,忽然冒出了一团光,很快就变成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娃娃,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望着前方行去的见愁的身影,眼神里是无尽的渴盼。 “娘,娘……”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见愁跑去,并且伸出自己的手,似乎想要牵住娘亲的手。 这一瞬间,见愁眼底忽然出现了几分潮意。 留? 走? 一闪念的挣扎,那小孩子终于跑了上来,开心地用小手拉住了见愁的一根手指:“娘!” 是孩子的声音,软糯,香甜。 是孩子的手掌,柔柔软软的一片,让人舍不得挣扎开,生怕伤了他的存在。 这感觉,是如此地陌生,以至于见愁一时之间恍惚了起来。 那小手拽着她的小指,有些无力。 一根红绳缠了两圈,系在他的手腕上,下面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银锁,轻轻晃动。 那一瞬间,见愁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要回过头去。 可是—— 怎能回首? 怎敢回首? 那是她已斩断的过去,无法回首的昔日。 霎时,泪如雨下。 她心里像是有千把刀在划,却只将双眼一闭,挣开了那几乎没有什么力量的小手,大步地向前去。 空白的竹简之上,新的文字出现,镌刻下了新的篇章。 背后,却是一声颤抖一声无助的哭喊。 “娘,娘……” “娘亲不要我了……” “等等,等等……” “娘——” “哇呜呜呜……” …… 像是忽然摔倒在地,然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哭泣。 她的心,在这哭声响起的一刻,忽然麻木了起来。 因果道君的一声叹息,穿过了这似乎没有尽头的竹简长道,落入了见愁的耳中。 “你的血,是冷的么?” 见愁没有回答,脸上泪痕未消,她只抬手擦了个干干净净。 冷? 不,她身体里流动的血,一片滚烫,灼得她快要迈不出步伐,走不完这脚下漫长的路了。 见她不答话,因果道君又开口:“那是你孩子,你的骨肉,你都不回头看上一眼吗?” “道君有逆转生死、倒推轮回之力吗?” 见愁抬首望着她。 “……” 忽然沉默,过了好久,因果道君才答:“没有。” “所以无尽的幻象,又怎值得我回看一眼?” 见愁低低的呢喃了一声,似乎要用这样的一句话说服自己。 若真有那么一日,叫她窥见了真正的希望,自当为之疯狂。 可如今…… 何苦用过去羁绊自己? “该有的仇,该有的恨,我一样不少。只是我心里,并没有这一路上,诸般鬼怪妖魔。” 过去的她依旧站在时光鸿沟的另一头,无法跨过这恐怖的天堑。 她用一种莫名的目光注视着不断前行的她,似乎是祝福,又似乎是祷告,还有一种深切的怜悯,不知到底是怜悯她,还是怜悯自己。 于是,长道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座新的大门。 因果道君便站在这门前,看着逐渐走近的她,忽然想起的只有那一句:道君从何处来的误解,竟以为我是个懦夫? 她不是懦夫,是个英雄。 见愁已来到门前。 在因果道君的注视下,她看向了这一座巨门,仿佛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原本暗淡乌光的大门,忽然一变,一半化作冰冷的纯黑,一半发出灿烂的金芒。 因果道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的世界,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 斩尽过去,分割了今昔。 她的世界,只有未来。 158.第158章 最强未来 “入此门去,再无回首。” 因果道君如是说。 见愁在门前驻足片刻,一颔首,只身入门去。 *** 诸天大殿之前,云海广场之上。 硕大的西瓜还在追着小金狂吐西瓜子,一颗一颗西瓜子,足足有婴儿拳头大,落到人身上,一砸就是个大包。 小金被打得四处乱蹿,嗷嗷直叫。 眼见着没一会儿已经满脑袋是包,他也强行忍住,宁死不屈:“你就算打死我,我还是要吃瓜!吃!瓜!” 大西瓜更为愤怒,大口一张,便是更为密集的西瓜子,如雨瀑般落下! “嗷嗷嗷嗷……” 小金又怪叫了起来,朝着旁边死命逃窜。 他一下没注意方向,竟然冲进了人群之中。 于是,所有人都骂了起来:“怎么进来了!快跑快跑!奶奶的这怪物!” “噼噼啪啪!” 西瓜子疯狂落下,无数人遭了秧。 整个广场之上一片混乱。 其余众人生怕被头顶这怪物误伤,连连退开,不敢再接近。 观战的圈子,像是被潮水冲散了一样,只在这一会儿已经朝着外面扩了足足百丈远! 小金欲哭无泪。 什么破是非因果门啊,简直坑人! 他死命地朝前面奔着,也用飞快的速度掠过那六扇门,只是跑着跑着,就感觉出了不对劲。 “为什么没继续打我了?” 漫天砸落的西瓜子消失了,就连地面上也没有了那巨大的影子。 大西瓜没追他了? 小金停住了脚步,朝着后方看去,顿时睁大了眼睛。 方才还追着小金满天跑的大西瓜,在半空之中转过了自己庞大的身躯,看向了下方一座巨门。 那是西南方向的门,姜问潮。 一步迈出,姜问潮的身影,出现在了巨门的这一侧。 伴随他身影出现的,却是…… 一面石壁。 深翠色的青苔长满,古早的文字数百,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就连这些比划的缝隙里,也有细小的青苔。 “三省崖”。 三个字,笔力雄劲,又似带着黯然的忏悔,落在石壁的最右侧。 在这石壁出现的瞬间,所有人顿时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气息。 黯然。 恐惧。 还有…… 忏悔,拷问。 人人心底都有那么一点两点的罪恶,于是由这石壁之上让人看不懂的文字而起,勾出了一种隐藏的情绪…… 大西瓜自然也看见了,不过它实在没什么人的情绪,只嘴巴一张,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朝那一面石壁吐了几口西瓜子。 “噼噼啪啪。” 西瓜子粒粒带风,全数砸在石壁之上。 “……”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姜问潮就站在自己那一扇巨门之前,近乎面无表情地看着“飘”在半空之中的那个大西瓜。 小金远远看着这一幕,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来。 完了,这蠢西瓜好像踢到铁板了。 不过…… 最后一试是幻身之间的交战,那不就是大西瓜与石壁之间的交战吗? 也就是说,没他事了? 想到这里,小金顿时高兴了起来,眼见着就要重新掏出西瓜开始啃,可那笑容才从脸上露出来,天上那西瓜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竟然一下就转了方向,朝着他冲了过来,继续吐西瓜子! “娘呀,为什么还是我!” 小金吓得拔腿就跑,忍不住悲愤地大声叫喊起来。 “哈哈哈哈……” 这一幕顿时逗笑了远处围观的人群。 叫你刚才乱跑,自作孽不可活啊! 倒是扶道山人没笑,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姜问潮这一面石壁,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三省崖是怎么回事?” “晚辈心念旧事,曾生怨恨。可旁人的善恶,与晚辈的善恶无关。若有怨恨,不过徒增修行之上的烦恼,怨心起,则三省吾身;杀心起,亦三省吾身。” 姜问潮答道。 也许昔日的确有很多人对他不起,可罪不至死。 是非因果门中,他看见了自己这三十年来最深的心结所在—— 只因一朝修为出错,天赋散尽,昔日对他寄予厚望的师长们纷纷责怪…… 那些年月里,倒退的修为不让他痛苦,只有这三十年来尝尽的冷暖让他心寒。 恨? 怨? 想让他们真正地认识如今的自己? 都有。 可最重要的,是一念之差,险些铸成大错。 天下人可轻他、恶他、随时对他落井下石,可他姜问潮,却不该是个一念之差便轻人、恶人、随时对人落井下石之人。 三省吾身,虽非圣人,亦相差不远矣。 对上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探寻的目光,姜问潮也不卑不亢,只拱手一拜。 “心性清明仁善,明珠蒙尘三十年,也是时候放光华了……” 横虚真人感叹了一声,算是给了赞赏。 扶道山人也点了点头。 场中已有两人有了幻身,一只奇怪的西瓜精,一面死板的三省崖…… 看来,要打起来,还得等其他人出来。 西南方。 如花公子的身影,几乎是随后便出现在了门后。 众人立刻兴奋地看了过去,然后齐齐怔然—— 为什么觉得如花公子的面色,好像有点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面色铁青,甚至黑沉如锅底! 衣襟之上一朵一朵的香花,都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怒意,紧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花骨朵,没有一朵敢绽开一片花瓣。 到底是发生什么了,竟然让一向笑面虎一样的如花公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众人心中齐齐出现这样的疑惑。 不过很快,答案便出现了。 伴随着如花公子一步步走出,一道虚影也渐渐从大门之上凝聚出来,跟在见愁公子的身后,出现在了所有人视野之中。 那竟然是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 凶恶的表情,瞪着铜铃大的双眼,嘴唇上穿着十数铁环,獠牙穿出;黝黑的皮肤,坟起的肌肉,虬结成一块一块,硬邦邦如同铁坨;肩膀展开,宽阔如同小山;双臂过膝,形态好似猿猴;脚板肥厚,黑色的毛发如同杂草,覆盖其上…… 所有人都傻了。 这…… 是个什么鬼! 十九洲大地之上,还有这么雄壮的“人”?! 隔着很远很远,钱缺抱着自己的小算盘,心跳加速,简直就要被这一幕给吓死了:“怎么觉得像是一只妖猴……” “是肉体。” 一道声音截然。 钱缺“啊”了一声,尾音上扬,诧异地回头看去,只瞧见孟西洲一脸惊叹,正盯场中巨人,眼睛都不带错一下的。 “什么意思?” 孟西洲摸摸下巴,怪笑了一声:“这还不简单吗?幻身便是心之所见,如果如花公子对肉体没有渴望,怎么会出现这东西?” “……” 无话可说,也不好不给回应,思考半天,钱缺最后对孟西洲翻了个白眼。 如花公子的幻身是一个巨人,显然与如花公子本人的审美不符合。 众人全都憋笑。 只有扶道山人的目光在三个幻身之中来回穿梭,最终露出了一个奸诈的笑容:嘿嘿,好戏要来了。 幻身都源自于修士的内心,有正面有反面,其形态一定程度上反应修士的内心师姐。 一般而言,内心强大、心性稳定的修士,其幻身的实力会越高。 最后这一局就是一个纯粹的“看心”。 至于谁胜谁负,那要手底下见真章了。 原本场中大西瓜跟三省崖打不起来,这野蛮的巨人一出现就不一样了。 第一个调转了方向看过去的,是一直追着小金狂喷的大西瓜。 其次,才是那一面死板的三省崖。 三省崖,顾名思义,供人三星己身。 在大西瓜朝着巨人飞去之后,三省崖壁面之上便发出了紫蓝交织的光芒,也向着巨人的方向一转。 “嘭!” 壁面每一个字上,都投出一道光芒来,直直击向巨人。 巨人一声怒吼,便拎起拳头朝着那石壁冲去,似乎感觉到了石壁的威胁,想要抢先将它砸碎。 只是…… 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的时候,在巨人迈开脚步的时候,大西瓜身子一抖,一块翠绿的西瓜皮竟然瞬间从它身上剥落,迅疾如闪电,在间不容发之际,朝着巨人脚下一塞! “吧唧!” 三丈高的巨人竟然直接踩中西瓜皮,一脚跌倒! “砰!” 魁梧的小山砸了下去,顿时地动山摇。 朝着巨人而去的三省崖壁光芒,也完全没料到有现在这个场面,顿时便击了个空,直直砸到了地面上,一片坑坑洼洼的痕迹。 “……” 如花公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这一瞬间的昆吾是安静的。 “……” 扶道山人拿着鸡腿,愣愣地看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西瓜皮,哈哈哈哈笑死山人了哈哈哈……” 捧腹大笑! 意态猖狂! 丝毫不给面子! 其余人也终于憋不住了,纷纷大笑起来。 西瓜皮! 这本事真是绝了! 整个昆吾上空顿时东倒西歪的一片。 巨人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充满了愤怒,顿时放弃了之前第一个朝自己发起攻击的三省崖,转而攻向了大西瓜。 大西瓜飞在空中,身形灵活,大嘴一张便是源源不断的西瓜子喷出,一颗一颗皆如石子般坚硬。 打在人身上,一时陷入肉中,鲜血迸溅。 整个场面,顿时血腥了起来。 那巨人竟像是毫无感知一样,继续往前迈步,一拳头握紧,整条右胳膊之上的肌肉全数暴涨一圈。 凝重的一拳,轰出! 轰隆隆。 气劲如剑,朝着前方奔去! 笃! 一道气劲直接从大西瓜露出的一小块红肉之上穿过,留下一个孔洞。 大西瓜吃痛,横眉怒目,龇了尖利的撩牙,身上绿光一涨。 周身西瓜皮顿时如玉一样晶莹。 啪啪啪! 气劲打在西瓜皮上,竟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哈哈哈——” 笑声顿止。 众人都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这一只西瓜虽然长得滑稽了一点,可战斗力真是不差啊!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场闹剧,哪里想到闹剧之中藏着真材实料? 原本在笑的所有人,几乎同时收起了自己原来的轻视,重新朝这一场混战,投入了自己十分的注意力。 左流刚从是非因果之中出来的时候,便看见了这…… 堪称滑稽的场面。 一只大西瓜跟一个三丈高的巨人掐得你死我活,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追,旁边还有一面墙壁一样的东西,伺机而动,时不时投几道蓝紫色的光芒进去添乱……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左流一个头两个大。 他朝左边看了看,崖山大师姐见愁和封魔剑派夏侯赦还没出来,朝右边看了看,姜问潮、小金、如花公子三人已经站在外面了。 …… 场中乱战成一团的三个玩意儿,该不会就是他们的幻身吧? 脑海之中浮出这样一个恐怖的念头,左流回头一看,巨门之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出现,他在被那一群自己崇拜的人殴成了二傻子之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就出来了? “你的幻身呢?” 远远地,扶道山人看见了刚出来的他,扬声一问。 左流听了,险些泪流满面:“长老,我也想问您呢,怎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 “没有?” 扶道山人愣了一下。 “没有你怎么玩、啊不,战斗啊?” “……” 听见这一问一答的人,都有一种扶额的冲动。 左流一脸的崩溃。 “咳咳咳……” 扶道山人终于意识到自己重点错了,他仔细地看着左流沉思了片刻,说出了一句异常深奥的话:“没有也是幻身,看来你要靠自己了。” “哈?!” 靠自己? 屁! 左流目光朝着场中移去:魔王一样的大西瓜,巨猿一样的肌肉野人……还有,难以形容、见缝就插针的三省崖壁…… “这战不了啊!!!” 他还以为他的幻身会是那给他签过名一个个厉害修士,现在居然说“没有”也是幻身? 简直太坑! 眼前的战场太可怕了,左流转身就想要逃跑。 没想到,这畏惧的情绪才刚升腾起来,那一面一只追着巨人打的三省崖壁,竟然立刻就感知到了,方向一转,立刻朝着左流扑来。 “娘呀!” 左流亡魂大冒,吓得腿上长毛,一溜烟遁走。 只是…… 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跑掉的? “心生忧怖,当省之!” 沙哑的声音像是石壁摩擦出来,从三省崖之上发出。 蓝紫色光芒一闪,三省崖竟然速度暴涨,眨眼之间追上了左流,毫不犹豫朝着左流一拍,蓝紫色光芒网状交织,立刻将左流捆成了个大粽子。 “你奶奶的这是要干什么!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左流死命地挣扎,情绪却开始浮动了起来。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我这样是不是不对? 我怎么可以朝着别人大呼小叫呢? 我怎么可以临场退缩呢? …… 一样一样错处,瞬间出现。 被缠成个大粽子的左流,就像是一个俘虏一样,被蓝紫色的光芒缠着,拖在三省崖的后面,活像是个犯人。 三省三省,便是这样的三省。 简直狠啊! 众人头一次见识到姜问潮这幻身的威力,都不由得咋舌。 只是…… 战况虽然激烈,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还有两个呢?” “是啊……” 现在也就四个,还有俩呢?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投向了剩下的两扇门:正东见愁,东北夏侯赦。 纷繁复杂的画面,都已经从这两扇门上消失。 十丈高的巨门,至今没有什么动静,让人忍不住怀疑起来。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也可能是专门晚点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谁知道呢,半点都没动静了……” “不会是在里面出事了吧?” …… 不想起则已,一想起来,众人只觉心里抓心挠肺,恨不得扒开两扇门,看看见愁和夏侯赦到底怎么样了。 崖山门下弟子,也都皱了眉头,带了几分担忧。 九头江上,垂钓人将鱼竿放到了一旁,仰头而视…… *** 巨门之内。 见愁身影已去,原地只余下那绿袍女子站在原地,回首凝视这一片虚空。 像是感应到什么的召唤,原本被她一指之下投入天际的那一条两丈无法无天无常无定之龙脉,竟然又从天际抽离而出,钻进了那一扇巨门。 这一刹那,绿袍女子这一侧的巨门,彻底合拢,变成一片渐渐淡出的虚影,引入黑暗中。 于是,她唇角一勾,身形一散,化作了一片晶莹的翠叶。 一只柔嫩的手掌,从虚空里伸出,指头轻轻一点,便点住了这这一片翠叶。 巨门之外,异象已出。 浓重的黑气,从正东的巨门之上翻涌而出,一片阴惨。 可同时,也有一股浩浩之气,覆盖了天地。 一道身影,由小而大,逐渐拉近。 有人大喊了一声:“出来了!” 无数人侧目而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大门之内,那一道身影,终于越发清晰。 一步。 见愁从门内迈出,终于重新站在了这广阔的云海广场上。 不少人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见愁站定的那一刻,她背后的天空,一下阴霾了起来。 黑色的裂缝,伴着异象出现。 千里惨淡黄云布满天空,阴沉沉欲雨,蓝色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下方大殿的轮廓。 碎裂的白骨铺了满地。 殿堂的最前方,是高高的台阶,一方森然白骨王座端放在台阶的尽头。 王座上,端坐一女子。 右手持着一柄狰狞的巨斧,恶鬼图纹满布,赤红色的花纹像是人身上的血脉一样跳动,背后镶嵌着一颗黑白的珠子; 左手则把着一柄带锈的六尺长剑,古朴古拙的三个字镌刻于剑身,锋锐的剑刃边缘则有波浪的纹路,一道深深的红痕,从剑尖往剑身拉开一线,血迹一样触目惊心。 她头戴着十二旒冠冕,一身深墨底上绣着繁复血纹的衮服,脊背挺直,肃然坐在这大殿的最高处。 深邃的眼眸底下,是窥破凡尘的冷静;秀气的眉宇之间,则是不容侵犯的凛冽威严。 血流成河,白骨如山。 数万万恶鬼匍匐在地,对她—— 顶礼膜拜! 159.第159章 我敌 滔滔江水,永不止息。 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一条纵贯十九洲的九头江,到底因何得名? 原本喧闹的昆吾群峰,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寂静。 “啪嗒。” 巴掌大的黑鱼,像是一条咸鱼一样躺在鱼篓里,听得身边好半天也没声响,于是才翻了个身,朝着坐在船头的人看去。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头上的斗笠,在他身上投下遮盖半个身子的阴影。 傅朝生仰首望着天。 这一刻的鲲相信,此时此刻的昆吾,只怕有无数人保持着跟它,哦不,他,一样的姿势。 森罗幻象,出现在最接近穹顶的地方。 那三丈鬼斧,那六尺古剑,那高高戴在她头顶的十二旒冠冕…… 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不必垂眼去看所有人,万鬼已如蝼蚁匍匐在她脚下。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轮廓。 这一位“故友”的幻身,不一定就是她自己,但至少与她长了同一张脸。 傅朝生的目光,落在那白骨王座之上,落在她脚下踩着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骷髅之上,落在她背后阴惨惨如地狱的黑暗之上…… “阎君?” 极域之下有阴曹地府,自六百年前乱战以来,至今只有八方阎王殿,八位阎君。 眼下的“见愁”又是哪一门子来的? 原本只是来此借个宙目,却不曾想,竟亲眼目睹了眼前场景。 傅朝生微微眯了眼,思索了起来,又想起那被他陷害,丢了性命,最终被押入秦广王殿的廷尉张汤。 这一趟,算是意外之喜? 主峰之上,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目之所见。 昆吾乃是正道领袖一般的存在,平日有白云缥缈其上,金光照耀不歇,云海广场,更是日出最早、日落最晚之地。 只因其太高,太高。 如今,竟有这一层层阴云笼罩,数万万恶鬼咆哮。 纵使仙家圣地,眼下竟也如阴惨地狱。 那崖山大师姐的幻身,竟然就是她自己,高居于白骨王座,似要藐看众生! 入是非因果门,出则有幻身。 可眼前见愁这幻身,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她的过去,她的将来? 还是她的执念,她的心魔? 是她曾经看见的,还是凭空捏造的? …… 没有人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就连扶道山人,也在这一刻失去了言语。 高高站在诸天大殿前方,素来山崩于前还泰然自若的横虚真人,在看清那凛然于白骨宝座之上的女子容貌时,也没有克制住,微微色变! 鬼气森森,白骨遍地。 “她”右手的鬼斧正是见愁如今的法器,只是模样略有不同;而“她”左手的那一把剑…… “一线天!” 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崖山弟子,此刻终于从震撼之中醒来。 终于有人眼尖,彻底注意到了“她”左手所把之剑。 所有筑基期以上的崖山门下,无一不入过崖山武库。 谁不曾肖想过,那一把被封存在冰山之中、剑尖向下的六尺古剑? 纵使锈迹斑斑,也无人可抹杀它的威压。 那一条从剑尖顺着剑身延伸的红痕,便是它名字的由来! 如今,这一把剑,崖山一线天,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出现在,见愁幻身的手中! 幻身…… 到底是什么由来? 正道修士,虽有杀戮,却不入邪魔。 见愁这幻身,却叫人看得心头发冷,发寒,甚至忍不住阵阵颤栗! 其他的还好,若这幻身冥冥之中与见愁本人有什么关联…… 只这么一想,已有人开始头皮发麻。 场中原本混战成一团的几座幻身,也全都停了下来,为见愁这幻身的威势所慑。 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左流,被那面三省崖一放,整个人像是一块石头从云层之上坠落下去。 左流,出局。 姜问潮看着她,三省壁朝后退了三丈,似乎有些忌惮; 如花公子看着她,天空之中的巨人甩了甩硕大的头颅,露出几分不安; 小金也看着她,飞在天上的大西瓜一转眼珠子,嘴巴一张,便飞速朝着见愁吐出无数西瓜子! 晕! 那一瞬间小金简直有种一头撞死的冲动! 蠢西瓜要死你自己死啊,别拖累了我! “见、见、见愁师姐,它不是故意的!” “……” 见愁站在原地,小金惊惶的喊声,从她耳中穿过,却没在她心底留下任何痕迹。 旁人在看着天空之中的“她”,她也在看着天空之中的自己。 完整的鬼斧,握在掌中的一线天。 那一把…… 面对她的呼唤,怎么也无动于衷的剑。 崖山一线天。 旁人都不知道这幻身与她是什么关系,只有她知道…… 迈入那一道门,放眼皆是未来。 一蓬西瓜子砸过来,还没到那幻身身前三丈,便像是受到了什么震荡,猛然间碎为齑粉,消散无踪。 大西瓜一击不中,竟然吓得瑟瑟发抖,毫不犹豫鼠窜而去。 宝座之上的“见愁”,只淡淡地一抬眸。 右手举着鬼斧,手腕一转,那鬼斧脊背之上的一颗黑白珠子,便闪过一黑一百两道光芒。 手一松,鬼斧顿时脱手飞出! 这一斧头,没有漫天的斧影,也没有呼啸的风声,更没有狰狞的恶鬼。 只有…… 迅疾的速度,黑白的淡光! 一种,令人心惊的纯粹! 返璞归真,平平无奇。 大西瓜原本已经在奔命之中,感觉到背后这一道看似平静实则恐怖的气息,吓得凭空长熟了两圈。 “嗷!” 它一声怪叫,性命悬于一线之间! “嗖嗖嗖!” 一条一条翠绿色的西瓜藤,竟然从大西瓜的头顶射出,疯狂地缠绕在了三省崖石壁之上,将那数丈高的石壁生生拔起,朝着自己身后,也就是鬼斧袭来的方向上,猛力一扔! 三省崖石壁之上,数百古字之上感知到了危险,乱射出无数的蓝紫色光芒,却不能阻挡大西瓜分毫。 姜问潮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三省崖石壁于身有过错之源、心有愧疚之根之人有用,可对于这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大西瓜精,却是毫无办法。 西瓜精拖了三省崖当挡箭牌,三省崖竟无任何反抗之力! “砰!” 几乎就在三省崖被扔出去的瞬间,见愁的鬼斧已经来到它前方。 斧刃向前,在触碰到三省崖石壁表面的一瞬间,已直接破开整个石壁。 霎时间,碎石乱飞,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姜问潮,出局! 斧头依旧向前。 撞碎三省崖壁,只像是捅穿了一块嫩豆腐一样,其速度竟然半点没受到影响,依旧追着那大西瓜而去! 可怜大西瓜好不容易搬起了石壁砸鬼斧,哪里想都竟然没有组拦住对方半点? 小山一样的身影,奔跑在大西瓜的前方。 就连巨人,这一刻也根本生不出战斗之心。 在看见见愁幻身的一刹那,它内心之中深藏的恐惧便被激发,断断不敢在此停留半分! 逃! 往死里逃! 巨人迈动脚步,跑得飞快。 宽大的脚掌砸落在广场地面之上,震得所有人东摇西晃。 后面的大西瓜也在逃命,可一看巨人在前面当着,背后的西瓜皮已经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撑不了多久了! 大西瓜之上那两只眼睛,顿时一片血红。 不想死。 它们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幻身,只有一定的留存时间,可即便是知道,也会为了多活哪怕一瞬,拼死一搏! 血红的双目顿时染了狰狞之色,大西瓜大口一张,竟然从身体的中部裂开了一条巨大的黑缝。 它的速度,也在这一刻猛然加快。 巨口一张,再往前一合! 咔嚓! 还在奔跑之中的巨人,只感觉眼前一黑。 那一只大西瓜,竟然一口将他吞了进去! 如花公子…… 出局。 所有人只觉得这一幕充满了暴力,毛骨悚然。 整个一三丈高的巨人,一下消失在了所有人眼前,被那大西瓜一阵咀嚼,之后竟然像是吃饱了一样打了个饱嗝。 “嗝。” 一声响动之后,原本就已经有数丈直径的西瓜,竟然暴长了起来! 一丈两丈三丈! 像是吸入了那巨人的力量,西瓜竟然在眨眼之间变得如同一座山岳。 一只高大的怪物! 周身一层深浅不一的翠色西瓜,在这时,已经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刀剑难穿。 下方的小金极力地仰了脖子去看,只觉酸痛。 这巨大的西瓜,怪诞之中混杂恐怖,滑稽之中藏着恐怖,只让人觉得一颗心都被狠狠握住,一不小心便要捏爆! 似乎觉得自己拥有了无穷伟力,大西瓜终于回转了身体,面向见愁,也面向那与见愁一模一样的“幻身”! 鬼斧上交替闪烁着黑白两色光芒,原本就紧紧逼在大西瓜身后。 此刻大西瓜一吞人一转身,便浪费了逃命的时间。 于是,鬼斧眨眼已到眼前! 红绿光芒轰然腾起,霎时挡在身前。 大西瓜已花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想要抵挡住鬼斧这猛烈的一击。 …… 只是,预料之中的狂猛攻击,并没有到来。 无声的鬼斧,平和的光芒,竟然像是一道幻影一样,在撞上大西瓜的时候便直接消失。 像是一下散了。 也像是直接从大西瓜的体内穿过了。 大西瓜忍不住极力地垂下眼去看,它身上没有任何一点伤痕,完好的“盔甲”也没有任何的破碎,不痛,不痒,没破皮,没流血。 极端的诧异。 不只是大西瓜,所有还在观战的人,也都愣住了。 只有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齐齐瞳孔剧缩! 他们二人看到的,不是那滑稽的大西瓜,而是—— 依旧端坐在白骨王座之上的那一道身影! 左手把剑,右手持斧! 方才明明已经从她手中飞旋而出的狰狞鬼斧,此刻竟然像是从来没有出去过一样,诡异地重新出现在她手中,被她用纤细的手掌,静静按在白骨王座的扶手上! 什么时候…… 回去的? 到底是回去了,还是根本没有飞出过? 一个人看错是寻常事,可这上上下下如此多的修士,还能一起看错不成? “她”像是从来没有出过手,又像是一直在看戏。 沉静而睿智的目光,穿过这一片云海之上的虚空,落到了大西瓜的身上。 那一瞬间,世界是没有声音的,可所有人的耳中,却响起了奇异的收缩之声,像极了骨骼的爆裂。 那大西瓜僵硬在原地,刚想要为自己的“幸存”而仰天长笑,可大嘴一张,便再也动不了了。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大西瓜的周身亮起,一闪又迅速熄灭。 一道白色的光芒,一闪,又立刻出现,包裹住了整个西瓜。 咚。 咚。 咚。 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三下过后,急剧缩小! 原本巨大如山岳,刹那便微小如浮尘! 众多修士,若用肉眼,此刻根本看不见场中有任何东西。 恐怖的收缩,积攒下巨大的能量。 浮尘一般微小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住?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这一粒已经小成了灰尘的“西瓜”,便轰然炸裂! 自、自爆? 当然不是! 横虚真人的眼底,已经有一片慧光闪烁。 那是…… 近乎规则的力量! 尽管因为受限于幻身的存在,受限于修士原本的心境和修为,无法展露出全然的威力,可紧紧是这冰山一角,已足够叫人骇然! 领悟规则的修士不一定成仙。 但若是不领悟规则,却一定不能成仙! 鬼斧一黑一白,沟通阴阳两界。 镶嵌在鬼斧脊背之上的两仪珠,代表的乃是世间万物正反相对的两面! 是至强至弱,是至亲至疏,是至正至邪…… 也是,至大至微! 小得肉眼难辨的微尘,几乎等同于虚无。 于是那一瞬,如同无中生有一般,翠色的瓜皮从一片“无”里炸开,像是无数迸溅的碎玉;红色的瓜瓤飞溅出鲜艳的赤血,有如赤色的霞光。 一片俗艳的浮光暗影里,凝聚到了极点的精粹力量,轰然炸开! “轰!” 站得近的小金首当其冲,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伫立在广场之上的六扇是非因果门,被连根拔起,轰然碎裂! 围在广场周围,已经离得很远的修士,也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虽不至于受伤吐血,却也气血翻腾,险些驾驭不住脚下腾空的法器。 他们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眼看着就要从高中之中一头栽下! 还好,云海广场的地面之上,及时地散射出了一片白光,交织起来,将混乱的气流归拢,所有人才能将身形稳住。 于是,方才还来不及升起的骇然,全数袭上心头。 狂风吹卷中,白骨王座上的女修动也没动一下。 甚至,就连她脸上凛然的神态,也如同雕刻一样,没有半分变化。 可就是刚才那做梦一样的一斧…… 摧枯拉朽! 一口气干掉了三个对手! 而他们…… 毫无抵抗之力,甚至生不出抵抗之心。 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的一斧! 拥有这幻身的见愁,只差一步,便可成为最终登上一人台的那“一人”。 而这最后的一步,已悄然出现。 在巨门碎裂的最后一刻,东南方那一扇巨门之中,暗红色的身影,终于迈出,夺过了一劫。 夏侯赦睁开了暗红的双目,便瞧见了眼下的一片狼藉,也看见了—— 两个见愁! 一个云淡风轻,静立在广场之上;一个威严至尊,端坐于宝座之中。 那一瞬间,夏侯赦的眼底,闪烁过了几分挣扎。 一道虚空,似宿命般,缓缓在他身后的虚空之中凝聚…… 巨大的金色羽翼,每一片都闪烁着耀目的光芒。 噼啪一声,有蓝色的雷电穿行其上,不仅不伤害羽翼半分,反而祛除了其上的杂质,让它闪烁的金光看起来更加自然明亮。 舒展开的羽翼,足足有数丈之长,而且…… 这是所有人不久之前,才在空海之中看见过的羽翼。 帝江,风雷翼! 一道迷糊的人影,也渐渐清晰。 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动,像是要与这天空融为一体,又像是要化进这一阵风中,游遍河山万里。 眉眼柔和,有一种舒展的美。 那是…… 这云海广场之上,第三个见愁! 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颗早被人捏在手中的心脏,在这一刻,全数被捏了个爆炸! 疯了! 封魔剑派,兵主夏侯! 其幻身,竟是在上一试与他死战到底的对手——崖山见愁! 160.第160章 遍地英雄余者一 风卷起一缕一缕的烟云,从众人的身边飘过,却悄无声息。 这一刻的昆吾,安静极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万般的不理解:为什么是?又怎么可能是?夏侯赦心里怎么想的?一个见愁,又要怎样对战另一个见愁? 这是左三千小会之上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也可以说是整个十九洲都罕见的一幕奇景。 同一片云海广场,三个一模一样面目的人。 一个见愁站在下方的广场上,仰头看着上方的两个“自己”,身着衮服的“见愁”也看见了对面那个身负帝江风雷翼的见愁,二者遥遥相望。 夏侯赦站在下方,同样没有人能看懂他的表情。 很多很多年以后,近乎全知的智林叟回想起如今的这一幕,只觉出了一种近乎宿命的暗示。 越是强大,越是孤独。 在未来的未来,她强大得近乎孤独。 最寂寞的战斗,无非是这世间只有自己堪为敌手。 便…… 一如此刻。 今日的智林叟,自然还想不到那么多。 只是在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他已经两眼放光,飞快地在《一人台手札》母本之上记录了什么。 场中安静了很久。 很多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在震惊过后,他们相互看了看周围的同伴,只看见表情,就知道一切不是幻觉! 夏侯赦的幻身,就是见愁! “这怎么可能?” “天啊,这要怎么算胜负?” “我好像闻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这是非因果门到底是什么道理?” “这届小会真是没白来,花五十个灵石传送过来,真是值了!” “要打起来了吗?” …… 在第一声议论声起之后,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打了鸡血一样,迅速地兴奋了起来。 云海广场之上,顿时喧嚣成一片。 就连见愁自己,内心里也是一万个没想到。 她很清楚,她的幻身便是自己的未来;可是夏侯赦的幻身,到底是什么来头? 执念? 心魔? 还是别的什么? …… 另一旁封魔剑派的修士们,也是一下交头接耳起来,不过皱眉的占了大多数。 “是不是搞错了?” “夏侯师弟在搞什么啊?” “他的幻身代替他战斗,竟然选了崖山大师伯?简直丢咱们的脸!” “是啊,怎么回事……” …… 夏侯赦在封魔剑派之中本就是奇葩的存在,性格阴郁,并不讨喜。 也许有人尊敬他,也许有人畏惧他,却永远不会有人真正地喜欢他。 如今他幻身一出,众人立刻就议论上了。 好歹也是今年封魔剑派派出的最有希望登上一人台的天才修士,其幻身竟然是自己的对手? 何等羞耻? 即便是赢了,谁会觉得这完全是夏侯赦的功劳? 在夏侯赦幻身出现的那一刹那,这一战的真正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是谁登上一人台已经完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最终真正的获胜者已经只有一个。 三个见愁同时出现,这场面诡异又奇妙。 接下来,将是前所未有的“见愁与见愁的战斗”,人人都在好奇,人人都在期待! 一身暗红的长袍,完全将他瘦削的身躯罩在里面,严丝合缝。 眉心一道深红的血痕,像是要滴血一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站在原地的夏侯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议论纷繁,他好像听了个完全,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脑海之中,只有是非因果门内的场景,一幕一幕浮现…… 心绪骤乱。 另一个“见愁”端坐在上方,眼底无情无感。 夏侯赦的目光,隐约着晦涩,落在了她按在左手之中的六尺古剑上。 剑尖之上延伸而去的那一道红痕,像是一枚刺一样,深深地扎入了他的眼底、眉心,顿时剧痛起来,让他在袖中紧紧握住了拳头,才能强忍住这种近乎撕心裂肺的痛! 崖山,一线天! “一线天……” 是初见时,夏侯赦口中那一声呢喃。 在察觉到他目光变化的瞬间,见愁也想起来了,只是下一刻,便再没有心思去细想这当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 白骨王座之上的“见愁”,望了对面那“见愁”半晌,目光落在那电蛇金光环绕的帝江风雷翼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感兴趣的表情。 她难得地从座中起身,踩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骷髅站起。 于是,一身威严的衮服,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了全貌:纯黑的衣袍之上,深红色的绣线如同鲜血,一一刺绣下恶鬼,巨龙,骷髅…… 一手是狰狞鬼斧,邪气凛然;一手是古朴长剑,浩然中正。 近乎矛盾的气质,尽数交汇在她的身上。 没有人知道她是正还是邪,也没有人可以预知,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来自“未来”的注视,似乎充满了危险,让背负帝江风雷翼的见愁,在一瞬间察觉到。 一振翅,她已如闪电般靠近! 骇人的威势顿时席卷。 雷电电传遍全身,飓风挟裹她扶摇。 她的选择,竟然是先发制人! “轰隆!” 九天雷霆,惶惶降落。 粗大的闪电之上,带着一个又一个恐怖的球形,包裹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赫赫威能,从天而下。 风雷之翼,振翅一划! 雷霆震动,竟顺着风雷翼划出的轨迹,向那头戴十二旒冠冕的见愁冲去! 太快,太近! 只一眨眼,已四目相对,近在眼前! 一双冷肃而冰冷,一双无情又威严。 只那么一瞬,电光石火。 “未来”的见愁,眼底闪过了那么一分一芒,竟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手穿出! 白皙的手掌,阳光之下还能看清楚上面蜿蜒的青色血脉,放在平日里看,势必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可此刻竟从这无数雷电之中穿过,便是骇人听闻,从容得近乎变态了。 噼噼啪啪! 带着近乎毁灭气息的雷电,霎时砸落其上,竟不能损她分毫皮肉! 身为夏侯赦幻身的见愁,顿时瞳孔剧缩,可躲之已然不及。 巨大的帝江风雷翼,还携裹着磅礴的威势,这一刻却被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五指狠狠按住! 衮服逶迤,威势深重。 未来见愁的眉眼之间,带着一分煞气,一分仙气,在看着这帝江风雷翼时,眼底却藏了几许赞叹。 时间,仿佛静止。 手底下的触感,是如此地真实,仿佛这完全借助道印凝聚灵力而成的风雷翼乃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样。 一点一点,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过去,原本素淡的眼神里,却忽然出现了一种极其晦涩的沧桑,和…… 怀念! 身负帝江风雷翼的见愁,看不懂这样的眼神,甚至还有一瞬间的迷惘。 只是下一刻,危机感便已经袭上心头! 那来自未来的目光,不曾移到她的身上,只是看着这一片羽翼,而后嘴唇轻勾,声音却冷漠无比,像是半点感情也没有。 “若它永远是帝江之翼,该有多好?” 喟叹。 整个广场之上,所有人,包括见愁,齐齐一怔:此言何意? 可下一刻,这个问题便从所有人脑子里消失一空,再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 仅仅在这话音出口的瞬间,那头顶冠冕、身披衮服的“见愁”,已经一脸平静地伸出另一只手,拽住这乘风御雷的快巨大羽翼,向着两边用力,狠狠一撕! 嘶啦! 璀璨的金光与雷电交织之中,一蓬绚烂的鲜血撒开! 巨大的帝江风雷翼,竟然在这一撕之下,裂为两片! 徒手撕去上古神祇的羽翼! 那凌立于半空之中的女人,双手之上沾染了鲜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电蛇爆炸,金光弥碎! 可是还没有结束…… “你会拥有更好的……” 近乎呢喃般的低语,从未来见愁的口中发出。 她两只手拽着帝江之翼,并没有松开,而是在一撕得手之后,继续往下! 骇然! 撕裂的痛苦,顿时蔓延! 挣扎又近乎狰狞的痛楚表情,出现在了身为夏侯幻身的见愁脸上。 她难以忍受地仰起了头,张大了口,似乎因为这撕裂的痛苦想要呐喊,可…… 没有声息! 何等磅礴的力量? 再强的护身光芒,竟都难以抵挡! 皮肤撕裂,血肉迸溅,就连深埋在躯体里,那经过黑风雕琢的骨头,也在这一瞬间折断! 撕裂羽翼! 撕裂躯壳! 一撕为两半! 那是雪白的肌肤,赤红的鲜血,森然的白骨! 这一刻…… 画面无声。 广场无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就连风声,也为这近乎恐怖的一幕而凝滞。 残忍而冷漠的女修,拥有与她的对手一模一样的面容,却用她看似普通的双手,生生撕开了她的羽翼,也…… 撕开了那血肉躯体! 蓬! 漫天血雨飘散! 鲜血溅落在威势厚重的衮服之上,溅落在她透明圆润的指甲上,也溅落在她不带半分感情的眼底…… 一个“见愁”,在一个见愁的注视下,徒手撕碎了一个“自己”,毫不留情! 她挺直着脊背,站在半空中,站在昆吾的最中心,站在所有人惊悚得近乎就要尖叫的眼神里…… 孤傲。 狠辣。 冷艳。 冠冕之上的十二旒轻轻晃动,血绣的玄色衮服如黄袍加身,她眉目间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森然冷漠,俨然一暴君! 扶道山人说不出话来,横虚真人说不出话来,崖山昆吾上上下下所有的长老和弟子也都说不出话来。 就连见愁的对手夏侯赦,这一刻也是骇然…… 还有谁,可与一战? 漫天的血色,很快消失。 由六扇是非因果门幻化而出的身体,本就借规则、聚灵气而生成,在被撕了个彻底之后,终于崩毁,化作混乱的灵气,重新归于这天地之间。 于是,第三个见愁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也仿佛血腥而残暴的杀戮并不存在。 见愁站在广场之上,并未动过一步。 像是众人都注视着高空之中的那个“她”,难以移开自己的目光一样,即便是她自己,也难以克制。 此时此地的昆吾,只有满地的寂静。 有凛冽的风从高空吹来,散尽浮云,尽皆化作缥缈的雾气,从人群之中穿梭而过,留给众人的,却只有—— 冷! 后背之上,已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 胜负已定,可没有一个人可以想到,竟然是以这样残酷冷血的方式…… 暴君见愁,在这风中,转过了身来。 “她”看见了见愁,见愁也看见了“她”。 “她”的目光里,没有半点荡漾的波涛,仿佛已经看尽了这世间许多的沧桑变换,把浮华褪了一遍又一遍,只余下深海一样近乎朴素的平静。 那曾沾满鲜血的右手,缓缓朝着见愁伸出…… 相隔遥远,又好像一伸手便能触摸。 正? 邪? 这一刻的见愁看不分明。 只有一种难言的渴望,近乎疯狂地,从她心底升起。 她难以克制自己,也不想克制! 在未来的见愁向着她伸出手的这一刹那,她也将自己的手伸出。 那是一模一样的两只手,仿佛穿破了时空的壁垒,交汇了现在与未来,就这样轻轻地点触到了一起…… 见愁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指尖与指尖相对,她触摸到的,只有一片纯粹的力量,那个未来的自己,乃是一片虚无。 可在这一瞬,那血腥又冷酷的暴君,却抬起头来,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极浅淡的微笑,近乎于无…… “呼啦……” 有大风吹来。 原本凝实的幻身,顿时重新化作了虚影,似乎连这大风的力量都难以阻挡,一时竟如尘烟一样,尽数散去。 广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中,只余下见愁一人,孤独地伸着手,触摸着一片不存在的天空…… 没有人能读懂这一刻见愁的表情,就像是没有人能读懂幻身见愁所留下的话语…… 见愁仿佛感觉不到所有人或是惊骇或是震怒的目光,她只是近乎痴迷地望着自己前方的天空。 低矮的天空。 她站在最接近苍穹的地方,注视着毫无遮挡的一片湛蓝,仿佛这一伸手,触到的便是天。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渴盼,在此刻,迅速扎根,疯狂生长! 那是未来的她,未来的见愁! 强大得令人心折…… 她站在更高更高的地方,俯视着曾经的“自己”…… 而更高的地方,会有更美的风景。 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她渴盼自己更加强大,去攀,那一阶一阶,去看,那一景一景…… 何时,可敌天下英豪,登临绝顶,一览众山皆小? 第161章 且慢 “这是非因果门,倒是好手段……” 望着场中似依旧有几分出神的见愁,横虚真人开口叹了一声,却叫人听不出到底是赞叹,还是忌惮。 扶道山人也盯着见愁看了许久,还没回过味儿来。 方才那一战,毫无悬念。 见愁的“幻身见愁”,完全具有碾压的实力。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叫人都有种沉醉于其强大的力量。 尤其是…… 在将身负帝江风雷翼的见愁撕碎的那一刹那。 暴力与血腥同时到达顶点,狠辣果断,光凭双手力量便能如此,肉体又该如何强悍?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扶道山人后知后觉地回头朝横虚真人看去,就问了三个字:“你嫉妒?” “……” 嫉妒? 这一瞬间的横虚,心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只好挂出一丝苦笑来,摇了摇头,换问道:“你座下首徒这幻身所在,到底什么来头?” 扶道山人啃了一口鸡腿,眉梢一动,眼角余光瞥了横虚一眼,便低下头去。 “心魔。” 两字出口,面不改色心不跳,反倒是满脸的忧心忡忡,眉头微微皱紧,似乎在担心自家徒儿的日后。 夏侯赦的幻身是见愁,或还可以解释为他曾败在见愁手下,生了执念。 见愁这幻身,却透着一种凛冽的杀戮之感,着实叫人心底不安。 扶道山人说“心魔”,其实正合了其余人的猜测…… 只是,不知为何,在扶道山人说出这答案之后,横虚真人反而有些不相信起来。 不过他也没表露出自己的怀疑。 “我方才已感知到我徒儿谢不臣已出现在西海斩业岛上,他从青峰庵隐界回来,必定带回了一些消息。隐界脆弱,遭到破坏,如今只能承受金丹期修士威压。若按着你我原计划,将派数名金丹期修士再探隐界,你这徒儿……” 扶道一挑眉:“如何?” “你这徒儿,势必也在这数人之列。”横虚真人顺了方才他说的“心魔”之言,只道,“若真有心魔,最好在小会之后,便一并解决。青峰庵隐界奇诡莫测,你必定比我清楚,若临时再担忧,只恐不及。” “这还用得着你来操心?” 一听这话,扶道山人一个白眼就翻了出来。 横虚不语。 扶道山人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道:“你那座下第十三弟子,竟然没死?” 第二重天碑之上,见愁的名字出现在了谢不臣的名字之上,谢不臣的名字并未消失,只是排到了第二,证明要么他在尚无人超越他成为第一的时候死了,要么他在尚无人超越他的时候突破了。 现在听横虚真人这波澜不惊的一句话,扶道山人一下才回过味儿来。 没死,看来就是突破了。 横虚真人微微笑道:“大难不死,堪堪金丹。” “……” 看似谦和罢了。 扶道山人硬生生从他这笑容里,看出了十足的恶心,只笑一声:“看来,待你徒儿归来,由他指路,再带数人去探隐界,再好不过。” “正是如此。” 仿佛没有听出扶道山人话语中隐藏的冷意,横虚真人平静地颔首,给了肯定的答案。 扶道山人摇了摇头,拍了拍手,脸上露出几分嘲讽来。 他没有再继续这话题,冷哼了一声:“你徒弟结丹也没比我徒弟早多少。再说了,如今这一人台啊,可是我徒儿登上!” 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事! 至于谢不臣? 昆吾掌门座下第十三真传弟子? 什么玩意儿! 他拍了拍手,脸上的晦气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笑容。 站在这诸天大殿的台阶之上,俯视着整个云海广场、整个昆吾,扶道山人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朗声开口:“第三试毕,百十九人,百十九座接天台,归于一人。” “胜者,崖山,见愁!” “轰……” 一句话,像是将整个昆吾都点燃了一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同时响起,顿时听不清到底谁在说什么。 见愁已经收回了自己一切外露的情绪,在听见这声音之后,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对面看去。 夏侯赦不见了。 只余一道暗红色的背影逆着人潮,从人群之中行去。 “咔咔咔……” 原本分布于昆吾四方的其余,全数朝着那一座最高的接天台汇聚。 夏侯赦二十四,如花公子十六,小金十三,姜问潮十一,左流十—— 百十九座接天台! 坚硬的石质撞击在一起,似山崩地裂一样威势赫赫。 尘土飞扬,石块不断隆起又凹陷,很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高台,似一块悬浮在半空之中的广阔陆地。 云海广场之上,人人仰头望去,目露惊叹。 见愁亦回头看去,看着那悬在天边的巨大的影子,有些怔忡。 横虚真人面有微笑,深深望了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的见愁一眼,只叹一声“到底英雄出少年”,便踏前一步,站到诸天大殿的最前方。 风冷,道袍烈烈飘摆。 他须发近白,好似乘着风,自给人一种仿佛已得道成仙之感。 拢在袖中的手掌朝着自己身前一翻,手背向下,手心向上。 “请一人台!” 中正平和的声音并不很大,可落到每个人耳中之时,都有一种沧桑浩大之感,顿时响彻。 众人看去,只见横虚真人摊平了自己的手掌,露出了满布着掌纹的手掌心来,一枚复杂的黑色印符烙在掌心处,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就在它出现的这一瞬间,天地间流动的灵气,都仿佛为之停滞了那么一刹。 所有人的目光,一旦落在它身上,便再也难以收回。 一道金光,由缓而疾,很快从黑色印符之中凝聚而出,如离弦之箭一样,朝着诸天大殿正前方的虚空射去! “砰!” 金光仿佛撞到了虚空之中的什么东西,荡开了一阵涟漪。 于是,一座八角高台的形状,终于在涟漪之中显现出来。 整个中域,几乎都感应到了它的存在,为之侧目! 它有古朴的花纹,雕刻在底座之上;八角立着八根高高的巨柱,盘着上古八兽的图纹,带着一股浩渺之气;它高高地悬在诸天大殿正前方的虚空高处,像是悬浮在九天之外,天空尽头的尽头。 太高,太高了,竟有一种让人窒息之感。 “轰隆隆!” 原本已经聚集成一座、如同陆地一样的接天台,竟在这高台出现的一刻,重新裂开,化作一块一块大小不一的浮空台阶,从低处开始,向着那高台铺去! 一百一十九座接天台,铺成一条通向一人台的通天坦途! 见愁仰首望着云层之上的一人台,只觉一片模糊。 她只能看到它隐约的形状,却不能窥探它的每一寸轮廓和每一分棱角,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阻挡她的探查一样。 扶道山人远远看着那一人台,也是面露感慨:“这八根通天柱上,刻下多少名字了?” “不多,也不少。” 横虚真人微微一笑,仿佛自己也不清楚其上到底有多少姓名,他只是看向了见愁:“一人台已现,一刻之后便会消失,能得到怎样的机缘,全看登台修士之缘法,还请崖山见愁小友继即刻踏通天路,登一人台!” 对这一人台的来历,见愁早有听闻。 传闻此台乃是上古修士所留之法台,一直漂浮在天外,像是在海面上漂流一样,在天空之上漂流。 横虚真人请出一人台,并非真正的“请”,而只是“定”。 手中一枚“禁断符”,可暂时借用天地间规则之力,将一人台与天空的联系暂时切断,停留在昆吾上空。 如此,左三千小会上有资格登上一人台的修士,便可在这一段“禁断”的时间之中,登上一人台,去获得自己的机缘。 一人台,象征着中域所有年轻修士最高之荣誉。 不一定每一位登上一人台的就能成为传奇修士,但每一位传奇修士,势必登临过一人绝顶,在一人台八根通天柱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群星璀璨,纵英豪千百,余者终究一人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见愁。 有的赞叹,有的敬佩,有的感慨,还有的带着一点点的怀疑,甚至不敢相信…… 这一切的一切,见愁皆视若未见。 她向着横虚真人、扶道山人俯身一拜:“弟子遵命。” 月白的一身衣袍,干干净净,像是用天空的颜色染就。 她动作谦和而恭敬,神态平静又温婉,目光之中藏着三分锐气,除却这五官之外,半点看不出与之前出现的那幻身有什么关联。 在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都微微点了一下头,首肯之后,她转身仰首,望向天外那八角一人台。 一百一十九级台阶排列在眼前,每一级台阶都无比巨大。 站在这通天台阶前面,见愁的身影都变得渺小了。 无数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有周承江,有姜问潮,也有兴奋的左流、小金,至于聂小晚等人,更是眼含着激动。 崖山那边近百人,也都聚集在一处,望着见愁,皆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沈咎等同出扶道山人座下的弟子,更是连下巴都抬得高了一点,一副“这就是我崖山风范”的模样。 见愁只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隐约,玄奥。 八角高台静止不动,又似乎有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它周围震荡开去。 横虚真人先前打下的那一道金光,一会儿闪亮,一会儿暗淡,似乎正与这高台冲突激烈。 时刻漫散着一种危险的气息,却因其古朴,而震动人心神。 到底高处有怎样的风景,还需她自己去看。 诸天大殿已在最接近天穹的地方,那高于诸天大殿的一人台,超出了天空的高度,又该在哪里? 胸臆之中,顿生出一股豪气。 中域三千,群星璀璨。纵英豪千百,余者终究一人。 而这一人,便是她—— 崖山,见愁。 于是,一步迈出,落在这通天路上第一级台阶上。 “嗡!” 整个灰暗的石质,忽然开裂出无尽的金光,整条一阶一阶向上的通天路,一下大放光明。 见愁一下感觉到了那种气息,所有的天地灵气,都在这一刻被困锁住。 她不能御器,也不能御空,甚至连乘风都不能。 这一人台,要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背对众人而行,她的身影落在所有人眼底,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见愁的心,忽然就沉静了下来。 半点焦躁也无。 一步落下,便又是第二步迈出,向着最高处的一人台而去! “且慢!” 就在她第二步刚刚落下的瞬间,云海广场之畔,忽然响起了一道近乎尖利的声音! 这声音陌生无比。 见愁一怔,下意识地眉头一皱。 所有人都向着声音的来处看去,便见一道妙曼的身影腾跃而上,一下落到了云海广场之上。 平日里美艳的面容,此时一片冰冷,还隐藏着无穷的怒意,唇边挂着的一分冷笑和嘲讽,更叫人心底一颤。 剪烛派,掌门烛心! 她当先行来,身后竟然跟了近百剪烛派弟子,也落到云海广场之上,朝着诸天大殿的方向穿行而去。 众人原本都挤在这云海广场之上观看,挤挤挨挨的一片。 如今剪烛派来势汹汹,烛心仙子又这样一脸来者不善的表情,其余人等自然退避不及,全数为他们让开一条道来。 一时之间,忽然上来的剪烛派,倒像是一支利箭,浩浩荡荡,破开了人潮,直直向着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去了。 其余人不清楚,云海广场之上的诸多门派的长老,却都基本收到了消息。 剪烛派一夕之间被灭掉泰半的消息,可早就在他们之中传遍了。 只是如今小会在前,又事关崖山,到底没有一个人敢开口置喙什么,只等小会结束,才能商讨一二,届时只怕是一片腥风血雨。 没想到,他们没说,剪烛派掌门烛心,竟然直接来了。 这一下有好戏看了。 众人都不说话,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 在看见烛心出现的那一刻,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便同时皱了眉。 一人台出现的时间有限,若是耽搁了,又是一场麻烦。 眼见着见愁已经停下,扶道山人声音平直,只道:“见愁丫头,往前走。” 见愁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知只怕是出了什么事,却又无法确定。 眼下毕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也知道轻重缓急,遂一颔首,示意自己清楚了,再不搭理什么“且慢”不“且慢”的,大步向着前方行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稳,也走得很快。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在她视线的尽头,那一座高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已经来到诸天大殿之前的烛心,自然听见了扶道山人的这一句话。 她冷笑一声,神情一片阴鸷:“山人,左三千小会第一,至少也得是个品德高尚之辈。崖山见愁,阴险卑鄙,胜之不武,凭什么能登上一人台!” 此言一出,整个云海广场都炸成了一片。 烛心仙子何出此言? 谁不知道近日剪烛派与崖山之间的恩怨? 只是真正将之放在心上的,又有几个? 没想到,现在烛心仙子竟然跳出来,直接说见愁没有登上一人台的资格? 这热闹,可就大了! 下面崖山众人已经皱紧了眉头。 扶道山人却是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轻飘飘看了烛心一眼,一副思索的模样:“瞧着你有些面生,谁来着?” “……” 顿时一片诡异的寂静。 云海广场之上的诸位长老,齐齐一怔。 剪烛派烛心仙子,在整个中域修界,也算是颇有名气。其掌管的剪烛派,在这近百年来亦是蒸蒸日上,在以女修为主的门派之中,仅排在白月谷之下,实力虽只中游,名声却是不小。 怎么…… 扶道山人像是半点没听过? 横虚真人远望了一眼还在行进之中的见愁,微光闪烁,回头来,只平和地对扶道山人解释道:“扶道兄修行日久,三百年前更云游在外。烛心掌门修炼不足三百年,执掌剪烛派更是近百年来的事,其名自然不入扶道兄之耳。” “哦。” 扶道山人听了,这才给了烛心一个正眼。 “我说呢,原来是中域近年出的才俊,难怪山人我不曾听过。” “……” 这一瞬间,烛心一张脸颜色黑沉,难看到了极点,像是被人生生拍了一巴掌一样。 云海广场之上的其余人等,更是面面相觑起来:扶道山人不给剪烛派面子也就算了,毕竟不对盘,他原来也是这样的狗脾气,改不了;可横虚真人那话,听着平和,这内里的意思,有点令人玩味啊! 第162章 血溅通天路 在场不少人是清楚剪烛派的遭遇的,只是如今身为掌门的烛心已经来了,又有横虚真人这奇奇怪怪的态度,众人聪明地选择了没有说话。 场中目光,很快移到了烛心仙子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羞辱,让这一位剪烛派的掌门人,脸上红白不定。 面容整个紧绷起来,顿时没有了往日高华的美艳,只余阴沉不定的压抑。 先有见愁与剪烛派作对,后有被她寄予厚望的许蓝儿被一斧头斩出小会,现在还有曲正风仗剑屠戮剪烛! 派中弟子虽没覆灭,还有一小部分人活下来,可整个剪烛派已经元气大伤。 最重要,也是最让烛心心中吐血的,是那藏于剪烛派山壁阁楼之中的《九曲河图》! 一番心血布置,一夕之间,化作东流之水—— 白费! 烛心一口恶气憋上来,这才要抱着鱼死网破之心再回昆吾。 既然剪烛派什么也没有了,那身为罪魁祸首的崖山,也别想善了! 她秀雅的五根手指捏在一起,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中域两大巨擘领袖的注视之中,竟然生生冷笑了一声:“烛心今日算是见识了,昆吾崖山,便是这般狼狈为奸,包庇奸邪吗!为一己私欲,枉顾我中域三千宗门安危、甚至纵容门内弟子屠戮其他宗门!” 包庇奸邪? 纵容门内弟子屠戮其他宗门? 此话何解? 整个广场之上顿时悚然。 普通弟子尚不知剪烛派被灭门之事,所以完全的一头雾水,什么也不清楚。 可知道此事之人,却都暗暗心惊,心知今日怕是要闹大了。 崖山昆吾两派上上下下,没一个有好脸色。 此地乃是昆吾,当下便有一名昆吾执事长老拉下脸来,怒斥道:“空口无凭,血口喷人!烛心仙子这样说,怕是不好吧?” “血口喷人?” 烛心嗤笑了一声。 她豁然抬手,大袖一摆,直直指向见愁:“此子!两年前杀我门中弟子郑芸儿,日前更重伤我座下弟子,手段残忍,致其经脉尽断,如今不过废人一个!更别说此女幻身,血流白骨,满身妖魔!” 一百一十九座接天台裂成台阶的通天路上,见愁的脚步顿时一滞。 然而,烛心的指控并未结束。 她撤回手来,下一个竟直直指向了站在诸天大殿之上的扶道山人! “崖山,我中域之巨擘、三千宗门之领袖,竟纵容门下弟子,血洗我剪烛派,杀灭我门中长老弟子尽百人,如今剪烛派中血流漂橹,尸骨成山!扶道山人,我所言,是也不也!” “轰!” 全场霎时悚然! 所有人都议论开了。 先前说见愁之事还好,毕竟众人对当年黑风洞的恩怨也算是有所听闻,再加上剪烛派近年以来与崖山作对,一直小有摩擦,见愁幻身更是大家都看见的。 所以烛心说出见愁的时候还不算是什么,可如今张口竟然说崖山门下弟子血洗剪烛派? 这就是一万个想不到了!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弄错了吧?” “不过剪烛派也不像是会拿自己门中弟子陷害他人的人吧……” “……血洗?怎么可能……” 无数人不敢相信! 此事发生才没多久,普通弟子关注的全数都是今日小会,不如他们师门之中的长辈,早就收到了消息。 如今下面一片沸腾的议论,上方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却都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扶道山人终于掀了眼皮,眼底少见地看不见半分情绪。 横虚真人则是注视着烛心,淡淡道:“烛心掌门,事关灭门,干系重大,又涉及崖山名声,还请慎言。” “慎言?哈!” 烛心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 一回身,烛心看向了身后没剩下几个的剪烛派门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丧家之犬的表情,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剪烛派遭逢的大难! 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何等惨烈? 她好不容易才将满心的悲苦压下,道:“潘启何在?” “弟子在。” 先前奉命处理过黑风洞之事的修士潘启,不知何时已经缺了一条胳膊,闻言便被身后人推了一把出列,他战战兢兢地对着烛心行了一礼。 这一条胳膊,是在黑风洞之事后,回剪烛派的道中,遇到了兽潮。 一只山虎冲来,将他胳膊咬断,因其剧毒,至今不曾续接上。 自那件事后,他连小会都不曾参加,只好在门派之中养病,哪里想到…… “今日三千宗门都在场,你便当着横虚真人的面,将血洗灭门之事,说个清清楚楚!” 烛心声音里的煞气,已经不加掩饰。 谁执掌宗门,遇到这灭门之事,也冷静不下来。 胸腔之中激荡着一股将要疯狂的味道,她捏紧了手指,森然的目光从不远处崖山弟子长老众人那边划过,最终落到了扶道山人的身上。 此刻的潘启,身上还沾着不少同门的血迹,回想起前不久的场景,只觉得一场噩梦重新席卷了自己。 “三息后,助剪烛派为虐者——杀。” 这是曲正风放下的狠话。 站在广场之上,潘启只觉得腿肚子发软,竟然一下就跪了下去。 “启、启禀真人……” 颤抖的声音,浑然听不出是在黑风洞前趾高气昂之人。 崖山这边,颜沉沙与戚少风,乃是当初负责处理黑风洞一事的人。 兽潮之事便是颜沉沙一手策划,所以即便是看见了潘启那断了的胳膊,他也没什么格外的表情。反倒是戚少风,有几分迟疑,看了颜沉沙一眼。 到底是遭遇了怎样恐怖的事情,才能将一个人的心性折磨至此? “几个时辰之前,弟子等正在门、门中修炼……” 或许是因为回忆起了那满布着血色的场景,潘启的话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前后不通,可是众人依旧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当日这弟子正在门中修炼,谁料想忽然闯入一人,放言要屠戮剪烛。 曲正风这三百年来代扶道山人行走十九洲,也算是颇有名气,剪烛派有些高阶长老弟子也是认识他的,当下怒极,在知道对方有杀意的情况下,更不留手,便要发动护山大阵。 哪里想到,曲正风荡起一剑,竟然便将整个大阵摧毁! 无数阵中剪烛派弟子尽皆重伤垂死! 他一人一剑闯入剪烛,从前殿杀到后殿,所过之处无一活口! “整个门中,最终只有四分之一不到的弟子还留有一条性命!” 说到这里,潘启已经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行凶者,便是曲正风!弟子等人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 崖山,曲正风! 像是一块巨石扔进了小湖里,瞬间炸得众人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怎么可能?” “曲师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不会是看错了吧?” “这种事也能血口喷人不成!” …… 场中不少普通修士都曾听闻过曲正风大名,剪烛派一下说出这种话来,谁肯相信? 一时之间,竟然有不少人开口质疑剪烛派! 只有先前早得知了消息的众位掌门长老,因为知道这弟子所言不虚,尽数保持了沉默。 普通弟子的沸腾,与师门长辈们的沉默,在此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烛心见状,已是控制不住自己,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这便是我中域名门!扶道长老,曲正风乃是你座下弟子,我门中幸存之弟子,人人亲眼所见,你还能抵赖不成!” “咔嚓。” 扶道山人咬了一口鸡腿。 横虚真人沉吟片刻,平和开口道:“事发突然,也是我等未能防患于未然,先请烛心掌门节哀。却不知,如今烛心掌门有何打算?” “……” 这话无疑已经承认,剪烛派之事是真,动手之人是曲正风也是真!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所有人,瞬间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一样,所有的议论顿时停歇,安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烛心素知崖山与昆吾之间并不像是表面上这样好,谁还能没有个嫌隙? 如今横虚真人站出来,想必这件事成了一半。 心头快意。 那种报复的快感近乎扭曲地袭上来,让烛心脸上的微笑也变得带了几分狰狞。 “血债当要血偿!我门数百弟子性命,自然也要行凶之人偿还!崖山见愁,杀我弟子郑芸儿,当死;崖山曲正风,血洗我剪烛派,当死!” 血债血偿! 众人只看着烛心那艳光四射的面庞,却已经看不到什么理智,只有一种森然之感,让人说不出地不舒服。 烛心朝着扶道山人逼视,声音几乎从牙齿缝里磨出来:“但请扶道山人交出见愁,交出曲正风,就地正◊法,以慰我剪烛派无辜冤魂在天之灵!” 就地正1法? 竟有人想要自己就地正1法? 进入十九洲也算是有些时日了,见愁还是第一次听见这般无理的要求。 这一瞬间,她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一位烛心仙子,到底哪里来的底气,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站在通天路台阶上,背对着背后还有一半路程的一人台,注视着下方。 扶道山人一只鸡腿已经慢慢啃完。 听见烛心言语,他脸上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将目光一转,一眼就看见了那边站着不动的见愁,顿时眉头一皱:“见愁丫头,往前走,不必回头!” 滚滚声浪,穿破云层,一下落入了见愁耳中。 微微一怔,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声音笼罩。 目光一转,便触到了扶道山人的目光,平日里的不正经,都变成了一种近乎森然的威严。 往前走,不必回头! 时间只有一刻,怎能浪费? 见愁明白了他的意思,终于还是一点头,折转身去,继续往通天路上行! 只这一句话的交流,一句话的表达,所有人便已经明白了扶道山人的态度。 出了这样大事,在烛心明确提出要崖山交出见愁就地正1法之时,扶道山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让见愁继续往前—— 分明是不打算将剪烛派放在眼底,分明是半点不准备搭理烛心的要求! 这一瞬间,烛心心底隐忍已久的暴怒,终于被激发出来。 她踏前一步,面上已有狰狞之色:“扶道山人这是要一心包庇到底了!” “黑风洞你剪烛派派了一群人来围杀我座下弟子,崖山尚且不曾找你剪烛派算账,今日你倒要撞上门来!就地正1法,凭你什么身份,也敢将我崖山修士就地正1法!” 扶道山人高高站在诸天大殿之上,目光冷凝,同样回以烛心冷笑! 原本一身邋遢的道袍,在这一刻,竟像是放光一样,让所有人不敢直面他,唯恐被这一刻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伤及。 凭你什么身份,也敢将我崖山修士就地正1法! 何等猖狂的一句话? 何等出格的一句话! 中域修士,从来只敢在私底下讨论同样的观点,却从来不敢明面上将话挑明。 更何况,今日乃是左三千小会,三千宗门俱在场中,说出此话的还是可与横虚真人并肩的扶道山人! 一时之间,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种肃杀的气息,几乎在瞬间弥漫开去! 所有人在听见扶道山人这陡然间一声爆喝的刹那,已是心头一凛:要出大事! 烛心万万没想到,扶道山人竟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此等话语来。 她大笑一声,便要再辩驳一二,哪里想到,便在此刻,下方云影之中忽然飞来了数道法宝的毫光,直接从云海广场众人头顶之上掠过,竟然直接落在了诸天大殿之前。 这几道毫光来势极快,破空之中更是尖锐刺耳。 只是落下却似乎有些不稳。 众人定睛一看,来的有四五人,却是个个身负重伤,当先一面容冷肃、头发夹白的老者,肩腹的鲜血直接流淌到了云海广场地面之上,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这不是崖山长老毕言,又是何人? 诸多崖山门下弟子,已是齐齐一惊。 毕言只将手中长剑往地面之上一刺,勉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将头深深埋下! “启禀扶道师伯,曲正风已盗剑叛出崖山。毕言率门下追杀而去,终究不敌,为其拔剑重伤,已失叛徒踪迹!” “……” 扶道山人一下说不出话来。 云海广场之上,所有人却都震悚万分! 盗剑而去,叛出崖山?! 曲正风竟然是叛出了崖山?! 所有人都有些傻眼了。 一个又一个的炸雷,简直让人有一种疯狂的冲动。 当日曲正风突破之时便已经叛出崖山,只是碍于崖山护山大阵有隔绝神识探查之奇效,中域之中除却当时在场之人与远在诸天大殿的扶道山人之外,无一人能得知真实的情况。 人人以为剪烛派灭门之事肯定与崖山有关,甚至是有崖山授意。 毕竟,谁他娘能想到,曲正风竟然会叛出崖山! 如今毕言长老负伤出现,却已经明明白白将这件事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外人是一片的震惊,不敢相信。 于崖山本门弟子而言,更是难以接受。 叛出崖山? 甚至对毕言长老拔剑? 数百年同门情谊,他怎敢拔剑! 无法接受,不愿意接受…… 即便是崖山门下之间,也忽然争吵了起来。 整个昆吾云海广场之上,一片乱象。 横虚真人复杂地看了下方跪地不起的毕言长老一眼,他还因自己逮捕力而愧疚不已。 这身上的伤势太重,横虚真人一眼看去,便知道已经伤到了脏腑之中,甚至连经脉都断了数条,内里气血堵塞…… 即便是这伤势治好,修为也要倒退个几十年。 实在不像是伪装。 有眼力见儿的都能看出来,众多门派的掌门长老,都是面面相觑。 只有烛心,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今日专程来向崖山发难。 哪里想到,都到这个关键时刻了,竟然正好有崖山长老来报,说曲正风叛出了崖山?说崖山失去了曲正风的踪迹?甚至崖山自己也在追杀曲正风?! “一派胡言!” “你崖山怎会如此碰巧,正好就追杀曲正风不力!一群人打不过一个才出窍的修士?!分明是想要隐藏他踪迹,蓄意策划一场阴谋,针对我剪烛派!” 烛心忍无可忍,按剑怒斥! 毕言一脸的冷肃,乃是崖山四大长老之中最刻板的一个。 闻言,他豁然起身,握紧手中长剑! 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无边的怒意:“曲正风盗走的乃是我崖山镇派之巨剑,他能以一人之力灭你剪烛派,毕某难当其威,有何蹊跷之处?!区区一剪烛派,也值得我崖山以崖山剑布局陷害?!” “你!” 好猖狂的一句话! 谁也没想到,在毕言长老口中,一个剪烛派,还比不上崖山巨剑! 可偏偏…… 崖山这两把剑,还真出名到了极点:一把崖山剑,依托崖山而生长,乃是上古崖山一大能修士悟道之剑;一把一线天,一线通仙机,乃为崖山万古至尊之剑! 说来可能夸张,可为了算计一个剪烛派,搭上一柄崖山剑,还真是得不偿失。 烛心气得浑身颤抖,终究还是没忍住,咬着牙道:“我剪烛派势弱,自然不值当崖山以镇派之剑算计,可若有《九曲河图》,又当如何?!” “……” “……” “……” 《九曲河图》?!! 无数曾听闻过其大名之修士,全数愕然:剪烛派有《九曲河图》?! 九头江一条大河,纵贯十九洲大地,孕育了无数的生灵。 《九曲河图》者,传闻为关系到十九洲诞生之秘,记载有浮陆之法,有上古修士无数宝贵的研究,涉及正邪两道,甚至有荒古长夜的一些传闻和记载。 传闻若有秘法,可解得河图之秘,便可拥有通天彻地之能。 先有东南蛮荒魔地之邪修得河图,领悟出上百邪魔术法,为害一方。 后有正道修士杀入蛮荒,重夺河图,进行参悟。 上古近古之交,先后有八极道尊、绿叶老祖、不语上人三位大能修士,堪破河图之秘,从中悟出天地之规则,破界飞升而去。 只是其后,《九曲河图》便已失传,踪迹难寻。 千百年来,不少修士探访名山,希图从三位大能修士往日的行迹之中,寻得一星半点的线索,只可惜都无功而返。 于是,很多很多年过去,不少人以为这只是十九洲无数传奇传说之中的一个,真假难辨。 甚至就连《九曲河图》是否存在,都成为一个值得争论的话题。 众人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会从剪烛派掌门烛心口中,再次听闻这曾名动十九洲的传奇至宝! 即便是横虚真人这等一方领袖,在听闻这四字之时,也是眉头一皱,眼底露出几分惊色。 唯有扶道山人,一张脸上便彻底没了表情。 “你的意思是,曲正风屠戮剪烛派,乃是为了夺《九曲河图》?” “正是!” 虽则从扶道山人口吻之中听出了隐藏的危险,可此时此刻的烛心自认为自己已经掐准了崖山的七寸,有恃无恐,甚至带着逼人的气势踏前一步! “数年前青峰庵隐界之行,我座下弟子许蓝儿带回此物,谁料想竟成为今日剪烛派大祸之根源!若没记错,两年前,崖山也曾派曲正风进入隐界,他必定从隐界之中得知机密,所以向我剪烛派痛下杀手!” “好,好,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扶道山人竟然大笑起来,连道了三声“好”! 困扰已久的谜题,终于解开。 竟是事关《九曲河图》,难怪剪烛派如此猖狂! 若攥紧了河图,的确不日便可称霸中域! 可惜,可叹。 再精明的算盘,也敌不过曲正风悍然一剑! 一口郁结之气顿时吐出,扶道山人笑了许久,才渐渐停下来,目光之中已是全然的冰霜森寒! 忽然之间,大袖一甩! 一只乾坤袋从袖中飞出,便自动打开,有一物从乾坤袋中掉出,结实地摔在了地上。 伴随着落地的,还有扶道山人冷声的一喝:“还请烛心掌门,看看此物!” 落在地上的东西,停止了滚动。 众人定睛看去,哪里是什么“物”,那竟是一具近乎干枯的尸体! 剪烛派的裙衫穿在她身上,四肢诡异地有些蜷缩,尸体的面部表情极其狰狞,似乎死时极为痛苦,瞪圆了眼睛,有一万个不相信,不甘心! 纵使人已死,死状极惨,剪烛派众多弟子也能清楚地辨认出来,这便是之前失踪的郑芸儿的尸体! 黑风洞当年成为一桩悬案,便是因为郑芸儿的尸体忽然失踪,连赵云鬓也说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现在竟然出现了! 一群剪烛派弟子当中,乍见郑芸儿尸首,赵云鬓竟骇得倒退三步,面露惊慌之色。 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剪烛派弟子江铃,一下就留注意到了赵云鬓的表现,本有些担心地看了过去,却没想到,赵云鬓神色慌张,颤抖个不停,一脸心虚。 那一瞬间,江铃浑身一震,一下明白了什么…… “赵师姐……” 她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觉得一股力道忽然从身侧传来,竟有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生生将她从剪烛派弟子之中拽出! 江铃诧异回头,只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沈咎。 在他身后,站着数十崖山弟子。 另一头,颜沉沙也已经松了手,剪烛派弟子商了凡也像是江铃一样被拽了出来,傻愣愣站在了戚少风身边。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咎也不解释,松了手的同时,已经拧眉看向场中。 郑芸儿尸首一出,剪烛派之中已有几人色变。 就连掌门烛心,也为之一窒:这样的死状……分明是…… 《不足宝典》! “你门下弟子,到底因何而死,想必不会有人比烛心掌门你更清楚了!” 扶道山人冷肃的声音里,像是夹杂着冰渣子,打得烛心浑身颤抖。 “郑芸儿无辜,竟死于邪术。便是片刻之前,本座尚且粗存疑,毕竟我中域三千宗门,个个正心持道,怎会有人会这领悟自昔年《九曲河图》之邪魔妖术!不成想你竟不打自招……” 乾坤袋乃是一神秘修士留给戚少风的,事关重大,戚少风立刻将此事原委道明,这一具尸体也就到了扶道山人手中。 人因何而死,乃是所有人都可用灵识查探的。 郑芸儿体内灵力早已溃散,可是就连血肉之中也不曾有半点留存的灵气,分明有异。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这便是《不足宝典》名字之由来。 吸人之力为己所用,甚为阴险下流。 此等邪术,便是在东南蛮荒之中,也早已失传,谁曾想,它竟然会出现在昆吾的最高处! 事到如今,烛心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聪明一世,竟在郑芸儿之事上为弟子所蒙蔽。 近乎憎恶的目光,落到了赵云鬓的身上。 赵云鬓连连后退,已经不敢直视。 若说各大宗门掌门长老,先前还对此事抱有疑惑:比如,杀了郑芸儿的也可能是崖山见愁,毕竟她的确有可能是邪魔外道。 可此刻一见这情景,还有谁不明白? 对郑芸儿下手之人,绝对不是崖山见愁,而是这心虚的剪烛派女修! 好一出栽赃陷害啊! 当下便昆吾长老顾平生,凌空一爪将心虚的赵云鬓抓来,扔在地上:“鬼鬼祟祟,还不从实招来!”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赵云鬓当即惊叫起来。 烛心面色铁青,竟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一刹那,飞起一剑,直冲赵云鬓而去! “噗!” 尚在胡言乱语之中的赵云鬓,胸口顿时一蓬血花散出。 剑气一荡,便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冲上她灵台,顿时将她所有意识摧毁,霎时间生机陨灭,横死当场! “烛心掌门这是何意!” 顾平生正待问询,哪里想到烛心竟然下此毒手,顿时大怒。 烛心持剑而立,面目扭曲,只觉路到尽头,须拼死一搏! “何意?我门下弟子无故丧生,门中大半修士尽数为邪魔曲正风所屠戮,崖山身为罪魁祸首,你们不去追究,反诬陷我剪烛派有妖邪,这中域、这天下,可还有半分公道在!剪烛派弟子听令,拔剑!” “刷刷刷!” 烛心身后,近百剪烛派弟子,全是烛心信任之心腹所在,被带来参加左三千小会。 如今烛心一声令下,霎时间人人拔剑! 剑光闪闪,一时晃花人眼,叫人心底冒寒气。 “铮——” 几乎就在剪烛派拔剑的同时,东南方向,百剑出鞘! 从寇谦之到姜贺,从汤万乘到颜沉沙…… 昆吾云海广场之上,崖山门下尽数拔剑! 一时之间,剑气冲霄而起,带着森然的杀意! 整个广场,剑拔弩张。 “拔剑?” 扶道山人站在诸天大殿,带着森然杀意的冷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衣摆,藏在道袍之下的身躯,却挺立如松! 他俯视下方,只沉着脸,一步踏上前来,声音冷厉:“烛心掌门可知,你在向谁拔剑?!” “今日我剪烛派非有动手之意,只为求一自保。” 烛心一脸义正辞严。 当着这广场之上三千宗门,她号令拔剑归拔剑,却不相信崖山敢仗势欺人至此,在剪烛派已被血洗之时,还要悍然动手。 “数百弟子无故丧命,昆吾崖山为我中域顶梁之巨擘,却限于一己私欲,不能还一个公道。若不拔剑,我剪烛派岂不任人宰割!” “公道?” 扶道山人终于还是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声,却让人没来由地毛骨悚然。 袖中有隐约的灿烂蓝光溢出,在“公道”二字话音落地的瞬间,扶道山人的左手,已经高高举起,一枚金色的印鉴雕刻着祥云朵朵,浮动在这璀璨蓝光的正中…… 中域,皇天鉴! 厚重的气息,如同天空一样高华,蓝光则如苍穹一样明澈。 一种连接着天和地的感觉…… 那一瞬间,无数人头皮都跟着炸开! 苍老而满布着皱纹的五指一用力,皇天鉴便被扶道山人抓在掌心之中! 蓝光恢弘,顿时暴涨,近乎遮蔽了整个诸天大殿! 光芒之中,扶道山人的身形也已经模糊,只有声息清晰无比:“我为中域执法长老,今日便还你一个真正的公道!” “嗡!” 周天灵气震动,朝着皇天鉴疯狂汇聚! 扶道山人手持印鉴,居高临下,只狠狠朝着下方一拍! 皇天鉴下压,竟然见风就长。 只在一眨眼之间,整枚皇天鉴竟已经有小半个云海广场大小,金灿灿的印身,镌刻着上古的雷纹,疯狂地颤动,带起恐怖的威势。 倾山倒岳! 厚重的阴影顿时覆盖了站在下方的所有剪烛派修士! 那感觉,竟然像是整片天空,整个苍穹,都朝着他们覆压而来!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天地之力,将所有被笼罩在攻击范围之中的修士束缚。 没有人,可以逃脱! 这来自天地的制裁… … 烛心疯狂地催动着身体之中所有的功法,皮肤之上一道道恐怖的血纹蔓延而上,就连眼底也闪烁着血腥的红光,可是…… 没有任何作用! 逃不开! 任是她千百般努力,竟始终难以挪动半分:“不——” “轰!”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 皇天鉴在瞬间砸下,将所有的惊呼惨叫,全数化为乌有。 剪烛派近百修士,包括烛心在内,竟在这一瞬间,血肉横飞,砸为肉糜! 血,染红了整个云海广场。 地面之上,无数道恐怖的裂纹,以巨大的皇天鉴为中心,以方才剪烛派众人立足之地为中心,朝着周围众人的脚下扩散…… 那细小的龟裂之声,像是虫子一样,爬到了所有人耳中。 “邪魔外道,藏污纳垢,也配拔剑!” 灿金的皇天鉴隐约着纯粹的蓝光,已在扶道山人五指之间,散发出一种举世莫能与当的气息。 扶道山人站在诸天大殿之上,只向着这四面无数修士看去,向着无数门派的掌门和长老看去,向着默立一旁的横虚真人看去,一身凛然! “还有谁!要向我崖山拔剑!” 嘶哑的声音,如滚动的惊雷,带着盛怒,响彻整个寂静的昆吾。 第163章 登我一人台 耳边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空气里一下裹了浓重的血腥味儿,见愁不必回看一眼,也知道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般恐怖的威压…… 近乎于引动了整个天地之力拍下,剪烛派一行人,又岂能善了? 皇天鉴—— 十九洲大地初成之时,曾伴生了三件先天至宝,各在一方。 那时还不曾有南北中极四域之分,皆因天下修士渐渐生出派别,慢慢才有了区分,于是三件至宝也随着派系的势力向着各地转移。 皇天鉴为中域所留,后土印为北域所存,众生令则归于南域。 中域乃是十九洲唯一一个小宗门林立之地,拥有千奇百怪的修炼方法,乃是外域修士眼中“群星璀璨之地”,自成一派。 皇天鉴作为中域至宝,可引动苍穹之力,向来只掌管在中域执法长老手中。 而执法长老之位,又向来只在崖山昆吾两派之中流动。 或者说,只在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两人之间轮换。 如今扶道山人修为仅余出窍,一拍之下杀灭众人,自是因为这一块皇天鉴了…… “往前走,不必回头。” 耳旁,似乎又回荡着扶道山人的话语。 身后一片鲜艳的血色,一直延伸到通天路下方,像是一块艳丽的红袍,披在云海广场之上。 一人台,已近在她眼前。 见愁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抬脚迈步,也只是顿了那么一会儿,便重新往前而去。 面前的台阶,有灰白的石质,一脚踩上去,有个淡淡的脚印,见愁垂眸看了一眼,无比清晰。 这,已经是最后一级台阶。 炽烈的金光,笼罩了整条通天路,也模糊了她的身影…… “呼啦。” 站在诸天大殿之上的横虚真人,终究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只走出来一步,宽大的袖袍一甩,便有一阵大风吹来,将整个云海广场之上的血污卷走。 原本横流的鲜血,霎时化作一条飘红的绸带,被大风带着,撒到苍穹之上,成为天边一道艳丽的晚霞。 云海广场之上,恢复了原本的纤尘不染,唯独那些龟裂的痕迹,难以抹去。 “邪不胜正,便是公道。” 一声叹息。 横虚真人脸上却还有着一点笑意,看不出到底勉强不勉强。 “曲正风叛出崖山,盗走崖山巨剑,覆灭剪烛派,且拔剑向同门,我中域修士人人得而诛之,不过其所作为之事与崖山无关。至于剪烛派郑芸儿之死,如今真相如何,诸位已清楚明了。扶道兄已还了剪烛派一个公道,此间事便算了断。” “……” 没有人敢反驳一句。 甚至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那骤然出现的一枚金色印鉴,实在是恐怖到了极致。 直到扶道山人将它收起,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中域至宝,皇天鉴! 扶道山人身为中域执法长老,竟以此印鉴为凶器,诛杀剪烛派近百人! 烛心仙子亦是中域近百年来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在方才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说死就死…… 何等恐怖的威势? 无人能当,无人可免! 说是要还剪烛派一个“公道”,谁能料想,这“公道”竟是要这剪烛派上下近百人的性命? 邪不胜正,便是公道! 只怕烛心死后若是有知,死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横虚真人口中说出,更不敢相信,在这种时候,横虚真人竟轻描淡写地站在了崖山这边! 反驳? 谁还敢反驳? 一个是昆吾,一个是崖山,两大门派纵横中域,地位超然。 何人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昆吾崖山作对,与横虚扶道作对?! 更何况…… 剪烛派是善是恶,他们也是再清楚不过。 死有余辜而已。 所以,纵使扶道山人手段近乎残酷,留得满地鲜血,也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便是龙门、通灵阁、封魔剑派等上五之列的宗门,其掌门、长老等人,亦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横虚真人的目光一转,便落到了崖山众人的身上。 江铃与商了凡两名剪烛派弟子,满脸仓皇地站在当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近百长剑,依旧剑光闪烁,剑气冲天。 整个东南方向,都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意。 “崖山诸位小友,还请收剑还鞘吧。” 淡淡一声,横虚真人开了口。 寇谦之与沈咎并肩,颜沉沙箫中剑也已出鞘。 此刻崖山众门下听闻横虚真人此言,却都没有动作,只将目光递向了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手一翻,带着恐怖毁灭气息的皇天鉴,便消失在了他掌心。 随意地摆了摆手,他脸上方才那种盛怒,此刻已消失了个干干净净:“都收起来吧。” “刷刷刷——” 近百长剑,几乎同时还鞘。 冲天剑气一瞬间全数消失,寸寸青光归于鞘中,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仿佛,方才从这崖山众门下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横虚真人看得微微眯了眼,扫了下方还在一片震骇之中不曾回过神来的众人一眼,唇角略勾一分,似有几分赞赏:“崖山之剑,依旧昔日风采。” “过奖。” 扶道山人拨了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接着便手一翻,摸出来两只鸡腿,扔了只给横虚:“最后瞎掰的几句还成,拿着。” “……” 眼疾手快,迅速将鸡腿接住。 油腻腻的鸡腿落到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手感。 横虚真人拿着这鸡腿,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语。 他看向了扶道山人,扶道山人眼底却略过一分讥诮。 那一瞬,横虚也垂了眼。 看一眼手中鸡腿,也不吃,只向着前方苍穹之外,那八角一人古台看去。 他道:“剪烛派除却江铃与商了凡两弟子之外,尚有近百修士在门派当中,并未为曲正风所戮。不知扶道兄作何打算?” “没死绝啊?也挺好。” 扶道山人啃了一口鸡腿,吃得津津有味,也看向前方见愁的身影。 “既然如此,便从江铃与商了凡二人之中选一个,成为日后剪烛派掌门吧。老怪你意下如何?” “……甚好。” 这也是唯一还算好消息的事了。 杀灭了人家的精锐力量,再随便挑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当掌门…… 三言两语之间,断了近百修士的生死,定了一个门派的未来…… 横虚真人终究没有反对,只捏着鸡腿,将两手一背,顿显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概来。 此时此刻,杀戮的痕迹已消失不见。 诸天大殿之上,昆吾横虚真人与崖山扶道山人并肩而立,中域两大宗门之巨擘领袖,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远处…… 八角一人台之上,八根通天柱刺入了苍穹。 这一刻,见愁已经站在了最后一片台阶的边缘,只要一步,便可登上一人台—— 成为,这十年来新一辈修士之中的第一! 纵使整个云海广场之上,无数人脑子还不清醒,沉浸在方才扶道山人惊天动地、动辄杀人的震撼之中,可随着横虚扶道两人都向着一人台看去,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见愁的身上。 所有人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身影,像是要为这通天路上的光芒所吞没。 没有人知道,见愁为什么忽然停下。 就连她自己,在重新停下脚步的这一刻,也不由得问了一问自己。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一刻,她已经站到了苍穹的尽头,也许是因为,这一刻她距离成功只有一步,所以显得格外不真实…… 面前一人台的模样,已经彻底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八角高台,每个角落都立着一根通天石柱,上面镌刻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 一人台台面之上,乃是粗粝的石质,表面上雕刻着一个又一个上古的图纹,晦涩难以辨认,隐约能看出似乎自成一座阵法,并且不断有灵光流转其上。 只是在流动到西南某个角落之时,便会被一道金光阻断。 这便应该是横虚真人先前“禁断符”的威力了。 静静地站在一人台前,高空之中凛冽的风,吹得她衣袍袍角摆动,有猎猎的响声。 一如她此刻翻腾的心绪。 一刻,一百一十九阶。 她一步步行来,脑海之中不断闪过的,是她从人间孤岛到十九洲的一切一切经历…… 阑珊灯火一样,走马灯一样,转瞬光焰一样…… 最后的一步,算是结束,还是新的开始? 见愁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更多了。 天边的晚霞,乃是剪烛派近百人的鲜血染就,一片血红。 通天路尽头,金光璀璨。 一人台高高悬浮在这苍穹的尽头,见愁于是想起了第三试的那个“见愁”。 她抬起头来,仿佛看见那个她,就站在一人台之上,等待着自己。 旁人寻仙去,她追未来行。 于是一切谜障,轰然破碎。 抬步的瞬间,脑海之中闪烁的所有都烟消云散,见愁一步跨过虚空,来到一人台上! 这一刻,她已然跨过了天空的最高点,像是穿破了隔膜。 低头看去,天空在她脚下,有了弯曲的弧度,万里山河也如卷轴一样拱起了腰背,就连远处的西海,那与天相接的一线,也变成了一条圆润的曲线…… 世界,骤然变了模样。 抬头仰视,却是一片模糊。 然而就在她仰头的这一瞬间,却有一股沧桑浩淼之气,扑面而来,像是一个更大的世界张开了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极其玄奥的感觉,让见愁无法言语。 这一刻,她已然站在穹顶之外! “嗡。” 在她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一道灵光从她落脚之处震荡开去。 周围八角通天柱几乎同时受到这一道灵光的震荡,竟有嗡鸣之声从通天石柱之上发出,传遍天空和四野,也传到头顶那不知名的世界里,有如仙乐震鸣,涤荡去人心所有污浊。 灵光爬上石柱,如烙金錾银一样,盘成了两个古拙的字符,又一闪而逝。 一道奇妙的心神联系,一下出现在了见愁脑海之中。 她虽然已经看不见这两个字符,甚至无法在石柱之上找到它们,却能凭借这一道心神联系,发现它游走在这一座接天台之上,像是调皮的小鱼。 偶尔,还会碰到其他类似的气息…… 每一个登上一人台的修士,或许都会获得这样的一枚印符。 这印符,便应当是她的名字。 随着这印符游走而让见愁感应到的其他类似气息,便应当是其他人的名姓了…… 这一人台,竟像是一座活物。 一念及此,见愁脚下立时轰然震动了起来。 一座小石台,在那两个古拙字符消失的同时,竟从一人台的正中,旋转而出! 石台周围扣着一条又一条赤红色的锁链,在石台旋转上升的过程之中,发出“哐当”的响声。 整个一人台上,忽然光华大放。 下方所有人的视野,八根通天柱全数发出灼亮的光芒,笼罩大半个天穹,亮如白昼! 见愁模糊的身影,便站在那石台之前。 “解兵台!” 一人台上尽解兵! 三个古篆字镌刻在那石台之上,自有一股古拙之气。 石台并不精致,就连上头刻下的纹路,也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气息。 上有一块粗糙的凹槽,似乎专供到来之上放置兵器之用。 见愁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自然知晓其意。 人间孤岛的平明百姓乃至王公大臣,入宫面见之时,必在宫门外解兵。 这一人台上,竟也要修士解兵。 眉头微微一皱,她倒好奇起来:一人台一人台,到底是何来历,又凭何敢令来者尽解兵? 只迟疑片刻,手指依旧往眉心一按。 祖窍之中,一线光芒涌出,片刻后,鬼斧已在见愁掌中。 她持斧,来到这解兵台前,缓缓将鬼斧放在凹槽之中。 “咔嚓。” 几乎就在鬼斧放入的一瞬间,整个解兵台竟然凹陷下去一块,正正好将鬼斧卡在其中。 见愁心底一惊,几乎就在同时,猛烈的强光,从鬼斧之上发出,解兵台疯狂旋转了起来,一道乌黑的光柱笼罩了见愁,冲天而起,扶摇直上! “轰!” 巨大的光柱一下冲破了头顶那一片模糊。 像是在天幕之上滴了一滴浓墨,以这光柱冲上之处为中心,整个天空,迅速地向着四面八方暗了下去。 由昼而夜! 见愁就站在这一片最浓、最浓的夜组成的乌光中,站在这高于苍穹的一人台上,站在一片更大的世界当中,抬头看去—— 于是,一片璀璨的星河,便以一种悍然而不容拒绝之势,轰然撞入她眼底! 那是无尽的虚空,有着深暗的颜色,巨大的恒星在遥远的星河深处燃烧,一粒一粒星辰,恒河沙数般,散落在虚空的各个角落,按着既定的轨迹运转,构成了磅礴的星云…… 偶尔有一团光焰炸开,便形成无尽的漩涡,吞噬掉周遭一切星辰。 …… 她眼之所见,竟是广袤无垠的宇宙! 这一瞬间,她站在这一片烈烈的光柱里,乌发乱舞,遮了她脸上近乎迷醉的表情。 夜幕之下,整个星空前所未有过的明亮。 中域无数修士,几乎都在此刻,停下了自己在做的一切事情,仰头望去,同时见证了这近乎神迹的一幕! 辽阔的十九洲大地之上,更有众多大能修士,睁开了“尘封”已久的双眼…… 西海广场之上,亦有无数赶路的修士,在骇然中停下脚步,将头抬起,注视着那夜空之中旋转的—— 千亿星辰! 一袭绣纹精致的白袍,面上多了几分苍白之色,周身弥散着一股草药的清苦之味。 陆香冷亦望着那无尽夜空,唇边终于挂了几分微笑。 冯璃就站在她身旁,脸上却挂了几分失落:“见愁师姐得了第一。” 陆香冷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她回想起近日来经历的种种,心绪微微起伏着,却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能得师门庇佑,一力将此事压下,总归不曾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她依旧是白月谷药女,已是万幸。 至于一人台,能得见见愁登上,她也能满足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一道乌黑的光柱很快力竭,在将最后一片乌光送入苍穹之后,便渐渐消散。 整个天穹,重新大放光明。 湛蓝的天幕,以昆吾为中心,慢慢填满整个夜空,于是整个中域又由夜而昼。 璀璨的星辰,泯灭在灿烂的天光之中,再也难寻踪迹。 直至此时,广场之上,才沸腾起无数的议论之声。 “天,刚才那是什么!” “一人台!是一人台!” “登临一人台者,崖山见愁!” “终究还是让崖山摘得魁首了……” “异象啊……” …… 听着这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的嘈杂声音,陆香冷眉宇之间只闪过一点难得的温和,慢慢朝着广场之上几座传送大阵行去。 只是才走了两步,她便一下顿住脚步,微微皱了眉头:身负重伤之人? 正前方一座传送阵里,一名男子,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穿着一身墨青色的长袍,沾染着一点点干涸的鲜血,状似狼狈至极,偏偏眉目之间一派的平静,藏着几分书卷气,从容之中还隐约着几许儒雅。 深潭似的瞳孔深处,结了浅浅的一层薄冰,给人一种疏离之感;薄唇紧抿,又拉出一线冷峭。 不同于周围所有还在注视着苍穹之人,他的目光,只落在前方高高耸立的九重天碑之上。 西海腥咸的海风,吹打在九座天碑之上,经年累月,也不能损它分毫。 第二重天碑之上,代表的乃是筑基期第一人。 此时此刻,已有新的名姓出现,最顶端二字已换了“了空”,约莫是北域禅林的修士。 “谢不臣”三字,此刻已被压到了第三位。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毕竟,在他突破金丹之后,便该有后来人在这天碑之上烙印下自己的名姓,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谢不臣”与“了空”两个名姓的中间。 同名? 还是一个人? “见愁……” 舌尖轻轻一卷,近乎缱绻的两个字,便轻轻从他口中溢出。 站在这九重天碑之前,站在这熟悉的名字之下,谢不臣抬眼望着,目光微微闪动,眼眸的最深处,却是一片晦涩的平静。 夕阳西沉。 灿烂的晚霞,伴着一轮残日,落入了广阔的西海。 在后世的记载之中,这是值得十九洲铭记的一场暮色。 这一日,曲正风叛出崖山的消息,传遍修界; 这一日,崖山见愁击败同行一百一十八人,成为本届小会之魁首,扶道山人用剪烛派近百修士的鲜血,为她铺平了通天之路,横虚真人挥袖起风作晚霞,成她登临一人台时天边最绚烂的一抹色彩; 这一日,中域昼夜变幻,星河倒悬; …… 同样是这一日,横虚真人座下失踪已久的第十三真传弟子谢不臣,终于归来…… 第164章 浮华后 盛会散后,昆吾重峰皆被掩映入一片秀色当中。 热闹的烟火气褪尽了,终于显出几分仙家福地的清幽来。 老树盘桓在陡峭的山岩上,偶有飞瀑悬下,又在这一片清净里,添了几分响动,反倒显得越发清幽起来。 见愁一路看着道中景物行来,只觉得心中一片宁静。 这几日来,她与其余几人一样,都住在昆吾安排的住处里,潜心修炼。 原本她便是在小会比试过程之中突破了境界,结成金丹,却一直没有时间去稳固境界,如今有时间一一整理起来,战斗之中的感悟与一人台上那一刹那的所见,尽数明了于心。 虽只有几日修炼,修为不但稳固下来,更有了长足的进步。 她行进之时,步伐沉稳,面上也是一片平静,偏偏能让人感觉出那种隐约的锋芒来,似一柄时刻等待着出鞘的宝剑。 即便是不言不语地从道中走过,也会引得沿路的昆吾弟子侧目。 不少人会停下来,恭敬地唤上一声“大师伯”,再继续往前行去。 见愁由此来看,只觉昆吾崖山的关系,的确算是不错。 顺着台阶而上,很快见愁便看见了前方的大殿。 横虚真人座下第三真传弟子吴端,远远见着她,便迎了过来,笑道:“大师姐来了。此刻师尊与扶道长老正在殿内与剪烛派两位弟子说话,只怕大伙儿还要等上一会儿。” 见愁抬头朝着一鹤殿中看了一眼,但见殿中确有几道绰绰的身影。 殿外也有几道身影杵着,人也都是见愁相熟的。 夏侯赦照旧一副不善与人打交道的脸孔,站在旁边,瞧见见愁来,便侧了下眼眸,看了一眼。 如花公子今日手里持了一把小扇子,约莫是昆吾这般的派容不下他身边那八个妖巧的侍女,也容不得他在昆吾之上还抬着那花台来来去去,所以今日的如花公子只自己站在那边。 不过,即便如此,他瞧见见愁,也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姜问潮则是淡淡一颔首。 另外的两个就简单多了,一个是左流,手里捧着那蓝皮簿子,啃着自己的手指,眉头紧皱,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即便是现在见愁来了,他竟然也少见地没有注意到。 见愁心里道了一声好,最好永远看不见自己。 小金就不一样了,捧着西瓜正咔嚓咔嚓一片密集的响动,听见见愁来了,他连忙一抬眼,也叫一声:“见愁师姐!” 见愁朝笑他了一下,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前面一鹤殿。 小金立刻醒悟过来,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怕吵到里头。 见愁则与与吴端一同重新走到殿前去。 这里都是进入了第三试的人,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昆吾留了时间给众人修整,料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派人来请,去一鹤殿。 小会当日,扶道山人皇天鉴一拍,去了剪烛派烛心仙子的性命,终究还是掀起了一场轩然浪涛。 只是似乎不管是扶道山人,还是横虚真人,都并不很在意旁人的说法。 见愁望着殿中,微微皱了眉。 吴端与她相熟,又曾见过她在九头江上与周承江那一场密战,自认为交情与寻常人不同,所以很干脆地站到了见愁的身边。 注意到她目光之后,他压低了声音开口:“当日曲师……曲正风覆灭剪烛派,给了三息时间。心肠好些的他都留了手,并没杀干净。云海一战,来者皆算是烛心心腹,留存者不多。不过算上在内在外的弟子,剪烛派尚有三成弟子性命无虞。” 见愁听着,便看向了他。 吴端道:“一派不能无主,这几日来师姐闭关修炼,或恐不知,师尊与扶道长老已经选定了江铃师妹,为剪烛派新任掌门。听闻江铃师妹也与师姐有所交集,想必师姐对她品性更了解一些。” 江铃…… 剪烛派之事,最后竟然是这么个处理方法。 如今烛心那一系的人,只怕早已经尸骨无存,剪烛派内更无一个话事之人。由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出面,将此事抹平,自然是最合适的。 至于这接任掌门之人,见愁略略思索一番,想起昔日在崖山拔剑台下,江铃卫护周宝珠之作为。 “心地良善,亦算有谋略,敢言敢做。若得一番历练,是个不错的人选。” 想必扶道山人也是看中了她这一点吧? 至于横虚真人是怎么想,见愁就不知道了。 吴端自是不了解当中情况,闻言点了点头,正一笑,想要再问什么,忽听得殿内一声“去吧”,再一转头,便看见那剪烛派两名弟子的身影出现。 江铃眼眶微红,面容之上有几许苍白,不过眼神颇为坚定。 她穿着一身素衣,双手捧着剪烛派的掌门印信,慢慢走了出来。 抬眼看见见愁,便一欠身:“见愁师姐。” 她身后跟了商了凡,面容之上也是有些憔悴。 黑风洞一行,他也认识了昔日化名“无愁”的见愁,当下见了见愁,也是一礼:“见愁师姐。” 这两人,严格来算,其实年纪都不大,看着面容之上尚有几分青涩。 如今烛心仙子并着剪烛派最上一层的长老们一去,却要他们挑起一派之重担,只怕压力也不小。 严格来算,这并不算是一件喜事。 只是…… 见愁略一垂眸,面容淡淡,只虚扶了一把江铃,道:“洗了旧墨,画了新山河,左右也算好事一件,恭喜江掌门了。” 吴端看了见愁一眼。 江铃也是一怔,想起昔日来剪烛派的所作所为,想起那些修炼了《不足宝典》最终却什么也没捞着,便成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师门长辈。 当日烛心仙子带着一群人杀上昆吾,要讨所谓的“公道”,也是想直接借着曲正风覆灭剪烛派一事,让扶道长老声名扫地,如此不久之后的宗门会上,便可顺势撤下扶道长老执法长老的位置来,将皇天鉴握在手中。 只是她师尊怕怎么也想不到,会有那般的下场。 外头吵得沸反盈天,可江铃心里却清楚那一帮人到底如何,死得无辜还是余辜。 闻得见愁此言,江铃心下也不知到底该怅惘,还是该松一口气。 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召见这第三试之上的人,只怕也是有事,她也不好多留,只露出个极浅淡的笑容来,眼底还藏了几分涩然的怯生生。 “如今门中正在多事之秋,江铃新得真人与山人之任,须速回剪烛派料理琐事,便拜别见愁师姐了。” “江掌门保重。” 见愁一拱手,目送她与商了凡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道,慢慢不见了身影。 吴端站在她身后,有些感叹:“我怎觉得她好似很仰慕你,你却对她生疏得客气?” “她固然是个好人,可我却并不与她很相熟。” 于见愁而言,这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 更何况…… “如今崖山虽在众人非议之中,可更受人非议的只怕还是她与商了凡两人。云海之上,独独他二人毫发无损,如今又领了掌门重任回去,只怕剪烛派内还会有人不服。她仰慕我,我却必须敬她如今已是一派掌门。” 剪烛派内留存之人,以心思纯正之人居多。 只是只怕也有不少贪生怕死之小人,此等人惯会在门派之内作祟,昆吾崖山两大巨擘任的剪烛派掌门只怕不会有人说什么,细节问题却就未必了。 见愁这一番考虑,却有自己的道理。 吴端先前并未想到这么多。 身为崖山昆吾两派之弟子,不管行至中域何地,只怕都是为人所敬仰的。 若吴端是见愁,江铃出来之时称“见愁师姐”,他也只会回一句“江铃师妹”,却不会意识到对方身份已经变成了一派掌门…… 目光重新落回见愁的脸上,吴端忽然想起了昔日在西海大梦礁上遇见时,见愁还只是一个与曲正风同行的崖山门下,并不怎么引人注意。 可如今站在这一鹤殿前,言谈之间却已是慧光迸现。 七窍玲珑心,思虑周全,细致入微,更有一人台一人荣耀在身,她早是个名副其实的“崖山大师姐”了。 旁边的如花公子却是啧啧感叹起来:“真是个冷心冷血的女人啊,人家一朵娇花,你也不怜爱几分……” 娇花…… 见愁凉凉看了他那绣满繁花的衣袍一眼,他在指他自己吗? “吴端,带他们入殿吧。” 正在外面几个人眼看着就要“暗流汹涌”的时候,殿中传出了横虚真人平和的声音。 殿外几人立时肃然。 眼看着左流还沉浸在他那小簿子之中,一脸思索模样,小金连忙一肘子捅过去:“走啦!” 左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了东西,跟着一起进去。 吴端在前,一摆手先引了众人入殿。 此殿在昆吾山顶最高处,向来是昆吾众人平时议事的大殿,刚入殿靠近门口的地方便有铜鼎一座,往内走便是光可鉴人的黑石地面,镌刻着一道又一道的花纹,八只仙鹤衔着灯盏,翩翩立于大殿两侧。 殿上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并肩而立,注视着刚刚进来的众人。 “拜见师尊、扶道长老。” 吴端当先行礼。 他身后,见愁、夏侯赦、如花公子、姜问潮、左流、小金六人,亦躬身行礼:“拜见横虚真人、扶道长老。” “都请起吧。” 横虚真人一眼扫过去,这六人皆是今年小会入了第三试的英才,只是当中却无一人来自昆吾。 他微微一笑:“此次小会,你六人表现上佳,修为在同辈人之中亦属卓绝。今日召集你等前来,只为谈青峰庵隐界一事。” “数年前,封魔剑派修士渡海而去时,曾在人间孤岛临海一座青峰庵中,发现大能修士所留之隐界。我中域先后派遣三波修士入内,皆无功而返。” 横虚真人将隐界之事,徐徐道来。 “最近的一次,乃是我昆吾崖山两派,派遣扶道山人座下弟子曲正风、我座下弟子谢不臣,一者元婴期,一者筑基期,共探隐界。” 这件事,见愁是清楚的。 只是如今曲正风叛出崖山,却是她不曾预料到的。 不可否认,再次听见人提起这名字,她心底生出几分奇怪的感觉来:当初归鹤井旁,她收到那蜉蝣的来信时,曲正风曾言“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如今算是应验? 扶道山人站在旁边,听着横虚这平缓近乎没有波动的声音,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单单从他身上,是半点看不出曲正风叛出崖山对他有什么影响的。 只是在横虚真人下一句话出口之后,他便翻了个不屑的白眼。 横虚真人道:“不想曲正风早生魔心,于隐界中算计我座下弟子,致其身受重伤,而隐界亦为其损坏,如今只能承受金丹期修士之威压。” “剪烛派在隐界之中探得《九曲河图》之秘,如今查遍其宗门,亦不曾寻得河图踪迹,只怕已经落入曲正风手中。” “在隐界内,曲正风势必也探得了什么秘密,才会做出这等叛逆之事。” 《九曲河图》,在剪烛派烛心仙子在云海广场之上说出其存在的时候,便注定了此物将在中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身怀河图,叛出崖山…… 这一位“曲师弟”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见愁淡淡地想着,面上却还一派的平静,话说到这里,她已经大致明白了横虚真人召集他们来此的原因了。 果然,横虚真人微微一笑,便开口道:“除却你等六人外,我座下弟子谢不臣虽业已结丹,并白月谷陆香冷两人,如今已在回昆吾之道中。今日召诸位来,只为派遣诸位一探青峰庵隐界。待不臣归来,由曾入隐界的他为你等引路,重入隐界,当能消去沿路一二危险。此行,权当是你等小会之后的历练吧。” 他话音落地后,见愁身上滚流的鲜血,忽然停了那么一瞬。 慢慢地,将头抬起来,见愁只看见横虚真人脸上平和的表情,深邃的眼神,与往日相比,没有半点异样。 仿佛,他并不知晓,这当中两人有致死的仇怨。 165.第165章 蓑衣江上人 一鹤殿中,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谢不臣,这个名字众人都曾听过,乃是昆吾十日筑基的天才,并且只在筑基三日之后便成为十九洲筑基期中战力第一之人,已经完全不只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智林叟曾将他排在夺冠一人台的大热门当中,只是这一届小会,此人并未能参加。 记得当时谢不臣不曾出现之时,还有不少人为之惋惜。 只是后来与会之修士奇招百出,各有天才之处,其中尤以崖山见愁力挫群雄最为瞩目,倒让很多人将这一位缺席的天才抛之于脑后,关注得少了。 周承江战力有多强? 在小会之中,他们已经有所领教。 才筑基三日的谢不臣,便能击败周承江,成为第二重天碑第一。 他们可不会认为周承江太弱—— 唯一的解释是,昆吾这一位天才太强。 原来,此人不能参加小会,乃是因为在隐界之中遇到了意外吗? 只是这意外,又偏偏是扶道山人座下弟子曲正风一手造成…… 众人这么一思量,忽然便嗅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 中域以昆吾崖山为尊,若要遣几人去探访隐界,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下便已有人做了决定,只是…… 手里还抱着西瓜的小金,半点没顾忌这里乃是昆吾一鹤殿,只是睁着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站在上面的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 “呃……我、我……” 开口就结巴了,似乎也是有些惧怕站在上头两大巨擘的威势。 众人的目光一下就移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横虚真人露出微微感兴趣的表情来,看着倒是挺和善,问道:“小金小友,可有何事?” “那个,我家里人还等我回去,可能不能去隐界了……” 说完这一句话,小金脸上顿时露出少见的颓然表情,并不很情愿。 不能跟大家出去晃荡,显然是个巨大的遗憾。 接着姜问潮也出列,躬身道:“启禀真人,问潮三十年不曾归通灵阁,如今只想从昆吾起,游历天地间,再回通灵阁看看。此番只怕也不能同诸位道友一同前往青峰庵隐界了。” 所谓“隐界”,乃是至少第八重境界“有界”的大能修士,开辟出的一方小天地。 有的修士在飞升之前,会将此界与自身的联系切断,将隐界留给后世人作为福荫;也有的修士会将隐界带走,进入那传说中的真仙之界。 当然,更多的修士可以领悟天地规则,到达“有界”之境,却无法跨过通天,甚至即便跨过通天境,也不能成功飞升。 所以,这一类修士的隐界也会随之失落,成为大千世界的某个角落。 青峰庵隐界到底是何来历,众人暂且不知。 只是但凡“隐界”,其中往往有诸般至宝,入内可有机缘无数,如今却有小金与姜问潮说不能去,其实也算是憾事一件。 小金无门无派,姜问潮三十年不曾回师门,都算是有理由。 只是到底是真是假,就很难说了。 横虚真人并不勉强,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只道:“既然如此,那小会之中只剩下了四人,加上不臣与白月谷陆香冷,正好有六人。” 他看向了见愁等四人,却见无一人反驳,心知这四人是妥的。 “如今小会已经结束,想必在小会之中诸位各有体悟。扶道兄所设置的每一试,皆有深意在。不论你等去往何地,多思多想,必当大有裨益。这几日,便请诸位在昆吾好住,准备不日出行,隐界之中机缘遍地,也是难得的机会了。” “是。” 众人尽皆颔首领命。 见愁埋下头来,却是心绪难平。 要说的事情不多,横虚真人交代完了之后,便又令吴端领着他们出去。 扶道山人远远看了见愁的身影一眼,依旧留在了殿中,还要商议不久之后的宗门大会,又到了三百年一度的执法长老轮换之时了。 手里拿着鸡腿,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那个小金到底什么来头?” 横虚真人敛眉,思索片刻,道:“心思单纯,从头到尾也只会一拳头,但是力大无比,恐怕是南域某个世家子弟吧。” 这倒有可能。 扶道山人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了。 一鹤殿外。 吴端引着见愁等人,已经相继走出,只是一时之间竟然相顾无言起来。 这几个人原本大多素不相识,乃是借由小会认识,正所谓是不打不相识,骤然有两个人说自己不去,倒是让人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见愁看了看姜问潮,又看了看小金。 小金摸了摸自己的头,似乎有些苦恼。 他看了一眼众人,竟从自己怀里掏摸掏摸,掏摸出一只大西瓜来,直接走到见愁面前,将西瓜往她面前一递:“见愁师姐,相识一场,送你个西瓜吃吧,可甜了!” “……” 见愁微微一怔,看着面前这硕大的西瓜,想起自认识他以来,他总是在吃,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伸出手,她将西瓜接住了。 只是…… 好沉啊! 见见愁接了,小金便兴奋了起来,干脆地一人发了个西瓜。 姜问潮、左流两人算与小金交好,道了声谢,都接了下来,如花公子虽则一脸嫌弃,终究也没拒绝。 只是…… 在小金抱着西瓜走到夏侯赦面前的时候,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身暗红色的衣袍,颜色如同血染,并不与众人站在一起,只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似乎不大愿意与寻常人接近。 他眉心之中那一道血痕似乎有深了些许。 在小金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感情的眼眸便是一转,瞳孔深处的红色微微亮了一下,目光落到了小金的身上。 “一人一个西瓜,喏,给你。” 仿佛半点也没察觉到危险,小金抱着西瓜递了出去。 这一瞬间,其余人等全数没话。 在他们,包括见愁眼中,身穿兽皮短褂、一脸阳光天真的小金,站在夏侯赦面前,简直就像是站在猛虎饿狼前面的某种无知小动物,说不准下一刻就要被咬死。 就连左流都对小金心生同情:这一位来自封魔剑派的主儿,怎么看也不像是善茬儿啊。有多少西瓜你送给咱们就是了,何必触那霉头? 见愁也一下看了过去。 因着在小会之中的数度交手,她对夏侯赦的实力算是小有了解,不过更困扰她的问题在另一个,只是这几日潜心于修炼,倒没有出来,也没机会询问。 如今小金“作死”将西瓜递到了夏侯赦面前,一下让她感兴趣了。 面前就是那翠皮的大西瓜,看上去很是鲜亮。 夏侯赦垂眸看了那西瓜一眼,面无表情,只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似乎并不想搭理小金。 只是抬起头来,他便瞧见了周围几个人堪称讳莫如深的表情,见愁也是一脸思量地望着他。 不过,在他看过来之后,见愁回以一笑,道:“相逢一场便是有缘。” 人家西瓜都递上来了,不收不好吧? 言下之意,便是如此。 也不知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夏侯赦终究还是两手抱过了西瓜,眼底一片晦涩,脸上却是不大耐烦的样子。 只是小金半点不介意,在西瓜送出去之后,简直一蹦三尺高! “哈哈哈,天哪,我的西瓜送出去了!” “……” 众人无语。 见愁有一种扶额的冲动,只觉得这是不知道哪家的毛孩子跑了出来。 “中域真是个好地方,到处都是好人啊!我好开心!” 兴高采烈的叫喊声从他嘴里发出来。 小金蹦跳着,偶然蹦到了吴端面前,见他两手空空,干脆地也掏摸出一个西瓜来:“见者有份,也给你一个。” 吴端有些猝不及防,抱了个西瓜在怀里,有些发怔。 这时候夏侯赦的脸色已经有些黑沉下来,不过小金可不是能管那么多的人,他这是就要走了,给大家的临别礼物。 前面便是长长的台阶,一条山道通往昆吾山脚。 小金只对着众人露出大大的笑脸来,八颗白牙在阳光之下明晃晃地:“我这就要回家了,欢迎你们以后来我家玩啊!” 说完,他便直接纵身一跃,竟然灵巧地直接一步跃下了台阶,像是一只灵巧的猴子一样,在昆吾的台阶上蹦蹦跳跳,一路下去。 沿路道中,都能听到他开心的声音。 “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碧山掩映,暮色将合。 小金那穿着兽皮短褂的身影,也很快消失。 见愁远远望着,掂了一掂手中的西瓜,不由笑了起来。 姜问潮脸上也是露出微笑,似乎觉得这样心思单纯的人已经不多。 眼见着天色将近,他收了西瓜起来,只朝众人一拱手:“小会一逢,山水有缘,但愿他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众人亦纷纷拱手。 姜问潮只一个转身,一身枫叶红的衣袍猎猎鼓荡,眨眼之间便已御空而起,化作了一道毫光远去。 不一时,那枫红色的毫光便隐入了昆吾灿烂的晚霞当中,没了影踪。 站在原地的,也就剩下见愁、吴端等五人,竟然一下显得有些冷清起来。 离别总是有几分轻轻的惆怅,见愁略笑了一下,只道:“无门无派,却忘了问他家在何处,这还欢迎咱们去呢。” 小金的来历,至今没人知道。 也或许智林叟知道,却不曾记录在《一人台手札》之中。 于此,吴端却是有几分清楚的,他思索片刻,看了看手中的西瓜,竟道:“非出于中域左三千之中,右三千也不会有这样心思纯善之人,其修炼的功法更不是北域四宗之中任意一宗门所属,只怕是从南域出。” “南域?” 见愁皱眉,却回忆起了有关于十九洲大地之中南、北、中、极四域的划分。 中域分左三千与右三千。 左三千为三千宗门,右三千则是十九洲出了名的散修聚集之地,“明日星海”。 左右三千,构成了整个乱中自有其序的中域,虽看起来却似一盘散沙,可偏偏高手辈出。 北域则以巨型宗门出名。 偌大的区域内只盘踞阴阳两宗、西海禅林、雪域密宗四个宗门,彼此之间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这里头也有几桩旧怨在。 听闻阴阳两宗乃是同出一脉,西海禅林与雪域密宗也有极深的渊源,所以北域四宗其实曾是两个巨型宗门分裂出来的,类似于今日西海边的望江楼与望海楼。 极域,地位特殊,在十九洲大地的最东方,乃是“日出之地”。 上古传言:“十九洲东极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九头鸟载鬼而归,便是去往鬼门,极域之下,便是万鬼所聚之阴曹地府。 至于南域,却有是另一种模样了。 南域其地偏南,东边便是东南蛮荒,早年乃是邪魔外道发源之地,接壤十九洲最混乱的“明日星海”,本就是一片混乱;西边则盘踞着无数悠久的修界世家大族,一个个盘根错节,各有掣肘。 整个南域的混乱程度,只在“明日星海”之下。 那是中域势力难以抵达之地,自然也有许多闻所未闻的修炼之法。 小金的修炼功法,不在中北两域之中,只怕也只能从南域去寻了。 更何况,他所言的“家里”,已经很明白了。 见愁想着,点了点头:“十九洲之大,万象俱在。” 此刻的她,还只是一井底之蛙吧? 吴端所见颇广,对于各处风光都了解一些,听得见愁这口吻,约略猜到她几分想法,只道:“万象俱在,待见愁师姐修炼的岁月长了,自当领略百般风光,纵日月变幻也不入得眼了。” 这话却是夸张了。 见愁领了他的好意,笑了一笑,便道:“如此看来,要阅遍十九洲风光,还得努力修炼了。” 这一刹,吴端不由得失笑。 他拱手为礼:“谢师弟明日才回,便是回了,只怕师尊也还有话要交代,几位还须在昆吾盘桓三两日。住处照旧,若有什么需要,只管传信于我,或是吩咐执事弟子。” 众人皆道谢过,也没在一鹤殿前多留,便回了昆吾为诸人安排的住处。 这个时候除却扶道山人之外,几位师弟大多已经回了崖山。 毕竟曲正风叛出崖山不是小事,门中众位弟子也是好一阵的震动。 昔日曲正风常代扶道山人处理许多事情,这一时丢开来,立时要人顶上,只怕一时半会儿众人都要忙晕头。 “吱呀。” 暮色当中,见愁告别了其余三人,推开了屋门,回到了自己屋内。 陈设简单,木桌木椅,只比崖山的多了几分精致,桌腿上都还有几道雕花纹路。 她弹指,点燃了摆在桌上的灯盏。 昏暗的屋内,顿时明亮了一些。 望着这一豆灯火,见愁有些恍惚起来,仿佛霎时间这屋子便成为她在村中的那一间屋子,灯影昏昏,照着环堵萧然的四壁,却没有半点温度。 她一眨眼,一个晃神,周遭幻象又立刻消失。 屋子变成了本来的模样。 抬手起来,见愁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想将脑海之中的盘桓的杀意驱除,却终究没有什么效果。 眉头皱了几皱,她走过去,还是盘腿坐到了屋正中的蒲团之上。 两手打开,捏了个手诀,搁在膝上,任由身下斗盘骤出,天地灵气自眉心灌入,她微微躁动着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修炼不知时间流逝。 眨眼间,月上中天,将银辉洒在她窗棂;不一会儿,月又渐斜,渐小,于是银辉也被周遭的黑暗吞没了一些,整个昆吾,陷入了黎明之前的黑暗。 寂静里,只有一片细小的虫声,穿破了窗格,却搅扰不了人的睡梦。 “滴答。” 窗外,浓重的雾气,在发黄的叶片表面凝成厚厚的一层露珠,终于汇聚到一起,坠落而下,敲打在窗棂之上。 这一刻,见愁因闭目而垂着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 一双清明的眼眸抬起,看向了微微打开的窗缝,山高月小,秋树露重,正是一日里最寂静,且天色未明的清晨。 她垂眸思量片刻,终于还是从蒲团上起身,已稳固在两丈四尺七分的斗盘隐没在地面之上。 走到门前,重新将门拉开。 天将明,今日也该是谢不臣回昆吾之日。 她淡淡地这么一想,又返身将门带上,无声地出了院落,顺着山道,一路下了昆吾,穿过昆吾主峰周围那一片茂密的树林。 江水滔滔之声,很快近了。 踏着满地枯叶,见愁站在江岸边,一眼便看见了江上那随着江水浮动,却始终没怎么移动的一叶扁舟。 天光幽暗,满江浓雾。 有细碎的波光在江面上微微摆动,偶尔有游鱼跃出江面来,发出哗啦的水声。 小小的乌篷船停在江心之中,船尾系着陈旧的渔网,船桨随意地靠在渔网旁,船头则放着歪七扭八的三两鱼篓。 一人坐在船头,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挡住了满江的雾气,只是他身形却也在雾气里透着几分隐约和模糊,看不分明。见愁只能看见他持着细长的鱼竿,似正在江面上垂钓。 此人身后,生着一炉新火,上头架着一口小锅,锅内的水已开至蟹眼。 在见愁朝着他望去的刹那,那鱼竿忽然一动,江面上顿时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波纹。 “鱼儿上钩了……” 垂钓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只将鱼竿一抖,便见一条肥美的鲈鱼咬着钩,被他从江水之中拽出,一下拎在了手里。 这一刻,见愁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熟悉。 傅朝生放下了鱼竿,只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口吻,朝着岸上见愁道:“鱼在手中,水在锅中,万事俱备,只待烹上一碗鲜汤作为款待。故友既至,不如上船一叙。” 166.第166章 今日拔剑 听到“故友”这两字,见愁便明白了。 仙路十三岛上,那一神秘的少年,自称为蜉蝣所化,后在西海之上驾鲲而去,身份来由都是一等一的奇妙。 却不知,对方使露珠坠落,又以心念引路,到底所为何来? 此人修为极高,能力或恐通天,若要于她不利,估计早便动手,也不用摆什么所谓的“鸿门宴”。 所以,见愁闻得对方邀请,倒也没有拒绝,只一步迈出,便已经站到了船上。 此刻,傅朝生正将那鱼提起来,顺手摘掉斗笠,露出满头乌黑的发来。 他抬眼瞧见见愁,倒好像是认识了她许久一样,随口便道:“小船简陋,请坐。” 待客之道,还真是够捡漏的。 只是见愁也不拘,随意坐下来了,看着从身边流过的滔滔江水,目光落在了放在鱼篓里那一条黑鱼上。 这鱼瞧着通体乌黑,跟普通鱼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待在船板上的竹篾鱼篓里,慢吞吞喘气,眼看眼看就要断气一样。 “有鱼为何还需垂钓?” “有鱼?” 傅朝生并指如刀,将手中那一条肥美鲈鱼开膛破肚,正在收拾间,闻得此言,眼神一转,便顺着她目光所对的方向看去。 黑鱼。 是鲲。 这一瞬间,他沉默半晌,笑道:“故友想吃这一条鱼吗?” “……” 黑鱼默默在竹篓里翻了个身,把白白的鱼眼藏了起来。 兴许是觉得傅朝生眼神有那么一点奇怪,也或许是觉得这一条黑鱼有那么一点奇怪,见愁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她重新把目光放回傅朝生的身上,打量着他。 浅青色的古旧长袍,照旧笼在他身上,不过此刻却被不知哪里来的旧蓑衣遮了个严实,只能看见隐约的花纹。 那颜色,像是岩缝里长出来的青苔。 这种感觉着实奇妙。 那时她还不曾真正踏入修行之路,甚至还不曾进入十九洲,如今她已经是左三千小会的魁首,一人台的第一。 看着傅朝生还算干净利落的动作,见愁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任由晨雾吹拂着自己的面颊,远处天边只余下小月的轮廓,照亮她的已经是天光。 “哗啦。” 水声轻轻响动。 打整干净的鱼已经被傅朝生缓缓放入了锅中。 开至蟹眼的水,便将鲈鱼鱼身淹没,锅旁有些香料,也被他扔了进去。 见愁于是一笑,却没说话。 坐在她对面的傅朝生,眼底闪过什么,似藏有岁月变幻,对她这一笑,似乎不解:“故友笑什么?” 若只想喝鱼汤,是没必要往里头扔香料的。 曾有那么一些日子,炖鱼汤她算是一把好手。 不知觉间又想起在是非因果门之中重历的那些记忆,见愁毕竟与蜉蝣不熟,所以并不言明,只道:“西海惊鸿一瞥后,曾收到你来信。只是见愁不知,‘故友’二字,所从何来?” 这问题是傅朝生不曾想到的。 他看着对面的见愁,想起这两三年来在人世间的种种见闻,却发现他在人世间遇到的那些人,都不跟她一样。纵使是在人间孤岛当国师、逼死张汤之时,也不曾遇到一个与她同样的女人。 或恐,这便是人所言的人皆不同。 至于“故友”二字…… “蜉蝣者,朝生暮死,而我只因朝闻道而生。” 他手指从斗笠上几根冒出来的利刺上慢慢划过去,那声音说不出到底是年轻还是苍老,只有着那么带了三分嘲讽的慨叹。 “我闻故友之道而生。” 闻道而生。 见愁忽地一怔。 傅朝生续道:“生而遇道友,叙话三两句,于故友而言,不过三五刻,萍水相逢一过客而已;于朝生而言,则已小半生,相识已久故人哉。” 是了。 若他只是一只普通的蜉蝣,当为朝生暮死。 人之一日,他之一生。 见愁约略明白了些许。 傅朝生捡过炉边不知何处寻来的一根干柴,“啪”一声折断了,投入炉中,眨眼便见着那火舌将干柴舔红。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漠……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为之强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道大,天大,地大,王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可道,非常道。”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敢臣。” 一字一句,他念来极为清晰。 见愁却忽然觉得有几分耳熟:“这是……” “这是故友昔日闻我之道。我后来去人间孤岛,发现这是《道经》所载之字句。”傅朝生面上带了笑,下一句却转而道,“想来,这不是故友之道,也并非我之道。” 书卷之中常有圣人论道,只是修行之中的“道”又不可以书卷而论。 只有极少数人,能将书卷之“道”与修行之道结合。 道行于足下,却不在书卷中。 闻道而生,或许的确是因见愁而起,也或许只是一个机缘之下的巧合。 傅朝生也不知天道到底是何模样,只知他要的天道是什么模样。 又折一干柴入锅底,他道:“如今故友也在修行路上,不知如何悟道?” 悟道? 见愁一笑:“尚不知,道为何物。” 没准儿出窍就死。 这句话竟来得干脆利落。 傅朝生这才想起凡人的修为似乎需要日积月累,便忽然没说话了。 空气里开始飘荡着鱼汤的香味儿。 不知何时,船已开始顺江飘下,穿破浓重的雾气,却将两岸被秋色染得绚烂的树林与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了一片暗影。 天光已开始微明。 傅朝生看了看外头风景,又瞧了一眼高处的云海广场,最终将目光投落在已好的鱼汤之上。 “生我者故友,乃‘因’之所在,却不知他日‘果’在何处。” “鱼汤好了。” 见愁淡淡提醒。 “……” 沉默片刻。 傅朝生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奇异,随后只顺手往江中一伸,抽回手时,那滚滚江水,竟然已经被他握在掌中,成为两只江水凝聚而成的小碗。 细看时,水流尚在流动,形成表面一道一道的波纹,奇妙至极。 用这一只抽江水而成的小碗,盛了锅中汤,傅朝生递给了见愁。 见愁接过碗来,只觉触手生凉,端着碗,竟似能感觉到江水流淌的波纹,感受到浪涛鼓动的脉搏,仿佛有与整条江心神相连的错觉。 他抽的不仅是江水,乃是江脉、江魂! 瞳孔微缩,见愁眼底藏了几分忌惮。 鱼汤在江水之碗中,散发着有些过浓的香料味道。 她端着,却没喝,只问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蜉蝣君拂晓引我来此,总不会只为了喝这一碗鱼汤吧?” “自然不是。” 鱼汤不过先前于是非因果门上所见,随手一试罢了。 傅朝生自问不是那般有闲情逸致之人,也就是等人时候无聊。 见愁既已明问,他也不绕弯子,只开门见山道:“我来借宙目。” “……” 手抖了那么一下,碗中的鱼汤也荡起了波纹。 比目鱼修行有成后,便有宇宙双目,可观四方上下,古往今来。 鱼目坟中,见愁的确得了此物。 只是当时鱼目坟关闭,此人又从何知晓? 见愁垂了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只将鱼汤慢慢地吹凉了,喝了一口。 香料的香味太重,盖住了鱼本身的鲜味儿,万幸这一条鲈鱼甚为肥美,材质挽救了这一锅鱼汤。 只是…… 暴殄天物。 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个念头来,几小口鱼汤,慢慢便被饮尽了,见愁重抬起头来:“宙目我有。不过,这一个‘借’字,我也曾对人说过。” 不久前她曾强“借”顾青眉接天台印一用,到底是“借”还是“抢”,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强盗作风,她也算深谙。 如今傅朝生说借就借,未免说得太轻松了些。 倒是傅朝生并没有什么异样表情,也不觉见愁这话不很客气。 他只笑:“那故友借吗?” “……” 见愁也不知道心底是什么感觉。 她盯着那盛着那没了鱼汤的汤碗许久,终是吐出了一个字:“借。” 一字落地,鱼篓里的黑鱼翻了个身,无神的鱼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朝着火炉两旁的一人一蜉蝣看了过去。 傅朝生微微眯了眼,眼底藏了几分莫测,打量着见愁。 见愁却将汤碗慢慢朝着九头江一放,只一瞬间,汤碗便化作了哗哗的流水,融入了滔滔江流之中,消失不见。 她直了身来,手一翻,那不大的灰白鱼目便在指间。 略略将之转了一圈,见愁还是扔给了傅朝生。 轻巧地接过,宙目已在掌心之中。 傅朝生却忽然觉得面前的见愁,已成为一团迷雾:“我有宇目,只差宙目。你不问我借去何用?” “总归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想也知道,这人乃是蜉蝣,修为亦有几分诡异之处,见愁暂时无意蹚这浑水,只当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也或许…… 是有那么一点点寡淡得奇怪的知交之谊? 当然,也可能是觉得不借也得借。 见愁并未解释很多。 傅朝生却没想到。 宇目可察四方上下,却不能观他在意的古往今来,更无法窥知蜉蝣一族运命何在,所以这一枚“宙目”,他原势在必得。 只是,得来太过容易。 周围的浓雾,已渐渐有些消散。 正东方已有一缕刺目的光从地底投出,于是昆吾群峰的影子,也渐渐在浓雾里有了轮廓。 傅朝生道:“他日当还此宙目。” 见愁并未在意,却将头抬起,望着周遭明朗的天色。 那乌黑的眼仁,在天光照耀下带了几分意味悠长的深邃,她微微眯了眼,敛了眼底那乍现的一线寒光,心底却已澎湃着另一番情绪。 从火已熄的炉旁起身,见愁的心思已完全不在什么宙目上。 天亮了。 不知那于她而言以久违了的“故人”,是否会准时回到昆吾? 见愁唇边挂了笑,只对傅朝生道一声:“非我族类,不善烹煮。你炖的鱼汤,并不好喝。” 话音落,她人已一步迈过被雾拦住的满江波涛,回到了江岸之上,只循着方才的来路,重往昆吾主峰的方向走去。 背后,傅朝生人在船上,手捏着那一枚宙目,却没了言语。 远远看着江岸,见愁并未回望一眼,很快消失在了密林当中。 天边灿烂的红光,已经照样下来,江上江水也被铺上了一层红并着一层金,连雾气的颜色,也都变得浓烈起来。 层林染尽,秋意已渐萧瑟。 鱼篓里的黑鱼转了转眼珠:“于他们人而言,生我者父母,你不该说‘生我者故友’。” “有区别?” 傅朝生似乎不很明白。 当然是冒犯了。 黑鱼叹了口气,沧桑道:“非我族类,难以交流。” 接着,整条鱼脊背一用力,鱼尾一撑,竟然直接“咕咚”一声蹦入了江水之中,一下没了影子。 船上,傅朝生看了一眼昆吾那笼罩在重重迷雾当中的主峰,终于将宙目收起。 呼啦。 一阵风吹来,江上忽然空荡荡的一片。 小小的扁舟没了影子,原处唯有一片枯黄的树叶,飘荡在江面之上,随着波涛远去,渐渐远去…… *** 昆吾主峰山道。 见愁脚步算得上轻快,一路拾级而上,刚上了山腰,已经见得早起的昆吾弟子穿行在周围亭台廊榭之间,隐隐开始有人声夹杂在鸟语虫声之间。 此刻天才刚放亮,这些人却已经在做早课,进行各自的修行了。 中域顶梁的大派,当真也算是名不虚传。 在昆吾之上待得几日,见愁对昆吾也算有了几分了解,一路想着,看着,她整个人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任何异样。 也许,只是眼底的神光有那么几分毕露,似一点难以收敛的锋芒。 前方道中有一平台,一红衣少女站在道中,正抬头对站在前方的白袍男子说着什么。 见愁人行山道中,抬头便瞧见了。 白袍男子,人在道中,也有一种卓绝之姿,乃是昆吾白骨龙剑吴端,她认得;红衣少女的背影瞧着也眼熟,她略略一想,便知道那是聂小晚了。 前不久小会结束,各大门派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 聂小晚应当跟随师门长辈离开,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见愁心下好奇,走了上去。 吴端听着聂小晚的话,微微点了点头,正想说自己回头便去帮她找见愁,没料想刚抬起眼睛来,竟看见见愁从山下顺着山道上来,一时诧异,又一时惊喜。 两手一拱,吴端笑道:“见愁师姐这一大早地,怎地从下面来?” “吴师弟也挺早,我早起心情不错,看昆吾风光甚好,便下去散了个步。” 面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来,半点没有四溢的杀机。 见愁随口寒暄了两句。 吴端没听出异样,也没怀疑什么。 他一看聂小晚,只道:“见愁师姐来得正好,无妄斋聂小晚师妹与师姐乃是旧识,今日随同玉心师太重入昆吾与师尊说些小事,她有事正要找师姐呢。” 聂小晚顺势一拜,脸上是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小晚拜见见愁师姐。” “好了,你不嫌烦,我也翻了。” 见愁走上前去,拉了她一把,叫她起了身,也不站在原地说话,只顺势往前走去。 “是有什么要紧事?” 远远地,前头似乎传来刀兵相接的声音,杂着一些人的呼喝之声。 吴端也不说话,只跟着见愁走,却用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看着聂小晚。 据他方才言语之间的一二试探来看,这件事当与剪烛派旧事有关。 果然,聂小晚走在见愁右手边,似乎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开口道:“前些日剪烛派之事已了,本该尘埃落定。其中许蓝儿经脉俱废,据闻形同废人,故而烛心在去云海广场之时不曾带上她一起。也因此,她逃过一劫。” 是了。 还有个许蓝儿。 见愁走着,已经看见了前面发出刀兵之声的地方,原来是一大块平地,上有不少昆吾弟子在上头演练剑法,一片热闹。 “小晚师妹有打算?” “许蓝儿心肠歹毒,她活一日,我等俱不安宁。纵使经脉俱废,也不能让人放心。” 聂小晚怕后面的话说出来,叫人觉得自己恶毒。 可除恶务尽,斩草不除根,又有什么用? 所以思量片刻,她道:“小晚已知她就在昆吾附近,想寻她踪迹出来,以绝后患。” 说完,她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看着见愁。 见愁是个心很良善之人,这一点知道的人不少。 吴端也清楚。 所以他也很好奇此刻见愁的反应。 见愁已经停住了脚步,目光从正在交手的昆吾弟子们身上移回来,落到聂小晚的身上。 聂小晚眨了眨眼,巴巴看着她。 这一瞬,见愁一下笑出声来:“你在怕什么?怕我觉得你恶毒?” “不会吗?” 聂小晚有些诧异。 见愁有些无奈,终于还是没忍住,摸了她头一下:“若以此论,我要比你恶毒得多。” 吴端顿时看她。 见愁却也不解释,只道一声“想做就去做没什么不好”,许蓝儿虽身怀《不足宝典》,可对经脉尽废的人而言,却无什么用处。 甚至…… 这可能会是个杀身之祸。 只要查到许蓝儿人在何处,将消息一散布,这十九洲恐怕多的是心怀不轨之辈追杀于她,不差聂小晚这一个。 这也是她原本的打算,只对同门师弟沈咎说过,坏事已由这一位四师弟欢天喜地亲手操办去了。 聂小晚其实也不明白,不过只要知道见愁是支持她的,便已经圆满了。 她笑了一笑,见见愁停下脚步,顿时好奇:“见愁师姐想干什么?” “有些好奇罢了。” 见愁还在看那些演武场上人,众人练的多半是同一招式,起剑,挥剑,落剑,自有一派行云流水风范。 吴端见状道:“此乃我昆吾三十六刀兵场之一,为门中弟子日常演武之用。眼下这刀兵场上练剑的,都是才入门不久的新弟子,练的是本门剑式基础,唤作碧山河星剑,只有剑招。” “碧山河星剑?” 虽只有剑招,可见愁看着,却品出了几分味道来。 说来,这十九洲大地上,虽有千百种刀兵,奇形怪状,可到底是用剑的居多。 其中尤以昆吾崖山两顶级宗门为甚。 不过昆吾的剑胜在一个“繁”字,崖山的剑却以“险”字闻名,以至于有“崖山一剑,横绝天下”的美名。 吴端背手,看着场中这不知算是自己师弟还是师侄的弟子们挥剑,却是见多了,脸上一派平静。 “见愁师姐似乎颇有兴趣?” “是有些兴趣,剑招虽简单,却有点味道在内。”见愁点了点头。 “味道?”吴端看她一眼,只道,“这一套剑招我几百年前也曾练过,当时没觉出什么味道来,直至我练出了第一道剑意,唤醒了白骨龙剑,才算品出一二真意。见愁师姐一眼能看出味道,兴许于剑之一道颇有天赋,不如拿把剑比划比划试试?” 比划比划试试? 见愁道:“无妨?” 偷师可是大罪。 吴端一笑:“无妨的。碧山河星剑在昆吾太过普通,九头江湾境内便是连林间樵夫、江上渔人都能比划一二。” 所以昆吾弟子,竟都是从这平平无奇的剑招开始学起的吗? 见愁了然了几分,却又摇摇头:“只可惜我用斧头,无剑。” 不过说完,她便忽然看向了吴端,眼底闪烁着一点点的微光,唇边挂笑:“昔日西海一会,吴端师兄之白骨龙剑,如今可还好?” 西海上,吴端曾与曲正风一战,惨败收场。 白骨龙剑为其重创,曾有过一道裂缝。 一说起这个,吴端脸上露出几分难言的复杂来,只一抬手,带鞘之剑已在掌中,递向见愁:“此剑可借见愁师姐一试。” 见愁说那话便是为了借剑,见吴端如此大方,倒也不客气,只道一声“谢过”,便将剑接到手中。 剑鞘雪白,似为贝母所制,触手光滑又温凉。 手把剑柄,见愁眼底带着几分惊叹,慢慢朝外拔,因白骨龙剑乃是以龙骨炼制,所以出鞘时并无倾泻之寒光,只有几许森然的冷白。 剑身处那一道裂痕,已经很淡,几乎要消失不见。 想来,这两年来,吴端已将此剑养得差不多了。 元婴期修士所驾驭的宝剑啊。 在那剑尖也从剑鞘出来的瞬间,见愁微微眯了眼,手挽了道剑花,又看一眼刀兵场,回头道:“我去试试。” 说完,她便向着场中走去。 不少昆吾弟子见她走进来,都带了几分诧异。 吴端心知见愁是“偷师”去的,只站在场边喝道:“都不专心练剑,这是要干什么!” 所有人顿时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齐齐重新开始练剑。 站在场边吴端的身边,聂小晚暗暗咋舌。 吴端解释道:“新弟子入门,不教训不老实。” 况且他乃横虚真人座下的真传弟子,地位高于其余普通弟子,时常有教导下面普通弟子与后辈的事,随意喝他们两句还是不成问题的。 见愁已提着白骨龙剑,走在练剑人群当中,目光之中的兴趣大增。 偶有见剑招不错的,她便停下来仔细看,脑海之中,那一招一式便很快清晰了起来。 论偷师,她是行家里手,旁人难以企及。 吴端与聂小晚便站在外面看,只觉这场面有些奇妙。 “呼——” 半空中隐约有两道破空之声传来。 聂小晚没听见,只专心看着场中见愁,只见她已渐渐没入那一群昆吾弟子之中,若非她一路看着,只怕已寻不着人影。 吴端已是元婴后期的修士,感知极为灵敏,几乎在那两道破空的毫光朝着这处来的同时,便转头看去。 朝阳下,天际雪白的层云被来的两人冲开了一条浅蓝色的线。 两道光芒,一清一紫,先后落在了近处。 一者乃是白月谷药女陆香冷,穿着那一身白衣,在重新落到昆吾地面之上的时候,眼底似乎略过几分复杂;另一者,却是谢不臣。 青袍一袭,带着远山的墨色,眉峰微冷,笼着几分陡峭的霜寒。 明明满身儒雅之气,似乎闻得见那身上的墨香书韵,可却给人一种疏淡之感。 他从道上而来,循着旧路往上走。 吴端见了他,先是眉头狠狠一皱,想起昔日江上一战来—— 他向来是不大待见这一位十三师弟的。 只是他天赋卓绝,最得师尊喜爱,又曾以学自二师兄岳河的江流剑意,与自己在剑意之上对战,还略有胜之,实在让吴端觉得心里不很舒坦。 只是如今青峰庵隐界之行在即,众人也都等他回来,吴端顿了一顿,便走了上去。 “谢师弟,总算是回来了。” “吴师兄。” 谢不臣见了吴端,倒波澜不惊,面上淡淡。 陆香冷稍稍落后两步,微有清冷之色,朝吴端一颔首:“吴师兄。” “陆师妹也一起来,再好不过。” 早从师尊处听闻陆香冷道遇谢不臣,医者仁心,顺手治了谢不臣伤势之事,所以才在路上耽搁了些许时日。 吴端心底没什么惊讶,脸上有笑,却未达眼底。 “正好见愁师姐也在,稍待片刻,我叫了她一起,便去一鹤殿拜见师尊。” 说完,吴端便转身向着刀兵场那边走去。 陆香冷听得“见愁”二字,眼底亮了一下,一怔,又随之微笑起来,难得带了几分暖意。 谢不臣则慢慢掀了眼帘,在抬步跟上吴端脚步的同时,向着吴端所走的方向看去。 正前方,站着一名红衣女子,身量纤细。 听见背后动静,她转过头来,跟吴端说了两句话,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来。 于是,谢不臣一下瞧见了,微圆的脸盘子,下颌已经有些尖,显出少女抽条时候的状态来,微有些腼腆与天真模样,眼底是掩不住的聪慧。 只是…… 不是她。 那人已被他一剑穿了滚烫胸膛,他还记得软的身,热的血。 人死不能复生。 的确正如他在天碑上所见之时所想,只是同名之人罢了。 微微眨了眨眼,谢不臣垂了下眼眸,已将刹那间的一切情绪敛尽,只余下满身的无情无感,近乎淡漠又近乎冷漠地站在原地。 只是,下一刻…… “见愁师姐。” 那红衣女子与吴端说完了话,便向着刀兵场上看去,在看见某个身影之时,便欢喜地大叫了一声。 “……” 见、愁师姐? 在听见这一声欢喜的叫喊的时候,谢不臣忽然意识道:她不是那个“见愁”! 抬眸看去,这一瞬间,他身形终于僵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一下。 刀兵场上,一道月白的身影,手持着白骨龙剑,脸上挂着几分笑意,从众多昆吾弟子之中走出来。 昔日粗糙的素衣褪去,换了简单却不失精细的月白长袍,稳重中有多了几分飘逸,平和里藏着几分难掩的锋芒。 眉和眼,都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只有那言笑间的神态,能让人窥见一点往日的痕迹…… 见愁原是朝着聂小晚与吴端行去,可只往前走了两步,她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旁人。 一道…… 几乎刻进了骨血之中,恨得发狂的身影! 他与往日相比,似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青袍一卷,眉目依旧,还是那个撑着伞,从雨幕之中走出,轻轻将伞靠在门旁的书生! 依旧…… 是那个近乎漠然地,一剑穿透了她心,葬了她与她腹中孩儿性命的谢无名! 滔天杀意,酝酿已久,忽如实质,终究压之不住。 见愁站在原地,身上气息霎时间已变过了三两轮,竟难以抑制地一笑。 吴端眉头一皱,瞬间已觉出了不对:“见愁师姐!” 只可惜…… 迟了! 见愁眉目之间一片冰冷,只当不曾看见朝着自己劈手砍来的吴端,手腕一震,白骨龙剑已乍起! 一道骨龙虚影,霎时从剑身之上腾跃而出。 剑气纵横,骨龙咆哮在剑气之中,朝着谢不臣轰然斩去! “你命,可还算好!” 167.第167章 不杀不死,不死不休 龙气藏于剑气,一片狰狞。 只一瞬间,已经带出澎湃的杀意,尖锐得直刺骨头。 太过猝不及防的出手,纵使吴端有元婴期的修为,这一刻也是救之不及。 盛气凌人到近乎暴戾的白骨龙剑剑气,已到眼前! 谢不臣抬眼,只能看见那藏在凛冽剑气之后的,一双…… 冻如冰天雪地的眼。 没有丝毫的感情。 白骨龙剑曾是他对战过的,只是今日之剑,换了持剑人,也换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风格。 谢不臣眉头微微一皱,左手并指,单手掐手诀一道,便有一片丈许直径的古拙圆盘,由虚影与浮光组成,刹那间以他手诀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只是见愁出手毕竟太快,太猛,太狠,谢不臣反应再快,动作也慢了那么一瞬。 “轰!” 古拙圆盘将成而未成,白骨龙剑剑气已轰然砸来! 霎时间,圆盘崩碎,剑气被削弱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却毫无保留地直接撞到了谢不臣的身上。 “噗。” 剑气撞到他胸膛之上,顿有一小口鲜血吐出,将墨绿色的衣袍染成一片浓重的深紫。 谢不臣身形猛颤了一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地,向着后方退了一步。 然而…… 也仅仅是一步。 下一步,他的脚步已经死死地定在了原地,像是至死也不愿再退那么分寸之地一般。 目光抬起,已重新落在见愁的脸上。 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注视,发现什么别的。 只可惜,见愁的眼底,除了几乎要透出来的杀意,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会想到,只在这一个照面的功夫里,见愁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开始动手。 聂小晚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陆香冷也有一种反应不及的感觉。 只是见愁半点没有要顾及他人想法的意思。 昆吾? 人在昆吾又如何! 纵使她的理智万万次在她脑海之中叫嚣,此时此刻,绝不适合动手,可深仇大恨在前,怎能忍气吞声? 人生得意须拔剑,大仇当前,更当仗剑高歌! 方才一剑抖出,不过是凭借着刹那之间起来的杀意,并无任何花哨技巧。 一剑得手,谢不臣手上吐血,可见愁胸臆之中那骤起的杀意,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浓重起来,直欲滔天! 未待方才那一剑的余威消减下去,白骨龙剑剑尖一划,碧山河星剑新的一剑剑招,已被见愁摆出了个起手式。 她身形一闪,霎时竟给人一种星河笼罩之感,便要向前而去,再次动手。 趁他病,要他命! 只是这一剑出的时候,她眼前不远处的谢不臣已没了影踪。 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身前的一道白袍身影。 吴端目光之中藏了几分肃然,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就忽然出现这样的情况,可不管见愁还是谢不臣,都是崖山昆吾新一辈之中的领袖人物,万万不能在此出什么差池。 他心下咬牙,只看见眼前那似已站立在浩渺星空之下的见愁,只惊叹于她奇高的领悟力与绝高的攻击力!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结丹的修士? 手掌一划,吴端掌心之中藏着一枚道印,直直将手迎着见愁出剑的方向打去! 见愁出剑是如何迅疾? 只在吴端出手阻止的瞬间,已经是避无可避。 见愁目光微冷,纵使已经看清自己面前到底是谁,竟然也没有半点收剑的态势。 这一幕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根本理不清当中的关系。 白骨龙剑越来越近,眼看着吴端便要被这一剑穿透掌心,聂小晚只觉得从见愁身上投射出来的杀意和吴端身上那一股冷肃凝练的气息,几乎都要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她控制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下一刻她的心便要从胸口跳出来! 白骨龙剑之上传来嗡嗡然的异动,似乎有人正在控制它,从自己手中脱出。 只是见愁抓握之力何其惊人? 那一瞬间,即便是此剑滴血认过的原主,竟然也不能将它召唤回去。 森然的白骨剑,依旧握在见愁的手中—— 向前而去! 它并不反射任何光泽,给人的惊心动魄之感,却不减反增。 那持剑的姿势,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笃定。 她不退,吴端亦不让! 随着剑越近,那一股凛冽的气息,越发让人觉得窒息。 “铮——” 剑有清鸣,似有龙吟相和。 吴端一颗心已沉了许多。 他此刻退开当然无虞,只是谢不臣已受伤,且不确定青峰庵隐界之伤到底有未好全。 他一退,焉知谢不臣是否能安然无恙? 白骨龙剑乃是与他心意相通,认主之剑,他自然也可强行夺剑。 只是见愁持剑之姿,分明绝不放手,若强行夺剑,只恐伤及见愁,到时又是一桩祸事。 心电急转之间,吴端竟已被这一剑逼至了绝处。 眉峰一蹙,眉头一拧,他眼底亦浮出冷意几分,竟然不闪不避不退,照旧以手掌相迎! 白骨龙剑出剑迅速,中途更似化作一道白焰,见愁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近乎逼视着吴端。 只是,在剑尖即将触到吴端手掌并将之穿透的瞬间,她手腕一转,原本竖着的剑刃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生生随之一转。 “呲。” 尖锐的一声短鸣在刹那间响起。 白骨龙剑剑身,竟在瞬间从吴端手指缝中贴着穿过! 一点血迹顿时磨在了剑身之上,乃是略有些粗糙的剑身磨破手指皮肤出的血,吴端整个手掌之上五指完好,并没有如同众人所见的那般被削掉任何一根。 他掌心亮起一团白光,正好被此剑穿透。 此刻白骨龙剑便被他双指用力,夹住,动也不能动上一下。 也或许,是见愁并未与他较劲。 一切由极动转为极静,前后不过一个弹指。 不少看见这一幕的人,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一切平静下来,才惊觉背后一片凉意。 吴端也是浑身发冷,这一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短短一个交手之间的斗法,竟然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之感,甚而胆颤心寒! 若待他日她修为大成,焉知不是出手便如雷霆的狠角色一个? 带着几许僵硬地抬首,吴端便看见了见愁那一双眼。 那一双冷静到了极点的眼! 可偏偏,吴端竟从中看出了那么一点点隐藏极深的…… 疯狂! 尽管方才那一剑,见愁在最后一刹那一转,不曾真正伤及了他。 可在她之前持剑行进之中,吴端可没看见半分留情的意味儿。 他好半天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说出话来,直到刀兵场上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异常的一幕,这才反应过来。 见愁握紧的五指很紧,此刻却慢慢敛了眉,慢慢将五指松开,同时眼底那一线狠绝之色也渐渐隐没。 在她五指彻底离开白骨龙剑剑柄之时,眼底狠绝之色,也终于消失了个干净。 锋芒褪尽,只余下满身平和。 刚才闪电一般的悍然出手,仿佛只是存在众人臆想当中的错觉罢了。 “新得白骨龙剑,一试碧山星河剑法,情难自已,吴师弟见笑了。” 见愁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便如她此刻的眼眸。 吴端手指一转,整柄白骨龙剑已被他一转,刹那间朝着雪白剑鞘当中一放,只听得“当”地一声清脆鸣响,剑身已完全藏于鞘中,再无方才半分外泄的光芒。 闻得见愁此言,吴端也说不出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 强压下那种心悸之感,他目光从远处惊骇不定的一群昆吾弟子身上扫过,称得上是勉强地笑了一声:“见愁师姐天赋卓绝,实是吴端生平仅见。” 话虽这样说,他整个人却还站在原地不曾退一步,明摆着怕见愁再动手。 “谢师兄!” 一声惊喜的呼唤,一下从远处山道之上传来。 身着绿裙的女子站在山道上,远远看看见了下方的众人,目光一错,眼底便只剩下了一人,那一时之间,她心里欢喜极了,竟直接从山道之上一跃而下。 转眼间,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顾青眉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大小姐的娇气,也没看别人,便一下到了谢不臣的身边,刚想说话,目光一凝,落在了谢不臣衣襟之上。 右手修长的五指带着一点点僵硬蜷曲,压在胸前的位置。 衣襟之上已有一小片撒开的鲜血,并且沾了一点到透明的指甲上,触目便是惊心。 薄薄的唇瓣更为鲜血染红,紧抿起来,是一道近乎冷峻的弧度。 谢不臣立在原地,脊背僵硬地挺直着,浑身因为紧绷而显出一种沉静当中的危险。 左手垂在身侧,长而宽大的袖袍遮了他半个手掌,那微微张开的五指,像是他的脊背一样僵硬,几道流水在他五指之间流转,因有袖袍遮挡,只有一点约略的影子,看不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前方的吴端身上,又好像透过吴端,注视着被吴端挡住的见愁。 “谢师兄,你怎么了?” 顾青眉终于没忍住心底的骇然,心疼地惊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终于将此处令人窒息的紧绷打破,吴端终于松了一口气,略略地退了一步,朝着顾青眉与谢不臣这边看去。 哗啦…… 掌心之中奔涌的江流,霎时间消失不见。 只是转身看来的吴端,却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踪迹。 目光从谢不臣一双眼眸之上略过,分明是满眼的平静和淡漠,可他竟平白觉出了一种近乎刻骨的情绪,转而又一变而为冰冷,最后化作乌有。 江流剑意,乃是谢不臣习自岳河的。 此剑意之强,超乎想象。 吴端心底已是一冷,若是方才任由这两人打下去,只怕谢不臣的下一手便是这剑意之所在了。 面对着顾青眉近乎聒噪的担忧,谢不臣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慢慢放下了那搁在身前的、有些僵硬的手指。 此刻,他终于又是一身的疏淡。 目光从吴端的肩侧擦过,隔着不远的距离,落到了见愁的身上。 眼底冷冽的狠绝不见了,深刻的仇恨不见了,就连那一闪而逝的杀机,也快得像是所有人的幻觉。 见愁近乎一身云淡风轻地站在那边,唇边甚至还带有一丝微笑,也望着他。 对视。 这样超乎寻常的对视。 昔日的夫妻,今日的死仇。 到底要何等大的自制和恐怖的忍耐,才能将那近乎要焚毁理智的杀意压下? 见愁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纵使没有将他性命践踏在脚下,心里也有说不尽的快意。 你杀我不死,今日我便叫你知晓,昔日未除之根,将生出怎样燎原的烈火,昔日依附于茂林高树的野草,又有何等坚韧顽强之力…… 叫你看见我还活着,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并且随时取你项上人头…… 如此,不杀不死,不死不休! 眼底的神光,前所未有地明亮,甚至达到一种明艳近乎灼人的眼的程度。 这一刻的见愁,那狭长拉开的眼尾,甚而带着一种凛冽的艳色,冷得叫人心颤,却有一种莫名使人为之疯狂的力量…… 那是从她心底里蔓生而出的杀意,将她整个人伪装起来,重新成为存于所有人心目之中的…… 善良的崖山见愁。 也许,除却谢不臣,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读懂此刻的她。 那一刻,他的目光,终于微微闪动了一下,又归于一种近乎冷刻的死寂。 平静得找不出波澜。 到底背后有何等汹涌的暗流,也或许只有他们各自知晓。 只这一个彼此间的对视,已满载着剑影,与刀光! 第168章 心颤 “谢师兄,到底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顾青眉尚在一片的混乱之中,着急得狠了,只是抬起头来,却忽然看见了谢不臣的目光。 这目光,并不在自己的身上。 顺着这目光望去,顾青眉终于瞧见,前方还站着吴端与…… 见愁。 谢不臣看着她,她也看着谢不臣。 这一瞬间,顾青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完全被隔离在了另外的一个世界里,强烈的不舒服的感觉完全涌上了心头。 整个场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于吴端而言,这算是一件好事,虽则看出见愁与谢不臣之间暗流涌动,可却不知中间到底有什么缘由。 “顾师妹不必担心,谢师弟当无大碍。” 顾青眉闻言,却没将目光从见愁的身上转过来。 那一刻,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死死地盯着她:“是她向谢师兄动手?” 周围有许多只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包括远处早不知何时就已经停下练剑的诸多昆吾弟子。 吴端顿时皱了眉,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淡,看谢不臣一眼,只道:“见愁师姐乃崖山新一辈之中天赋最强之人,谢师弟则为我昆吾近百年来天赋最出众之英才。气机引动,随手过了两招,没什么动手之说。” 气机引动? 开玩笑,那一瞬间叫气机引动? 不少人都心里咋舌。 可目光在见愁与谢不臣之间逡巡片刻,又忽然不确定了起来:高手相遇,的确有一个气机碰撞便直接开始交手的情况,并且不在少数。 十九洲不就是这样吗?一个看不顺眼就能打起来。 这一下,又不能说吴端说得不对。 只是胳膊肘歪了些。 众人都不言语。 顾青眉秀眉一皱,眼底凝了些许煞气:吴端师兄这话的意思……动手的就是见愁了? 目光只往顾青眉脸上一转,吴端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是顾平生那老头儿的掌上明珠,在昆吾向来也是大家宠着的,普通弟子无不捧着她,只是于地位超然的真传弟子而言,随口应付两句,全是看心情好坏。 当下,他只一转脸,向谢不臣道:“谢师弟常闭关修炼,想来少有听闻。这一位便是我曾与你提过的,崖山扶道山人座下大弟子,见愁师姐。” 提过的,在九头江江心之中一战的时候。 只是当时的吴端并未提及见愁姓名。 谢不臣眼帘微微动了动,却是一下想起了自己听过的种种传闻…… 他是潜心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假。 只是先有吴端江心一战时提及崖山有另一天才女修,后有曲正风在青峰庵隐界之中旁敲侧击,暗算他之前,只问他有否听闻崖山的大师姐,是否要参加小会…… 一路回十九洲的路途之上,他都不曾想明白曲正风为何忽然下手,直到在仙路十三岛上,听说了曲正风叛出崖山的消息。 可这依旧无法解答,曲正风为何要问他是否要参加左三千小会。 直到此刻,一切才都串联了起来。 映在他眼底的这一道身影,便是所有谜题最终的答案。 吴端唤她…… 见愁师姐。 可这偏偏是他昔日的妻子。 站在原地,谢不臣良久不曾动一下,也没有开口。 吴端不动声色地皱了眉。 一个认识双方之人,为双方相互引见,正常而言,介绍完之后,便该见礼,只是…… 见愁唇边微微挂着的笑意,陡然深了几分,面上则一派的温和从容。 在旁人眼中,她似乎只是眯起了眼,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来,带了一点看戏的味道,饶有兴致地调侃:“看来是见愁不讨这一位昆吾天才谢师弟的喜欢,连面子上的礼数都不愿做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顾青眉却一声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谢师兄称你一声师姐!” “顾师妹!” 此言一出,吴端那眉头立刻皱成了个“川”字,眼底终于带了几分冷意,抬高了声音,看向她。 “……哼。” 吴端乃是真传弟子,她却是怎么也不该与他起冲突的。 这一口气,不忍也得忍了。 顾青眉心底是满心的憋屈,只一眼看向见愁,便有眼刀朝着她飞去。 见愁心下有些厌烦,脸上却还是笑意淡淡。 她歪头看了谢不臣一眼,一副不大在意的模样,只扭头对吴端道:“吴师弟不必介怀,我非拘泥小节之人。谢师弟既然已经回来,还是大事要紧,不如一同面见横虚真人。” “师姐说得正是。” 原本今日也是要召众人去见的。 吴端于是看向了谢不臣,也看向了谢不臣身后站着的陆香冷,笑道:“谢师弟,陆师妹,师尊已在一鹤殿等候,一起随我来吧。” 只是转过身来,他却先对见愁一摆手。 见愁颔首,算是谢过,便走上了前去,差不多与吴端肩并着肩,当先向昆吾山道上行去。 一个是昆吾的真传弟子,行三;一个是扶道山人座下首徒,崖山的大师伯,是客。 所以两人并肩行去,没有什么问题。 剩下的人当中,顾青眉下意识便想要跟上,可下一刻恨恨地顿住了脚步:她虽是长老之女,在昆吾也不过是个普通弟子的身份,下一个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谢不臣并不言语,只抬首望着平和迈步而上的见愁,清瘦的背影。 他虽也是真传弟子,却是要排在吴端之后的。 闭了闭眼,谢不臣终究还是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沉默着跟了上去。 这一来,顾青眉才连忙拾级而上。 一身红衣的聂小晚,只觉得气氛有种诡异的微妙,脑子里念头乱晃,最后也不敢乱猜。 见见愁走了,她却也不拘束那么多的,直接便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个陆香冷。 织着绣纹的白袍,为她添了那么几分清冷的气息。 陆香冷脸颊透白,皮肤在天光之下,近乎透明,好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前行的几人当中,却嗅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前不久小会之上,她成了众矢之的,白月谷之中也起了好大一场波澜,终究是师尊将所有反对之意见一路压下,派她去望海楼办件事,暂时脱离了白月谷那汹涌的漩涡。 没想到,去程之时,竟在西海边遇到了身有重伤的谢不臣。 她看出了对方身上属于昆吾的服制,也感觉到了对方身上并不一样的气息。 虽不知这曾力压周承江的天之骄子,到底受何人暗算,伤重至此。可既然遇到了,白月谷等上五门又与昆吾崖山息息相关,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陆香冷出于仁心,到底还是出手,治了他身上大半的重伤。 正好,昆吾那边横虚真人等决定派遣人去查青峰庵隐界之事,也算了她一个。 陆香冷倒是明白为什么,她修为不弱,战力虽不算很高,却是白月谷药女,精通炼丹之术,有她在,去青峰庵便多了一重保障。 于是,她有了与谢不臣一起回到昆吾的理由。 只是…… 再怎么也没有想到,初初落到昆吾主峰之上,才不过一眨眼,便会发生方才的那一幕。 见愁道友与这谢不臣之间,到底是有泼天的大仇,还是如吴端所言一般,宿敌一般引动的气机之战? 视野当中,见愁与吴端并行在前,谢不臣身躯颀长,淡淡地跟在后面。 昆吾崖山这地位超然的两门当代弟子之中,最天赋卓绝又惊才绝艳之人…… 她远远望着,竟觉有一块无形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脑海之中,一下浮现出师尊在谈及崖山昆吾之时,那隐约的晦涩…… 讳莫如深。 拧起的眉头,慢慢被她强迫着松了下去,陆香冷眸中却藏着说不出的隐忧:中域以昆吾崖山为脊梁,但愿不要出什么嫌隙才好。 或者…… 即便是有嫌隙,也永远不要扩大为无法挽回的鸿沟。 “香冷道友。” 远远地传来一声夹着笑意的喊。 陆香冷抬头来,便瞧见前方行进当中的见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竟回头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自己,面上一派淡静的微笑,正望着她。 是她落后了。 陆香冷也微微一笑,只很快跟了上去,在经过谢不臣之时,微微一点头致意过,便来到了见愁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与聂小晚一道。 “还能与见愁道友一道,共探青峰庵隐界,于香冷而言,幸甚矣。” 声音里含着浅淡的叹息之意,只是听来已足够满足。 见愁也笑:“于我等而言,能有药女陆仙子加入,才是莫大幸事。” 有个什么伤病,也都无碍了。 一路上,她们随口聊着些什么,吴端偶尔会插上一两句,其余人等却都静静的没有说话。 昆吾主峰顶上,照旧是一鹤殿。 才与横虚真人说完些许小事的玉心师太,白色的衣袍外面披着一层深灰色的纱,眉目之间已有几分历了沧桑之感,眼底一片的通透,正从殿内走出。 她乃是无妄斋的掌门,正是聂小晚的师尊。 众人见了她纷纷见礼:“见过玉心师太。” 聂小晚也道了一声:“拜见师尊。” 玉心师太只淡淡稽首还礼,招手叫聂小晚到自己身边来。 眼见着见愁正好站在最前面,她寡淡的面容之上,终于露出几分笑容来:“这位便是崖山的见愁小友吧?仙路十三岛上,承蒙你照顾小晚了。” 当初随扶道山人回了崖山之后,玉心师太已经转达过了谢意,见愁倒没想到对方当面竟然能又说了一遍,还对自己这样客气。 到底是长辈,见愁不敢居功,拱手道:“小晚师妹在仙路十三岛亦对我多有照顾,玉心师太言重了。” 若非当日聂小晚与张遂决定带她一个身无半点修为之人一起,今日她在哪里都还难说。 世间事,以德报德,以善馈善罢了。 言语间,不卑不亢;举止中,沉静稳重。 崖山却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玉心师太见了,眼底只有难掩的赞叹,扫一眼众人,心知他们要见横虚真人,也不多留,只道:“小晚常念叨你,他日若有空经过,不妨来无妄斋坐坐。” “一定。” 见愁略一欠身。 玉心师太遂领着聂小晚,朝山道去,却并未离开昆吾,只是去了客房的方向。 吴端望着玉心师太背影,见见愁尚且一脸淡淡,不由点了一句:“玉心师太执掌无妄斋多年,向来是个寡言少语之人,更是普通宗门掌门长老一辈人之中唯一一个突破了出窍期的高手。她鲜少夸奖谁……” 说完,便看向了见愁。 这见愁没有想到的。 闻了吴端此言,见愁抬眼来,便正好对上吴端含笑的目光,那一瞬间,也不知怎地,也忍不住地一笑。 “啧啧啧。” 一道不大和谐的声音,一下从后方响起。 “这眉目传情地,见愁大师姐有了吴师兄,便将我等忘到脑后啦。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叫本公子好生忧伤呢。” 一听便知道,整个昆吾主峰之上,除却如花公子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这样打趣她。 见愁回头看去,便看见如花公子、夏侯赦、左流三人,竟然慢慢从下方一起走上来。 左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夏侯赦面无表情,没有半点声息。 只有如花公子,一路上来,那叫一个风姿翩翩,走个路都像是步步生莲一样,带着一种烟视媚行之感。 他目光一扫,在看见陆香冷的时候微微一顿,不过并不怎么惊讶。 只是这目光落到旁侧一身青袍的谢不臣身上时,忽然顿了那么一顿,眉头挑了一下,才慢慢将目光移开。 这时,他已经来到了见愁的身边。 几个人都是相熟的,便是夏侯赦,也是自动地站在见愁附近。 一时之间,以见愁为中心,包括陆香冷在内,竟隐隐成为一个小小的圈子,气氛古怪之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吴端笑道:“人来齐了,入内见师尊吧。” 说完,众人也都一点头,重入殿中去。 只有谢不臣,脚步忽然落后了那么几许。 站在这熟悉的一鹤殿外,他心底却生出几分全然陌生之感。 她只往人中一站,便好像所有人只如星拱月一样,围绕着她。 锋锐时,是剑出鞘;沉静时,是深潭月;温柔时,是芙蓉面;含笑时,是玉生光…… 她身上带着温和浅淡,似乎还有往昔的味道,只是有的地方浓了,有的地方更疏淡了。 熠熠光华压不住,已如初砺之锋芒,令人移不开目光。 熟悉,又陌生。 谢不臣左手拢在袖中,负于身后,垂了眼帘,无人可窥见他眼底半分情绪,慢慢迈入了殿中。 扶道山人不在,也不知又去哪个犄角旮旯摸鱼了。 横虚真人独坐在大殿之上,殿内一片光亮,照着他整个人,竟觉得殿中颇有几分开阔空旷。 先见众人进来,再见谢不臣进来。 横虚真人原是随意的一眼扫过去,可在瞧见谢不臣如今状况,尤其是衣袍之上的血迹之时,微不可查地一皱眉。 他没怎么表露,脸上有几分随和,在众人见礼之后,便道:“不臣回来,两年艰险,去时尚是筑基,归来已金丹矣。如今曲正风已叛出崖山,成为邪魔。不臣隐界之行,到底如何?” 谢不臣面上淡漠,在其余众人侧目之时,出列微一躬身,回道:“弟子与曲正风同去隐界,在青峰庵后山洞穴中……” ……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整个青峰庵隐界之行,被他慢慢道来。 隐界之中偶然的见闻与推测,有把握,或者没有把握,都一一阐明了理由。 其言语,虽只是平淡叙述此行见闻与所历之事,文字间竟也有隐约的才气迸现。 想是腹内有锦绣文章,遂口吐珠玑当做寻常事。 又兼之条理清晰,分析冷静,众人一时听闻,竟也不由得为这平直叙述所吸引,半点不费力地听了个完全,对青峰庵隐界之事有了大略的了解。 “……所以,出隐界之时的阵法,当为曲正风所设,拖延时间,以便其在十九洲之事可顺利进行。” 到这里,一切便已经清晰明了。 曲正风之所作为,落入众人心中,都是一片一片的心惊胆战。 隐界之中的算计,于谢不臣实力的一步步摸清,到最后的翻脸不认人,抬掌相向,甚至在隐界门外,也还要设下陷阱…… 一重套着一重,狡兔三窟也不过如此。 只是…… 也有人注意到了一点别的。 曲正风之心计固然令人惊叹,可这昆吾十日筑基的真传弟子谢不臣,这般一条一条地,清楚明了地将曲正风剖析在所有人面前,一时竟像是一片湖水一样透亮…… 这一份心思,更是世间少有了。 便是见愁,与曲正风接触也不算少,思考的却也不如谢不臣多。 甚至,她有一种“谢不臣口中的曲正风之性情才是其真性情”之感。 到底当年诸子百家,锦绣诗书满腹,手作八股亦能令人拍案叫绝。其布局也,其算计也,其谈吐也,立于千百士人中,从不输半分,乃人中龙凤。 非胸有韬略之人,绝难有今日之所见所闻所言。 见愁想起昔日种种来,一丝嘲讽,伴着哂笑,便挂在了唇边。 众人皆不言语。 只有如花公子微微眯着眼,瞧着站在前方的谢不臣,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 横虚真人点了点头,思量片刻道:“曲正风入魔,盗走崖山剑,崖山同道已派人戮杀之,倒不担心他为祸。因其破坏,隐界之行未竟其功,正好这几位小友都是本届小会之中的佼佼者,回头你便带着他们再走上一遭。” “是。” 谢不臣略一点头。 “至于出发的时日……” 原本是打算等谢不臣归来,便即刻出发的。 只是如今…… 横虚真人目光从谢不臣身上一划而过,续道:“出发之日,便定在明日清晨吧,山前见即可。不臣,你留一下。” 这是师徒将要叙话。 见愁眸光一闪,目光从横虚真人毫无异样的面容之上略过,只并着众人一同行礼退出。 于是,殿中只剩下了师徒两人。 慢慢从座中起身,横虚真人仔仔细细看向了站在殿中的谢不臣。 表面上,的确没有半点的心绪波动。 这是他挑中的、上天挑中的,心性绝佳之人…… “便是骤然之间出手,你也不该避之不及,还受了伤。” “弟子斗盘如今两丈五。” 谢不臣并不辩解很多,只说了这一句。 于是,横虚真人慢慢摇了摇头,想起那叛出崖山的曲正风来,过了许久,他才道:“终究祸患。”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句“祸患”指的到底是什么。 谢不臣在殿中待了许久。 原本在外痴痴等待的顾青眉,没有等到他出来,却被听闻了消息的顾平生铁青着脸拎走。 等到谢不臣出来的时候,清晨的日头,已经沉落到了西山之下。 暮色里,霜染的层林越发灿烂。 他从山道上折转了方向,便顺着林间的小道走,踩着满地的落叶,有细小的响声,起起伏伏。 青色的衣袍,被厚重的暮色覆盖,透着几分难言的沉闷。 绕过了几条回廊,又行至陡峭山岩边,顺着窄得只容两人经过的石道走去,很快,前方流淌的小石溪以汇聚成瀑流从高处落下。 月已慢慢出来,照得那坠落的飞瀑如乱溅的白珠玉。 侧面不远处较为平整的地方,搭建着一座简单的木屋。 月色下,透着几许安宁之意。 谢不臣披着漫天星月,缓缓行至木屋前,两扇简单的木门紧紧闭锁,黄铜小锁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应当没人碰过。 他平静地抬起手来,将那铜锁的钥匙从门上取下,握在左手上,便执了铜锁,要将钥匙捅进锁眼里。 只是…… 试了几次,他的手竟抖得厉害,几次都未能将钥匙捅进去。 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右手还攥着那一把黄铜小锁,左手却慢慢摊开了。 同色的钥匙,有着并不很明亮的金黄光芒。 像是浮动在湖面之上的金色,它折射的光芒,也在微微闪烁。 他的手,并不似他以为的那样稳。 飞湍瀑流迸溅,在宁静的夜里,竟也透出几分喧嚣味道。 手指修长,月下似有几分莹润如玉之感。 谢不臣垂眸望着自己这一只手掌,这…… 几个时辰前,曾凝聚了江流剑意的手掌,险些出手的一击…… 它在轻微地颤抖。 不受他控制地。 手指一根一根,重新收紧来,握住,仿佛怕它们脱出掌控一样。 他想起了白日里遇见的人,眉眼,神态,举止…… 闭了闭眼,谢不臣似乎想将飘荡在脑海中的某些东西,都驱除出去。 重新睁眼,已是一派的深邃平静。 这一次,他重新捏了钥匙,手似乎不抖了,很快钥匙便碰到了锁芯,有“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咚。” 放手时,小锁碰到木门之上,夜里发出了突兀的一声响。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有些悠长。 他站在门前,两手慢慢将门推了开。 木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一片,只有模糊的影子。 隐约能看见几处放在窗下案上的灯盏,几张搁着纸笔的桌案,书格之中放着一册一册泛着墨香的书卷,棋盘摆在东南窗下,干净的棋盘上未置一子。 侧面的墙上,悬着几卷信笔的书画,一柄乌鞘凡剑隐没在昏暗里,亦看不分明。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一切,都是他离开之时的模样,除却灰尘新覆,一切如旧。 169.第169章 一夜杀心两处同 在门口站了那么一会儿,谢不臣慢慢抬步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近乎无声。 返身将门合上,声音则显得短促。 屋内太暗。 只有窗角上有一点月光透入。 谢不臣却半点不受黑暗的影响,朝着左边走去,摸到了灯盏,轻轻一吹灯芯,便有一簇浅红色的火苗在灯盏之中燃起,照得盏中灯油一片明亮。 灯火微微闪烁,照得他眸光也微微闪烁。 身影被灯火投落在地面之上,拉成一道浓黑,越是瘦削,越是显得孤零零。 整个木屋之内,一下明亮了不少。 谢不臣又向着下一盏灯走去,一盏一盏将屋内的灯火都吹亮,于是便见满室生辉。 只是站到最后一盏油灯前面的时候,他望着那被烧成了墨黑色的灯芯,却忽然有些恍惚。 灯火里,仿佛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她站在另一盏灯前面,刚刚点亮的灯火,还有些细弱,瞧着不甚明亮。 素手一翻,她将头上简单的银簪拔下,用尖尖的那一头,凑近了灯火,轻轻拨动了一下。 灯芯动了一动,火焰亮了些许。 周围的光也亮了些。 于是,站在灯火之畔的她,身影,面庞,甚至是脸上带着的浅笑,也都亮了起来。 “噼啪。” 灯芯之上忽然爆出个灯花,整个火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灯火之中的幻象,忽然便消失了个干净。 谢不臣站在这灯盏前面,回看由自己点亮的这一盏一盏灯,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昔时的灯火…… 总有人为他点亮了,等着他归来。 满室冷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将最后这一灯盏留下,并未点亮,只经过了放着书格的那一面墙,也不看里面摆着的种种古籍一眼,便来到了书案前。 笔墨纸砚,一应俱在。 离开之前他已经收拾得很整齐,只是或许因为窗不曾合上,几页宣纸被风吹起来,散落到了地面之上。 他俯身弯腰,将之一页一页拾起,放到了桌面之上。 坐于案前,谢不臣铺开了一页宣纸,似乎想要写什么。 只是执笔而起,落墨之时,那舔满了墨的毫尖,竟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颤抖的痕迹。 “……” 目光落在这弯曲的墨痕之上,他许久没有动作。 太饱的墨,终于凝成了一滴,坠落在雪白的纸上,染污了一片,触目惊心。 那一瞬间,谢不臣只觉得整个心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像是这一滴墨没有滴在纸上,而是滴在了他的心头。 涟漪荡漾开去,转瞬之间已经化作了汹涌的浪涛,在他的身体之中,在他的血液深处,冲刷。 平静的地面之下,藏了汹涌的暗流;青青的山峦当中,蕴着滚烫的岩浆。 他慢慢地,把这一管笔,搁回了笔山之上。 收回手来,谢不臣仔细地看着。 青色的血脉便在掌中蜿蜒,有控制不住的颤抖。 血液在其中滚沸,冲撞,叫嚣着,想要奔涌而出…… 太烫。 太沸。 让他觉出一种近乎于烧灼的苦痛来。 谢不臣眼帘微垂,平静地伸出手去,并指如刀,在掌心当中一划。 刷。 一道血线顿时出现在干净掌心里。 汩汩鲜血从伤处,流淌而出。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仿佛看着带着温度的血,慢慢从身体之中流淌而出,能带走那样近乎灼心的滚烫,能带走那种近乎炙烤的苦痛,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冷静下来。 成为…… 他熟悉的那个自己。 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是因为那种滚烫,终于随着鲜血流淌而出,谢不臣的脸色渐渐显出一种苍白来。 颤抖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静静地搁在一小滩鲜血里。 似乎,它们又回到了他掌控之中。 谢不臣抬眸,右手指腹缓缓从那一道血痕之上拉过,那一道伤痕便很快地愈合,消失在他掌心之中。 只有不少残余的血迹。 他眼底,终于回归到那种近乎淡漠的冷静。 拿了旁边擦手的绸布,谢不臣一点一点,仔细地,甚而优雅地,将粘在掌心之中的血迹,擦了个干净。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鲜红,他才慢慢收手,把绸布放在了书案之上。 窗外有细细的风吹来,撩起他垂在那宽阔肩膀上的头发,只吹起了发梢上的一点,带着几许轻柔。 目光缓缓抬起,便自然地落在了那挂在墙上的剑上。 七分魄。 乌黑的剑鞘,不反射任何一点光泽,通身透着一种冷峭之感。 “善,恶……” 做出的选择,付出的代价。 出鞘的刀,离弦的箭。 谢不臣终究还是平静了下来,一颗心,如一口古井。 外有明月在天,皎皎一轮。 谢不臣在屋内枯坐到了深夜,脑海之中,便浮现出横虚真人说的那一番话来,紧抿的薄唇,忽然弯了那么一线。 “青峰庵……” 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仿佛,一切都为他所知悉,一切都为他所掌控。 书案之侧,翻开的书依旧在他两年前离去时候看的那一页。 墨字散发着几分香息,似有那么一点点的灰尘。 “我生只为逐鹿来……” 谢不臣嘴唇微动,近乎呢喃,慢慢收回了目光,从座中起身,走到窗前,将那一扇窗完全推开。 呼啦。 夜间的凉风一下吹卷而来,将他衣袍吹起。 身后桌案之上,没写的过的,写过的纸张,一下翻飞而起,重落了满地。 从这里,可以远远看见昆吾主峰下方那一片静湖。 孤月将自己的身影投落在湖面上,天上地下,便一下拥有了两轮月。 谢不臣乘风而出,青色的衣袍,一下隐入山林当中,飘摇而下,一下落到了下方的湖边。 一条木栈道从湖边开始,朝着湖心之中延伸。 栈道的尽头摆着一张木作的棋台,年轮的纹路依旧清晰,上面还留着昔日一盘残棋。 缓步来到栈道尽头,谢不臣没看那残棋一眼,便翻身入了湖中。 “哗啦。” 入水时有一池碎波的声音。 整个湖面的平静便被打破,一湖月色被揉成了满湖的波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湖底,一柄长剑深深地刺入湖心之中。 仿佛王者,坐在孤独的宝座上。 湖面之上的光影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头落到它身上,可天地之气,日精月华,却都被整个平湖汇聚到了它剑身之上。 旧剑无鞘,三尺五分。 通体玄黑,剑身之上却铸着近乎灰色的百二山河社稷图,带着一股古拙之气,乃为上古舆图。 长剑钝锋,却自有浩荡之意内敛其中。 谢不臣的手,从冰冷的湖水之中伸出,平静地握住了这一把剑。 没有任何的天地异象,湖水更无任何异动。 只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在他拔起此剑之时,笼罩他身。 剑名:人皇! 眼底几许微光倾泻而出,谢不臣望着那剑上的山河舆图,终于还是收敛了一切的情绪,缓缓浮上了湖心。 满身衣袍湿透,只持着那一把乌黑无光的剑,谢不臣从湖心之中走来。 旧栈道上,棋台也是旧的,颗颗圆润的棋子摆在上面。 谢不臣原本并不在意,这是他信手自弈所留之残局罢了,脚步一转,便要从此处离开。 只是…… 在一步迈出之后,他脑海之中,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了什么。 谢不臣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朝着棋盘看去。 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几个角落上,微微眯了眼。 天元附近,多了几颗棋子。 厮杀更烈。 ——有人动过了这一盘棋。 而且,其棋路竟达到了以假乱真之地步。 他下棋无数,相类似的棋局更留下无数,因而在第一眼看的时候竟然不曾发现这棋盘之上比之原来竟然多了几枚棋子。 盖因此续棋之人的棋路,竟与他先前下棋的棋路一般无二。 一样的狠辣果决,一样的步步杀机! 天上月色照下。 湖面上的涟漪,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棋盘的对面,却似坐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对手,手执棋子,一颗一颗落下,从容之间屡现杀机…… 这种感觉…… 谢不臣微一垂眸,竟在这瞬间提剑而起,自那木棋台当中一剑划过! 剑光乍泄! 哗! 钝锋之剑落下,竟毫无阻碍地将棋台分作两半,黑白棋子顿时混作一片,噼里啪啦,不少溅落在栈道之上,也溅落入了湖泊之中。 波光再次荡漾,却已只有—— 满湖杀机! 谢不臣收剑而立,只看了那散落满地的棋子一眼。 十世人皇,一世不臣。 百丈悬崖,再无退处。 青袍染深,如同墨色,他转身而去,渐渐隐入影影绰绰的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九头江江湾之内,茂林嘉树,莽莽一片。 月华照落,整个昆吾主峰之上,一片的寂静。 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见愁走了出来,手中持着一枚玉简,回身向着门内行了一礼:“一番叨扰,多劳师太款待,天色已晚,便请师太留步吧。” “一路当心。” 玉心师太站在门前,脸容里带着几分寡淡,眼底却有几分慈和之色,朝着见愁微微点头。 聂小晚便站在玉心师太身边,巴巴望着她,似有几分不舍。 天一亮,见愁师姐就要与众人一同去往青峰庵隐界了,只怕又是好一阵不能看见,并且隐界凶险,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见愁见了聂小晚这般担心的情状,只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笑容。 她今日星夜前来,乃是思量许久之后的结果。 青峰庵隐界之行,只从今日一鹤殿上谢不臣之言描述来看,只怕凶险异常。 更不说昔日初逢聂小晚,扶道山人为解决他们的麻烦,一剑朝着内中劈去,是何等的声势。 他们如今一行六人,除却谢不臣之外,再无一个知道隐界之中的情况,谢不臣殿上所言看似详尽,可见愁又怎敢相信此人口中所言? 谢不臣杀妻证道,她便是那被杀之“妻”。 横虚真人亲去人间孤岛,收了谢不臣为徒,又当真不知自己身份吗? 如此安排昔日夫妻今日死仇的两人,同路而行…… 说不包藏祸心? 见愁不信。 谢不臣一人知道隐界的情况,要为他们引路,便相当于要他们将半条性命交到谢不臣的手中。 见愁是死过一次的人,又怎敢再被人算计第二次? 从殿中回来之后,见愁心思百转,终于还是叫住了包括陆香冷在内的其余几人,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如花公子,夏侯赦,左流,陆香冷。 除却一个左流最近不知道怎么心不在焉之外,其余三个哪个不是聪明绝顶之辈? 没有谁愿意被人攥在手里,处处受制。 更何况,一鹤殿上,谢不臣言语之间透露给人的感觉,已经足够令人警惕。 他们相识于小会之上,尽管关系不一定很好,却比与谢不臣要熟识很多。 这种情况下,一个不相熟的人掌握着隐界的所有情况,又如何叫人信任? 所以,在见愁说出自己的打算之后,其余人等无不同意。 于是,今夜见愁便拜访了玉心师太并聂小晚两人,请他们联系了已经归于派中的张遂与周狂,尽数隐界之中的种种见闻,并且收回了一张他们所到之处的隐界地图。 直到这个时候,见愁才发现,她的担心竟全然应验—— 谢不臣殿上所言,果真有所保留! 对比两人对隐界之中见闻的叙述,有七八成能对上,其余因为选择的道路不同,所以有所差别。 但就在这七八成的相同之上,聂小晚遇到了好几处凶险,在谢不臣的叙述之中却都被三言两语带过,其余的凶险却说得很是详尽。 由此可见,他的略述,并非巧合。 谢不臣智计之深,纵使初见她死而复生,心绪有所震动,只怕也会下意识地规避掉一切对自己不利之事。 便如同一鹤殿上之所言,真真假假…… 如不是见愁早对他起了杀心,既不愿意受他掣肘,更不愿意失去先机,今日找了聂小晚问询隐界情况,谁又知道他在对横虚真人说话之时,竟也有所隐瞒? 心中种种念头划过,见愁脸上依旧一派平静。 她别了玉心师太与聂小晚两人,便要从台阶之上走下。 只是才到了下方庭院当中,背后玉心师太忽然开口:“见愁小友。” 见愁脚步一停,回转身来:“玉心师太?” “虽不与小友熟识,却觉有缘。临别,但请小友抬头一望。” 玉心师太站在屋前,笑了一笑,也不说更多,便将门扉掩上。 见愁微怔,看了那门扉一会儿,站在原地,慢慢将头抬起。 不知何时,月色已隐没。 天际乌云一片,飘飞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将皎洁的月遮了,许久也不曾显露出来。 整个昆吾满山,都被藏在它投落的阴影当中。 眉头紧皱,见愁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她伪装虽好,可如今满面平静之下,只有满腹的算计,满腔的杀机…… 玉心师太这般人,明心见性,自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只是…… 杀机有什么不好? 夜风拂面,清凉里有一种刻骨的寒意。 见愁吧背着手,手指摩挲着那有些冰凉的玉简,走在夜风当中,慢慢行了出去。 山道不远处,有四道等待的身影。 如花公子执着纸扇,坐在一棵盘桓在石间的老松树粗枝之上,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夏侯赦一身静默,盘坐在一侧的台阶之上,正闭目调息; 陆香冷手持一枚玉简,似乎正在读着其中的内容,不时有思索之神态,满目智慧; 唯有左流,蹲在山道旁,手里拎着一只青皮小螳螂的腿儿,一副得意的表情:“小样儿,还敢来骚扰你爷爷我,信不信我玩儿死你!” 远远地,见愁便听见了这一句,露出些微的笑意来。 她走了过去。 四人立刻注意到了她。 如花公子从树上跃下,夏侯赦睁开了眼睛,左流扔了小螳螂,陆香冷则一转头,向着她走来。 “见愁道友可还顺利?” “这是小晚师妹为我绘制的隐界地图。” 见愁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摊开来,掌心躺着那一枚玉简。 左流顿时猴急,第一个抢过了玉简来看,只用灵识一扫,便有大量信息汇入脑海之中,他一怔:“这……” “拿来吧。” 如花公子眼中闪烁着几点精芒,直接将玉简从左流手中抽走,笑了一声,也是一扫。 下一刻,他的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 夏侯赦来到了见愁身侧不远处,与陆香冷一道,先后接了玉简去看,也都纷纷皱眉。 陆香冷最后递还了玉简,微微一笑:“看来一鹤殿中,那一位谢道友所言,与聂师妹所历,有些不同之处。” “昆吾的人哪,哪里是省油的灯?” 如花公子一脸的感慨,却半点也不忧心着急,更似有无穷的兴致。 见愁一笑,重将玉简握入手中,眼底有睿智的光芒流淌而过,只道:“此行,他一人,我们五人……” 浅淡的语气当中,藏了几许微不可查的森然。 纵使你智计如妖,又怎敌得过我人多势众? 被左流扔掉的那一只小螳螂,慌乱中从见愁的脚边爬过。 见愁垂眸看了一眼,任由它去了。 隐界风水甚好,却是个下葬的好地方…… 她不再言语,只转身,站在山道的最前方,与其余四人一起,望向山的远方,天的尽头。 一种奇异的默契之感,淡淡地萦绕。 满山露重。 夜将尽,天将明。 远处的九头江流淌不息,喧嚣在无数人的梦乡里。 见愁掐着玉简,负手而立,微微湿润月白衣袍,为这黎明的风扬起,是满身的从容,满怀的杀机。 等待,天明。 等待,一个可拔剑屠戮的机会! 第170章 我前夫 山道上,谢不臣同样一身新换的干净墨青色长袍。 仿佛一夜之间涅槃,洗去了身上那继续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味道,他整个人竟给人一种出尘的通透之感,疏冷间隐着几点淡漠。 眼眸依旧无情无感,却能透出几点旧日的温润之意。 右手持剑,剑鞘一片的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制,更看不出鞘中到底是怎样的一把剑。 谢不臣远远一抬眼,便看见了见愁那一道月白的身影。 人在山前,乌发如瀑,一身凛冽。 站在几个人当中,确有卓然天骄之姿。 唇边挂上一缕微笑,他眼底带了几分自然的欣赏与惊叹。 横虚真人一身道袍,须发近百,走在前面。 扶道山人手里拿了根破竹竿,提溜了个酒葫芦,倒是没拿鸡腿,活像是个要饭的,偏偏还堂堂地走在横虚真人的身边,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谢不臣只与吴端跟在两人身后,一道向下行去。 山道下方,见愁等五人早就等久了。 听见那轻飘飘的脚步声,见愁转过身来,一下就看见了吊儿郎当的扶道山人,唇边忍不住挂上一分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瞧见她师尊这么一副赖皮样子,站在天下正道领袖的身边,便会生出一种横虚真人不过耳耳的感觉来。 奇异的快意之感。 许是瞧见了见愁这含笑的目光,扶道山人鼓着眼睛瞪她。 见愁只好一本正经地敛了眉目之间的神色,乖觉地站在山道下,目光一晃,却一下看见了站在横虚真人身后的谢不臣。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神光,终于凝了一凝。 谢不臣也望着她,面容之上一派的平静。 两人对视,没有了昨日的针锋相对,刀光剑影,只在平静之中,蕴蓄着一种难言的深流。 变了。 这与昨日的谢不臣竟截然不同。 他像是忽然洗去了尘垢,化作了一块本真的璞玉,站在山道上,任由清风吹拂,他巍然不动。 记忆之中,忽然有一道身影,渐渐与谢不臣此刻的身影重叠。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今日的谢不臣,也不是昔日的谢不臣,竟是昔日的—— 谢无名! 一身从容,腹中有锦绣诗书,怀揣着山河韬略,只往天下俗人当中一站,便必定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只可惜,在她看来,他才是最俗的那一个。 若无其事? 从容镇定? 不过一个“装”字! 见愁一脸良善之色未改,只在身后将那玉简一转,唇边便陡然绽开一抹微笑:青峰庵隐界之行,她已做足了准备,横虚真人要想令谢不臣成为她几人之中的天然领袖?做梦去吧! “年轻人,就是有朝气啊,来得真早。” 扶道山人摸着自己下巴上几根散碎的胡须,啧啧感叹了两句。 手中竹竿点地,他用手掌撑着,一副懒洋洋模样。 横虚则是微笑,道:“今日诸位小友便要从昆吾出发,去到青峰庵隐界。如今隐界损坏,只怕是连通讯灵珠都不能互通消息。为保证大家安全,我与扶道兄准备了一样东西,赠与诸位小友。” 说完,他只将手一摊,便见六道灵光散飞出去。 见愁的注意力,从谢不臣身上拉回,看向眼前。 六枚小小的古铜色铃铛,漂浮在了六人的身前,外表镌刻着一道一道复杂的图纹,一眼看去之时竟有一种眩晕之感。 铃铛周围散射着浅青色的光芒,却能让人脑中为之一清。 “此铃名为不动铃,六只为一副,互有联系,可相互指引方向,若在隐界之中失散,此铃或可帮助一二。” “无用之时,佩戴在身边,亦有清心之效,修炼可事半功倍。” “不动铃内藏赤珠一枚,若遇危险,可震碎铃内赤珠,能挡金丹巅峰修士一击。” 横虚真人将此铃之功用一一道来。 扶道山人杵在旁边补了一刀:“只是赤珠若碎,不动铃指引方向之能便会消失,有些鸡肋,不过想来你等在隐界之中也不会遇到什么特别大的危险,不动铃应当够用了,当心些就是。” 什么叫“有些鸡肋”“想来不会遇到特别大的危险”? 众人闻言,简直一头冷汗,只好战战兢兢,抽搐着嘴角,答了一声“是”。 横虚真人被拆台,只瞅了扶道山人一眼,随后摇了摇头,手中法诀一撤,六枚铃铛同时落下。 众人伸手,都将铃铛握住。 不动铃只有一个拇指大小,却很精致。 见愁将它握在掌心的时候,这铃铛便微微震动起来,响声隐约,有赤红色的光芒从铃铛之中投射而出,想必便是横虚真人说的“赤珠”了。 六只铃铛相互感应,光芒闪烁。 见愁眼底略过一分思索,藏了心底重重的想法,状似随手地将之挂在了腰间。 此刻,众人也已佩戴完毕。 横虚真人转头看向吴端,道:“你此行正好去望江楼,且送他们一程,路上当心。” “是,弟子遵命。” 吴端一笑,出列来,拱了手,便朝着见愁他们走来。 谢不臣跟在吴端身后,也走入了见愁他们几人当中。 于是,见愁又看见了他手中所持之剑。 昨日在刀兵场上,她并未看见此剑,光从表面上,也看不出此剑有任何的来历…… 只是,一旦有剑握在谢不臣手中,便会叫她想起那一柄挂在简陋茅屋当中的凡剑…… 再次携剑于身,是想要再杀她一次吗? 这一次…… 岂有那么容易? 她的屠刀,也为他备好。 刀光剑影从眼底划过。 见愁望着走来的这两人的身影,目光从吴端身上移到了谢不臣的身上,坦然直视,只弯唇一笑:“谢师弟也来了。” 三个字,放在平日很寻常。 可落在吴端耳中,却是一片的惊雷响动,一下又想起昨日剑拔弩张的场面来。 他生怕出什么冲突,正想要再打个圆场,没料想竟听得背后一道温雅的声音响起:“见愁师姐。” “……” 这一瞬间,吴端只觉得头皮都炸了一下。 这声音…… 他是熟悉的。 只是他不敢相信…… 转过有些僵直的脖子,吴端回头,便看见了谢不臣朝着见愁微一点头见礼的模样。 儒雅温文,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却看得出很平和镇定。 没有了昨日萦绕在身上的压抑,也没有那种针锋相对,山雨欲来之感。 对着见愁,他仿佛对着一个普通人,像是称呼他们为“师兄”一样,如常地称呼见愁为“师姐”。 平白地,吴端竟觉得谢不臣身上多了几分“人情味儿”。 人情味儿? 这几个字竟能用以形容谢不臣? 那眼底,分明还是一片的无情无感,可吴端完全无法抑制自己心底生出的这种荒诞想法。 “师姐”二字,从他口中出来,充满了违和。 就连站在见愁身边的其余几人,也都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唯有见愁,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眼底笑意加深。 昔日口中唤的是“娘子”,今日却要向自己低头恭敬地喊上一声“师姐”,却不知他心底是何感受? 相处数年,除却昔日拔剑杀她之事,她对他了如指掌。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思一想…… 若她是谢不臣,见了昔日所杀之人重活在面前,仙道之路又不愿再断,必定重起杀意。 既然决定要杀,所有的忌惮便被抛之于脑后。 他可以坦然地、冷心地,似对待熟人也好,对待陌生人也罢,重新面对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他。 这就是谢不臣。 思虑周全到了极致,便可将自己一切的感情都控制下去。 从这一点看,她万万不及他。 所以她还是见愁,他却成了谢不臣。 冷峻的眉峰,染着霜寒的一张脸,添上旧日的温润,消去那种冷刻之感。 见愁竟忍不住生出几许赞叹。 终究还是谢不臣。 若真要杀他,倒还有些舍不得呢。 可惜了这样一张好面皮,下头藏着一颗铁石心。 微微眯眼,见愁挑了眉尖露出几许哂笑,似乎对谢不臣乖乖叫师姐的举动十分满意,竟半点没有敌意地开口:“青峰庵隐界之行,多劳谢师弟带路了。” 明亮的目光里,不藏半分晦暗。 明明是一句求人,甚至是感谢的话,听在众人耳中,却仿佛高高在上的命令。 似乎,谢不臣不是此行的主导,她才是! 如花公子闻言,忍不住用那纸扇摩挲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几分难耐的心痒。 陆香冷却是心底一叹,终究还是佩服她至极。 左流听不出这底下汹涌的暗流,只跟夏侯赦一道在旁边假扮木头人。 横虚真人见状,眼底只有一缕微光闪过。 吴端脑袋后面挂着冷汗,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转身来带着众人朝横虚扶道两人一拜:“弟子等告辞。” 横虚真人与扶道山人都点了点头,便见得七道光芒自山前腾空而起,一下升入层云之中,渐渐隐没,向着九头江湾之外的传送阵而去。 “看着他们还真是好啊。” 像是昨夜不曾睡好的凡人一样,扶道山人又打了个呵欠,感叹了一声。 横虚真人回看他一眼,却问:“扶道兄昨夜干什么去了?” “嘿嘿……” 扶道扬了扬眉毛,向着西北方向望去。 他微微眯了眯眼,也不说自己到底干什么去了,只道:“你日理万机,可知如今第二重天碑之上留名者何人?” 第二重天碑? 筑基期中第一人? 这第一人从谢不臣换到了见愁,见愁突破金丹之后,便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横虚虽有许多昆吾之事要处理,这个却是清楚的。 “昨日正好与玉心掌门论及此人,乃是西海禅林的小沙弥,名为了空,三世善人的功德,气运极佳,修炼极快。只是此人之天赋,比起你我二人座下弟子,却要略逊一筹。扶道兄怎么忽然想起此人来?” “十九洲修士无轮回,独独两个地方除外。” 扶道摸出了个鸡腿,啃了一口,顿时露出满足的表情来,像是才睡了个大姑娘。 横虚听了点头:“佛门,一者西海禅林,一者雪域密宗。” “有。”扶道山人转过头来,舔了鸡骨头两口,意犹未尽,“密宗界慧那秃驴要坐关三年,山人我好久没去雪域了,机会绝佳。嘿嘿,禅宗都出了新一辈,雪域半点动静都没有,山人我这心里跟猫爪子挠一样。” 坐关三年? 横虚真人只眉头一皱,眼底一道亮光闪过,已是明白了扶道的意思:“不如一探?” “不如一探。” 扶道山人难得正经地回了他一次。 不过转眼就笑了起来:“你昆吾之事能丢开?” 他二人成名于同年小会,并立于十九洲,昔年也曾并肩闯过穷山恶水,遍杀蛮荒妖魔。 只是后来各自为一派脊梁,久居不出,又少了当年的几分意气所在。 横虚真人只一道风信弹向昆吾主峰,负手道:“座下十三弟子,个个都是话事之人,昆吾无我,并无大碍。” 说完便看向了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一副悲天悯人之状,只叹一声:“竟又要与你这老怪同行,真是气煞山人也!” 语庇,他人已化作一道冲天光焰,转瞬消失在原地。 横虚真人不疾不徐,一步踏入虚空之中,也消失不见。 西海广场之上。 见愁等人从昆吾九头江湾外的传送阵而来,直接传送到了广场之上。 照旧是人来人往,只是今日格外沸腾一些。 “到底谁干的?” “这是什么意思?” “谁给拼全了?” “有人看到吗?” …… 吴端从传送阵之中走出,周遭的声音,立刻涌入了耳中。 他一皱眉,看向周围,只见不少过路之人都伸手向着海面之上,指指点点。 见愁随后而出,如花公子陆香冷等人跟在她后面,谢不臣则不疾不徐落在最后。 腥咸海风吹拂,九座漆黑的天碑伫立在广场的尽头,斜斜指向海中,无数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方向—— 浪潮起伏的海面上,一座多年为海水侵蚀的石碑,历尽沧桑,依旧伫立。 只是当见愁目光落在其上之时,却不由得瞳孔剧缩! 这是西海赫赫有名的“闻道碑”,据传昔年有人一朝闻道,竟在此白日飞升,遂留下此“闻道碑”。 然而此时此刻…… 这无数人熟悉的巨碑之上,竟然多出了一截,长满青苔的一截,却与闻道碑一样的形制和大小,便是连断面都无比吻合,静静地镶嵌在闻道碑的顶端。 被海风吹拂久了的石碑,有黝黑的颜色。 新镶嵌上来的这一部分,却沾着簇新的泥土,其上青苔苍绿。 一个古朴的“朝”字,赫然凌于“闻道”二字之上! ——朝闻道! 见愁听到了身边几许倒吸凉气的声音。 心底,像是有一柄重锤在敲击。 脑海之中的画面,纷至沓来,飞快闪过! 小石潭边,被那少年坐在身下,后来又神秘消失的石碑,闻道而生、却朝生暮死的蜉蝣,被借走的宙目,如今忽然出现的“朝闻道”! 那近乎完美吻合的痕迹,只像是某些大能修士的恶作剧,透着一种令人惊心的寒意。 朝闻道,可不是“闻道”这样单纯的意思。 朝闻道,夕死可矣! 隐约有寒气从脚底升起。 见愁心里与所有人一样的震悚,只是在震悚之余,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一只小小的蜉蝣,要在这天地间搅动怎样的风云? 周围人人都在议论这上半截石碑的来历,只是半天都没有结果。 她忽地一笑,竟在这寂静的时候道:“看来,这是个遍地都是秘密的十九洲。” 吴端沉默了许久,只将袖中通讯灵珠取出,便将此消息报给了师门。 “此事绝不寻常,我以禀明师门。看来,此去望江楼,还要多问上一件事了。” 他拧着眉头,又收了灵珠起来,对见愁道:“时辰不早,我也有事在身,便不多送见愁师姐了。” “告辞。” 见愁拱手为礼。 吴端微微一笑,便见着几个人都朝着另一座传送阵走去,他们的下一站,将是仙路十三岛,然后渡海去到人间孤岛,青峰庵。 只是没想到,见愁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忽然想起有几件事忘了问吴端师兄,诸位道友还请在阵中稍待我片刻。” 说完,她也没管身后之人到底怎么想,便重新走到了吴端面前。 吴端一怔:“见愁师姐?” 见愁站在他面前,传音道:“听闻谢师弟乃是昆吾一等一的天才,我等只知他如今是金丹修为,却不知他到底有怎样的本事。隐界之行凶险,可否请吴端道友指点一二?” 指点? 指点她有关谢不臣的修为? 心思一动,吴端想起了昨日那险些拔剑相向的惊险场面,目光在见愁脸上转了几圈,却看不出半点算计的异样来。 他虽不喜谢不臣,可谢不臣毕竟昆吾弟子。 见愁又疑似与谢不臣有什么深仇大恨,天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对谢不臣下黑手的曲正风? 所以,吴端思量一番,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师姐有求,吴某自无不应的道理,只是吴某可为见愁师姐解惑,见愁师姐可否也为吴某解惑?” 有道理,有来有往罢了。 见愁倒好奇起来:“吴师弟修为甚高,也需要我来解惑?” “你与谢师弟,到底有何仇恨?” 吴端并不迟疑,终于将自己藏了许久的疑惑道出。 这一瞬间,见愁愣了。 她却是不曾想到,吴端用以交换的问题,竟然是这个。 所以她到底没看错,吴端心里还是不喜欢谢不臣啊! 只是这问题问来,到底叫见愁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眼珠微微一转,见愁眯眼笑起来,活像只狐狸:“吴师弟真想知道?” 怎么觉得见愁这样子有些不对? 吴端隐约觉出了几分不对劲来,只是这问题实在已经困扰久了,叫他难以收回。 所以,他思量片刻,点了点头:“但请见愁师姐言明。” “唉,原本我想这是个永恒的秘密,不该为人所知的,只是吴端师弟既问,我又如何能不说?其实……” 见愁负手而立,面色从容,只轻声摇头一叹,带了几许轻愁。 “他是我前夫。” “噗!” 前夫?! 险些一口喷出来! 吴端差点把自己呛死在广场上,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见愁,看着她脸上深沉的笑意,又转头去看背后站在传送阵之中的谢不臣。 谢不臣面容淡漠,无情无感地望着他。 这眼神,原本也平平淡淡,吴端见得多了。 只是…… 这一刻,竟有一股寒气,从脚下爬上了后背。 他想起了自己昔日问曲正风:你师姐可有道侣? 这关系,或者说可能的关系,忽然有点错综复杂啊。 僵硬着脸,已经是别人口中“元婴老怪”的吴端,慢慢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异常刻板地对见愁道:“事关重大,还请师姐莫要玩笑。” 第171章 备好棺材 “你们说,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啊?” 远远地,传送阵这边,左流摸着自己的下巴,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们站在这边,只能看见见愁的背影。 眼见得两人对话个三两句之后,吴端脸上竟然露出了那种见鬼的表情,还多看了谢不臣两眼,几个人着实觉得心里痒痒。 只是,不管他们怎么把耳朵竖起来,也听不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手指灵活地一转,如花公子瞅了旁边面不改色的谢不臣一眼,又重新看向还在与见愁交流的吴端,只哼了一声:“与昆吾之人说两句话,都还要布下传音阵法。啧,我看见愁道友这桃花也是太多了……” “……” 就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左流瞥了一眼如花公子衣襟上那一片盛开的粉红色桃花,活生生地恶寒了一遍。 陆香冷也觉得方才那场面似乎有些难以想象。 早听闻昆吾横虚真人座下十二子,个个天纵奇才,即便是后来有了谢不臣,他们十二人的光芒也从未被完全掩盖过。吴端修行据闻已有五百二十年,一个实打实的“元婴老怪”,竟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还是与谢不臣有关。 脑海之中一下回忆起见愁与谢不臣之间迷雾一样的关系,陆香冷心中的隐忧,又渐渐升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见愁终于与吴端说完,相互抱拳告辞了,便朝着这边走来。 转头刚一走近,见愁就发现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 左流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陆香冷则是有微微的忧愁,如花公子酸溜溜地上下打量她,夏侯赦则是漠然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当然,还有谢不臣。 他的目光才从吴端的身上收回,慢慢落了回来,正好与见愁对上。 平静,深邃,于淡漠无情里面蕴蓄着几分温润,不过也有几分莫测的神光在里面。 想必人人都好奇自己问了什么吧? 其实也没问什么。 见愁脑海之中回荡起吴端的话来:“谢师弟天赋卓绝,师尊对他殊为看中。早在三百多年前,师尊便不亲自教人了,如今却亲自指点了他。师尊教了他什么,没人清楚,只知道他从赵卓师兄处习得了卓然剑意,从岳河师兄处习得了江流剑意,从王却师弟处学得了隐者剑意。这人不同于我昆吾其他师兄弟,冷心冷情,我看之不透。” 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见愁随意地站到了传送阵当中,道:“我只与吴端师兄说了几件私事,倒与此行无关。” 众人齐齐露出一种难言的表情:你扯淡呢。 见愁没管众人到底是何神情,只笑道:“时辰不早,我们这就去登天岛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停,回过头去,看向谢不臣:“是登天岛没错吧,谢师弟?” 横虚真人可是说了,谢不臣乃是去过隐界之人,对事情颇为熟悉,所以见愁有此一问。 只是…… 这一句问话里,带着一种只有谢不臣能听出的轻嘲味道。 不过他并未生气,只点了点头,也看不出有什么架子,道:“青峰庵隐界有传送阵传送去登天岛,乃是见愁师姐的师尊留下的阵法,不过损毁严重。我从隐界回来之时,猜到或恐还有后来人,所以修缮过了在隐界门前的阵法,现在只要前往登天岛,待得修缮好登天岛的阵法,与隐界相连,便可直接传送去隐界,省去渡海的麻烦了。” “你能修缮传送阵?” 如花公子闻言,眉毛微微一扬,立时看向了他。 谢不臣略一颔首:“略通一二。” “……” 略通一二? 如花公子抿了嘴唇,竟不知为何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这十九洲精通阵法之人少有,除非是北域阴阳两宗之人。 一百个修士里能有一个知道阵法皮毛,便是不错了,至于能修缮传送阵之人,更是凤毛菱角,多半都是修为甚高,钻研甚苦的老怪级人物。 谢不臣虽出于昆吾门下,却不过只有金丹期的修为,竟然也会修缮阵法? 如花公子倒不会以为他在吹牛,毕竟同行之人都不是瞎子。 他冷笑,只为谢不臣这看似谦逊的“略通一二”! 能修缮传送阵,还只说自己“略通一二”,何等虚伪?倒衬得其他人什么也不知道了。 场面一时有些冷了下来。 面对如花公子的冷笑,谢不臣脸上却没有半点生气的表情,始终淡淡,竟似乎根本没听见一样。 见愁心里乐开了花。 她了解谢不臣,于他而言,这“略通一二”还真就是实话,盖因天下阵法良多,谢不臣怎么算踏上修行之路也没三年,所了解的也顶多只能算“一二”。 只是谁叫他并不得人喜欢呢? 早在出发之前,见愁已经从聂小晚处得到了另一份青峰庵隐界的地图,众人又知谢不臣在大殿之上出于种种原因有所隐瞒,所以一开始就不可能对他毫无防备。 如此一来,即便谢不臣说的话再正常,落在众人耳中,味道也不很对了。 不可否认,见愁早先那样策划,未必没有心机在内。 只是她手里有另一份地图,又怎么能将熟识的朋友单独置于危险之地? 一切只能怪谢不臣自己倒霉了。 见愁一笑,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枚传送符,只捏在手里,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去登天岛吧。” “啪”地一声。 话一说完,见愁便直接捏碎了传送符。 整座传送阵当中,立时散发出一片濛濛的光亮,眨眼之间,几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秋日的天空,带着一种透彻的深蓝。 十三座岛屿,满载着仙路的传说,不少法宝的毫光,从天空之上一掠而过,或者投向远处蔚蓝的海面,或者投向那近处一片巍峨的十九洲大地。 第十三岛名登天,取“一步登天”之意。 传闻从人间孤岛来求道的修士,一旦过了此岛,便可得道成仙。 传送阵发出几道光芒来,见愁等六人出现在了阵法之中。 左流一步迈出,还有几分小兴奋:“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十九洲大地啊!” 如花公子站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除却左流之外,剩下的几个都是见过世面的,见愁也算是从人间孤岛而来,早见过了登天岛的模样,所以神色平和。 她看向了谢不臣:“当初师尊的传送阵出了差错,我们只被传送到了斩业岛,登天岛上的阵法到底是哪一座我并不清楚。” 谢不臣并未看她,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这周围镌刻着的阵法不少,一半是从西海广场上来,小半是从望江楼、望海楼之中出,还有极少数的一部分来自于大能修士,多半属于建好了只用过一次就荒废掉的那种。 如果没有他们这一行人的话,扶道山人留下的阵法也在此列。 一身青袍,手持长剑,谢不臣在几座阵法当中走看了一下,便停在了一座已经被泥土盖掉一半的阵法前面,道:“这一座便是了。此传送阵损毁不算很严重,半个时辰就能修缮好。” “这么久啊?” 左流顿时咋舌。 谢不臣并不介意他的无礼,只笑道:“若有大能修士在此,或许一刻便能修复好,不过我修为微末,只好花上加倍的时间了。” 他这样一说,端的是礼貌又大度。 这一来,左流倒是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好歹是个流氓,没想到这一会儿就被忽悠住了。 见愁心底哂笑一声,只觉得左流虽自诩流氓,可心思还太单纯,便要开口为他结尾,没成想,远远地,竟然有一声悲愤的叫喊声隐约传来:“竟然是你!” 众人都听见了,一下回过头朝着远处看去。 很远很远的一块小礁石上,似乎站了几名修士,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 天空之中游弋着几道法宝毫光,大约也是看热闹的。 不知怎地,见愁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听过。 她的灵识还无法到达那么远的地方,只看向了其他人。 如花公子手一拍纸扇,竟然直接拔地而起,朝着那边飞去。 “有好戏看了,反正谢道友修好传送阵也需要半个时辰,我先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 左流眼前一亮,连忙一拍大腿,竟然也跟着去了。 夏侯赦看了那残破的传送阵一眼,一语不发地直接走到了远处,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直接盘坐下来开始调息。 “封魔剑派惯出脾气火爆之人,倒还没见过这样阴郁的。” 陆香冷望着夏侯赦的身影,这么念了一声。 有关于夏侯赦的谣传太多了,也没谁知道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不再多想,只对见愁道:“听闻这附近多有修士采了新的东西,便在十三岛上出售,我也正好趁此机会去周围转看转看,说不准能收到几味需要的药材。见愁道友可要同去?” 半个时辰于修士而言,虽是一眨眼就过去,可毕竟去了人间孤岛之后,便再不会有得到修界种种材料的机会。 他们虽已经在昆吾便做足了准备,可多一手准备总是无患。 只是见愁听了陆香冷的话,却摇了摇头,看向了谢不臣。 此刻,他正一甩袖袍,引来一阵狂风,将填在阵法缝隙之中的泥土尽数除去,露出那些复杂的线条来。 “谢道友在此修复阵法,总要有人照看着,却是不能走了。” 这话里有深意。 陆香冷只一个闪念间,便已经明白了当中的利害关系。 她也看了谢不臣一眼,自也是想起了一鹤殿中被隐瞒的一些信息,当下,她只对见愁微微一笑,略一颔首:“那香冷先去了。” 见愁点了点头,目送陆香冷朝着登天岛另一头行去。 那边有几个修士站着,似乎正在交流,这是登天岛上常见的情况,多半是新得了什么东西,要售卖出去。 众人都走了,原地也就剩下见愁与谢不臣两个人。 看似不大的阵法,实则也有两丈余宽,涉及到空间传送,其复杂程度更是超乎想象。 谢不臣从袖中取出了一把以灵犀角做成的匕首,匕首尖那小拇指盖大小的地方上,乃是一块深墨色。 见愁走了过去,仔细一看,那其实并不是一块墨点,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阵法! 复杂的线条勾勒在犀角匕首的尖端,细致又密集,所以乍一看就像是一块墨点,将犀角匕首的尖端也染黑。 制作阵法需要汇聚天地灵气,但如果纯以修士个人之力来布阵,还没布下阵法便已经累趴下了,所以修士们需要借助外物。 灵犀角镌刻阵法凝聚灵气,制成刀笔剑等物,都可代替修士向每根阵法线条之中灌注灵力。 旁人的灵犀角法器或许颜色深灰或者黑白不均,谢不臣手中的这一枚灵犀角匕首却是颜色奇异的紫灰色,更别说尖端那镌刻繁复到了极致的阵法。 虽不很通阵法之道,可见愁已经一眼看出这灵犀角匕首来历不凡了。 谢不臣持着这一柄匕首,在阵法线条之上深深划了一道。 他没回头,却仿佛看穿了见愁在想什么,道:“此匕首名为白夜,乃是隐界之中所得,为阴宗阵法宗师白玄元婴期刻阵所用之器。” 见愁挑了眉,垂眸便看见了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掌,准确地在阵法之上拉出了更多的线条来。 偶尔,他会伸出手去,将白夜匕首划出的石屑拂到一旁去。 她没有说话,仿佛对谢不臣能看穿自己的想法,半点不惊讶。 谢不臣唇边挂了几分微笑,地面上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独属于海上礁石的那一种奇异的冷腥味。 “划——” 又是一条,淡淡的灵光在匕首所划过的地方流淌,又深深地隐没入了地面之下。 “你不与他们同去,只在旁边看着我,是怕我在传送阵中动手脚吗?” “谢师弟本事通天,连地缚这等残忍困杀之阵,都可随意指点人布下。”微微一笑,见愁踱步来到他身边,“现在难得有可亲眼见谢师弟布阵,而不是什么冒牌傀儡,见愁又怎能不来观摩一二?” “……” 谢不臣手中匕首一停,终于还是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见愁。 她脸上带着近乎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说着一件不关己的事情。 左三千小会之时,谢不臣并不在场,所以未能亲眼目睹帝江风雷翼之事。 只是小会是何等轰动之事? 谢不臣曾在西海边停留一段时间疗伤,早从旁人言语之中听闻了有关于见愁的一些事情,近年来帝江骨玉的消息也就杀红小界那一次有过。 前后一联系,他便知道,那在杀红小界之中,与顾青眉针锋相对、破去了地缚阵,且重伤顾青眉夺走帝江骨玉之人,到底是谁了。 “划——” 沉默良久,谢不臣终于重新低下头去,一匕首从阵法之上划过。 光芒乍现,又瞬时隐没。 “当时我并不知你也在小界之中。” 见愁歪了头瞧他,眉眼低垂,动作不疾不徐,尽管俯身朝着地面,可一举一动都是贵气天成。 人活成他这样也是挺有意思。 见愁忍不住笑了,摇头道:“幸好你不知。” 若他知道当时在隐界之中的乃是她,即便无法确认她身份,只怕也是宁杀错,不放过。 区区地缚之阵哪里够用? 他会用上周天三十六极杀阵,确保她在里面死得干干净净。 幸好你不知。 看似平淡的话语里,藏着难言的惊天动地。 谢不臣看向地面之上最后的一处断缺的地方,只一匕首划过去,匕首尖上的阵法旋转起来,将周围的灵气凝练成一条线,随着匕首划动的轨迹将断裂的阵法复合。 一道金光闪过,整座阵法都发出了嗡鸣之声。 他收了匕首,起身来看她。 这熟悉的眉眼,依旧透着几许温婉之意,只是藏在温婉之下的,却是强大、强硬、乃至于强横。 一颗强者的心。 这是他不曾认识的见愁。 幸好他不知…… 淡淡一笑,谢不臣只道:“你说得不错。” 见愁忍不住地一声笑,叹道:“只可惜,现在知道,已经迟了。谢师弟挑东西的眼光着实不错,下次若还有杀红小界这等为我做嫁衣的好事,还请谢师弟务必知会于我,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到最后,她满脸的诚恳与感激,良善到了极点。 若有下次…… 谢不臣注视着见愁,目光从她月白衣袍银色绣纹之上掠过,眼底一片温润,似有回忆之色。 他为她做嫁衣,并非第一次了。 只是此嫁衣非彼嫁衣。 “谢某只信见愁师姐会赴汤蹈火、不辞万死来杀我,至于下一次……何必下一次?” 眼前不正好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于她是。 于他是。 这一瞬间,见愁忽然没有说话。 她望着谢不臣,也望着这熟悉的眉眼,若非他手中持的不是笔而是剑,只怕她要以为用这番近乎温柔的言语对她说话的,乃是昔日那谢无名了。 “看来我得为谢师弟备上一口好棺材,免得死了还要漫山遍野去找合适的树,现剖一口,想必不会是很愉快的经历吧?” 第172章 凡人寻仙 谢不臣终于不再说话了。 见愁便负手站在他面前,唇边冷笑有三分,余者七分皆是温和良善,半点看不出与谢不臣有什么深仇大恨模样。 远远地,海那边的喧哗声陡然重了起来。 左流兴奋的大喊之声传来:“师姐,师姐,你快来!” 见愁转头看去,便见左流与如花公子都在一处,似乎看见了什么大事,用力地向着自己挥手。 有热闹也要自己看? 她微微一挑眉,回看谢不臣一眼,哂笑道:“劳烦谢师弟慢慢修缮阵法了,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她便一转身,身形飘摇,乘风去也。 谢不臣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半晌,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声。 低下头来一看眼前这一座阵法,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自袖中取出几枚灵石来,算好了位置,一个个安放进去。 …… 登天岛外十几里的海面上空,已经隐约热闹起来。 这时节出海的修士不多,却也不少,尤其是一旦有热闹出现的时候。 见愁向着如花公子与左流两人来,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见愁师姐,你看那个。” 一见见愁过来,左流连忙给她一指。 顺着左流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愁顿时“咦”了一声:“钱缺?” 下方不远处一座礁石之上,一个留了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有些微胖,手里抱着一把金算盘,满脸精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不知道有多少算计已经在腹中生成。 见愁太熟悉了。 杀红小界之中听过了他的算盘声,小会之上也算是相互有过帮衬。 只是没想到,在西海之上竟然也能看见。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在钱缺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人。 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虎背熊腰,身材精干,魁梧极了,站在钱缺身边,竟衬得原本身材中等的钱缺都矮小了起来。 他扛着一根长棍,皱了眉头,带着几分沉怒地看着对面。 对面有好几名修士,皆身着道袍,不过明显不是出于一个门派,打扮有些不同,打头的一个左手只有四指,无名指不知怎么断掉了。 那伤口似乎只是不久之前的,看着还很新。 这几人身侧,还有一个面色苍白,披头散发之人,咬紧了牙关,也瞪视着钱缺身边那魁梧莽汉。 “孟西洲,你交还是不交?!” “交?”那莽汉冷笑了一声,目光从对面几个修士之中扫过,“老子活了这么久,倒是头一次遇到这等血口喷人的鸟事。嘿嘿,想要东西?你有种就来拿!” “呼!” 长棍从肩上撤下,只在手中狠狠一甩,顿有一种破风之声,显得格外有力。 见愁看着,脑海之中灵光一闪:原来是他们! 初时她听见这边有吵闹之声的时候,便觉得其中一道声音有些熟悉,只是没想到是在哪里听过。 只道这一披头散发的狼狈青年开口说了“孟西洲”三个字,见愁才立刻反应过来:竟是杀红小界之中的三个人! 这披头散发的青年,身无半点修为,不就是那唯一一个进入了杀红小界之中的凡人吗? 而手持长棍的莽汉便是那口口声声叫着她前辈的“孟西洲”。 只是…… 见愁的目光落在抱着算盘的钱缺身上:若是没记错,这家伙顶替了孟西洲的身份参加了小会,现在到底怎么跟孟西洲本人混到了一起? 心里有疑惑,一时也不明白现在的情况,见愁并未走出来,也并未说话。 左流连忙凑过来,低声跟见愁解释:“是此处海面之上忽然飞出了一片白龙贝。这三个人当时都在岛上,不过个子大的那个好像见机比较快,先拿在手中了。白龙贝一旦死亡其壳便会自动浮出海面,谁捡到就是谁的,自然要算先来后到。没想到这披头散发的家伙竟然一口污蔑说人家抢了自己东西,后头这几个乱七八糟的人,都是他叫过来的。” 旁边如花公子听着,又看了前面一眼,奇怪地皱眉:“我们来的时候只看见他们已经发生了冲突,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这人污蔑金算盘和那大个子?” “嘁……” 左流听得如花公子此问,自小会以来,头一次露出了一种堪称自得的笑意。 “本人当了十多年的流氓,深谙此道,他们瞒不过我的眼睛!” 如花公子:“……” 见愁:“……” 忽然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好。 昔日黑风洞中的留字,又一一浮现在了眼前,见愁心下也是无奈。 不过不可否认,左流的直觉和分析都没有错。 因为,见愁也这样认为。 钱缺与孟西洲这边,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的对手,除去几乎看不出修为来的秦若虚,也还有五个,修为看着虽不一定比钱缺高,却也差不了多少。 眼下已经要开始对峙,若是打下来,只怕钱缺与孟西洲都不能讨了好去。 见愁思量一番,便站在旁边笑了一声,朗声道:“钱道友,孟道友,有几日不见了,别来无恙?” “咦?” 这声音! 手指已经搭在了金算盘上,钱缺今日是真憋着一股气,跟孟西洲到海上来,哪里想到遇到此等无赖。 还他娘的是在杀红小界里面遇到过的。 昔日杀红小界,孟西洲曾说要帮助这来十九洲寻仙的秦若虚,不过后来倒霉,又在第三关遇到了他,只好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今天又在西海边上碰到,于是孟西洲又想起昔日的话来,准备帮衬个一二。 哪里想到,话还没开口,便遇到一只白龙贝飞出来,孟西洲下意识就抓在了手中,这一下便捅了马蜂窝。 这秦若虚在海上约莫混了有一两年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功法,竟然也堪堪算是迈入了修行之路,刚刚炼气的修为,却认识了他身后这些海上的“混子”。 海上常有修士游手好闲,懒得自己寻宝,只聚集起来,一旦见到有谁拿到了宝物,便立刻出来抢夺。 因其人数众多,落单的修士往往无法与之匹敌,只好将宝物双手奉上。 所以,有经验的修士,都会结伴出海。 敢单独出来的,不是没点经验的二愣子,便是对自己的修为很有自信之人。 钱缺他们今日遇到的,便是同样的情况。 原本他没怕过谁,还经常在海上这些强盗手中买货,哪里想到今日竟然会被强盗打劫? 心下火起,钱缺便要好好跟他们比划一下,没想到,才把阵势摆开,他一下就听见了这声音…… 别来无恙? 瞪圆了眼睛,钱缺顺着声音转过头去,那一瞬间真说不出内心之中的感觉,差点就把手里金算盘一把抛上天去了:“见愁道友!” “前、前、前前辈!” 他身边的孟西洲则是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站在左流与如花公子身边的,便是他当时在小会之上看见的那一名持斧女修。 没想到,原来以为没有机会再看见,哪里想到竟然会在西海之上偶遇! 只一瞬间,孟西洲已觉得自己浑身滚烫了起来,看着见愁的眼神无比炽烈! 这眼神,多少有些叫见愁吃不消。 她心里苦笑了一声,只微微一点头:“难得有热闹看,一过来没想到却是两位,算是缘分了。” 我的娘啊! 运气! 简直是运气啊! 钱缺恨不得拍大腿,看见见愁的目光,简直亮闪闪的,好像身后再长出一条尾巴来猛烈摇动。 当下,他毫不犹豫将孟西洲一拽,来到了见愁面前,朝前面一指,悲愤道:“见愁师姐你来得正好,这几个人血口喷人,还想六个打我们两个,简直惨无人道,毫无人性!” “你!” 秦若虚还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他修为低微,看着人人都比自己要强,只觉得“见愁”这两个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眼见得钱缺竟然拉下脸,直接告了自己一个“刁状”,当下险些气得鼻子都歪了。 “几位道友……” 秦若虚怒极攻心之下,只想要回头问问自己在海上结识的这几位“朋友”,哪里想到,一转头,他的声音便顿住了。 因为…… 这几个人在听见钱缺喊那一声“见愁道友”的时候,已经尽数色变! 左三千小会一战成名,独登一人高台! 剪烛派因之改换新天,近百人横死当场。 白骨铺就通天路,鲜血染就天边霞。 天地为她变风云,只把白昼换星夜! “见愁”二字,还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领头的那断指修士,这会儿只觉冷汗湿透了衣衫,目光徘徊在见愁那一行人身边,当下更是连头皮都炸了起来! 一个其貌不扬的普通修士,眼珠子骨碌转着看他,手中拿了一本新制的玉折子和破笔,竟与传说之中那无门无派却进入了小会第三试的左流一模一样; 另一个就更吓人了…… 虽没有八个美人侍女在侧伺候,可看看这一身全十九洲都找不出第二件的绣花长袍,谁还能不知道他身份? 五夷宗,如花公子! 眼前这三人,竟然就是此次小会第三试之中的其中三人! 他们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断指修士是万万不知的,也根本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提到铁板了! 谁能想到这两个其貌不扬的家伙,竟然认识这样凶残的人物? 断指修士死的心都有了! 眼见得秦若虚嘴巴一张就要说出什么话来,他气得一声爆喝:“闭嘴!” “……我……” 秦若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呢,便被这样当头一喝,简直像是被人一闷棍敲了下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愁见状,心里顿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九洲原来是这么个地方啊。 秦若虚也是人间孤岛来的修士,混得却不怎么样。 看着细皮嫩肉,想必在大夏也不是什么吃苦的人家,竟然也来寻仙问道? 人啊…… 想起扶道山人曾述凡人寻仙的种种理由,见愁忽然不是很明白,尤其是寻仙问道,偏偏还有如此狭窄的心胸,如此下作的手段,就更让人疑惑难解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纷繁的念头,只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那断指修士。 “见愁前辈在上,是晚辈等有眼无珠,这一切都是个误会,我等必定不敢再寻衅滋事,还请见愁前辈高抬贵手。” 断指修士强忍住那种心惊肉跳的冲动,就是冷汗从颊边下来,也没敢用手擦一下。 “我有这么吓人吗?” 见愁心里生出这样一个疑惑来。 她目光从这断指修士那淋漓的冷汗之上掠过,见对方这般识相,一时倒还真不好追究什么,只道:“高抬贵手算不上,是非曲直你等心里清楚,也不必我来多言。这便滚吧,别叫我看见第二次便是。” “多谢见愁前辈,大恩大德……” 断指修士这才有逃过一劫的感觉,连忙躬身后退。 “我等这便离去,这便离去……” “这……” 这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秦若虚看了看断指修士,又看了看前面不咸不淡站着的见愁一眼,根本没闹明白眼前的状况:不就是一个普通女修吗?怎么值得他们如此忌惮? 他还想要说什么。 断指修士已经气急,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娘的,原以为这秦若虚修为不错,手中还握着几件他想要的东西,还准备虚与委蛇一番,没想到竟然是个惹事的蠢货。 待此事一过,回头便宰了他,将他手中几件东西拿下来,再寻破解之法。 几个人在见愁的注视之下,弓着身子,缓缓朝着礁石的后方退去。 钱缺摇着头,幸灾乐祸地啧啧了两声,并着孟西洲一起看好戏。 倒是见愁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两手背在身后,手指间却也是掐着手诀的,若这几人敢偷袭,等着他们的约莫只有一个“死”字。 “见愁师姐,几位道友,传送阵已修缮妥当了。” 就在那几人要离开礁石的当口,登天岛上,传来了谢不臣平静的声音。 此时,那秦若虚已经被断指修士带着,踩在了一柄飞剑之上。 听见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向着登天岛上看去。 一道青袍的身影,持剑长身而立,有几分昂藏之意,正抬头来,向着礁石这边望来。 秦若虚一下看清了他面容,这一瞬间,竟生出一种强烈的熟悉之感。 太熟悉了! 昔年人间孤岛,大夏皇朝,京都聚会,他不过一皇商世家的庶子,只能陪于末座,用艳羡的眼光看着其余身份贵重的勋贵子弟、高士名流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而这一道身影,便是昔年最耀眼,叫所有人仰视的存在…… “谢三公子!” 眼中出现了几丝恍惚,秦若虚还待要再看清一点,那断指修士却也已经看见了那岛上之人。 霎时间,瞳孔剧缩,亡魂大冒! 断指伤处顿时剧痛起来,像是回到了被切断手指的那一日! 见鬼,真的是见鬼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杀神一座接一座! 那站在岛上对着见愁说话的,不是几日前他被他打劫却反切了他一根手指的恐怖修士吗?! 就是那样一身青袍,不过当时他无剑在手。 娘的! 晦气! 断指修士当下哪里还敢多留,不顾秦若虚忽然之间起来的反抗,直接脚踩飞剑,玩儿命一样去远了! 强人遍地走,再留是傻叉! 可怜秦若虚还没来得及仔细确认自己的记忆,竟就跟着腾空而起,一下不见了影踪。 见愁等几人站在原地,却都察觉出一点异常来。 左流咕哝道:“他跑得会不会太快了?” “呵呵……”如花公子手指轻轻掐着纸扇,眼眸之中却有暗光流转,向着岛上谢不臣的身影望去,阴测测地笑了一声,“看来与咱们同行的这一位谢道友,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啊。” 见愁眉头紧锁,却还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 是她听错了? 第173章 借君头颅一用 “见愁前辈……” 一声带着几分兴奋、几分不安、几分腼腆的喊,一下打破了见愁的沉思。 她侧头看去,便瞧见了孟西洲一张脸孔:之前并未见过孟西洲本人,只听过他的声音,听出来他使棍子,如今一见,只见面容硬朗,颇有一种古道热肠之感。只是现在…… 脸上带着一点奇怪的忐忑,有一种极端诡异的不和谐。 她哪里知道,这对孟西洲来说可是一件大事! 昔日在杀红小界之中崇拜敬仰的前辈,竟然是一名女修,那个时候孟西洲就觉得脑海之中有什么碎裂了;可是一转眼看见见愁在小会之上颇有纵横四方之态,那破碎的东西重新组合起来,竟然比昔日更为强烈! 女修又怎样? 一样是英雄气概,不输男儿! 眼见得前辈在前,孟西洲只觉得自己话都要不会说了。 那目光,太灼烫,叫见愁都有一种后背冒寒气的感觉:“咳,孟道友,你与钱道友怎么在此?” “我在小会之上,得钱道友告知,才知道见愁前辈便是当时杀红小界之中救了我等一命的恩人。原本想要当面与前辈道谢一二,只是小会后诸多修士离开昆吾,不能久留,前辈又居于昆吾主峰之上,所以没有见面的机会。” 说来也是悲惨,都怪昆吾架子太大! 孟西洲心里把昆吾一门骂了好几遍了,现在想起来还一脸的嫌弃。 “原本我打算与钱缺道友作伴,在西海之上晃荡两圈。没想到,竟然有幸能在此地碰到前辈,实在是……” 激动之情,显然有些难以表述。 孟西洲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了,他只躬身向见愁一拜:“孟西洲拜谢前辈,杀红小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见愁前辈若有吩咐,只管差遣。这是孟某灵识印记,还请前辈收下。” 双手将一枚玉简奉上,其中存着的便是孟西洲留下的灵识印记,有此印记,便可相互传信。 见愁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收下了。 “不过同陷危险之中,也为自保罢了,孟道友客气。我等身有要事,还要渡海而去,今日怕不能多留,便他日传讯再联系。” 孟西洲也不是认不出在场的都是小会之中的厉害角色,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他们有事在身。 听得见愁此言,他只一拱手。 钱缺虽不知他们此行干什么去,却下意识地道了一声:“一路顺风!” “哈哈,一路顺风。” 见愁听这一句,真是有种特别古怪和无奈的感觉,也对着他二人拱手,将那存有灵识印记的道印往乾坤袋中一放,便直接离去。 望着那几人回到登天岛上的身影,孟西洲忽然转头问了钱缺一句:“那什么,钱道友你是商人,手中可有趁手的斧头,卖我一把?” “……” 娘的智障! “敬仰也不是这样表达的啊,你竟然还想买一把斧头?” 钱缺听了这话,有种一算盘抡死他的冲动,只一脸语重心长模样,拍着他肩膀,脱口而出道:“一把斧头够个屁啊!要表达对前辈的敬仰,至少得一打!我卖给你,统共千枚灵石,绝对十九洲最低价,童叟无欺!” 孟西洲:“……” 钱串子已没救了。 登天岛上。 如花公子站定之后,回头望了一眼,笑看见愁道:“见愁师姐知交遍天下,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 见愁跟着他回看了那两人一眼,只笑道:“他日别处再见如花公子,兴许也是知交一只呢?” “……” 如花公子微微一怔,想要看清见愁脸上那一抹笑,她却已经转身离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奇妙。 算朋友吗? 不算吗? 如花公子一时也分不清楚。 只是…… “一只”算是个什么形容? 如花公子瞅着见愁背影,思考半天也没得出结果,只好也跟着走了过去。 谢不臣已在原地等了有一会儿,见愁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修缮完成的阵法:“有劳谢师弟了。” 谢不臣并未回答。 见愁一扫,陆香冷与夏侯赦也已经走了过来:“既然人已经到齐,我们便出发吧。” 人间孤岛,青峰庵隐界,一个适合杀戮的地方。 是她熟悉的地方,也是她陌生的地方。 见愁微一垂眸,看了谢不臣一眼,谢不臣却只看着脚下的阵法,已经迈步入阵。 见愁想起方才秦若虚嘀咕的那一句,只将心头的疑惑压下,也入了阵中,其余人等立刻跟入。 阵法启动。 熟悉的光芒笼罩了众人,阵法沟通天地之时,更有一股莫名的浩瀚气息,传递到众人的心中。 “嗡。” 光芒越来越盛,整个阵法都发出了一阵嗡鸣,已经启动。 “嗷嗷嗷嗷见愁师姐等等我——” 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竟有一道身穿兽皮短褂的身影,手里抱着个大西瓜,死命地朝着阵法之中扑了过来,口中还大声叫喊着。 见愁人在阵中,险险就要丢出一个手诀来,将这闯入之人砸出,一听这声音,生生收手:“小金?!” 轰! 那一道身影已经直接在最后一刻落入了阵法之中,见愁的声音立刻被一股波动搅动,消失干净。 一道强光闪过,整座阵法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登天岛上,已空无一人。 人间孤岛,青峰庵隐界门外。 幽深的山腹之中,一片黑暗,偶尔会传来几点水声,似乎黑暗之中有一片湖泊,湖泊之中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之上跳了出来。 “嗡……” 一阵轻吟之声响起,地面之上忽然亮起了一座阵法,照亮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那一座百丈高的巨门。 “砰!” 一声闷响! 一道人影率先砸落在地,面朝下方。 “啪。” 不幸被他压在身下的大西瓜轰然破碎,满地鲜红的西瓜汁顿时四溅开去。 其余六道人影随后出现在阵法之中,众人低头一看,全数无言。 穿着兽皮短褂的赤脚少年,像是趴在一片血泊之中,艰难地伸了伸自己的胳膊腿儿,似乎摔得位置不对了,稍微一动,便有咔嚓咔嚓的响声发出。 小金最后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好半天才缓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左流瞪着脚底下这个倒霉的少年,好半天才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你……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我,我……” 小金手掌撑在地上,好不容易地起了身,想要接话来着,结果一低头就看见了身下那已经“粉身碎骨”的大西瓜,一下就觉得心痛难当,差点哭出声来。 “我的西瓜……” “都这时候了还在乎什么西瓜。” 左流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站了起来。 众人一看,小金身上一片狼藉,整个人摔得那叫一个惨。 “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见愁当时也是看见小金离开的,说不跟他们一起来隐界了,现在又这么凄惨地出现,实在是出人意料。 说着,她淡淡扫了脚下那破得不能再破的西瓜一眼,看着横流四溢的汁水,目光忽然一滞。 小金脸上的笑容早没了,哭丧着脸道:“我爹娘在家里打架,家中老头子们叫我暂时别回去。若我回去了,只怕就不是他们打架,是一起打我了……” “噗!” 左流顿时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如花公子也为这奇葩的理由忍俊不禁了一把,揶揄道:“看来南域西南诸世家,还真是不平静啊。” “是啊,天天抢地盘。” 小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 这一瞬间,如花公子没话了。 该说这孩子是天真呢,还是天真呢? 左流是不懂那些他们这些人的世界,当下只道:“你也不早点来,我们可从横虚真人与扶道长老那边得了个不动铃,还能抵挡金丹期修士一击呢,你现在来却是没有了。不过不回去挨打也好……” 说着,他就要踏出这已经渐渐熄了光亮的传送阵。 “别动。” 冷不防地,站在前方的见愁伸手一拦,一下让左流止住了脚步。 左流有些诧异:“见愁师姐?” 见愁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下方那西瓜汁流淌的轨迹,渐渐向着下方渗入,有些地方还颜色颇深。 她一扭头,看向了谢不臣,冷静道:“看来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入了隐界。” 那西瓜汁勾勒出来的线条,分明是另外一座阵法。 并且,还是没有启动过的阵法。 若是刚才左流一步踏出,现在很可能已经没命或者重伤。 谢不臣看了四周一眼,道:“前不久我离开隐界之时,为防止他人进入,也曾布下几道阵法。如今这几座阵法已经被人破去,反倒添了新的阵法。想必后来者实力应当不俗。” 他二人的对话,几乎立刻就引起了其余几人的惊讶。 左流后怕地看着传送阵之外,惊愕道:“谢道友的意思是,有人先我们一步来了,还给我们下套?” 怕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谢不臣没有再说话,只挑了一个方位,从阵法之中走了出来,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他的阵法造诣不低,见愁转头看他再说“有人先一步进入了隐界”,意思已经很明白:这烂摊子该他处理。 谁叫…… 他是昆吾横虚真人“钦点”的呢? 见愁并不觉得自己想要杀他现在却还要用着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只站在原地,抬头起来,看着面前不远处这一座百丈高的巨门。 门缝之上留着恐怖的剑痕,一看便知道乃是扶道山人所留。 除此之外,巨门之上还有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像是有什么巨物在门内撞击过一样。 抬头继续往上,巨门的最顶便是山腹的穹顶,上方镶嵌着一三十丈直径的巨大石球,表面上坑坑洼洼,却不同于以往的光芒四射,再没有了那五颜六色的光华。 当初青峰庵隐界似乎被人触动了什么,所以有一道光柱投射在外,那形状被见愁看在眼中,便是日后的翻天印;而在这石球投射出的光芒之上,见愁也发现了另外的四枚印记。 之所以说是“印记”而不再是“道印”,乃是因为见愁现在并不确定它们到底是不是道印。 原本以为那四枚也应当是与翻天印一样的存在,她偶有闲暇的时候,也曾着力研究过一番。 可不管她怎么尝试,即便是以天虚之体来推断,也无法推衍出怎么研究修炼,更无法使用这几枚道印。 这几枚印记,与人体经络完全不符合。 所以,一开始还惦记,久而久之,见愁就将之放下了。 现在看见那巨大的石球,像是从天上坠落的陨石一样,带着一种冷寂之感,见愁对那四枚道印的疑惑又升了起来。 “轰!” 就在她思索出神的这片刻,整个地面之上,忽然一阵猛烈摇动。 见愁回过神来,便瞧见谢不臣已经站在了距离大门最近的位置,一个手诀掐下,动作干脆利落,便有无数爆裂的声音响起。 “噼里啪啦!” 无数碎裂的石屑弹射而起。 整个地面上顿时一片狼藉,像是被人犁过一遍一样。 “咳咳咳……” 烟尘四起,左流和小金都咳嗽了起来。 见愁一甩袖子,便将眼前的灰尘都清走,这才从阵中走出,道:“果真阵法造诣高绝,谢师弟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多了。” “不过是布阵之人阵法造诣太低。” 阵法之道,比之炼丹炼器更为艰深,这布阵之人,知道的不过是皮毛罢了。 谢不臣看向了这一座百丈巨门,便是在此门之中,他被曲正风暗算,险些丢了半条命;甚至是在出此门之时,曲正风也依旧留了一道阵法在他必经之路上,叫他深受其苦。 如今再看见这一座巨门,他内心之中颇有一种五味陈杂之感。 “此隐界乃是上古今古之交三位大能修士之一所留,时人尊称为‘不语上人’。” “上古时,昆吾八极道尊得知东南蛮荒妖魔道得到了《九曲河图》,为祸一方,遂率领了众多正道修士攻入蛮荒,夺回了《九曲河图》,并且从中悟得大道。不过在他飞升之前,绿叶老祖自明日星海横出于世,竟在八极道尊飞升之前强借河图而去。后八极道尊飞升,昆吾再未能追回河图。” “照谢师弟所言,这河图竟还算是你昆吾旧物了。” 见愁算是听出来一些东西了,她也站到了隐界大门前面,忍不住嘲讽一笑。 不过有关于绿叶老祖之事,倒是有些没想到。 “《九曲河图》谁拿到便在谁手里,谢某并无见愁师姐言中之意。”谢不臣只续道,“后来没多久,绿叶老祖也从河图之中悟出大道,飞升之前随手将河图塞给了当时仅有出窍修为的不语上人。” “随手……”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谢不臣自然知道众人在想什么,抬手起来,掌心镌刻着一道印符,他慢慢将手贴在了巨门之上。 “一开始十九洲还无人得知《九曲河图》下落,可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过多久,消息终于为人得知,不语上人从此为十九洲无数有野心的修士追杀算计,竟一路从出窍撑到了通天之境,得悟大道,历时七百六十八年,所杀修士无数。” “所以,不语上人乃是接触过《九曲河图》的三位大能修士之中,杀戮最深之人。” “嗡。” 手掌的印记微微发烫,已经完全贴合在了巨门之上。 这是开始青峰庵隐界的“钥匙”,毕竟中域十数年前便已经发现了隐界,也早对此有过研究,有开启隐界的秘法,倒是情理之中。 见愁问道:“我曾阅遍十九洲奇闻异事之卷,不曾看见这等的故事,不知谢师弟何处得知的消息?” “从此处。” “轰!” 在谢不臣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整座大门竟然发出了恐怖的一声巨响,穹顶之上甚至有巨大的石块,朝着下方坠落,砸在水涧里。 一道缝隙,渐渐从紧闭的门缝处,缓缓打开。 霎时间,便有一股狂风从门内吹拂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气息。 隐界乃是“有界”修士自身形成的一座小天地,修士在时,“界”与自身相连,所以有天地灵气的供给。若是修士飞升而去,或者意外身死,这此界失去与外界的联系,当中的灵气便处于消耗状态。 除非修士提前好布置从大天地中抽取灵力的阵法。 青峰庵隐界之中原本是有阵法的,后来几经修士进入,渐渐便损坏了。 所以如今虽有风扑面而来,可见愁等人能感觉到的灵气却极为稀少。 “轰隆隆……” 巨门还在持续地移动,门内的情形,也渐渐出现在了见愁的眼中。 百丈高的巨门之内,竟然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夹道两面同样高有百丈的巨墙,上面竟然雕刻着无数的图纹。 淡淡的杀气,漂浮在长廊之中。 整个长廊像是被迷雾笼罩,见愁极力望去,也只能看见上面有图纹,却完全无法窥知到底雕刻的是什么。 十九洲杀戮最深的大能修士…… 见愁极力朝着门内百丈长廊望去,却生出一种极难言喻的感觉。 杀戮最深的不语上人,杀戮最深的青峰庵隐界。 在这里,她与谢不臣,站在门前。 盯着门内,谢不臣似乎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见愁唇角慢慢勾了起来,但一摆手:“谢师弟先请吧。” 既然先前阵法有问题,有人先他们一步到来,谁知道这门内不会有更多的危险? 所以,就让该往前去的人往前去。 谢不臣回首,深深望了她一眼,并未反对,慢慢一步迈入门中,竟然像是踏在虚空之中,脚下软绵绵的一片。这感觉,与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略有不同了……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谢不臣并未说出这一点疑惑,脚步平缓而无声。 他身后,见愁最后看了一眼这隐界的大门,眉心隐约有光芒闪烁。 入了这一扇门,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外面都无法插手,更不会知晓…… 有山有水,可不是风水好吗? 她终于还是迈入进入,目光只落在谢不臣的背影之上,在脖颈周围徘徊了一阵。 “见愁师姐是在看从何处下斧,死得更干脆吗?” 谢不臣平静的声音,一下从前方传来。 见愁笑了:“谢师弟玩笑了,我等七人一同进入隐界,为寻《九曲河图》之秘,凶险未知,自然应当相互扶持,同舟共济。” 言下之意,我怎么会想杀你呢? 谢不臣笑了一声,没回头,也没反驳,只沉默前行而去。 背后,其余几人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一路上见愁师姐对谢不臣多有针对和戒备,必定与之有不小的仇怨,现在居然还能面不改色说什么“应当相互扶持同舟共济”…… 个鬼啊! 左流都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天底下越是厉害的修士,越是撒谎不眨眼吗? 陆香冷则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见愁的身上,不免有些忧心。 见愁却没看见。 脚下的道路还长,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两边长廊墙壁的雕刻之上。 这一看,见愁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长廊画壁之上,雕刻的竟然是诸多的场景和人物。 正魔大战于东南蛮荒,一长髯飘飞的男修从邪魔手中取回了一卷长图,而后乃是中域的地图,十一座山峰画的便是昆吾,他手持长卷,高高立在昆吾主峰之上,一时有凌于绝顶的气势。 见愁一下明白,这是八极道尊! 随后便是一道鼻女修的身影,站在一片巨大的盆地边缘,缓缓朝着昆吾的方向行去。 刻画这女修的线条极为简单,可却透着一种刻骨的凌厉,像是在镌刻此人之时,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量与心血。 见愁已经隐约猜到了:这是绿叶老祖! 其后,绿叶老祖与八极道尊交战,战了个天昏地暗,半个昆吾山头都坠落到了地上。 见愁只觉触目惊心。 最终这一场大战之后,《九曲河图》还是被绿叶老祖“借走”,回到了明日星海,其后便是一名小修士很久之后被人追杀,误入明日星海,却恰好遇到绿叶老祖坐在一高楼之上悟道。 似乎是一日悟道得成,雕刻之中的绿叶老祖,作仰天大笑之姿。 下一张雕刻里,她竟直接将《九曲河图》随意地一扔,扔到了正好路过的小修士手中。 于是,绿叶老祖白日飞升而去,小修士怀揣重宝,惴惴不安。 接下来的画壁…… 便是一片血腥了。 被发现,被围攻,无数修士围追堵截,他不得不杀人,杀人,再杀人,来抢夺《九曲河图》的人,越来越少,修为也越来越高…… 终有一日,他斩杀了一人,整个十九洲再也无人敢来他手中抢东西。 最后一幅上,没有任何一张图画,只有一行从上到下、贯穿百丈的大字—— “半生福祸起河图,不语拔剑向苍生!” “这老头也是够倒霉的……” 左流忍不住咋舌嘀咕了一声。 见愁还仰首望着这十四个字,细细咀嚼,竟也难以品位这一位“不语上人”在刻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 庆幸? 冷笑? 憎恶? 痛恨? 孤独? …… 或者兼而有之。 《九曲河图》几乎左右了不语上人一生的命运,起起伏伏都从河图而起,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从绿叶老祖那“随手”的一塞。 谢不臣先前说“在此处”,指的原来是这画壁。 见愁许久之后,才收回了目光来。 此刻,他们竟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画壁的尽头。 再回望来处,已经被隐藏在一片的浓雾之中,再也看不分明了。 谢不臣道:“入隐界后,隐界大门会自动关闭。” 他站在画壁的尽头,面前是一扇新的大门。 门高三丈,通体为深黑色的石质,以门缝为中心,雕刻有一只栩栩如生的肥猪。猪头猪耳猪手猪脚猪尾巴,两扇肥大的耳朵上面,镶嵌着两只古铜色的门环,上面已经长了细细的青苔,似乎久已无人使用了。 见愁看了,一步一步,背着手,看似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门中有门,却不知此门如何开?” 其实见愁是知道的,聂小晚玉简之中已经说得很明白。 只是…… 何必让谢不臣知道自己有这底牌呢? 其余几人也已经走了过来,尽数聚集在门前。 此刻已经是在隐界之中,如花公子扣紧了自己手中的折扇;陆香冷掌心之中亮起一道紫金光芒;唯有小金重新抱了个大西瓜在怀里,却没有再啃;左流攥紧了那一本玉折子,有些紧张兮兮;夏侯赦两手照旧被笼在袖袍之中,盯着前方谢不臣的动作。 谢不臣感觉到了后方无数的目光,却并没有很在意。 他走上前去,将挂在猪耳朵上面的门环轻轻扣响:“叩叩叩。”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顿时打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中,这石门之上雕刻着的一只大肥猪,竟然活了过来,虽然依旧是黑漆漆的身体,可却实打实地打了个喷嚏! 长长的猪鼻子里喷出两道热气,接着是大嘴巴一张,打了个呵欠,两只前蹄高高扬起,竟然还伸了个懒腰! 紧闭的一双眼睛睁开,只是眼皮还有些耷拉,似乎刚睡醒,没什么精神。 “怎么又是你啊?你怎么还没死?” 瓮声瓮气,似乎堵着鼻子在说话。 这门上的肥猪,在看清谢不臣第一眼的时候,就直接翻了个白眼。 见愁虽知这门上雕刻的肥猪便是守门人……不,守门猪,可……灵智未免太高。 谢不臣似乎也没想到这肥猪开口便是这样的一句,微怔了一下。 不过那肥猪说完了这一句,便没再管谢不臣了,转而将目光朝着旁边一递,竟然发现还有几个人,顿时“哎哟”了一声:“你这带的人还不少啊。让老猪我数数,一头人,两头人,三头人,四头人,五头人,六头人……” 头…… “头是什么鬼……” 左流嘴角狂抽,终于没忍住,低声从齿缝里磨出了这一句话。 如花公子思索片刻,也压低了声音道:“猪数自己的时候肯定也是用‘头’的。” 说完,他忽然一怔:见愁为什么之前对他却用了个一个“只”字。 见愁听了身后两人的对话,默默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又默默扭过头来。 门上的猪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们,似乎并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问道:“你们也要进我主人的隐界?” “正是。” 见愁镇定地回答。 只是在说话的同时,她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经一掐指诀,一碰便会引动十成十的翻天印。 眼角余光一闪,几乎是在同时,她看见了谢不臣悄然之间按在长剑之上的右手,大拇指状似不经意地顶在剑锷的位置。 这个姿势,见愁曾在几位崖山同门身上见过。 无一不是戒备状态,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于是,心底忽然一声冷笑,身体也慢慢紧绷了起来。 “桀桀桀桀……” 那一头肥猪发出了令人悚然的笑声,如同夜枭一样。 整个三丈漆黑石门,竟然都随着他的大笑晃动起来,雕刻成它猪肚表面的石质,像是肥肉一样波动着,格外真实。 “你们乃是今天第二组要进入隐界之人,可不能像是之前那样轻松了。想要进入隐界,很简单,我给你们三个选择,完成任何一个都可以进入隐界。” 今天第二组进入隐界之人? 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的确有人进入了隐界! 不过,三个选择? 众人都凝神听了起来。 门上的猪将自己的一只猪蹄举起来,一本正经道:“选择一,欲入隐界之人,必须杀掉一个同伴,手持其头颅即可入内——” 什、什么?! 在这头猪话音落地的瞬间,所有人便愣住了:不一样!这跟他们一开始知道的不一样! 别说是陆香冷等人了,便是曾入过青峰庵隐界的谢不臣,这一瞬间,也微怔了一下。 下意识地,他豁然回首,看向了距离自己极近的见愁! 那一瞬间,见愁那掐着的指尖已碰到一起,又磅礴而精粹的灵力在她体内奔涌,汇聚到一腿之上! 一个,满带着澎湃杀意的狰狞笑容! “借君头颅一用!” 第174章 且战谢不臣 “轰!” 恐怖的力量瞬间来到了谢不臣的面前。 先前一个微怔,便已经失去了先机。 便是谢不臣有惊天的修为,此刻也根本来不及抵抗,仓促间横剑一挡,却完全无法抵挡翻天印的恐怖威势! 强得骇人的力量! 像是一座山,朝着人拍过来。 距离太近太近! 近到谢不臣甚至能看见见愁眼底自己的倒映。 冰冷的一双眼眸,没有半点留情,只有杀意! 如此纯粹的杀意…… 甚而带着一种难言的美感。 只可惜,藏在美之后的,乃是极致的危险。 “轰!” 庞大的翻天印在整个长廊的尽头充斥,几乎瞬间便撞到了他挡在身前的长剑之上。 巨大的力量让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于此同时,见愁那坚硬得不像话的腿,也已经直接撞到了他腿上。 黑风炼体之后,又经历金丹雷劫,正好用雷电淬炼过了全身。 此时此刻的见愁,乃是货真价实的《人器》炼体第六层修士! 就这么根本没有任何防护的一腿过去,柔韧的是血肉,坚硬的却是骨头。 咔咔咔…… 那一瞬间,已经被翻天印那恐怖的威力朝着周围掀开的众人,竟都觉得耳边出现了细小的声音。 谢不臣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巨大的疼痛瞬间从与见愁相撞之处传来,纵使他面容之上找不到半分痛色,可那陡然苍白的面色,却怎么也瞒不住人。 见愁唇畔的笑意,陡然扩大。 只一个照面,谢不臣已吃了一记暗亏。 翻天印与见愁一腿的猛击之下,他整个人竟然朝着后方倒飞而去! 入隐界之后,长廊两侧都是画壁,两道百丈高墙之间相隔仅有十丈。 所以,仅仅一眨眼之后,谢不臣便撞到了满布着种种雕刻的画壁之上! “砰!” 结结实实地一下! 谢不臣身体当中一阵气血翻涌。 可他也非庸碌之辈,在撞上的那一瞬间,已直接用力的一掌拍在身后石墙上,五指深深陷入雕刻之中,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借力! 他竟然完全不顾身上有伤,在极动之下,重新化作极动,腾跃而起,化作一道残影,连鞘长剑便朝向她横斩而去! 见愁自然猜到,堂堂昆吾横虚真人座下最天才的第十三弟子的头颅,不会那么好“借”,所以在翻天印一击得手的同时,她已经直接抬手朝眉心一抽! 刷! 鬼斧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狰狞的影子,已经被见愁握在了手中。 在谢不臣反冲过来的瞬间,她也持斧砍去! 两个金丹期修士,又各自是昆吾崖山新一辈之中的领袖弟子,在这仅十丈的空间之内,几乎是一个闪念便撞到了一起,接着便是闪电一般的交手。 巨大的鬼斧,与谢不臣手中剑鞘,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砰!” 霎时有刀兵相接之时的明亮火光绽开。 见愁鬼斧乃是北域阴阳两宗尚在觊觎的至宝,材质特殊,极为厚实,没有任何损伤,只在意料之中。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谢不臣那一柄剑的剑鞘,竟然也坚硬得令人发指。 一撞之下,其剑鞘不过受力被撞开,竟然连一道豁口都不曾留下! 真是身负神兵呢…… 见愁一斧未曾得手,直接手腕一翻,顿时有一枚道印从鬼斧狰狞的万鬼图纹之中亮起! 劈空斩! 鬼斧再飞,攻击再强一层! 刷刷刷! 三道斧影几乎叠成了一串,没有任何间隔地向着谢不臣再斩而去! 狂猛的攻击,一浪接着一浪。 谢不臣右手才握住剑柄,将方才被撞开的剑撤回,见愁的第二重攻击便已经到了眼前。 他面容之上的温润终于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眼角眉梢都凝结着霜雪之意,冷峻到了极点:见愁想着借机动手杀人,谁又不是呢? 早在他们决定相互之间保持表面上的和善,一路虚与委蛇来到此处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二人之间,只能容下其一。 一个一心求道,一个一心复仇! 该动手时,何必迟疑? 脑海之中念头一闪而过,谢不臣未曾持剑的左手终于一拢,食指与无名指刹那间并指如刀,顿有一股卓然之气凝聚他指尖,成为一道惊人的剑气! 那一瞬间,谢不臣身形飘摇,竟如仙鹤一样。 右手撤回那连鞘人皇剑时,左手并指朝着见愁一挥! “突!” 轻微到了极致的一声细响,速度却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见愁那三叠斧影撞在谢不臣身上的同时,谢不臣那一道剑气已经朝着她轰然袭来! 明明只是两根手指发出的剑气,那一瞬间竟然像是一剑客卓立于山峰之巅,向着她一剑劈来,带着山岳挺立于天地间的傲然与卓绝! “卓然剑意!” 根本不需要再细想,见愁几乎一瞬间便将这剑意与先前吴端之所言对上! 若是寻常人对上这一道剑气,必定不敢直面其锋芒…… 可她,是见愁! 是《人器》炼体第六层的见愁,一个旁人口中的“死变态”! 在那剑气追到眼前的瞬间,见愁竟在直接抬了左手,一把向着此剑气抓去! “轰!” 纵横剑气一下撞在见愁掌心之中,瞬间便打出了一片横飞的血肉! 只是…… 血肉飞去之后,留在见愁手掌之上的,乃是五根如玉的掌骨,一道道黑色图纹顺着指骨掌骨盘旋而上,竟然在隐约之间流动! 便是那锋锐的剑气劈来,也只在这如玉的骨头上留下几道细碎的裂纹。 青莲灵火一烧,瞬间便没了影踪。 “啪!” 见愁仿佛感觉不到那种撕裂心肺的剧痛,脸上只带着近乎残忍的笑容,将五指狠狠一握! 卓然剑气竟然被她生生捏了个粉碎! 见愁左手的手掌,也在瞬间全数去除了血肉,变成了五根“干净”的指骨…… 三道斧影撞在身上,谢不臣可不像是见愁一样有《人器》炼体第六层的强横身体,尽管身体强度远远超出不少昆吾同门,可在这一点上要与见愁相比,却还差得远。 只一个眨眼间,谢不臣身前已经一片的鲜血淋漓。 墨青色的长袍被浸出的鲜血染成了一片深暗的紫色,触目惊心。 他忍着疼痛,微微眯了眼看她,声音还算平静:“看来你与吴端师兄所聊不少。” “不多,关于你的有那么一点罢了。” 爽朗地一声笑,带着一种快意! 见愁利落地一拧自己脖子,妖邪之感顿出。 吴端其实没有说很多,只是让见愁对谢不臣的实力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罢了,而谢不臣真实的实力,会比吴端所言强上不少。 事实上,吴端所言对见愁的战斗并没有实质上的帮助。 唯一的好处是,叫他知道,这种背后被人捅上一刀,到底是种多“愉快”的感受! 左手五指轻轻一转,有四分之三黑风纹路的指骨随之一拢,立时便有数道狂风吹卷而来,汇聚到了她掌心之中,组成一道又一道的黑色风刃,间或有冰蓝色的风刃夹杂其间,一时是蓝,一时是黑。 无端端中,杀机四溢! 黑风刃莲,两种风刃的组合! 见愁注视着他因为失血而骤然苍白的脸色,只将五指一合,已合身朝着谢不臣扑去! 虽然不知道他那一把剑到底有什么古怪,可是…… 最好此剑,永无出鞘的机会! 战斗之中,见愁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此战,不过一个“杀”字! 惨烈而刺激的一战,霎时在这不长的画廊之中展开! 砰砰砰! 无数画壁之上的雕刻因之遭殃! …… 下方所有人都傻了眼。 谁也没想到,这两人毫无预兆就打了起来,不管是见愁还是谢不臣,每一次出手,都是杀意满满。 一招一式,皆是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小金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手一软,险些没兜住自己怀里的西瓜:“为、为什么直接就打起来了?见愁师姐刚刚不还说什么‘相互扶持’‘同舟共济’吗?” 相互扶持? 同舟共济? 娘的,她说你就信啊! 左流虽与见愁相处不多,可现在也已经知道这是个扯淡不眨眼的主儿,跟你说话的时候要笑得十分良善,那十句里有八句都是不能信的! 听得小金这傻得没边儿了的一句疑问,左流狂擦了一把冷汗。 可眼下一看那两人近乎丧心病狂的战斗,他也完全搞不清楚了这到底什么状况了:一共有三个选择啊,你们要动手好歹也听完了再动手好吧?!!说打就打是不是太任性了一点?!! 左流小金尚且如此,被雕刻在石门之上的那一只猪就更不用说了。 守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耿直又刚烈的“不速之客”。 它瞪圆了眼睛,长大了嘴巴,两只耳朵都要竖起来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打起来了? “我……我还没说完啊……” “喂,你们两个别慌着开打行不行啊?听我把话说完啊!” “你们也可以选择给我唱首歌,跳个舞啊!喂——” “你奶奶的到底尊不尊重猪啊!我说话还有没有一点权威了?!!” …… 连选择都没听完,二话不说,直接杀人,合着你们就是来找地方打架的吧?! 守门猪大喊大叫着,只可惜,闷头死磕之中的两个人,没有一个听见了它的话。 也或许,即便是听见了也根本不在乎。 要的就是这个选择! 要的就是一言不合直接开杀! 好不容易忍到了青峰庵隐界,从踏入此地的那一刻开始,杀意就已经盘旋在她脑海之中,一点也不曾散去。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 不会再有了! 守门的猪虽说有三个选择,可他们绝对不会去听完。 只因为,第一个选择,已经足矣—— 一个青峰庵隐界的守护者提供的绝佳杀人理由! 此行为查《九曲河图》而去,所以必入青峰庵隐界;想要进入青峰庵隐界,必定要杀掉自己的一个同伴。 这,乃是青峰庵隐界给的规则! 掐准了时间动手,最终不管谁死,活着出去的那个,都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隐界逼我杀人,非我所愿! 别管理由有多扯,只要有,便是好理由! 守门猪所言的这一个“选择一”,简直为他们二人量身打造! 见愁绝不相信只有自己一个人为此动心,端看谢不臣堪称凌厉的出手,便能猜到:他与自己乃是一样的想法! 这里不是束缚重重的昆吾,这里也不需要顾忌昆吾崖山之间的关系。 除却五个同行之人,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在隐界之中动手,更没有一个人可以立刻朝着外界通风报信。 正如曲正风敢在这里对谢不臣下手一样,只要她在这里,下黑手成功,让他彻彻底底在隐界之中死透,谁又知道发生在隐界之中的事? 是非黑白任我一张嘴来说! 死了就是你活该! 见愁唇边冷笑更甚,黑风刃莲被谢不臣一剑卓然剑意劈散,顿时化作狂暴的刃流,噗嗤噗嗤地炸到了两侧石壁之上。 雕刻在画壁之上的人像,几乎立刻就缺胳膊短腿儿! 狼藉的一片。 因着右手持剑,左手使用卓然剑意,谢不臣的反应速度为之牵制。 一道剑气发出之后,他还未来得及收手,见愁斧头一划,第二枚天赋道印已经在斧面亮起—— 嗡! 整柄鬼斧为之一震,竟然从见愁手握之处开始,一洗鬼气森森之感,转而散发出无尽的金光来。 这是…… 红日斩! 在场之人,都在小会之中见识过这一斩的威力! 就是这一斩,让许蓝儿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直接重伤垂死! 如今她竟然要对谢不臣用上这一枚道印…… 左流等人全数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夏侯赦都微微皱紧了眉头。 如花公子则是微微眯了眼,目光追随两人缠斗的身影而去,观察得仔仔细细。 陆香冷眸中已经是一片隐忧。 在听见守门猪说出“选择一”的时候,她心中就已经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只可惜,见愁与谢不臣动手的速度太快,太快,以至于她根本反应不及,根本没有出手阻止的机会,这二人已经战成了一团。 交缠的身影,快得惊人的速度,每每交手都只在半空之中留下一道残影! 见愁斧身之上的金芒已出,随之却是高高抬起,于是那斧头瞬间炽热,像是一团滚动的岩浆,被见愁握在手中…… 只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才会让他二人这般以死相搏吧? 昆吾崖山…… 陆香冷心中又浮现出这两个宗门的名字来。 这或许是谢不臣与见愁个人之间的仇怨,可不管是扶道山人还是横虚真人,对这两名弟子的重视都非同小可。 其中任何一个出了事,都有可能挑起两派的征战…… 中域不能赌,也赌不起。 陆香冷掌心之中那一团紫金光芒流转了开来,脚步微微一动,便要有所动作。 可在她即将迈步的那一刹那,一柄描着繁花的纸扇,不咸不淡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陆香冷抬起头来,一下便看见了如花公子。 他一身绣花的长袍,俗艳到了极点,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将纸扇一横,淡淡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如花公子这是何意?” 陆香冷眉尖一蹙,已有淡淡冷意浮出。 “呵。”如花公子轻声一笑,声音里是慢慢的旖旎,慢条斯理,“对这两位中域同侪之中一等一的天才,陆仙子都没有半点好奇吗?” 比如,他们各自有怎样的底牌,到底拥有怎样可怖的战力,若是对上了会是谁胜谁负…… 旁人不好奇,他可是好奇很久了。 尤其是…… 此时此刻,如花公子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见愁率先出手,占据先机,后又以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方法不断强攻,由此才可以不断压着谢不臣打。 可…… 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别说压着打,再好的先机、再凶狠的打法,都有可能被反击得一塌糊涂。 实力…… 见愁的实力,不一样了! 她强到了一种惊人的地步,比之左三千小会巅峰时那帝江风雷翼一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现在,她分明还没用到帝江风雷翼。 举手投足之间的力量,简直都要满溢出来,透射着一种近乎炸裂的汹涌; 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闪身,不经意之间竟也能带起一串串的残影,速度快得叫人瞠目结舌; 至于那凝聚道印使出术法之时精粹的力量,超乎想象的迅速,更是让人难以理解。 …… 仿佛只在小会之后,她整个人的力量直接拔升了一个台阶一样! 力量,速度,对于道印超乎寻常的纯熟运用…… 一切的一切,都组成了她此刻近乎夸张的战力! 如花公子可以完全肯定:此刻的他正面对上见愁,不抠底牌出来,绝撑不到十个回合! 一场小会,对人的提升,会大得这么夸张吗? 如花公子不相信! 他注视着见愁,眼底已经是一片难言的情绪。 缓缓收回纸扇,如花公子已经快要忘记旁边陆香冷的所在了,只用纸扇的扇骨轻轻摩挲着手掌心,似乎要将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从自己的心上驱除…… 只可惜,连目光都难以收回,何谈心中的感受? 越是观察,疑惑也就越深…… 于谢不臣而言,疑惑同样存在。 他早从旁人口中有过听闻,更不用说他也曾着心了解过一些情况。见愁会哪些道印,战斗有何特质,曾用过怎样的战术…… 可以说,他虽不曾亲眼见过见愁战斗,却与已经亲眼见过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如今见愁的实力表现,完全超出了他当时下过的判断! 甚至…… 还不仅仅只是超出了一星半点! 那是近乎三成力量的拔升! “轰!” 红日一斩,在狭窄的空间之中,更有一种灼人的炽烈之感。 红光照亮两面画壁,竟然将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片岩浆笼罩之地! 那斧影像是高悬在天际之中的一轮红日,而见愁却是那手擎日月之人,以人莫能当之势,挥斧斩下! 谢不臣左手指尖卓然剑意瞬间褪去,只在见愁落斧的刹那,五指虚张,在这虚空之中用力一抓! 哗! 整个没有半点水迹的画壁长廊之内,竟陡然之间有江流滔滔之声,一时澎湃。 他像是握住了虚空之中的什么东西一样,苍白着脸色,将那东西朝着外面缓缓抽离而出…… 竟然是一柄剑! 一柄由江流凝聚而成的长剑! 可此处哪里来的江流? 甚至连半点水都没有! 一切都是剑意! 谢不臣掌中握住的,并非昔日在九头江上握住的那一柄江流之剑,只不过是一道江流剑意! 只是此剑意极强,甫一出现,便叫人有一种面对了真实江流的感觉。 原本整个空间已经呈现赤红之色,可在谢不臣这一剑江流剑意对抗挥出的瞬间,竟有一小片透明的波纹涤荡开去,将赤红驱散! “轰!” 江流剑意对上红日一斩! 红日坠落,大江奔流! 恐怖的赤红之色一下扑了过去,在被那透明波纹挡去大半之后,依旧有一部分,悍然冲向了谢不臣! 他只将人皇剑连鞘在面前一竖! 嗡! 赤红光芒撞到剑鞘之上,竟然泰半被挡了回去,仅余的那一点点,已经不大能对谢不臣造成伤害。 这一击,基本算是平手。 然而…… 岂是那样容易便结束了? 既然速度快,那就将速度快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一道月白色的残影,竟然瞬间到了谢不臣面前! “轰!” 纯粹的*力量,一腿砸出! 谢不臣一拍画壁,侧身便是一躲。 “砰!” 画壁之上顿时留下了一道恐怖的深痕! 见愁一击未曾得手,却已经重新拉近了与谢不臣的距离,右手五指变掌为爪,用力向着他右肩抓去! “噗!” 才避过了一腿的谢不臣,终于还是没躲过这近在眼前的一爪。 顿时只见见愁五指没入谢不臣右肩,鲜血冒出! 再击得手! 可惜了,他是左撇子,此次伤的却是右肩。 见愁正待再袭他左肩,却未料一抬手,在这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之中,竟然看见了他无情无感的一双眼…… 啧! 原来是有诈! “嗤!” 沾满了鲜血的五指从谢不臣肩上一拔而出,带出一片飞溅的鲜血,留下了五个淋漓的血孔。 在见愁抽身而退的瞬间,一道晦涩至极的深灰色剑气乍起,擦着见愁的脸颊过去。 “隐者剑!” 太险! 若非她见机够早,速度够快,只怕这一瞬间,已被这一道剑气削没了半个脑袋! 月白色残影一闪,见愁已经退到了十丈开外的另一座画壁之上。 “好算计,我还以为你谢不臣不会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呢!” 毕竟,他可是大夏京城人所共传的“智计第一”! 五指之上,还沾着谢不臣的鲜血。 见愁随手一挥,所有血珠便从她白皙的手掌之上离开,被她手指勾着轻轻一转,竟然转瞬化作了一朵绽放流淌的“血花”,被她顶在了指尖。 谢不臣右臂之上留下的鲜血,已顺着他右臂将人皇剑剑鞘染红。 只是他脸上除却苍白,依旧没有任何痛苦之色。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是人上人矣。 他左手之中虚虚笼着什么,隐约着几点灰黑的光芒,隐晦到了几点,又偏偏难于察觉,给人一种已出世而入世者难寻的感觉。 隐者剑意,习自四师兄王却。 乃是他所习旁人剑意之中最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的一道,世所罕见。 见愁尚未出帝江风雷翼,竟已逼得他换了第三种剑意。 纵使有出手抢了先机的优势,又兼之她有鬼斧而他尚未拔剑之差别,可…… 谢不臣竟有一种难言的预感:即便是见愁不出鬼斧,他们之间的战斗,也可能还是这个结果! 多么惊人的判断? 谢不臣眼底,已经隐隐出现了几分忌惮之色:她比他一开始所预料的实力,要强出太多,太多。若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死在隐界之中的,只怕会是他自己! 不过…… 见愁这样的实力拔升,来得太过恐怖了。 他一时难以判断她的实力,更不能预测她底牌。 是天赋? 是努力? 还是什么…… 被他忽略了的因素…… 也许是看懂了谢不臣眼底那几分思索的神色,见愁将那一朵以谢不臣鲜血勾勒出的血花,往白皙的手掌之中一握。 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从对战时候的反应,到他此刻的神情…… 她竟都能猜测一二。 到底她曾经是有多喜欢眼前这人? 见愁轻声一叹:“你此刻必定在思考,到底漏掉了哪些很关键的事情吧?一下看不懂我的所实力,也不知我底牌在何处……” “啪!” 像是捏爆了一枚浆果一样,血花在她五指碾压之下,霎时重新迸溅成了一片血雾! 其实,她也很想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拥有怎样的战力呢。 见愁虚虚悬浮在数十丈高的虚空上,背后便是那记录着不语上人半生沉浮的画壁。 虚空之中,顿时有一座两丈四尺七的斗盘旋转开来,那翅翼形状的金色道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见愁后肩之上,也顿生出一种灼热之感。 她眯着眼,注视着谢不臣,微微沉下了身。 唇边的笑意,陡然扩大,带着十足的恶意:“你好奇,我便一张张地——揭给你看!” 第175章 一杀而已 话音刚落,见愁眉心之中一点金芒忽然闪过。 竟然不是帝江风雷翼,而是…… 龙鳞道印! 一个完美的错觉! 谢不臣眉峰一冷,见愁脸上却是一片蔑笑。 说了要一张一张翻,而不是一张翻出底牌! 她出其不意地直接唤出一片龙鳞,只轻轻一翻,以她眉心为中心,一片细密又精致的龙鳞,带着一种神秘又野性的气息,覆盖满了见愁身上的皮肤。 看上去,她周身像是被龙鳞包裹着,投射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美感。 从第一片龙鳞出现,到最后一片龙鳞覆盖满,前后不过是一眨眼。 这速度,却是比之前小会之中众人所见,要快上了不少。 甚至…… 比当初的周承江更快,更强,气息也更精纯,更恐怖! 那一瞬间,画壁夹道的长廊之中,竟好似有一声龙吟。 帝江风雷翼的准备时间,会比龙鳞道印长上很多,谢不臣已经准备好迎接她最强一击,谁想到她给出的却是龙门的龙鳞道印! 没有了更恐怖的攻击力,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快的速度! 金色的疾风,金色的闪电! 见愁已经化作一道光,转瞬已来到谢不臣面前! 眼底那近乎璀璨的冷光里,倒映着谢不臣的身影。 她就像是,一颗从天际坠落的陨石,蕴含着近乎爆炸的强大…… 那是一种近乎令人心折的气势,便是谢不臣站在此地,注视着她,也难以抑制自己眼底那陡然炸出开的异彩: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对手,她身上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总是给他…… 惊喜! “笃。” 一声轻响。 那一瞬间,谢不臣竟将自己手中人皇剑朝着地面之上利落地一投,连鞘长剑插到了地面之上,就像是戳进了一块豆腐一样轻松,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 所有观战之人,近乎同时瞳孔剧缩:弃剑不用?谢不臣这是何意!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谢不臣已经给了他们答案! “嗡!” 整个画壁之中一片轰鸣。 就在见愁已经合身扑上的瞬间,谢不臣未关注自己鲜血横流的右臂一眼,只左手虚虚一握,竟似有无形之剑握于掌中。 于是,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这一刻,站在所有人眼中的谢不臣,竟忽然缥缈了起来,他一身青袍猎猎,恰好站在画壁雕刻的一老松孤树之下,仿佛有山间行云笼罩其身,他的气息却变得隐匿又晦涩。 见愁已经距离他极近,可脑海深处,竟然出现了一种极端的恍惚。 她看到谢不臣站在那雕刻的老树之下,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半点属于昆吾第十三真传弟子的感觉,甚至没有昔日谢不臣的温润,也没有将手深入江水之中长吟一声“逝者如斯夫”的志难酬,只有…… 那种融于天地,隐匿山间,简单平和到了极点的感觉。 那是…… 属于隐者的晦涩与机锋! 人立松下,却问童子,汝师往何处采药去。 皆言,人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矣! 有风,吹过谢不臣衣角,却未带起任何的波澜。 心静如古井。 那是一种极端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忽然陷入了泥淖之中,也好像忽然消减了尘世之心,所有的争斗也都将不复存在…… 谢不臣平静地一抬手,隐者剑意在掌中,晦涩艰深得好似上古的文字,竟然好似没有看见见愁攻击而来的一掌,只挥手向前一斩! 刷! 那一道剑气,在半空之中虚虚浮浮、隐隐现现,飘摇不定,像漂在江上的一块浮木,一时难以让人捉摸踪迹。 面对见愁凌厉而暴力的进攻,正常人都会选择暂避其锋芒,转而寻求别的进攻机会。 可谢不臣的选择,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与此前的防守为主不同,在他将人皇剑放下之后,整个人的气势便凛然地一变:以进未退,以攻为守! 一剑出,便是正面的硬碰硬,以攻击对战攻击! 拳脚迎面而来,剑气扑面则至! 毕竟一寸长,一寸强,剑气更是虚无之物,此时此刻更是间不容发,谢不臣一剑斩出,几乎瞬间便要到见愁的身上,可见愁的攻击却反而慢了那么一拍。 若是不退,这一剑便会直接斩落到她身上! 退? 还是不退? 那一瞬间,下方所有人脑海之中都浮现出这样的一个疑问来。 可是,见愁的心底没有犹豫。 一点也没有。 交战之时,至死也不退,更何况是面对着谢不臣? 这不死不休的仇敌?! 战! 何惧这隐者一剑? 剑意带剑气,不过以“意”乱人心,可她的心,冷如冰,坚如铁,又有何人能乱? 缥缈之中藏着凛然的剑气,直直朝着见愁当头,她竟然不闪不避,反而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轰!” “砰!” 几乎是在同时,见愁一腿翻天印横扫出去,磅礴的灵力直接击中了谢不臣整个人,谢不臣那隐者一剑也斩落到了见愁的肩膀之上! “噗嗤……” 半空之中立刻撒开了一片叫人心颤的血花。 没有人能分清,这到底是他的,还是他的。 苍青的衣袍猎猎迎风,已经有鲜红的血迹染了上去,在那一种近乎出世的冷清之中,忽然添上了几分浓艳之色,也让他整个人的脸,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寻常人。 一个…… 怀着杀心与战意的寻常人! 手持虚剑而立,谢不臣看向了对面的见愁。 同样一身月白长袍染血,银色的绣线浸润着从伤口之中崩裂出来的血迹。 见愁肩上覆盖的龙鳞,已经被谢不臣方才一剑斩出一道裂痕,深深地扎入血肉当中,看着一片模糊。 只是…… 见愁一点也不在意。 在谢不臣目光注视之下,那伤处竟然一点一点地蠕动着,一片血迹的血肉竟然自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那一块的肌肤,转眼便光滑如初。 刷。 龙鳞重新覆盖其上,转眼之间已经没有丝毫的痕迹。 如果不是她身上还有大片的鲜血,只怕根本不会有人以为她方才也被谢不臣一剑所伤! 强到近乎丧心病狂的恢复力! 身体之中为见愁一记翻天印搅乱的灵力,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手掌微微颤抖,谢不臣注视着见愁的目光之中,再也没有了赞叹,没有了复杂,只有一种由衷的,战意。 合格的对手,完美的对手,有着深仇大恨的对手。 只在青峰庵隐界门口,进行这样一场争斗,或恐不是他计划之中的事,却也不影响任何事情。 早晚,不都有这样的一战吗? 心中念头闪过,在见愁身形重新化作一道闪电的瞬间,谢不臣也直接提剑而上! 每一剑,都是他所领悟的隐者剑意的极致;每一击,都是她力量精粹到临界的爆发。 一拳一脚,一挥一斩! 互不相让! 见愁与谢不臣,只像是针锋相对已多年,对对方了解到了极致的对手,出手迅速,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砰!” “砰!” “砰!” …… 从地上打到画壁穹顶之上,从这一面画壁折转到另一面画壁。 拳脚出去的气浪将画壁之上无数的雕刻毁去;剑气纵横的余力则在穹顶之上留下一道道恐怖的剑痕! 殊死搏斗! 不是猎杀与被猎杀,而是两个猎人之间的交战。 若说一开始见愁还有满腔的恨意,可到了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入了这一场战斗之中。 无恨无我,唯“战”一字,存于心中! 忘我的状态,让她身上所有的情绪消减而去。 敏锐的洞察力和曾经与对手朝夕相处产生的了解,让她能够准确地预测谢不臣的每一次出剑,迎头撞上! 堪称十九洲最剑走偏锋的隐者剑意,更是出剑惊人。 隐者语,往往为人所不知。 谢不臣每一剑都带着极为艰深晦涩的气息,走的又是奇险奇绝的路子,每每迎至见愁身前,便如壁立千仞忽然倒垂,飞瀑万丈凛冽而下,天上地下,一片剑气激荡。 “噗嗤……” 几片碎石飞溅,几道剑气四溢。 那一扇尚未打开的黑色石门之上,肥胖的守门猪看得目瞪口呆,刚才嚎叫了半天没人搭理它,简直让它觉得猪生受到侮辱。 现在眼见得这两头人拿命在拼,它却兴奋了起来,扯着老大的嗓门嘶吼:“嗷嗷嗷打得好,打得妙,打得你们呱呱叫!” 小金等人却完全听不见它的叫喊声。 没有一个人分得出更多的精力去注视其余的东西。 属于这两个人的交战,太快太迅疾,每一次碰撞和出手都如同闪电,却又蕴藏着瞬息之中的万变。 往往在一个人出手的时候,另一个人好似已经猜到了对方到底要怎么做,因而立刻有反制之法,由此反制之法,对手又会立刻改换攻击路线…… 千变万化,惊心动魄! “这种感觉……” 如花公子薄薄的唇瓣,被那扇骨抵着,一点一点地摸索。 他甚至忍不住啃了一下那扇骨,平白有点俗世之中的脂粉气,但在他做来,却反而忽然有了一种脱俗的味道,带着一种难言的诱惑力。 只是,如花公子自己毫无所觉。 他目中只有那已经白热化的一场战斗。 甚至说,战争。 这得是交手过多少次,才能如此了解对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每一次交手,都已经不仅仅是力量的比拼。 心智,算计,无一不缺! 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如花公子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对对方的了解,已经到达了一种恐怖的地步,否则这种近乎胶着的惊险战况,完全不应该出现! 这种感觉,像是…… 宿敌。 不死不休的宿敌! 可是,昆吾崖山这两个先后入门、又先后成名的天才,何处来的机会认识?又到底为什么对对方如此了解?现在又为何不死不休? 一系列的疑惑萦绕在如花公子心中。 他们的每一次交手,都如电光石火,却偏偏都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战到此刻,如花公子能看出的东西,陆香冷又如何看不出来? 谢不臣与见愁见面之时那隐藏在深海海面之下的暗涌,险险就要在昆吾主峰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的针锋,还有一路行来之时,两个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言行与相处…… 最担忧的事,终于还是化作了现实。 站在原地,掌心之中紫光光芒早已消散,陆香冷一双妙目当中,却忽然多了几分无解的迷惘。 “轰!” 半空之中忽然炸开了一团灵火! 已经侵袭到见愁眼前的那一道剑气,陡然被灵火冲散。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三五个回合。 谢不臣持剑可破翻天印,却不能抵挡见愁灵火之威能。 行动之间有风环绕其身,又给人一种隐匿于天地之间的感觉,她这一“乘风”的本事,竟与隐者剑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脑海之中不断地有念头,在打斗之中浮现出来。 谢不臣眸中的明光,也越来越亮。 合格的对手,能让一腔冷静的血炸裂燃烧,他以前从未想过,站在他眼前的对手会是他昔日的妻子,与他势均力敌,让他热血滚烫,甚至在这以命相搏的一战之中,不断给他新的启发。 天下敌人很多,可敌手却难找寻。 更不用说是这等几乎了解他每一个弱点,每一击都向着自己薄弱之处来的狠辣对手。 她下手没有半分留情,招招将他逼到绝路。 只是…… 他也一样了解她。 谢不臣出手之迅疾,不下见愁。 隐者剑主攻,江流剑意却时不时地冒出来,以交错的形势打见愁一个措手不及。 棘手。 棘手到见愁有一种一抖手把他头颅从脖子拧下来的冲动! 只是同时,她也好像了解到了一点新的东西。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是为剑意。 谢不臣手无实剑,却因领悟剑意,而握一虚剑与自己相搏,固然是他于此之上的修行登峰造极,也是他于剑意之中的领悟极深。 她是无剑之人,却并不是不可以使剑。 脑海之中,像是有一扇大门,忽然之间打开…… 见愁也是精光乍现—— 此时此刻,交手已不知过去了多少轮,而胜负还未能分明。 两人身形一错即分,目光却都紧紧地落在对方的身上。 见愁望着谢不臣,脸上的兴奋没有半点散去,眼底却有一片锋锐的冷光,剑出鞘,莫过于此! 那冰冷的一张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微笑。 一个算计的微笑! 因为此刻爆退的速度,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让她听不清这画壁夹道之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冷酷。 “剑!” 剑? 见愁哪里有剑?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唯有谢不臣,在她这清晰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一抹笑意…… 谢不臣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惊,此时此刻,毫不犹豫向着下方一伸手! “嗖!” 人皇剑闪电一样向着谢不臣飞来。 只是…… 来不及了。 “啪……” 第一朵蓝色冰莲在空中绽放的声音,如此惊人,像是要炸裂人身上每个毛孔。 它们是画者用风勾勒出的形态,却在瞬间凝结成了冰。 见愁五指虚虚一握,整个画壁夹道之中,忽然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炸响! 啪! 啪! 啪…… 像是整个空间之内的空气都炸裂了一般,无尽冰莲在空中绽放。 人皇剑疾驰而来,可就在它刚刚落到谢不臣手中的一刹那,见愁虚虚笼着的五指,已经用力一合! 那一瞬间,半空之中所有的冰莲,都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样,轰然绽放,自莲心之中迅速地爆出一柄冰蓝长剑来。 那是漂浮在半空中的无数莲,无数剑! 千剑剑吟,啸声充斥整个夹道—— 直直地,向着谢不臣而去! 那是何等磅礴的场面? 无数的冰莲绽放出无数的冰剑,于一片凛冽的璀璨之中,千剑转头,向着一人而去! 谢不臣人皇剑方落于掌中,为这无数冰剑所指,一时竟似与这千剑为敌! 左手大拇指只在那一刹那一顶,忽然有一声细细的响动,没有被这千剑剑吟所盖过,反而像是在人心底响起一样,开启了某种尘封的印记。 咔。 严丝合缝的剑锷与剑鞘之间,在大拇指一顶之下,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来不及将拔整剑出鞘,也没有必要! 拇指一顶,剑锷弹出,人皇剑出鞘三寸! 黑色的剑身,带着一种庄重的冷肃,山河舆图之现出一点点边缘的轮廓,像是九重君王殿上的帝皇,将尚方之剑出鞘,一把推开了放在案前的长卷,于是描绘精致古朴的锦绣河山,便在眼前缓缓展开…… “轰!” 三寸! 仅仅三寸! 被剑鞘约束已久的剑气,竟在此剑还未完全出鞘的时候,疯狂地向着四周扫荡而去。 像是千军万马,所向披靡! 一圈剑气荡开,千剑伏首! “噼啪!” 最前方的一把冰剑竟在人皇剑外泄的剑气之下,轰然破碎,炸裂! 而后,无数眼看着就就要落到谢不臣身上的冰剑,竟然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一样,在这闪电划破的瞬间,全数炸雷! 他握着的不像是一把剑,只像是无尽的雷霆,无数的风暴! 无人能当! 千剑在几乎都要刺破他身体的瞬间,尽数乱飞而去! 噼里啪啦…… 无数不受控制的冰剑,打入画壁之中,甚至也落到下方人的身上。 刀剑无眼,更何况是这失控的时刻? 霎时间,整个夹道之中一片狼藉。 小金左流两人简直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当下痛呼了起来,嗷嗷直叫。 “噗嗤噗嗤。” 几道冰剑直直地撞在了石门之上。 “好血腥,好残暴,就这样打下去!顶呱呱!嗷——” 忽然一声惨嚎。 那正挥舞着猪蹄一个劲儿地给见愁谢不臣两人呐喊助威的守门猪,一只猪蹄竟然被乱飞的长剑钉死在了门上! 原本聒噪的叫喊声,顿时变成了悲惨的痛呼。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第二道冰剑的碎片也直接打在了它水囊一样的肚子上。 “我的天哪!我的地呀!我的老母猪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这头可爱的猪?呜呜呜太血腥了,太残暴了……“ “太血腥了,太残暴了!!!” 守门猪原本就是一座雕刻,刚好被镶嵌在门缝的位置上,负责守门,即便是移动也只能动动身子手脚,却无法离开这一条门缝。 眼见着头顶上还有无数冰剑袭来,它简直吓得面无猪色,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我闪,我闪,我闪!哈哈哈哈打不着——嗷!” 还没等它得意片刻,冰剑已经直接扎到了它翘起来的屁股上! 剧痛传来。 黑色的雕刻石猪那两只猪眼睛竟然都朝着外面爆了出来,像是人在剧痛之后充斥满血丝的双眼。 真是他娘的痛疯了! “娘的你们两头智障!两头智障!” 再也不想守门了,再也不想应付这几头脑子有坑的人了! “呜呜呜太血腥太残暴了,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完成了我的要求,可以进入隐界了!喂——你们他娘的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 没有回应! 砰砰砰! 同时还有无数的冰剑穿刺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 守门猪此刻已然血泪横飞…… “太血腥了,太残暴了……呜呜呜……” 愤怒的叫嚣声,终于穿破了那无数冰莲长剑的炸裂之声,传入了谢不臣与见愁的耳中。 只是,又有谁去在意? 他们眼底心上,除却对方,已经没有第二个人。 人皇剑出鞘还仅有三寸。 谢不臣的动作却已经透着不疾不徐之感,没有了卓然剑意,没有了江流剑意,也没有了隐者剑意,只有—— 生杀大权,执掌在握! 低垂的眉眼,犹如远山画墨,凝着沾了雨水的冷气,可抬眸之时,这一切却都消失了。 他注视着见愁的目光,充满了一种亘古的孤寂。 是…… 万民伏首,而他一人独坐在高高庙堂上! 君要臣死,臣—— 不得不死! 无人可与我并肩。 为皇者,孤家寡人。 手握苍生性命,权柄遮天,只言片语定死生! “铮——” 是剑吟,也是心吟! 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剑? 何等让人心寒的一剑? 这是见愁不熟悉的谢不臣,却又是她记忆深处,那另一面的谢不臣。 “哈哈哈……” 在怔然片刻之后,见愁难以抑制地大笑出声。 天下人,岂是你想杀就杀? 纵使有万民伏首你脚下,我也是必将取下你首级的那一人! 伴随着一瞬间浓重到滔天的杀意,见愁眼底一片肃杀的血腥! 斗盘! 道子! 道印! 光亮从未熄灭,炽热之感也从未从见愁肩胛骨上消散! 早在之前一战的间隙之中,她已经开启了帝江风雷翼道印,力量在暗中积蓄已久。 如今杀心一起,风雷翼瞬动! 她猛地一拍身后已经摇摇欲坠的画壁,顿时溅起烟尘一片,原地已只剩下她一道残影! 半空中,气势磅礴的虚影已经凝聚出现! 细密的灵气铸成了一片片金色的羽翼,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厚重又凌厉,只在出现的一瞬间,已经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绝对超乎寻常的实力! 细弱的雷电已经变成了粗大的电蛇,飞快地游走,黑色的飓风环绕羽翼,给人一种吞噬之感。 帝江振翅,半翼蔽日,行掠大泽! 她像是化身了帝江,从高高的地方俯冲而下! 帝江风雷翼恐怖的气息,在行进之时,已有一声接着一声的气爆,仿佛连空气都要为之炸裂; 人皇剑寸寸出鞘,那一声剑吟也越来越响,引得周遭虚空巍巍震颤起来。 轰! 风云涌动! 两股气息霎时交战,整个夹道之中,立时天翻地覆! “轰隆!” 画壁倒塌! 众人脚下的地面竟然出现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了其下未知的黑色虚空,三丈高的黑色石门不断地摇摆颤动,更是随时都要倒下。 如花公子忽然暗道一声:“要糟。” 守门猪更是惨嚎起来:“别打了,别打了,老子开还不成吗!” 只是这声音被掩盖入了那一片坍塌的声音里,谁又能听见? 半空之中两人,已毫无保留。 眼前人,再非昔日举案齐眉白首良人;眼前人,再非昔日素手添香知己红颜! 此时此刻,唯杀能消心头恨! 此时此刻,唯杀能证人皇道! 羽翼高扬,是通天彻地的荒古威能;拔剑出鞘,是万万人上的帝业如画! 千愁万恨,一杀而已! “轰!” 176.第176章 第三枚心意珠 第176章第三枚心意珠 谁也无法描绘那一翼撼天的风采,谁也无法想象那一剑驰骋的威势。 巨大的风雷翼,撞上了赫赫的人皇剑! 一者灭顶,一者纵横! 开裂的地面,已化作齑粉;倒塌的画壁,打成了无数的碎石,没有了地面和画壁的遮挡,众人周围的世界,一下变得清楚开阔起来。 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 或者说,宇宙! 黑暗的空间里,远远近近的地方,有无数的星辰在闪烁,在运行,在形成和消亡…… 有界修士之“界”因人而成,却是体悟整个天地规则而生,与人相联系,也存在于浩瀚宇宙间。 只是它如芥子之微,在这无垠宇宙之中,只像是一颗砂砾,一颗尘埃…… 人在砂砾芥子中,更是渺小,却可拥有创造世界的无限伟力! 人与宇宙之共生,何等玄奥?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眼界见识浅薄之辈,此刻却尽数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撼。 “轰隆!” 如同漫天星流坠落,人皇剑上山河舆图清晰,谢不臣手持长剑,如同一坐拥江山万里的帝皇,在俯瞰他的国土。 纵使帝江风雷翼,有震天撼地之威,他乃十世人皇,又怎能臣服? 不臣,于世!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若有拦路者,一剑斩之! 长剑所指处,千军与万马! 咆哮的剑气与风雷翼的虚影轰然相撞,在撕裂的同时,也被撕裂。 见愁站在这长剑所指的千军万马之前,只觉面前似有千万铁蹄奔雷一样碾压而来,她不过一草民庶子,在他道前,只能成为一处毫不起眼的尸骨…… 何等霸绝的剑意? 吴端说谢不臣习有卓然、江流、隐者三剑意,可真正最厉害的,却是此时此刻,展露在她面前的“人皇剑意”! 强。 的确堪称昆吾百年天才第一,的确可在筑基三日之后便力战周承江,夺走第二重天碑第一的称号…… 的确,是她该杀的仇敌! 在那堪称磅礴的压力之中,见愁如同乘风一样,热血奔流,只将那快被剑意压得抬不起来的头,豁然昂起。 这一瞬间,帝江风雷翼被压制的力量,也彻底爆发! “轰!” 是最纯粹的力量,是最纯粹的杀心,也是最纯粹的,爆炸的星流! 人皇剑气在这一炸之下,也轰然溃散。 谢不臣被风雷翼残余虚影的余力一冲,顿时面如金纸,强压下那翻涌的气血,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朝着后方倒飞回去。 “砰!” 身后无形的壁垒,挡住了他的去势,一下让他撞上。 忍了几忍,强压下来的鲜血,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谢不臣以人皇剑将抵在那透明壁垒之上,眼中一片杀意未曾散去,只将头抬起,看向了见愁—— “砰!” 同样的一声恐怖撞击之声! 见愁并未好到哪里去,半个身子已经被剑气击中,从肩膀之上有一剑狠狠划下,一身月白长袍立刻化作了血袍! 然而,她面上没有半分痛色,只是在稳定下来的瞬间,抬头望去! 四目相对,是一战之后,不曾消减,反而更加浓烈的杀机。 势均力敌至此,难解难分至此! 见愁半边身子剧痛,却已经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的谢不臣已经是强弩之末,她要冲上去,再给他补上一斧,必叫他横死在此! 眼神之中的杀意,不必隐瞒,也隐瞒不住。 见愁像是不惧疼痛一样,便要再次起身,谢不臣亦杀心滚沸,周身经脉已不知碎裂了多少条,也重新提剑而起,要再举人皇剑,将这最后的羁绊斩断! 还要杀! 这已然不是两个可以用理智来形容的人,只能说是两个疯子! 才入隐界没数十丈,连第二道门都不曾进入,就已经拼了个你死我活…… 隐界摇摇欲坠! “受不了了,好疼疼疼我的屁股我的腿我的耳朵……” 痛苦的惨呼之声,极为凄厉。 在方才恐怖的震荡之下,黑色的石门之上,竟然已经多了一条一条的裂缝,那雕刻在石门之上的守门猪,本就依托石门而生,它便是石门的一部分。 如今裂缝出现在石门之上不说,甚至还朝着雕刻着他的石头之上蔓延。 一条裂缝,又一条裂缝…… 猪蹄,猪肚,猪耳朵,一条条裂缝产生,顿时有撕心裂肺之痛。 守门猪竭力地将下方两只猪蹄点在地面之上,点着蹄尖,不断地朝着门两侧挪步,猪身竟然自门缝处直接裂为两半,随着两只猪脚自动小碎步向着两边走去,这一扇紧闭了许久的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鲤——君——” 在石门轰然打开的这一瞬间,守门猪都要哭出声来了,扯着嗓门,悲愤地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见愁与谢不臣两人听见了。 门开了。 可又如何? 隐界事小,《九曲河图》更与他们毫无干系! 天大地大,杀人最大! 鬼斧感受到了她狰狞的杀意,血纹明亮;人皇剑为他滚沸的屠戮之意燃烧,剑意竟更上一层! 这两人,眼见着便要再次战成一团。 可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叹息,从那石门之中传了出来—— “不速之客……” 轻柔和缓,带着微微的沙哑,似清风一般和煦。 霎时间,天旋地转! 从那三丈大门之中,竟然涌出了一片浓重的黑暗,像是迷雾一样,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即便伸手,也看不见五指。 那是一种从人心中升起的恐惧,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立刻眩晕! 鬼斧已经高高举起,朝着谢不臣挥落,可在这一瞬间,见愁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人皇剑也已经染上冷峭的几分血光,便要从见愁纤细的脖颈之上掠过,此时此刻,也什么都没有了…… 不管是剑,还是斧,斩中的,都只有一片虚无! 恍惚间,竟有斗转星移之感。 浓墨一样的黑暗,席卷了整个门外的虚空,将所有人包裹在了其中,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把人吞吃入腹。 所有的争斗都消失了,所有的人也都消失了。 待得那一片黑暗散去,三丈大门之前,竟然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画壁立在两旁,上有无数雕刻,地面平整在下,依旧看不清模样。 只是,若是仔细看去,那画壁之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地面的缝隙之中,隐约能窥见一片一片黑色的虚空…… 三丈大门之上,那守门猪剧烈地喘息着,因为开了门,相当于将自己开膛破肚,这时候一半身子在左边,一半身子在右边,它左眼看了看自己在对面的有眼,心有余悸地用猪蹄拍了拍自己长满了肥肉的胸口,发出石头敲击时候的响声。 “母猪啊,你早该把他们抓进隐界,让那几个老妖婆老王八摆弄,我这么纯洁的一头猪,你怎么忍心让我备受摧残?!” “……叫母猪之时,莫与本君言语。” 方才响起的叹息之声,又幽幽回荡起来。 守门猪两脚在两扇门上,蹄尖点着点着地,又一点点地朝着中间挪动。 轰隆隆…… 大门缓慢又艰难地朝着中间合拢,守门猪的两片身体也越来越近,终于随着大门的合拢合拢到了一处。 “嗷,合体了!” 这一瞬间,守门猪感动得热泪盈眶,像是根本没听见对方的话一样,一甩还有裂缝的猪蹄,哭道:“母猪啊,下次别让我守门了,换个人吧……” 遇到一头头变态的人的几率高不说,每次还都要把自己开膛破肚,是头猪都受不了啊! 太残忍,太血腥了! “……你被主人刻在门上,我亦无能为力……” 那声音飘飘渺渺,慢慢地去远了,只留下守门猪在门上愤怒地大喊:“你这是歧视,歧视!堂堂鲤君,竟然打压一头死猪,我要去老王八那里告你,告你!!!” …… 然而,终究没有人再回应了。 *** 黑暗的河流,岸边有湿润的泥土,杂草丛里,却无细语虫声。 “砰!” 一条人影陡然从虚空之中摔落,砸到了岸边地面上,同时有一柄玄黑的长剑,在他落下的同时,插到了近岸的河水之畔。 “哗啦。” 一声轻响,水花溅起,荡出一片涟漪。 谢不臣周身剧痛,强行五指一按身下,抠住下方湿润的泥土,才将身形稳住。 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周遭没了黑色的大门,也没了那一头守门猪,自然也没有了见愁的身影…… 入眼所见,夜空茫茫,却无一颗星子,眼前一条宽阔的大河奔流而去,对岸却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他身上的鲜血,流淌到了河中,一片深红。 近处岸边,两只木制的小船并列在一起,漂浮在黑暗的河流上。 一只灰毛老鼠缩在一件灰色的衣袍之内,脑袋尖尖,两只小爪子把着一只小小的木浆,两只脚却踩在两条船的并列之处,像是一只合格的船工。 在谢不臣看过来的时候,这灰毛老鼠唧唧叫唤了两声,竟然一张嘴吐出人言来:“鲤君有命,不速之客,当行刀剑之路。欲渡此河入我隐界,必先上我舟。什么人选什么舟,不速客,你选一只舟吧!” 尖利的声音,艰难的咬文嚼字,甚至还摇头晃脑,活像是书塾里教书的先生,听着有种不伦不类之感。 只是…… 欲渡此河,先上它舟? 什么人,选什么舟? 谢不臣低头看去,只见那两条小舟纹丝不动地漂浮在水面之上,左边舟上刻着“有情舟”二字,右边的舟上,刻着“无情舟”二字。 *** “该死……” 手中鬼斧仍旧滚烫,心里一腔杀意还没着落,眼看着就能一斧头了结了谢不臣性命,见愁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出现那一片浓雾,转眼将人吞噬进去。 再一睁开眼睛,周围立刻变幻了天地。 滔滔奔流的长河,在幽暗的天穹之下,只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见愁此刻正站在这河岸之上,斜前方不远处,还有另一道身影—— 一身暗红色长袍,透着比这天穹更近的压抑,苍白的脸孔,眉心一道血红色的深痕拉向下方,划在挺直的鼻梁之上,有一种残艳之感。 夏侯赦注视着见愁,见愁也看向了他。 目光从见愁衣袍之上那满满的血迹之上移开,夏侯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却没说话。 谢不臣不在此处。 见愁收敛了一身的杀意,手腕一转,鬼斧斧刃也收敛朝向了自己,只问道:“其他人呢?” “不见了。” 夏侯赦等人先前为见愁与谢不臣交手之时的恐怖气浪所扰,还没来得及定下来,也与见愁二人一样,被笼罩入了那一片墨色之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腰间挂着的不动铃只有些微的闪光,预示着几位同伴距离他们极远。 见愁眉头顿时皱得更紧,朝前一看,两座独木桥横在河面之上,细细长长,险之又险地通向对岸。 左边那座桥上刻着“有情”二字,右边那座桥刻着“无情”二字。 一只沙鸥盘旋在低沉的天幕之下,绕着这两座独木桥飞行,过了好半晌才飞了过来,扑棱着翅膀,悬停在了他们二人前面不远处:““鲤君有命,不速之客,当行刀剑之路。欲渡此河入我隐界,必先上我桥。什么人选什么舟,不速客,你选一只舟吧!” 面前不远处,竟然有两座横在河面之上的独木桥。 见愁皱了眉头,只瞧见 177.第177章 过河人 第177章过河人 口吻之中,带着几分很轻松的玩笑意味。 夏侯赦站在原地,暗红色的衣袍袍角轻轻垂落,垂落在黑暗的河流边,也垂落在荒野杂草上,有轻微的声响。 在听见见愁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像是听不懂见愁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回道:“心意珠一节之时,我接了三枚心意珠,并不知三枚心意珠所从何来。不知,见愁师姐指的是哪一枚?” “江山胜事,我辈登临。不识吾者如君卿,愿得为挚友知交,渺云汉四方台,放白鹿青崖间……” 声音渺渺,混杂在流去的河水声中。 见愁顿了一顿,而后低眉敛目,只道:“海内知己,天涯比邻。” 夏侯赦听着,并未说话。 见愁看他:“我的三枚心意珠,有恶、有困、有善。恶与困,我都已知道去了谁手中,唯独最后的一枚‘善’至今不知到底被谁取走了,便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回应,总是让人觉得心里好像有些不大对劲就是了。 在见愁目光注视之下,那站在水边的少年面上没有任何的波动,只有唇角有那么一丝弧度,带着几分轻嘲:“似见愁师姐这般竟会在心意珠中放入善意之人,着实少见。不过,我并未收到见愁师姐这一枚心意珠。只怕师姐是问错人了。” “是么?” 见愁不置可否地一挑眉,只笑道:“便当我是问错人了吧,只是可惜了这一枚心意珠,到底最终还是一个谜了。” 夏侯赦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看向面前的两座桥:“见愁师姐选哪座?” 选? 见愁瞥了一眼他面前那一座“无情”独木桥,又回头来看一眼自己面前这一座独木桥,只道:“人合其桥,我自然是眼前这一座桥了。” 有情人,行有情桥。 整座独木桥,不过只有一尺宽,五寸厚,在这茫茫的大河之上,向着对面的黑暗延伸,看不到尽头。 见愁没有什么犹豫,只一步迈出,便占了上去。 整座独木桥虽然给人一种颤巍巍的感觉,可站上去的时候却是稳稳当当,没有摇晃一下。 见愁走了两步,便站在桥上,回首看向夏侯赦:“此桥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下师弟上桥之时,还是当心些。” 夏侯赦没有说话。 他一副冷淡的模样,并不喜欢与人接近,即便是方才对见愁,也不过是因为此刻只有他们两人,无奈之中凑到了一起。眼下听见愁说话了,他只点了点头。 迈开脚步,就要如见愁一般,一步踏上独木桥。 却没想到,就在他脚面即将落在桥面还上的瞬间,一道强悍的阻力,忽然从整座独木桥上弹起,竟然像是一道屏障一样,轰然朝着夏侯赦挡来! 这一瞬间的变化来得极快,极陡! 就连见愁都没反应过来,便听得桥头前面“砰”地一声响,夏侯赦整个人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这忽然出现的屏障撞得朝着后方倒飞回去。 还好他反应够快,在被撞出去的一瞬间,便已经将自己的身形稳住,重重落到了地面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点地的脚尖在河岸边的杂草丛里,化出了一道深痕! 夏侯赦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那静静悬浮在河面之上的独木桥,上面刻着的的的确确是“无情”二字! 怎么可能…… 见愁还站在自己那一座桥上,这一刻也愣住了。 唯有那低矮的天空之下,沙鸥扑棱着翅膀,从两座独木桥的上空飞过,发出奇怪的叫声来,像是嘲笑。 *** 依旧是河边。 依旧是桥。 不同的是,这两座桥,很长,很大,很宽阔,是两条长长的康庄大道。 桥身通体是一整块白玉,精致的花纹雕刻在桥头、桥栏甚至是桥面之上,从花鸟虫鱼到飞禽走兽,各式各样的雕刻纹路,瞧着有一张堂皇之感。 两座桥并联在一起,最前方的桥头猛兽柱上,站了一只虎皮鹦鹉,正非常讲究地用喙整理着自己身上漂亮的羽毛。 如花公子手中捏着折扇,忍不住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只鹦鹉。 虽然刚才这一只鹦鹉已经在他们面前展露出了“学舌”这种技巧,按理说没什么好观察的了,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鹦鹉,有那么一点爱美? 还觉得自己挺美? 看看这模样…… “陆仙子,咱们走吗?” 如花公子看了半天,终于还是一回头,向着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那一名白衣女主说道。 陆香冷静静站在两条道前,强压下了心中的担忧,只道:“聂小晚师妹在玉简之中曾言,这隐界之中有诸多的灵兽守护,想来我们之前遇到的猪,还有那施展挪移之法的神秘人,包括眼前这一只鹦鹉,都能算入其中。对方手段超绝,分开且搬运我等来此处,悄无声息。想来,即便对方称我们为不速之客,应当自持主人身份,不会对我们下杀手。” 有道理。 如花公子听着,点了点头。 陆香冷道:“见愁道友有伤在身。我等不能在此多留。” 回头一看,身后无路,留给他们的只有这河上的一座桥。 想必,即便是要找人,也都是过了河之后找。 陆香冷微微拧了眉头,看了一眼那刻着有情无情二字的两条大道,只向着“有情”二字而去。 如花公子脸上没露出半点惊讶的神情,最后只将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白月谷药女陆香冷,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早在她金丹初期的时候,便行走于中域左右三千之间,道中采药寻丹,救治过不少修士的性命。尽管白月谷只是左三千之中的“上五”宗门,可因着陆香冷这一份济世的仁善心肠,倒有不少人听过白月谷的大名。 心思剔透,为人出事有礼有节,自是白月谷下一任掌门的人选。 心怀苍生,悲悯天下,医者有情,自然是有情道。 至于他么…… 如花公子用那扇子轻轻在自己嘴唇前面一比,勾出一道近乎诱人的弧度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当然是—— 无情道! 宽大的衣袖一甩,如花公子几乎与陆香冷同时抬步向前,就要踏上这一片平坦的长道。 蹲在桥头之上的虎皮鹦鹉,在这一瞬间,忽然歪了歪自己五颜六色的脑袋,看了看如花公子,又看了看陆香冷。 如花公子注意到了这鹦鹉的动作,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当中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玄机,那迈出去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原因无他,整个长道之上,竟然出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阻止着他的进入…… 这一瞬间,如花公子不客气地一皱眉:“这桥什么意思?” 不是说人与道相合就能过河吗? 心念一动,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问问陆香冷,没想到,一转头,却只看见另一侧,陆香冷怔怔地站在桥头前,眼底带着几分没想到的错愕。 诧异。 费解。 不相信。 陆香冷有些僵硬地将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掌伸了出去,因为常年接触各种灵草灵药,所以便是连指缝里,都站着几分清苦的药味儿。 她已经熟悉这种味道,平日里这样的味道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可在此刻,却半点没有作用。 触到了。 一片屏障。 就在她探向这一座石桥所在的范围的同时。 “……” 脑子里忽然有些乱。 陆香冷知道如花公子正在看她,也说了一句话,她该转过头去回答的,可是这一刻,她竟没有动。 石桥桥头柱上刻着的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情。 “……怎么会?” *** 178.第178章 追杀? 随着他一步步走高,那白玉堆砌而成的云台,也就越来越清晰。 谢不臣随手自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来,含入口中,感觉着药力渐渐在口中化开,进入周身经脉之中运转,慢慢将体内的伤势修复。 尽管最后他的剑没有落到见愁的身上,见愁的斧头也没落到他的身上,避免了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可他身上原来的伤便没有好完全。 方才与见愁一战几乎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就连要再抬抬手,都觉得有些困难。 更不用说,这内里隐隐痛着的暗伤了。 微微皱了皱眉,谢不臣已经到了白玉云台的最边缘。 这是一片宽阔的圆形高台,修筑在岸边的高地上,倒与昆吾云海广场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形状不同,地面之上的图腾也不同,显得没有生气,也更为古旧。 谢不臣还未来得及将这一片云台的情况打量完全,便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止一个人。 在斜对面的云台边缘,竟然聚集了五个身穿暗色长袍的修士,看穿着打扮,却不是中域任何一个门派的弟子,衣服的领口袖口都盘着一些颜色鲜艳又奇丽的花纹。 五人之中,三人盘坐在地,两人正在旁边拿着阵盘忙碌。 一人嘀咕道:“你们说少宗主为什么要咱们先进隐界啊?咱们修为又不够,万一死在里面怎么办?” 另一人立刻开骂:“你担心个屁?少宗主叫你去死,你还敢活不成?能为少宗主探探路,乃是我等荣幸!” “好了,没什么可吵的。”坐着的那人似乎是此处的话事者,听得有些不耐烦,开口道,“如今少宗主正与雍昼斗得激烈,蛮荒情势千变万化,只是若我等隐界之行有能重创中域修士,或者得到任何一点与《九曲河图》相关的消息,必定能帮得少宗主大忙。” 其余两个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另一边那两个拿着阵盘忙碌的人也走了回来,其中一人道:“杨护法,我等已经布置好了秘密阵法,待得少宗主从此处经过,必定能察觉我等留下的信息。” “好。” 被成为“杨护法”的男子点了点头,面色沉凝地起身来,便要招呼所有人走。 只是没想到,就在起身之后,其中一人正要收回的阵盘之上,竟然亮起了一点异常的红色光芒! 那一瞬间,杨护法面色一变,竟然直接将腰间长刀拔8出,朝着谢不臣藏身的角落怒喝一声:“什么人!” “轰!” 炽烈的刀气,几乎霎时便跨越了大半个云台,来到了谢不臣的身前! *** 独木桥上。 见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狭窄的桥上,眼看着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能看见对岸一座隐约的高台了,她才一侧头,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另一座独木桥,接着脚步一停,含着笑意回头看了一眼:“我说夏侯师弟,这独木桥都是一模一样的,不过就是名字上有‘有情无情’两字的差别,你犯得着跟要上刑场一样吗?” 至少,她也没感觉出这“有情桥”对自己来说有什么阻力。 甚至,见愁可以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夏侯赦走在上面也如履平地一般,应当不会跟之前一样。 怎么偏偏夏侯赦这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 就走在见愁身后没几步路远的地方。 见愁停下脚步来,他也将脚步停下,就保持着一个与见愁固定的距离,似乎半点也不想接近。 一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含着冷意与幽深的注视。 见愁看向他,他也看向见愁,没说话。 “……” 这一瞬间,见愁心里着实有些无奈。 看看这少年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像是她身上带着什么叫人嫌弃的病,非得要保持这个距离才能安全一样。 不就是在之前,直接拽了他与自己一同上有情桥吗? 前方路还长,想了一会儿,见愁终于还是没在桥上停留很久,只挪步朝着前方去,用后脑勺对着后方没什么好脸色的夏侯赦:“不过就是一座桥。你我的目的乃是借桥过河,到底有情桥,还是无情桥,只要能过河,不都是对的桥吗?还当夏侯师弟能想得开,没想到竟然也执着于这有情无情二字的困惑。” 夏侯赦依旧没有说话。 若非死活上不了无情桥,他想自己绝对会与见愁保持距离,而不会这样稳稳当当又偏偏颤颤巍巍地走在她身后,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荒谬的感觉,至今没有从夏侯赦的脑海之中退去。 举世皆敌,他不需要朋友。 甚至…… 也不需要见愁这么一个同路人。 不知觉间,目光又落到了见愁的身上。 夏侯赦想起了先前导致众人分散的那一场近乎惊天动地的战斗,目光于是一下落到了见愁受伤的肩膀上:身负重伤,并且修为完全没有恢复,甚至现在还用后背对着她…… 后背。 一个适合偷袭的位置。 心念忽然一动,夏侯赦的脚步,微微滞了那么一个瞬间。 可也就是在这一滞的时候,见愁那轻松而平淡的声音,便被风吹到了他的耳边。 “夏侯师弟,我痴长你几岁,有几句话算是经验之谈:若有人敢背对你而立,那么你千万不要有任何偷袭此人的念头。因为,若非此人将你当做知己来信任,便是此人有完全无惧你偷袭的实力。” “……” 夏侯赦一下抬起眼来。 见愁的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甚至好像没说过刚才那一番话一样,只将手腕轻轻一转,那一直握在她手中的狰狞鬼斧,便闪过了一道流光。 要么是当做知己来信任,要么是此人有完全无惧你偷袭的实力。 夏侯赦眉心之中那一道深深的长线,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么,她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吗? 他紧抿的薄唇里,透着一丝凝煞的味道,略略一分,便似乎要开口说什么,可转眼之间,又立刻闭上了,一语不发地继续跟在见愁身后走。 见愁的脚步不疾不徐,看着前方那一片已经很近的云台,不由得微微一挑眉,勾了唇角笑起来。 “到了。” 独木桥很长,竟然一路越过了黑暗的大河,向着那高处的云台延伸出去。 见愁一步从独木桥上迈下,落脚便已经是白玉云台了。 宽阔的云台高高地,周围却是一片迷雾。 只是在见愁落脚处的正前方,竟然还有一条宽阔的白玉长道,只是尽头隐没在云雾里,也看不分明。 她在云台之上走了两步,这时候夏侯赦才从独木桥上下来,朝着周围打量了一圈。 “嗯?” 疑惑的声音,一下从见愁处传来。 夏侯赦还没来得及将这云台的全貌打量传来,便通听到了这声音,不由得立刻向着见愁看去。 手持鬼斧的见愁,此刻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只低垂了视线,看着自己前面不远处的地面。 白玉云台之上,虽然已经有几分陈旧之感,却依旧能窥见往日的气魄与恢弘。 只是,此刻这云台之上,竟然溅开了一片鲜血。 蹲下了身来,见愁右手持着鬼斧,左手垂下去,只用指头一沾鲜血。 粘稠的一片,余温未尽。 周围地面之上还有打斗的痕迹,见愁皱着眉,起身来走了两步,仔细一查看,却是目中精光毕露。 在她查看情况的时候,夏侯赦也已经走了上来,顺着见愁所看的方向一一看去。 在看见云台中心偏右的地方,竟然有一大片恐怖的刀痕剑痕。 “竟然有人在此处先我们一步交战,还受了伤?” “他们应该才离开不久。” 见愁顺着鲜血的痕迹走动,站在中间朝着那鲜血的来处望,只发现了一道血迹,有些散乱,直直通向云台边缘。 似乎…… 是有人身上带伤,从那边过来。 交战,便是有仇怨。 那么,双方是谁? 眼眸微眯,见愁脚下一动,便要往那头走,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第179章 人面兽心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上,却传来一阵夸张的大呼小叫:“哎哟不行了我要死了,喝水都给我喝饱了!还以为小会之后就能加入名门大派走上人生巅峰,没想到都是活受罪啊,累死老子了……” “呼呼呼……” 喘息声。 “沙沙。” 人从杂草丛里穿行而过的声音。 接着,便是那快要断气了的一声哀嚎:“我、我也是,好恶心,好想吐……连西瓜都吃不下了……” “砰。” “砰。” 接连两声响动,见愁转头看去,便瞧见两道人影,先后从荒草丛里冒了出来,浑身是水,直接趴在了云台之上,像是两具尸体。 “左流,小金?” 见愁大为诧异,夏侯赦也转头朝着那边望去。 只见左流小金一人一个位置,趴伏砸云台的边缘。 在听到见愁诧异的声音之后,两个可怜人也都诧异地抬起头来,接着便变成了十足的惊喜,简直像是看到了亲人,看到了救星! “见愁师姐!” 左流一下蹦起来大喊。 小金身上湿漉漉的一片,听见见愁的声音,也是满脸惊喜,两眼放光地直接就要从地上翻身起来:““见愁师——呕!” 可就在即将翻身的那一瞬间,兴许是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小金那鼓囊囊的肚子一阵晃荡。 于是,立刻没忍住,竟然一阵恶心,直接朝着草丛里一趴,吐了个天昏地暗。 “……呕!呕!呕……” 见愁:“……” 夏侯赦:“……” 左流:“……” 怎么搞成这样? 见愁皱了眉头,挪步朝他们走上来,问道:“自门口失散之后,我便与夏侯师弟凑到了一起。看来,你是跟小金落到了一起,也是过河而来?” “对。” 左流连忙点点头,看了旁边的小金一眼,带了几分心有余悸。 他大概知道见愁在疑惑什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干笑道:“那么长一条河,一只水里的大龙虾跟我们说,要我们必须过河去,还说什么人与龟合,我们也听不懂……” 见愁心知这两个都是不靠谱的家伙,没听懂那引路使者的话很寻常,不过…… “龟?怎么回事?” “我跟小金两个人趴在两只特别特别特别大的老乌龟背上,才好不容易回来的。”左流两手一比,比出一个极大的范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只是那两只老乌龟涉水的技术未免也太糟糕了吧?时不时地沉进水里去,所以我跟小金道友就……就这样了……” “滴答滴答……” 湿漉漉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 “呕……” 已经快要虚脱的少年依旧在呕吐。 见愁与夏侯赦一前一后站着,却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左流给的信息极少,可基本已经说明,他们遇到的过河之法虽与见愁两人不同,道理却是一样,人与龟合,与他们“人与桥合”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两只老龟驼他们过河,必定也是两个选择之一。 “那两只老龟代表的是什么选择?你们就这样过来了?”见愁好奇地追问了两句,又补道,“那老龟身上可有什么字?” “选择?字?” 左流一头雾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个不知道啊,大龙虾说让我们上大乌龟,我们就上去了,就这样过河了啊。至于字,我也没注意看。小金,小金你有看到吗?” 面对见愁的疑问,左流真是一问三不知,连忙有些心虚地去问小金。 “啊……” 好不容易将肚皮里那些喝进去的河水吐得差不多了,小金一个翻身无力地躺在地面上。 听见左流的问题,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一副“我还不如死了好”的表情,虚弱无力道:“没、没看到什么字……” 没看到…… 见愁回头看了夏侯赦一眼。 夏侯赦也看了她一眼。 这一刻,见愁相信他们脑子里的想法是一样的:左流与小金应该同样面临选择,只是这两个人做出了选择而不自知。唯一存在疑问的点在于,他们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在“有情与无情”之间。 左流有些困惑地看着见愁:“见愁师姐,可是有什么要紧之处?” “也不打紧。” 见愁摇了摇头,目光重新从左流与小金的身上扫过。 “那出现在隐界门外的神秘鲤君,既然将我们扔到了此处,还称我们为不速之客,只怕没这么简单。如今我们这里只有四个人,香冷道友与如花道友,还有另外的一位,还暂无影踪。若是香冷道友与如花道友,若是经过此处,应该会留下信息来,或者在这里等待我们。我先四处查探一下,你等正好在此休息片刻吧。” 两个人都没事,见愁也就放下了心来。 她说完了话,便朝夏侯赦一颔首,径直向着之前地面上打斗痕迹与残留的血迹而去。 交手之人至少有四个,其中三个,修为功法见愁不怎么看得出来。 不过还未出现的陆香冷与如花公子都是与她相熟之人,见愁对他们有所了解,所以可以肯定,交手的几个人之中没有陆香冷与如花公子。 至于另一个人么…… 见愁行至一处恐怖的剑痕之前,目光之中投射出微微的精光来。 她停下脚步,蹲下了身子,伸手出去,纤细的手指从那深痕的缝隙之中慢慢划过,而后轻轻将手指指腹一碾。 “啪。” 那种残余的晦涩剑气,便在她指腹之中轻轻地炸开。 于是,见愁唇边立刻绽放出了几许笑意。 呵。 看来即便是遇到了意外,也还有余力,奋起“隐者剑意”与人交战。 这残余剑意虽然已经不如之前与自己交战的时候强悍,可也远超寻常金丹修士的水准了。 在之前看见血迹的时候,见愁心下便怀疑是谢不臣了。 没想到,现在以这地面之上的种种蛛丝马迹一印证,还当真是他。 在青峰庵隐界第一道大门之外的时候,他们便发现此次有人捷足先登,并且在门前给他们设阵下套;等到了第二道门外,守门猪言语之间则透露出他们并非今日来隐界的第一拨人,便更印证了他们在外的判断。 如今这本不应该出现其他人的隐界之中,竟然出现了几个人打斗的痕迹,还不是发生在他们一行人之中的内斗,看来,的确是有其他人进来了。 谢不臣过河的速度要比他们都快,只是不知他身边是否有其他人,此战的结果如何,他的人,现在又在何处…… 脑海里面这些念头闪过,见愁顺着那一点点轻微的血迹,终于走到了边缘。 云台的边缘,是一片荒草坡,原本茂盛的荒草里面,有一条稀疏的痕迹,像是有人从中穿行而过。 见愁挑眉,仔细打量了过去,便将那倒伏在地的一片荒草扶了起来,细长的草叶一翻,背后还沾着一点点的鲜血。 松了手,放开这一片草叶。 见愁放远了目光,看见这荒草丛中的行进轨迹,一直延伸到那黑暗的河流之中。 雾茫茫的河面上,隐约看见飘荡着一只倒扣的小船。 极端的模糊间,见愁终于看见了小船的船舷上刻着的“无情”二字。 船在河中,却未到达岸边。 无情船? 见愁心底嗤笑了一声,总觉得是哪里弄错了。 若按着表面来推测,无情船倒扣河中,便是有情船送谢不臣到岸了。 只是…… 谢不臣有情? 那还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见愁回头看了那边还躺在地面上的小金和左流一眼。 如果谢不臣也是选有情无情而到岸,那小金与左流,只怕也是。这两人一人被一只龟驼走,势必一者有情一者无情。却不知,到底何人是无情,何人是有情。 这样想起来,似乎有哪里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慢慢地走了回来。 夏侯赦看见了她,迟疑了一下,只问道:“见愁师姐可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特别大的发现,在这里发生争斗的,多半有先我们一步入了隐界之人。” 见愁没有直说谢不臣,可夏侯赦何等聪明?淡淡从见愁这一句“多半有”,便知道参与争斗的肯定还有另外一人,只怕便是谢不臣了。 对谢不臣与见愁的关系,夏侯赦心下也是好奇,只是自知与见愁没什么关系,也不想有什么关系,所以不好了解。 如今见愁不说,他也只当不知道,索性不问。 那边的左流简直听得一头雾水,看小金还“挺尸”在旁边,一副缓不过劲儿来的样子,忍不住道:“见愁师姐,我与小金道友,过河应当算是很慢的了。大家应该都要过河吧?陆仙子与如花道友现在却还没出现,是不是……” 见愁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也是个聪明的,没问谢不臣。 不过,陆香冷与如花公子,的确是慢了一些。 只是两人迟迟没来,难道是道中出了什么差错? 见愁看一眼四周,便猜测出了这大河与云台的布局,大河弯曲成半圆,将云台笼罩其中,有桥越河而过,全数朝着中心的云台搭建,不管从哪个方向过河,都会到这云台之上。 两座独木桥的旁边,乃是两条宽阔的白玉长桥,如同一条通天坦途。 只是这两座桥,尽头也都是一片的模糊,什么也看不分明。 同一条长道上,如花公子脚步很缓慢,两手扣着折扇一根一根扇骨,将扇子慢慢打开,又慢慢扣紧。 一身繁花似的衣袍,在黑暗之中,有着艳丽的颜色。 可此时此刻,他整个人身上却透出一种难言的沉静与沉默。 目光落到前面不远处有些艰难的身影之上,饶是如花公子,心底也不由得有些喟叹:“陆仙子,这又是何苦?” 何苦? 整个长道之上都有一种排斥之力,似乎万分抗拒她的行进。 每走一步,便像是踩在刀尖上,有钻心的疼痛刺入心肺,让她像是已经被人放在案板上开膛破肚了的鱼一样。 陆香冷走在如花公子的前面,如花公子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一步难似一步的身影,听见她那云淡风轻不再,却依旧带着冷清的声音。 “是我所选之路,是我应吃之苦。” 如花公子脚步轻缓,走起这一条道来,显然比陆香冷容易了千百倍。 听得陆香冷这样回答,他沉默了半晌,脸上有莫名的笑意:“天下有捷径万万条。似我不也没走自己一开始选的无情道么?选什么道不是选,陆仙子太过执着。” “砰。” 又是陡增的压力! 每往前行进上一段路,此路施加在陆香冷身上的压力便要陡增三成! 身上灿烂的紫金色光芒,几乎瞬间便暗淡了下去,就连陆香冷整个人,都没抵抗住这样恐怖的压力,一下被拍到了桥面之上…… 恐怖的压力,仿佛要把她压得翻不了身。 仿佛她走这一条道,将会是多大多大的罪恶…… 有情道? 无情道? “上天以为我是无情,我便是无情吗?” 陆香冷五指按压在地面之上,只咬着牙关,清冷的眼底,却有几分隐忍的泪光。 她死死地撑着,将自己被压制得匍匐在地的身体,重新撑起,竟然一步一晃地,又蹒跚站了起来。 干净的衣袍之上,已经满是尘土。 摇晃的身体并不稳当,像是巨浪之中的一叶小舟…… 她重新迈步,依旧前行:“我的道,由我来定。” “……” 这一刻,如花公子眼神微微闪烁,看着艰难行于前方的那一道身影,没有了昔日的从容淡静,却有一种很能打动人心的坚韧,狼狈得像是一个普通人。 可…… 他竟然觉得,这般的陆香冷,那几分飘然的仙气不仅没减,反而更添一种傲骨。 白月谷药女陆香冷。 如花公子勾唇一笑,一下想起了见愁来,能为她所高看一眼的女修,兴许当真不一般,也或许可以说:这十九洲,厮杀生死,可负有盛名者,到底难有虚士。 明明可以走得很快,可如花公子并没有超过陆香冷,他只是保持着一个很缓慢的速度,跟在陆香冷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能看见陆香冷情况,又不会显得很冒犯的距离。 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照旧往前走。 如花公子只这么远远看着,心底却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来:一开始他觉得自己是无情道,结果无情道告诉他他不是,于是他立刻转投了有情道…… 唔,自己的道心是不是有点不坚定啊? 念头这么一转,目光也跟着一闪,如花公子重新看向了前方的陆香冷。 衣袍之上沾着几分尘土,几乎下一刻便要跌倒在地…… 除却狼狈,还有什么可以形容? 眼角这么微微一跳,如花公子在心底夸奖了自己一句:没错,识时务者为俊杰,选什么道对他来说毫无所谓,要紧的是,衣袍不能乱,绣花不能脏,形象不能坏。 于是,如花公子心底对自己的怀疑立刻消减了下去。 他毫无压力毫无负担也毫无一点对自己“道”的愧疚,闲庭信步一样走在道上。 这样的过程,对陆香冷而言是艰难到了极点,也显得无比缓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硬撑了多久,才看见了长道的尽头。 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陆香冷怔住了。 她站在这里,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一片,原本山岳一样的压力没掉,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片云,随时会被风吹走。 回头一看来处,宽阔明亮。 可是这一瞬间,她心底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升腾而起,这是她走过的道…… “香冷道友。” 一道熟悉的柔和嗓音,一下响起。 陆香冷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所有的怔忡与迷惘,便回过了头去。 前方云台之上,一身月白长袍染血的见愁,手持鬼斧站在夏侯赦等人之前,正看着她这个方向,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是他们。 “见愁道友。” 陆香冷微微一笑,便要从长道的尽头走下。 不过回头一看,如花公子也到了近处,她看了一眼,只轻声道了一句:“谢过。” 如花公子并不言语,随意持着折扇,做了个摊手的姿势。 接着,便与陆香冷一起,走到了云台之上。 放眼这么一扫,如花公子一眼就看见面有彩色的小金和左流,顿时啧啧了两声,又看一眼见愁,这满身鲜血的模样:“哎呀,见愁道友竟然还没死,命格真是一等一地硬,难得啊。” “……” 原本瞧见他们安然无恙地出来,见愁心底还有些高兴来着,哪里想到如花公子才一见面,就来了这么一句。 见愁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森然表情,附和道:“是啊,命挺硬。只是不知道公子的命与我的命,到底谁硬了。” 如花公子闻言,为之一窒。 他掐着折扇的手指有些用力,只是念及见愁战力,到底还是一声轻叹:“本公子怜香惜玉,瞧你如今身上有伤,便不与你较谁的命更硬了。” “嘁……” 小金左流两人毫不犹豫地露出一种不信的表情。 如花公子面色一下不很好。 见愁却一下乐了,正待要招呼众人出发。 没想到,陆香冷走了上来,看她满身都是伤,那柳叶般的细眉便皱了起来,只道:“已经入了隐界,迟上一刻出发也没干系。见愁道友还是稍待片刻,待我治好你伤,再行出发吧。” 顺着她目光,见愁低头一看,肩膀上谢不臣人皇剑留下的恐怖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有愈合完全。 好利的剑。 见愁打量了陆香冷一眼,自然也发现了她与寻常不同,不过即便身上有几许灰尘,她身上那一股出尘的味道却没变。 沉吟片刻,见愁还是答应了下来,便在原地打坐。 其余人等心知见愁与谢不臣一战,只怕已经耗干了力气,如今瞧着看不出异样来,只是陆香冷提出了救治,里面自有他的道理。 没人去问见愁与谢不臣的恩怨,只是都跟着盘坐了下来,趁着这一段时间将自己的精神状态调到最佳。 陆香冷自乾坤袋中取出了不少的丹药灵草,思索着搭配了几味药,先令见愁服下。 然后,她目光又落到见愁的肩膀伤处一眼,但见见愁服药之后,伤处也未曾有什么变化,便皱了眉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浅紫色的净瓶并一只玉色的小碗来,将净瓶中无色无味之水倒出。 “此乃天清玉静液,可破天下凝煞之气,乃是昔年我行走于北域,一行走红尘的僧人所赠。一直以来,都没怎么派上用场。见愁道友剑伤之中,凝有剑煞,所以伤久不愈。此液,或可解之。” 玉碗端到了见愁面前。 小貂一看有喝的,两只眼睛立刻冒出了绿光,毫不犹豫就要冲上来,却被见愁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 没大没小,还敢到我碗里抢吃的来了。 见愁没回头看可怜捂头的小貂一眼,只将玉碗接过:“多谢香冷道友。” 陆香冷微微颔首。 另一边盘坐在地的如花公子,却是睁开了眼睛,望着那浅紫色的净瓶,再看看见愁正在饮的那一碗水,忽然面皮一抖,有一种难言的心痛难当之感。 就连方才还在旁边装死的小金,也是傻傻地看着:天、天清玉静液?禅宗红尘泉中的那东西?就这么喝了…… 见愁半点没感觉出异常来,也或许是半点不在意。 天清玉静液入口,无色无味,便如饮白水一般,只是在此液入口的瞬间,竟有一种天地清朗的感觉,立刻袭上心头,而后有一股浑厚纯正的力量,顺着入腹的此液涤荡开去。 “噗!” 肩膀伤处之上,瞬间有几道黑线剥离出来,立时炸裂。 这这几道黑线消失之后,见愁《人器》之体原有的那种恐怖恢复力,便立刻体现了出来。 几乎就在那一眨眼之间,血肉生长,重新愈合,伤口竟然立时消失了个干净。 看来,方才那几道黑线,便是陆香冷口中说说的“剑煞”了。 天下无有不杀人之剑,所以名剑有煞,几乎是十九洲所认的公理。 剑煞有各种各样的功效,有的可以伤及神魂,有的可以加速自身,也有的可以移形换影,当然也有谢不臣这样的,能令伤口永不愈合…… 有炼器大家练剑,剑方成之时便有“煞”附于其上,这样的剑便会成为十九洲人人争抢之剑。 见愁将玉碗递还,眼底却有几分思索之意。 “如今一切都好,见愁道友看,我等要出发吗?” 如花公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那玉碗之上收回,便见陆香冷已经将浅紫色净瓶收起。 见愁体内的伤势,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治愈,就连她周身那种锋锐之感,也随着她身体的复原,而渐渐透出体外。 这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剑。 她起身来,环顾四周,只觉得神清气爽,充沛的灵力奔腾于身体之中…… 于是,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 她朝着正前方看去,只道:“既然大家都好,我们便出发吧。” 众人尽皆起身,也没一个人去问问谢不臣到底在何处,便跟着见愁向前走去。 云台的尽头,乃是一条宽阔的长道。 方才他们在远处便已经看见了,只是到了近处,才被自己所见彻底震惊了:这一条长道,竟然架在云台与对面峭立的悬崖之上,横越天堑! 站在道前,便只觉脚下云海茫茫,风一吹,似乎整条白玉长道都要掉下去一样。 险,险之又险! 道旁立着一块老旧的石碑,石碑之上题着四字:身后无路。 遒劲的比划,与之前画壁之上题字的字迹,一模一样。 见愁心想,这便应当是不语上人所留了。 身后无路。 到底算是警语劝诫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还是只是这一条路的名字呢? 看着这不大的石碑,又看了看前面那通向对面一座悬崖陡峭平台的长道,见愁微微眯了眯眼,忽然道:“且请诸位稍等一下。” 她有几番布置要做。 说完了这一句话,见愁也没管其他人怎么看,便从乾坤袋之中摸出了好几只阵盘来:她这青峰庵隐界一趟,扶道山人暗地里也是塞了不少好东西的。 一颗颗将灵石排入阵盘之中,一枚,两枚…… “啪,啪……” 那细小的声音,接连响起。 如花公子下意识地一数:统共六个阵盘,共四百九十八枚灵石! 见愁制作好一只阵盘,便将之放在地上一个。 从石碑下面,依次横着朝左边罗列,一只,两只,三只…… 在他们方才经过的道路之上,眨眼之间竟然已经被见愁放下了六只阵盘! “嗡!” 一道光芒闪过,整只阵盘毫无痕迹地消失在了原地,隐匿了个彻底! 整个过程中,见愁的动作熟练并且流畅,脸上没有半点不自然的表情,仿佛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可是…… 不管是如花公子还是夏侯赦,个个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只在见愁拿出阵盘的这一瞬间,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在准备坑人了啊! 她埋阵盘的举动,简直比埋火药还要精细上几分,那叫一个坦然!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见愁拍了拍手,慢慢地后退了三步。 六只阵盘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长道之上,地面上干干净净,白玉长道依旧是白玉长道,平静极了,云气从上面吹拂而过,看不到半点异样。 只是……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见愁微微地一挑眉,敛了目中精光,回过头来,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她平淡解释道道:“防患于未然。既然有不属于我们这方的人在隐界之中,并且从他们之前留下阵法暗算我们来看,对我们应当有不小的敌意。此处算是此刻我们判断的必经之路,按聂小晚师妹所言,来路与去路一样,若是还有谁要来,或是有谁敢抢在我们之前离开,这七十二杀连环阵,便叫他们把小命留上一留。” 笑意清浅,满面纯善,如春风般和煦。 可是…… 在她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谢不臣行踪尚且不知,只看见之前有打斗的痕迹疑似他与人留下,却不能肯定谢不臣也从云台上了这一条路。若是现在谢不臣还留在荒草丛里,天知道是不是也要遭罪。 而且…… 七十二杀连环阵…… 谁之前信誓旦旦夸着人昆吾谢道友,说人阵法好,还使唤人来着? 你自己这是一点也不含糊啊! 如花公子轻声地一叹,但言一声:“人面兽心啊……” 第180章 暗子 人面兽心? 原本已经转身要走的见愁,一听此话,只伸手一摸自己的脸,淡淡一笑:“如花公子过奖了,彼此彼此。” 彼此? 这是说他也人面兽心? 这话回敬得很不客气啊。 如花公子用那扇子一撑下巴,眼看着见愁开始朝前面走,脚下一动,便慢慢地跟上了,声音跟哼哼似的:“本公子人面兽心的程度,可是修炼了很多年的。” “……” 修炼了很多年……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 小金左流打了个寒战,陆香冷回头看了如花公子一眼,却是垂眸一笑,走在了见愁的身边。 夏侯赦依旧无声无息,似个不存在的人一样,不疾不徐跟了上来。 一行六人,没了谢不臣,却没个人问一句,照旧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似乎,没有一个人担心谢不臣的安危,也没有一个在意谢不臣昆吾第十三真传弟子的身份。 众人不提,见愁自然不会提。 她一路往前走着,敏锐的五感已经提升到了极致,观察着这一条白玉长道之上的情况。 白玉长道很宽阔,可两旁没有桥栏。 人行走在长道之上,稍微一错眼,便能看见下方的万丈深渊,一眼看不到底,云雾之下还不知道有多深,风吹来的时候,峡谷之下,似乎也会传来阵阵恐怖的呜咽之声。 那是回荡的风声。 见愁知道,众人也都知道。 只是由这震颤之声带来的心颤,却怎样都无法掩盖。 纵使众人都是修行之中数一数二的天才,在经过这一段路程的时候,也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尤其是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进入,似见愁这般的“纯善”之人,都能想出布阵害人这么“精彩”的主意,其他人又怎么可能差了? 一路上都需要注意有没有什么算计和陷阱,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小命交代在这里了。 只是直到路程过半,见愁都没有发现任何阵法的痕迹。 如花公子忽然费解起来:“他们既然都敢在门口布置阵法了,到了隐界之中又怎么可能留情?可我们却没有再遇到阵法了,难道是因为对他们布置在隐界门外的阵法很自信?一定能干掉我么?” “这倒不一定。” 见愁继续往前走着,只道:“谢道友即便是半死了,也还能与人交战。一个才筑基三日便可击败周承江的天才,金丹期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们一路上没看见任何一具尸体,也没看见毁尸灭迹的痕迹,要么是暂时还没人死,要么是他们杀人之后将尸体放入了乾坤袋。” “……” 见愁这一句话出口之后,左流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些发寒,小金也是傻傻看着见愁。 如花公子忍不住嘴角一抽:“你脑子里竟然有这样的念头,到底还是不是女人啊?正常人能把尸体放入乾坤袋中吗?!” “这不就结了?” 见愁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之中却都是笑意。 陆香冷则是一下注意到,在见愁开口分析之后,她的注意力都从下方的地面上移开了,似乎半点也不担心再有什么阵法之类的。 沉吟片刻,她忽的一笑:“原来如此,见愁道友的意思是,先前在云台之上交战的双方,现在正在相互追杀?” 不愧是药女陆香冷。 见愁点了点头:“交手便是一定有仇,更不用说其中一方还是谢不臣。若我有个对手再后穷追不舍,一只咬死在身后,即便是再有害人之心,也完全没有施展的时间。更不用说,双方一前一后,前者若留了阵法害人,后者经过之时便已经破去了。后者有心害人,只怕也没有时间。隐界之中宝贝甚多,天知道被人捷足先登一步,会是什么情况?所以这一路上,我们倒大可放心地走了。” “有道理……” 左流顺着见愁所言的种种想了一下,竟然的确如此,当下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下手,赞叹了一声。 如花公子微微拧眉,思索片刻,刚想说什么,那目光一挪到前方,便再次愣住了。 此刻白玉长道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对面便是他们先前所看见的一座高峻陡峭的山峰。 巨大的平台,像是被人一剑削开一样,平滑无比。 只是,在白玉长道的尽头,却出现了一大片血迹,并且,有一具尸体,横躺在前方。 那一瞬间,如花公子看了见愁与陆香冷一眼,只道了一句:“看来,话不能乱说啊。” 见愁不置可否。 她半点没在意脚下,竟然身子一轻,像是一只飞在晴空之上的仙鹤一样,直直从白云长道之上飞掠而过,一下落到了那长道的尽头,看到了这一具尸体的模样。 一个有些瘦削的黑衣青年,腰上挂着一块碎裂了一半的玉佩,剩下的半块都成了小碎片,散落在云台各处。 此人死状极惨,眉心、胸前、背后,都有好几处伤痕,衣襟之上有几块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湿,一大滩血迹从他身体之中流出来,淌在了此人的身下,又顺着这一条白玉长道的边缘,慢慢坠下了万丈深渊。 “滴答。” 已经有轻微凝固情况的鲜血,再次滴了一滴下去,便晃荡着不动了。 “呼啦。” 身后一片破空之声。 见愁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其余五个人来了。 她没有去看几个人的神情,只俯身下来,伸出手指,在这黑衣人眉心轻轻一抹。 一抹沁出的血迹。 还有一点点熟悉的气息。 隐者剑意。 “见愁师姐发现什么了?” 看见死人,左流这心里有些发憷,默默地往后面退了一步,悄悄把脚给抬起来,距离那一片鲜血远了一些。 问完这一句之后,他转头一看,小金竟然站在距离见愁很近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 见愁一弹指,将指腹之上沾着的那一点鲜血弹开,拍了拍手便站了起来:“很新鲜,才死没多久,估计跟咱们前后脚。身上这些伤都是皮外伤,致命的是眉心这一道,谢不臣的隐者剑意。他还有余力杀人,而且是追杀。” 这对手金丹虽已经碎裂,却还能看出修为的痕迹。 对金丹期的对手,在身上有伤必定还没好全的情况下,竟然一击毙命…… 多半是偷袭。 不过即便是偷袭也很恐怖了。 见愁作为眼下这所有人之中最了解谢不臣的人,说话自然不可能无的放矢。 而且,即便是见愁不这样推测,其他人也会推测出一样的结果来。 她顿了一顿,目光在这尸体那饰纹颜色有些鲜艳的衣袍之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回头问道:“这衣饰的风格,是哪里的?” “东南蛮荒。”如花公子一口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不过不管是他身上这一块玉佩,还是衣服上的绣纹,都没有特别有特色的地方,我只能猜测,是东南蛮荒妖魔道的人。至于到底是哪一道……” 他说着,便将目光转向了小金。 一身兽皮短褂,紧紧抱着怀里大西瓜,这会儿还在看着那横躺在地的尸体。 小金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 在听到如花公子此言之后,他转过头来,眨巴眨巴眼,啃了一口西瓜压了压惊,有些纳闷:“你们看我干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小金说自己要回南域。 也就是说,小金乃是南域之人,并且大家都猜测他是南域西南世家的那边的人。东南蛮荒虽不与西南世家在一个范围内,可到底南域对南域有了解,叫小金来辨认,肯定靠谱一些。 见愁代替了如花公子回答,只指着这地上尸体道:“我等是想请小金道友帮忙辨认一下,这是东南蛮荒哪家的?” “我刚才看过了。”小金撸起袖子,擦了擦自己沾着红色西瓜汁的下巴,“东南蛮荒现在有妖魔三道,山阴宗,傀派,英雄冢。傀派操纵机关傀儡,甚至死人;英雄冢里大多都是女人,或者是长得……” 说到这里,小金莫名地看了如花公子一眼,又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立刻缩回目光来,声音抖了一下。 “反正英雄冢是个看脸的地方,这个倒霉鬼应该进不去,这个衣饰打扮,我也见山阴宗的人穿过,所以极有可能是他们。” 山阴宗? 见愁等人听了,心里都念叨了一声。 东南蛮荒因为与中域相隔遥远,所以消息也很少互通,加之那边因妖魔横行,大型争斗时有发生,势力极其混乱,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往往差上一段时间,消息的模样便是天翻地覆。 除却傀派底蕴厚一些,见愁还有些耳熟之外,其他的什么山阴宗和英雄冢,不仅是见愁,就连其他人也根本没听过。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山阴宗为东南蛮荒妖魔三道之一,如今派了人进青峰庵隐界,并且在被谢不臣追杀,至少已经死了一个人。 “走吧。” 见愁脑子里清晰极了,知道了大概的情况,也就不再追问。 山阴宗来了多少个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谢不臣正在追杀他们。 至于隐者剑意直接杀死一名金丹期修士,谢不臣可能,她也能。 只要追上他们,该了结的,自然能轻而易举地了结。 见愁直接跨过了这一具尸体,向着前方走,一步踏上了巨大的平台。 空旷得近乎寂寥的山前广场,平铺在眼前;广场的尽头,则是千刃峭壁,如同刀削。站在广场之上,一眼望去,便能看见无数道恐怖的剑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山崖之上,似乎有人曾在此处,以山壁练剑。 山壁的中心,被人一剑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孔洞,像是虚悬在半空中的山洞的入口,黑漆漆地。 洞口边以杀机凛冽的笔划,镌刻三字:“意踯躅!” 此处更无多的通路,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又失去了那些山阴宗之人的影踪…… 若非他们都坠崖死了,只怕便是入了这山洞。 见愁走到了峭壁之下,停住了脚步。 “哇!好高的山壁!” 抱着西瓜走过来的小金,有些瞠目结舌地望着。 左流也是一脸的惊叹,不过在站到见愁身边,一起看着那山洞的时候,心里就开始发毛:“可是这山洞看上去好黑……他们人都不见了,难道是进去了?” “小晚师妹给的玉简当中,曾说过这山洞。”陆香冷记性好,也望着那山洞开口,“此洞名为意踯躅,心志不坚之人入内,将吃尽苦头,却也是进入隐界必经之路之一。他们势必是进去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了见愁,似乎想问他们到底跟还是不跟。 可没想到,这一看,便发现见愁的目光凝在了山壁之上某处。 有些惊讶的陆香冷,顺着见愁的视线望去,一下微怔:“这是什么?” 山壁之上,离地四五丈高的地方,竟然有一片黑白的印记。 那是十来枚黑白的棋子,排布似乎没有半点规律,只是黑子成一块,白子成一块,阵营十分分明,唯独有一枚黑子一枚白子,游离在这阵营之外,似乎与这黑白相杀的阵营毫不相干。 见愁的目光,落在这黑白棋阵之上,也落在那游离在外的黑白两子之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旧日的回忆,无法抑制地,朝着她涌来。 老树下,棋桌旁。 昔日那谢侯府的谢三公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拈了一枚黑子起来,在棋盘的边缘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布局深远者,如这一副珍珑棋局。你看,一开始落下的这一枚白子,在一片黑子之中,乃是孤立无援,如同一叶漂浮在大海之中的小舟。可是……” “啪。” 他将手中的黑子,按入了棋盘之中,又下了几手,棋盘之上的情况便陡然一变。 黑子白子,顿成水火之势。 而那一开始看似毫无作用,甚至是一手败笔的白子,竟然在此刻与围攻而上的白子大龙练成一片,成为了一柄刺入黑子阵营心脏的利刃! 那一只手,似乎有执掌乾坤之力,翻手覆手间,已扭转了整个棋局的胜负。 看着坐在棋桌旁边,满脸迷惑之色的她,那人摇了摇头,将桌旁沏好的茶端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小口,只笑着道:“其实也没那么多的大道理。这一枚白子,看似毫无害处,却像是内应一样,潜伏在敌营里。不到关键时刻,谁也无法发现它的作用……” 声音渐远。 旧日的黑白棋局,一下与眼前这镶嵌在山壁之上的黑白棋子,重叠在了一起。 “见愁师姐,见愁师姐?” 左流已经喊了两声,却见见愁依旧只看着山壁,似乎已经出神,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又喊了两声。 这一下,见愁才终于回过了神来,转头看向众人。 “见愁师姐,你没事吧?” 他们还以为那黑白棋盘有古怪呢,勾走了见愁师姐的魂。 没想到,她忽然一下转过头来,还吓了众人一跳。 见愁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读懂了这黑白棋盘留下的意思罢了。” “留下的意思?” 这话说得奇怪,众人都很费解,如花公子很直接地问了一句:“这黑白棋子是被人生生一掌按入山壁之中的,瞧着痕迹还很新。难道是昆吾那一位道友留下的?” “正是。” 见愁唇边的笑意加深,也没卖关子。 “他留下棋局,乃是告诉我们,他此刻已经伪装成了这山阴宗之中的某个人,与他们一路同行。” “什么?” 小金左流甚至是如花公子,都没想到,见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或者说,他们没想到谢不臣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伪装成了山阴宗之中的某个人? 与他们一路同行? 山阴宗一行人又不是吃素的,还是在这般刚刚交过手的紧张情况之下,他怎么可能瞒过旁人的眼睛? 而且…… 先不论见愁怎么知道这黑白棋盘之上所含的消息,就说谢不臣,明明与见愁有旧怨,又为什么要将这消息留在此处?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想要等到碰面的时候,找个合适的机会一起联手? 众人都看不透。 陆香冷面露惊异。 夏侯赦也是眉头紧皱,盯着棋盘,似乎想要看出点别的什么东西来。 见愁的目光,平静而仔细地,从五个同伴的脸上掠过。 五个人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的异样。 她垂下了眼帘来,将目光敛去,只抬首望向了高处那名为“意踯躅”的山洞,心下蒙上了一层阴翳—— 对众人,她的话没有说完。 谢不臣留下的黑白棋局之上,有两枚游离在外的黑白棋子,若是白色的那一枚代表已经进入山阴宗众人之中的“内奸”谢不臣,那么黑色的那一枚,代表什么? 眼底微光闪烁,见愁脑子里有纷繁复杂的线头交错起来,只是面上却一片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飞身而起,她身形一拔,只乘云而上,两个呼吸时间,便直接凌空立在了那山洞的洞口前。 山洞之中一片的黑暗,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根本看不分明。 见愁望着,唇角一勾:“如今昆吾谢道友竟孤身犯险,打入山阴宗那一拨人当中,势必困难重重,该是我等‘救’他于水火的时候了。” 嗯,如果在“救”人的时候,一不小心错手杀了两个邪魔外道,杀完了才发现居然是昆吾横虚真人座下第十三真传弟子…… 那,也不能怪她,是吧? 所以,是时候展现一下崖山昆吾之间深厚的友谊了。 第181章 意踯躅 “走吧。” 见愁也不管旁人是不是听出了什么异样来,便凌空朝着洞内飘了过去,只是在入洞之时,双脚却明显没有沾到地面,一直保持一种悬浮的状态。 这动作她做得挺明显,身后几个人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难免有几分不明白。 仿佛猜到了他们的疑惑,见愁笑道:“如今谢道友也是妖魔道中的一人了,妖魔道那些人只怕还不知道他已经潜入其中,所以这一路上只怕会为我们留下不少的陷阱。诸位道友,该一同小心。” 之前放松了下来,判断前路再没有任何陷阱,乃是因为她发现了谢不臣与那妖魔道几人乃是追杀关系,不管其中哪一方都不会有时间来布置陷阱。 可现在,谢不臣乃是妖魔道山阴宗的一人,依着山阴宗原来的行事便是一路给他们后来之人设置障碍,谢不臣又是阵法这一块的佼佼者。 怎么看,他们这前路都不可能轻松。 见愁三言两语之间,毫无心理负担,轻轻松松就黑了谢不臣一把,偏偏合情合理。 众人一听,相互看了一眼。 落下山洞的时候,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让双脚悬浮,离地三寸。 从外面看的时候,山洞很是昏暗。 可一旦入内,却发现里面其实亮堂堂地,而且异常宽阔,像是在山腹之中凿空了一块,粗糙的地面之上则分布着粗糙的雕刻。 有八条长长的甬道,从这一块山腹之中延伸出去,穿入了更深更深的地方,一片幽暗。 “来者是客,你等却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一道近乎艳冶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之上传来。 有人? 见愁皱眉,在握紧了鬼斧的同时,抬头看去。 原来不是人。 山腹高高的穹顶之上,竟然贴着一只赤红色的蝴蝶,蝶翼之上有精致的银色花纹,光芒流转,隐有玄奥之气投射而出。 在她说话的时候,那蝶翼轻轻颤动,竟然朝着自己身体之上一裹,顿时变成了一袭艳丽的红色长裙,玄奥的银色花纹则微微扭曲起来,变成了红裙之上一片又一片的银色蝴蝶花纹。 红蝶化人。 在见愁等人抬眼看去的时候,还是一只红色的大蝴蝶,眨眼之间竟然已经是翩然落地的一个艳冶美人,分明清纯的眉眼却点染着色彩明丽的妆容,檀口琼鼻,妖瞳画眉。 便是见愁是名女修,在瞧见她的瞬间,也忍不住有一种心头一颤之感。 身后左流小金两个人,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看着那红蝶美人,整个人都傻了。 如花公子则是不怎么愉悦地皱了皱眉,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红蝶美人按一身精致的衣裙之上。 夏侯赦与陆香冷,却是悄无声息地往见愁身边站了站,一副随时都要动手的模样。 眼见得众人这样如临大敌一般,红蝶美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不用害怕,鲤君有命,姐姐我已经不吃人很多年了。” “你你你你你要吃人?!” 小金吓得赶紧往左流身后躲了躲,左流则是毫不犹豫朝着见愁身后躲了躲,一时竟然像是老鹰抓小鸡时候那些躲在老母鸡身后的小鸡仔一样。 如花公子看着这近乎滑稽的场面,险些破功笑出来。 “老母鸡”见愁嘴角抽了抽,内心有一种极端无语之感,只想把这两个本事很大胆子很小的家伙扔得远远的。 然而“大敌”在前,总不好内讧,见愁强行忍了,面上带着几分僵硬的笑意,向着这妖冶的神秘女子拱手:“我等欲入隐界探寻《九曲河图》之秘,对隐界及诸位本身并无恶意。不知可否劳烦仙子,让我等借道此处?” “哎呀,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不速之客,手段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偏偏这小嘴儿是一个比一个甜,这都叫本妖仙子了,我还能不让你们过去吗?” 说着,竟然一个媚眼朝着见愁抛了过来。 那风情,妖娆! 见愁默默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红蝶美人看了她两眼,顿觉无趣,嘀咕了一声“不解风情”,便哼声道:“借道当然可以,只是鲤君有言,你等乃是不速之客。整个隐界都是上人的手笔,对待不速之客,自有对不速之客的待客之道。鲤君仁慈不欲伤人,只是你等若命丧于我隐界待客之道下,却是万万怪不得我等。” 又是这个“鲤君”? 早在隐界门外的时候,便听见那守门猪喊了一声。 见愁细细思索他们来到隐界之中所遇所见,别的不多,就是种种妖物,似乎每到一个重要的地方便能看见。这不像是来了大能修士的洞天福地,反而像是进了万妖洞。 顿时有一个奇怪的猜想出现在见愁脑海之中。 她看一眼红蝶,镇定自若道:“生死有命,仙子肯借道,我等便感激不尽了。” “好,你等有这个觉悟便好。” 红蝶仙子纤细如柳条的腰肢轻轻一摆,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竟然便真的让开了道。 “此路名为意踯躅,穿山而过,过了此山,便是上人平日迎客的庭院。这八条道,每条道只能容一人同行,同一时间内只能有一个人出现。先前才过去了四名不速之客,便是这几条道。” 说着,红蝶仙子向着其中四条道一指。 见愁等人顺着看去去,才发现八条道中的确有四条甬道不一样,顶部有一道红光,外面有一层隔膜,与他们在有情无情道上所见很相似。 红蝶道:“现在他们还未能出去,只怕你等六人还要等上一阵。” 等上一阵? 见愁眼眸微眯,想起了之前留在山壁上的几枚黑白棋子。 盯着那四条已经有人走了的甬道,问道:“之前已经有四个人过去了,并且此刻还未出去?” “的确是四个……嗯?” 红蝶笑着答话,不过正说着,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看。 最右侧的甬道外面,顶上那一点红光竟然“啪”地一声轻轻破碎,立在甬道之前那一道隔膜,竟然也忽然消失了。 红蝶一怔,随即掩唇娇笑起来:“哎呀,真不好意思,这一下只剩下三个了。” 不用说,还有一个是死了。 众人都不言语,相互看了一眼,已经猜到了这所谓的“意踯躅”一路上的艰险。 一人一条道,也就杜绝了同行之人暗算的可能,这个倒霉鬼只可能是因为道中所遇到的事情死掉的。 见愁心里希望这个人就是谢不臣,不过想也知道谢不臣若是这么简单就死了,就不是谢不臣了。 伤没好全的情况下,都能干掉一个山阴宗之人,借机混入对方内部,必定还保佑有不俗的实力。 抬眸一看,山腹甬道之中的那三道红光还在,证明这几个人还在前行之中…… 心里一大串念头闪过,见愁没管红蝶是什么表情,便直接回头对众人道:“中域与妖魔道势不两立,不管是想要追寻隐界之秘,还是不落于人后、不处处受制,都得要走到这些人的前面去。谢道友既然已经打入了对方内部,我等若能在意踯躅就追上他们,快速通过,未必不可在后面与谢道友来个里应外合,打上一场漂亮的围杀。” 众人一愣。 见愁并不解释很多,继续道:“所以此刻我先选一条道进入,先尽力追赶妖魔道众人,诸位道友留下,最好不要分散行事,以便应对这隐界之中种种情况,不如待有人通关之后,几个人一同出发。” 陆香冷顿时眉头微拧:“见愁道友一人独去,可是山阴宗……” “谢道友乃是埋伏在山阴宗的暗子,我们二对二,香冷道友请放心。” 见愁面容平静地说着,半点也不心虚,只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笑容,便直接绕过了红蝶,向着那几条甬道走去。 红蝶顿时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见愁。 在隐界之中待久了,倒是一点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如此精彩,这女修修为不算顶高,可说话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机锋。 谁先进去,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反正…… 鲤君已经烦了所有与《九曲河图》相关之事。 不然,哪里有这些人进入的份儿? 心底一声冷笑,红蝶面上的笑容便越发妖娆了起来,她注视着见愁的背影,并不说话。 见愁的脚步看似不疾不徐,可却是踩在风势之上,几乎只在两个呼吸之间,已经挑了方才红光破碎的那最右的甬道,没回头看一眼,便直接进了去。 “嗡。” 甬道外面,那一簇方才破碎的红光,竟然重新亮了起来。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红光之中散射而出,再次笼罩了整个甬道。 见愁的身影,一闪之后,也消失在了甬道之中。 原地,如花公子顿时忧郁地一叹:“这哪里是里应外合去围杀山阴宗?分明是瞅准了机会要去围杀那一位谢道友。你们说,我们这位见愁道友,与昆吾这一位不世出的天才之间,到底是有杀妻的仇,还是有夺夫的恨?” *** 最右侧甬道中。 见愁自然是没听见如花公子那十成十的忧郁叹息,她半点不担心身后那一群人的安危,即便是在可能有一枚“暗子”存在的情况下。 山阴宗的修士混入他们之中,本身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需要有过人的胆识。 若是见愁要混入其他人之中,为的也只是能在某些事上更省力,比如等旁人探寻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再出手抢夺,明显比自己孤军奋战来得简单得多。 在没有明确的利益之前,只怕这一枚暗子还不会急着跟他们撕破脸。 同时,如花公子等人也都是聪明人,不会轻易分开来单独行动,被旁人算计的可能也就降到了最低。 “啪嗒,啪嗒。” 见愁的脚步声很稳。 整个甬道狭直径约有一丈,还算宽阔,但是人走在里面,难免有一种压抑之感,加之通道之中异常黑暗,只能用见愁鬼斧之上亮起的赤红色光芒照亮,所以又添了一种近乎血腥的阴森。 她小心又大胆,五感提升到了极点,乘着风势,速度极快,微风则送来了她需要的信息。 呼啦。 整个人像是一道风一样,轻快地从甬道之中略过,即便是偶尔有斜斜横出来的尖锐石块,也会被见愁早有预料一般地顺利避开。 甬道向着右边弯曲,见愁便自然地顺着甬道的弧度,继续往里面深入。 见愁走的乃是最右侧的那一条甬道,也就是之前有人进入过的,若是之前小金如花等人给的判断没错,多半是山阴宗的修士。 为什么要走一条别人已经走过的路? 见愁自然有见愁的道理。 死了的这个人,必定不是谢不臣,也就是说,谢不臣在这里为她布下陷阱的可能性为零,而如果她运气好,还会在这里发现上一个闯入者的尸首,说不准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见愁心里明镜一样地清楚,前半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飞了过来。 可在等到整个甬道重新朝着左边弯折的时候,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刷!” 在她越过甬道右右转向左转的那个节点之时,一道刺目的亮光,忽然从甬道洞壁之上亮起,照亮了整条甬道。 还在急速前行之中的见愁,几乎立刻就停了下来。 对风的掌控,几乎已经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以至于心念一动就能停下,而不会出现丝毫的狼狈。 她皱了眉头,抬眸注视着前方。 发出亮光的,乃是一柄三尺石剑,被握在一七尺高的人形雕像手中。 在距离见愁五丈远的右侧洞壁之上,有一凿开的两丈高窟窿,里面伫立着一座七尺高的人像,底座与整个洞壁连在一起,乃是借雕刻在洞壁之中的。 石像一身简单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只乾坤袋,手持那长剑,面容普通平平无奇,一副青年人的模样。 “是同样的手法……” 见愁还记得之前在外面看见的画壁。 眼前这一座石像身上,每一道线条,其□□都与之前画壁之上的如出一辙,应当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语上人。 前面都没任何的危险,忽然出现这东西,想必便是这一道的艰险所在了。 路是一定要走的,这石像的玄机又在何处呢? 见愁目光微微一闪,便有一道濛濛青光从身体之上散射出去,笼罩全身,做了个简单的防护,而后便试探一般地迈出了一步—— “嗡!” 就在见愁迈开这一步的瞬间,整个被石剑之上剑光所照亮的区域之内,陡然发出一阵鸣响。 接着,白光大亮,竟然有一道身影从石像之中走出,穿着与石像上一模一样的道袍,眉目虽然普通,却有一分妖异之感,手持的石剑也变成了一把简单的木剑。 他站在距离见愁五丈远的地方,抬了眼眸,看向见愁,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青涩:“修道之路漫漫长,我意踯躅……欲过我路,则与我心魔战……你,可敢一战?” 心魔? 可敢一战? 那一瞬间,见愁脑子里灵光一闪,心下已然大骂一声:不语上人忒不厚道! 总算是知道“意踯躅”三个字到底是怎样来的了! 修道之人意踯躅之时,往往有诸般执念、诸多心魔困扰,阻碍修行,心魔太重的修士无法斩断自身的因果,因人之种种七情六欲的羁绊而无法得道成仙。 可以说,心魔执念等虚无之物,乃是修士修行之中的大忌! 此路名为“意踯躅”,代表的便是不语上人修行之时所面临的种种不坚定、种种诱惑、种种困扰! 见愁的面色已经凝重了起来。 她略一探查,便发现眼前这一道幻影的修为并不高强,似乎也就是堪堪筑基的水准。 没有多话,见愁持了鬼斧,隔着五丈距离,直接一道劈空斩砸了过去。 “轰!” 精粹的灵力瞬间炸开。 那青年修士亦持剑而起,似乎想要抵抗见愁。 然而,只在鬼斧斧影到来的刹那,他整个身体便无法承受住这一击的狂暴压力,霎时崩碎。 沙沙…… 甬道尽头似乎有一阵风吹来,地面之上有轻微的灰尘飞起。 那一道影子竟然消散了个干净。 方才照亮整个甬道的白光,也一下熄灭。 石像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方才幻化出来的那一道身影,似乎根本不曾出现过,就连握在石像手中的那一柄石剑,也变得跟周围的山岩一样。 一击得手,成功解决掉了麻烦,见愁的眉头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上来,站到了石像前面,仔细打量。 看了一圈之后,目光忽然凝在石像左侧,一行小字:“筑基一百三十六日,心魔现。” 成真了。 坏的想法总是会成真。 见愁看着这一行小字,苦笑了一声,朝着自己的前路看去,顿时觉得那一片阴影之中还潜藏着无数不语上人的心魔。 一般修士的心魔不会特别强大,尤其是一般很难超过修士本身,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念头,一种困扰,而不会成为实质。 见愁方才能轻轻松松一斧头斩去其心魔,一是因为见愁如今已经是金丹期的修为,二则是因为不语上人的心魔其实力必定不如其本身。 筑基一百三十六日的心魔而已。 只是…… 谁知道前路呢? 不语上人可是已经堪破了《九曲河图》奥秘,登仙飞升的大能修士。 一想起这个,见愁便觉得头皮发麻。 青峰庵隐界对“不速之客”的待遇,还真是够呛。 只是谢不臣尚在这“意踯躅”之中,纵使前面有千难万难,她又怎可退却? 当下,见愁收拾了心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往前走去。 果不其然,才行出去五十丈,前方五丈处再次出现了一座新的石像。 这一次,石像的面目似乎成熟了一些,手中的石剑也变成了足足一巴掌宽的大剑,气势也更浑厚沉凝。 一道身影从石剑之中重新凝结而出,拦在了见愁去路之上。 “修道之路漫漫长,我意踯躅……欲过我路,则与我心魔战……你,可敢一战?” “连这唱词都不换一句的吗?” 苦中作乐,见愁调侃了一句,却是二话不说,提着斧头就冲了上去! “轰!” 依旧是一斧头劈空斩! 可这一次,那心魔出剑的速度,也快上了数倍,几乎是在见愁出斧的瞬间,便抬剑一砍,一道璀璨的剑光立刻在甬道之中炸开,与见愁的斧影撞在一起! 巨大的气浪立刻膨胀起来,掀得整个甬道之中一片灰尘。 那一道身影消失了。 见愁还站在原地,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只在经过这石像之时扫了一眼:金丹三十六日,心魔再现。 不语上人金丹期的心魔,堪堪与一普通筑基修士的修为相当。 单从虚无的心魔来算战力,已经足够可怕了。 见愁已经大略猜到了意踯躅的情况,当下轻车熟路地直接前行,赶往下一座雕像。 第三座,第四座…… 过前面两座的时候,见愁还可以轻松地用劈空斩击溃心魔,可在第三座的时候已经无比惊险,逼得她多扔出去一朵黑风刃莲,才将事情解决。 等到第四座的时候,见愁学了个乖,老早就准备好了刃莲,直接两朵扔出去,有惊无险地过了第四座雕像:“出窍十三日,心魔现……” 从一开始筑基一百多天才出现心魔,到现在出窍十三日就出现心魔…… 一般修士突破境界,有心魔都会失败。 所以一旦突破了境界,其心魔便已经被“斩”。 可是见愁一路上所看见的心魔,都张着同样的一张脸,甚至其年纪还在不断地增长,其气势也在不断地攀升,就好像这心魔从未死去,不断地随着不语上人修为的增长而增长。 心,忽然就颤了那么一瞬。 见愁的目光从小字之上移开,重新落到了这石像之上,用山岩雕刻成的眼眸有些无神,却透着一种诡异。 脚底下,忽然冒出了一阵寒气…… 这一尊石像的体态动作,已与画壁之上的不语上人一般无二! 不语上人的心魔,便是他自己! 其人不死,其心魔不死! 这样的不语上人,又到底是怎么得道成仙的? 见愁忍不住的发冷,却又忍不住地好奇。 强行让自己将目光移开,见愁重新看向了前路的黑暗,于是,那一点血腥气,终于飘了过来。 她闻到了。 挪动脚步,向前行去。 见愁走了大概三十丈远,鬼斧那血红色的光亮,便照出了前面不远处,那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一道剑孔留在喉咙上,汩汩冒着的鲜血已经停了,有些干涸。 是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身上穿着与之前白玉长道上那死亡修士差不多样式的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见愁走了过去,心知这便是之前选择了这一条道的妖魔道修士了。 还在山腹之中的时候,她与众人乃是亲眼看见外面那一点红光熄灭的。 大致查看了一下这人的死因,见愁心里竟然半点也不害怕。 她在这人身上搜查了一番,第一个先看见了腰间那一块玉佩,拿起来一看,正面果然刻着一个“阴”字,不过字形古拙,乃是上古时候的文字了,多半便是之前众人说的东南蛮荒“山阴宗”。 其次,她在此人袖中发现了一只乾坤袋。 这一妖魔道修士已死,乾坤袋自然也成了无主之物,上面只有残留的灵识印记。 见愁伸手用力一捏,放出自己的灵识来,一下便将乾坤袋上的印记冲散,顺势烙下自己的印记,这一来,乾坤袋便成为了她的东西。 打开乾坤袋来,灵识一看,她发现里面有一些简单的法器、功用不一的符箓,还有上百枚灵石,对一般金丹期修士而言可算是一笔“大财”了。 当然,也有不少山阴宗的基本修炼方法和几枚道印。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枚玉简。 见愁捞起来贴在眉心里一看,眼中顿时放出异彩来。 “山阴宗白骨分堂长老陈舫座下弟子,周印,行十八。” 这竟然是一枚身份玉简! 上面记录着这名为“周印”的修士从入山阴宗开始的种种重要经历,包括从入外门,到某些测验任务,到成为内门弟子,拜入长老陈舫座下…… 一件一件,极为清楚。 “难怪……” 她能发现这一枚玉简的存在,谢不臣不可能放过。 能顺利打入山阴宗这几名修士之中,只怕也有这玉简几分功劳。 见愁望着掌心这一枚玉简,终于笑了一声。 谢不臣留了黑白棋子在山壁之上,乃是留给她看的信息,有可能是他身为昆吾弟子,以为自己会与他合作联手除去妖魔道修士,也有可能…… 只是为了坑她。 毕竟,谢不臣给的信息里可也说了见愁这一波人里有一个不对劲。 若是她因此与同伴内讧,谢不臣不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心里有疑虑,所以见愁只说谢不臣混入了妖魔道众人之中,却对自己这边有暗子之事只字未提:反正也死不了人。 见愁不清楚谢不臣真正的用意在哪里,也无法肯定谢不臣一定就混入了妖魔道几人之中,不过…… 此刻玉简在手,她却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五指一拢,见愁随意将玉简放回了乾坤袋中,随后竟直接将这倒霉鬼周印那沾血的衣服从他尸体上扒了下来,换穿到了自己的身上,连着那一枚玉佩及身上其他物品一起,也全都挂到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她仔细观察这人的面目,又自自己的乾坤袋中翻找出一枚深红色的丹药来服下。 只在眨眼之间,见愁那温柔浅淡的脸容便忽然一变,眉粗了一些,硬了一些,鼻梁也高了一些,整个人轮廓立刻变得硬朗了起来,就连身子也立刻拔高。 一个全新的“周印”,完美地出现在了甬道之中。 二十来岁的“少年”,皮肤苍白,眉目间缠着一股阴沉的戾气,腰间挂着山阴宗的玉佩,佩着一柄从乾坤袋中取出的赤红色“西山妖剑”,肩上却还扛着一柄巨大的鬼斧。 这一片黑暗里,“他”露出了一个阴险而算计的笑容。 “嘿嘿,纵使与君相逢,料君应不识我……”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声音出口,已经是一片难以辨认的沙哑。 182.第182章 盘中餐 孤峰高伫,八条通道各自经过不同的弯折,却都通向了同一个出口。 只是每一条道,似乎都有那么一点不同之处。 右侧第二条甬道内。 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袍的谢不臣,朝着那已经透出天光的洞口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许有些奇怪的表情。 没有了那冷峻而出众的样貌,现在的他看起来有几分平平无奇,不过衣袍之上那盘着的深蓝色明艳绣纹,虽有几分异域之感,却依旧很衬他的眼睛,或者说眼神。 淡漠的眼神。 “啪嗒,啪嗒。”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谢不臣顶着那一张自己也很陌生的脸,终于转过了头去。 那是一名身穿道袍的老者,正向着他走过来。 他脸上有一道一道的皱纹,因为苍老而干瘪的嘴唇,勾出一道弧度来。他挽起了袖子,干净的手里却捧着一只红色的漆盘。 隔着有些距离,还暂时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此时此刻,谢不臣依旧在甬道之中。 只是不同于一路上过来的狭窄,在这即将出洞口的地方,甬道变得宽阔了起来。 原本粗糙的山岩地面上,被柔软厚实的地毯铺满,摆上了一张精致的雕漆长案,长案上放着一只陶瓷小碟,旁边搁了一副象牙箸和一只简单的陶制汤匙,另有一天青色的长颈酒壶,早早便放在了长案之上。 隐约有醉人的酒香,从壶嘴之中一丝一丝地溢出。 谢不臣就坐在这长案的后面,而那端着漆盘的老者,则是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长案前面。 “啪。” 一声轻响。 那漆盘便被放在了谢不臣的面前。 老道干枯的两手伸了出来,便将放在中间的一盅好汤端了出来,放在了谢不臣的面前;“本座修行之时,曾有个人对本座说,天地为熔炉,众生如肉糜,皆在熔炉中。” 盛汤的汤盅看上去不大的一只,乃是以土陶制成,看上去颇为粗糙。 可偏偏,汤盅内的汤,却异常细腻精致。 软烂的肉质早已经化作了粉红色的肉糜,融入整个汤汁的每一部分,看上去浓稠的一片,还隐约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只这么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一盅肉汤是选材得当,火候刚好合适。 老道脸上带着笑容,看上去慈和无比:“汤乃敲骨吸髓之精华,肉则是人眉心、后颈、心间之上最软嫩的好肉,火是七情六欲之火,料却是所知所历种种人生百味。本座洗手不作羹汤已久,今日且请你,尝尝这一道汤如何。” 他说话的时候,谢不臣的目光并未从汤上移开。 他的眼角余光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老道两脚并未落地,而是虚虚悬浮在一寸高的地面上。 一路行来,遇到了这不语上人的种种心魔,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走到最后,等待着他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盅汤。 汤…… 谢不臣微微垂了眼眸,却迟迟没有动。 “哈哈哈哈……” 那老道见状,竟然忍不住地大笑了起来,意态猖狂,眉目之间竟然有一道妖异的黑气升腾而起。 “到底是心上人,你终究舍不得吃她!哈哈哈哈,汝等凡人……” 舍不得? 谢不臣缓缓抬起头来,平静的目光落到了老道的脸上。 那紧抿的唇线,只轻轻一勾,便多了一道冷峻的弧度。 “哈哈哈……” 老道的笑声还在继续,震动得整个甬道顶部,都有石屑坠落。 只是谢不臣并不阻拦他,甚至没有半点异样的表情,只将宽大的袖摆一挽,动作里带着一种独属于高门大户的慢条斯理,似乎面前乃是钟鸣鼎食,而不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盅肉糜之汤。 有些粗糙的手指,乃是那倒霉的山阴宗修士卫信的手指。 谢不臣的目光在手指那一道道伤痕之上停留片刻,便轻轻落在了旁边的汤匙之上,持了起来,探入汤盅之中,将一勺汤盛出,轻轻一吹。 白雾一样的热气浮动起来,带起汤勺上一道波纹。 笑声,戛然而止。 老道站在长案前面,低头看着谢不臣,面上表情却忽然多了一分凝滞,似乎没有想到。 这样的变化,谢不臣自然听见了。 只是,旁人的心魔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低眉敛目,只将汤匙凑到唇边,慢慢饮了一口汤,入口鲜嫩,唇齿之间都是肉香,却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滋味。 一口,接着一口。 谢不臣的动作实在是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是优雅,若是有第二个人在此处,只怕也会为他此刻的姿态所倾倒。 老道的目光,渐渐犀利了起来。 眼见着那一盅汤慢慢见底,谢不臣也终于停下了动作,那老道终于第二次仰天大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我辈修士,竟还出了你这样有意思的!实在是妙极,妙极!” 谢不臣恍若未闻,只拿起旁边干净的手巾将手指一点点擦干净了,而后慢慢起身,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多谢前辈款待,晚辈告辞了。” 两手抱拳一拱,谢不臣便直接转身,踩着脚下柔软的地毯,绕过了长案,向着那甬道尽头一片光明的地方走去。 他没有再看背后一眼。 孤独的长案上,见底的粗糙陶盅消失不见了,只有一块沾着鲜血的白色颅骨,阴森可怖。 甬道的石壁之上,凿空出一块地方,雕刻着一名年迈的老道士,手中无寸铁,脸上的表情也是中正平和,只是兴许是这甬道之中光线不好,竟照出了几分冷肃森然。 谢不臣已然离开。 站在长案边的老道,长着与石像一木一样的五官,并没有跟出去,只是望着那散发着光亮的洞口,语气莫名地叹了一声:“好一个狠角色……无情魂啊……”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终于消失不见,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消失在了那一片微光之中。 甬道外,已经是一片全新的风景。 天光大量。 谢不臣站在山腰之上,一眼便能俯视下方近乎恢弘的庭院,满布着他整个视野,建造在下方平原之上,蜿蜒曲折,没有尽头。 这是他之前不曾到过的地方。 眉头微微皱起,谢不臣回头看了一眼。 山壁之上,有着八个出口,自己正站在右边第二条通道的出口。 如果没记错的话,山阴宗的其他三个人,分别是左侧第三,山阴宗护法杨烈;左侧第四,山阴宗弟子冯麒;还有…… 目光一转,谢不臣的目光落到了右侧第一个通道口。 这里,应该是山阴宗陈舫长老座下的弟子周印。 幽深的甬道,从外面看进去,依旧是一片的黑暗。 甬道本身便是依着山势弯曲,即便是目光能进去,也会受到山岩的阻隔,山岩的材质也颇为特殊,即便是灵识也无法将其穿透。 谢不臣无法看透里面,也无法进入;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化身为周印的见愁,一路行来,身上已经是大汗淋漓。 她盘腿坐在甬道内第八尊石像前面不远处,抓紧着时间打坐调息。 每过五十丈便是一场新的战斗,并且以真正的周印身死的那那一尊石像作为节点,后面出现的每一尊心魔,其实力都在飞速地进步着。 每一场,对见愁来说都是一场苦战。 尤其是方才经过的第八尊石像,险些逼得见愁将帝江风雷翼都使了出来。 兴许,唯一值得高兴的只有一件事:新的道印。 在半路捡到周印的尸体之后,几乎立刻便面临着各种与心魔的交战,见愁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那倒霉鬼周印乾坤袋之中的道印和功法都一一实验了一下,效果竟然还不错。 不得不说,东南蛮荒也是颇有传承的地方。 周印的道印使出来虽然是鬼气森森,带着一种邪门的感觉,可用起来却是威力奇大,专注于攻击力与破坏性,可以说这道印的发明就是为了战斗。 听闻妖魔道之人行事向来只走极端,从这道印的风格之上,便可窥见一二了。 见愁虽是中域修士,平日的修炼功法也是中正平和的路子,可她出身崖山,本身走的便是大开大合的战斗风格,又有天虚之体。 即便妖魔道的道印,到了她这里,竟然也是轻轻松松地就使了出来,甚至还异常得心应手。 她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好事,只知道,距离伪装成一个正常的周印又近了一步。 现下她已经是精疲力尽,将两只眼睛闭上。 在没有接近第九尊石像之时,新的攻击还不会到来,她还需要抓紧时间。 只是调息打坐的作用实在是太低,这隐界之中留存的天地灵气,竟然极少,见愁吸收了半天,也没感觉出多少灵气的存在来,只好一手握了两颗灵石,将其中的灵气吸收了个干净。 约莫过去半刻,见愁才缓过了劲儿来。 小貂和骨玉重新被她收入了灵兽袋里,只怕这两个小东西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将放在旁边的鬼斧扛在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向着前方走去。 一步一步。 渐渐地,见愁能看见甬道尽头透出来的那几线微光了。 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几线微光也越来越明亮。 第九尊石像就伫立在道路的尽头,伫立在被凿开的山岩之内,苍老的半边脸被遮掩在阴影之中,有几分莫测的气息。 见愁的目光,从那石像之上一掠而过。 这应当便是不语上人飞升之前的样貌了,已然一个饱经沧桑的垂垂老者。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速度内,行入了五丈范围内,只是这一次,那石像竟然不像是之前一样,幻化出另外一个老道来与自己交战。 到底怎么回事? 见愁心里刚刚冒出这个疑惑来,下一刻便感觉眼角余光一闪,甬道尽头的光影处,竟然走来了一道身影,逆着光,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目光一转,见愁几乎是在感觉到有人进来的瞬间,便立刻提高了警惕,看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瞳孔剧缩! 被光影模糊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渐渐清晰。 183.第183章 割鹿刀 张了张嘴,不语上人似乎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他提着那一柄弯弯的两尺刀,打量着见愁,过了好半晌才大笑起来:“好,好!你们这一群人,倒是有点意思,有点意思!你要吃,本座这便给你端上来!” 说着,竟然当着见愁的面,便唤来了一口大锅,将尸体打整干净之后,扔进去煮了一遍。 待得那肉熟透,不语上人甩着刀,三下五除二地便切了几盘白肉上来,给见愁放在桌案上。 见愁早已经正襟危坐,就等着吃了。 眼见着不语上人端上肉来,她顺势一拿案上放着的酒壶,便取了一只酒樽,将里面的琼浆玉液倒了出来,先来了一口酒,再夹了一片肉。 酒入口中,是出奇的清甜冷冽;肉化舌上,竟然也是柔韧又有弹性。 “上人好厉害的手艺!” 那一瞬间,见愁实在是没忍住,面色古怪,夸了一句。 “嘿嘿……” 不语上人笑了一声,又一刀划拉下去,拉下来一片白肉。 那两尺刀的刀尖上冒出来一点灵光,便在这白肉之上一打,竟是将其上纵横的经络都打碎了,所以入口有弹性的同时又不会显得难以嚼断。 见愁吃着,目光却落在了不语上人手中那一把刀上,心思却飘出去很远。 不语上人一生之遭逢,堪称令人咋舌。 在上古与今古之交的时候,出窍期修士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相较于十九洲诸般大能修士,依旧是不够看。 不语上人却能在这种时候,为绿叶老祖慧眼相中…… 不知道为什么,见愁想起自己在杀红小界之中所了解到的“绿叶老祖其人”,总觉得绿叶老祖相中不语上人,应当不是什么非常偶然的事情。 至于原因么…… 目光从那两尺刀上,慢慢转移到了热腾腾的锅灶上,见愁心里叹了一声。 总归是大能修士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她也就是想想罢了。 甩甩头,将脑子里纷繁复杂的念头扔开,见愁专心吃肉。 十盘白切谢不臣,说起来多,吃起来却觉得不大够。 每盘端上来都是薄薄的一层肉,她还没吃个饱,第十盘便已经见底了。 不语上人早已经停了手,就持刀站在那一口大锅前面。 眼见着见愁一口接着一口,一箸接着一箸,他倒是有些没想到:细细看见愁面上神情,那真真是坦然的一片,显然半点没有因为这是她“前夫”的肉,而有任何芥蒂。 此情,比之仇恨,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情”了。 眼见着十盘白切肉已经见底,不语上人便将路一让,随意一摆手:“你意不踯躅,这便离去吧。” “多谢上人款待。” 见愁算是酒足饭饱,将壶中最后一滴酒饮尽,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灵力汇聚成了小溪,又慢慢汇聚成了大河,在她身体之中奔流。 看来,这一壶酒还是好东西。 她起身来,左手拿了周印的西山妖剑,右手拿了鬼斧,便对着不语上人拱手一拜。 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不语上人,依旧觉得他面上笼罩着一层阴郁的颜色,叫人心底惴惴不安。 见愁自然不会以为谢不臣是真的谢不臣,不语上人要看的,也只是那一刻过路之人的“心意”,如今出现的不语上人,自然也不是真的不语上人,只是一个幻影,一道心魔,一道留下的神念…… 原本她是想要走的,可脚步一动,就要离开的时候,也不知怎地,便忽然一停。 不语上人眉头一皱。 见愁站住了,面对不语上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语气颇为恭敬地对不语上人道:“上人这一柄剔肉刀,晚辈心下喜欢……” “……” 剔肉刀? 不语上人看着说到了一半便停下来没继续说的见愁,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见愁那脸皮,手中的二尺刀一抖,面皮也跟着一抖,皮笑肉不笑道:“现如今的小辈们啊,脸皮上都能滚驴了!” 滚驴? 见愁险些要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皮到底是不是要那么厚了。 她其实只是就这么问一声,倒也没准备真要剔肉刀,眼见着不语上人这般反应,当下便准备放弃。 没想到,就在见愁已经准备重新躬身一拜离开的时候,竟有破空之声传来。 “刷!” 一道璀璨的利光! 见愁反应速度极快,几乎是在风声乍起的瞬间,便直接抬手一挡。 没想到,来的不是什么攻击,竟然是那一把两尺刀! 极端诧异之下,见愁险些都没反应过来,连忙变挡为勾,才一把将那两尺刀握在了掌心之中。 刀面光如寒潭,刀柄镶嵌在刀刃上,整体打磨并不多,甚至有几分粗糙,一眼看去,却偏偏给人一种大巧不工之感,仿佛这一柄刀天生就应该这样。 两个古篆字镌刻在刀身之上,在见愁握住它的一瞬间,那两个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见愁的心头—— 割鹿!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我心有刀,名曰割鹿! 陷鹿于野,分食诸侯…… 这一柄刀,名为——割鹿刀。 绝非凡品! 见愁望着刀,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洞外有风吹来,她游离的神思才被唤醒:这剔肉刀,这么简单就要来了? 转头一看,方才洞中的一切摆设,都消失了个干净,没有了架起来的大锅,也没有了谢不臣那只剩下骨架的尸体,更没有了长案杯盘,就连不语上人都消失了。 整个甬道的尽头,只有石壁之上那一尊石像还存在。 见愁走了过去,抬首望着,一回想起来,虽不知对方怎么就给了自己这一把刀,不过也是恩情一桩。 她对着石像,躬身便是一拜:“晚辈见愁,谢上人赠刀。” 拜完起身,见愁便要离开,没想到,抬头的那一刹那,她目光从石像与背后山岩之中的缝隙扫过,却忽然发现了一点点的不一样。 整个石像与之前所见,除却年纪老迈了不少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甚至,就连身上那一身道袍,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手。 兴许是因为把刀赠给了见愁的原因,原本石像上那握着一把刀的手掌,已经化作了碎石掉落下来。 见愁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 她近乎僵硬地伸出割鹿刀的刀尖,只在那石像的断掌处轻轻一拨,便将一块已经碎掉的岩块剥落,“啪”地一声掉在见愁脚下。 见愁没有低头看一眼。 在那断掌处,岩块剥落之后,一截森白的指骨,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见愁终于看清了,也看清了,那刻在岩壁之上的一行小字。 “辛苦遭逢起河图,一世腥风与血雨,到头来,堪为他人作嫁衣。” “终究——” “不甘!” “不语上人,正墓。” 前面半句还看得懂,无非是说他得到《九曲河图》之后所经历的种种,可“为他人作嫁衣”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墓”字,死人居所才称“墓”,不语上人得道飞升而去,又何来“墓”之一说? 这石像之中所藏之尸骨,到底又是什么身份? 只一瞬间,便有种种的谜团冒了出来。 见愁一时有些怔忡。 *** 八条通道外。 谢不臣,或者说“卫信”,已经站到了山前瞭望。 整个山前一片深沉的碧色,竟然是一片广阔的大泽,一眼看不到边际。 大泽之上,建造着一座被云雾遮掩了大半的巨型庭院,占地极广,入目所见,皆碧瓦青墙,飞檐相勾,竟让人觉出一种俗世的繁华来。 山前一条长道,从山上延伸到山下,又通向那一座庭院前方的小广场上。 这一座大得骇人的庭院,几乎填满了整个大泽,也填满了谢不臣的视野。 他仔细地看下去,试图透过那些浮动的云雾,看出些什么来,可一旦仔细看时,竟有一种谜障之感生出,头晕目眩,无法久看。 眉头一皱,谢不臣心知山阴宗那三人暂时还不会出来,干脆顺着山道便走了下去。 山道下了山之后,便直接横越半个大泽,来到广场之上。 谢不臣一路走来,只在接近广场的时候,在道中看见了“云梦大泽”三字,想必便是这隐界之中一片大泽的名字了。 心神震动之下,谢不臣并不言语,只在踏上广场的时候,抬首仰望。 一面高墙立在广场的尽头,将后面的整座庭院都环在了其中,厚实又坚硬,只有在正对着广场中心的位置,有着一块高约十丈的图腾。 地面上干干净净,连灰尘都吹不出来一点。 谢不臣一步步从广场之上行来,很快来到了这一面高墙之下,看着那一片图腾。 或者说,不是图腾,只是图记。 正中一块大圆,错综复杂,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线条,竟然像是一个迷宫图。在谢不臣看过去之后,它竟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其中某几条线忽然扭曲了起来,竟然连接成了新的图案。 谢不臣倒有些没想到。 只是在这线条变过一次之后,竟然就静止了。 一片错乱的线条,在最中心的位置,环绕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谢不臣看着看着,便将自己手掌一展,掌心之中浮出了一块小小的印记:这是之前开启青峰庵隐界大门时候所用的印记,乃是他在离开昆吾的时候,横虚真人所留。 看来,横虚给自己这一枚印记,还有别的用处。 也许,它是这迷局的关键也不一定。 暂时压下这疑惑,他又慢慢地攥紧了手心,只猜测这一片图记代表的,说不定是后面那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庭院。 迷宫图的四角,各自有着几个残缺的星点,就像是碎裂的道印;其正下方,谢不臣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的位置上,则有一块深黑色的六角凹槽,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很多凹陷的小点,像是修士脚下踩的斗盘一样。 阵法? 不是很像。 谢不臣于阵法一道颇有研究,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痕迹来。 他盯着这六角凹槽看了半天,也没个头绪,正伸出手去,想要尝试一二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灵力波动,便听得一声大喊:“哈哈哈老子终于出来了,出来了!” 站在这广场之上,谢不臣回身抬眼,便看见山腰上那八条通道之中左三、左四两处,竟然都奔出了一条人影,正是山阴宗的护法杨烈与普通弟子冯麒。 冯麒修为不过初初结丹,可杨烈却是个实打实的金丹后期。 谢不臣身上带伤,至今不曾好全,若是要与这杨烈硬拼,只怕也是够呛,所以他此刻才会伪装潜入。 眼见着“同伴”出来,谢不臣知道,进入角色的时候到了。 他反手并指成刀,便在自己肩膀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顿时伤口崩裂,浑身是血,不过灵力一涌,身体血肉便开始自动恢复,一眨眼之间,便只有鲜血,看不到什么伤了。 只是谢不臣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了,他从高墙之下走过来,遥遥看着上面两人。 杨烈一脸的阴沉,身上还带着血。 不过活着从里面出来,脸上多少还带着几分没有冷下去的兴奋。 他携着贼眉鼠眼的冯麒从山道之上飞了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下方的人影:“卫信?!” 谢不臣来到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杨烈身前,躬身一拜:“拜见护法。” 东南蛮荒妖魔三道,山阴宗排第一。 卫信则是山阴宗年轻一辈之中颇为优秀的一个,平日里仗着自己天赋高,对同门非常倨傲。 虽说妖魔道修士做事随心,倨傲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在宗门之中,这卫信却三番两次与杨烈抬杠,多有叫他这个护法下不来台的时候。 此次从东南蛮荒杀来人间孤岛,探青峰庵隐界,杨烈原本没想到少宗竟然会带卫信出来,更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一个区区金丹初期的卫信,竟然会早早就在这里等候自己了。 两道刀削一样的眉毛朝着两鬓飞入,鹰钩鼻更为杨烈原本就阴沉的面色,添了几分阴冷。 他冷厉的目光从“卫信”身上扫过,便见他原本完好的衣服这会儿已经多了几分破损,身上更有一片狼狈的血迹,整个人看上去不复以往在宗门之中的光鲜。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看上去太狼狈的原因,杨烈竟然觉得这个时候的卫信像是被人打蔫了。 “你看上去不大好啊。” 杨烈顿了顿,从卫信身边走了过去,也来到了广场之上,看向了高墙还有高墙上面的图腾。 谢不臣保持着一脸的面无表情,扫了旁边面带讥讽的灰衣冯麒一眼,生硬道:“没什么不好,不过是出来的时候用力了一点。” 哼。 还不是死要面子? 杨烈心里已经为卫信如今的情况找好了理由,仿佛宽宏大量一样开口:“卫师侄乃是刘长老座下高徒,到底还是小心一些的好,贪功冒进没什么必要。毕竟咱们如今都是陪着少宗出来办事,功劳再大,那也是少宗的。” “……是。” 谢不臣也不反驳,只答了一声。 他没什么表情,面容其实也不很起眼,只是眼眸之中带着一股凌厉之色,伪装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他说的这一个“是”字,落到杨烈的耳中,自然就成为了心不甘情不愿,甚至是不屑了。 一句话,被一千个人听了,可能有一千个意思。 杨烈是真的半点也没怀疑。 他哪里能知道,眼下与他说话的,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卫信”了。 盯着那图记看了半天,杨烈的目光很快移到了四角那似乎是残缺道印的印记上去,始终研究不明白,刚想问其他两个人看出点什么来没,结果头一转,一下问道:“对了,周印那小子呢?怎么还没出来?” 连修为不高的冯麒都已经出来了,怎么周印平时还要强过冯麒一线,现在反而没人了? 难道…… 是死了? 杨烈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重新看向了那八条通道,正正好在这时候看见右边第一条通道内走出来一道熟悉的人影,看那打扮与身形,还有腰间挎着的西山妖剑,不是那闷葫芦一样的周印又是谁? 只是…… 这时候的周印,却有一点不一样。 厚实的黑色衣袍之上,浸透了鲜血,颜色便深,苍白的脸上更没有半点血色。 此刻,除却腰间那一把西山妖剑之外,“周印”手中竟然还把着一把形制奇特的弯刀,两尺长,一眼看去,有些眼熟…… 也许是远远也看见了他们,“周印”直接顺着那山道,御着西山妖剑便下来了。 待得“周印”来到他们身前,三人这才彻底看清了那一把刀,刀面上镌刻着两个古拙的字体,难以辨认。 那一瞬间,杨烈等三人齐齐色变:这不是之前不语上人心魔用来剔肉的刀吗?!怎么,怎么在他手里! 而且,不管是杨烈还是冯麒,都不记得周印有这样的一把刀啊。 唯一的解释是…… “你这刀……” 终于还是没忍住,贼眉鼠眼的冯麒忍不住伸出了手,指着“周印”,不大敢相信。 玉简之中所写,周印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天赋不如卫信,在山阴宗也极为低调…… 唯独手段残酷,不输给卫信。 见愁眼见众人都看她这一柄二尺刀,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只道:“过最后一尊石像的时候,那老道给的。” 给的? 老道给的? 冯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不是用这刀剔肉吗?还能给人?!你……” 杨烈暂时没有说话,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见愁一压,只道:“听闻周小兄弟曾生吃过十六二八处子的脑髓,看来传言不假。那不语上人的心魔邪门得紧,多半是觉得周小兄弟乃是同道中人,看你有缘吧。” “可这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吧……” 冯麒好像也觉得杨烈说得有道理,可想起来,又不免眼红周印之所得。 目光黏在那二尺刀上,都要化为实质了。 见愁目光飞快地在所有人身上一扫而过: 一个鹰钩鼻子满脸阴沉,修为看上去很高,大约便是护法杨烈; 一个贼眉鼠眼,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应该是最会见风使舵的冯麒; 另一个沾满鲜血,满身狼狈,看着平平无奇,眼底却似藏着隐隐的倨傲,不过大约是刚吃了什么亏,看上去满脸的晦气,应该就是仗着天赋高就横行霸道的卫信了。 只一眼,她心里就已经有了底,只是还无法发现到底哪个是谢不臣,更无从判断谢不臣到底是不是在里面。 可能,这里没有谢不臣。 他毕竟是个满腹智计之人,给的两条信息里,哪个真,哪个假,或者全部真,全部假,都难以判断。 见愁眼见没人认出自己来,只感觉出了不少的敌意,也不说话。 谢不臣的目光从她身上略过,也在她刀上停留了许久。 原来不语上人那一把剔肉刀,竟也是有用的…… 这周印,之前不显山不露水,难不成还是个扮猪吃虎之人? 目光稍稍奇异了一点,又很快地压了下去,谢不臣转身便道:“中域那些修士,只怕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有时间在这里看刀,还不如想想怎么走。杨护法,这隐界之中的秘密,也就少宗知道一点,我们……” “少宗自有少宗的打算!” 还不等“卫信”把话说完,杨烈便直接打断了,同时用警告的眼神看着他。 “卫信”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杨烈这才道:“我知道你们都对少宗这样冒险的举动不理解,只是你等又有几个能有少宗的本事?少宗做出的决定,我等一概不许反驳!” “是是是,杨护法说得是。” 冯麒立刻狗腿地跟着点头:“咱们少宗主是什么人?绝不会错!中域那一群小杂碎,若非他们手中握有青峰庵隐界的消息,哪里需要咱们少宗主亲自出马?” 见愁听着,心下啧了一声:看来,谢不臣给的消息里,已经有一条可以确认为真了。 他们那一群人里,的确有一枚“暗子”。 之前不清楚,可在顶了周印的身份之后,她对这山阴宗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 作为妖魔三道之一,山阴宗在东南蛮荒一直是横行霸道的存在,势力范围极广,并且一直意图将势力扩大到别的地方,更因为当年东南蛮荒之战,与中域结下血海深仇,一直意图反扑,并寻回《九曲河图》。 此次青峰庵隐界之行,便是为此而来。 杨烈口中的“少宗”便是山阴宗少宗主宋凛,修为奇高,极有天分,又兼之手段残酷,即便是在东南蛮荒妖魔道都鲜有人能匹敌。 本来这样的一个人,堪称是妖魔道中近年来的第一了。 只可惜,妖魔三道之中元贝陪居末座的“英雄冢”之中竟出了一个怪胎,名为雍昼,成名不过短短十年,便位列第三重天碑第一,乃是金丹期修士之中的最强。 宋凛虽然惊才绝艳,又有山阴宗做后盾,可在雍昼面前,也难免输了一筹。 这两人旗鼓相当,十年来明里暗里不知争斗了多少次,时妖魔道中修士皆称他二人为东南蛮荒“两小天魔”,必定能继承“三大老魔”的衣钵,将妖魔道之血腥作风发扬光大。 再过半年,便是妖魔道出了名的“潼关驿司徒”之争。 宋凛不愿在此争之中落败,也不知从哪里窃得了英雄冢的机密消息,得知了青峰庵隐界之事,这才亲自带人来探。 如今都说这一位少宗主宋凛人不在这里,而在中域一行人当中,见愁便已经大致猜到了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回头看了一眼,意踯躅八条通道之中,暂时没有再出来人。 前方,杨烈已经站到了那高墙图记之下,研究了起来。 见愁的目光再次扫过。 冯麒姿态太低,谢不臣侯府出身,便是在路边要饭,也断断不会有这般惟妙惟肖的卑微; 杨烈修为太高,一个人伪装修为低或许还成,但若是伪装成修为高的,若非有什么特殊的手段便会露馅,谢不臣当时若有杀掉杨烈的本事,也就不必再行伪装了; 最后,便只剩下了这卫信。 若说有谁可能是谢不臣,那也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此人一身狼狈,满脸倨傲,此刻抬起头来,看着图记,目中精光四溢,仿佛也在思考。 见愁一时没有发现半点破绽,只若无其事地将目光隐藏起来,也去看那图记。 正中一张大的迷宫图,但是每隔半刻便会变化一番,唯有中心处有一个图记每次都不变;下方有一六角凹槽,像是斗盘一样;四个边角角落,则是几枚散落的星点,像是四枚残缺的道印,被人熔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星点…… 道印? 那一瞬间,见愁目光落在那四枚图记之上,眼皮忽然狠狠地跳了一下:这轮廓…… 太眼熟了! 不就是她得自青峰庵隐界大门之上,却一直没办法修炼的那四枚道印吗? 184.第184章 助道友一臂之力! 八条甬道前,山腹洞中。 最后的那一枚红光已经熄灭挺久了,也就是说,现在八条通道之中没有一个人,可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旁边角落里。 如花公子与红蝶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穿着一身绣满繁花的长袍,面目带着一种雌雄莫辨之美,简直人比花娇;一个一身红裙银色蝴蝶飞满身,自有一种翩然的旖旎与出尘,乃是妖比蝶媚。 一人一妖,彼此靠得很近。 如花公子说一句,那红蝶便笑得花枝乱颤起来,说着说着还要相互看一看对方身上的衣裳。 “……他们什么时候能聊完……” 左流已经等累了,瘫坐在地上,内心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小金抱着西瓜,已经半天没啃,呆呆地看着那边的如花公子,喃喃感叹:“他们两个这是忽然逢了知己,所以要说到地老天荒吗?” 陆香冷闻言,也是苦笑了一声。 她望向了见愁方才所走的那一条甬道,里面已经没有半点动静。 侧头一看夏侯赦,夏侯赦也是皱眉,她思索片刻,终于还是走了出来,对那边如花公子道:“如花道友,那边山阴宗几人并见愁道友都已经从甬道出来,我们也是时候出发了。” “所以你这银线……嗯?” 话说到一半,如花公子便听见了陆香冷的声音,于是停下来,回头看去。 小金与左流一道,坐在地上,看着他们这边;夏侯赦一脸面无表情的冷然,看上去只怕也是等烦了;陆香冷便站在众人的最前方,坦然又温文地,不卑不亢。 “好了?” 如花公子有些诧异。 他回头一看,才发现那几盏红色的灵光已经消失不见,连忙用纸扇一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哎呀,本公子一聊起来便忘了时辰,差点误了大事。” 红蝶也回头看了一眼。 如花公子转而对她抱拳道:“他日若有机会,必当邀红蝶仙子一游中域,阅遍十九洲风光。眼下还有事在身,只怕要先告辞了。” 听这话,他与红蝶可不仅仅是相谈甚欢那么简单。 众人都不由有些好奇。 红蝶眼中却出现了几分遗憾,微微一笑:“罢了,难得在隐界也能遇到个聊得尽兴之人。便祝愿诸位此行能顺利了。” 说完,便将道路让开。 如花公子优雅一笑,便一看自己身后的同伴们:“诸位道友,我们走吧。” 陆香冷性格清冷,夏侯赦从来都是生人勿近,左流小金两个都是不靠谱的家伙,眼下虽然剩下了五个人,但真正适合话事的,竟然成为了如花公子这一朵奇葩。 他一说话,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可以赶路了,忙走上来,挑选了各自的道路,往甬道内去。 眼见着众人这便要走,红蝶眼底多了几分奇怪的落寞。 如花公子回头一看她,轻声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红蝶点了点头,便目送他走了进去。 小金原本已经走到了左侧第二条通道前面,抱着西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红蝶目送他们离开的场景。 身形纤细,一身红裙之上有精致的花纹,看着到底有几分孤独。 如花公子到底与她说了多少东西,又从她口中知道了什么? 眉头微微一皱,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什么,终于还是直接往那黑暗之中一投,消失了影踪。 整个山腹洞中,恢复了寂静。 有灰尘飘荡在空气之中,被外面浅淡的天光一照,轻轻浮动。 一声叹息,忽然响起。 “你也厌倦了,想出去看看了吗?” 红蝶抬首望着虚空,望着外面那一片天光,声音细细地,也没了之前那一股妖娆劲儿,只带着一种疲惫:“人说一日得道,鸡犬升天。上人为何还将我们留在这隐界之中?鲤君,就被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等着灵气耗尽,你真的甘心吗?” “……” 虚空之中那一道声音,久久沉默,最终没有说话。 似乎有一道光离开了,又似乎根本没有出现过。 红蝶慢慢垂首,原本艳丽的面容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条又一条灰白的皱纹,整个人竟然像是幻象褪尽之后,出现了一片苍老。 她重新望向那八条甬道,目光在左侧第二条通道之中停留一会儿,勾起一个莫名的笑容,便重新幻化成了一只红蝶。 翅翼一颤,轻盈地朝外飞去,消失在那一片天光里。 *** 东南蛮荒,位于南域东边。 东南沿海有几条高高的山脉,山脉背后却是一片狭长的沙漠,一路往西南去,则是雨林,草原,最后是一片莽莽的、极少人深入的群山。 此地地势特殊,瘴气密布,想来不适合普通人居住,倒得修炼邪门功法的种种修士喜爱。 久而久之,东南蛮荒便成为了十九洲唯一的妖魔道聚集之地。 妖魔势力经年变化,频繁变动,往往今天的消息明天就对不上了。 长久的厮杀和血腥洗礼之下,能在蛮荒立住脚的势力,都可以说拥有深厚的底蕴与强大的武力,山阴宗、傀派、英雄冢,便是这样的三个宗门。 山阴宗几百年来都是第一,宗门庞大。 傀派向来诡秘,行事风格也极其怪异,鲜少出现在人多的地方,甚为低调。 至于三道末座的英雄冢,能说的事就太多了。 英雄冢,英雄冢,坐落在西北靠近明日星海的城边山岭中,那一片广阔的山岭都被外人称之为“温柔乡”。 山岭靠东的位置,有一座形状奇特如同半片巨斧的山峰,妖魔道修士无一人可从其上空经过。 若是站在山下仔细看去,便会看见山下乃是一片乱葬岗,立着无数的坟头,就连山岩之上都凿开了不少的山洞,经常能发现修士坐化的尸骨,崖壁之上还有大片的悬棺垂挂。 这里,便是为妖魔道之修士津津乐道的“英雄冢”了。 外面瞧着一片阴森可怖,入内之后,却是金玉铺地、明珠夹道,雕窗错银,画廊鎏金。 道上行走的莫不是俊男美女,疑似到了人间仙境。 堂上照亮的乃是千枚灵石也买不到的深海鲛泪,廊下悬挂的乃是勾魂摄魄三十六重清音铃,就连制作成桌椅的木头都是伐自蛮荒大凶玄日渊的三株木…… 华屋外面,一身织金玄袍的男子跟随着两名面容清丽的女修从走廊上走了过来。 侍女停在了门口,只躬身对男子道:“少门主正与邹香主在内说话,说请前辈入内无妨。” 说完,便小心翼翼地退后,直到退出了六尺后,守在了门外。 曲正风站在这屋外,只四下里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入目所见,比之薛无救在望江楼中的诸多陈设,更为铺张奢华。 雍昼…… 他心里念了一声,也不多言,便走入了屋中。 地面之上铺着昂贵的地毯,两旁摆着一溜儿圈椅,两侧点着大香炉,正不断往外冒青烟。 堂上一张翘头案,挂着一张手持净瓶的观音画像,笔法精致细腻,用色浅淡,透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出尘之意,下方放了个小锦盒并一只古铜色的香炉。 正有一满身平和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这案前,两手捧了三炷香,慢慢将之插到香炉里,而后双手合十,对着那画像拜了三拜,嘴里喃喃着什么。 侍立在旁侧的第十七香主邹兰言将这几声喃喃听了个仔仔细细,见得他拜完了,有些急切地开口:“少门主,那宋凛已经去了隐界,我们是不是派人在道中伏杀?万一他们得了《九曲河图》的消息,我等必叫他死在路上!” “好了……” 随意地抬手一摆,男子转过了身来,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早交代你们心善些,善行有善报……” “……” 邹兰言险些被他这一句“心善”的口头禅给噎死。 面皮抖了抖,好半天他才咬牙忍住了那种咆哮的冲动:心善个屁啊!我们是妖魔道,妖魔道啊!!!少门主这心慈手软娘娘腔的做派,到底是怎么被老门主选中的!要受不了了! 只可惜,受不了也得受着。 谁叫他只是个香主? 眼前的男子,面容实在是普通,与这英雄冢中一大片的英俊美貌修士有几分格格不入,满身平和,简直像是要冒出仙气儿来了。 邹兰言心里清楚,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只怕都不敢相信:这就是妖魔道近十年来最出名,出身英雄冢,却盖过了山阴宗宋凛的存在。 第三重天碑第一,雍昼! 雍昼转身,已经看见了从外面走进来的曲正风,面上的笑容立时便真切了几分。 “曲兄远道而来,雍昼有失远迎了。” “雍少门主客气。” 曲正风走到了堂中,只扫了堂上挂着的观音像一眼,目光又从锦盒上掠过,不用打开他都能知道,里面装的只怕又是哪个妖魔道知名修士的骨灰。 雍昼此人,修行年月不长,却是妖魔道一个每每提起,便令人哭笑不得的人。 不过,是个狠角色。 手一摆,雍昼便要引曲正风落座:“昔年见曲兄之时,雍昼还只是英雄冢中未被师尊相中的无名小卒。今日再见,曲兄修为又进,更是名动十九洲,要恭喜了。” 困于元婴期那么久,一朝说突破就突破,只怕不是机缘巧合那么简单。 雍昼心里清楚有疑点,却半点不问。 曲正风落座,立时便有一盏茶端了上来。 雍昼落座在他对面,声音里藏着几分感慨:“前些日接了曲兄的传讯,我已安排人将消息泄露给了宋少宗,他领着人去了青峰庵隐界。只是他所带之人里,有一护法杨烈,乃在金丹后期,颇为棘手。此事当真能成吗?” 中域那边去的,可都是这一届小会顶尖之人。 金丹后期? 曲正风端茶起来,饮了一口,眼底看不出半分的情绪破绽,只温雅地一笑:“一人台上出来的修士,又有几个比宋凛差?更何况,崖山昆吾各去了当世最天才的一人,不管到时候死的是见愁、谢不臣,或者宋凛,于你而言,都不是坏事。” “有道理。” 只是他更在意宋凛的生死啊,毕竟再过不久便是潼关驿司徒之争。 雍昼吹着茶盏里的茶水,看了曲正风一眼,只在心里纳闷:好歹也是崖山出身,可叛出之后,提到崖山大师姐见愁,竟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啪。” 细微的声响。 曲正风已经放下了茶盏,只从袖中取出一道一尺长的古朴卷轴来,放到了案上,道:“这是你要借看的《九曲河图》。” 什、什么?! 那一瞬间,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二人对话的邹兰言,只觉得一道雷劈下来,叫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目光一旦落在那卷轴之上,便再也挪不回来,心跳忽然有些加快。 一尺长的卷轴,很是陈旧,甚至有些毛边和破损,似乎经年累月辗转在不□□士手中,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光鲜。可那种深沉的凝褐色,却似乎书写着围绕它而起的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 太普通了,看上去实在是太普通了。 普通到,在曲正风拿出它来的时候,雍昼竟不敢相信这就是《九曲河图》。 曲正风的手已经离了卷轴,波澜不惊地坐在那边。 雍昼目中闪现出几缕精光,拿了卷轴起来,慢慢将之打开,刚滚出两寸来,却发现自己再怎么用力也打不开卷轴了。 “这……” 他心念一动,接着便叹了一口气:“不愧是河图。” 曲正风像是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了一般,并不很在意。 《九曲河图》乃是大能修士也要为之眼红的存在,雍昼如今在金丹巅峰,虽是只要他想就能迈入元婴,可与大能修士之间还差了好几个境界,又怎能轻易就打开了河图? 无数人为河图送命,可他们只怕不知,即便是他现在出窍期的修为也打不开这河图。 那么多人,都是一场枉死。 想必雍昼也想到了这一点,只将河图一放,目中露出几分不知真假的悲悯之色来,双手合十,摇头一叹:“真是可怜啊……” “……” 周围一群侍女并着邹兰言,身上鸡皮疙瘩立刻冒了出来。 曲正风还老神在在坐在原地,只问道:“不看了?” “我是个天资鲁钝之辈,三十年才修到了如今的境界,曲兄这《九曲河图》我也沾染不起,摸一下都得担心自己这项上人头,明日在还在不在。人生苦短,不看了。” 雍昼一脸惜命的神情,继续摇头,坐得离那《九曲河图》远了些。 邹兰言觉得自己快晕倒了。 《九曲河图》!那可是《九曲河图》啊! 哪怕是多看上一眼也成啊! 他巴不得自己就冲上去,一把把河图抢了,从此以后号令整个东南蛮荒,立刻无所不能…… 只是,抬眼一看不显山不露水的曲正风,邹兰言心里那一股火热又立刻打消了下去:这可是中域新出的一尊杀人如麻的人魔啊…… 曲正风已经伸手,将九曲河图收了起来。 他笑一声:“还当你要多参详几日,看来是不必了。” 说完,他便起身来。 雍昼有些惊讶:“曲兄这是要走?” 曲正风点头。 雍昼皱眉:“曲兄叛出崖山,中域只怕是待不住了,只是十九洲之大,没了崖山哪里去不得。我东南蛮荒……” “我往明日星海去。” 没等雍昼把话说完,曲正风已经直接道明了自己下一步的去处。 那一瞬间,雍昼面色微变,有几分惊讶,几分愕然,到了最后,便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明日星海,如今可是很乱……” 曲正风可能身怀《九曲河图》之事,在这十九洲只怕早不是什么秘密。 明日星海一片混乱无序,杀人的戏码时时都在上演,纵使曲正风有出窍的修为,在散修众多的明日星海,也并不算一枝独秀,甚至有无数老怪可与他匹敌。 选择去明日星海,很明智,也很冒险。 原本雍昼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留曲正风在英雄冢。 如今看来,出身崖山的修士,即便是叛出崖山,亦是雄心壮志满怀,英雄冢不小,却装不下这样一个入魔的曲正风。 长叹一声,雍昼有些惋惜:“他日有缘,当与曲兄相见于星海。” “哈哈哈……” 曲正风难得笑了起来。 他在这屋内窗前,向着英雄冢的正北方向望去,那边便是明日星海。 也许,明日,便是他的天下。 目中有风云激荡,他只抬手,遥遥向着那方向一指,笑道:“明日星海,将是我封新剑皇之地。雍少门主,信也不信?” “新”剑皇…… 雍昼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几分骇然地望着自己这一位“知交”“前辈”,心底已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 青峰庵隐界。 迷宫阵图前。 皱眉的皱眉,打量的打量,抓耳挠腮的抓耳挠腮……好半天了也没个头绪。 见愁也在后面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 在这一会儿的时间里,她已经将自己之前在隐界门外得到的那四枚道印,与迷宫阵图四角的图记进行了多次对比,确定每一条线都能对上了,她才放心下来。 “你们看出了什么没有?” 眼见着时间渐渐流逝,杨烈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回头一看,没人说话,不禁有些火气上头:“少宗是得了确切的消息才来隐界的,横虚老怪势必指点过他们,知道《九曲河图》虽没了,却还有更直接的与河图相关的道印在。只要我等拿到道印,便能将其余两道压得死死的。当初带你们来,乃是指望你们做点事,怎么现在全都哑巴了?!” “周印”向来是个寡言少语,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杨烈转头看了一眼就直接忽略了;冯麒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他能说出个什么见解来?杨烈看,那不是见解,那得是见鬼。 所以,最后杨烈一转头,看向了“卫信”:“听刘长老说,你对阵法、符箓有些研究,现在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原本不打算开口的谢不臣是没想到,会被杨烈这么一问。 他脑子里飞快地一转,便想起了乾坤袋中的确有些阵盘与符箓,不过都很简单,想必说什么“有些研究”都是平日里糊弄人的,“卫信”此人除却修为还成之外,余者一无是处。 山阴宗之人竟然明确地说出了“与河图相关的道印”,这消息除却他知道之外,也就是横虚真人自己清楚。 此次青峰庵隐界之行,便是为了这东西来。 也不知山阴宗人到底哪里来的消息。 心里有疑惑闪过,谢不臣面上没有什么异样,盯着那一身“卫信”模样的皮囊,走了上来,只随手向四角一指:“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四枚图记乃是开启这高墙大门的‘钥匙’。左上角这一枚,应当放在这凹槽处,乃是第一把钥匙,其后是左下角,右下角,右上角。只是我等并无钥匙,只怕难以成行。不知,少宗……” 话不用说完。 谢不臣故意留半截,毕竟他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少宗主宋凛手中是不是握着什么关键的东西,这是准备套杨烈的话。 见愁只一听,便察觉出了几分异常。 她思索着这“卫信”所言的几把钥匙的顺序,却不知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同时将目光移向了对方。 卫信一手负在身后,一手顺着那几枚印记便点了下来。 杨烈有些不明白:“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四枚图记,乃是周天星辰的排列顺序,在阵法之中也有提及,很容易便能判断。至于为什么左上角的是第一枚……”他声音一顿,只站到了那高墙的凹槽下面,拿手轻轻一点,“此处这一枚星点,凹处更深。人画道印之时,起笔一般很重,所以会留下痕迹,对一对便知,是上面那一枚了。” 说完,他的手指指腹,已经从那一条凹痕的前端拉到了后方,略略一顿,便收了起来。 那一瞬间,见愁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之上,定住了—— 一幕熟悉的画面,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她坐在妆镜前,正拿着梳子。 他则俯身弯腰在她面前,仔细地盯着她还未画过的眉,用手指在眉尖轻轻一点,然后才慢慢朝着眉尾拉过去,唇边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柳叶眉,不画而黛。日后若要养你,只怕可省不少胭脂水粉的银钱……” …… 一点,再往后一划。 几乎一模一样。 见愁怔忡片刻之后,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谢不臣如此谨小慎微之人,假扮一个人,必定有自己较为周到的考虑,他自己注意到的一些习惯,势必会以惊人的克制力去隐藏。 只是…… 他没注意到的习惯呢? 连注意都不曾注意,自然不谈什么克制了! 天底下,最了解他谢不臣的,并非谢不臣本人,而是她—— 这个昔日枕边人!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滚滚的杀意,一时又如江河一般流淌。 见愁看了前面伫立的高墙一眼,又慢慢地看了尚未发现任何异常的杨烈与冯麒一眼,几乎只在闪念间,一个小计策便已经落定。 眼见着“卫信”已经没顾杨烈那难看的脸色,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见愁毫不避讳地看了过去,那一瞬间,目光对视。 谢不臣见着这沉默寡言的“周印”忽然看自己,心下并不很明白,眉头一皱,刚刚念头一闪,刚明白不妙,便已见那周印拔剑出鞘,毫不犹豫地对准了他。 一声冷喝平地起:“你不是卫信!” “什么?!” 冯麒还在思索之前卫信说的那些话到底有没有道理,猛然之间听得“周印”这么一声断喝,险些吓得跳起来。 就是杨烈看着“周印”这横剑一指,也诧异了一下:“周印,你干什么?!” “周印”持剑的手很稳,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刻板,目光森冷之中藏着一分妖异,吐字生硬地冷笑道:“干什么?该问问昆吾谢不臣谢道友,千方百计,杀了卫信,伪装成我山阴宗修士,要干什么才对!” 杀了卫信? 杨烈忽然一愣,目光豁然落在了“卫信”的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之上,四人剑拔弩张! “卫信”面色已难看至极,他冰冷的目光从“周印”身上扫过,心电急转之下,却是半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 而且,还是被这寡言少语的周印看了出来。 目光从对方的头顶扫到了脚下,谢不臣紧抿着嘴唇,已经将手中一对子母剑扣紧——这是卫信的剑。 一字一顿,那一句话仿佛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周印,你师尊不喜我已久,如今你要继承你师尊衣钵,血口喷人不成?!” “血口喷人?” 见愁一声冷笑,只将自己攥紧的左手一开:“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一枚绿色的玉牌,一下出现在了见愁掌心之中。 上头写着“卫信”两个字,当中有一条红线,已经碎裂成了几条断线! “命牌!” 之前还在犹豫之中的冯麒,几乎是瞬间就认了出来,吓了个屁滚尿流,手中剑一拔,立刻就指向了“卫信”! 杨烈却是忽然一愣:命牌,哪里来的命牌? 只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方才还站在原地与“周印”对峙的“卫信”,已在那瞬间荡出一剑,直直朝着距离他最近的“周印”砍去! “你姥姥!” 这一下再也不用管什么命牌的事情了,这都开始动手了,还能有假?! 这“卫信”,就是个实打实的冒牌货! “刷!” 子母剑剑气呈黑白双色,眨眼便到了见愁面前。 见愁早有准备,防着他谢不臣狗急跳墙,当下西山妖剑亦荡出一道妖气冲天的剑气,兼之黑影幢幢,乃是用上了之前现学的妖魔道功法,还真是架势十足,谁能看得出她是崖山门下? 谢不臣还有旧伤在身,并未好全,见愁却是在意踯躅之中喝过了一壶美酒之人,这会儿一旦要说杀人,真是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砰!” 两道剑气激荡,撞在一起。 黑白子母剑剑气,几乎瞬间被撞了个粉碎。 谢不臣亦受到那妖气森然的西山妖剑剑气震荡,一下朝后退去。 于此同时,他身上的伪装尽数化去,一张脸果然变回了谢不臣那一张脸。 杨烈面色瞬间阴沉,手朝背后一抄,便有一柄重锤握在了手中,瞬间到了谢不臣的身边,重重砸下! “碰!” 地面之上,顿时乱石飞溅,留下一个恐怖的大坑! “哈哈哈……” 见愁大笑了起来,只将另一手中的“命牌”一扔。 “区区昆吾,不过耳耳!这命牌,不过是我诈你!” 周印与卫信关系又不好,卫信的命牌怎可能保存在“周印”的手中。 只不过谢不臣已经被揭露了身份,他若核查命牌真假,只怕再动手便已经来不及,一个不小心殒命于此,可就冤枉,所以立刻动手倒是一个好选择。 不过,见愁的计谋也完全成功了。 眼见着杨烈已经直接与谢不臣战作一团,见愁目中精光闪烁,瞅准机会便要上去添两剑。 杨烈此人天赋不佳,能到金丹后期,乃是两百年的勤学苦练,其基础之扎实牢固,乃是寻常修士不可想象。 即便只是笨拙的一柄重锤,被他挥舞起来也是威风凛凛,魔气四溢! “叮叮当当!” 子母剑落在重锤之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谢不臣听见“周印”在旁边那一句话,心中猛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是她?! 这念头毫无征兆,可那一瞬间,他难以克制。 在脚尖点地,飞身而退的那一刻,他终于没克制住,朗声一笑:“我当是谁,有这般过人之机智,原来是吾妻!崖山见愁道友,此刻大敌当前,不与我并肩退敌,更待何时?!” “什么……” 冯麒刚刚要拿起剑朝谢不臣冲去,背后就是见愁,听见这一声笑,简直头皮一炸,整个人都不好了: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一对小眼睛都要瞪大了,一时竟然傻在了原地。 别说是是他了,就是杨烈也有一瞬间的发愣。 还没等这两个倒霉的山阴宗修士反应过来,见愁已经回以森然的一声笑:“并肩退敌?昆吾谢道友莫急,我这就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竟高高举起了西山妖剑,全身的灵力都朝着剑中疯狂涌去! 杨烈一时大骇,站在原地还来不及动一下,便见着那一道从西山妖剑之上来的恐怖剑气,朝着他这个方向直直砸落! 那一瞬间,杨烈已经亡魂大冒! 四个人之中竟然有两个修士已经被人掉包? 可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念头狂闪而过,可还没等他思索出一个结果来,那一道剑气已经轰然劈落,向着—— 昆吾,谢不臣! “轰!” 剑气瞬间劈中在与杨烈对战的谢不臣,恐怖的力量,加之以猝不及防,几乎瞬间便将谢不臣砸飞了出去! “我勒个去!” 提着剑的冯麒立刻就明白了! 这他娘叫“助你一臂之力”?往死里助吧这是! “好个阴险歹毒的昆吾修士,临了了还想污蔑我周印道友?!崖山,崖山你个姥姥!他要是崖山的,能把你往死里干?娘的,老子都看不下去了!揍他!!!” 说着,冯麒立刻冲了上去! 他这一番话,还真是有道理。 便是杨烈在看了这么毫不留情的一下之后,也几乎完全打消掉了因谢不臣那一句话而起来的怀疑:笑话,昆吾崖山乃是中域并肩的两大巨擘,其门下弟子绝不会这样招招狠辣,夺人性命!周印分明还是他们所知的那个,手段狠毒的周印! 杨烈重新提着重锤,目光一狠,便向着谢不臣落地的方向冲去,趁胜追击! 见愁在他们背后,脸上挂了一分笑,只将脖子扭出诡异的“咔嚓”一声。 纵使你诸般算计,怎敌得过我对你了如指掌! 右手西山妖剑,左手割鹿刀,抬了起来,轻轻一吹刀尖,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刀吟,直上云霄! “今日,便拿你,试我新刀!” 语音落时,已直接与冯麒、杨烈两人一起攻去。 谢不臣在一片激荡的灵气之中,抬起头来,目中的杀机再不掩饰,连目光都带着一股血腥气,望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见愁…… 她脸上那一种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中的神态,何其熟悉? 是今日的她,昔日的他! 三人围攻而来,转瞬已到眼前! 避无可避! 见愁手持着那两尺弯弯割鹿刀,没有半分停顿地向着他脖子抹来,划出了一道流畅的线条。 谢不臣没管其余两人,直接横剑一挡! “叮!” 只一声轻响,子母剑之中的纯白“母剑”,竟然在与割鹿刀一碰的瞬间,被整齐切断! 而割鹿刀本身,竟不受分毫影响,锋利的刀刃依旧向着他脖颈而来! 第185章 谢道友,有命再会 “噗嗤!” 锋锐的刀气,几乎不留给谢不臣任何的反应时间,直接切入了他脖颈之上,顿时鲜血喷溅,染红了他半个身子。 太利了! 利得人毛骨悚然! 便是见愁自己,都不曾想到这一柄被不语上人用来剔骨削肉的二尺刀,竟然会有这样恐怖的威力。 谢不臣虽也在意踯躅之中见过这一柄刀,方才眼见见愁带在身上,只以为是她得到了机缘,却也是万万没有防备,子母剑也不算是什么凡品了,在此刀之前竟如同一堆废铁! 脖颈之间的剧痛,只在刹那间便传遍全身。 他面临的,竟是万万没想到的,死亡的威胁! 目光对视,彼此暗潮汹涌。 那一瞬,于谢不臣而言,是生死的一瞬。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只在这已经被割鹿刀切入脖颈的瞬间,用力地、狠狠将脖子一扭。 “噗……” 原本只入两分的伤口,几乎瞬间便被谢不臣这一个动作给拉开了,喷涌的鲜血顿时染红了整把割鹿刀。 见愁眉头顿时一皱:壮士断腕,也算是果断了! 他这是拼着重伤,也要为自己争取一线机会。 原本见愁的刀已经入肉,谢不臣不动伤势不会便重,可见愁的手不会停,他面临的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他动了,暂时避开见愁这一刀锋芒,脖子上的伤势就会被他动作拉大,原本两分的伤口可能变成七分,见愁的刀依旧不会停止,唯一的区别在于:那生死之间的一线细微的时间差距! 那是染着血色的一个转身! 以重伤换来的一线机会,并没有被谢不臣浪费掉。 在那只容许一个念头闪过的时间里,谢不臣猛然抬手,子母剑被他抛去,带鞘的人皇剑已经在他掌心之中,一手拿着剑柄,一手把着剑鞘,两手微微一错一个用力,便有一丝冷峭的剑光乍泄! “咔。” 那是剑鞘与剑锷分离的声音,也是人皇剑一丝微光泄露出来的声音。 “当!” 在间不容发的危急时刻,人皇剑已经从下方架住了见愁的割鹿刀,那从剑鞘之中脱出的三寸剑刃,立刻与割鹿刀看上去并不锋利的刀刃撞在了一起。 霎时间火星迸溅! 像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刀一剑竟然像是撞见了宿敌一样,自动激发出无数道刀气剑气,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炸去! “轰轰轰!” 一连串的响动! 不管是谢不臣还是见愁,这一刻都难以掩饰眼底的惊讶。 以这两人心智之强,修为至高,也被骤然来的一下炸了个猝不及防,几乎都要握不住手中的法器! 割鹿刀剧烈震颤起来,之前曾响起过的刀吟之声,更加清越起来。 人皇剑乃是谢不臣与危急时刻唤出,时间更是仓促,此刻根本还没来得及完全出鞘,只露出了一两寸,可在架住割鹿刀之后,竟似有一股巨力从割鹿刀上传来,逼迫着人皇剑的剑鞘不断后退! 就像是…… 有人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也许是割鹿刀逼得人皇剑出,也许是人皇剑自己想要完全出来,将这一柄割鹿刀镇压。 不管到底是哪种,此刻的局势,已经不是谢不臣一人可以控制的。 在狂乱炸开的激荡剑气之中,人皇剑一寸一寸,慢慢出鞘,陡然之间气势大盛,仿佛有惶惶天威加之于其身,天地之间竟然有一声雷霆炸响,瞬间劈落在剑身之上。 玄黑色的剑身之上,顿时有无数的电光流窜闪烁! “铮——” 这一瞬间,谢不臣眼底微光一闪,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腕一用力,竟然生生一扭,原本竖着挡住割鹿刀的剑身一横,手臂用力,便有巨力顺着人皇剑传到割鹿刀上,将之逼退了三分。 三分! 纵使只有三分,也已经足够了。 见愁心知方才试刀一击的成果已经完全超出预期,人皇剑毕竟不是凡品,谢不臣虽然受伤,却还有一战之力,自己要凭借这简单的一下就致胜,几乎痴心妄想。 所以一击未能毕其功于一役,见愁半点惊讶都没有。 在谢不臣反击出这三分余地的瞬间,她已经毫不犹豫直接往后一撤,割鹿刀借着谢不臣反击之势直接落入了她掌心之中! 满身鲜血的谢不臣,穿着的乃是之前假扮卫信时候穿的一身黑袍。 从脖子上涌出的鲜血,顺着脖颈,直接流入了衣襟之中,将他半个身子都染湿了。虽因他一身黑袍的缘故,表面上不怎么看得出来,可衣角之上,却有一滴一滴的鲜血朝着地面坠落。 只见愁回撤的时间里,谢不臣脚边已经有了一小滩血。 他持着人皇剑,望着飞身后退的见愁,眼底的淡漠已经被冰冷取代。 杀意弥漫。 谢不臣倒提长剑便要追上,只是在他脚步一动的瞬间,对面不远处的见愁,却对着他绽开了一个明艳的笑容! “昆吾小贼,受死!” 一声爆喝,在谢不臣还在思考这明艳笑容含义的瞬间,一下从侧面响起! 山阴宗护法杨烈,竟然无巧不巧,在见愁抽身退开的瞬间,持着手中那重量恐怖的重锤,凌空砸来! 在杨烈之后,那冯麒更是没有看出人皇剑的深浅,也一副跟大家伙儿同仇敌忾的样子,举着剑朝谢不臣砍! 这一下,用不着思考见愁那一笑的含义了。 事情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 此时此刻,他的对手,绝不只有见愁一人! 竟是他算错了。 或许是她变化太大,或许是他从来不曾真正了解她。 石壁之上的黑白棋子,透露的两条信息都是真的。 山阴宗有暗子在见愁那一行人之中,谢不臣心底也有怀疑的人选,故意告诉见愁,必定将引起她心中的猜忌与怀疑,一路上势必施展不开手脚。 其次,谢不臣说自己伪装成了山阴宗修士。 且不论见愁等人当时在后,是不是能追上山阴宗众人,便是追上了,因为顾忌有内鬼的存在,也不一定敢将放开手脚来攻击山阴宗众人。 况且,山阴宗修士有四人,见愁怎么能一眼将所有人辨认出来? 若是她贸贸然向山阴宗修士动手,谢不臣混在众人之中动手,又有谁知道? 于谢不臣而言,这是一个设置给见愁的陷阱。 她若想要借机除去他,还不承担骂名,最好的便是对众人隐瞒他混入山阴宗的消息,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当成妖魔道的修士来杀掉。所以谢不臣判断,见愁绝对不会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同伴。 可是眼下看来…… 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处理这两条信息,却知道:她之行事,迥异于常人! 孤身一人,自己进入意踯躅之中,不惜与大多数的同伴暂时分开,将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地方,还想出了这么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算计得满满当当的一盘好棋,被见愁这猝不及防地一手打下来,竟然是作茧自缚,为见愁做了嫁衣! 原本山阴宗这些人是可以为他利用,成为他除去见愁的一番助力的,可是此刻,却成了横在他脖子前面的两把钝刀! “轰!” 杨烈的重锤已经到了面前。 谢不臣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复杂? 惊愕? 苦笑? 还是…… 惊叹呢…… 既然不明白,那也就不必明白了。 反正都是不死不休,何必再追究什么根由! 人皇剑出鞘,总归也要人血来祭。 脖颈之侧依旧血涌如泉,谢不臣却恍若不知,只直直将剑一指,竟迎着那重锤刺去! “咔!” 那声音,并非金铁撞击之声,而是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声音。 人皇剑的剑尖,竟然在那一瞬间,轻而易举地陷入了重锤之中。 谢不臣手腕一抖,便有一道剑气由内而外,顺着人皇剑直接没入重锤之中。 杨烈顿时闷哼一声,目录骇然。 手中重锤中心处竟然传来一种不受控制的锋锐之感,像是有一千一万剑气从重锤内部朝着四周散开! 一道裂缝顺着谢不臣长剑刺入的地方,朝着周围扩散开来。 谢不臣面色未变,杨烈却是瞬间心痛得流血! 他虽是山阴宗一护法,家底厚实,可七星锤只有这一柄,哪里还敢再托大? 只一个交手之间,杨烈已经毫不犹豫地后退,那望着谢不臣的目光里,已经是一片的阴郁。 不过,他的后退,并没有给谢不臣带来喘息的时间。 只在他后退的瞬间,冯麒的攻击已经到来了。 这冯麒,平日在山阴宗就是一根墙头草,见愁假扮周印的时候,从几个人的言谈之间就能感觉得出来,只是她没想到,墙头草在倒下的时候,也有不小的作用。 比如现在。 杨烈退开,他立刻跟上,半点孔隙都没有留。 目光在谢不臣那来不及处理的脖颈狰狞伤口之上一阵游移,见愁简直忍不住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声:堪称绝妙的逆转! 只怕谢不臣死也想不到,她会孤军深入,来上这么一场陡然的“奇袭”。 这会儿三人围攻之下,便是谢不臣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挪不出手来为自己处理伤口,若是单单凭借身体本身的自愈能力,这血可要流一会儿呢。 脑子里念头闪得极快,同时手上动作也不慢。 眼见着冯麒已经被谢不臣一剑砍翻在地,伤了大腿,见愁毫不犹豫,直接割鹿刀一握,便沉下脸来,一副刻板到了极点的模样,冷喝道:“我当昆吾是什么高士名流聚集之地,没想到窝藏的都是你这样的鼠辈!当我山阴宗无人了不成?!” 话音落地,便在冯麒那一脸莫名的感动之中冲了出去。 听见这一句近乎“大义凛然”的喝问,谢不臣真是快被气笑了。 他当自己演得一身好戏,伪装卫信无人能辨真假,没想到,与见愁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毕竟,他可说不出“崖山窝藏的都是鼠辈”这样诛心之言来! 这一副与山阴宗两人同仇敌忾的模样,若非他在方才交手之间已经探得了她的底细,势必要以为她是个真正的妖魔道修士了。 眼见着见愁再次持刀而来,谢不臣毫不犹豫,一脚用力跺下,便在地面之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整个人在借力之下,生生升腾而起,朝着身后急退! 见愁自然紧追不舍,跟着他向着后方追去。 于是,只见这广场之上,顿时有一条鲜红的血色印记撒开。 谢不臣退时所过之处,尽数沾染从他脖颈之上、衣襟之下坠落的鲜血,赤红的一片。 因着打斗激烈,身体之中灵力一层一层地翻涌,气血因之而动,根本停止不下来,又伤在脖颈这样要紧的地方,没有喘息的时间,一时半会儿难以自愈,鲜血反而更加汹涌。 从受伤开始到连战三人,不过短短的一会儿,谢不臣已经感觉到有些眩晕,过多的失血让他面色惨白。 后退的过程中,他试图用灵力将伤处恢复,却发现,见愁这一柄两尺刀造成的伤口,竟拥有与人皇剑一般的锋锐之效,一旦伤了血肉,便难以愈合。 大敌当前,一个不小心便是生死。 谢不臣左手持剑,右手却在急速后退的过程之中抬起,霎时间,便有一片深蓝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之中升腾而起!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冷冽到了极点,也冷静到了极点。 在看见他掌心燃起火焰的瞬间,见愁已经微微一怔。 下一刻,便见谢不臣在满脸近乎优容的平静之中,将右手重重覆盖在了脖颈那一片鲜血横流的伤处。 嗤嗤嗤嗤…… 一片烙铁落在血肉之上的细微声响,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落入了见愁耳中。 她瞳孔剧缩,几乎在刹那间回忆起了往昔—— 落难后,他们终日在江上漂流。 谢不臣高烧退后,便与她一道,后来遇上江上劫掠商船的匪盗,他因护她为乱箭所伤。她扶着他逃了很远,好不容易到了破庙里,回过身来才发现他左肋处已经鲜血淋漓,竟插着一支羽箭。 没有大夫,也没有可以止血的伤药,箭还插在他的身上。 当时他们唯一有的,是一柄随身的匕首,一丛火堆。 箭不能留在身上太久,必须要拔,可一旦拔了便是鲜血横流,她不知如何是好,谢不臣却将匕首扔给她,叫她在火上烧红了,拔箭之后立刻用烫红的匕首将伤处烙上。 …… 她还记得她拿着匕首颤抖的手,记得那一点一点舔着匕首的妖艳火光,记得那谢三公子在微红火光下因痛苦而出了满头冷汗的隐忍…… 如今再看谢不臣这将烈焰覆于脖颈,以其止血的狠,与昔日如出一辙! 那掌心烈焰几乎立刻便将伤处一烙,太过恐怖的温度,顿时让谢不臣脖颈之上那一片模糊的血肉变得一片焦黑。 他的眼底,却没有任何的波动。 这样恐怖的苦痛,他竟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鲜血,不再流动。 后方目睹了谢不臣这狠辣一手的杨烈与冯麒,几乎齐齐瞳孔一缩,毛骨悚然! 见愁冷笑了一声。 行军打仗之中被逼无奈的紧急止血,又能撑得住多久? 谢不臣还是那个谢不臣,可又不是那个谢不臣了。 昔日的他会因为匕首烙下而痛苦得扭曲,满头冷汗,面色惨白,可如今的他,在这样巨大的痛苦之下,只如同一个没心也不知痛楚的人,面上半点波动也瞧不出来。 太平静了,深渊一样的平静。 他还在退。 一路退向了广场的边缘。 整个这一片广场与高墙之后的迷宫庭院,几乎都建造在一片大泽之中,在谢不臣退后这一会儿后,见愁几乎瞬间便看见了外面那一片大泽。 脑子里瞬间电光石火的一片。 面色瞬间沉下,见愁毫不犹豫,直接左手一拍,西山妖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钻入了地面。 几乎在它剑身全数没入地面的同时,一段剑尖已经从谢不臣身后地面之上冒出! “砰!” 整柄西山妖剑直直从后面朝着谢不臣攻去! 一前一后,一刀一剑! 谢不臣去势顿时止住。 他心知见愁已经窥破了自己的计划,却也半点没有惊惶,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反手一抽,竟然连转身都没一个,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人皇剑已经对准了西山妖剑一击! “叮”地一声脆响。 那“周印”的法器,竟然就在这简单一击之下,碎裂成两段! 见愁看得心中一凛。 谢不臣方才所使的母剑在割鹿刀一击之下破碎,足以证明割鹿刀之利;可谢不臣之剑却让西山妖剑碎裂,子母剑乃是双剑,两剑加在一起才与西山妖剑有一样的品级,也就是说,单论母剑与西山妖剑,乃是西山妖剑更胜一筹。 好一把人皇剑啊! 不过,她的目的也达到了,谢不臣已经因为这一次出剑而有略微的停顿。 要的,便是这一刻! 区区一把西山妖剑,见愁还不看在眼底,当下敏捷地一翻手,竟有一枚道印隐约从割鹿刀的表面闪过! “轰!” 几乎是在这道印闪过的瞬间,三道刀影从割鹿刀中脱飞而出! 劈空斩! 见愁初初得到割鹿刀,自然没有什么趁手的道印可以用在刀法之上。 只是她先前的法器乃是鬼斧,还是巨斧,本身走的便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割鹿刀虽然精致了一些,可本身也脱不开一个“刀”字,斧头的大开大合之道用在刀上,也是半点不违和。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威力的差距。 只是…… 割鹿刀再次给了她惊喜! 三道刀影,每一道都弯弯如月。 一重叠着一重,第一重很快,第二重再快,第三重更快! 三重刀影,竟然在出去的瞬间便直接完美地叠合在了一起,成为一柄难辨真假的割鹿刀! 一时之间,若不是手中还握着实实在在的割鹿刀,见愁险些都要以为自己已经将割鹿刀扔飞出去了。 谢不臣显然也已经辨认出了这一招到底是从何而来,当下一见三道刀影瞬间重合为一道,便是微微皱眉。 他手一松,竟然在瞬间将人皇剑抛飞而出! “铮!” 修长如玉的手指沾了血,却依旧带着一种天潢贵胄般的优雅与从容,只在那人皇剑三寸处一弹,顿时有激越剑吟充斥天地。 一枚深黑色的道印,在人皇剑三寸处渐渐晕染出来。 随着这道印出现,整柄人皇剑威压再上一层,竟有一片玄黄光影竟从剑身奔出,如同一道光弧,朝着割鹿刀幻影弹去! “轰……” 人皇剑光弧与割鹿刀幻影相遇,顿时相互消弭。 距离见愁谢不臣两人较近的那一片大泽水面,顿时为这看似平静的一片撞击和消弭所影响,竟然轰然地炸响起来,“砰砰砰”的一片,无数滔天的浪涛升腾而起,顿时将小半个广场都洗了一遍。 这正是个极好的机会。 谢不臣一伸手,将人皇剑一收,一划,便隐隐有水流的痕迹环绕在剑身之上。 人皇剑用江流剑意! 见愁只看得头皮一炸:修行三年习得三种剑意,练得人皇剑一把也就罢了,他竟还将剑意融汇贯通,若非如此,用属性完全不符合的人皇剑我使江流剑意,只怕立刻会被反噬!可谢不臣竟然没有! 这就是昆吾横虚老怪看中的不世出天才,就是天道指引他去寻找的那化解昆吾百年浩劫之人,就是必定会取横虚真人而代之的谢不臣! 见愁眼底,那种带着血腥的兴奋之色,更重了几分。 她不是那种因为别人有天赋,便会第一个想到自卑之人,她想到的—— 只有征服! 于天赋相对普通的人而言,若能将远胜于自己的天才或者一干惊才绝艳之辈虐杀,岂非这天下最痛快之事? 杀谢不臣,便在此痛快之列! 明亮的眸光,如同燃烧着烈焰。 见愁轻轻一勾手,割鹿刀便灵巧地绕着她手指转了一圈。 劈空斩能用,并且效果惊人,不知…… 红日斩又将带给她怎样的惊喜? 一枚道印,悄然在割鹿刀表面一闪而过…… 后面出发的杨烈与冯麒终于又到了。 两个人半点没商量地,竟然一起出手,直接朝着谢不臣轰然攻去。 一锤一剑,竟然逼得谢不臣凝聚之中的江流剑意一阵震颤。 毕竟是受伤的身体,旧伤还未好全,便又添了新伤,更兼之被见愁“放血”大半,谢不臣的战力实际上已经被严重削弱。 自打第一次进青峰庵隐界被曲正风猝不及防一掌打落之后,他竟再也不曾在巅峰期与人交手过了。 到底是劫,还是劫? 面对着这一锤一剑,谢不臣心下竟有一种奇异的波澜荡漾开去。 第二枚道印,终于也在这一刻,在剑身之上一闪。 这是一枚圆形的道印。 “画地为牢……” 轻得仿如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手持着人皇剑,眸中一片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只在一锤一剑到来之时,手腕一转,一个简单的剑花洒出。 乌黑的剑身,在半空之中留下一道残影,像是铺开了一朵圆形的花。 深黑色的线条下,有着金色的镶边,霎时间便圈成了一个“圆”,一座囚牢。 重锤顿时止住,长剑也立刻停下。 像是霎时间有无数沉重的枷锁落在上面,将之束缚一样,不管是锤还是剑,竟然都被死死地限制在了圈中,无法脱逃! 可也就是在这深黑色的“地牢”出现的瞬间,谢不臣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 似乎,于他而言,要使用这一枚道印,也是极大的负担。 方才以烈焰高温烙上的脖颈伤处,因为这几个回合的交手,已经又出现了几道深红的血痕,鲜血才止住了一会儿,又开始不住流淌。 见愁这边毕竟是三个人,三人围攻之下,自己讨不了半点好。 谢不臣知道,这“画地为牢”困不了这两人多久,以金丹初期的修为束缚金丹后期的修士,终究还是勉强了一些。 不过…… 只要能拖住一会儿,就足够了。 背靠大泽,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天时地利! 哗啦…… 江流剑意,重新凝聚于剑身。 谢不臣看向了见愁。 一点微弱的红光,已然出现在了见愁手持的割鹿刀刀尖之上。 不同于驱动鬼斧时候的那种带着暗红的赤色,出现在割鹿刀刀尖之上的红色,特别正,半点没有杂色,眨眼之间已经传遍整把割鹿刀,一片正红! 只是…… 还没有结束! 在那一片正红色亮到极限的时候,竟然有一线白光,出现在了刀尖的位置! 炽烈的白光! 就像是温度燃烧到了极限,模糊了所有的杂色,只有那纯粹到了极点的一线白! 在它出现的刹那,以见愁为中心,竟然有一股浩荡之气朝着四周扩散开去,竟然隐约之间给人一种炎炎的热意。 “轰!” 一线白光带出的气息,在到达大泽之时,便引起了一片轰然的响动。 整片大泽像是瞬间被十日炙烤一样,立时滚沸起来,无数的气泡从泽底升腾而起,渐渐上浮变大,又轰然破碎。 沸腾了。 整片大泽都要沸腾了! 就连…… 被谢不臣抽起的那一道江流剑意门,竟然也受到影响,长龙一样绕着人皇剑翻滚了起来。 见愁呼吸之间,也已经是一片的滚烫。 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鬼斧的来历想来神秘,已经是难得一见,可在劈空斩与红日斩两枚道印之上,竟然被这一柄割鹿刀给比了下去!要知道,劈空与红日两斩,乃是鬼斧法器本身的天赋道印,按理说不该有法器施展这两枚道印能超越鬼斧。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见愁的眼前。 鬼斧之上缺了一枚两仪珠,所以施展任何道印都会因为斧头残缺的原因被削弱,可即便是如此鬼斧品级也是不低。 割鹿刀能比此刻的鬼斧还要强,甚至强得这么明显,只能证明一点:割鹿刀本身的品级太高!施展道印时候发挥出的威力太大! 果然能被不语上人拿来剔肉的刀,到底也不是什么凡品啊。 见愁心下感叹的同时,已高高将割鹿刀举起,宛如—— 一轮红日! 只是这一次,那红日的一个边角上,有着一枚刺目的白,尖锐到仿佛要刺穿整轮红日! 美,绚烂到极致的美,甚而惊心动魄。 那一瞬间,见愁难以抑制地想到了一个词:白虹贯日。 兴许,那天地罕见的星象,也不过如此吧? 她手中的,哪里又输半分壮阔? 一点白光贯日隐现,投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杀机,朝着谢不臣轰然扑去! 谢不臣注视着那红日之中的一线白光,目光微微闪烁,止不住那身体之中奔流的血,脖颈旁侧一股一股的血又冒了出来,温热地顺着淌入他衣领之中。 满大泽滚沸的水! 他手掌一握,五指已经贴紧了人皇剑。 玄黑色的剑身上,那山河舆图幻化出一片虚影来,其上每一江河湖海,竟都变得无比清晰,化作了一枚又一枚的图印,在见愁举刀砍下的瞬间,打入了滚沸的大泽之中! 轰隆! 一头巨龙在那江河湖海的图印消失在大泽之中的瞬间,便腾跃而出。 这巨龙周身由滚沸的大泽水组成,每一片鳞甲都是银晃晃的水光,龙头一昂,便朝着谢不臣手中人皇剑飞来。 在它腾跃而起的瞬间,除却四只龙爪之外,胸前那第五只龙爪,也毫无遮掩地展露! “吼!” 巨龙一声长吟,竟然向人皇剑上一盘,霎时间便凝结成了一柄十丈长的巨剑! 昔日曾抽江流为剑,今日大泽滚沸,亦可为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凡此天下者,皆听号令! 并非只是他将江流剑意融汇贯通,更重要的是人皇剑太霸道。 习自二师兄的江流剑意须到江心体悟,本身便有一种孤绝之意,不好控制,江流本身即可成剑,何须与凡剑为伍?所以岳河本身的剑也是异常霸道,与江流剑意属性更合,能将之压制。 落到谢不臣这里,人皇剑号令天下,区区江流,如何能脱出这天地万物? 在见愁那以割鹿刀施展的“红日斩”朝他劈落的同时,谢不臣也将这十丈巨剑举在手中,竟然像是将一整条江流举起,朝着上方的见愁斩去! 剑意纵横激荡,一时大江奔流不息,浪涛翻涌不止。 怒龙咆哮,愈加三分凛冽杀意! 刀气山呼海啸,则如苍穹广阔浩然,青云之上卷清风。 红日蒸腾,更添一点白头山雪! 铺天盖地的赤红色,像是一片幕布,在见愁一斩之下,在广阔无垠的大泽上空绽开,绚烂至极,炽烈的温度再次让整片大泽滚沸。 山河一锅煮,云雾蒸腾! 人皇剑引着十丈江流剑意自下而上,如同撕裂一匹华美丝绸一样,从这赤红色幕布的中心穿过! 这一剑,像是一道白虹,将见愁红日斩尖上那一点白虹延伸了开去,彻底将红日贯穿。 真正的…… 白虹贯日。 这一刻的场景,壮美到让人无法呼吸。 璀璨的江流巨剑长龙一样长驱直入,威风凛凛。 半透明的银色在天光与红日照耀之下,呈现出一种夺目的银红,却在撕裂红日的同时,为红日蒸腾,像是整个云梦大泽的沸腾一样,霎时蒸腾成为一片白色的水汽。 于是,被撕裂的红日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飘带一样的白色浮云。 游龙在云间穿梭,破开红日,渐渐变小,消失不见…… “当”地一声响,在这般雄奇壮美的景色之下,已经难以引起人的注意。 见愁身体之中的灵力已经被抽空了大半,面色也白了几分,手中持着的割鹿刀已经直直与谢不臣的人皇剑撞到了一起。 两人持兵这么一交,只如同一道闪电。 转瞬之后,各自浑身巨震,倒飞出去。 “砰!” 见愁险些没有站稳,脚尖在地面之上留下一道深痕,才将身形稳住。 谢不臣却是一路退到了大泽之畔,才勉强在最后一步的紧要关头顿住,滴滴答答,鲜血再次在他脚边汇成一滩,与天际破碎的红色幕布交相辉映。 “叮铃铃……” 他腰间那一枚不动铃,轻轻晃动,闪烁着几点微光。 见愁目光猛地一凝,已落到了那铃铛上,心念一闪,便要有所动作。 只是此刻,之前为见愁谢不臣两人交战场面震惊的杨烈与冯麒,终于回过了神来。 周印? 屁! 他妈周印要有这本事早就上天了,还能被卫信压一头不成?! 这个跟谢不臣交手的“周印”也是假的! 入隐界之后就剩下了五个人,现在其中两个都是内鬼,还把他们忽悠了个团团转! 你妈你到底是谁啊! 杨烈死死地瞪着见愁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牙根发紧,攥着重锤的手也在颤抖。 “你也不是周印!!!” 旁边的冯麒也发抖,却不是愤怒的,是吓的! 下巴都要他娘的掉下来了,远远看着那两个对峙的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情况怎么这么诡异?他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见愁微微侧过目光,便发现了旁边一副随时要动手模样的杨烈与冯麒。 眉头拧紧,她只觉得喉咙里一片血腥气。 目光缓缓从这三人的身上扫过,她知道,情况一下复杂了起来…… 巨大的广场上,高墙依旧伫立,迷宫图阵之中的图案又变幻了一番,周围大泽依旧在一片烟云笼罩里。 谢不臣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但是这样的感觉她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她不会忽略谢不臣腰间挂着的那一枚不动铃。 满打满算,她还有一击之力。 一击如果无法击毙谢不臣,身后那杨烈与冯麒二人势必瞬间攻上,趁火打劫,到时候送命的就不是谢不臣了。 若是谢不臣没有这一枚不动铃,她兴许会行险试试,可是此刻…… 没有必要。 最冷静的理智,已经给了她最准确的判断。 抽身离去,才是最佳的选择。 只是心里总是有一个疙瘩…… 见愁的目光还在继续移动,一下落到了长道对面的孤峰。 八条甬道之中最左边的那一条前面,竟然无巧不巧,在此刻出现了一道身影! 兽皮短褂,怀里却没有了西瓜,一出甬道之后,便立刻向着广场之上行来! “哈哈哈……” 在看见这一道身影的瞬间,见愁实在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她直接返手一刀朝着身后两人砍去,杨烈与冯麒听她大笑,已经浑身毛骨悚然,此刻见她挥刀,更是骇得头皮发麻,汗毛倒立,几乎在看见见愁动手的瞬间便大喝了一声:“快躲!” 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见愁那一刀挥出,竟然连灰尘都没溅起半点来,虚晃一招! 她扬起一道恶劣的笑容,周身毛孔张开,瞬间有风流入! 乘风! 身形顿时飘摇,仿如融入风中,竟然就在杨烈与冯麒退开的这一刹那,朝着广场尽头那一道高墙投去! “不好!” 又被骗了! 杨烈简直有破口大骂的冲动! 这人之狡猾奸诈简直超乎想象,比之妖魔道修士犹有过之! “快拦住他!!!” ……只可惜,现在他的手下只有冯麒一人,现在都已吓破了胆,屁都不敢放一个,哪里还敢去追? 于是,这两人竟然眼睁睁看着见愁从他们二人当中一掠而过,直接落在了高台之上。 见愁背对着高墙迷宫阵图,左手反过去,异常准确地按在了那六角凹槽之上。 远远看着站在那边的谢不臣,见愁一下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谢不臣之前假扮倨傲卫信之时,站在这高墙之下的一番分析,开启大门的道印便是左上角第一枚道印;她想起从山阴宗这几个人口中得知的信息,昆吾是知道青峰庵隐界里有留下不语上人有关于《九曲河图》的参悟卷宗,这才派了谢不臣来…… 杀你不死? 又有什么了不起! 但凡你活着一日,必叫你为我之阴影笼罩,一世不得翻身! 昔日能持杀盘夺你帝江骨玉,今日便能挟道印抢你《九曲河图》! 但凡你所需,必定为我所夺! 你要的,我都抢! 心里一股狠劲儿上来,看看那眼看着就到了长道中央,即将进入广场的“小金”,陌生又熟悉;再看看那脸色大变的杨烈与冯麒,暴躁而愤怒,见愁心里怜悯了谢不臣片刻。 抬手,手指灌满灵力,只顺着那凹槽的纹路,轻轻一划! 早已经不知在心里铭刻过多少次的道印,便在她指尖之上一点点延伸出来,渐渐圆满…… 见愁的眼底,越来越亮。 “啧,果真是左上角第一枚道印,谢道友不愧为我辈修士第一,中域绝颠,古道热肠,足智多谋,诚不欺我啊!” “道、道印……” 杨烈等人已经诧异到了极点,正朝着见愁疾飞而来,此刻却险些一个分了心神从天上掉下去。 就连远处的谢不臣,也没想到此刻发生之事。 在众人诧异到极点,也骇然到极点的注视之下,整个六角凹槽之上,竟然散发出一种近乎于吞噬的灰色光芒来,高墙大门,竟然如同一座虚影,忽然出现! 开玩笑! 她竟然真的手握道印?!! 以丹药幻化而出的“周印”形象,如同冰雪一样消融,露出了见愁乌黑如瀑的长发,欺霜赛雪的肌肤,明眸似秋水,菱唇点朱丹。 这一瞬间,杨烈与冯麒已然傻眼。 但听得这广阔无垠的大泽之中一声朗笑,竟是见愁对着谢不臣开口,一片豪壮的侠气—— “小金道友已至,你二人必定所向披靡。见愁便先走一步,前去开道,只在隐界尽头待道友带‘河图秘符’来,再与道友并肩而战!” “此番大恩大德,崖山见愁铭记于心。” “谢道友,有命再会!” “哈哈哈……” 大笑声回荡在天地间。 见愁身形一闪,便直接投入了那两扇虚幻的大门之中,消失不见。 浮在虚空之中的灰黑色大门,在接纳她进入之后,没出一息的时间,便也一阵晃动,还没等杨烈他们追到前面来,竟然就彻底隐没,气得杨烈两眼发红,冯麒捶胸顿足! 唯有谢不臣,站在原地。 手中人皇剑倒垂立在地面上,他一手撑着,身子晃了晃,似乎就要倒下,可又稳住了。 他身形清隽,昂藏七尺,脖颈之上却是被他自己一掌烈火烙印出的一片焦黑伤疤,此刻那割鹿刀留下的伤口崩裂,顿时一片鲜血淋漓,看着格外狰狞。 他还凝望着见愁消失的方向,直到听到背后又破空之声传来,才有些反应过来。 进可杀他,退可进入高墙内的迷阵庭院…… 她乔装混入山阴宗众人之中,一开始便是两手准备:能杀他,能坑山阴宗,能借刀杀人,还能抢在所有人之前进入门中,临了了还不忘坑他一把。 河图秘符? 谢不臣缓缓地转过了身来,便看见了已经站在长道尽头的“小金”,一样的打扮,完全不一样的神态,杀机四溢,充满了锋芒! 三个人,将他围在当中。 谢不臣一动不动,只慢慢将无力的五指靠拢,握紧了人皇剑。 他站在这三人合围当中,是将死战的孤军,是负剑的帝皇! 脑海之中,于是一下回荡起见愁的笑声。 “有命再会……” 第186章 蟋蟀 “昆吾,谢不臣……” 这样的发展,真是一万个没有想到。 低哑的声音,从“小金”的喉咙里发出,伴随着那种诡异而阴沉的笑声。 他盯着谢不臣,自走过来开始,就没有将目光移开过。 谢不臣的目光也在他身上,唯一的不同,可能是多了几分了然,甚而迷离。 早在“小金”忽然出现在隐界门口的时候,他心里便有所怀疑,只是对小金本人并不熟悉,又因为他算是与见愁在一起的一拨人,到底不适合他来多嘴多舌。 若这人用好了,指不定还是对付见愁的一把利刃。 所以,出于种种原因,谢不臣并未将自己对小金的怀疑告知见愁。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这一步棋,竟被见愁抢先下了,阴差阳错,这一直怀疑却未处理的“小金”,眼下成为了可怕的催命符。 谢不臣望着那一张有些眼熟的脸,心底却全然是陌生的感觉,手握紧了人皇剑,声音恢复了冷静与平静。 “原来是山阴宗宋少宗主,失敬。” 此言一出,那身穿兽皮短褂的“小金”立刻笑了起来,意态颇有几分疯狂的味道。 在笑声出的瞬间,他的身形也化作了一道流风! 攻势,直指谢不臣! 在他冲出的瞬间,那属于小金的一张脸,终于一变,眉眼拉长变幻,竟立时变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来,冷肃,阴沉,沉闷…… 是一张青年的脸! 谢不臣并未猜错: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小金,而是山阴宗宋凛! 铺天盖地的黑气,几乎瞬间笼罩了宋凛全身。 虽不知谢不臣与见愁为何要死斗至此,可于他而言,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且不论那河图秘符是否存在,单说斩杀昆吾如今的第一人谢不臣,便已经可以带给人足够的兴奋! 若是他杀掉这昆吾新秀,便是在青峰庵隐界之中什么也没得到,也是值得夸耀的大功一件! 于此毫无建树的雍昼,又怎能与自己相比? 只要这么一想,宋凛便是满身的兴奋,眼底隐隐浮上一层血色。 见愁虽然离去,可后面甬道中还有几名中域修士,留给宋凛的动手时间并不多。 所以—— 速战速决! “砰!” 妖魔之气纵横,一掌拍向谢不臣! 小广场之上,顿时又是一片风起云涌。 虚幻的大门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 门内,见愁回头看了一眼,眼见得那一片涟漪消失在了半空之中,感受着身体里还残余着的战栗,还有些颤抖。 从出甬道假扮周印,与山阴宗这几个修士接触,又从众人之中通过蛛丝马迹发现谢不臣的身份,最终来上这么一场险象环生的战斗…… 不仅仅是斗力,更是斗智! 如今骤然脱离了方才的战斗状态,见愁竟觉得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片,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不臣只怕死也想不到她手里竟然握着打开大门的“钥匙”,否则只怕也不敢这么放心与自己交战。 这一回,他算是被她坑了个正着。 “小金”来得正好,见愁先前便怀疑这家伙有问题,又经谢不臣黑白棋子提醒,哪里还能不清楚?他这一回的出现,说是偶然,实则也是必然。 心怀鬼胎,实力超群,势必提前通关,第一个出现在广场上。 见愁到底还是赌对了一把。 重伤的谢不臣对上实力近乎在巅峰状态的山阴宗少宗主…… 啧,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下来。 她唇边挂了那么一点点奇怪的笑意,过了一会儿,才觉得浑身放松了下来,于是向着周围打量。 在广场上,见愁便已经看见了那很像是迷宫的地图,并且在不断地变化。 如今四下一看,她竟然真的身处于一片迷宫之中,四面都是灰色的高墙,一重接着一重,偶尔会有断裂的空隙露出来,乃是迷宫之中设置的一条又一条出路。 只是,谁也不知道它们通向哪里,又到底是不是死路。 石墙整体呈“回”字形,将见愁包裹在其中。 大约是隐界之中没什么人来,地面上铺着灰色的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有狭窄的缝隙,此刻却有大撮的野草从这窄缝之中生长了出来,有些枯黄,有些拥挤。 地面上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布有阵法的痕迹。 见愁查探了一番,终于还是谨慎地落了地。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安静极了。 暂时没有任何危险,这里除了她之外也找不到第二个闯入隐界之中的“不速之客”。 脑子里那一根紧绷的弦,在确认安全的那一瞬间,陡然松开。 于是,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掌心之上传遍了见愁全身,险些叫她痛叫出声来! 痛。 撕裂的痛。 在脱离了战斗状态,确认此刻安全之后,紧绷的身体放松,之前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而完全忽略了的痛苦,便立刻爆发了出来。 谢不臣到底还是昆吾天骄一样的存在。 人皇一剑对战她以割鹿刀施展的“红日斩”,生生劈出了白虹贯日的效果,不可谓不惊世骇俗。 谢不臣交手之下雪上加霜,已是重伤,自己却也不是毫无损伤。 割鹿刀静静地被她握在手中。 刀尖上,一缕暗光倏而划过。 “滴答,滴答。” 是鲜血顺着刀柄,攀上刀刃、刀背,慢慢点在刀尖上,最终落在地上的声音。 见愁咬着牙,忍着痛,将割鹿刀换了一只手,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白皙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秀气之感。 只是此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出现在掌心之中,狭长的两寸,瞬间将整个手掌给人的秀美之感破坏殆尽,只余下一种残破的狰狞。 是谢不臣那一剑的剑气。 见愁望着掌心之中的伤痕,眼底一道寒气掠过。 人皇剑…… 强得邪门的一柄剑。 以前竟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一把剑存在。 若有机会,她倒要将这剑从谢不臣手中抢来,看个明白。 只是眼下是没什么机会了。 身体之中的灵力也是空了有大半,眼下暂时还不会有人进来,即便谢不臣与宋凛手中有钥匙,这会儿也是在相互牵制,不会有机会进来。 她四下看了一眼,迈步走到了一高墙下,便盘腿坐下,口中含了几枚丹药,闭目凝神,恢复起元气来。 不管是对敌,还是闯关,若与谢不臣一样,实力长期不处于巅峰,迟早要吃亏。 见愁已经生生算计了一个谢不臣,却不会让自己落得与谢不臣一样的下场。 她盘膝打坐,心神宁静,加之身体强韧,身上受伤不重,不到一刻钟便调息完毕,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目中精光四溢,实力虽没完全恢复,却也回来了七八成。 一道道石墙围成的迷宫里,暂时还没出现第二个人。 见愁起身看了一圈,心里安定,便思索起来:“在墙上曾见迷宫有四层,一层套着一层,中间似乎便是迷宫的终点,正好四枚道印……” 也就是说,如果要走出迷宫,必定要借助那四枚道印。 见愁手上有道印,唯独不知道第二座六角印台要去哪里找。 脚步一动,见愁刚想迈步出去。 “轰隆隆……” 耳边忽然想起一片地动山摇之声! 见愁身后那一座石墙,甚至是对面的那一面石墙,竟然都像是积木一样朝着后方退去,很快又顶上来新的石墙,天旋地转一样。 别说是墙了,她甚至觉得就连脚下的地面都在跟着转动! 迷宫变了! 左手割鹿刀,右手鬼斧,见愁望着周围大变的格局,警惕的同时,脸上也笼罩着一片凝重:在高墙之外时,那迷宫图记每一刻钟变幻一次形态,没想到入内之后,这迷宫竟然也是一刻钟变幻了一次形态! 迷宫本身已经让人头疼,会动的迷宫,则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见愁,正在这野兽腹中。 熟悉的石墙消失了,新出现在见愁面前的石墙之上,却并非空无一物。 见愁转过身来,皱眉打量的时候,便发现了其上的不同。 她身后这一面石墙上,竟然像是窗户一样,雕着一座洞穴一样的凹槽,黑乎乎地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在这圆洞的顶部,雕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蟋蟀。 小蟋蟀的周围,更有一圈一圈的细小雕刻,见愁凝神看去,一下想起了画壁,想起了之前经过的“意踯躅”。 又是不语上人所留? 又是出现的灵兽? 第187章 鸡犬不升天 这是个很喜欢雕刻的人。 见愁并不是很理解,不语上人为何会有这种爱好。 她压下了心底的疑惑,仔细向着这些雕刻看去。 黑乎乎的圆洞周围如同缠枝一样,绕了一圈雕刻。 最开始的雕刻,竟然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罐子,罐子里面趴着一只小小的蟋蟀,一只翅膀伸了出来,却残缺了一些,似乎是伤了。 这种罐子,见愁很眼熟。 她在京城待过,斗鸡走狗遛鸟养蛐蛐儿,乃是大夏所有不学无术子弟们必须精通的四样东西。 常常在街上一走动,到了个略繁华些的茶楼巷子,便能瞧见这些个揣着蛐蛐罐的人四处走动。 心思一动,她看了下去。 石雕颇为隐晦,第二张是另一只蟋蟀被放进了罐子,与翅膀受伤的这只对峙,而后便是斗在了一起。 受伤的蟋蟀节节败退,被那高大的黑将军甩翻,仰面向天,强撑着想要翻过身来,却又立刻被那凶性毕露的对手压制。 一次又一次地战斗,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石雕依旧是蛐蛐罐子,只是在后面的一副雕刻上,“黑将军”消失了,只留下一只孤独的、战败的蛐蛐儿。 它无法收回那受伤的翅膀,只缩在罐子的角落里,斜上方有一束光落下来,正好落在了它面前。 这是很奇异的一副雕刻。 雕刻者细细地用墨笔将光影分割了个清楚,光落下来,在那一只小蟋蟀的前面,却始终不曾覆盖它。 于是,小蟋蟀一直在阴影之中。 那一瞬间,见愁心底无法遏制地生出一种感觉来—— 它在看罐子外面! 一个原本属于它的世界!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一样,最后的一副画,终于出现了。 受伤的翅膀颤巍巍抬起来,小蟋蟀摇摇晃晃地、晃晃摇摇地,竟然一下飞了起来,飞向了狭窄逼仄的罐子口,飞向了外面照进来的一片天光,飞向了那原本属于它的广阔的世界……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见愁心脏跳动的声音。 最后一副雕刻,便定格在这样一个振翅的画面里,背景虽然依旧是这么小小的一只罐子,可意境却瞬间开阔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这雕刻之人的刻刀有一股魔力,见愁竟生生感觉出了一种心潮澎湃。 忍不住地抬手,指尖从粗粝的石质上抚摸过去。 细碎的石屑,一下有些脱落,灰尘一样沙沙掉落下来,惊动了那圆洞之中的所在。 “唧唧……” 两声轻微的鸣叫。 一瞬间,见愁竟然想起了夏日的夜晚,夜月,草丛,湿润的草根,隐藏在草丛之中,趴在地面上鸣叫的蟋蟀。 “嗡。” 一点幽暗的蓝光,像是滴落在湖面上的一滴水,一下荡开了一片蓝色的涟漪。 见愁面前那方才无法用视线穿透的黑乎乎圆洞,竟然一下像是一面镜子一样明亮起来。 这是一道浅蓝色的光幕,琉璃一样通透。 早在蓝光出现的刹那,见愁便已经直接后退了两步,周身紧绷。 只是,并没有任何的异象出现,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攻击。 有的,只是那忽然清晰了的圆洞。 “蟋蟀?” 隔着这一片通透的光幕,在看清光幕之后那存在的瞬间,见愁心底竟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来。 那是一只趴在圆洞深处的蟋蟀,看着与雕刻之中那蟋蟀一般无二。 只是…… 见愁忽然拧眉,即便是隔着这一层光幕,她也能感觉出那种虚弱的老态。 那不是一只还可以与同类战上三百回合的蟋蟀,甚至就连受伤时候振翅再飞都变得困难。 它只是趴在那里,与一块长在高墙石壁上的石头无异,与一抔散落在地的黄土无异,与一毫无生机的尸体无异。 是一只老蟋蟀,虚弱的老蟋蟀。 “唧唧……” 就连声音,都有些迟缓,年纪老迈,拉风箱一样。 “你是谁?” 它头上两根须子动了动,竟然发出一声苍老的疑问。 见愁微微诧异,猜测它与之前意踯躅之中所见的红蝶一样,于是态度里带了几分恭敬:“我是……” 只是她才刚开口说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表明自己的身份,那蟋蟀便颤巍巍地开口,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打断了她。 “是主人来接我们了吗?” “……” 主人? 指的是不语上人? 见愁一时有些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迟疑了片刻,依旧答道:“前辈误会,晚辈来自中域崖山,希望入隐界取得与《九曲河图》相关之物……” 不语上人飞升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甚至于近千年前的事了。 圆洞周围的雕刻必定是不语上人还未飞升时候所留,这一只蟋蟀看着不怎么起眼,又透着一股虚弱之气,却是实打实的“千年老怪”啊。 所以,见愁对着这一只蟋蟀自称“晚辈”,也是有道理可讲。 “唧唧……” 又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叫声。 那老蟋蟀听了见愁的话,好半晌没有了声音,竟然将头一转,背过身去,蹒跚地向着洞内爬去,但言一声:“隐界的事情,老朽并不清楚,你去问别人吧。” 声音里,带着长长的叹息。 见愁愣住了。 不清楚? 问别人? 哪个别人? 她张了张嘴,想求这一位蟋蟀前辈问个清楚,就算不知道隐界的事,指个迷宫之中的正路,应该也可以的吧? 没想到,那蟋蟀转身往里面走了没一会儿,见愁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方才那涟漪一样扩散开的光幕,便暗了下来。 整个洞口,一下恢复到了黑乎乎的状态。 见愁伸手一摸这一片黑暗,触手却是坚硬的石质,仿佛眼前这一口黑乎乎的、住着蟋蟀的洞,只是她眼前所见的幻觉一样。 “有意思……” 大能修士的隐界,到底还是奇妙。 这可不是障眼法就能做到的。 见愁暗自思索了一番,又回头一看,只见这将她围拢的四面高墙上,竟然还有不少的石洞。 她一下就明白了蟋蟀的话。 迷宫阵图里,还住着不少与蟋蟀一样的“灵兽”。 只是她始终不明白,蟋蟀见她之时开口问的第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才看雕刻又与蟋蟀有三两句话的交流,时间又过去了些许。 见愁虽是第一个进入迷宫阵图并且手握道印之人,却也不敢在当中拖沓,若是外面出了什么变数,山阴宗那几人并谢不臣一起进来,她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见愁脑子里的疑惑只是一闪而逝,留在了心底,却暂时不花时间去深思。 她毫不犹豫,向着另一个洞口走去,同时一拍灵兽袋,将小貂唤了出来。 重见天日的小貂又兴奋了起来:“嗷呜呜呜!” 主人你又想起本貂啦,好开心! 见愁微微一笑,侧头的时候只看见一道灰影一闪,小貂滑不溜手,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一下就蹦到了她的肩膀上,怀里还搂着那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的帝江骨玉。 在见愁看过去的时候,它也看了过来。 两只墨画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小嘴巴瘪着,一副刚睡醒懒洋洋的样子。 不过在看见见愁之后,那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竟然眯了起来,小嘴儿一咧,跟个傻孩子一样,朝着见愁露出了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 “……” 这孩子该不会是被小貂抱傻了吧? 见愁手指在自己下巴上轻轻一点,心里抽搐了半晌。 小貂来历不明,一身坏毛病,简直有一种天然的流氓习气。 骨玉成精虽久,可之前被帝江那一缕残魂给折腾着,直到跟了自己才用点睛笔开了窍,简直像是一张白纸,回头还是得抽空好好教育一下,万一被小貂带坏了怎么办? 而且…… 带坏了还不是最麻烦的。 见愁最怕的,是这娃被小貂带傻了。 “唉……” 一声长叹。 见愁伸手摸了摸笑得忒傻的骨玉,颇有几分忧心忡忡地走到了下一个洞口前面。 只是这一次,洞口前面竟然毫无遮挡,见愁一眼就能看见那不很宽阔的洞穴里的东西。 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细细的骨骼呈现出一片灰白的颜色,似乎轻轻用手指一碰就能戳倒。 两脚站在洞穴之中最靠近洞口的位置,脖子扬起,小小的脑袋似乎望着洞穴外面,是一只小鸟儿。 它死之前,似乎是站在这洞口,巴巴地望着外面,期待着谁的到来。 一种守望的姿态。 不知怎的,这鸟雀骨架虽小,却看得见愁心中一震,生出一种难言的悲凉之感:它在等什么? 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方才蟋蟀所问的那一句话,浮现出红蝶艳冶又落寞的眼神…… 好像明白了什么东西。 隐约有一个猜想浮现出来。 蹲在见愁肩头的小貂瞅了瞅那鸟雀的骨架,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用尾巴轻轻扫着见愁的脖颈,似乎在催促她赶紧去下一个洞穴。 见愁仿佛感觉出它的不安来,伸出手抚了抚它头顶,便迈步继续往下。 四面的高墙,有不少错综的通道通向整座庞大的迷宫。 见愁并没有选择哪条通道,而是凝眉走向了下一个洞穴,又下一个洞穴…… 第三个洞穴是空的。 第四个洞穴之中的骨架早已经散了,似乎时日已久,见愁只隐约分辨出是一只狸猫。 第五个洞穴之中是一只干枯的青蛙,却还有些“新鲜”…… 许许多多的洞穴,每一座洞穴里似乎都有一只灵兽。 只是,除却第一只洞穴里的蟋蟀,其他大多数洞穴之中的灵兽,都已经死亡了很久。 每一处洞穴周围,都雕刻着与洞穴之中居住的灵兽有关的图画。 有的不过是凡间的鸟雀走兽,有的则是凶恶险地之中的厉害妖物,不管是形态还是来历,都很少有重合。 唯一相同的一点,或许是那种感觉。 就像是斗败的蟋蟀不甘于在蛐蛐罐里等着被人扔出去,拼死也要震动受伤的翅膀,飞出那一片狭窄的天,回到广阔世界,其余的灵兽,无一不有类似的经历。 狸猫与族群生存,偶遇天敌,选择了保护同伴,将自己送入虎口。 百灵被老百灵孵化于一老树之上,幼年时总是乘着老树的树荫,透过它的缝隙去看阳光。 等到它能飞了,飞远了,衔着细草野花归来,老树却因缺水丧失了生机。 收了翅膀,小巧的百灵垂下了小小的脑袋,将细草野花放在老树干枯的树干下,静静地站立…… 每一副雕刻,都会带给见愁一些奇怪的感受。 她猜测,不语上人之所以会收它们为灵兽,只怕便是因为看见了这些,真实发生过的,让人心底触动的。 上古近古之交,杀戮最深重的修士? 见愁忽然觉得,并不见得。 她一个洞穴一个洞穴地走下去,始终没有看见活物。 直到,第十个洞穴。 之前在蟋蟀洞穴之中看见过的那一片虚幻的、视线难以穿透的黑暗,再次出现。 “你是谁?!” 见愁的脚步,刚靠近这洞穴三尺处,里面竟然就传来了一奶声奶气的断喝! 这可真是没想到。 见愁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停下了脚步,有半晌没回过神来。 “哗啦啦……” 似乎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促。 接着又是“窸窸窣窣”的一片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爬动。 一点粉白的光芒,竟然在那一片虚幻玄黑之上亮起,迅速驱散了黑暗,亮起了一道粉白色的光幕。 于是,见愁一下看清了。 这一次的洞穴竟然颇大,三面竟然摞着厚厚的几堆书。 正中间也有一本书,却是朝两边摊开的,墨黑色的印字残缺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一片狼藉。 “本君问你话呢!你到底是谁!” 奶声奶气的声音,自称“本君”之时有一种难言的滑稽之感。 见愁听见这声音,却没看见什么灵兽。 “叽叽叽!叽叽叽叽!” 她肩头的小貂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爪子抬起来一指摊开的那本书的书缝,便险些仰了过去,发出了讥讽的笑声。 经由它这一指,见愁这才看了过去。 原来不怪她没看见人,实在是这一次的主儿太小了,就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小甲虫,颇有点憨态可掬,身周却有一层嫩嫩的粉白光芒。 这竟然是一只蠹虫! 瞅瞅这书上被啃噬得一片狼藉的痕迹,见愁心里叹了一声:书蠹啊! “说话!” 那小书蠹又朝见愁吼了一声。 还别说,这么针尖米粒大的一个,吼起人来,竟还中气十足。 见愁乐了,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回答道:“抱歉抱歉,我是中域修士,为寻《九曲河图》之秘,特来隐界……” “你不是主人派来接我们去上界的?” 依旧是没等见愁说完,这小书蠹竟也打断了见愁,很失望地问了出来。 上界? 脑子里那想法,终于彻彻底底地成了真。 错综复杂的念头一时全搅和到了蠹,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白日飞升,鸡犬随之升天。 修士飞升本是可以带走灵兽的,如今这隐界之中却还有这么多的灵兽遗留在此,并且每只活着的灵兽都要问见愁这么一句,可见并非是不语上人飞升之时不带它们离去这样简单。 见愁眉头紧皱,看着那小书蠹头一垂,身上粉白色的光芒一下变成了粉灰色,似乎情绪很是低落。 她终究还是照实道:“不是。不过同样的问题,方才我在另一洞穴所见的蟋蟀前辈叶曾问过……” “老蟋蟀?” 小书蠹听见见愁说这个名字,似乎认得。 它从书缝里蹦出来,又顺着那摊开的线条慢慢地重新滑入书缝里,张嘴朝着书上某个大字一啃,咬了一嘴的纸屑,那字却只少了个小点。 “哼,主人说话不算话,说好了要带我去吃上界的书,现在自己去了上界就忘了我们!连隐界他都不要了!太坏了!说话不算话!只把大家留在这里吃苦……” 哎呀呀呀气死啦! 小书蠹又“叭”地一口啃了口书,“呸呸”地吐了两嘴。 黑色的身躯上,那一圈粉灰色的光芒,又暗了几分下去。 见愁与小貂、骨玉六只眼睛一起看着,都觉得有些奇妙。 这小书蠹满腹的抱怨,却还算精气神十足,不与那老蟋蟀一样。 自顾自抱怨了大半天,小书蠹一扭屁股就看见了见愁,没好气问:“又不是来接我们的,你怎么还不走?” “……” 我是来问路的啊! 见愁一时头疼了起来,斟酌着开口道:“此处乃是迷宫阵图,道路甚多,一不小心便要迷路,所以……” “哼,你想问路?” 小书蠹趴在一个大大的“道”字上,打了个饱嗝,开口问道。 见愁点了点头。 她以为这隐界之中的灵兽,对外来之人都颇为不喜,没想到,这一只小书蠹在看她点头之后,竟然狂喜了起来。 那已经暗了下去的一身粉灰色,竟然重新变成了亮亮的粉白色。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请教我了!” 小书蠹几只脚一起挥动着,竟然迅速地从书这头爬到了那头,嘴里嘟囔:“你这凡夫俗子,等着,这等小事包在本君身上,本君这就翻翻书帮你看看!” “哗啦啦……” 他一只细细的脚抬起来,只这么一点,那一本早就被啃得洞洞眼眼的书竟然就自动地翻了起来,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小书蠹惊喜地大叫一声:“找到了!” 见愁有些没想到。 这小书蠹说话奶声奶气,灵智应当不算很高,似乎正应了世人说的“书蠹”的形象,不过偏偏又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灵性。 眼见得对方竟然肯帮忙,还这么快找到了书页,见愁也有些意外的惊喜。 难道这迷宫的破解之法,通向第二枚道印所在道台的道路,竟然在这书页之中? 小书蠹爬到那一页上面,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坤位左十六,西行三十六步,绕行兑位正……正……” 还没念到一半呢,小书蠹忽然就卡住了,“正”了半天也没正出个东西来。 见愁问道:“正什么?” 这是怎么了? 小书蠹似乎僵硬了一下,黑漆漆的小身子周围那一圈粉白的光芒也跟着瑟缩了一下,带着奶气的声音颤颤地。 “没、没了……” “没了?!” 才念到兑位,铁定还没完啊! 见愁诧异极了。 小书蠹弱弱道:“后、后面的被我吃、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的第二天,加油加油!</dd> 第188章 我乃崖山门下 吃、吃了?! 见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好了包在你身上,小菜一碟儿,转头来你说你吃了?! “……” 诡异的沉默。( ) 见愁望着小书蠹,它还趴在那一本破破烂烂、全是小孔的书页上,战战兢兢,颤颤巍巍,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恨不得把头给埋折了。 过了好久,见愁才勉强将抽搐的嘴角按了下去。 只是…… 难免有一种要晕厥的冲动。 她幽幽开口:“我能让你吐出来吗……” 这不过是句玩笑话。 可小书蠹听了,吓得怪叫一声,声音颤抖:“才不要!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多恶心哪!” 它周身米分白色的光芒已经变成了极其违和的米分红色,一条细细的腿儿伸出来指着见愁,约莫是…… 一脸控诉? 反正就这么小小的一只,见愁还真不怎么看得出哪儿是“脸”哪儿是“身子”来。 咳。 她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暂时还没人进来,于是道:“别担心别担心,我自是不会叫你再把吃了的吐出来。只是如今我急着赶路,不知你可否还记得那书上所写的内容?” 虽然书没了,可小书蠹吃书的时候必定是看过书的。 有灵智的东西,恰恰还是不语上人的灵兽。 见愁心想,记性应该还是有的。 没想到…… 在她这话出口之后,小书蠹险些吓趴下。 它哭丧一样道:“我不记得……” “不记得?” 见愁又诧异了。 小书蠹恼羞成怒,眼见见愁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气得跳脚,大声嚷嚷起来:“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有什么好诧异的?本君虽然好学,可怎么也是一只书蠹啊!” “那一年本君翻开这本书,正想要复习主人教过的内容,可是、可是……” 说着,它嗫嚅了起来。 见愁站在洞穴前面。 小貂站在见愁的肩膀上。 骨玉缩在小貂的怀里。 三个物种,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只因为心虚而东张西望的小书蠹。 小书蠹着恼,哼了一声:“本君见了书就想吃,老是控制不住自己……” 唉。 也正是因此,它跟了不语上人那么多年,也没学会认几个字,更不会读太多文章。明明它很想读书的嘛…… 越想越是郁闷,连带着看见愁都不顺眼起来。 “看看看,看什么看?有什么了不起的?至少本君有一颗好学的心!” “……所以只是管不住那一张好吃的嘴?” 见愁顿了顿,之后异常自然地接了一句。 “……” 小书蠹忽然庆幸:还好它是一只没有脸的小甲虫,不然听见见愁这一句,铁定得绿了脸啊! 不过一转眼,它又愤怒了起来:“你在讽刺本君吗?!” “不不不,见愁未有此意……” 见愁连忙摇头。 小书蠹咬牙:“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不过是一想觉得好玩。 &nbsp蠹,有一颗求知的心,却偏偏难以压抑自己吃书的冲动,一者是所爱所愿,一者却是本性天性。 读书? 吃书? 见愁琢磨了一阵,竟然笑了起来,满脸平和,眼底蕴蓄着几缕柔软的微光,洒然得很:“没什么意思,想吃就吃,吃饱了再读书,正好。” “……呃?” 有些没想到。 这跟小书蠹想的不一样。 想吃就吃,吃饱了再读书? “可是……我吃饱了,就没有书可读了啊。” 小书蠹不禁挠头。 见愁笑道:“书在书上,书在天下。你吃的是书,可天下的书并不只在书上才有。” 小书蠹呆呆看着她,傻傻地,只觉得这一句话只有六个“书”字,可它怎么觉得这么绕? 眼见着它不大明白的样子,见愁也不解释。 她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已经不少了,小书蠹虽没把路给指明,但前面的部分却是很明确的: 坤位左十六,西行三十六步,绕行兑位。 “你要走了吗?” 虽然想不明白,可小书蠹一看,便知道见愁有了去意,不由得问了一声。 见愁顺势道:“后有追兵,不敢久留。若回程依旧经过此地,将再来拜访阁下。” 小书蠹顿时露出失望和不舍的神情来。 它嗫嚅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虽然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主人说,说这种话的人好像叫做……叫做大、大儒!遇到大儒一定要尊敬。本君虽不能为你指路,却知道这万兽迷宫阵图里谁知道怎么走。” 万兽迷宫阵图? 在听见这名字的时候,见愁脑子里猜想的某些东西,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隐约有一道凉气从口中吸了进来,久久萦绕在肺腑间,难以散去。 小书蠹并未察觉见愁的异常,挠着脑袋给见愁指路:“就……就你顺着之前说的,绕兑位之后,一直往东走,有一只隼的洞穴。它知道路,你就说是我叫你去找它的。它还欠本君一个人情呢。” 往东? 隼? 见愁在心里记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真的能因小书蠹而来了一次“柳暗花明”。 “多谢了。” 两手抬起来,微微一拱,见愁道过了谢,又道过了别,这才转身向着右侧的坤位走去。 小貂蹲在见愁肩头,忍不住地一直回头往后看。 小书蠹依旧站在破旧的书缝里,米粒大的身子刚好夹个严实。 它就巴巴地看着外面,注视着见愁与一貂一骨的背影。 直到,见愁进了坤位,身影为高墙所遮挡,小书蠹这才有些奇怪的怅然若失之感:隐界里的人,来了又走,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才会来接它们…… *** 墙外广场。 “叮!” 干净利落的一声脆响。 三枚暗蓝色的薄刃同时撞击在谢不臣人皇剑上,骤然碎裂,竟然像是一片碎冰一样,将人皇剑的表面封冻起来。 于是,谢不臣手中那一柄玄黑色的长剑,便成了一条结冰的河流。 他持剑的左手已经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白霜,整个人面上再找不见半分的血色,苍白如纸。 唯有目光,冰冷漠然。 他是感觉不到疼痛吗?! 才发出了三道攻击的宋凛,已经在气急败坏的边缘。 此刻广场之上,还在拼杀战斗的也就宋凛与谢不臣两个。 没了小金的那一张脸,用以伪装的那一身兽皮短褂早已经扔在了地上,宋凛面目坚毅而森冷,赤着上身,却已经是半身染血,一道狭长的伤痕划在了他胸前,似乎是险险就能要了他的命。 轻敌了,终究还是轻敌了! 一开始以为此人重伤垂死,所以没有拿出最强攻击对战,反而给了谢不臣喘息之机,被对方一剑所伤。 原本应有的优势都难以发挥,还谈什么杀人?! 憋屈! 宋凛简直要憋屈死了! 辛辛苦苦混入中域众人中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探到也就罢了,还被见愁那女人当了枪使,成了她所借的一把刀! 现在崖山见愁堂而皇之地进了里面去,天知道《九曲河图》之秘是不是已经到了她手里! 着急,又无法速战速决。 面前有谢不臣,墙里有个见愁,还有…… 那一瞬间,宋凛眼皮忽然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了起来。 转眼向着那高山之上的八条通道望去,竟有两道身影先后出现—— 一个药女陆香冷,一个夏侯赦! 糟了…… 宋凛心里一寒,已经在瞬间下了决定:不能再拖了,谢不臣一时半会儿杀不死,被中域这些人围上来,到底还是他自己倒霉。 当下手上更不迟疑,朝自己肩膀上狠狠一抽,竟然有一条黝黑沉重的九节鞭被他从肩膀上抽了出来。 “呼!” 抖手一甩,那九节鞭顿时划破了虚空。 “啪!” 暴烈的一声响,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瞬间抽到了谢不臣面前! 巨大的力量,带着长鞭独有狠辣,落到了长剑之上。 谢不臣已近油尽灯枯,看着那九节鞭的目光,竟然有些恍惚起来。 “砰!” 勉强提剑一挡。 剑身上的所有冰块尽数破碎,竟然在玄黑色的人皇剑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冰裂纹。 谢不臣挡不住那一股力道,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得已向着后方倒飞而去。 “谢道友!” 陆香冷等人已陆续出来,还没等清点完己方人数,便发现了广场之上那一场艰难的对战。 与谢不臣对战之人,他们都不认识,可心里却很清楚:除却中域修士本身之外,剩下的只有妖魔道山阴宗! 是敌不是友,该帮谁,几乎不用选择。 当下,几个人虽有迟疑,却也迅速从山峰之上飞下,渡过云梦大泽长道,向着广场而来! 宋凛心里恨得不行,狠狠咬着牙关,但骂一声:“爷爷我不奉陪了!” 话没说完,便一个转身,竟然叶直直向着高墙而去! “砰!” 人还没到,一掌便立刻拍出。 汹涌澎湃的掌力汇聚成了一个印符,远远拍落到了那六角凹槽之上。 那一刻,在广场之上的其余三人,俱是一怔。 “嗡……” 已经听过了一次的开启之声。 虚幻的大门再次出现! 开了! 开了! 宋凛竟然也有“钥匙”! 这真是又一个“万万没想到”! 众人怔然之间,根本来不及阻拦。 只见宋凛飞速地合身往门里一扑,便消失了踪迹,随后,大门便迅速地合拢,变小…… 山阴宗护法杨烈与普通弟子冯麒,这会儿都有些傻眼。 眼见着宋凛消失了,他们脚底下才冒出一股寒气来:糟了!少宗去了,他们怎么办? “等等,少宗——” 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呼啦”地一下,有一道残影,快得像是一条线,一下从两个人面前掠过,带起了一阵狂风! “什么人!” 杨烈心头大骇,顺着转过头去,只来得及看见那一道残影消失在闭合的大门之中…… 没了。 迷宫阵图的门,再次关闭了。 也没了。 方才还重伤站在后方的昆吾谢不臣。 杨烈有些傻眼,冯麒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了:“这、这下怎么办?” 陆香冷亦是微怔,随即拧紧了眉头。 夏侯赦却是目光幽暗,虚虚凌立空中,看向了迷宫阵图的四角,声音里带着难言的晦涩:“见愁道友不见了。昆吾这一位谢道友,身上还有不少‘底牌’的样子……” *** “铃铃铃……” “嗯?” 告别了小书蠹,从坤位走来,见愁又按着小书蠹之前所念的西行六十步,刚过了兑位,准备要往东边去找它说的那一只“隼”。 没想到,才走出去两步,腰间挂着的铃铛竟然响了起来。 见愁脚步顿时停住。 衣袂扫落在地板夹缝野草之上,因穿行沾上了不少草浆,看上去有些脏污。 昆吾横虚真人在他们临走之前赠的铃铛,便垂悬在她腰间,小小的一只,古铜色,有古老的花纹镌刻在其表面,精致而玲珑。 此刻,正有深青色的光芒在铃铛的表面浮动,并且似乎受到什么吸引一样,轻轻地向着见愁右手边位置飘了起来。 不动铃,可抵挡金丹巅峰修士一击,可在失散之时帮助寻找同伴的踪迹。 这是…… 瞳孔猛地一缩。 见愁看向了不动铃所指示的方向,一时又想起当初横虚真人赠铃铛时自己的想法来:能指示方位,所以能帮助谢不臣在隐界之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再杀了自己? 对横虚真人,见愁并不了解。 按理说能与扶道山人交好的老怪物们都该不差,可她对横虚真人真是半点没有好感。 能收谢不臣为徒,又是什么好东西? 对于横虚真人所赠之物,见愁心里有怀疑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而且…… 这也是事实上存在的可能。 现在不动铃亮起,并且指示着方向,竟是有中域之人进来了? 是谁? 友? 敌? 一时是闹不清楚的。 只是…… 这不动铃在手中,到底叫她不安定。 见愁伸手一抓,便将不动铃拽在了手中,刚想要将之藏匿或者处理,没想到,背后忽然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袭来! 尖锐如针尖,冰寒若霜刃! 这感觉来得极其阴险陡峭,并且势头极快。 见愁背对着那个方向,几乎瞬间便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可以她战斗经验之丰富、反应之迅速,竟然都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回身扫出一腿,玩儿命一样的一脚!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腿也是一样。 “砰!” 后发先至,险险赶上! 见愁长腿一扫,便将那一道攻击挡在了身前,凶猛阴冷的力道如同钢刀一样扎进她腿部,空气中顿时有一片血雾洒出。 她面上表情一片冷肃,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笔直的长腿去势不止,力道更不减弱半分,竟然轰然砸向面前三尺处的虚空! “轰!” 虚空破碎。 见愁这一腿砸下,竟生生从透明的虚空之中,砸出了一条人影! 赤着上身,肌肉遒劲。 胸口有伤,汗水伴着血水流下。 不是宋凛,又是何人? 他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抬起来的一条胳膊,肌肉坟起,看上去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可以说,在决定偷袭见愁这么一个“弱”女子的时候,宋凛绝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这么简单粗暴地一腿砸回来! 见愁的一腿,无巧不巧砸在他大臂之上。 肌肉颤抖,连着骨头都像是要瞬间散架一样。 硬! 韧! 悍! 这一条腿简直像是用精铁捶打万遍铸成! 满以为绝不会失败的偷袭,瞬间被这样破去,宋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真是邪了门儿了!他就这么倒霉?! 遇到一个谢不臣也就罢了,那是他轻敌;可又来一个见愁算怎么回事? 在进入大门之后,宋凛便立刻使用山阴宗秘术隐身,境界比他低的修士是看不透的。 他运气极好,竟然落在了兑位不远处。 本来还在琢磨出路,哪里想到转悠了一会儿,见愁竟然送上门来! 谢不臣是昆吾新秀,见愁也是崖山新一辈第一啊! 杀了这个,一样可以扬名立万! 所以,宋凛毫不犹豫地采用了无耻的偷袭手段。 只是没有想到…… 就连偷袭都失败了! 他整个人都受不住这一腿的怪力,狠狠地朝着后方砸落。 见愁这一腿出去,纯属本能。 她倒是没想到,竟然从一片虚无的空中砸出个人来,定睛一看,却是一张陌生脸,偏偏有着几分难言的熟悉。 山阴宗那两人的感觉。 没见过的一张脸…… “原来是宋少宗啊。” 见愁伸手一摸蠢蠢欲动的小貂,示意它老实点,似笑非笑地说了这一句,同时左手握紧了鬼斧。 老天爷这会儿是真待她不薄。 遇到个谢不臣,有伤在身,一直不愈;遇到个宋凛,原本是没伤的,眼看着跟自己交战了,竟然也负伤了。 她若是不好好表现,简直对不起老天爷给的这一份气运啊! 微微眯了眼,见愁上下打量着宋凛。 他撞在了石墙上,砸落了好大一片石屑,还好见机得快,一个翻身落下来,看着有些狼狈。 见愁琢磨道:“假扮小金道友那么久,也啃了那几个西瓜,想必这会儿不饿,吃饱了……这天下人有不少死法,不知宋少宗中意哪一种?” “……” 宋凛忌惮地看着她,只觉得背后一股寒气冒了出来。 不管是谢不臣还是见愁,其实力都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如今见愁这么一说,他竟真没什么把握。 只是…… “见愁道友,何必有如此深重的杀气?” 宋凛眼珠子一转,按着自己胸口上淌血的地方,微微皱了眉头,却笑道:“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见愁道友与那昆吾谢不臣不对付,正好我也伤在他剑下,更是势不两立。隐界凶险,不如你我结伴同行,一道联手,还怕杀不死那谢不臣?” 见愁眉梢顿时微微一挑,似乎很感兴趣。 妖魔道之人行事极端,更是唯利是图。 只要有利益,别说是正邪了,就是对方才杀了自己全家,都能合作。 宋凛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有什么错误,甚至他以为见愁与谢不臣相斗那架势,根本不是“深仇大恨”可以形容的,那得是“血海深仇”啊! 见愁绝没有拒绝自己的道理! 只这么一想,宋凛看着见愁的表情,便相信她是真的动心了。 见愁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些道理,让人心动……” 宋凛顿时一喜。 可没想到,见愁下一句便话锋一转,竟看着他笑了起来,同时将鬼斧高高举起,重重挥出! “可惜啊,我乃崖山门下!” 岂可与尔等同流合污! 轻蔑,不屑一顾! 甚而高高在上…… 这是带着狂气的一斧头,也是带着傲气的一斧头。 一斧头,猝不及防之间劈出去,简直劈得宋凛七荤八素,一千个一万个想不到,连姥姥家都要找不到了! 靠! 一言不合就动手啊这是! 原以为十拿九稳,见愁铁定答应,哪里想到她竟然巨斧相向。 宋凛招架不及,因有前车之鉴,干脆懒得硬接,居然抽身就走! 现在《九曲河图》毛都还没看到一根,他们就斗了个你死我活,实在不智! 不行,得跑! “砰!” 一巴掌拍在高墙之上,宋凛借力腾飞而起,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见愁的“夺命一斧”,却还是被削掉了两撮头发! 宋凛活生生惊出一头冷汗来。 他转头去看,竟发现见愁一斧没得手之后,又朝着自己追来! 不合作便不合作,她还追个没完了?! 一口气憋住,宋凛声音森然无比:“得饶人处且饶人,见愁道友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欺人太甚? 见愁笑了。 假扮小金潜入中域一行人中,便是宋凛不安好心,以屠戮昆吾崖山两派修士为荣,又同在隐界之中,更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万兽迷宫阵图…… 是敌不是友! 一则没有合作的必要,二则回头相遇必定翻脸。 不如早杀,以绝后患! 不过是她行事风格,何来欺人太甚之说? 换了宋凛是她,不也一样的“杀”吗?! 见愁乘风而来,身形飘摇,直如渺渺云端一仙鹤。 她面上轻松,挂着写意的笑意,然而…… 挥手又是一斧! 凌厉,锋锐,厚重! “我乃崖山门下,名门大派,自当为十九洲除魔卫道!” 声音清透而懒散,与重斧的威压形成鲜明的对比,矛盾之中更叫人觉出一种毛骨悚然来。 飞驰的斧影像是闪电一样,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砸向了宋凛! “砰!” 这一次险些削去了耳朵! 宋凛简直汗毛倒竖! 想打的时候轻敌,不想打的时候来了个战斗狂! 这一趟隐界简直倒霉到了姥姥家! 他根本来不及回头看上哪怕一眼。 可即便不用回头,光听那懒洋洋又义正辞严的声音,他就能猜到厚着脸皮说出“除魔卫道”这四字的见愁,到底是有多道貌岸然、冠冕堂皇! 亏得这女人还有点良心,没说“名门正派”。 行事风格可比妖魔道还邪! 她要敢说自己一个“正”字,他宋凛明儿就敢给自己立上一片牌坊! 除魔卫道? 还崖山门下? 扯你娘的淡! 都拔剑昆吾弟子,恶战谢不臣了,还这么义正辞严地说“除魔卫道”?! 屁! 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宋凛简直叹为观止,可转念想起了隐界门前、广场之上的连番战斗和凶险算计。 那般的胆大心细、思维缜密,兼之剑走偏锋…… 便是他一个妖魔道中人,也拍马不及,不得不甘拜下风! 最毒妇人心…… 谁敢相信崖山门下,竟真有人敢那么丧心病狂地暗算昆吾天骄? 真作恶,也没人相信。 崖山门下? 崖山门下! 第189章 放鸽子 甭管宋凛心中怎么想,见愁却是半点没有心理负担。 眼见着这一位人所传扬的山阴宗少宗主拔腿就跑,她心底倒生出几分好笑的味道来:“早听闻东南蛮荒妖魔三道修士,皆是好战之辈,怎地到了宋少宗这里,竟成了窜逃的鼠辈?” 这该死的臭女人! 宋凛一听,那一张英俊而邪气的脸上,顿时闪现出一片的阴郁来。 丹凤三角眼的眼尾,像是一把尖刀,霜寒之意点染,却是又怒了几分,只是偏偏不能说一个字,唯恐被见愁分散了心神,只把逃命的速度提到了最快。 “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 宋凛毕竟是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御空的速度却是要快上许多,即便见愁有御风辅助,一时之间竟然也追他不上。 “咦。” 见愁忍不住有些惊讶起来。 她此前从未接触过妖魔道的修士,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以何种方式修炼,只是宋凛的速度却是远超常人。 原本两个人打斗追逐,速度其实不相上下,甚至见愁要略快上一线。 此时此刻,两个人的距离不但没有拉近,竟还似乎被拉远了一些…… 有意思。 见愁的目光顿时明亮了几分,看着宋凛前方奔逃背影的眼神,也更加感兴趣了起来。 “自古正邪不两立,宋凛道友,何不停下一战?” 战? 战个屁! 宋凛一个手诀打下去,速度再快了几分,心里却是一把邪火在烧:背后这女人简直邪门了!明明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这速度却快得恐怖! 可在他来之前,却半点不知道他们的修为,不管是见愁,还是那见鬼的谢不臣。 又被雍昼坑了! 他脑子里再也生不出第二个念头来。 数月前,宋凛得闻一行英雄冢修士要离开东南蛮荒,似乎是奉了少门主雍昼的命令。 眼看着不久之后便是东南蛮荒潼关驿之争的盛会,作为“潼关驿大司马”有力争夺者的雍昼,哪里能坐得住? 一得了这消息,宋凛立刻猜想:雍昼是要有动作了。 于是,他派遣出几名山阴宗的高阶修士,在半道上截杀英雄冢众人。 没想到,还真让他得到了一个隐秘的消息:中域以昆吾崖山为首的几个修士,要结伴去探青峰庵隐界,而隐界之中正有东南蛮荒失传已久的《九曲河图》! 这一下,宋凛哪里还坐得住? 得了消息之后,立刻紧锣密鼓地谋划起来,一面继续截杀英雄冢修士,一面带人潜入中域,并且找到了有关于青峰庵隐界的一些资料,只是并不齐全。 为求万无一失,宋凛兵行险招,假扮半路退出的小金,混入了众人之中,企图在这个过程当中探得青峰庵隐界的进一步消息。 谁想到,自打进入隐界之中,竟然是步步杀机,举步维艰! 从英雄冢那边截来的消息里,一没提昆吾那惊世之才谢不臣同在行列,二对见愁的本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东南蛮荒原本就与中域隔绝,消息不通,更不用说谢不臣与见愁这等才出世的天才,没交手,谁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强? 宋凛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两人不过略强于寻常修士,可等到交手的时候才傻眼了:一个重伤的谢不臣自己尚且没搞定,刚冒险进来,又遇到了崖山这杀神一样的女人! 前后连起来一想,宋凛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从头到尾就是雍昼设下的一个局? 若雍昼真有心争夺青峰庵隐界之中的东西,此刻哪里还会没有半个英雄冢的修士出现?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来争隐界之中的《九曲河图》,只是故意将消息透给自己,让自己与中域这新一辈之中的杰出人物杀个你死我活! 坐山观虎斗啊。 好一招借刀杀人! 宋凛一面躲避着身后来自见愁的攻击,一面却忍不住回想起了当初见到的那一位英雄冢少门主。 温柔乡,英雄冢。 白衣如雪,观音高悬,他手里持着三炷香,拜给高高在上的神佛,身在杀戮地,却是满嘴的仁义良善! 雍昼? 只一想起这名字来,宋凛便觉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儿,恨毒了! 再听听背后见愁左一句“只逃不战算什么本事”,右一句“你妖魔道修士无人了不成”,简直能气得人七窍生烟! 宋凛当然不惧一战,可却知道谢不臣也入了此阵图。 见愁固然与谢不臣有仇,可在面对正邪之战的时候,天知道会是个什么发展? 山阴宗的人手已经在这二人手上折损了大半,宋凛不敢再行险,为今之计,只有逃,避开这两人,才有机会探寻隐界之秘。 “嗖!” 宋凛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光线,在避无可避之时,直接侧身一转,立刻又入了一扇门中。 见愁跟在后面,皱着眉头,朝左边看了一眼。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追着宋凛已经在这里兜了个大圈子,在迷宫之中经过了一扇又一扇门,而这一扇门…… 正好是之前小书蠹所说的兑位往东的节点,去找那一只隼的位置…… 追人? 还是找隼? 见愁疾奔之中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一停,竟在半空之中生生止住,有风环绕在她脚下,似与她融为一体。 蹲在她肩头的小貂迷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前面已经跑了个没影儿的宋凛,“嗷呜呜”地叫唤了两声。 骨玉有样学样,也张着嘴咿咿呀呀一指前面:“追,追,跑,跑了……” 这小结巴地…… 见愁忍不住摇了摇头,摸了摸这两只小家伙,抬目注视着宋凛消失的方向,思考了片刻,眉梢一挑,目中露出几许耐人寻味的笑意。 而后,她竟然一个转身,毫不犹豫弃了宋凛,向东而去! 小貂傻了。 骨玉眨巴眨巴眼也有点懵。 见愁泰然自若,半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唯有跑出去很远很远,甚至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宋凛,这时候终于觉出了背后的不对劲。 他站住脚,一回身,不知何时,背后竟然已经空空荡荡! “……” 宋凛脑海之中回荡起见愁方才凛冽而满含杀意的话语—— 这天下人有不少死法,不知宋少宗中意哪一种? 我乃崖山门下,名门大派,自当为十九洲除魔卫道! 你娘的! 放了话要把老子碎尸万段,一转眼你连人都不见了! 敢情之前放那么多狠话是耍人! 说走就走…… 面容一阵扭曲,眼角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简直有种吐血的冲动! 纵使自诩混迹妖魔道多年,见惯了善变老怪,算得上道行深厚,那一瞬间,也着实没忍住骂了一声:“你大爷!” 追杀也能放鸽子! *** 偌大的万兽迷宫阵图里,入内的三个人已经分别处于三个地方。 见愁自寻小书蠹说的鹰隼所在地而去,宋凛不知自己到底到了哪个地方,此刻正在迷茫之中,而在间不容发之际挤进了阵中的谢不臣,却站在了先前见愁所在的那一处庭院里。 沙沙…… 是他经过脚下庭院荒草丛时,草叶摩擦发出的声音。 青色的袍角上滴落血迹,将青青的草叶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紫色。 谢不臣环视一圈,眉峰带着几许淡薄冷冽之色,似天山五月雪,眼底一片平静,脑海之中却是一条又一条的线索碰撞起来。 入隐界,那山阴宗少宗主便假扮成了小金混入,其后乃是他与见愁相互杀了一路,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原本他人皇剑在手,乃是占据先机,谁料她实力惊人,却比自己原来预料的还要强上三成,更加之割鹿刀新握…… 要除去,却是难了。 哪里来的那“三成”实力? 与她对战之时,全副心神都在战斗之上,唯有此时得了片刻安静,他才有时间回想,于是忽然知道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一人台。 中域新一辈修士,人人梦想登上的绝顶。 没有人知道她在上面获得了什么,其后也从未从师长那边听闻。 除此之外,谢不臣是想不出什么别的奇遇了。 一路上针锋相对,刀刀剑剑都是血…… 她本不是毫无依仗,更不是那种莽撞之人。 这一点,倒是他疏漏了许多,由此才在入了隐界之后处处处于劣势。 昔日妻,今日敌。 谢不臣一念及此,竟有一种恍惚之感。 目光从这庭院四面墙壁洞窟之上一一移去,他看见了里面存在的枯骨,也看见了那一只奄奄一息的老蟋蟀。 还有…… 一只缩在洞口,探头探脑的小书蠹。 在谢不臣目光落去的瞬间,小书蠹吓了一跳,赶忙朝着洞中一蹦,缩回了书缝之中,警惕道:“你也是来寻河图之秘的人吗?” 这人跟之前离开的那个女修不一样,周身绕着一股叫人心颤的气息,小书蠹向来胆大包天,这一会儿竟然有些忌惮起来,死活不敢接近他。 谢不臣微怔,挪动脚步走了过来,抬眼一看这洞口四周雕刻着的图案。 一隐士依着枯松而立,手指按着一卷古书,似乎累了,并未翻阅。 一只小书蠹瞅准了时机,竟然从书中冒了出来,如痴如醉地看着古书上的东西,还摇头晃脑,似乎学着书生们吟咏。 隐士这才发现动静,移过了目光,注视着书蠹。 没想到,那小书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竟然一口朝着书页上某个字啃了下去,隐士顿时愕然…… 后面的雕刻,便模糊了起来。 不过,谢不臣已经明白了这一只书蠹的来历。 在这隐界之中竟然出现了不少的书本,倒叫他觉出一种难言亲切的感觉来,于是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便挂在了唇边。 小书蠹方才问他是否“也是来寻河图之谜的人”…… 谢不臣注视着缩在书缝之中的书蠹,又看了一眼那坑坑洼洼的书页,基本都是被书蠹啃噬出来的小洞,问道:“看来,在在下之前,已有人经过了此地?” 第190章 读书人,谢不臣 “是有人来过……” 小书蠹缩在书缝里看他,周身的粉灰色光芒缩成一团,听见他这一句问话,那粉灰色的光芒一下就暗淡了不少:只听对方问的这一句,它就知道,这人不是来接它们去上界的。 忽然有些没精打采,连那种奇怪的害怕和忌惮都消下去不少。 谢不臣注意到了这一幕,却并未有什么特别深的感触。 一战后,他已在油尽灯枯的边缘,冒险进入此万兽迷阵,一则是凭借横虚真人给的钥匙依仗,二则也是想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喘息时间。 见愁已经入了迷阵许久,谁知道她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如今小书蠹说方才有人经过,这个人不会是宋凛,他与宋凛乃是前后脚一起进来的,宋凛没那么快。 所以,不久前经过此处的,势必是见愁了。 见愁…… 两个字,舌尖一转,又往喉咙里一咽,顺着滑入心脏肺腑,像是漂浮在暗河里的冰块一样,渐渐地沉下去,渐渐地消融在暗河里。 谢不臣的眼底,闪过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又恢复了那种天穹一样的平静。 与淡漠。 他重又看向小书蠹,隐界之中曾看见过不少的灵兽,想必这小书蠹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吸引他目光的,并非这一只小小的书蠹。 狭小洞穴三面那高高垒砌起来的古籍,才是他感兴趣的所在:沾满了尘土,甚至边角发毛,无数的碎屑如同食物的残渣挂在缝隙里,狼藉的一片。 小书蠹虽然还垂头丧气,不过半天没见眼前这人有什么别的动静,不由也纳闷起来,强自按下心中那一种奇怪的忌惮感,抬头来一看。 这一看,它便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这些书上。 心里咯噔的一下,小书蠹连忙几条腿一起挥动起来,似乎想要挡住那些书:“你别看,这些书本君可不借的!” 奶声奶气,机灵无比。 只是…… 太小了。 米粒大小的一个黑点站在书缝里,又能护住几本书? 谢不臣只一扫,便知道这些书多年没人打理,残破无比。 洞口亮着一片光芒,像是通透的琉璃一样。 这样的一层光,是隐界给予这些灵兽的最后保护,所以小书蠹待在里面还算是安全。 之前见愁在此的时候,也没能突破这一层琉璃光的保护。 所以,小书蠹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有信心的。 在谢不臣看来的时候,它半点都不害怕,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本君说了这些——你、你干什么?!” 话才说到一半,小书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奶声奶气的声音陡然一高,简直像是破了嗓子一样大叫了起来! 就在它开口的眨眼功夫里,这站在自己“洞府”前面的青袍男子,竟然朝着它的“洞府”伸出了手来! 那是一只很修长秀雅的,握笔的手。 读书人的手。 小书蠹当年也是在人间孤岛混过的,知道书塾里大半被先生夸奖的、写字好看的手,都长这个样子。 指甲光泽圆润。 指骨直如玉竹。 不一定很白皙,但一定很干净。 若是以往,小书蠹光是对着这一只手都能如痴如醉,可现在只有亡魂大冒之感! 它尖叫的声音还来不及落地,让它魂胆俱散的一幕便发生了—— 那曾经成功阻挡过不少人的洞府琉璃光,按理应该在谢不臣那一只手靠近的时候将他阻挡在外。 可这一次,百试百灵的琉璃光失效了。 只见谢不臣掌心之中亮起一个玄异的符号,在那琉璃光上一按,便有一圈淡金色的光芒四散开来,那一道琉璃光形成的屏障,在这金色淡光之下,竟然如同汤沃之雪,倏尔间消散! 没了! 挡在小书蠹与谢不臣中间的琉璃光屏障竟然没了! 那一瞬间,骇然怕死到了极点的小书蠹,只知道傻傻地紧紧贴在距离洞口最远的一摞书边角上,瑟瑟发抖。 只是,谢不臣那一只手,并未落在它的身上。 他淡淡地看了它一眼,随后低垂了眉眼,有一抹隐藏极深的疲惫从他眼底划过,随即又被埋在了冷淡霜雪覆盖下的眼眸里。 伸手,拿起的只是方才书蠹栖居的那一本书。 庭院之中,荒草丛生,却无半点虫声。 四面石墙之上有着一个又一个的洞窟,却寂寂地没有半点生机。 整个迷阵都透着一种森然的死气,焕发不出半点生机。 谢不臣脚下踩着石板缝里长出来的杂草,身子晃了两下,似乎有些力气不支,险险就要倒下。 不过下一刻他又站稳了。 那一本书,已经拿了出来,暴露在外面的天光下。 老,旧,正如他方才在外面所见,坑坑洼洼,全是被啃噬的痕迹。 在被他拿出来的一瞬间,就有无数的碎屑朝着地上掉,像是掉了一层雪一样。 页上几乎找不出什么完整的字句来,每个文字都显得支离破碎。 下意识地,谢不臣眉头微微拢了拢。 他手指慢慢地按在了凹凸不平的啃噬痕迹上,指腹下是粗糙的触感,那种陈旧的墨香,却半点没有受到书页损坏的影响,在这死气沉沉的庭院中,慢慢散发了出去,越发明显起来。 天光在他脚下拉出了一道斜斜的阴影,也让小书蠹有些胆战心惊。 它战战兢兢地贴着最靠里的墙壁站着,吓得那么多条细细的腿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周身那粉红色的光芒更是颤啊颤颤啊颤,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吓得熄灭掉一样。 谢不臣站在洞口,站在光源处,它半点叶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神情。 小书蠹只知道,它心爱的书竟然落到了别人的手上! 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是怎么拿到书的? 他想要干什么? …… 一系列的问题一瞬间涌上了小书蠹的脑海,可它本来脑子就不是很够用,也不知怎么就大喊了一声:“那是本君的书,汝等草民还不速速放下?!” 这本该是气势十足的一句话。 谢不臣听了,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慢慢抬起来,落在它身上,无情无感,无怒无喜,只问一句:“你也读书?” 小书蠹自然不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句话到底有什么问题,满心都是愤怒:“本君当然读书!” 读书? 谢不臣信手翻了一页,那如远山墨画的长眉又拢得紧了页立起来的时候,天光透过筛子一样的纸业,在另一侧上留下无数的光点。 不知怎地,小书蠹一下心虚了起来,说话的气也忽然短了。 “我、我……本君还是很爱书的,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啊啊啊它为什么又要跟这些人解释一遍啊! 作为书蠹吃书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天性吗?! 小书蠹这话其实说得没什么头尾,可谢不臣却听明白了。 书蠹爱读书,也爱吃书。 他信手一翻,只从这一本书里,看见了某些窥见天机的字句,可每每到了关键的部分,竟都恰好为书蠹所啃噬。 手指指尖,带着一点点因为鲜血流失过多而产生的冰凉,慢慢从书页上划过。 此书当从人间孤岛而来,乃是失传的古籍善本,当年还在谢侯府的时候,他曾看过一些,不过当时也不全。 如今再看见这一份古籍,他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十九洲大地的修士,向来有两个来源。 一者从十九洲大地本身出,这里包括陆地和海洋,包括妖修与普通修士;一者从人间孤岛出,基本都是去寻仙问道的人。 两地也许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但唯一一样的或许是对于“道”的探索。 在人间孤岛看见十九洲大地上的东西或许还有些稀奇,在十九洲大地看见人间孤岛的东西,却并不怎么稀奇了。 谢不臣脑海之中,似乎有些东西,渐渐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微微眨了眨眼,思索着,手指压下去,点在了纸页上。 这一行字被啃噬严重,几乎看不出什么原来的痕迹了,可在谢不臣手指缓缓滑落又渐渐离开的这一刻,那陈旧的纸页上,竟然有一点一点的墨迹自动地晕染凝聚,原本毛边的啃噬痕迹竟然也朝着坑坑洼洼的小洞中间生长。 只片刻,原本残缺的一行一行字,竟然就出现在了纸页上! 小书蠹看着这一幕,彻底傻眼了。 谢不臣淡淡地翻过一页,唇边却有一抹笑慢慢地浮了起来。 眼底依旧是平静,可这一点的笑意,却有那么一丝奇怪的真。 一页,一页…… 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在谢侯府午后大樟树边的书房里,坐在浓荫窗台上,摊开一卷散发着墨香的书,闻着满室的茶香,等着一个人,把沏好的茶捧给他,朝着他露出那浅淡三分的笑。 …… 手指渐渐地移了下去。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他所知的字浮现。 却是几句诗——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嘴唇翕动间,那念诵的声音,几不可闻,“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宁堪作吏风尘下? 那一瞬,像是触到了什么灼人的电弧一样,谢不臣按在书页上的那一根修长手指,颤了一下。 七个无头无尾的字,就这么躺在泛黄的书页上面。 他久久没有言语。 “你怎么了?” 打破沉寂的,是小书蠹怀着胆怯的一声喊。 谢不臣敛眉,终有些回过神来。 只在那一眨眼的时间里,他脑海中却像是掠过了很多东西,有书香,红袖,尸山,火海,长河,落日,远山…… 和剑影。 抬起的眉眼,渐渐垂下。 他一颗心忽然就恢复了古井不波,只把手中一卷书慢慢地合上,但见上头写着遒劲的四个字:人间记闻。 人间孤岛,记所闻事? 只这么一个念头略掠过罢了。 谢不臣将封皮上的纸屑抹去,朝着已经没了琉璃光阻挡的洞穴之中递去,在小书蠹一片惊骇莫名的注视里,慢慢将它放在了原位。 “既爱之,毋食之。” 浅淡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起伏,像是一片平湖。 小书蠹愣愣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拿过去一本破书,还了自己一本差不多好的? 它对这些咬文嚼字的之乎者也并不很通,可谢不臣这一句话它却是能听懂字面意思的。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懂了…… “可我就是爱吃书啊。之前有个大姐姐跟我说,想吃就吃,吃饱了再读书,正好。” 想吃就吃,吃饱了再读书,正好? 这倒是句有意思的话。 谢不臣莫名地一勾唇:“她说的?” “是啊。”小书蠹下意识地说了一下,下一刻才吓得毛骨悚然,小脑袋都不灵光了,一条腿立刻抬起来,指着谢不臣颤颤喊道,“你你你你你你知道!” 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谢不臣看了看这洞穴,又看了看周围的洞穴,转身离去。 “既爱之甚笃,不如读书,明心见性。存乎天理,灭乎人欲。” 青袍染血,已经渐趋干涸。 袍角从荒草上拂过,压完了那折断的草茎。 谢不臣的脚步很平,无声。 小书蠹还保持着那个一条细腿儿抬起来指着他的姿势。 眼见得谢不臣转身一走,竟然什么也没问,他有些纳闷起来,把那一条腿一收,又挠了挠自己脑袋。 “这……这该听谁的啊?” 傻了。 脑袋瓜子完全不够用了。 一个说爱吃就吃,吃饱了再读书,还说书在天下,又说天下的书不只书上才有;一个说爱它就不要吃它,好好去读它,存天理,灭人欲,是要自己灭去吃书的欲望吗? 它左面一条腿一伸:吃书? 它右面一条腿一伸:不吃书? 到底哪边? “哎哟我去,我还是八条腿儿一起蹬了吧!” 头都大了! 小书蠹直接仰面倒在了书上。 “呵……” 一声轻笑,忽的传来。 小书蠹身子一僵,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一个“蠹鱼打挺”就翻身起来,抬头就瞧见了这出现在洞府门口的第三位“不速之客”。 一看,一愣,接着竟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来人挎着一只鱼篓,暂时看不清鱼篓里有什么。 他穿着一身老旧得要长青苔的浅青色长袍,披散着头发,站在前头,眼见得小书蠹大笑,他也不恼。 “好笑么?”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东西,没想到是只小蜉蝣化作了人来吓唬我了,真是……哈哈哈比我还小的玩意儿真是头一次见啊……哈哈哈……” 在不语上人这里,小书蠹真是最小的那一种了。 它长这么大,修道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蜉蝣…… “哈——” 呃。 好像有哪里不对。 笑声忽然止了。 小书蠹颤抖的须子也一下停了,那一瞬间冷汗霎时全冲了上来,叫它觉得自己八条腿儿真的要一起蹬了…… “蜉、蜉蝣……” 不管是在人间孤岛,还是在不语上人的隐界,它可都没听说过,朝生暮死的蜉蝣竟也能修行! 天地之大,一朝一暮的时间,又怎可窥破天机奥秘? 所有的蜉蝣都逃不过天的裁定…… 可…… 可眼前这一只,不是蜉蝣,又是什么? 小书蠹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浮现在那一只蜉蝣脸上的笑容,却如此真实。 傅朝生并不介意对方的嘲笑,看着它的目光却很亲切。 甚至,带着一种看晚辈、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感觉。 他伸出手去,随手一掐,便将身子僵硬的小书蠹捉在了指间。 “吃书有什么了不起?若能将这天下的大道理都吃进去,才算你有本事。” 一声叹息,傅朝生回首去看高墙外的“天空”。 两只眼眸闪烁过一道暗淡的灰光—— 隐界的天空乃是小天地里的天空,不同于真正浩瀚的大世界,这里的天空是有边界的。 透过这个边界,他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一切。 左右双目,宇宙乾坤。 他莫名地一笑,似乎是看见了什么。 小书蠹在他手指间,已经因为受惊过度而开始习惯性装死,傅朝生只随意将它往那鱼篓里一扔。 下一刻,便听得一声震天裂地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是了。 鱼篓里是他的“老朋友”来着。 先前才嘲笑他的小东西,怕是吓住了。 傅朝生将鱼篓一搭,只当没听见那可怕的惨叫声,便慢悠悠地去了。 转身的刹那,身影亦消失不见。 这一刻,已经来到一座新洞穴前面的见愁,忽地有什么感觉,向着身后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可身后,只有林立的高墙。 那种感觉,却是从重重的高墙后传来。 小貂“嗷呜”地叫唤了两声,尾巴僵硬地靠在见愁的脖颈窝子里,却是半点没注意到身后,只瞪着两只眼睛,看着那洞穴之中。 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见愁拧了眉头,终于还是强压下了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低头一瞧,不动铃竟然开始闪烁。 有人在向她靠近? 微微一眯眼,她握紧了刀与斧。 依小书蠹所言,在弃了那宋凛之后,她往东而行,便来到了这一处洞穴。 与之前偏小的洞穴都不一样,此处洞穴足足有三丈高,像是将整面墙壁都掏空了,外面的雕刻也比之前的要大上一些。 一只威武的鹰隼,站在一人的手臂上,注视着远方,似要翱翔远方。 那种凛冽的神气,要征服一切的壮阔,只从这简单的一副雕刻上,便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见愁本以为可以跟之前一样,看见这一只隼的经历,没想到,除却这一幅雕刻外,整个洞口周围,竟然只有一片碎裂的痕迹,像是原来的雕刻都被什么力量给震散了一样。 小书蠹虽皮滑了一些,感觉像个不靠谱的半大孩子,可心善这一点,她却是能看出来。 一念及此,她便轻轻伸手,朝着那漆黑一片的洞口按去。 “嗡!” 炽烈的艳光,赤红色,一瞬间浪涛一样向着周围席卷! 琉璃光乍现,升起一道屏障,像是一扇窗,隔绝了里外。 那一瞬间,屏障后的一切,似乎也清晰了起来。 见愁忍不住心头一颤—— 两点赤红的光芒,渐渐出现在了赤红的屏障琉璃光之后。 像是,在这屏障后面,有一头狰狞的恶兽被唤醒,缓缓睁开了那凌厉而威严的双眼! 第191章 无恶之隼 也不知到底是那一双眼眸本来就是一片血红,还是一切透过血红色琉璃光而有了颜色的改变。 见愁整个心神,都被这样的一双眼眸抓住。 没有感情的双眸,却透着一种苍老的疲惫。 这种感觉,她已经一点都不陌生。 她注视着洞口,眼睛一眨也不眨。 洞口之内的存在,却眨了一下眼。 赤红色血光一下熄灭,再次睁开的时候,便成了一种黯淡的暗红。 没有了先前那样明艳又炽烈的色彩,她为之紧紧牵着的心神,终于又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随着琉璃光越来越透,洞穴内的情况也终于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的巨隼,足足有一丈多高,偏偏瘦骨嶙峋。 钩曲着的上嘴,带着几分天生的凶恶相,背部的羽毛呈现出青黑色,腹部黄色,尾巴尖上那一点却是白的。 兴许是因为在这洞穴之中太久了,它周身的羽毛,不管是青黑的,黄的,还是白的,全数透着一种浑浊的暗光,像是没有洗干净,又像是蒙着一层老人脸上的斑纹。 触目惊心。 兴许是她目光里带了点难言的震惊,为这一只垂垂老矣的巨隼看了个清楚,它竟然慢慢扇动了一下翅膀,在那即便高有三丈也显得狭窄的空间里挪动了一下身子。 “外来人?” 苍老,沙哑,粗粝。 像是刀子划在岩石上的声音,一时叫人心悸到了极点。 见愁却半点也不惧怕。 她两手相交,躬身一拜,客客气气道:“冒昧打扰,还请隼前辈见谅。我从中域而来,寻访隐界。方才在迷宫阵图中,得书蠹君指点,知道前辈知晓出此万兽迷宫的道路。不知可否请前辈指点一二?” “书蠹?” 眼珠子慢慢地转了一转,似乎有一种滞涩的感觉。 巨隼似乎在自己久远的记忆之中寻找,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地吐出一句来:“它还好吗?” 小书蠹为自己推荐了巨隼,想必也是昔日的旧识。 巨隼有此一问,实在正常不过。 见愁回想了一下小书蠹生龙活虎的样子,唇边不由得挂上一抹笑意,可一转念,又不知该怎么回答这问题:那样子,到底算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眼见得见愁沉默,那巨隼却是忽然之间笑了起来。 枯瘦的翅膀尖而窄,像是突兀刺入天边的孤峰,带着一种不近世俗的冷峭。 “它是最爱显摆自己读了多少书的,这些年困在洞府里,只怕也没人教它识字,更没人可以显摆,又哪里能好得起来?” 忽然这么感慨了一声,巨隼的声音里多少带了一点嘲讽。 让人心惊的嘲讽。 这一只隼,与之前见愁所遇到的那些墙壁洞府之中的存在,都不一样。 这样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里,分明是压抑着的几分怨气…… “前辈……” “我为主人所豢养,名之曰‘无恶’,你既是书蠹指点来找我的,叫我一声‘无恶先生’便好。” 巨隼与书蠹薄有几分交情,叹了一声,倒是一副很随和的样子。 “你从中域而来,是哪一门的修士?” “晚辈崖山门下。” 无恶先生,这称呼倒与巨隼的外表并不搭。 只是谁知道青峰庵隐界的主人不语上人,心底到底是怎么想呢? 对方既然问了,见愁便老老实实地自报了一回家门,同时她垂眸一看,那不动铃上的一层光芒越发炽烈—— 有人不断在接近这里。 眸光微微闪动,见愁抬起头来,正对上了巨隼无恶的目光。 看了见愁腰间悬挂着的那铃铛一眼,无恶先生也并没有怎么在意,续道:“上人在时,与中域诸多修士虽有往来,可都不热络。按理我不该帮你,只是时过境迁,昔年的一切恩怨如今都作了尘土……” 不语上人杀戮甚重,中域中,崖山昆吾,真善也好,伪善也罢,终究不会与此人有太多的交道打。 无恶先生这一句话说得算是在理。 见愁心知它自还有话在后面,也就没有接话。 “你从小书蠹处来,便是从生门而来。” 无恶先生翅膀轻轻震动了一下,随后道:“万兽迷宫总共有三层,从外面进来一路到核心,则需要过四重大门。你既然入了第一重,想必手中应当握有阵图秘印。” 阵图秘印? 这应该就是自己得到的那四枚道印,在青峰庵隐界之中的称呼了。 见愁心里了然,听着点了点头。 “我所在之处为东,第二层的第二重大门,则在你的来路上,从此地西行一百六十尺,能见一古木如盖,中有树洞与一黄鹂鸟,便是第二重大门之所在了。” 提到那黄鹂鸟的时候,无恶先生的声音略有停顿,沙哑难听,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只是…… 见愁的眉头却忽然拧了起来。 洞中的巨隼无恶先生发现了,那颓败的身体晃动了一下,问道:“可有何处不妥?” “不瞒无恶先生,晚辈才从来处来。”见愁虽是一路上追着宋凛而来,道中所见的一切却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我来之处,即便是此地西行一百六十尺,也未有一株古木,更无树洞与黄鹂鸟。” “什么?” 沙哑的声音里,隐藏着一种震惊。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见愁注视着洞穴之中。 无恶先生庞大的身躯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尖而窄的翅膀露出来一截,暗红色的眼眸眯了眯。 接着,便见一只锋锐的爪踩着洞穴之中厚厚的灰尘,挪了出来。 那是伛偻的身躯,苍老的体态,光泽暗淡浑浊的羽毛覆盖在它身上,有的地方浓密,有的地方稀疏。 一双曾经俯瞰过山河的锐利眼睛,周围却满布着一条一条塞满灰尘的褶子。 “不一样了……” 巨隼有些蹒跚。 站在高墙之下的见愁,即便持着鬼斧,也显得如此渺小。 巨隼望着外面的一切,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多少年过去了? 不语上人飞升了,青峰庵隐界留下了。 虽然没有人知道,杀戮深重,甚至与这个世界无亲无故的不语上人,为什么要将这隐界留在世间。 可他的的确确离开了。 巨隼已经不记得,那到底是多少年前的故事,多少年前的路线。 面对眼前来问路的见愁,它似乎也恍惚了,看着周围的一切,过了很久,才对见愁道:“我不认得路了。” 然后,不等见愁回答,它又道:“你帮我把那最后的一块雕刻敲碎吧,在这洞穴的左边。” 雕刻? 见愁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洞穴的左边:是她初到这里时候看见的,仅余的最后一块雕刻,那巨隼站在人手臂上的勃发英姿。 “要敲碎?” “上人飞升多年,这琉璃光是我等的保护,也是我等的束缚。你敲碎此雕刻,琉璃光便会破碎,我便能出来,为你辨认指路。” “隐界乃是小天地,规则不与外界共通,天地灵气依靠阵法供给。只是我这几年在洞穴之中都能感觉到,天地灵气消耗殆尽,若是出了这洞穴,只怕……” 洞穴之中的天地灵气已经是阵法所能形成的极限了。 这时候,即便是巨隼不说明,见愁也很清楚—— 她就在这洞穴之外,自然知道,隐界之中的灵气比之外界稀薄太多,甚至基本感觉不到。 所以,他们从中域在来隐界的时候,已经在身上备了充足的灵石。 只是…… 巨隼如今看着与之前洞穴中所见的其余灵兽,并无太大的差距。 他们都被困在这隐界之中,等待着那个人来接他们…… 留在洞穴中,尚有一线希望,若是出来…… “我一把老骨头都不在意了,你在意什么?” 一声笑。 巨隼倒似乎看得很开。 “上人飞升那么多年了,也没见回来,接我等去上界,也不过是这隐界之中众多灵兽痴心妄想罢了。你且敲碎吧,我想看看外面。” 归拢在身侧的两翅静止不动。 见愁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微微闪烁,手指也微微动作,似乎依旧有些迟疑,不过最后还是一点头。 洞穴左边,便是那雕刻之所在。 长年的风化使得雕刻痕迹的边缘有些模糊不清,不过那等遒劲的力道,见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留下的。 她走到了那雕刻之前,轻轻道一声:“得罪了。” 右手抬起,脚下斗盘旋开,璀璨星光夺目,天元之中一枚沉金般的丹丸只有小小寸许直径,却有一道又一道金色的流光穿梭在旁边,如同拱卫。 在她抬手的瞬间,一道金色的流光霎时从天元之中穿出,投入她掌心。 顷刻间,光芒大放! 见愁的手掌像是凝了一层赤金,原本莹润的白皙消失不见,彻底被璀璨的金色覆盖。 她屏住呼吸,沉心静气。 不语上人留下的雕刻,即便只是信手而为,在此刻也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这毕竟是个大能修士所留。 观赏之时,尚没有什么大不了,可在要毁去它的时候,却有一种凌厉的气魄,交织而出,乱刀一样朝着见愁劈来。 刹那间,见愁只觉眼前有一片刀光剑影,铺天盖地的杀机汹涌而来。 她几乎要为这气魄窒息,竭力地睁大了眼睛,要在这无数的刀剑里寻找到一丝缝隙—— 那溃堤的一枚蚁穴! 心定! 见愁目光猛地一凝,在那千万道气机的围杀之中,取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劈手一掌! “哗!” 整片石雕在她手掌轻轻一敲之下,竟然如同山巅雪崩一般,霎时脱落,垮塌坠落。 所有扑面来的刀剑陡然在半空中一滞,被风一吹,一下散了个干净。 见愁还保持着出掌的姿态,石雕的碎片在她脚边铺了一地,尘土飞扬而起,将她衣袍袍角也染上一片灰白。 “唳——” 一声高亢尖锐的鸣叫,忽然从见愁身侧的洞穴之中响起,霎时腾空,像是一把尖尖的利刺,要将天穹撕裂! 见愁只觉耳边震荡,只有这一片充满了戾气的啸鸣。 她皱眉回首看去。 那一片琉璃光,早在石雕破碎的一刻便轰然崩碎。 被困在洞穴之中的巨隼无恶,只一步,便从洞穴之中迈出。 离开了那狭小的空间,它终于能将头颅抬起,挺直了自己的身躯,把双翅一展,像是要把压抑了多年的什么东西,一口气宣泄出来一样,放声鸣叫! 沾染着污秽的羽毛四散飞扬,又被那恐怖的鸣叫之声震碎,化作无数碎屑! 鸣叫声带起了阵阵声浪,以巨隼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环扫开去。 林立的高墙无不受其冲击,灰尘四溅。 在这一处地方,依旧有一座又一座的洞穴。 巨隼所在的不过只是其中一座。 它鸣叫之声一起,那些洞穴之上的琉璃光芒竟然像是受到了攻击一样,齐齐大亮,惊动了栖息在其中的诸多灵兽。 有满身青色花纹的毒蛇,有毛色纯白的瘦猫,有尾巴为黑金之色的蝎子,也有趴伏在洞壁之上的鸣蝉,有老态龙钟的大鳖…… 太多太多了。 见愁一眼这么看过去,却比当初自己循着洞穴一个一个看过去要来得震撼得多。 入目所见,无不是洞穴,无不是琉璃光,无不是灵兽! 只是它们每一个都在琉璃光背后,有的诧异,有的不解,有的目中却露出悲凉,也有的如老僧入定一般,动也不动一下…… 种种灵兽,千百姿态。 只是…… 这种姿态,无一不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悲凉厚重。 万兽迷宫阵图? 这不就是了吗…… 一种奇异的苦涩,从见愁喉咙中涌出,哽着,叫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站在见愁肩头的小貂,之前险些一个跟头栽倒下去,现在只眨着眼睛,看着周围。骨玉那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却是瞪得老大,很是惊奇。 巨隼高大的身躯,在身后投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它高亢又激越的鸣叫持续了很久,才渐渐转而低沉,慢慢力竭。 见愁皱紧的眉头,并未松开。 在听见那鸣叫声渐渐沉下的时候,她便向后退了一步,似乎只是不经意地倚着墙壁,避开了脚下那掉落的雕刻碎片。 “无恶先生……” “不语飞升多久了?” 巨隼不等见愁把话说完,便忽然平静地问了这么一句。 那一瞬间,见愁背后汗毛都要倒竖起来了! 不语! 先前还称之为“上人”,出来之后却立刻换了称呼! 还不等见愁有所反应,那背对她而立的巨隼,便在那一瞬间,将双翅收拢,转过身来。 一双,鲜亮的、赤红色的双眼! 正如见愁在琉璃光背后初见! 而后,这一道巨隼的身影忽地一晃。 尖尖的鸟头往内一缩,竟然化作一个人头,并拢的双翅随着身体变化,竟然刹那成了人的身体和手臂,就连落在地面上的双爪,也化成了一双赤足。 黑色的羽毛化作了一件黑色的长袍。 背部的那一块青黑色变成了绣在背后图纹,腹部的黄色则成为了胸襟两边长排的古拙云雷纹,尾巴尖上那一点白羽化作了几片白色的羽毛绣纹,缀在长袍的后摆。 只一眨眼,站在见愁面前的,已经不是那老迈的巨隼,而是一个邪气凛然的青年! 赤红的双眸,带着一种冷漠的残忍与嗜杀! 这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眼仁之中嵌着两个瞳孔,挨得极近,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皆是深暗的黑色。 他注视着见愁,用这样一双冰冷而诡异的眸子,锁定了她,勾唇微笑,邪气四溢:“我问你,不语飞升多久了?” “近千年。” 情况不对劲。 都到这时候了,见愁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恐怕放出了一个麻烦? 难道真是夜路走多了撞鬼,她看走了眼? 或者就是小书蠹自己都不知道这巨隼是这副模样? 疑惑与忌惮,几乎同时浮现在她眼眸底下。 这青年,或者说巨隼无恶,自然看了个清楚明白,他身材高大,远超寻常人,足足高出了见愁一个头,在听见她异常配合的回答的瞬间,便是一笑。 “啊……都这么久了啊……” 近千年了。 被困在那洞穴之中。 每每有阳光照落,也只到脚边那么三寸,晒着他冰冷的脚趾…… 一日一日。 他已经不知道数过了多少个日落与日出,多少个春夏与秋冬…… 近千年的等待啊! 把期待熬成了绝望,把爱熬成了恨! 再不能展翅翱翔,甚至连修炼都无比困难。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天地的规则因为缺乏天地灵气的支撑无法运转,隐界之中便是连日出和日落都消失了。 于是,他开始了再也不知道时光流逝的日子…… 一等便是近千年! 不语上人…… “哈哈哈……” 好一场等待! 好一场空欢喜! 无恶放声大笑,悲怆之中带着隐约的疯狂。 无数洞穴之中,无数还存活的灵兽,都注视着他,那些目光里,或许是悲伤,或许是同情,或许是什么别的…… 可是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他笑够了,便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见愁。 一个孱弱的,自称来自中域的修士。 “是你敲碎那最后的一块雕刻,放了我出来,我应该好好感谢你。让我想想,要怎么谢呢……” 见愁盯着他,没有说话。 小貂柔软的身体也一下僵硬了起来,周身毛发一耸,戒备到了极点。 “不如……”声音一顿,重瞳微缩,无恶那满脸的笑意,陡然狰狞了起来,透着一种令人惊骇的杀伐,“我留你个全尸吧!” 话落瞬间,一条残影猛然朝着见愁扑来! 无恶站在原地没动,手臂却倏尔抬起,一把掐向了见愁的脖子! “叮!” 电光石火间,一声脆响! 就在他那手掌掐向见愁脖子的瞬间,地面之上竟有几块碎石飞快地挪移了一下,腾起一片光幕,像是坚硬的金刚石一样,挡了无恶那成爪的手掌一下。 顿时有一缕血光迸现。 紧接着,那光幕立刻溃散。 在打碎雕刻那一刻,见愁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所有生存在洞穴之中的灵兽,都为不语上人承诺所苦,不管出于什么情由,见愁不应该去怀疑一名苦主的用意。 可那一瞬间,她难以抑制心中那微弱的一点怀疑。 由此,在落下雕刻碎片的时候,见愁使了手脚,在自己身周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护阵法,并且在发现无恶出来的瞬间,便一脚踏入了阵法之中。 此刻无恶霎时间出手,固然是见愁料所未及,可早先有了一层准备,尽管阵法威力太小,没能阻挡对方,可也为见愁争取了那么一瞬间的喘息时间! 那是一种亡魂大冒的感觉。 就像是有人提刀顶在自己的脊骨上,下一刻便要穿入。 太快了! 迅若奔雷,疾如闪电! 灵兽妖兽修炼到金丹期,皆可幻化出人形,只是维持的时间不长,一旦修炼到元婴期,则可长久保持人形,并且人形之时攻击力与正常本体状态时相差不大。 见愁看不破巨隼的修为,便知道他即便不是元婴期,至少也是个金丹后期! 这还是隐界之中缺乏灵气,长期削弱下来的后果。 不敢想象,若是他全盛时期,自己此刻面临的将是怎样一个对手! 凌厉的五指并拢成爪,朝着见愁袭来。 在这一瞬间,见愁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更没有还击的时间。 她只有一个选择—— 不动铃! “铃铃铃……” 抬手在腰间一抹,不动铃立时被她捏在指间,狠狠一碾! “啪!” 像是捏爆了一个气泡一样,指诀落下的瞬间,铃铛之上的印符也被瞬间催发。 只听得“嗡”地一声响,并未持续多久,便有一团铜绿色的光芒从不动铃上冒出。 “刷!” 那光芒一转,一展,竟然像是一柄折扇一样展开。 “咔咔咔……” 铜绿色的光芒不断凝聚,化成了实质,一根扇骨便是一张厚重的青铜盾牌,以见愁手持的不动铃为中心,竟然如同绽开的花朵一样,霎时拼接成了一朵完整的圆! 见愁手持着那不动铃,简直为这瞬间的变化所惊艳。 她像是持着一面丈高的巨大圆形盾牌,彻彻底底地将自己遮掩在盾牌后面,安全到了极点。 “当!” 在圆形盾牌形成的瞬间,那无恶的五爪也狠狠地落在了盾牌之上。 明明一者是巨隼之爪,一者只是光芒凝聚成的盾牌,在这撞击的时刻,竟然发出了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 无恶面色大变,如遭剧震,飞快从那盾牌之上撤手。 一道鲜血的痕迹,被拉开在了半空之中。 待得无恶收回手来,他崩裂的五指指缝已经血流不止,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英俊的面目之上顿时密布了阴云,还有一种被算计的恼怒。 他当他万事在握,哪里想到这女修竟然早有防备! “呵,救人的时候,你还想着算计人呢……人性啊,真恶……” 一甩手掌,血珠纷飞,竟然化作了五枚血红的尖刀,朝着见愁直飞而去! 见愁实在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小书蠹的消息怕是不准。 这巨隼已经不是它昔年认识的那一只了。 还人性真恶? 若非当时忽然起了防备之心,只怕她连催发不动铃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横尸当场! 恶? 谁更恶? 若是换了以往,见愁必定与之理论几番。 可如今…… 逃命要紧! 如今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即便险险要迈入金丹中期,能与谢不臣一战,与宋凛一战,却不代表可与金丹后期、甚至疑似元婴期的妖修一战! 方才堪堪催发了不动铃,盾牌在一击之后直接缩回铃铛之中,眼见得攻击再来,她毫不犹豫一脚点地借力,腾跃而起,瞬间融入风中。 那五枚血红尖刀一下失去了见愁的踪迹,竟然在半空之中打转。 “咦?” 这身法,有点意思。 能在区区金丹期就领悟自然,融于风中,人与风一体,真是人世间少见的天赋。 便是他这等妖修之属,天然具有亲和自然的优势,也做不到在修为这般微末的时候便有所领悟。 看来…… 这一次入隐界的,当真是天才? 无恶唇边挂出一分冷笑,环视这周围一圈,只抬手一弹,五枚血红尖刀,便重新追着见愁的影子而去。 一山总比一山更高。 见愁只在那一瞬间,便重新感觉到了那种恐怖的气机锁定。 她牙关紧咬,眼见着前方是个高墙的缺口,毫不犹豫往内一钻! “砰!” 因为她忽然改变路线,五道血刃之中的两道轰然撞在墙壁上,变成了一朵散开的血花,撞烂了半堵墙。 剩余的三道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朝着见愁追赶。 见愁迅速奔袭而去,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眼看着前面又是一道缺口,她毫不犹豫重施故技,闪电一样在迷宫之中折了一个方向,贴着另一堵高墙而去。 “砰砰!” 接连两道声音撞碎在身后。 见愁不用回头都知道,此刻跟在自己身后的血红刀刃,已经只有一柄。 可这最后的一柄,也是夺命的一柄!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刀尖上锐利的感觉已经戳在了自己后脑勺,不管她是稍慢一点,停下来转身,或者是挥手反击,都会慢上那么一瞬,正正好被这一滴血凝成的血刀扎穿! 几乎避无可避…… 怎么办? 那一瞬,饶是见愁亦称得上足智多谋之人,竟也无计可施,眼睁睁地,那血刃便要过来。 疾风穿过见愁手中紧握的不动铃,却已经没有半点声音。 只有一片璀璨的光芒,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的情况,夺目地亮了起来。 亮了…… 在发出那抵挡的一击之后,不动铃就已经失去了防御的作用,转而只为指示同伴的方向所用。 这个亮度,她只在还与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看到过!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必定有人在她附近,并且几乎就在她身边! 脑子里电光石火的一片。 见愁的目光,几乎瞬间扫遍了周围的整个环境。 她无意之间朝着自己的来路跑了,经过的都是先前已经经过的地方。 乍一看,什么都一样。 可只要稍微仔细一点,便会发现地上有细碎的杂草,地面上隐约埋着几块小石头,高墙之上也有坑坑洼洼的痕迹…… 那是一种极端熟悉,又极端莫名的感觉。 在那一刻,见愁想起了自己留在白玉长道之上的七十二杀连环阵! 有谁会在自己经过之后跟到这里来? 有谁能触发不动铃对人的感应? 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布置好相关阵法来防身? 赌了! 见愁一个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只知道那血红色的尖刀都在脑门后面了,在急速掠过那一片阵法的瞬间,一掌拍去! “轰!” 即便是这样仓促的一掌,也带有汹涌的掌力,瞬间拍倒了半面墙,然而镶嵌在墙体上的那些“石头”,却还悬空漂浮着。 “嗡!” 几乎在见愁经过的瞬间,无数枚灵石之上牵扯出无数根线条来,相互连接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巨网。 灵气波动,顿时在空气之中荡起一片涟漪。 涟漪过后,一道染血的青袍身影便忽然出现。 此刻,见愁已经飞快地投身入了阵中,身后紧跟着的便是那一道血刃,而就在血刃要追随而上的瞬间,见愁已经强行触动了阵法,将血刃拦在外面! 这一系列的变化只发生在一瞬间。 谢不臣原本只是在远处观望,暗中观察,他受伤过重,修为也暂时无法恢复,便干脆完阵法为要,在此地布置下了一系列各种功用的阵法,以备“不时之需”。 谁想到,见愁竟然轻而易举窥破了自己的举动,还敢如此行险,闯入他阵法之中,只为甩掉那血刃! “砰!” 血刃撞击在光罩上,顿时一声巨响。 碎血四溅! 谢不臣身为主持阵法之人,立时遭了无妄之灾,气血本就虚弱之时,一个震荡下便面上一阵惨白,唇边染血。 他眉目冷淡,没看那乱溅的血光一眼,只回过了头去—— 见愁轻轻一掸衣袍之上沾染的灰尘,微微一笑,温文有礼:“哎呀,人性真恶。同道有难,谢道友拔刀相助,见愁这里谢过了。” 192.第192章 不动铃 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偏生不深,只透着一点微微的了霜雪冷意,似梅瓣上缀着三分雪。 此话出口时,似乎一本正经,又似乎玩世不恭。 恶? 谢不臣不是听不出这言下之意:无故算计他是她恶,可这一句话实则是她暗骂他恶有恶报罢了。 他注视她有那么片刻,又好像不过一个闪念。 见愁看似镇定,心下却已起了波澜:初时在迷宫阵图之外,她直接凭借自己拥有的四枚秘符入内,扔下杀不死的谢不臣与那宋凛对战。 按理说他先前经历了那样一场巨大的损耗,即便不死在宋凛手下,也不该这样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可是现在,她只淡淡一扫,便能发现谢不臣体内灵力虽然空虚,可精气神没有很大的问题。 也就是说,仅仅是受伤太重罢了。 这样的伤势,但凡有个一两天,多半便能养好。 保命的本事,果真不少。 见愁左手持着鬼斧,右手握紧了割鹿刀,只感受着两柄法器与掌心粘连在一起感觉,像是生长在自己身上的血肉一般。 她看着谢不臣。 谢不臣也看着她。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是静止,彼此的脑海之中都有无尽纷繁的念头,疯狂滋生! 说不清到底是谁先动了杀意,牵动了气机,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先动手,引爆了战斗。 但见得一道匹练似的华光从见愁掌心之中爆起,瀑流一样向着谢不臣冲刷而去。 谢不臣则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竟在同时抬手一按,宽大的袖袍迎风猎猎。 如玉五指,刹那间已只有残影一片片! 指诀连点而出的瞬间,地面之上一座早已经埋伏好的阵法重新启动! 轰! 刀光斩向整座阵法! 地面震动,乱光摇晃,四面墙壁似乎险险便要倒塌下来。 见愁自知自己在阵中,便是在谢不臣的地盘上,一旦她动,谢不臣便能知道,所以根本没想过要一招将谢不臣击杀在地。 一击刚毕,她左手便横斧而出,大得夸张的鬼斧划过一道弯月般的痕迹,立时迫近了谢不臣。 谢不臣人在阵中,阵法讲究一个“稳”字,更何况他所站的位置乃是在整个阵法的阵眼上。 若是一退,方才花心思布置的阵法便会全数崩散。 届时,以谢不臣此刻体内灵力空虚之情况,没了阵法的保护,只怕立刻就会成为见愁案板上的鱼肉。 所以,见愁攻来,他根本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眼角眉梢都点染着凛冽,狭长的眼尾兴许是唯一能看出一点点温和的地方。 割鹿刀锋利,鬼斧则显得狰狞。 她轻松自如地操纵着两柄法器,从容不迫又充满压迫地,对着他步步紧逼! 难以想象,这是昔日添香的素手;难以想象,这是昔日温婉的佳人。 昔日的一切已被他一手埋葬。 今朝的一切,也当永久地藏在坟墓之中。 手起,冷静,没有任何颤抖。 与之前任何一次交手,没有半点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只有阵法,可以与她相抗! 手指虚空之中一点,用力按落,指腹落处,竟然出现了一枚雪白的星点! 在这星点出现之后,纵横两条直线迅速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眨眼之间是更多的线条,更多的星点。 那竟然是一座黑白棋盘! 见愁顿时眉尖一蹙。 十九洲修炼以斗盘为基础,斗盘又与人间孤岛的棋盘相似,大凡天地之间,种种不同的事物多有共通的道理,这一种共通的道理便被人称之为—— 规则。 棋盘? 不如说是阵法! 她曾亲见这小小棋盘演过谢不臣的野心勃勃,演过他指间奔走的千军万马,演过他高超到了极点的排兵布阵! 万物有共通之理,而谢不臣最擅的便是举一反三,抓住此理! 在这棋盘出现的瞬间,见愁手中鬼斧陡然又快上了三分。 谢不臣站在那棋盘之前,单手按在棋盘之上,通透璀璨的光芒照耀起来,顿时映得他整张面目都苍白起来。 本已经不多的灵力,从他近乎干枯的经脉之中抽出,注入指尖,而后点住其中一枚发亮的棋子,朝着棋阵之中一挪—— “哗啦啦……” 以谢不臣为中心,四面八方竟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身影。 那是一条游走在地面之下的土龙,瞬间冲破了周围不少颓败的墙壁,立时引发了一片的坍塌,几乎有摧枯拉朽之势! 只一眨眼,见愁面前只有阴云密布,飞沙走石。 黄色的尘土和沉重的石块被从地面之上冒出的土龙一卷,立刻在谢不臣周围形成了一座恐巨大的屏障。 见愁一斧头挥出,撞入那屏障之中,只觉无数乱世飞沙击打,力道之大,竟然一下见鬼斧恐怖的速度削减下来。 如同泥牛入海,困顿难前。 眨眼之间,鬼斧攻势竟然就被挡住! 见愁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暗光一闪,放空心神,指诀一掐,便要来使坏。 谢不臣役土成龙形成屏障,自己便役风成龙,“助”他一臂之力! 看看来上一场袭天卷地的狂风,来个龙卷龙,能不能用谢不臣自己的屏障逼死他自己! 是盔甲,也可以是牢笼。 纤细白皙的两指一碰,立时便有狂风吹来。 见愁眉峰之间已透着几许难言的潇洒邪气,便要“送”风给谢不臣,谁想到,便在此刻,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竟然从远处疯狂砸来! 像是大厦将倾,又像是天柱倒折。 那一片阴影尖尖地,窄窄地,携裹着恐怖的威压,没有雷电缠绕,没有金光闪烁,有的,只有那深重到压抑的纯黑! 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一丝光可以透入,没有人可以从这一片阴影之中逃脱! 明明抬头看时,觉得那阴影在天边,可眨眼想到要逃的时候,那一道阴影已经轰然砸落到了眼前! 这一刻,见愁的“风龙”才刚刚唤出。 这一刻,谢不臣的身影还被“困锁”在自己造就的屏障里。 这一刻,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想到,自己会冷不防地遭到这样的攻击。 “轰!” 所有还未坍塌的高墙,在这恐怖的力道之下,彻底崩溃! 那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羽翼,高高地似乎从天穹之上拍下,将包括见愁谢不臣在内的一切,狠狠砸向地面! 迷宫阵图之中的所有建筑全数崩塌,化作废墟;洞穴之中森然的枯骨在那恐怖的力量之下,尽数碎成齑粉。 那些还活在洞穴之中的灵兽,却是大多遭殃。 见机得快的迅速从高墙之中奔出,见机得慢的,却沦为了高墙倒下之下的亡魂,废墟之上,一时开出了几蓬血花。 见愁只觉得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板向着自己当头拍下,一下拍得她脑袋昏昏,金光直冒,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到底在干什么。 才唤出的风龙,早在这样恐怖的一击之下尽数溃散。 见愁周身凝聚的灵气更是四下乱窜,得亏她是天虚之体,才没在此刻走火入魔。 羽翼挥动又离开,带起了一阵飓风,眨眼便将已经身无所依的见愁卷了进去。 恍惚之间抬头一看,谢不臣没比自己好上多少,已经迫不得已离开了原本阵眼所在的位置,被卷入飓风中。 飓风里,有谢不臣与见愁,也有四散的碎石,更有无数腐朽的枯骨,和…… 奄奄一息的众多灵兽。 那是整个这一片坍塌区域的灵兽,都被飓风卷着,向着中心处的无恶先生飞去。 “嗖!” 一块不大的石头,被一道气流携裹着,擦着见愁的耳边过去,在她耳廓之上留下一条火辣辣的血痕。 见愁躲藏得快,并未怎么受伤。 可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着急的叫声:“呜呜呜!” 躲藏在见愁怀中的小貂,急忙忙地伸出手去一指。 见愁诧异,顺着小貂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下便看见了旁边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正完全不受控制地向着那飞速前行的石头撞去。 栗色的柔软皮毛,湿漉漉的一双有神眼睛,两只小小的爪子还捧着一颗小松子。 此刻,它无比惊慌失措。 眼见着就要撞到那石头上了,两条腿儿乱蹬着,偏偏手上抱着的松子怎么也不肯松一下。 那一瞬间,见愁都不知道是该好奇还是好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眼疾手快,一个翻身,便直接伸手向前一捞,在那松鼠惊叫一声的同时,一把将它捞在手中! “砰!” 即将撞上的石块朝前飞去,撞上了一块大石头,灰尘一片溅开,又立刻被飓风卷起。 小松鼠简直傻眼了,呆呆地待在见愁的手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见愁暂时没时间管这个,四下里一扫,她已心生骇然—— “是他……” 方才“偷袭”了他们的那翅翼已经收了回去,化作了一人的手臂;黑色的羽毛重新服帖地变成了宽大的袖袍,将那一只满布着皲裂痕迹的手盖住。 不是先前自称“无恶”的巨隼又是谁? 邪气凛然的青年,张开了双手,任由飓风环绕,赤红色的眼眸投射十足的血腥,残暴,甚至痛恨! “多久没杀过人了……” 威压释放。 以他为中心,整个迷宫阵图,忽然开始了疯狂的崩塌! “糟了。” 见愁一瞬间就想起了之前她在门口与谢不臣相斗时候,隐界险险就要坍塌的情况,这妖兽的修为势必已经超越了金丹,到达元婴! 仅仅是这样的威压释放,就引得整个隐界震荡! 万兽迷宫阵图建造在广阔的云梦大泽中心,漂浮在浩瀚的水面上,整体呈现一个圆形。 此刻那飓风也呈现为圆形,将它过路之处的一切卷走! 坍塌,从无恶所处之处开始,像是一块巨大的洞穴一样,朝着四面扩散…… 眼见着以无恶为中心的那一片地方,竟然呈现出一种虚无的黑色来,只有几面特殊的高墙,被飓风吹卷之后露出黑色的内里,依旧伫立在原地。 除此之外,无恶身周竟再无一物。 那种感觉,危险到了极点。 见愁自修行以来,外出历练的时候相对于寻常修士已经不少,只是毕竟修行的时日甚短,鲜少与妖□□手。 她绝不敢将自己,将小貂骨玉,甚至这一只小松鼠,置于险地。 坍塌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只是见愁运气稍好,尚在外围。 她手诀一掐,在这万般混乱的时刻,竭力回想起当初在黑风洞时候的感觉,让狂暴而不听沟通的风,从自己周身窍穴之中穿过。 只要那么一缕风,见愁便轻而易举地改变了自己原来随着飓风翻滚的轨迹。 那一瞬间的情形,极其奇妙。 原本所有东西都顺着飓风而去,可却有一道流风岔开了一条道,竟然在飓风之中劈开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把见愁送向了旁边一株遒劲的老树根。 “啪!” 她一把抓在其中一条粗糙的树根上,彻底将自己的身形稳了下来。 一则有支撑之物,二则体悟风的本事叫她可以少受飓风吹拂,自然不会再被飓风席卷而去。 回首一看,见愁心下一片后怕。 此处距离最中心那一片风暴,已经极近。 谢不臣的身影已经彻底陷入了最中心的那一片。 他自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人,强行在飓风之中唤出方才那棋盘来,手指一抠,便在棋盘之上飞快移动起来,霎时间经有无数线条从那棋盘之上飞出,交织在谢不臣身周,形成一个新颖而独特的阵法。 在阵法之上的天赋造诣,谢不臣敢称昆吾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虽则只有金丹期的修为,可他在阵法上的天赋已经让很多大师都摇头感叹,难以望其项背。 当然,谢不臣很多时候也会有一些很新颖,或者说“离经叛道”的想法,不过从来不会对外去说。 眼前的棋盘是一个,这一座全新的由棋盘线条交织的阵法又是一种。 天地自成一阵,若能借天地之力以成阵,何须笨拙地用灵石去布阵? 这样的想法,说出去只怕连大能修士听了,都要骇然无比。 可谢不臣就是敢这么想。 甚至,他也这么去做了。 弈棋多年,胸中更有排兵布阵,种种韬略,人间孤岛种种诗书虽不为十九洲大地重视,可本身合乎天理之处不少。 一日清晨,谢不臣冥坐演算三宿,竟然真的忽然悟了那么一次,由此便有了这一张“天地棋盘”! 这由棋盘经纬线条交织成的阵法,便是他第一座“天人阵”。 阵法一出,周遭天地之力便从虚空之中裂出。 隐界乃是位于大天地之中的小天地,要汲取天地之力,比在外界要困难上数十倍不止,身体之中忽然出现了恐怖的压力,像是这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疯狂地倒灌进了他身体一样。 剧痛。 可是谢不臣眼底的神光,却出乎意料地强烈! “嗡!” 最后一条线交织上来,“天人阵”终成! 顿时,一股奇妙而清新的气息,从根根线条之上传出。 以谢不臣为中心,周遭的一切都似乎受到了影响,平静了那么刹那。 “大天地的味道……” 站在中心,沉浸于自己世界之中的无恶,忽然睁开了眼,瞬间向着谢不臣所在的方向看去。 如蝼蚁一样渺小的中域修士,其阵法,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气息。 大天地…… 竟有人能以区区金丹的修为,穿透隐界的阻隔,强行借来天地之力?还是阵法? 有意思…… 一下就让他想到了放他出来的那个女修呢。 无恶一眼便能看出谢不臣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态,不用他出手也撑不了一会儿,可他却无法容忍眼皮子底下出现这么个存在。 他诡异地一笑,随即竟然猛得张大了嘴! “唳——” 没有人声,只有尖锐的声浪,铺天盖地的一片黑羽之箭! 天地之间以非人形而修炼的存在,大多以自己本体的某种特质发展出种种适合自己的道印和攻击。 有的道印,甚至是某些妖兽一族自古以来就有的传承。 无恶本体乃是一丈高巨隼,周身遍布黑羽,根根如铁。 攻击之时,只消肩膀一耸,或是翅翼一挥,便会有无数黑羽自身体之上飞出,化作利箭,铺天盖地而去。 在被那声浪撞击之时,谢不臣脑海之中紧绷着的那一根弦便险险要断裂开,心神一岔,原本控制起来就极为艰难的“天人阵”,几乎瞬间崩溃。 黑羽利箭一来,他根本避之不及。 “嗖嗖!” 只消得三两声箭响,随后便是黑羽利箭入肉之时的“噗嗤”之声。 一个照面间,谢不臣身中数箭,箭箭透体! 箭势太迅疾猛烈,即便穿人胸膛而过,也不减半分去势,竟带得谢不臣飓风之中的身体向着后方一高高耸立的黑色石柱而去。 “笃。” 一声清脆之中还藏着几分沉闷的撞击。 那穿透谢不臣身体的黑羽利箭,深深地刺入了那石柱之中,彻底将谢不臣钉在了这高高的石柱上,悬在半空中。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那黑羽之上一条又一条自然的凹槽,向着下方开始陷空的地面坠落。 谢不臣终于痛得皱了眉头,却再也没有挣脱的力气。 视野之中一片血红,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前方那黑衣无恶狰狞的面目,还有…… 不远处,见愁冷漠的注视。 眼见着被自己视为死仇的存在,在经历了三番五次的争斗之后,终于被人这么几箭钉在石柱上,只怕过不多时就要命丧黄泉。 见愁觉得,自己心里原本是该很快意的。 可到头来,竟只有满腔的冷漠。 总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味儿的感觉…… 这与她无关,也与谢不臣无关,只与那站在风暴最中心的无恶有关。 隐界之中,天地色变。 周遭大泽,腾起千万万波澜,疯狂地朝内冲刷,恐怖的浪头打翻了无数高墙,也淹没了无数的洞穴,不少灵兽的骸骨也漂浮在了水面上。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便会被浪头打碎。 这一刻,像是整个大泽在喧嚣,要将这建造于其上的万兽迷宫掀翻! 见愁所依仗之木虽坚固,在这一片浩浩之中也不过飘萍。 她注视着场中掀起风云的无恶,飓风之中还有不少身不由己的灵兽,有的是见愁曾见过的狮子,老虎,甚至豺狼…… 至于当初见过的那些小的,白鼠,蟋蟀……则半点影子也看不见了,想必完全被隐藏在飓风之中。 解决掉了谢不臣,便没有了丝毫威胁。 鹰隼喜欢将猎物抓到高空,再往下摔,摔死之后便能进食。 此刻的谢不臣,便是那已经被摔下去的猎物,无恶对此其实半点也不感兴趣。 飓风里,有一只又一只的灵兽。 上千年前,他们都相互认识,甚至还有相互串门的交情,当初谁不喜笑颜开,生气勃勃? “老的老了,退的退了……” 口中有呢喃之声发出。 无恶微微眯着眼,带着森然戾气的重瞳看向了其中一只皮毛柔软的银色狐狸,伸手一抓,便将之攥在了掌心里。 银狐的皮毛虽然柔软,却已经不再光泽。 像是生命力即将耗尽一样,透着一种灰败。 它眯缝着眼,似乎不是很惊惶,只叹息地看着无恶:“你何苦?” “你还相信,不语会来接大家去上界吗?” 无恶粗糙的五指,攥着银狐那不大的头颅,像是一个亲切的老友一样开口询问。 银狐叹息一声:“主人从不失信于人。” 那一瞬间,无恶原本平静的面容一阵扭曲! 他五指猛的用力,竟然毫无预兆地将银狐一把提起,朝着那石柱所在之处狠狠一摔! “啪!” 巨隼一摔之力何其可怖? 银狐身体柔软,薄有修为,却依旧在那柱子下方的高台之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慢慢地停下来。 地面已经崩塌陷落,云梦大泽的水已经漫了上来。 无恶却一点也不在意,狂风股荡起他衣袍,宽大的袖袍像是两片就要乘风飞起的羽翼。 “你老了,记性不好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人心底寒彻。 见愁手中抓着的那栗色小松鼠也忽地颤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只看见小松鼠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场中近乎疯狂的无恶,眼底微微湿润。 银狐哀戚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无恶也不再问,只将手再往飓风之中一伸,这一次是一只蹒跚的老龟,满布着皱纹。 “你原本就挺老了。” “可我的记性不差。”老龟也叹了口气,他艰难地转过头,回望了一眼飓风之中的同伴们,才慢慢将头转回来,“我还记得,当初主人给你起名叫‘无恶’,乃是为劝诫你,让你心无恶念——” “恶念?” 那一瞬间,无恶陡然冷笑起来。 “这么说,你竟觉得我此刻乃是‘恶’了!我无恶何曾有恶?背信弃义者,乃是他不语!” “主人从不失信于人。” 老龟也只有这么一句。 无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你们都拿这一句话来堵我。我且要问问——说要接我等去上界的是谁,飞升之后失信于人的又是谁?一千年过去了,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辈,缩在洞穴之中,唯恐灵气耗尽,寿数耗光,到如今又怎样?” 他只轻蔑地把老龟一扔,一脚踩住,狠狠地朝着污泥里碾去! “死的死,老的老!” 最看不惯的便是这些曾经称他为“朋友”的“老朋友”们了。 这么一会儿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无恶抬起手来,这么环视了一圈,邪气的面容之上,绽开了一个藏着戾气的微笑:“好,好,好,看来你们都要站在他不语那边了……” “好,好!” 他又连到了两声“好”字,随即大笑了起来,却带着一种刻骨的森寒。 见愁远远见了这笑,只觉得背心里发冷。 有这几句短短的对话,再接合之前小书蠹说的那些话,她竟大致能推测出事情的原样:承诺飞升带走所有人去上界的不语上人,飞升之后踪迹杳无,但偏偏在此事之前他从无一事失信于人。 这到底该是个怎样的人呢? 杀戮深重,却养着这样一座万兽迷宫,并且亲手为他们雕刻下当初相遇相识的画面,以作为纪念。 他近乎与天下为敌,却拥有这许多灵兽最真心且最诚挚的信赖…… 当真是失信于人吗? 就是见愁都不是很相信。 脑海之中突兀地闪过了意踯躅之中那一座又一座的石像,石像约莫是不语上人本人,旁边大多刻有当时的修为境界和心魔境界。 可最后一座石像之中,却封存着一具骸骨…… 隐约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见愁心底划过,只留下一道小小的尾巴,却转眼就抓不住了。 见愁一下皱了眉头。 手中抓着的小松鼠却一下激动了起来,近乎疯狂地在她手中挣扎,一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小松鼠还捧着那松子,却唧唧叫唤着,想要挣脱,小脑袋高高抬起来,有几分惊惶的神态,看着高高的天穹。 见愁顺着看了过去,霎时微怔。 无恶乃是巨隼化身,只怕原来也是不语上人麾下一员得力干将,只是多年来的等待,将那昔日的忠诚与挚友之谊,都磨成了一点一滴的怨恨,于是激发了性格之中本身就存在的凶性。 不语上人在时,尚可以压抑,待得他一去,便肆无忌惮。 兴许用“怒其不争”来形容,并不很合适。 可无恶的确一点都看不惯那些与自己意见不一的所有灵兽,连带着这待了上千年,消磨了上千年时光的隐界,也一并不喜欢! 毁灭…… 隐藏在骨血之中的凶性,一点一点朝着外面浸润。 无恶的一双眼,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豁然之间抬首,一道高大的巨隼虚影霎时凝聚在了他身后! 仰天,一声长啸—— 一道赤红色的血光,从他口中疯狂涌出,如同一道骤然击出的光柱,直射向虚空中的某处! 半边天的云都像是被火烧过,被血染过一样,鲜红。 可在光柱到达天穹某个地方的时候,却像是击打在了镜面之上。 “嗡”地一阵鸣响。 一片赤红色的涟漪在天际泛开,一时之间竟好像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片明丽又清澈的湖泊! 与此同时,地面也像是与天空映照一样,荡起一片诡异的波纹。 波纹过处,不管是高墙还是树木,全数灰飞烟灭! 那一瞬间,见愁骇然睁大了眼睛,一个离奇的想法在波纹荡开的瞬间,出现在了她脑海的深处。 一座恢弘古雅的琉璃天宫,在那涟漪过后,渐渐从虚空之中显露出来,由透明而半透明,隐隐约约地伫立在镜面的那一头。 从下方看上去,天空如湖泊,平滑似镜。 天宫便在湖水下面,镜子后头。 那涟漪只荡开了一片,继天宫之后出现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红色锦鲤。 红色的鱼鳞整齐而光亮,细密极了,泛着一种清透的光泽,像是一副画一样镌刻在天宫的底部。 直到那光柱来的时候,它才猛地一甩尾巴! 哗! 整个天地之间都仿佛想起了清澈的水声! 雪白的浪花从苍穹之上拂开,巨大的红色锦鲤甩尾极其有力,几乎瞬间便将那一道光柱压下,抽了回去。 “哈哈哈……鲤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下方的无恶一击不成,竟然不闹,他的目光平静里隐藏着疯狂,却越过了锦鲤,落在了它背后的天宫之上…… “多美的天宫啊,多美的一片镜湖啊……这么多年以来,我们都住在这一片镜湖的投影之中……” 从来没有什么云梦大泽。 也从来没有什么万兽迷宫。 一切不过都是大能修士的一个小术法,一切不过都是他们的一个不会遵守的约定。 虚幻过后,真实…… 会是何等地支离破碎呢? 无恶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红色的锦鲤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无恶,声音清亮,从高处的天际之上传来,更有一种奇异的空灵之感。 只是,疲惫难掩。 “隐界之中的万兽,皆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为难大家,也为难你自己?” 这声音…… 见愁一听,瞬间想起了在隐界画壁大门外,那最后时刻打断了她与谢不臣决斗之事的声音。 鲤君? 无恶冷笑:“打破这镜湖,隐界的一切便不复存在,如此一劳永逸,有何为难之处!” 毁灭后,隐界生灵无处栖身;毁灭后,所有的建筑不复存在;毁灭后,有关于不语上人的一切,也可就此了却…… 无非一个“毁”字! 无恶猛地大笑了一声,意态极其猖狂。 他双手朝后一摆,那站在他身后的虚影,也立刻振翅而起! 巨大的阴影,立刻重新覆盖了小半天空。 飓风顿时越发狂猛起来。 见愁只觉得那风吹过脸颊,都是生疼的一片,像是要在皮肤之上留下永痕的烙印。 还有那翅翼之上传来的威压,竟然让人想要御空都难! 这是一种来自高空的威压,让所有后天学会飞行的物种,都为之伏首,为之颤抖。 无恶人与虚影瞬间合一,一时之间已经分不清朝着天空飞去的是他的本体,还是他的人形化身。 “轰!” 又是一道光柱,在无恶向着天穹飞去的同时,朝着高空投射而去。 这一次,高空之中的涟漪越发密集,甚至荡起了波澜。 恐怖的冲击力之下,整个天穹都似乎不稳起来,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关键时刻,那天宫的底部,一枚巨大的复杂金色印符忽然亮起,将摇晃的天穹镇住,将滚滚的浪涛平息。 这印符甫一出现,便让人觉得浩瀚广阔。 古拙,晦涩。 只这么直接地一看,更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窥伺天机的震颤不安之感。 见愁只看了这么一眼,便觉心惊肉跳! 这印符见愁认得,却不是她从青峰庵隐界之中得到的任何一个,而是在万兽迷宫第一重门外面,那迷宫地图最中心镌刻的图案。 只是那图案在不断地变动之中,见愁当时并未觉得那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存在。 直到如今抬头,将这一枚印符收入眼底,她才惊觉:第一重门外的迷宫阵图,兴许已经预示了一切! 她手中有四枚秘符,乃是开启迷宫四重门的钥匙;那么中心这一枚印符,到底是用作什么? 镇压? 守护? …… 见愁一时想不清楚,只将头抬起来,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天空高处。 无恶见了那印符,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眼底那一层血色,浪花一样涌了上来,让他看上去格外狰狞。 他越发用力地去冲击着那一枚印符,一道又一道的攻击疯狂向着印符而去。 竟然是想要冲散这一道印符! 伴随着他一次一次攻击,整个天空的湖面便跟着一次一次激荡,整个地面也跟着震动,一次,两次,三次…… 次数少还可以说是巧合,次数多了,见愁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天际之上那一镜湖一样的存在,竟然与他们脚下所立的大地一体! 无恶只要毁去了镜湖,还愁毁不掉整个隐界吗? 而他几次三番要冲击的那一枚印符,只怕便是那镜湖最后一块护身符! 这么一想,见愁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天际之上,那天宫底部的锦鲤,已经一摇尾巴,像是从画上游了下来一样,迅疾无比,冲去与无恶交锋。 那是一条游在天空之中的锦鲤,颜色却比漫天的血红更正,更亮。 它挥舞着自己的尾巴,甩动着自己的鱼鳍,用看似柔软的鳞甲,挡下了无恶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天际之上,光芒混乱交织成了一片。 整个地面之上,却像是眨眼之间被云梦大泽淹没了一样。 大地震动,如同碎裂的陶片,被大水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天空之上也出现了一片又一片晶莹如琉璃的裂痕。 锦鲤与无恶激斗之时乱射的灵光,偶尔落下,便要炸得整个地面开花,几乎没有一块完好。 无数的灵兽在没有飓风控制之后,不是落在了水中,就是被抛飞在了空中,完全找不到自身的重力所在。 一开始无恶还是以人身交战,可后来似乎难以与锦鲤匹敌,便化作了巨隼之身。 它飞得高高地,从高处朝着锦鲤俯冲而去,一爪便抓在锦鲤腹部柔软的位置。 “咔嚓!” 几片好看的鱼鳞立时从锦鲤身上脱落出去,鲜血淋漓。 锦鲤要保护那天宫底部的印符,无恶却是要将之破坏。 破坏来得多简单? 无恶从各个方向进攻,锦鲤却始终只能守在一个地方,尽管修为似乎要更高一些,却始终困囿在原地,左支右绌。 以天性来看,锦鲤本身就不是为战斗而生,无恶却不一样。 骨子里暗藏的凶性一旦被激发出来,便是毁天灭地。 他疯狂又执着地攻击,锦鲤渐渐被激怒…… 整片大地都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 见愁目之所见,再没有一堵完好伫立的高墙,只有越漂越远的地面…… “啪!” 鱼尾狠命地一拍,巨力汹涌,霎时将无恶巨隼整个拍飞出去,重新砸向了地面。 “砰!” 地面之上顿时留下一个大坑。 巨隼不甘,抖擞着羽毛,便猛地一声尖啸,之前见愁看见过的无数黑羽之箭,竟然再次疾奔而去! “叮叮叮叮!” 然而,传回来的,却并不是柔软入肉的声响,而是一片密集的撞击声! 地面之上,不管是掉入水中的灵兽,还是站在干燥地面之上的见愁,或者眼前已经即将要模糊成一片的谢不臣…… 一个接着一个,都将头抬起。 于是看清了,那一条骤然变成了银色的锦鲤! “咕。” 鱼鳃似乎鼓动了一下,天地之间似乎有什么气息被疯狂地吸入,而后在锦鲤身体之中膨胀。 原本赤红的鱼鳞,竟然在瞬间凝聚成了一片浅淡的银色! 在那锦鲤下方,一座三丈一的斗盘陡然旋转开去,那竟然是锦鲤的斗盘! “啪!” 一枚道子。 “啪!” 两枚道子。 …… 一枚接着一枚,道子被坤线串联,形成道印,那轨迹,像是盘踞在天边的星斗图,让见愁看出了无比的熟悉之感! 那一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她内心之中的震撼! 何等熟悉的道印? 她自人间孤岛去十九洲,在青峰庵的悬崖上看见的那一枚道印;她拜入崖山,闭关修炼,第一次使用出来,并且造成了巨大动静的那一枚道印;她推演过一遍两遍,烂熟于心的那一枚道印! ——翻天印! 这一枚道印得自青峰庵隐界,与隐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见愁曾设想过二者之间的关系,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在此时此刻,一场激斗之中,看见一只修炼成精的锦鲤,使出她最熟悉的翻天印! 说熟悉,似乎也熟悉;说陌生,却也有些陌生。 是翻天印没错,可又隐约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见愁记得自己的都的那一枚翻天印似乎过于简单,甚至依着扶道山人所言,略有残缺。 那么…… 锦鲤使出的翻天印,可否完整? 一种奇异的光彩,霎时从见愁眸底迸发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际,盯着那一只巨大锦鲤的一举一动,将那一枚一闪而过的道印死死地镌刻在了心底! 周遭的一切,瞬间不放在心中。 激斗正在酣畅淋漓之时。 锦鲤挡下了无恶巨隼投射而去的无数黑羽之箭,根本没怎么动作,那无数的长箭便朝着四面八方乱飞而去。 下方的灵兽们纷纷躲避。 一时之间,只听得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那是无数的羽箭砸落在地炸响的声音。 远远地,一支羽箭从高处激射而出,直直向着见愁飞来! 她毫无所知,目中灼人的光彩没有散去丝毫。 那锦鲤甩尾,巨大的翻天印便瞬间凝聚,摧枯拉朽一样,无数的灵气从无数的建筑之上,疯狂抽取出来,凝聚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尾。 不同于见愁凝聚出的、浓密雾气组成的翻天印,这一条鱼尾,竟然通体泛着银色,与锦鲤周身的银光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翻天印吗? 那璀璨的银芒,绚烂,却不十分灼人,舒服,却蕴含着恐怖的气息。 见愁为之目眩神迷,脑海之中像是有一扇大门轰然打开。 一条坤线,又一条坤线…… 一枚道子,又一枚道子…… 转眼之间,她眼底已经有无数衍算之光滑过,越来越强烈…… 那是一种,顿悟的境界。 站在原地的见愁,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面临什么,就连小貂的惊恐叫声叶听不见…… 高高的石柱上,地面上已经淌了一滩鲜血。 谢不臣依旧被死死钉在石柱之上,那一道凌厉的黑羽,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为他所注意到。 只是…… 那站在不远处的见愁,却半点没有注意。 她的眼底,没有争斗,也没有纷繁,只有那一种纯粹的渴望…… 也许这一双眼底,什么都有。 可就是没有仇恨。 仿佛她进入隐界之后一切的寻仇,都不能影响她对某件事的专注。 这一瞬间,谢不臣忽然有些怔然。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在脑海之中回闪…… 对他的复仇,不过只是她人生之中的一个阶段,是她必须要迈过去的一步,可一旦踏入修行,她这一生又何其漫长? 她眼底分明有更多、更美、更精彩的东西。 正如他抛却了世俗的感情,去追寻所谓的“道”。 见愁迟早也会了结了与他的仇恨,去追寻她要追寻的东西。 她眼底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 这个杀身的仇人。 他可以这样静静地看着,等待那一枚黑羽之箭精准无比地穿过她的头颅,毫无防备之下,即便是金丹期的修士,也必死无疑。 从此以后他不会面临追杀,也不会有后患。 只要有一人死去,所有的恩怨便将被彻底终结…… 可她手中还有那四枚秘符。 穿梭迷宫,他才有机会得到《九曲河图》之秘,有机会活着从迷宫之中走出去…… 救? 还是袖手旁观? 他可以不要河图之秘,说不准也有别的从迷宫出去的方法…… 脑海之中,念头纷繁。 因为失血过多,谢不臣的身体已经有些颤抖。 每次一颤,便有钻心的疼痛穿入他五脏六腑之中,就连动一动指尖,都好像有一千一万的刀子在划。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那一枚纯黑色的羽箭,便要彻底终结这一切了。 “嗤!” 一声划破虚空的锐响! 就在那羽箭即将穿透见愁头颅的瞬间,一枚形制古拙的铜铃,猛地从谢不臣颤抖的指尖飞射而出,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挡! “铃!” 清脆的声响只持续了片刻。 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响。 扇面一样的青铜盾牌霎时凝聚而出,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如同绽放的花朵一样带着一种绚烂,完美地将那一枚羽箭挡开! 不动铃,可挡金丹巅峰修士一击。 弯曲的手指指尖,还保持着弹出不动铃的姿势,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冰冷,甚至隐约有些痉挛。 他很清楚,这是因为失血过多,被钉在这石柱之上太久。 眼前一片模糊,再也没有任何一点清晰的画面。 谢不臣脑海里恍惚的一片,眼睛眨了眨,忽然觉得有些累,便将头轻轻地朝着那石柱之上一枕。 五支黑羽之箭贯穿了他的身体,在他头这么一动的瞬间,便有无数的疼痛因为这一个动作的牵扯,从四肢百骸之上传了过来。 模糊的意识,又陡然清醒了一点。 谢不臣眨了眨眼,干裂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张,最后却是奇怪地一勾—— 一个,自嘲的苦笑。 “大名鼎鼎的不动铃……” 竟被他用来挡了一支微不足道的羽箭…… 193.第193章 翻天一印 “噗嗤噗嗤……” 依旧是羽箭掉落,插到地面上、石柱上的声音,不过已经渐渐稀疏。 悬浮在空中的不动铃,在凝出扇形青铜盾挡开羽箭后,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道,朝着下方坠落。 “当。” 声音很闷,不复先前的清脆。 古铜的刻纹依旧显得古拙,整个铃铛就落在见愁脚边三尺处,一动不动了。 大地依旧在摇晃,破碎得不成样子。 见愁却没有看上一眼,她依旧不知危险,只有那脑海之中,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翻天印。 青峰庵隐界乃是“翻天印”这一枚道印起源的地方,锦鲤,也就是鲤君,又是一个隐界看护者一样的存在,其使用的翻天印只怕才是最正统、最完整的。 在习得翻天印后,见愁并未发现此印有什么可以进阶的地方,似乎就是这么简单就能使用的一枚印符。 可是现在,她看见了天穹之上,那银色的鱼尾。 银色的翻天印! 仅存的稀薄灵气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通过玄奥的组合,结构稳定而且细腻,只这么远远地一眼看去,都能发现那种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 “刷。” 脚下的斗盘,毫无知觉地展开了…… 一枚又一枚道子,开始亮起。 天际之上,锦鲤与巨隼的战斗,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 地动山摇,不仅是整个地面,就连整个大泽,似乎都开始出现破碎。 天宫悬浮在那一片涟漪镜面的后方,底部那一枚印符闪闪烁烁,光芒越发黯淡…… 迷宫第一重门外,广场上。 已经从意踯躅之中出来的中域几人,都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头顶上方,即便是在外面,他们也能看见天穹上的战斗。 如花公子少见地没有嬉笑,捏紧了扇子:“鲤君护着的乃是印符,只怕也是整个隐界吧……” 从前面战斗的情况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分析出来:整个隐界不过是天宫镜湖之中封存的投影,战斗波及了印符与镜面,地面之上的一切便随之毁灭,并且越来越不稳。 可想而知,若是印符破碎,镜面被打破,整个隐界都将不复存在。 那么…… 留存于隐界之中的他们,将陷入何地? 众人只需要这么一想,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升起。 在听了如花公子这一句之后,夏侯赦并未收回自己的目光,依旧看着天空之中逐渐凝实的那银色鱼尾:这让他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隐约想起了当初小会的时候,某个战胜了自己的女修,使用过的翻天印。 陆香冷则是微微拧眉。 这两人都没有说话,唯独左流,狂擦了一把冷汗,哆嗦道:“那什么……反正我们现在也进不去,这斗来斗去的,只怕隐界危险。你们看这一面墙,都有这么多的缝隙了……现在跑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 “……” 陆香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见愁道友多半还在里面。” 意思很明白,跑路也不能丢下同伴。 左流一听,这才一拍脑门,讪讪一笑:“一下忘了……” 其实从意踯躅出来之后,中域这几个人便都在一头雾水之中。 见愁先从甬道进入,他们随后,先后通过。 可没想到,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没有了见愁的踪迹也就罢了,连小金都丢了。站定了一看,前面大泽之中的广场上,竟然有几个生面孔,而且这几个生面孔都在围攻那昆吾近年来最天才的第一人—— 谢不臣。 几个人都知道他与见愁有些微妙关系,眼见得打起来,还是正邪之间,当然要上去帮忙,顺便问问见愁踪迹。 哪里想到,他们还没过去,那三人之中打头的阴郁邪戾立刻逃窜,不知用什么方法开了迷宫大门,直接遁入。 谢不臣与之死斗一场,竟然也在间不容发之际挤了进去。 众人简直蒙了,什么龙去脉都不清楚,就迎面撞上了那两个倒霉到了极点的妖魔道修士,当下一场激斗,那两人被他们就地斩杀。 杀完了,大家就困在外面了。 他们试过了种种办法,都无法翻越此高墙。 如花公子给众人分析了一下情况,初步断定混入他们之中的“小金”,应当不是其本人,至于见愁,当然不可能死,一定也用了什么方法入了迷宫。 当下就有左流嚷嚷:“一定是真人和山人分别给他俩开过小灶,怎么就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 还别说,其实真有这可能。 反正众人使尽浑身解数也进不去,只好在这里等着。 等着等着,就发生了这等异变。 逃是不可能的,只能等结果了。 如花公子思索了片刻,正想要提出下一个建议,没想都,面前那十丈高墙忽然发出了一片让人牙酸的开裂声…… “咔嚓咔嚓……” 一道又一道裂纹,由细小而巨大,竟然爬满了整面十丈高墙! 高墙的正中,正有一座迷宫阵图雕刻,原本一刻变动一次,此时却在这剧烈震颤之下,猛然摇动起来。 阵图中心处,有着一枚金色的印符,与天宫顶部的印符一模一样。 头顶传来一阵疯狂的撞击之声,天宫之上的印符暗淡了下来,阵图之上的印符也暗淡了下来。 那一瞬间,光芒幽暗到了极致,几乎肉眼难辨。 于是,某一个平衡似乎终于被打破了。 “轰!” 像是洪水忽然决堤,像是气流忽然爆炸,像是山崩,像是地裂…… 整面十丈高的石墙,竟然轰然倒塌! 如花公子、陆香冷等人面前,立时出现了墙后的场景。 残垣断壁,破碎的土地,像是漂浮在大泽之上的一块一块岛屿,像是散落的拼图,不规则的边缘上还有浅蓝色的光芒,不断地闪烁。 大泽之水淹没了大片低矮的土地,淹没了一堆又一堆沉底的废墟,淹没了灵兽们的洞府……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看到的,是成百上千的灵兽。 有的站在干燥的碎片大地上,有的站在漂浮的木头上,还有的依着高一些的树木,当然更多的还在水中挣扎…… 一股恐怖的威压,一下从天际之上传来。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高空拍下。 这一刻,除却那还在争斗之中的两个存在,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腾空而起…… 地面之上,一切匍匐。 “这得是倒了几辈子的霉……” 某一块破碎的大地上,原本正在飞行之中的宋凛,也瞬间被那威压拍下,一下掉落到了地面之上。 原本与见愁追逐一场之后,他考虑着继续探索隐界,哪里想到没一会儿就看见一头巨隼开始发疯。 眼见着整个隐界都要渐渐崩毁,宋凛实在不敢冒险。 这种时候,还是让那群中域修士死在这里好了,他还是保留实力,早早回去,好好找那罪魁祸首雍昼算算账。 主意一定,宋凛便直接飞快离开,向着来路而去。 此刻,他虽然被威压压制,只觉金丹期之后就拥有的御空之能都无法施展,可距离那大门之所在也很近了。 很快,他就可以出去! 宋凛牙关紧要,干脆在地面之上奔行了起来,转眼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 只是,还没等他靠近,目光一错,便是头皮一炸! 前方那十丈高墙竟然倒塌了,断裂处走进来四个人—— 那四个中域修士! 糟! 宋凛根本来不及躲避。 在他看见这四人的同时,如花公子等人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 眉头微微一挑,此刻的如花公子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顿时微微一笑:“这不是妖魔道山阴宗的宋少宗吗?真是有缘啊!” 宋凛的面目,彻底阴沉下来。 此番,怕是不能善了了。 组成迷宫的无数高墙,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留下的,只有那镌刻在碎片大地之上的种种迷阵。 更往内一些,在迷宫第一重门与第二重门之间,其中一块碎片,便是见愁立足之地。 璀璨的华光从她脚下迸射开去。 一点一点星尘一样的银光被凝入坤线之中,坤线运转,将星尘代表的力量传入天元,壮大着中心处的那一枚金丹。 落在斗盘之上的每一枚道子,都显出一种熠熠的神光。 见愁的斗盘,初结丹时是两丈四,在小会结束后曾有过一段时间静修,并因为某个机缘,涨到了两丈四尺七分。 此刻斗盘的大小没有什么变化,可其上代表着翻天印的一枚一枚道子,竟在斗盘上移动起来! 一枚! 两枚! 三枚! …… 一次又一次,七次移动之后,整个道印的形状其实并未改变,唯一不同的乃是其方向,就像是将倒立着的人重新放正了一样。 不管是被见愁拎着的小松鼠,还是站在见愁肩膀上的小貂,此刻都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作为一只有常识的灵兽,他们当然知道,道印一旦落成便不可更改。 可是见愁的道印…… 若有其他大能修士在此,只怕也要啧啧称奇。 整个十九洲大地上,可能都寻不出第二个见愁这样的修士—— 天虚之体。 她身体之中没有经脉,道印运转全无常规,由此才有这种对道印进行修正的机会,并且没有半点痛苦。 若是换了其他修士,即便是要挪动一个道子,只怕都要痛得在地上打滚,耗费不知多少丹药灵草。 机缘是一种很难言明的东西。 她与青峰庵隐界,说不准当真有这样一段缘分在。 望着那已经完全成形的银色鱼尾,见愁脑海之中却是一片的清晰。 从鱼尾形成,到她忽然了悟,前后不过那么片刻功夫,她却像是经过了很久…… 原本她对翻天印的使用便很是得心应手,在修炼之上,她也有超绝的领悟力与创造力。 就像是积雪堆满的山脉,在地方足够安静、白雪足够厚实的时候,只消一声喊,便能引起恢弘的雪崩一样。 先前的见愁,便是那堆满了雪的山脉。 施展真正翻天印的鲤君,便是那可以引发雪崩的一声喊。 一切,都恰到好处,刚刚水到渠成。 脑子里那一线灵光蹦过去了,有关于翻天印的一切,都迎刃而解。 原本见愁修行的翻天印没有任何错误,只是她当时站在青峰庵后山的悬崖上,看见后山冒出来的道印,却不知这道印的正确方向。 只是后来她乃天虚之体,误打误撞,竟然也鼓捣出了一个残缺版本的翻天印来用。 如今鲤君一施展,见愁心电急转,多番推演之下,竟然发现了问题出在哪里,彻底将自己原本的翻天印掉了一个个儿。 道印翻转,意味着的便是灵气在经脉之中运转方式的改变。 对旁人来说困难的事,对见愁而言,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新翻天印,已成! 她站在那两丈四尺七分的斗盘上,站在碎裂的大地上,肩膀上蹲着小貂,手中拽着一只小松鼠,仰首而望,目中只有难掩的震惊与赞叹。 通体银色的锦鲤高高地扬起了鱼尾,像是行进在大海之中一样,狠狠地往下拍落! “轰!” 天空之上,湖泊之中,立时掀起怒浪! 像是有一片大海漂浮在空中,即将被这一鱼尾给拍下!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巨隼。 那已经覆盖满鳞甲的巨爪还没来得及接近,便被迎面来的怒浪击中,扩散的涟漪击打在无恶的身上,弹起无数黑色的羽毛,一时之间竟然有血色飘洒! “啊啊啊啊——” 不甘心! 纵使你有翻天印,我也要将这隐界摧毁。 不信之人不存于世,不信之地不该留存! 无恶那一双眼里,赤红色从未消散,甚至浓郁得即将滴落。 他疯狂地想要向前扑去,向着那划破了怒浪的银色鱼尾冲去。 越来越近…… 可在片刻后,他便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银色的鱼尾,保持着一种不算快的行进速度,带着一种凝重而窒息的感觉,向着无恶靠近。 像是有无数的锁链,像是有千万利箭,一下加于无恶之身。 他竟然被死死定在了半空之中。 不仅一动不动,甚至感觉自己无处可逃! 气机锁定! “你的翻天印……竟已到了第二重……” 难掩语气之中的震惊,无恶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锦鲤没有言语,那高高扬起的鱼尾,像是海上倒塌的山岳,毫无偏移地朝着他砸下。 没有躲避,也根本避不开! “砰!” 堪称磅礴的撞击之声! 覆盖着坚硬鳞甲的利爪被折断,周身那原本如盔甲一般的羽翼,转眼之间也变成了“破衣烂衫”。 不能动的巨隼竟然毫无抵抗之力,被锦鲤一鱼尾从高空拍落! “轰!” 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从天际坠落。 在下落的过程中,无恶已经难以维持本体与化身的合一,转眼之间重新变成了那邪戾青年的人形,直直砸落在大地之上。 哗啦…… 水花四溅,伴着流溢的鲜血! 捧着松子的小松鼠跟着颤抖了一下,接着目中绽放出无限的亮光来,竟然高高地将松子抛起:“叽叽叽!” 它欢快地叫了起来,又一把将松子接住,高兴极了。 胜了! 鲤君胜了! 这一刻,欢腾的不止小松鼠一个。 远远近近,无数或在岸上,或在水中的灵兽,全数欢呼了起来。 “鲤君胜了!” 见愁感受到这种欢快的气氛,看了不远处那似乎奄奄一息的无恶一眼,也不由得勾了唇角。 地面上一片狼藉,可这不能阻止所有人忽然转好的心情。 见愁索性俯身,将手中抓着的小松鼠放了:“去吧。” 小松鼠心知之前是见愁在飓风之中救了自己,被见愁放在地上之后,便朝着见愁叽叽叫了两声。 小貂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也回了“叽叽叽叽”一堆意味不明的叫声。 “……” 见愁嘴角一抽,只觉得小松鼠大约是在感谢自己,不过它修为低微,还不会说话。 至于小貂…… 她想也知道,铁定就一句话:你他娘会说人话不? 显然,小松鼠有些尴尬。 不过它还是举了举自己的松子,又朝着见愁笑眯了眼,接着才连忙朝着这一块地面的边缘走去。 见愁所在的这一片地面比较宽阔,边缘已经被水淹没。 她不知道小松鼠到底是要去干什么,只跟着看了过去,不过这一看,便忽然一怔—— “滴答。” 一滴浓稠的鲜血,忽然从天际坠落,点在了已被大泽之水淹没的大地断裂处,倏尔染红一片,艳丽到了极点。 见愁的笑意,瞬间凝滞。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去。 天宫依旧,镜湖波平。 唯有天宫底部那一枚至关紧要的古拙印符,光芒幽微,极为不稳定地闪烁着,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 这样的闪烁,让人瞬间揪心了起来。 在施展翻天印之后,锦鲤悬浮在半空之中,周身那细密又耀眼的银色,却瞬间褪去,锦鲤本身却没有恢复本来的颜色。 原本赤红色的鱼鳞,竟然一块一块地变成了灰白! 见愁一下想起了之前在洞穴之中见过的那些灵兽,在消耗尽了寿数之后,变得苍老,颓败,像是一团死灰…… 天空之中的锦鲤,通体有光泽的红色,都变得斑驳了起来。 它的身躯不再灵动,行动似乎也变得迟缓了起来,像是累极了,又像是难以呼吸,长大了嘴,想要获得那么一点点生存的空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生出。 见愁甚至还来不及将这样的预感落实,便听得耳边起了无数的惊呼:“鲤君——” 那一片湛蓝的天幕下,涟漪轻轻泛起。 巨大的锦鲤,像是终于累了,两眼疲惫地一眨,连摆动鱼尾的力气都没有,便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从那天宫的底部,朝着下方—— 坠落。 像是一道赤色的彩虹,从那高空之中落下。 一时之间,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它在天穹的中心,坠落之处也是这迷宫的中心。 只听得一声轰然的响动,距离见愁很远处的一块碎裂大地上,忽然溅起了丈高的浪花。 它落下了…… 整个隐界的声音,似乎也跟着落下了。 才跑到了水边的小松鼠愣了一下,接着就像是疯了一样叫起来,不要命一样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整个迷宫废墟之中,顿时一片混乱。 “鲤君!” “鲤君!” “怎么可能……” …… 无数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可是见愁听不见一点。 她只死死地看向了自己的正前方—— 那一片地面之上,留下了一个大坑。 横流的鲜血从那躺在坑中的人体内流出,无法渗入已经极为湿润的地面,只能浮在泥土上,形成了一片诡异的血色印记。 那是方才还在攻击鲤君,要毁灭整个隐界的巨隼。 无恶没死。 他手指动了动,又动了动,触到了冰冷的泥土,闻到了这独属于隐界的味道。 他听见周围一片惊惶的呼喊之声,听到了那些无奈的哭号之声,熟悉之中,还有着一点陌生…… 是了,这些声音自己都听过。 于是,昏沉的意识,就这么忽然复苏。 无恶用力一撑地面,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蹒跚,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仰起头来,望向天空。 那一刻,他一怔,接着猛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这样响亮的声音,夹杂在一片惊惶的呼喊之中,显得极为突兀,却骤然吸引了无数的注意力。 隐界之中的所有灵兽,这才意识到:鲤君倒下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最糟糕的是,这罪魁祸首,似乎还没有死。 头顶的印符已经极为暗淡,连带着那泛着涟漪的天空镜湖都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它像是一星弱火,仿佛只要轻轻这么扇上一阵风,便会熄灭。 它摇摇晃晃,让人心惊胆战! 任何人都能知道—— 只要一击,不管这一击有多么微不足道,这天穹之上,守护了隐界千百年的印符,便会轰然破碎,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哈哈哈……” 大笑之声,还在持续。 胸腔震动,体内的鲜血却还在滚滚涌流,无恶一身黑袍都被鲜血浸染,可他丝毫没有停下这笑声的意思。 左手抬起,那血肉模糊的五指,一捏一放,便成了血肉模糊的五爪。 无恶看着那高处,面上的神情,便变得快意了起来。 见愁从始至终都看着他,哪里还不明白这神态的含义? 他竟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再给那印符补上一下,让这隐界彻底倾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无恶是个疯子,可其他人怎么办? 这妖兽乃是小书蠹指点她去寻找,却是她将之放出…… 目光微微一闪,见愁看见了那些惊慌失措的灵兽。 包括刚才那只小松鼠,它向着那鲤君坠落的方向奔跑,可在跑到某一片废墟前面的时候,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升起,将它阻挡。 隐界虽然已经破碎,可那些阵法还在。 没有钥匙,无法进入。 于是,小松鼠陡然变得绝望了起来,一双湿润的眼里终于掉下了泪,不住地用小爪子敲打着屏障,却始终难以过去。 见愁手中有秘符,是可以过去帮它。 可这时候帮它,于大局并无作用——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能走开。 目光移动,微微眨眼。 只片刻,她已经重新看向了无恶。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黑衣无恶也转头过来,看向了她。 他的脸上全是血迹,甚至还有一条一条皲裂的血痕,脚下是一片血泊,可想而知到底伤重到了何种地步。 “你还没死呢……” 唇角一勾,一抹森然的邪笑。 无恶看着她,那有些暗淡的眼眸里,血光再盛。 是见愁放了他出来,如今隐界有难,到底有她一份因果在。 袖手旁观? 只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见愁并未有半分的惧怕,面容之上一片的平静。 左手五指慢慢松开,巨大的鬼斧立时向着下方坠落,却在半途化作一片虚无,消失不见; 右手五指慢慢松开,被她紧扣着的割鹿刀,刀尖划过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同样在坠落之中,消失不见。 她掌中再无法器,眼底的光芒却重新炽烈。 方才隐没的斗盘,悄然地,重新出现在了地面之上,坤线一根根明亮,经纬一样网罗天地。 “想要阻拦我,却敢不带法器……” 无恶原本还有些担心,只因自己与锦鲤一战之后,实力已损耗大半,更有重伤在身,若见愁与自己硬拼,只怕还真的会败给对方。 哪里想到,她竟然疯了,放开了两柄品级不凡的法器! 那一瞬间,无恶极为庆幸,可也极为恼怒! 那是一种为人所轻视的感觉,还是一个小小的金丹初期修士! 见愁面容却半点没有变化。 她距离无恶甚远,只随意地迈开了两步,脚下却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略一垂眸,她眉头便忽然一皱。 一枚古铜铃铛,静静躺在一片污泥之中。 这是另外一只不属于自己的铃铛。 因为,那一枚属于她的铃铛,此刻正静静挂在她腰间。 脑海之中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了什么。 见愁唇边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嘲讽,讥诮,冰冷,漠然。 不带有半分感情的,她一脚迈出,践踏而下。 这铃铛,立时被她深深地碾入那污浊的泥泞之中,为泥水覆盖,看不见踪迹。 被钉在石柱之上的谢不臣见了,只将双眼闭上,笑了那么一声。 见愁并未听闻,或者听闻了也不在意。 她站到了无恶的面前。 对方的实力很强,虽然重伤,境界却没有掉下,依旧对她形成那种恐怖的威压,可这样的威压,却并非难以破解。 一枚金色的道子,忽然落下。 于是,空气之中忽然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波动…… 无恶面上神情忽然一滞,变得极为震骇—— 有淡淡的金色光芒,在见愁的背后凝聚。 那种久违的灼烫刺痛之感,已经在见愁的肩胛骨上凝聚,她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冷然,又点染几许莫名的威严。 那是来自荒古的气息。 那是来自于种族的碾压! 帝江,风雷翼出! 哗! 巨大的羽翼陡然间凝聚而出,便高高扬起, 那是荒古神祇的羽翼,只这么轻轻一震,便将无恶巨隼形成的威压破去! “帝江之翼!” 无恶几乎只在瞬间,便辨认出了这羽翼的来历,目中的忌惮,陡然升至了极点。 这比那两柄不凡的法器带来的震撼更重! 这一下,无恶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出错了。 见愁若无后招,势必不会收起法器与自己相斗! 不能让她出手! 这念头一出现,无恶毫不犹豫,直接一脚狠狠跺地,在帝江威压之下,强行飞起! 那血肉模糊的五爪猛然一张,竟然从无恶掌中断开,化作了五只略小一些的黑色鹰隼,钩起的喙是深深的赤红色! “唳!” 五隼齐齐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竟然将声浪织成一张巨网,而后有五道凶戾赤光,从五隼口中冲出,齐齐向着见愁而去! 在帝江之翼出现的时候,见愁便破去了无恶的威压,身子猛然一轻,便直接拔地而起。 她人在半空之中,冷冽的风吹拂着她的身体,可滚烫的血液却又开始了奔流。 眸底似乎也为帝江之翼的金光所晕染,透着隐约的金芒。 这是她进入隐界之中,真正的第一战! 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寻仇! 只为,那心中的一分善念—— 战! 手诀一掐,羽翼一挥! 那璀璨的羽翼似由金光铸成,带着清晰的纹路,从高处向下划落,像是一柄利刃! “轰!” 几乎一个照面,那五隼发出的赤光便彻底破碎。 同一时间,见愁高高地将自己的右手抬起。 一枚全新的淡黑色道印,出现在了她脚底斗盘之上! 全新的,翻天印! 整个天地,都似乎静止了那么一瞬。 下方所有奔走的灵兽,甚至又悲又急的小松鼠,甚至很远很远的水池里,那一只奄奄一息的锦鲤,还有重新睁开了眼的谢不臣…… 每个人都骇然又震惊地抬起头来! 先前在隐界之中出现过的一幕,竟然再次出现! 四面八方,无数的灵气从大泽的底部,甚至从头顶天宫之上,被这一枚道印不断抽出,朝着见愁的身后汇聚! 灰蒙蒙的灵气,凝结成了一只手掌的模样,却足足有数十丈大小,显得恢弘无比。 见愁还在急速地下落之中。 她催动道印,那一只秀气的手掌,已高扬到了极致—— 于是,整个凝聚在她身后的巨大灰色手掌,竟然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响动…… “咔。” 是什么东西凝聚的声音…… 接着,便像是开启了什么一样,这声音密集了起来,像是有玉山将崩,琼玉乱撞! “咔咔咔……” 连成一片! 灰色的灵气竟然朝着掌心的位置靠拢,猛然向内一缩,整个巨大的手掌印竟然缩小了一半,瞬间变成了深黑色! 原本的数十丈,瞬间只有十丈,小了太多,可那近乎纯黑的颜色,却投射着一种让人头皮炸开的恐怖气机! 更为精纯的力量,更为可怕的速度! 无恶一击失败,原本就有些诧异,此刻见她竟然在锦鲤之后凝聚出了翻天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翻天印失传已久,他曾听不语说过,整个十九洲只有他一人习得。 后来,这一枚道印他传给了锦鲤。 可现在…… 尽管这黑色的大印只有第一重境界,可他绝对不会认错:这就是最纯粹的翻天印!他竟然在一名来自崖山的女修身上,看见了不语的道印?! 无恶整个人的面目都因为过度的震□□得狰狞起来,他高高地仰起头,口中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见愁丝毫不受其影响。 没有人可以拥有比她更清晰的感受。 翻天印乃是聚灵而成,之前她修习的翻天印,却只是将灵气简单组合,过于松散。 学了锦鲤之后,翻天印逆转,整个道印的组合却变得更为紧密精粹! 那是暴增的力量! 见愁目中异彩闪烁。 在印成的刹那,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贯穿了她的心神。 一掌之印,似包裹乾坤,似颠倒宇宙! 在那一种玄奥的状态里,她狠狠一掌,朝下拍去! 巨大的黑色掌印,带着奇诡的速度,猛然下沉,无声地击向近乎发狂的无恶。 整个隐界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汇聚了过来。 没有一人言语…… 194.第194章 杀生 按理说,见愁这一枚翻天印只修炼到了最粗浅的第一重,不似锦鲤一般到了第二重,并且拥有气机锁定的特殊灵效。 气机一旦锁定,翻天印所指之处,无一人能逃。 也就是说,无恶本该逃开的。 可他现在走不动一步,只能这样眼睁睁地抬头看着。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诧异,或者是那种功亏一篑的痛恨! 嗡! 耳边起了一阵鸣响。 那是精粹至极的力量,在下落之时带来的震动,仿佛整个天空都要为之撕裂,那十丈的恢弘手印周围,甚至出现了一条一条黑色的裂缝。 如今的隐界已经脆弱无比,在这样威力的一击之下,已经难以承受,似乎就在破碎的边缘徘徊。 有几条裂缝甚至直接落到了无恶的身上! 那是一场灭顶之灾! 眨眼间,翻天印距离他仅有三丈! 无恶连抬头都变得困难,骇人的威压挤压着他身体之中的血管,一条接着一条地爆裂,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下一瞬,两丈! 恐怖的压力陡然暴增! “咔嚓!” 一声脆响! 无恶整个人矮了一截,直立的双腿,竟生生碎裂,红的血肉,白的骨骼,瞬间成为无数的碎块! 一丈! 巨大的阴影已经将无恶整个人覆盖,终于有那么一点恐惧,出现在了他的眼眸底下。 整个世界,似乎都沐浴在一片墨色的纯黑里,再也没有任何的光亮可以逃脱黑暗的笼罩。 无恶能听见身上所有骨骼齐齐碎裂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脑浆迸溅的声音…… “啊——” 那是一声短促而恐怖的惨叫! “轰!” 恐怖的黑色手印,彻彻底底地落在了地面之上,深深地陷落。 只见得一片血色溅开,便眨眼被掩藏在了那一片纯黑之下…… 隆隆…… 地面震动,一个巨大的十丈深坑,出现在了掌印落下的地方,足足深有数十丈! “……” “……” “……” 满地的寂静。 还在半空之中的见愁也有些发怔。 风里吹来泥土的味道,混杂着一股鲜血的腥味儿…… 站在她的高度,可以轻而易举地俯视下方,那一口掌印形成的深坑底部,再没有了无恶那耀武扬威的身影,只有…… 一地残渣。 拍碎一个对手,还是一名身体本来就很强健的妖兽,竟然如同碾碎一只蝼蚁一样轻松…… 纵使对方身受重伤,实力其实也不弱。 可在这翻天印之下,竟然没有丝毫抵挡之力! 粉身碎骨…… 没有全尸,只有满地碎裂的羽翼,其余全数一片肉糜一样的血红! 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骇然?! 这…… 才是真正的翻天印吗? 见愁说不出内心到底是什么感觉,狂猛,超绝的攻击力,那种碾压一切的气势…… 纵使她修炼似乎并不深,却也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 仿佛在压下这一掌的时候,她才是那执掌乾坤的天道之宰! 可到头来,她依旧有那么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就这么死了?死在了她出乎意料的补刀之下? 帝江风雷翼没有了灵力的持续注入,渐渐往内收拢,消失在见愁背后。 比寻常修士更为宽阔的斗盘,也慢慢隐没。 右手手掌,连着整条手臂的疼痛,到了此刻,才终于钻了出来。 她静静地伫立在虚空之中,终于慢慢抬起自己方才压下的手掌。 即便是以她《人器》第六层修为的身体,竟然也难以负荷翻天印恐怖的威压。 血流如注。 从手臂上流淌下来,也从开裂的手指缝中流淌下来。 手掌依旧白皙,纤细,在天光之下,似乎能看见那蜿蜒的青色血脉…… 可它沾着鲜血。 就是这样的一只手,似将乾坤都压下一样,翻覆之间,夺人性命。 自入十九洲以来,她在崖山修炼,曾去过西海历练,进过了杀红小界,入过了黑风洞,登上了一人台…… 她曾与许许多多的人争过,战过。 对过印,拔过斧,劈过刀…… 可她没有杀过人。 这是她真正地、第一次杀人…… 风吹起她衣袍,站在虚空之中的她,看上去挺拔而孤独,似乎普通,可却在方才那一眨眼的功夫里,斩杀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不臣的目光,渐渐从那巨坑的狼藉之中,移到了她的身上。 四肢冰冷,连疼痛都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觉得自己本不应该知道她此刻为何怔忡的,可脑海之中,偏偏又近乎笃定地浮现出那个想法来。 是因为杀生。 从来不曾沾染过鲜血的人,忽然举起了屠刀,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谢不臣莫名地笑了起来,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笑。 也许…… 是因为他也曾有过一样的感受? 不同的是—— 第一次杀人,见愁杀的是不很熟识的无恶;而他杀的,却是与自己相知相伴相扶持还共约白首的发妻…… 于是,唇边那一抹笑,便慢慢地凝滞住了。 滴答,滴答。 羽箭尖端下落的血珠,已几乎凝滞。 那石柱下方,已是一滩快要干涸的血迹。 “呜呜……” 兴许是察觉了见愁此刻有些不对劲的状态,小貂担心又焦虑地蹭了蹭她,叫唤了两声。 见愁手一颤,终于回过了神来。 她面上还有一点点恍惚的痕迹,却转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无恶有恶,虽情有可原,罪却已至死。 她不过只是…… 有些不习惯罢了。 杀戮。 似乎与她所想,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站在空中,目光向着四面一扫,见愁看见了下方许许多多的隐界生灵,他们无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不管是好奇,诧异,惊讶,欣喜…… 那些目光之中,都深藏着一种畏惧。 兴许是对于翻天印的畏惧,也兴许,是对于力量和杀戮的畏惧。 就连远处的小松鼠,都傻傻地看着见愁,似乎在惊讶:和气的大姐姐怎么忽然化身了杀神? 用的道印,竟似乎与鲤君一模一样…… 这一刻的隐界,气氛奇怪到了极点。 安全了。 但是也安静了。 见愁身形一动,便要从虚空之中下落,可没想到,就在她身形将动而未动的一刹,天穹之上,陡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像是琉璃碎裂,又像是浮出水面的气泡破裂…… “哔啵”地那么一下。 来自很远,很远,很远的天穹。 那一瞬间,见愁整个人的身体忽然僵硬。 她怀着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猛然将头抬起,看向苍穹,却看见了最恐怖的一幕—— 碎了! 那一枚镶嵌在穹顶天宫底部的金色印符,在一阵暗淡的闪烁之后,似乎终于到了支撑的极限,最后一丝光芒终于散尽。 它像是厌倦了自己苟延残喘的模样。 于是,古拙的一笔一划,终于散了架。 风一吹,便这样青烟一样,化作淡淡的黑色墨痕,晕染入了苍穹之中,消失无踪。 整个隐界,有那么一瞬间的静止。 下一瞬,便是震天动地的颤抖! 整个隐界的颤抖! 失去了那一枚天宫印符的守护,漂浮在天穹之上的那一片镜湖,竟然从中心开始,向着四面八方坍塌! 涟漪波纹,一点一点地消失,彻底让背后那一片虚空出现在了天穹上。 像是将湛蓝的幕布撕开,露出了背后真实的一片黑暗! 那是隐界的边界,那是小天地与大天地相粘连的地方,就像是画壁破碎之时,他们所见的虚空! 见愁简直浑身一冷,连头皮都要跟着炸起来! 她豁然回首,目光抵达的同时,整个隐界也开始了最彻底的崩溃,速度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难以挽回的壮阔! 地面开裂,同样露出那不知通向何处的虚空。 大泽之水朝着那裂缝之中灌去,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巨大漩涡,将所有还在水面之上的生灵朝着水底吸去。 残存的废墟彻彻底底地匍匐在地,就连残存于无恶恐怖攻击之下的那一根一根石柱也轰然倒塌! 被五枚羽箭钉在石柱之上的谢不臣,几乎霎时便跟着倒了下去。 因着位置的变化和身体的翻转,一阵恐怖的剧痛,立时从那被五枚羽箭贯穿了的伤处传来。 “嚓……” 似乎有几声轻响,是两枚钉入石柱比较深的羽箭从他身上抽离的声音,也是三枚梢浅的羽箭从石柱上抽离的声音。 谢不臣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那一贯冷峭的眉峰立刻皱紧,便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五处箭伤被撕扯开去,更为鲜血淋漓,只是流出来的血液已经极为稀少。 整个世界,在他眼底瞬间倾覆! 而在他坠落的方向上,正有一条裂缝生成,缓缓地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整个隐界之中一片混乱。 见愁只看见近处的地面像是被人一剑斩断一样,彻底地断裂开来,更有一股奇异的吸力,从那裂缝之中传出,像是要引着她往下坠落一样。 谢不臣那坠落的身影,几乎在这同时映入了她眼底。 她眼底几乎没有任何波动,虽不能手刃,到底有几分遗憾,可眼下她也不可能冒着丧命的风险,上去给他补上一刀。 所以,见愁决绝而果断地露出了一个冷笑,宽袖迎着猎猎的狂风,毫不犹豫向着更高处拔去! 巨大的裂缝,像是隐界要吃人时候张开的大口。 谢不臣直直坠落下去,可在即将为那裂缝所吞噬的瞬间,却望向了她—— 他将她那漠然的眼神看在眼中。 她看他,像是注视着一只小小的蝼蚁,不会生出半点怜悯之心。 他是清楚的。 所以…… 原也没指望她大发善心来救自己。 谢不臣的目光,接触着她的目光。 她还在往更高更高的地方升去,而他即将为这裂缝所吞噬…… 可就在那最后的一瞬,谢不臣面上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手臂抬起之时,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痛到钻心,却让他无比地清醒、无比地理智! 他将自己右手举起,苍白的手掌,修长的指骨,依旧那样好看。 只是沾染了鲜血,还有那么一点因痛苦而起的、难以控制的颤抖。 在见愁还未来得及撤开的目光之中,谢不臣对着他,翻开了自己的右掌,将掌心对着她…… 明明隔得很远,可见愁竟然觉得谢不臣那一抹笑意如此清晰。 清晰得…… 让她心头一沉。 下一刻,便看见了他朝着自己翻开的掌心! 一枚淡金色的印符! 一笔一划,铁画银钩! 古拙而古朴,带着一种苍老而沧桑的气息,仿佛蕴藏有磅礴的威能,又似乎奄奄一息,也要散去…… 那一瞬,见愁只觉得浑身涌流的血都停了下来。 猛然间瞳孔剧缩! 像是星流炸裂,无数飞瀑撞击,她脑海里无数的画面疯狂闪过,最后只留下了那么三幅—— 青峰庵隐界外,谢不臣开门用的印符是迷宫阵图上,中心处那一枚不变的印符;高高的穹顶天宫底部,那一枚守护着隐界的印符! 每一枚印符,都在刹那间与谢不臣掌心这一枚淡金的印符重叠到了一起! 那是何等电光石火的一个瞬间? 见愁甚至没有彻底理清楚这其中的关系,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谢不臣那一笑之中隐藏的含义,她的身体,已经超越了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个毫无预兆的转折! 所有抵御裂缝吸引之力的灵力瞬间卸去,取而代之地是疯狂的下坠! 是裂缝在扯着她下坠,也是她自己在竭尽全力地下坠! 风驰,电掣! 整条原本已经远去的裂缝,在她视野之中,开始了重新地、迅速地放大! 谢不臣那一张苍白的脸,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可是见愁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片被水迹晕染的图画,她能看见的,只有谢不臣那伸出的手掌。 几乎是在谢不臣即将坠入裂缝深渊的一瞬间—— “啪!” 一声脆响。 一只手,终于握住了另一只手! 地面上层是泥土,在开裂的过程之中已经崩碎,留存下来的只有那尖利的岩石。 在抓住了谢不臣的同时,见愁伸手向着旁边狠命一抓,指甲在那一瞬间断裂,五指尖上血肉模糊。 她一面拽着谢不臣,却要瞬间将这冲击之力化解,何其艰难? 原本因为施展翻天印受伤的手臂,更是如撕裂一样,顿时便有滚烫的鲜血顺着流了下去。 前一刻,她还恨不能上来补他一刀,送他身首异处; 这一刻,却不得不飞身前来,冒着丧命的危险,将他解救。 她的手掌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滚烫,他的手掌却因为过多的失血而一片冰冷。 两只带血的双掌相交握。 掌心贴着掌心。 从她手臂与五指之上流淌下来的鲜血,浸润到了他掌上,指间,像是要灼烫的烙印…… 谢不臣抬了眼眸,望着她。 那是何等痛恨又憎恶的眼神?交加着惊和怒。 至少此时此刻—— 谁也杀不了谁,谁也不能任谁去死。 他是,她亦如是。 第195章 试拔剑 整个隐界已经支离破碎,不成样子。 群山开始崩塌,从意踯躅那八条甬道所在的山脉开始,一条一条地向着远方倒去。 从无日出的黑暗河流彻底断裂。 孤舟倾覆,木桥折损,长道崩毁…… 画壁长廊再次被拆成了无数的碎块,就连那一只守门猪身上都出现了丑陋的裂痕,引得它一阵阵地惨叫起来:“啊啊啊杀猪啦真的要杀猪啦!” …… 万兽迷宫阵图内,已经是一片洪水滔天,水面上不时出现巨大而危险的漩涡,挣扎在水中的老迈灵兽们,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为其所吞噬。 建筑,树木,骸骨…… 似乎无一能漂浮在水面。 一只受伤的银狐,腿部流淌着鲜血,被那漩涡的水流一卷,便向着那水流的中心而去。 “呜呜……” 它哀叫了一声,却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叽叽叽!” 有些着急的叫声,忽然从水面上传来。 银狐被漩涡的湍流携裹着,却猛然之间一怔,循着声音朝着声音的来处奋力望去—— 连一片羽毛都要沉落的水面之上,竟然漂浮着一只巨大的木船,形状奇怪,两头都尖,只是一头看上去被磨圆了那么一些,通体为栗色夹杂深褐色。 木船长有八丈八,宽有两丈五,就像是…… 像是一枚巨型的松子。 与这浩瀚的水面相较,它显得微不足道。 可若是与船上那顶多尺高的毛茸茸小东西比起来,却庞然大物一只。 站在船头上,小松鼠着急到了极点。 它自然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银狐,立刻叫起来,呼唤着,同时挥舞着自己的爪子,以求对方立刻看见自己。 同时,整条大船,顺着它的心意,飞快地朝着银狐靠近。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大船竟然穿行在漩涡之中,毫无阻碍! 银狐一双狐眼,忍不住有些惊讶起来。 很快,大船到了银狐身边,小松鼠立刻两爪子抱住一根粗树枝,朝着银狐伸了过去。 银狐已经不大能动,它只能一低头,咬住了那树枝。 小松鼠几乎用上了吃奶……哦不,吃松子的劲儿,才拽着树枝,将银狐从水中拉上了船。 重新回到干燥之处的感觉,显然有些梦幻。 狐族向来拥有最丰富的感情,也是最类似于人的存在,它感激地朝着小松鼠点了点头,一双狐眼里藏着无限的温柔。 小松鼠用爪子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似乎有些不很明白。 不过它转眼就看见了另外一只需要救援的同伴,赶紧挥舞着爪子,跳大神一样操纵着大船,朝着那边赶去。 银狐趴伏在船上,慢慢地伸出舌头,舔舐着腿部的伤口。 偶一抬头,方才为无恶所逼问的那一只老龟也被救了上来。 银狐的目光,湿润润地,漫散着那么一点忧伤,再转而看向周围那不多漂浮的地面与整片泽国之时,便转成了苍凉…… 它没有说话,老龟也只叹了一口气。 小松鼠依旧站在船头,不断地搜寻着,发现了同伴,便立刻靠过去,将之救起。 很快,船上竟然已经站了不少的灵兽。 有的高大,有的瘦小,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松子大船行进在水面之上,划开波浪,有哗啦啦的水声。 见愁拽着谢不臣,一把将他扔在地上的时候,便听见了这水声。 她转过头去一看,却是有些没有想到。 因为方才陡然之间的动作,小貂吓了个半死,险些以为自己就要跟着见愁丧命,还好半路峰回路转,自家主人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可饶是如此,小貂也惊魂未定。 它爪子紧紧抓住见愁的衣襟,挂在见愁的肩膀上,像是一只无尾熊。 此刻看见了那驾驶着松子大船不断救人的小松鼠,也是目瞪口呆! 这年头,连松鼠都不能貌相了啊! 有点本事嘛! 水中还有不少的灵兽,甚至很多仅存的碎片大地上,也还有远远看着的灵兽。 整个世界,还在继续崩裂。 速度虽然比之前有所减慢,可依旧不断有新的裂缝出现,整个隐界的边缘,甚至已经出现了一条极为明显的黑线,缓慢地向着中间吞噬。 小天地在大天地中,相对独立。 当守护的印符消失,整个天地也就处于了毫无防备的状态,更不用说其稳定性了。 大天地之中的规则,将会一步一步地崩碎隐界,并将之蚕食。 隐界崩溃消失,几乎只是迟早问题。 除非…… 那一枚印符被恢复。 见愁收回了打量四周的目光,看向自己脚边,这无法起身之人。 谢不臣身上尚有三枚黑羽之箭,皆是无恶之前发动攻击之时在他身上留下,贯穿了他整个身体,甚至将他钉在了石柱之上。 眼底没有任何一点怜悯,见愁俯视着他,冷漠开口:“印符是怎么回事?” “咳咳……” 谢不臣咳嗽了两声,却有血迹染在了他嘴唇上。 望着见愁那平静之中蕴藏着杀机的眼眸,他竟无悲也无喜,轻描淡写地回道:“你无法杀我。” 他知道见愁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救自己。 可他既然有本事算计让她救,自然就有本事让她无法杀自己。 但凡敢赌的人,都有那么几分依仗,谢不臣二入隐界,又经横虚指点,又岂能没点紧要的本事? 见愁闻言,那眼底的杀意几乎压抑不住,立时便要提刀将这人剁成八段,可临了了却强行压下来。 她笑:“你知道我有进入迷宫三重门的钥匙,所以不惜折了一枚不动铃,都要将我救下。你手中同样有这一枚印符的依仗,所以才敢救我,甚至笃定你有危险,我也必将救你。” “不错。” 谢不臣并未否认。 他何等深思熟虑之人? 走一步算上个三五步不过寻常事。 韬略计谋,打小学起,已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早就烙印在了骨子里,从来不曾褪去。 原本并不知见愁亦有筹码在手,直到她出乎意料地甩开了他,进入迷宫阵图,他这才清楚,那四枚钥匙竟在她手中,且还是自己指点了她开启之法。 他掌心之中的印符,则来自横虚真人,为有万全把握,此印与他性命相连。 印符失,他不会死。 可印符没有了他,却会消散。 这也是他敢将此展示给见愁看,并且笃定见愁会救他的原因所在。 他聪明,见愁亦早有成算在胸。 若她单单夺取印符,不救人却要斩落他手掌,那他必定不会将自己陷于险地。 所以见愁也很清楚,自谢不臣展开自己掌心的那一刻起,到与有关这一枚印符的事中止为止,她动不了他,他也动不了他。 最聪明的计谋,莫过于阳谋,没有谎言,也就没有破绽。 他不说谎,见愁亦知他不会说谎而将自己置于险地。 一种极端诡异的沉默,便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许久,见愁才道:“来龙去脉。” 谢不臣又咳嗽了两声,眼见得见愁面色冷淡,深知此刻两人虽相互掣肘,看似势均力敌,可他身有重伤,甚至在垂死边缘挣扎,又哪里能与她相抗? 略一沉默,他终究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青峰庵隐界他是第二次来,行进的路线虽然不一,可他对隐界的了解却是远超众人,更不用说破解起阵法来简直轻车熟路。 二入隐界,印符乃是横虚真人留下,以备谢不臣不时之需。 此印名曰“大明印”,乃是横虚真人多年以前的所得。 大明印,可感应天地灵气,稳固隐界的存在,也可以之为钥匙,打开头顶的天宫,探得不语上人留下的有关于《九曲河图》的研究。 甚至它可以重新凝聚出一枚新的大明印,镇守隐界。 “只是,我暂不清楚此印如何使用。”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续道,“若你要救人,须赶在隐界完全崩溃之前,找到鲤君。” 作为隐界的守护人,鲤君自然什么都清楚。 见愁听了,便知这与自己想象的相差无几。 只不过…… “想来这印符还有第四个作用,谢道友忘了说。” 谢不臣看着她。 见愁唇边一抹讥诮的笑意绽开:“以此印为引子,只怕也可将青峰庵隐界归为己有,从此成为昆吾所有的隐界之一吧?” “……” 不可否认,她太聪明了。 这一份敏锐,便是谢不臣也只有惊叹的份儿了。 无法否认,更无法承认,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哗啦啦……” 松子大船从前面绕行了过去,小松鼠还在忙忙碌碌地救人。 船上已经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了,见愁一眼扫过去,都是灵兽,并无一个修士,中域那几位伙伴,至今不知人在何处。 见愁回过头来,面上笼着寒霜。 湿润的泥土地面,有些污浊的泥水。 谢不臣重伤之下,鲜血晕染,便铺开了一小片,他腹部、左肋、右胸膛上插着的三支羽箭,鲜血已经不再流淌。 原本是五支,不过方才下坠的时候有两支留在了石柱之上。 见愁并未生出半分的怜悯来,也没有为他拔箭治伤的闲情逸致,她只慢条斯理地将衣袍一掀,近乎闲雅地将一边膝盖一低,半蹲了下来。 “你说得不错,我非但不能杀你,还要与你合作。” 只因他笃定她必不会对隐界生灵袖手旁观,只因他笃定她除却他手中这一枚印符之外,必定找不到第二枚印符。 从这一点上看,见愁别无选择。 这一轮她算来算去,看似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此刻的谢不臣是她阶下之囚,任她生杀予夺。 他固然因着那四重门的秘符钥匙,不能杀她,可她因着他掌心印符,也不能杀他。 看似处于上风,实则已为他所掣肘。 是棋差一招。 无尽的算计,于无声处,拼个你死我活。 见愁这么想着,竟然异常平静。 她目光从谢不臣身上扫了过去,并未在他伤处停留多久,只不紧不慢地将他腰间挂着的乾坤袋扯下。 藏蓝色的绣纹盘在其上,看上去小小的一只,只是角落里有着昆吾的徽记。 谢不臣眉头一皱,刚想要说什么,见愁已经直接开口:“打开它。” 打开? 他陡然生出一种发笑的冲动,眉目间温温然,却藏着隐约的凛冽。 “见愁道友——” 剩下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瞬间为一股剧痛所打断!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见愁漠然着一张脸,二尺割鹿刀霎时出现! 刀尖向下,像是刺入纸片之中一样,断然狠绝地,扎入了谢不臣左肩! “唔!” 谢不臣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望着见愁的目光来不及收回,霎时被隐忍填满。 见愁握着刀柄,云淡风轻地再次开口:“打开它。” 失去血色的嘴唇,苍白而灰败,干裂起皮,像是沿途缺水将亡的旅人。 谢不臣眉心蹙起,那两道隽秀的眉,便有了几分冷意。 他是没想到她出手可如此果断而狠辣。 贯穿了他肩膀的割鹿刀,冰冷得透骨,没有半分温度。 正如见愁望着自己的眼神。 他这才确信,他虽握有让她不杀自己的依仗,却没资格在此刻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颤抖的手指因为剧痛按在了湿润的地面上,沾染了污泥,干净的指缝里也是一片的乌黑。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来,似乎用尽了自己全身力气一样,轻轻一动。 食指划出了一个极为微小的弧度,便无力落下。 不过,已经足够。 那紧闭着的乾坤袋勒口之上,便有一道幽暗的光芒划过,随后自动地松开,向着见愁打开。 她一手持着乾坤袋,一手持着割鹿刀。 眼见得谢不臣总算有了点眼色,知道怎么才能少吃苦头,她淡淡一笑,收刀之时,与出刀之时一样迅疾。 “噗嗤!” 鲜血四溅! 谢不臣整个身体猛然弓起,痛得近乎痉挛,却连半点□□都发不出。 一身淋漓的冷汗! 待得见愁将沾血的割鹿刀收起,他才颓然向后倒去,过了那一阵的痛劲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仰面躺在了泥地上,剧烈地喘息。 此刻的谢不臣,看上去多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可怜极了。 见愁微微挑眉,随手一甩,便将割鹿刀上的血珠扔了个干净,一翻手,二尺弯刀便消失在掌中。 不紧不慢地将乾坤袋打开,灵识探入,见愁便看见了其中存着的东西。 昆吾果真财大气粗。 灵石无数,阵盘无数,甚至还有古书典籍,竹简玉简…… 不过,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目光稍稍一错,她便察觉了那被存放在角落里的一柄剑。 心念一动,一柄连鞘的三尺青锋顿时从储物袋中飞出! 剑鞘乌黑,似乎陈旧,似有一股陈旧古拙之气。 甫一出现,便带起浩荡之气。 见愁眼疾手快,一把将之握住! 人皇剑! 这一把剑,便是谢不臣一路所佩之剑,也是在与她多次争斗之中大显神威之剑。 谢不臣从未将它收入体内,也不曾达到人剑合一之状态。 此剑…… 甚至不曾认主。 掌心贴着那冰冷的剑鞘,见愁眸底暗光一闪,一手把着剑鞘,一手持着剑柄,便用力将拔剑而出! “铮——” 一声颤抖的剑吟。 整把人皇剑,竟然像是生锈了一样,极为涩然,她初时用力竟不能将之拔起。 于是五指一按,陡然加力! 刺啦! 三分寒光终于倾泻而出! 如同被铁水浇筑过的剑鞘与剑身,终于分离。 于是,见愁看见了那玄黑的剑身,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暗光,古旧山河舆图的一角,伴着那一声陡然高亢的剑吟,缓缓出现…… 为皇者,统御万民,负有四海。 潜形山岳,浩瀚江河,芸芸贫贱…… 无一不听其号令,无一不为之俯首。 何等让人惊艳的一柄剑? 见愁持着剑柄,五指紧绷,骨节泛白,就连手背之上的青筋,都隐隐露出。 她望这那露出的三分剑身,难以收回自己的目光…… 这眼神,谢不臣太熟悉了。 第196章 松子 是野心,是渴望,是掌控,是一切…… 是她此刻的眼神,是他曾经的眼神。 谢不臣看了见愁许久,见愁看了人皇剑许久。 不知多久以后,直到身后传来了“叽叽”的叫唤,见愁那静止不动的眼睫,才微微一闪。 手中力道一松,青筋隐没,泛白的骨节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 她缓缓地,缓缓地,还剑于鞘。 一点一点。 寒光隐没。 见愁心底的波澜,也随着这渐渐收回剑鞘的寒光,慢慢地静下来,最终成为一片平湖。 “此剑不曾认主。” 谢不臣道:“人皇剑无主,凡为皇者,取而用之。” 不过是“器”。 为皇的是人,而非剑。 见愁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意思,只是略一思索,便分辨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味道来:谢不臣…… 不臣不臣,竟自诩为皇? 她素知他抱负不浅,今日一听这话,终是忍不住,笑了这么一声:“凡为皇者,皆可取而用之。那谢道友看,我像吗?” “……” 谢不臣没有说话,却已经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见愁的用意,他看着她。 见愁手腕一转,三尺余的人皇剑连着鞘,在掌中一转,而后稳稳握住。 似乎还算得心应手? 她颇为愉悦:“这剑还不错,谢道友慷慨,便借我用着吧。” 借? 又是冠冕堂皇。 谢不臣看了她一眼,没能说出话来。 眼睛微微一闭,他索性闭了嘴。 “哗啦啦……” 水声传来,同时有灵兽们相互交谈的杂乱声音。 小松鼠站在船头上,四下找寻,想要在这开始坍塌的隐界之中,寻找到一块暂时安全的地方。 乌溜溜的小眼睛四下一转,一下就看见了见愁所在的位置。 那一块大地显得平整,并且没有被水覆盖,看上去还能支撑很久。 于是,小松鼠顿时惊喜了起来,连忙操控着松子大船,靠了岸。 “叽叽叽叽!” 它挥动着爪子,船上所有的灵兽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跳,从船上落到了见愁所在的大地之上。 银狐的伤势未愈,落地之时险些摔倒。 老龟动作缓慢,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划动着四条短腿,像是游水一样,从半空之中“游”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落到了银狐的旁边。 …… 一只接着一只。 小松鼠还站在船头上,见所有人都下去了,这才跟着动作敏捷地一跳。 它刚落到岸边,便要朝着见愁跑去。 不过才跑了两步,便一拍脑门,想起了背后那一条大船。 小松鼠于是颠颠儿地重新跑了过去,两只短短的小爪子往前一凑,便抱住了那数丈宽的大船,蚍蜉撼树一样,要把那大船抱起来。 “叽叽叽……” 吃松子的劲儿都要用上了。 小松鼠眼睛瞪得老大,腮帮子都要鼓起来了,这才无比凶悍地将那数丈松子大船举起! 那一瞬间,所有站在了平地上的灵兽,都齐齐沉默! 眼前的这一幕,简直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怪力小松鼠高举大船,简直像是一只小蚂蚁举起了一头大象,恐怖之余,还透着几分滑稽。 远处的见愁见了,也为之惊讶。 还不等她想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小松鼠脚下已经晃悠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抱不住大船倒下去。 没想到,那大船一晃,又一晃,竟然在将倒而未倒之时猛然一缩,重新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松子。 “叽叽叽!” 小松鼠立时高兴地叫唤起来,对着松子就吧唧亲了一口,欢快地朝着站在这边的见愁跑去。 见愁斩杀了无恶,又是小松鼠救命恩人,它一凑过来,就叽叽叽地开始了乱叫。 站在见愁肩头的小貂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 见愁持着人皇剑而立,另一手还拽着谢不臣的乾坤袋。 她低头看去,又扫视了远处聚集的灵兽们一眼,老龟与银狐站在最前端,皆静默不语,只看着他们。 小松鼠的言语,见愁实在是听不懂,一时有些为难。 “唉……” 后方的银狐轻叹了一声,竟是柔软至极的女声。 它慢慢地走了上来,伤势未愈,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不过半点不能影响那种丛生的媚态。 见愁之这么一看,竟然看出了一种婀娜多姿,烟视媚行。 她注视着对方。 这是一双狐眼,却充满着人的感情。 “是小松救了我们所有人。” 出乎意料地,银狐开口,却是口吐人言。 小松鼠连忙点点头。 见愁便知道,银狐是代小松鼠说话了。 她望了他们一眼,想起入隐界以来遭遇的一切,还有重重的谜团,有很多话想要询问,最终却不知如何问起。 到底还是银狐善解人意,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将一切娓娓道来。 千年前,不语上人修为臻至化境,终于决定闭关飞升。 他答应过了所有人,许下了接他们升天的诺言,便彻底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整个十九洲都知道了他飞升的消息,可他们这些曾经并肩作战过的灵兽,却无一个随着他飞升。 “我等并非艳羡上界风景,不过为了他昔日一个诺言……” 苍老的声音,在后面补上。 老龟匍匐在原地,亦是满怀沧桑。 寻常修士与灵兽,不过主仆,可他们却都是不语上人的朋友。 不愿分离。 修士飞升向来可带走与自己订立过灵魂契约的灵兽,他们却都留在了这里。 “无恶本性孤傲,初时便是为主人驯服,可入隐界之后,向来也与人为善,我等都曾与他一起,没想到……” 漫长的等待,可以消磨掉那好不容易才生出的一分“人性”。 银狐眸子底下,透着一种悲悯与忧伤。 他们无法原谅无恶的作为,尤其是对鲤君所做的一切,可却都能理解他的改变。 见愁闻言,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你们都与上人有灵魂契约?” 小松鼠第一个点了头。 随后,便是那一群静默的灵兽。 银狐知晓见愁所猜所想,只发出了一声苦笑:“若非如此,我等又岂能断定他是飞升,而非意外身故?” 多年的等待没有结果,信赖不语上人的他们,又怎可能没有自己的猜想。 比如他出了意外,沉睡许久,甚而殒身…… 可深藏在灵魂之中的联系,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这种幻想:契约依旧存在,他们甚至可以凭借契约,感觉到不语上人距离自己很远,不在一个空间内。 见愁在看见众人点头的时候,便心头一沉。 意踯躅之中所见的一切,再次浮了上来。 “修道之路漫漫长,我意踯躅……欲过我路,则与我心魔战……你,可敢一战?” “筑基一百三十六日,心魔现。” “金丹三十六日,心魔再现。” “出窍十三日,心魔现。” …… “辛苦遭逢起河图,一世腥风与血雨。到头来,堪为他人作嫁衣。终究不甘!不语上人,正墓。” 灵兽们自有灵兽们的判断,并非全无道理。 一切的一切…… 都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理不清线头何在。 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生生从见愁脑海之中冒出来,按都按不下去,可又如何敢去相信? 整个十九洲大地,从未有过这等奇诡之事。 更何况还是飞升? 她有心要再问点什么。 可老龟却在此时,露出了一种朴实而慈祥的笑容:“可我们总归相信,不语上人,从不失信于人。” 于是,所有要问的话,全数被噎在了喉咙里。 见愁这么看过去,便忽然发现,每一只灵兽的眼底,都还有着那么一丝微茫的希望…… 她忽然不敢说出自己那忽然生出的猜想来。 心里沉甸甸地一片,她莫名地想起了小书蠹。 也不曾在中间看见它,只怕…… 垂眸,她不愿往深了想。 只将手中那一只开着口的乾坤袋,朝银狐一递。 “隐界破碎,又独立于大天地,缺乏灵气供给,这袋中有灵石丹药无数,可解大家燃眉之急。我身旁这一位昆吾的谢道友,手中有天宫穹顶那一枚大明印,这便不在此多留,去寻鲤君,兴许还能阻止隐界崩溃。” 银狐张口,将见愁递来的乾坤袋咬住,目中却迸现出了全新的神采! “大明印?” “竟然有大明印?” “是啊……” “是了,若如此隐界可保!” …… 或是高,或是低,议论声,此起彼伏。 见愁回头看了谢不臣一眼。 谢不臣也看了她一眼,并未对她行为举止置任何一词,只已经强撑着起身,摇摇晃晃地站住。 银狐、老龟并着小松鼠,都跟着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藏着无数的打量。 “若能留得隐界一线生机,自是再好不过。” 这到底是他们生存了许久的家园,虽则一切已成为废墟,可终究还藏着无数的回忆。 银狐的声音有些渺茫,柔和似烟云:“鲤君与无恶交战,必定落在了最中心处的锦鲤池,从此一路往东,再过三重迷宫大门,便能看见了。” 见愁向东看去,只见横无际涯的水面上,零星地散落着几座“岛屿”,有的还在不断开裂,有的碰撞到了一起,有的静止不动…… 从此往东去,必横渡大泽,越过数岛,危险重重。 于是她道:“我等去就好,诸位还是在此等待较为妥当。” “叽叽叽!” 她此言一出,小松鼠立刻叫唤了起来,直接朝着见愁扑来,它似乎半点不愿意留在这里。 只是…… 才扑出来那么一点,还没接近见愁,竟有一片薄红的光芒,霎时出现,格挡在了见愁与小松鼠之间。 这是温和的光芒,轻轻地闪烁,恍若长辈与挚友的低语。 它像是一片温暖的霞光,轻轻地凹陷下去一部分,使得小松鼠不被撞伤,却柔和而坚定地,将它挡在外面。 小松鼠愣住了。 它抱着松子,慢慢被那一片薄红的霞光放在了地面之上,傻傻地看着这一片光。 “鲤君……” 是鲤君! 鲤君它还活着! 小松鼠立时激动了起来,更为急切地想要穿过那一片薄红,它想要跟见愁一起去,一起去看看鲤君。 可无论它如何挣扎,也无法穿透这一片薄红的微光。 站在这微光之后的见愁,也有些微怔。 小松鼠的身后,所有的灵兽都看见了这一幕,却是什么都明白了:那个温柔的鲤君,不愿意他们过去,不管是因为犯险,还是因为不愿被人看见它此刻的模样。 “叽叽叽……” 小松鼠的叫声,渐渐低哑了下来。 多番挣扎无果,它似乎终于知道,鲤君心意已决,那乌溜溜的眼底竟然浸满了水光,眼见着就要掉下来,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 隐界这么多年,没有上人的踪迹,都是鲤君凭借一己之力守护。 于所有灵兽而言,在上人不在的这一段时间里,它才是他们真正的守护者。 见愁原本便不欲这么多灵兽与她同去,若是前路发生什么危险,谁又能保证人人无事呢? 看来,那鲤君与她乃是一样的想法。 她勾了一抹笑起来,便以安慰的口吻对小松鼠道:“就在这里,乖乖听话。” 小松鼠一副抽抽搭搭的模样,紧紧地抱着小松子,似乎忍不住就要哭出来,又强逼着自己忍住。 它站在那薄红微光之前,看了看见愁,又看了看自己两爪子捧着的小松子。 带着那么一丝不舍,一点坚决。 小松鼠终于还是捧着那小松子,朝着前方送去。 毛茸茸的小爪子上似乎有几点湿痕,也不知是它下船的时候沾上,还是方才偷偷哭鼻子留下。 见愁怔住了,沉默了良久,也没动作。 小松鼠依旧举着那松子。 她心底,终于还是叹息了一声,抬手起来,指尖一触那薄红的微光,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膜。 小松鼠将那小小的松子,慢慢地放到了见愁的掌心。 爪子上绒毛擦着见愁苍白的手掌过去,暖暖地。 褐色的表面,透着几分圆润,一头大一头小,被小松鼠捧着的时候,大小还刚好合适,落到了见愁掌心之中,却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 明明这样小,这样轻,见愁却觉得手心里忽然一沉。 沉甸甸,滚烫烫。 她以为自己险些就要拿不住,可它依旧静静地躺着。 见愁慢慢地收回了手。 小松鼠依旧巴巴地望着她。 仿佛知道她即将要走,也知道她不会带它去,它面上露出一种沉重又伤怀的情绪来,似乎藏着无限的希冀,又似乎害怕这希冀会立刻破碎。 将两只放在胸前的爪子垂下来,也将自己的脑袋垂下。 小小的身躯,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上半身却俯下来—— 小松鼠朝着见愁鞠躬。 在它身后,是老龟,是银狐,是长蛇,是蜈蚣,是灵猫,是山雀…… 一个接着一个,不管是大,还是小,不管是老迈,还是青壮…… 全数低下了它们的头颅,朝着见愁俯首躬身! 荒芜的大地,茫茫的水面。 周遭是一切的废墟。 这些幸存下来的生灵,带着满身的静穆,怀着满心的希望,还有那发自心底的尊敬,向着那站在薄红微光之后的身影—— 一拜。 小松鼠送的那一枚松子,只用指腹摩挲,便能感觉到它的光滑,似乎被人在过去的年月里,抚过了无数次。 她持着人皇剑,立在这朝着自己低头一拜的无数灵兽之前,只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将她掐住,一时都难以呼吸。 她能做的,只是将剑攥紧,将那一枚松子攥紧。 “走吧……” 她知道它们的期许,知道它们的感激,却忽然有些不忍再看。 于是,一个转身,目光从谢不臣面上掠过,却没有太多的停留,只是淡淡地道了这么一句。 恍如叹息。 也许,这隐界之中,有一人是知道真相的。 迈步而行,见愁向东而去。 谢不臣站在原地,随着她的前行而转身,视线的尽头便是她远去的身影。 人皇剑,为皇者…… 他眸底似乎有一种情绪闪过,最终又归于了完全的理智。 抬手起来,他只攥住了那贯穿他身体的一枚羽箭,猛然一拔! 尖利的黑羽之箭,因无恶羽翼的形状而成,有着一枚又一枚的倒刺,被他这样悍然拔了出来的时候,便带出了一丝血肉。 痛得他几乎要站不住。 可他面上也没有太多的波动。 一连三根。 所有羽箭都被他一松手,随意扔在了地面之上。 鲜血洒落,一片残红。 钻心之痛,传遍四肢百骸,可他的身体只颤抖了一瞬,便稳稳地立住了,似琼玉淡漠,山岳巍然。 心底只一片波澜平地起,转瞬消失不见。 踩着地上残红,谢不臣终于迈开脚步,向着见愁所行的方向而去。 前方的见愁,已行至这一片大地的边缘,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脚步骤然一顿。 “轰!” 几乎是在同时,东南方向,隔了整整三座岛屿的远方岛屿之上,炸开了一团恐怖的黑影。 几条人影如遭重击,猛然散开。 有人惊呼:“陆仙子!” 一阵狂笑之声响彻空旷的隐界:“哈哈哈,中域修士,不过尔尔!你等在此地等死,本少宗恕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条黑影拔地而起,迅速地向着南方大门逃窜而去! 那一瞬间,见愁的反应快到了极致,竟隔着这茫茫的虚空,直接劈手斩去! 哗! 一道明亮的刀光,一时似弯月高悬,从那乍现的割鹿刀中迸射,照亮了崩溃中的阴暗天穹…… 第197章 合作 是的,还是他。 宋凛。 自打假扮小金,与见愁同行之后,他惊讶地发现,好运气就此消失了个干净。 出意踯躅,遇谢不臣,恶战,开启大门,还被谢不臣挤了进来。 好不容易往前走着,看见了见愁,以为偷袭能成,谁料被对方追杀;摆脱了见愁,一眨眼隐界崩了。 好嘛,惹不起,躲得起。 到这个时候,宋凛已经对整个隐界之行不抱半点希望了,哪里想到…… 就这样的逃跑路上,竟然还能在门口撞见那一群中域修士! 天知道宋凛当时心里到底有多崩溃。 他都没忍住,脱口而出,骂了一句:“操了你大爷!” 没事儿这一群人分成这么几批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不臣一个,见愁一个,后面还有四个! 他竟然先后与这三批人遭遇,回回灰头土脸! 宋凛心里憋了一口气,又被如花公子那妖娆邪魅的娘娘腔挑衅,想起入隐界以来的种种憋屈,简直怒从心起! 谢不臣与见愁皆是人中之龙,一则有利器傍身,二则修为逆天。 又因当时有种种顾忌,宋凛无法施展全力,是以在东南蛮荒都响当当的堂堂金丹后期修士,就被这两人压着打。 可眼前这四人算什么? 东南蛮荒修士好战,乃是公认的“妖魔道”,最擅长的便是战斗,相对而言其战力仅次于明日星海。 宋凛一旦决定放开来打,自然是实力骇人,要给这四个人一阵好看。 只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几人的实力。 使一朵花的娘娘腔出手堪称狠辣,往往在最难预料的时候给你一个冷锤,砸得你晕头转向。 捧着一本玉折子的却是个混子,只知道在场中到处乱串。 宋凛原本以为是个软柿子,便准备先杀此人儆儆猴,谁料一交手,对方一脸崇拜地绕着他说话,眨眼之间竟然将他的本事也学了去。 天地间竟还有这等奇人! 那一瞬间,宋凛立刻放弃,转而换了那一直没有出手的红衣少年为目标。 于是…… 宋凛这会儿一点也不开心! 红衣少年,竟是四人之中最奇诡,最变态的那一个! 不过一丈多不到两丈的斗盘,修为也很低微,可整个斗盘之上竟然有无数的法器,一柄连着一柄。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可以自如使用! 那一瞬间,宋凛脑海之中便浮现出了五个字—— 兵主夏侯赦! 难缠了。 宋凛立刻知道,这中域四人,只怕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这一届左三千小会出来的修士,不管是修为还是本事,甚至棘手的程度,竟然都远超往年,实在是让宋凛万万没想到。 一时之间,他竟不得脱身。 四人之中唯一的女修,那出名的白月谷药女陆香冷,或许是所有人之中战力最低的。 可三个人都将她护在身后,而她时不时地在旁边扔下一些辅助性的道印,帮助其余三人,反而给宋凛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宋凛恨得牙痒,在快攻没戏的情况下,当机立断,改了主意。 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直接凭借着自己对隐界的了解,把这些人引入坑中,困住了他们,他再直接离开,也就没那么麻烦了。 东南蛮荒历史也算是悠久,更是曾经得到过《九曲河图》,在河图被人夺走之后,一直有人关注其去向。 作为河图落下的最后地点,青峰庵隐界,妖魔道自然有人搜集过相关信息。 可以说,除却手中开门的印符不全之外,宋凛对隐界的了解要多得多。 他当下不动声色,却在打斗之中慢慢将所有人朝着某一处已经陷落的大地引去。 众人一开始丝毫没有察觉。 云梦大泽的水,淹没大地,将陷而未陷,便在此地形成了一个几位奇妙的“泥淖”,像是泥沼一样。 因着这一片大地之上还有阵法,一旦修士陷入其中,能逃脱的几率几乎为零。 眼见着他便要将所有人引入全套之中,再以独有的手法引动阵法,将人困杀,没想到,先前不声不响的那药女,竟然发出了警兆,要所有人逃开。 这可算是坏了宋凛的计划。 逼不得已,他只好提前引动了第一层阵法。 无巧不巧,药女陆香冷恰好距离这一片陷落的大地最近,身边还有一个方才为他所创的左流。 这女修关键时刻救了同伴,自己却没能逃脱,被阵法打落下去。 宋凛随后引动了第二层阵法,意图将其余几个人一起坑在这里,同时发动了自己毕生以来的最强一击—— 天魔十八法。 终于,他成功地脱身了。 拔地而起的那一刻,宋凛只觉得头顶那阴惨压抑,甚至即将崩溃的天空,都变得亲切可爱了起来。 入隐界这么久,终于不是一直憋屈着了。 多么畅快的感觉? 他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并且口出狂言。 就让这些见鬼的中域修士彻彻底底埋葬在青峰庵隐界吧。 他是半点也不想管了! 越升越高,他的身形也越来越迅疾,宋凛甚至感觉自己的心境和修为都有了一种奇妙的提升,像是终于乌云盖顶大半年之后,忽然出了太阳,来了个大晴天一样。 可兴许是乐极生悲吧…… 就在他朝着南面那迷宫大门的方向疾奔而去的时候,阴暗的天空之下,竟然炸开了一轮弯月! 而且…… 越来越近! 那一轮弯月就在他眼前轰然放大,凝结着最纯粹的刀气,似是随意的一甩,也似是全力的一击! 那一瞬间,宋凛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人在半空之中,还沉浸在算计了众人的喜悦之中,哪里能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然还有人在这里等着自己! 脑海之中仿佛有一万个念头闪过,可半空之中的宋凛,只来得及挪动了一下身子,险险避开了要害。 砰! 那一轮弯月,那一匹刀光,悍然撞击在了他的背部。 汹涌的力量,只一瞬间,便让他五脏六腑一片颠倒。 “噗!” 一口鲜血狂吐,整个视野都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宋凛被那刀光一带,便偏离了原来的飞行路线,直直向着更远的地方投落! 直到被摔在地上,感觉着那脏腑欲裂的感觉,他都还不是很能反应过来,直到被水淹没了身体,他才想起方才出手的是谁…… 崖山见愁! 中域今年小会那个登上一人台的女修! 那一刹,光用“你大爷”三个字已经完全没办法形容他的悲愤! 怎么又是你啊! 老子他娘的招你惹你了,净跟老子过不去!!! 宋凛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伤势不轻,可身边便是无数的裂缝,此地却是再怎么也不能待了。 中域那四人被自己坑了一把,还有个药女为阵法所困,只怕凶多吉少,见愁一击之后,即便是再不甘心,为了救人,也势必不会再追。 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脱逃时机了。 宋凛强撑着,干脆地吞了一丸丹药,将伤势硬压了下去,再次腾跃而去。 这一次,他却不敢再飞高了,只慢慢地贴着地面而行。 方才还觉得天明亮亲切,现在? 呵呵。 宋凛恨不得哪天能得了机会,把那臭婆娘一双手剁下来喂狗! 他阴沉着一张脸,飞快地消失在水面之上,很快出了迷宫,循着来时的路,远远便看见了那白玉长道。 两侧云影浮动,依旧是一片天堑。 过了长道,很快就能出隐界了! 宋凛毫不犹豫,上了长道—— 迷宫阵图中。 见愁冷不防的一击,堪称出人意料,偏偏准确至极,只怕是正好打了宋凛一个措手不及。 端看那天边撒开的血迹,她便能判断出,宋凛受伤不轻。 可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能一举击毙宋凛。 只是正如宋凛所判断,见愁并未再上去追杀,而是身形一轻,直接向着事发之地飞掠而去。 陆香冷救了左流,自己却脱逃不及,一时为阵法所困。 一股恐怖的压力,在阵法启动之时,从她头顶拍落,竟然将她生生拍下,兼之宋凛离开之时发出的那一击,更令情况雪上加霜。 她素衣之上已沾染鲜血,整个人都几乎被压入了泥淖之中,下方更有裂缝的恐怖吸力传来,竟要将她彻彻底底地束缚在这里。 微冷的眉目里,似乎含着远山的烟雨,陆香冷银牙暗咬,掐着手诀,竭力地想要抵抗。 可人在阵中,又如何能够? “砰!” 只片刻后,她清秀的五指便崩裂出了一道一道的血口,鲜血四溅。 头顶压力一按,她半个身子便彻底陷入。 外面不远处,左流下意识地就要冲进来救人,却没想才伸手到这第一层阵法的范围之中,那一只手便直直向下沉去。 悬浮于半空之中,他猝不及防,险些被这力道一把从空中拽下。 还好如花公子就在不远处,在他身后拉了一把,猛地将左流一扯,脱离了那恐怖的范围。 “嗖嗖嗖……” 下方泥淖之中,一柄又一柄气剑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霎时将如花等人笼罩。 一旁的夏侯赦还好,诸多法器一出,便将自己挡了个严实,只是也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应付其余事情了。 一时之间,这第二层阵法,竟然将几个人都困在其中。 眼见着最中心处,陆香冷似乎意识模糊,越陷越深。 如花公子眉头紧拧,心里着急,宽大的袖袍一甩,其上绣着的一朵豆绿色牡丹便飞旋而出,被他执于掌中。 豆绿色牡丹,乃是牡丹中的名品,又名“欧碧”,瓣质肥润透明,犹如碧玉。 如花公子以花为名号,自是个爱花如命之人,便是在小会上面,也没将这等的绝技使用出来。 旁边的左流立时瞪大了眼睛。 周遭无数剑雨坠落,直打击得人叫苦不迭。 如花公子手指一掐,那整朵绿牡丹竟尽数散开,无数花瓣飞洒! 一片剑雨包围之中,竟然有一场花雨盛放,在这颜色暗淡的地方,绽开一种夺目的光彩。 当然,更为人注意的,乃是它的威力。 每一瓣豆绿色的花瓣飞出,便化作了利刃,狂风暴雨一样将外层围攻他们的一切剑雨全部扫落。 余下的花瓣则交织成了巨网,飞行之间拉开一条一条的豆绿色丝线,朝着下方的地面盖去。 “哗啦!” 巨大的水声。 下方一大片的水面之上溅起了大片的浪花,无数还没来得及冒出水面的气剑,立时被花瓣打散! 如花公子一个人,一朵花,竟然玩出了一把群攻! 左流心下惊讶,却知喘息的时候已经到了。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他毫不犹豫,猛然向前一扑,便要去到更中心的阵法之中救回陆香冷。 可没想到,就在他即将出发的那一刻,一道闪电一般的身影从后方飞速掠来! “啊!” 左流只觉得有谁在自己后领一拽,不仅没往前进,还眼睁睁看着陆香冷距离自己更远了! 像是有谁提着自己的后领王后一甩一样。 左流简直气急:“他奶奶的,到底是谁——” 哽住了。 彻底哽住了。 左流只感觉到身侧一阵狂风吹过,便见那一道已经久违了的身影,从身侧风驰电掣而去。 浅淡的嗓音落在风中时,人已远去。 “在这儿等着。” “……” 天! 见愁师姐! 那一瞬间,左流整个人都傻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当然麻溜儿地吞了进去,只有一种满满的安定之感,萦绕在心头。 他们进去说不准立时丧命,她却至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就是这么淡淡的一句,就是这么霸道的一句! 她隔着很远已经大致看出了阵法之中的情况,也只有她这般的肉体强度可入内一试,若是放任左流进去了,没一会儿出来一堆肉糜,见愁才是没地儿哭去。 眨眼之间,她已直接冲入了第一层阵法之中。 一种诡异的熟悉之感,骤然袭上心头。 纵使以见愁肉体之强悍,此刻竟然也听见了自己浑身骨骼抵抗阵法压力的爆裂之声,甚至隐约有一种预感:那无恶为自己一印所拍,殒身之时听见的,只怕便是同样的声音。 极其类似于地缚之阵! 只是比之她在杀红小界之中所遇之阵法更为凶悍,更为强大! 那种恐怖的压力,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倒扣在你头顶,压得你脊背弯折,双膝跪地。 在进入阵中的同时,她便一眼看见了正中泥淖里面的陆香冷。 悬壶济世,妙手仁心,曾救无数人于危难。 人言她乃十九洲大地上心最善的一个人,远观似月华在天,近看如冰雪初覆。 陆香冷整个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阵法之中不断有东西攀附到了她身上,让她周身的灵气不断顺着奇经八脉乱撞,转眼之间便有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她眼前的世界已经一片模糊,只隐约觉得好像有一道身影向着自己靠近…… 见愁知道事态紧急,隐界之中情况复杂多变,哪里又禁得起耽搁? 身体之中的灵力运转到了极限,此刻的见愁骨骼如玉,霎时有黑风纹上,周身压力顿时一轻,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些。 可没想到,眼见着便要接近陆香冷了,半空之中竟然忽然炸开了一蓬赤红色的暗光。 “砰!” 像是焰火绽放,炸得见愁整个眼前都是光晕。 她对阵法也有粗浅的了解,可在这陷阱被触发之前,她竟毫无所觉。 这只能证明一点—— 隐界之中这一座阵法的布置之人,水平远超寻常阵法宗师! 第一层阵法之外。 左流这边被见愁拎了出来,便乖乖地站在了那边,手里捧着玉折子,眼中异彩连连。 原本打算进去救人的如花公子,一见得见愁来了,心神也略微松下来一些。 他们都没有把握救出陆香冷,以他对那阵法的判断,只怕就连见愁都够呛。 如此,他们即便是强行进去也是添乱,还不如在外面等着。 先前一朵欧碧牡丹荡开了无数剑雨,可也没能维持多久。 宽阔的水面之上,眨眼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气泡。 这是气剑要出现的先兆。 如花公子那一张阴柔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左流也毫不犹豫靠到了他身边,准备一起防御。 “兑三四,离九五,走阳爻卦,立震一二。” 就在这头皮都要跟着炸开的时刻,一道有些沙哑的平静声音传了过来。 那一瞬间,左流又觉得耳熟了。 可还没等他想起来这到底是谁,另一个问题就占据了他脑海:这叽里咕噜的一串到底什么意思? 如花公子自然也听见了这声音。 可他没有左流这么迟钝。 只迟疑了那么片刻,他便直接指诀一掐,脚下走开了一个玄奥又诡异的步法,在虚空之中错脚走了三步,接着三朵小花从他指间飞出,分别飞向水面之上三个不同的地方。 “哗!” “哗!” “哗!” 三朵小花化作了一片璀璨的光芒,水面上立时波光荡漾。 原本无数气剑已经在水面之上生成,下一刻便要朝着他们冲来,可在这三朵花落下之后,所有即将腾空而起的气剑,齐齐一滞! 千千万万气剑悬浮在半空之中,竟然同时静止! 那静止的一瞬,简直像是一个甲子那样漫长。 左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只听得一声近乎吟呻的一声响,千千万万气剑竟然像是被狂风吹卷散了一样,全数崩毁,连渣滓都不剩下一点! 左流瞪大了眼睛,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如花公子到底做了什么? “……” 危机暂时解除。 如花公子自己也是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敛了自己面上外露的情绪,侧转过身子,便看见了脸色残败,形容近乎枯槁的谢不臣。 身上箭伤淋漓,轻而易举便能看见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其中尤以他肩膀上哪一道刀伤为甚,创口极大,极其引人注目。 血色已经将他衣袍完全浸染,甚至还有不少脏污的泥土沾在他身上,狼狈到了极点。 即便如此,竟也有一种渊渟岳峙之感流露而出。 他御空站在虚空里,算是面容沉静。 可左流一看,简直怀疑他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直到这个时候,左流才回过神来,想起谢不臣于阵法之上的造诣极高,方才他那简单的两句话,只怕便是指点如花公子如何破去此阵。 想想这阵法将他们折腾到死,换到谢不臣这里,竟不过是三两句话的功夫。 这样的阵法造诣,岂是寻常? 各人心里有各人的想法。 如花公子满身绣花衣袍艳丽,面容却并未恢复到平时那种雍容之感,反而拧着眉头,有心要问谢不臣怎么弄成这样,转眸却见他只平静地望着更中心的阵内。 于是,如花公子也跟着看了过去。 见愁已经入阵有一时了。 继方才第一次遇到旁边炸开的赤红色光芒之后,又接连遇到了三次。 她仔细回想了自己昔日在藏经阁之中所阅览的种种书籍,这才记起这一朵光芒的名字来—— 五丈鼓。 五丈乃是一个虚数,在此术法之中指的其实每隔五个阵法节点出现一次。 按理说见愁知道其由来,当能轻而易举将之破去,怎奈这“五丈鼓”在阵法之中,本身便是极为艰深复杂的一种。 知道每五个阵法节点出现一次,可她却不知整座阵法到底是什么模样,又何从去利用其规律? 更不用说这阵法之中步步杀机,诸多阵法一环扣着一环,还有地缚一般的阵法作为掣肘,牵制着她的行动。 行进于阵法之中,见愁固然能摸索前行,并且保证自身不受伤害。 甚至,在当初探索杀红小界的时候,她可以纯粹拼着力量,一斧头一斧头地斩下,硬生生毁去地缚之阵的阵基。 可是现在…… 陆香冷的身影已经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了,似乎就要被这隐界崩碎的大地所吞噬,彻底陷入那一片泥淖之中。 如何能等? 她要救人,并且十万火急。 她的阵法造诣虽然似乎也不低,可的的确确难以与谢不臣相比…… 若要最快…… 那一瞬间,见愁望着周遭复杂的阵法,无数的想法从脑海深处划过,最终却还是牙关一咬,果断地抽身后退! 往里进的时候无比困难,后退的时候却没有那么多的阻碍。 几乎只一个眨眼,见愁便出现在了如花公子等人身前。 他们都看着她,她却看着站在旁边的谢不臣。 素手一翻,便有一枚玉色的丹丸从她指尖飞出,投向了谢不臣。 谢不臣轻轻一伸手,两指一夹,便将这丹丸接住。 崖山疗伤的灵药,名为“盗泉丹”,效用惊人。 他注视着她,没有言语。 见愁的话语很简短:“合作。” 谢不臣幽深的目光一转,从她身上转向了她背后那一滩泥淖,隐约能看见陆香冷的身影。 为了陆香冷,连他这深仇大恨,都愿暂时放下。 眉眼一低,本该因为这忽然出现的转机而心生愉悦,可…… 竟然没有。 他收回目光,指尖一转那玉色的盗泉丹,答应得也很干脆:“好。” 第198章 仇敌并肩 “……” 是他们听错了吗? 在见愁那“合作”二字出口的时候,他们还有些发愣;可等到谢不臣看见愁一眼,说出那一个“好”字来,这边的三个人就忍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一个是崖山见愁,一个是昆吾谢不臣,真真儿地,绝非任何妖物假扮。 可他们听见什么了? 这两人竟然也能合作? 自打众人从昆吾出来,不管是在来隐界的路上,还是到了隐界之后,见愁于谢不臣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到难以言喻的气氛,众人可不是感觉不出来啊。 死仇,不死不休的大仇! 眼下见愁竟然这样平静地说出“合作”两个字,而不是提刀要砍谢不臣? 别说是左流了,就是如花公子都有片刻的愕然。 见愁身为说出这一句话来的人,却没有多解释。 在她看来,这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 无非一时权宜。 她知道,谢不臣也知道。 眼见着谢不臣答应,吞服了那一枚盗泉丹,见愁便不再浪费时间,重新转身向着阵内飞去。 她半点也不担心谢不臣。 一则谢不臣乃是昆吾天才人物,即便是在重伤之时也可结丹突破,虽则修为受损,却也高于一般修士。 二则盗泉丹这般的好东西,在崖山也算是疗伤圣药,乃是扶道山人早早给她备下的,入口即化,药力发散几乎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 谢不臣固然没有时间打坐调息,可勉强能行动就足够满足这一次合作的要求了。 见愁去后,谢不臣脚下一动,也跟了上去。 原地,左流捧着本子,神情恍惚,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有一种想让如花公子掐自己两下,或者狂揍自己一顿的冲动—— 真的不是做梦吗? 他琢磨了很久,眼见着那两人已经重新入阵了,觉得他们可能听不见了,才嘀咕了一句:“见愁师姐的心真的是蛮大啊……” 之前还杀得你死我活,现在却能心平气和地合作,前后毫无违和之感。 能不是心大吗? 只是,旁边的如花公子和夏侯赦听了,却都生出不一样的想法来:心很大? “的确是很大……” 心很大,世界很大。 难得地,如花公子竟然开口附和了左流一句。 他随之转过了目光,看向了意识已近昏迷还被困着的陆香冷一眼,却开始在心里思考着“朋友”和“仇人”两个词,在他们这一位“见愁道友”的心里,到底各自是什么位置。 夏侯赦也听出了如花公子言外之意,调转了目光,面上神情几乎没有变动,便看向了那行去的二人。 一个崖山,一个昆吾。 一个一身素衣,一个青袍染血,就这么一前一后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暂时没有任何交流,可就这么虚空里走着,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合拍之感。 那是一种…… 熟人,甚至比熟人更熟的关系,才能拥有的感觉。 熟悉对方的速度,也熟悉对方的风格。 一者因为对手,一者因为旧识。 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显示出两个人并不很好的关系,可那种步履之间的默契却难以遮掩。 要想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救人,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通过阵法,或者直接破去阵法,再把人带出来。 陆香冷的情况明显不怎么好。 不管是出于私交,还是出于同伴之谊,见愁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一步迈入了阵中,深吸了一口气。 人在阵法边缘的时候,只会感觉到重力加剧,于见愁而言,这算是一件比较简单的事情。 随后,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谢不臣。 谢不臣显然不是一个炼体的修士,身体的力量并不特别强悍。 可他当初曾经研究过地缚阵,甚至鼓捣出了很多的变形来,当下便直接手诀一掐,立时布置出一个“阵中阵”来,削减去周围的压力。 只是大阵之中的小阵虽好,能起到的作用却着实有限,谢不臣吞下丹药,伤势的复原很是显著,可也没有生死人肉白骨那样迅猛的效果,顶多算是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绝对没有更多的灵力浪费在布置阵法上。 当下,他目光一扫,在某几个地点略微停留,便直接一点:“左进,先破兑位。” 制约他们行动速度最关键的一个便是这地缚之阵的“缚”字,连行进都觉得困难了,哪里还能有好速度? 谢不臣的打算很合理,只是话出口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并未在言语之中表达出来,只恐见愁不知道自己的用意。 没想到,他一抬头,见愁已经依言迈步而出,身形之快只有一道残影—— 这分明是半分犹豫都没有。 只因为说过了一句“合作”,她便给了他这个昔日曾背叛了她的仇人,全心的信任。 尽管,这样的信任只在这一次出现,如同一现的昙花。 谢不臣走神了那么片刻,回过神来一看的时候,见愁劈手便是一刀朝着虚空斩出,那便是阵基所在的位置。 “啪!” 刀气并未四溢,只是精准地凝结成了一条线,不偏不倚地直接砸到了位置上。 伴随着破碎声起,整个阵法之中的压力陡然为之一轻! 谢不臣立时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 见愁则是第一时间转头看了下方的陆香冷一眼,没有了那么恐怖的压力,她的意识也好像清醒了一些。 “嗡!” 一声轻响,一道紫金光芒竟然从那一片泥淖里腾起,霎时成为整个幽暗天幕下最明亮的所在。 陆香冷微微地睁开眼,知道这是自己的护身之印终于启动。 身为药女,虽有金丹中期的修为,可若论战斗,她连一个稍强一些的金丹初期都打不过,唯一的依仗便是满身的丹药,和护身的法器。 先前受到攻击的时候,她已经启动了不动铃作为防护,现在忽然之间启动的却是她身上自有的护身印。 地缚之阵压力恐怖,此前竟然生生将护身印压制住,陆香冷根本无法使用。 眼下,见愁与谢不臣选择先破掉了地缚之阵的压力,于陆香冷而言,无疑是赢得了不少的喘息时间。 见愁一见情况好转,也是心头一定。 这时,方才落后她一些的谢不臣已经直接走了上来,站得距离见愁近了一些:“地缚之力借地力而成,只是辅助。此大阵有九十六座小阵,每一座都是杀阵。” 九十六座小阵嵌套而成的大阵…… 还每一座都是杀阵? 见愁心底沉了一沉,也明白了谢不臣为何站到自己的身边。 没有言语,二人继续前进。 正如谢不臣所言,后续的路线变得危险了许多,不管是空气中,还是水面下,不断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冒出来。 有的是刀气剑气,有的是奇形怪状的骷髅,更有光怪陆离的幻象…… 困锁着见愁,也困锁着谢不臣。 只是不管是她,还是他,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分毫的异样和胆怯。 即便是在幻阵之中,好像立刻就要出现什么涉及到两人恩怨的幻象,或者勾人魂魄的妖精,也往往是刚刚冒出个头,还没说上三两句话,便被谢不臣看出了破绽。 一句话出口指点之下,见愁下一刀就将阵法给劈废了,简直堪称无往而不利。 …… “乾位进四十五,破第六。” “绕行震位。” …… 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几乎半点没有犹豫和停顿,伴随着见愁的速度越来越快,谢不臣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他冷静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四个方向,嘴唇还呈现出没有血色和温度的青色,薄薄的两片上下一碰,迅速翻动,便是一句接着一句的提示。 “砰!” 左侧的水面陡然炸开,一只火红色的朱雀朝着见愁飞来。 见愁右手持着割鹿刀,刚刚挥出,此刻朱雀飞来,霎时化作了一片烈焰,似乎就要冲到了她身上。 谢不臣眉头一皱,手指抬起,便要做些什么。 没想到,见愁头也没回一下,竟然直接将自己的左手一抬,一直握在她手上还没用过的人皇剑,便连着剑鞘,划过了一条凌厉的弧度! 横剑一挡! “轰!” 烈焰朱雀拖着颜色艳冶的一条火尾,毫无预料地一头撞在了剑鞘之上,顿时炸开了一片四散的火星。 那一瞬间,就这样看过去,简直以为见愁手中托着一个巨大的火球,又如同困锁着一只巨大的火凤。 玄黑色的剑鞘,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花纹,甚至有些老旧。 可在烈焰朱雀撞上之后,竟然安然无恙。 相反,有事的这是一道倒霉的攻击。 烈焰一撞到剑鞘表面,就像是撞入了一片冰冷的泥海,变得滞涩而缓慢,有心要立刻避开,却偏偏难以逃脱。 于是,所有的火焰,便在见愁举剑一挡的瞬间,被剑鞘吸收进去。 只一个眨眼,方才还来势汹汹的火焰顿时连半点火星子都看不见。 谢不臣抬起的手僵硬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见愁却是一挑眉,惊讶于人皇剑连剑鞘都这么厉害,不过脚下的速度却没有半点放慢。 依旧前行! 阵法外面。 方才见愁那举剑挡攻击的动作,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这一把剑上。 这一次他们几人遇险,见愁是来救急的,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甚至也才打了一个照面而已。 是以,在方才那一段时间里,众人都注意她、注意陆香冷,甚至注意谢不臣了,却一点都没注意到她手中握着的那一把剑! 直到此刻,左流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把剑看了好久,心脏砰砰地跳动着,简直都要冒出嗓子眼了。 他觉得自己喉咙干涩,有火在烧,像是刚喝了能毒哑人的药一样。 “那、那把剑……咱们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能不眼熟吗? 那不是谢不臣一路上带着的人皇剑又是什么? 此前他们还在二人相斗的时候,见识过此剑那惊人的威力! 好家伙,一眨眼就到了见愁那边去! 如花公子忍不住琢磨了起来。 看谢不臣这昆吾天才再出现的时候,满身的窟窿眼。都说最毒妇人心,更何况还是仇人? 谢不臣的剑偏偏又在见愁的手里,对方这满身的伤里,要说没有见愁一分力气,他是半点也不相信的。 闻得左流此问,如花公子悠闲地将那描金扇子展开,扇了扇风:“见愁道友与昆吾谢道友交情深厚,乃是知交,同道之间,谢道友借把剑给见愁师姐用着,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 左流瞬间说不出话来,已经为如花的无耻所震惊。 夏侯赦倒是听着,不过没插话。 他不是爱说话的人,只是注视着前方的目光,分明在告诉他们:他依旧在关注阵中的情况。 烈焰朱雀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见愁依旧保持了高速的行进,谢不臣依旧正正好跟在见愁一到三步远的位置,不会特别多,也不会特别少。 他一个接着一个地指出最快破解阵法的方法,步伐很是从容,不过眉目之间的重视却是谁都看得出来。 不得不承认,他很好看,也很有本事。 即便是从容站在阵法之中,也不会让人觉得他闲庭信步过于超然。 所以这么一看,也不会生出厌恶的情绪,只会让人觉得他与见愁之间的配合,简直默契到了极致。 一人言出,另一人必定能领会其意,并且拥有强大的实力将之贯彻到位。 一人吐词清晰而准确,判断笃定,至今没有失误;一个出手狠辣而果断,毫不犹豫,至今没有失手。 这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动口,一个动手,三下五除二地飞快接近了陆香冷。 外面人若不凝神细看,只能看见阵中的残影! …… “调转阴阳。” “坎位四十五,阵眼。” “亢龙。” …… 谢不臣有时候不会直接说出八卦的方位,而会以卦数卦象指示方位。 盖因其方位太过复杂,若详细叙述过来,只怕便是一会儿工夫过去,谁知道在这一会儿的工夫里会发生什么变故? 他能做的,便是尽量避免变故,在变故出现之间将之扼死。 最少最精炼的言语,以求迅速指示方位。 只是这对听者的要求也很高。 若是不熟悉卦象卦数,光是听见“亢龙”两个字就蒙了,那不用说什么节省时间了,能不死在这里都算是命大。 还好,见愁一切都知道。 旁人口中毫无道理,甚至生僻至极的词汇,到了她这里,便会自动地在脑海之中解构,再重新排列,变成一条可行的路线。 她胆大而心细地走着,往往在最惊心动魄的时候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世界。 见愁一步迈出,飞身闪过了头顶上砸落的闪电。 谢不臣对阵法无比了解,更是早就知道这一次的“五丈鼓”落下的位置,行走路线直接避开,那一道闪电便擦着他染血的宽大袖袍劈向了下方宽阔的水面。 陆香冷所在的位置便在眼前了。 周遭无数的泥淖将护身印撑起的紫金光芒挤压,似乎下一个便要像是一个气泡一样破碎,原本就不很明亮的光芒更是黯淡了不少。 见愁与谢不臣都对情况有清楚的判断。 一人迈步,一人跟上,眨眼便进入了下一座阵法。 只听得耳边有“嗡”地一声响,周遭一片又一片的灵光迸射出来,谢不臣四下一看,便以了然于心。 灵蛇阵,所出之攻击悉数以灵气幻化成蛇,且有蛇毒浸润其中。 一则其速惊人,攻击灵敏,二则其毒惊人,并不针对修士之身,而针对神魂,一旦沾上,少则修为掉落,重则神智错乱,形如疯癫。 谢不臣微不可察地拢了一下眉头,开口时却镇定自若:“左六,星——” 话音出来之时,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便是自己都怔住了。 这么自然,且毫无预料…… “星”已经不是卦象之中的用词了,而是围棋。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见愁。 见愁侧对着他,也看不清她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似乎也是那么微微地拧了一下眉头,只是不知到底是因为他话语之中那一刻的停顿,还是因为他这脱口而出的一个“星”字。 总之,一切都是一个闪念之间的事情。 行进之中的见愁毫不犹豫朝着左面改变了自己的方向,在她离开自己身处之地的瞬间,便有无数淬毒的灵蛇飞扑而出,却都扑了个空。 围棋棋盘四四方方,其上有九个特殊的点,会用粗圆点来标明,便是棋盘之上所谓的“星”位。 棋盘之上的“天元”,便是棋盘最中心处的一个“星”位。 如今谢不臣脱口而出,以“星”来表示位置,见愁还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甚至…… 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个“星”字到底有怎样的来源。 眼前这一座阵法,因阵型排布的原因,只拥有一个“星”位,熟悉围棋,熟悉阵法,更熟悉谢不臣的见愁,轻而易举便推断出了其位置。 于是,飞身而上,一刀斩落! “轰!” 有艳冶的刀光划开一片阴暗,出现巨大的光亮。 谢不臣的眼底,也一时为这光亮所晕染,出现了片刻空茫。 双目所视之处,尽是刀光。 于是,脑海跟着视野空白了那么一瞬间。 他仿佛听见了从遥远时空长河里传来的声音…… “所以阵法上是没有‘星’这个位置的吗?” …… “说无也无,说有也有。你收它有,这里便是。” 某一根干净的手指,轻轻在铺好的沙盘上一点,便指出了某个位置,乃是将棋盘方位与阵法的位置重叠计算出来的点。 于是,从此以后,那谢侯府的三公子,偶尔便用“星位”来称呼这个复杂的方位。 甚至在某次看她与侯夫人下棋的时候,知道她不能赢,又不能输得特别容易,他便状似无意地端着茶,站在了窗边,笑着道一声:“你们下棋,倒比我摆阵还危难……” 说着,手指便在那窗棂上轻轻一敲。 “笃。” 一声轻响,从回忆里挣扎而出,又瞬间被呼啸的风声所淹没。 谢不臣人还在怔忡之。 见愁一刀劈散阵法,所有阵法之中还未发出的攻击便立刻停止。 她本想要继续往前,感觉到谢不臣并未跟上,于是回过头去,却见他竟在这当口上走了神。 谢不臣素来一切尽在掌握,心机手段都是一流,又怎会走神? 她眉头一皱,便要开口。 “嗖!” 谢不臣身侧,竟凭空出现了一条残存的灵蛇! 细细小小,银白色的身子,头顶却有一点深紫色的印记,一看便知带有剧毒。 它尾巴一甩,划过一道虚幻而危险的轨迹,直直奔着谢不臣头颅而去! 谢不臣人在走神中,又如何能知周围发生的一切? 眼见那银蛇便要得逞,见愁眉头顿时皱得更紧,眉心之中结着霜寒煞气,手腕一翻,割鹿刀便紧紧攥在掌心。 二尺弯刀,刀尖凝着皓月霜雪般的冷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着谢不臣耳廓而去! 手腕一转,刀面一侧! 袭来的那一条灵蛇,竟在即将钻入谢不臣头颅之时,被见愁一刀挑开! 刀尖那两寸位置,正正好挡在灵蛇前头。 “叮!” 竟然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 那灵蛇为割鹿刀一挡,周身光芒散去,竟然现出了原形,不过一枚银色的梅花针! 一击不成,阵法已碎,这梅花针自然倒飞了出去,眨眼消失不见。 刀刃冰冷,寒气投射而出。 见愁还保持着那持刀的姿势。 割鹿刀停留在谢不臣身侧,谢不臣眼帘一动,眸光微微一闪,只觉得耳边有几分冷冽。 他已经回过了神来。 见愁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眼底似乎依旧藏着几分疑惑,只是她没问谢不臣出神的原因。 手腕一抖,撤回。 割鹿刀跟着收回了她手中,她一转身,重新面向阵法,淡淡开口:“看来入了十九洲后,对阵法与棋盘的研究,都还在。” 谢不臣心知她这一句指的是“星”那一个字,也不解释自己为何恍惚出神,沉默片刻,只一点头:“是。” 简单的一个“是”字,看似云淡风轻,又似百转千回…… 见愁几乎与他并肩而立,只隔着那么短短的三尺距离。 可这三尺,却偏偏如同鸿沟天堑一样,无法逾越。 谢不臣垂眸,只道:“只剩下最后一座阵法了,劈开即可。” 一路拆解阵法过来,他对这一座大阵已经是了然于胸。 从对阵法的选择和组合来看,设置阵法的这一位当是大家,但是他最强的一定不是阵法造诣,而是其本身的修为。 一路上的阵法各种机关巧变,都是“术”,唯有最后一座阵法,乃是“力”,一切的机关巧变都不过是点缀,到了最后,若不能一“力”破之,此前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见愁听明白了谢不臣的意思,微一挑眉,倒是高看这布阵之人一眼了。 无疑,最后一座阵法便是见愁最喜欢的。 她往阵法前面一站,便能看见一个隐约的圆,将中间的陆香冷困住。 打破这个“圆”,眼下这个小变故便能解决了。 割鹿刀一收,鬼斧重出,见愁握紧了鬼斧,感受着它传递给她的战意,便高高地一跃,同时鼓荡起周身的灵力,悍然一斩! 铺天盖地的红,再次席卷而去。 斧头锋锐的光芒,触到那阵法边缘之时,便听得“啵”的一声轻响。 原本这隐界便没有多少灵力供给,阵法对灵气的消耗十分巨大,更兼之隐界如今破碎,最后的这一座阵法威力自然打了折扣。 见愁没有轻视,直接祭出自己杀招之一的“红日斩”,自然在这一刻彻底打通了整座阵法! 一条孔隙,便在此刻,向着见愁打开。 下方的陆香冷,已经彻彻底底到了支撑的极限。 在那漫天红霞撞碎阵法边界的刹那,她在一片闪烁摇曳的紫金光芒之中抬眼一看,便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 在陆香冷的认知中,见愁是不同于别人的。 初见时她便这样相信了。 一种与整个十九洲的女修完全不同的气质,甚至也不是人间孤岛那些寻常女子的气质,她独特而且强大。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视她为领袖,以她为中心。 陆香冷虽是大名鼎鼎的药女,可事实上也不例外。 在看见她过来的那一瞬间,陆香冷脑海之中闪过了很多东西。 是给一名求水的老妪端水之后,对方看着她手腕时嫌恶的眼神,是给一名小乞丐包扎之后,对方投落到她身上的石子,是她修为尚低时为人围攻,却无一人向她施以援手时冷漠的眼神…… 谁会向她伸出手来? 她真的是有情道吗? 或者…… 她的选择真的对吗? …… 一切一切的疑问,全数在她意识松懈的瞬间,冒了出来。 紫金光芒摇动,悉数崩散! 陆香冷整个人都被那力道拽着往下坠去。 下方,是污浊的泥淖,是不见底的深渊,是污浊的泥淖…… 陆香冷其实有点困惑,脑海之中甚至有一个荒诞的想法:要不,就这样掉下去也很好。 可下一刻,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掠来。 同时,有一只素白的手掌,远远向着她伸出! 那一瞬间,陆香冷抬了素淡的眼眸看去,接触到了见愁的一双眼眸:没有疑惑,没有彷徨,也没有畏惧。 她的眼眸,是她所见过的人里最纯粹的一个。 只有坚定。 于是,她忽然一笑。 淤泥不染,清莲不妖。 在见愁掠过的那一刻,她向着她递出了自己的手,端庄与冷静不失。 “啪!” 两只手掌交握在了一起。 见愁将她一拽,霎时脱离了这一片大泽之上的泥淖,朝着对面不远处的平地落去。 …… 这一刻,如花公子等人的心终于安稳地落了下去,有几分笑意出现在脸庞上。 便是夏侯赦,也似乎松了那么一口气。 谢不臣既不站在如花公子等人这边,也没站在见愁与陆香冷那边,只是悬空立在中间,看着整片残破的阵法。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又恍惚走神了。 有风吹动他衣袂,他整个身子却晃也不晃一下,岿然不动。 第199章 螳螂戈,谢不臣 “总算是没事了。” 刚才那一幕,简直看得左流捏了一把汗,心脏险些有些受不了。 如花公子也是一样的感受,只是在扫了谢不臣一眼之后,便飞身而上,随口道:“不过好像才分别了一会儿,见愁道友的战力,却是又涨了一截呢。”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见愁的“红日斩”,可以说这是见愁在帝江风雷翼之下最惊艳的一招。 之前见见愁使用,尚还有那么一点点生涩。 可刚才,他们眼见着见愁一斧头劈出,竟已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顺畅之感,渐渐举重若轻起来。 这一位道友,真是越来越棘手了呢。 如花公子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说话间已经直接通过了已经完全残破的阵法,从谢不臣身边经过,很快落到了见愁的身边。 “见愁道友,没事吧?” “我没事。” 见愁手掌垫着陆香冷的后颈,带着几分小心地将人放了下去。 此刻的陆香冷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刚才还好好的。 如花公子一看,顿时皱了眉:“怎么回事?” 左流与夏侯赦很快也落了下来,围在见愁的身边:“这……” “我查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力竭晕了过去罢了。” 见愁直接从袖中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枚雪白的丹药,送入了陆香冷口中,再次伸出手去查探了一翻。 药力已经很快在她体内化开,不多时应该就会恢复了。 见愁心放了下来,这才对众人道:“没有大碍,她一路支撑,已是强弩之末,方才我救了她起来,她便晕了过去。身上伤势都不重,只是身体之中灵力空虚,我已经喂她服下一枚丹药,过一会儿应该就能复原。” 陆香冷脸色惨白,躺在这一块勉强还算是干燥的平地上,紧闭着眼,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了地上,有些凌乱。 原本月白色的衣袍之上也沾染了不少的污泥,看着哪里还有昔日药女的风光? 方才为陆香冷所救的左流,一时有些沉默起来,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纠结了半晌,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见愁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心底肯定有些复杂,只伸出手去,指尖慢慢划过,便将陆香冷衣襟之上的污泥拂开,又变成一片干净的月白。 “我等一路同行,乃是同伴,相互施以援手乃是寻常事。你修为微末,香冷道友救你也是应该。” 左流本就无门无派,一开始修炼就是随便买了一本小破册子,练的是整个十九洲大地上最普通的功法,一路上误打误撞过来,也成功炼气筑基。 在黑风洞中,他也算是有几分奇遇。 出去后不久,又踩了狗屎运,神奇地结丹,一直以来都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无父无母,无门无派,在世间没有什么牵挂。 乍然有人救自己,还有了同伴,左流不是很习惯,可听着见愁这一句,偏偏又觉得心里面暖暖的。 他忍不住嘴硬嘀咕了一声:“我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我又没特别感动……” 见愁回头看他。 如花公子回头看他。 夏侯赦也默默看着他。 于是,左流聪明地一拍自己嘴巴:“我胡说八道,我口是心非,我知错了!” 看他的几个人这才似笑非笑起来。 诡异地滑稽着。 见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刻,陆香冷躺着,她半蹲在旁边,如花公子、夏侯赦、左流三个人则都站在她身后的位置,成了个半圆,就这样看着。 似乎…… 的确是很合拍的一行人。 谢不臣远远看着,过了一会儿才落了下来。 见愁自然看见了他,唇边的笑意淡了那么一点,只道:“谢道友也过来了,如今香冷道友已经无虞,我等便在此地稍事休整,顺便也说说隐界的情况。” 谢不臣一点头,没有意见。 如花公子等人莫不清楚这两人现在是个什么关系,也不好插嘴,更何况见愁说的也是他们所想,当下便都找了个稍微干燥些的地方,围坐下来。 见愁随意地坐在了陆香冷身边不远处。 如花公子脸上挂着那等雍容华贵的笑容,在地面上先铺了一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香花,才慢条斯理地坐下去。 他转头一看见愁正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瞅着自己,不由问道:“你也要吗?” “……谢过好意了。” 但是不需要。 见愁盘腿这么一坐,衣袍前摆搭在膝头,上面还有不明的血迹,有的是她自己的,有的是对手们的。 左流思索了一下,也抱着那玉折子,坐到了见愁的身边来:“我也挨着见愁师姐坐吧,有安全感。” 夏侯赦默不作声地坐到了左流的身边。 余下只有一个谢不臣还站得有些远。 见愁不冷不热看他一眼,声音很是平淡:“谢道友也请坐吧。” 地面之上有些一些枯草,仅余的位置在左流与夏侯赦之间。 谢不臣慢慢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却并未怎么言语,也慢慢的盘腿坐下了。 他身上的伤势的确很重,只是那掀了袍角慢慢坐下的动作,却透着一种天然的雅致。 深重的危机改不了他的从容,便是满身伤痕,似乎也不失风度。 只是有些沉默罢了。 满身狼狈的谢不臣,却有着最淡漠的神情。 见愁忽然觉得这一幕其实很讽刺。 不管是人间孤岛,还是十九洲大地,谢不臣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天之骄子。 侯府有满堂金玉,他身为三公子,出行之时往往有人前呼后拥,一应事宜自有府中人安排妥当。 便是入了十九洲,也是高高在上的昆吾横虚真人座下真传弟子。 细细想来,侯府覆灭后,那一段逃难的日子,是他过过最苦的日子吧? 她现在还记得,她带着他悄悄坐了一辆租来的马车逃离京城。 那一架马车上还有着一些灰尘,毕竟是很破旧的马车,车主人平日也不搭理,所以并不干净。 见愁在外面张罗完了,将车帘子一撩,便看见彼时的谢三公子看着一层浅浅的灰,没有说话。 见愁以为他身份贵重,平日里锦衣玉食,到底忍不得这样的环境,便要上去将那灰尘擦拭干净。 他却有些沉地道一声不用了。 那个时候,还是谢无名的谢不臣转过了头来,在三日的阴沉压抑里,第一次露出了一抹难言的笑。 是沉重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的日子里,见愁没有看见一个娇生惯养的谢不臣。 相反,他甚至比寻常市井之中过惯了苦日子的那些人更能忍耐,没有抱怨,没有咒骂,也没有颓唐。 他变得沉默,他关注着关于谢侯府一案的始末,又从那些每天议论着他去向的人之间走过…… 那是一种浸透了鲜血的忍耐,压抑之中酝酿着疯狂。 见愁曾见他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站在窗前凝望,却一语不发。 每每那时,她会觉得心里难受,站在后面望着他,又默默将灯灭了,任他一个人这么站着,想着。 女人的心,总是相对柔软。 爱情之外也总有许多别的感情,交织混杂。 于是,她们对于某个人的情感,便会慢慢地加重,复杂,难以分辨,最终变成无法挣脱的羁绊。 侯府的相遇,是一时悸动,阳春白雪,他风雅睿智,她素淡敏锐。 隐姓埋名又历尽磨难的路上,则变成了刻骨铭心,是默不作声地陪伴,是相互之间的照顾和守候,是她的善解人意,他的隐忍和抱负。 谢不臣硬逼着昔日尊贵的侯府三公子埋下去,埋进那市井的泥淖里去,没有了三千花醉客满堂,只有小院松风粗茶淡饭…… 那时候,见愁以为这就很好了。 风雨会来,可它毕竟还没有来。 只是谁也想不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终究还是爱过眼前这人的。 往昔那些美好的东西,见愁从不否认,也永远不会忘却;而如今丑陋的东西,她更不会逃避,也不会任由它腐烂生长。 兴许是想得深了,见愁有那么一点晃神。 回过神来的时候,如花公子才刚开口没一会儿。 “……所以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撞见了那一位宋少宗,我对此人不很看得惯,正邪相遇总有一战嘛。” 描着大红牡丹的纸扇挡在他唇边,衬得他那无辜的笑容越发欠揍。 左流跟着点了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最终还是给他逃了……” “逃了?” 见愁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回想起自己一路所经之地,还有当初有意无意的布置。 唇边笑意一深,她凉凉道:“跑了也就跑了吧,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 左流大为诧异,几乎忍不住就要开口询问为什么了。 可他刚一抬头,就触到了见愁那含着虚伪悲悯的目光,也不知怎地,就猛然一个激灵上来,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一个画面—— 白玉长道的起点,深渊的边缘,见愁手一扔,六只阵盘飞出! 七十二杀连环阵! 靠! 左流简直险些被自己的记忆给噎着,看着见愁的那一双眼瞪得老大:“见愁师姐,你、你、你……” “我怎么?” 见愁笑得有些无辜。 她当时没去追宋凛也是有原因的嘛。 左流痛心疾首,狠狠一捶自己膝盖:“人面兽心,人面兽心哪!” 见愁听了,依旧是之前说过的那一句话:“过奖了。” 心无愧疚,半点不在意。 白玉长道乃是所有人原路出隐界的必经之道,见愁在那个口子上布置过了凶残的七十二杀连环阵! 当时他们还稳问过见愁的用意,结果她不咸不淡来了一句以备不时之需。 谁能想到,她这话才过去多久啊? 这他娘的就派上用场了! 想想之前的宋凛,多么风光,多么嚣张,多么得意? 呵呵…… 掐指一算,只怕他已经到了长道上面了。 左流心里嗤嗤地冒着寒气,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一位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宋少宗点了一根白蜡烛。 兄弟啊,走好! 当初见愁在白玉长道上布置阵法,是大家都看见了的。 唯一不清楚此事的乃是谢不臣,可如今一听众人这对话,便已经猜到见愁在来路上有动过手脚。 好好地进隐界,哪里用得着动手脚? 说到底,这手脚为谁准备的,不言自明。 谢不臣抬眸起来,正好看见了见愁那带着淡然笑意的眼神。 见愁没理会他。 她将自己入隐界以来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多事情都算是详细,入内的遭遇,遇到的灵兽,种种的意外和疑惑,都说了出来。 唯独找谢不臣麻烦的事情,不在叙述之列。 如花公子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好奇,谢不臣的人皇剑在见愁手中,那叫一个明晃晃地,可见愁就能睁眼说瞎话,完全将这件事忽略掉 啧…… 他似笑非笑看见愁:“这就没了?” 见愁也看他,镇定自若:“没了。” 好嘛。 如花公子没话说了。 见愁这里铁定是撬不出什么来,眼见着对方回看自己这眼神,都带着那么一点凉意,如花无意捋虎须,干脆转头一问谢不臣,异常友好地开口:“谢道友与我们分别最早,似乎也经历了一番奇遇?”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见愁看了如花一眼,眼皮子一搭,直接闭目开始调息了,对即将发生的对话一点兴趣不感。 如花公子没撩成人,心里就不大乐意。 只是,对于谢不臣将要说出什么,他也很好奇。 谢不臣与如花公子等人并不熟,只是一路上也约略能感觉到,这是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他淡淡开口:“画壁意外之后,我便过了暗河,意外遭逢了山阴宗的修士,在白玉长道上杀了一个,在即将入意踯躅之前杀了落后的一个,假扮了对方,混入其中。不久出意踯躅,便遇到了乔装假扮的见愁道友,一时未曾辨认出来,出了些小误会。” “也没了?” 如花公子的笑容已经有些绷不住了,开始咬牙切齿起来。 谢不臣微微地一点头,不说话了。 如花公子那脸色顿时很精彩。 左流同情地看了一眼,心下却同时生出一种莫名的胆战心惊:这诡异的气氛啊…… 看看闭目凝神的见愁,再看看眼观鼻鼻观心的谢不臣,他简直怀疑这俩人下一个就要拔刀相向—— 没办法,一路上他俩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恐怖了啊! 手指摩挲着自己的玉折子,左流左看看,右看看,张了张嘴,又有些胆怯发憷,生怕自己一句话碰了这恐怖的气氛。 他扭动着身子,显出几分难言的不安定来。 见愁搭上的眼皮掀开了,清凉的眸光便倾泻而出,她没看别人,只看了左流:“左流道友有事?” “啊?” 左流一怔,接着才反应过来,有些拿不准自己到底开口还是不开口。 只是…… 好不容易琢磨出来了这东西,让他放弃着实不甘。 左流一咬牙,望着见愁,开口道:“事是有,不过有些冒昧。我……我想请几位道友,那什么……借我一滴血……” “血?” 见愁顿时疑惑。 其余人也都觉得这请求有些稀奇,不很明白起来。 左流怕他们误会自己是有什么邪术,连忙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我就是研究出了一种方法,可以用修士的鲜血,通过某种很独特的法器,关联到修士的本事上去。比如使用某种道印发动攻击,这就是一种本事。” 众人点头。 左流续道:“在昆吾那几天,我悄悄去经阁找了找,上古还真有术法,能通过荒古、上古妖兽身体的某个部分,或者是骨髓、鲜血,倒推出它们的本命道印,以供修士使用。这一本玉折子,便是我参照那术法之中必须的万法归宗轮,借了一点来制作的。” 这可厉害了。 一听见本命道印,万法归宗轮,见愁顿时感兴趣了起来。 当初见愁的帝江风雷翼,便是扶道山人用了万法归宗轮制出来的。 在座之人中,没一个比她更熟悉这东西的原理。 她好奇道:“你不会想要反推道印吧?” “我没那个本事。” 别说古法已经失传,就算是左流天纵奇才,有倒推的术法,也不一定有那个本事修炼啊 左流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来:“但是我能通过鲜血,制作修士的一个化身,如果成功的话,这修士的化身就能发出他修炼过的一道攻击来。所以……” “容易成功吗?威力如何?” 天底下应该没有那么容易的术法,简直不劳而获。 见愁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有问题,直接问道。 左流顿时哭了脸:“我还没吹多久呢,见愁师姐你也太一针见血了点吧?” “说吧。” 见愁不由觉得好笑。 左流只好老老实实交代:“成功率看运气吧,修士的修为越高,越容易成功。从血本身来看,身上的血要比指尖血差,指尖血又不如眉心血,最好的当然还是心头血。至于发出攻击,都是一次性的,看修为和血的情况,威力基本在一成到四成之间吧。” 吓! 这出口惊人的! 如花公子咂摸了两下,摇头道:“你这本事有些鸡肋,谁还能给你两勺心头血不成?” 左流当然也知道短时间内是没这可能的,不过这不妨碍他畅想一下未来。 “哼,万一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能修士也不会知道我有这个本事,以后他们打,我就在下面接血,他们还能揍我不成?” “……” 合着他已经想到以后怎么去这种地方捡便宜了! 众人瞬间无话! 眼前的左流面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明明算是个英俊的小青年,此刻却偏偏透出一种十足的猥琐气来。 见愁简直为之赞叹,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画面来。 大能修士纵天入地,打得山摇地动。 长剑一出,那是血肉横飞,简直令人心驰神往,无法它顾。 下方,却有个缩头缩脑的家伙,握紧了拳头,两只眼睛里发出兴奋的暗光。 “打,打!戳他眼睛!砍他胳膊!对!哎呀,这刀法也太不准了!好,好,打得好!” 然后,便见一身影,悄悄摸摸地在地面上忙碌,将那些从天际坠落的鲜血,一一收集…… …… 想想都头疼啊! 见愁简直怀疑这一幅画面日后会成真,一时都不敢在想下去了,连忙抬手扶额,打断了自己。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左流看似流氓,实则专注力惊人,每每都能出人意料。 若非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的确是这个德性,看不出什么假装的痕迹,众人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个扮猪吃虎的高手了。 这制作“化身”说起来似乎只有原修士几成的攻击力,可左流这话还真没说错,万一呢? 万一他哪天真的走了狗屎运,得了一滴大能修士的血呢? 修士的修为,到了后期,每越过一个层级,实力都是数倍乃至于数十倍的暴涨。 一个元婴期修士即便只剩下三成实力,也能轻松干掉一个金丹。 若有足够的“血源”,左流将成为一个逆天的变态! 她定了定神,还算镇静地开口道:“若你有这术法,还真值得一试。心头血我是给不了,不过眉心血还成。” 说着,见愁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抬了手。 微凉的指尖,在眉心处一抹,便有一滴嫣红的血珠冒了出来,落在她指腹上。 见愁看向左流。 左流简直没想到,说给就给这么刚烈? 他都愣了一阵,才连忙将自己的玉折子铺了出来,迅速翻到镌刻着见愁名姓的那一页:“这玉折子便是我参照古籍上万法归宗轮的印符,做出来的法器,师姐你把血放在这里就成。” 玉折子整体为青色,极为温润。 不过在左流打开的手,众人便看清了,玉折子之上有些无数纵横的线条,像是连成一片的大小河流。 见愁只这么一看,还真看出了点万法归宗轮的□□来。 她轻轻一弹指,那一枚血珠便离开了她指腹,“滴答”一声,准确的落在了镌刻着“见愁”二字的那一页上。 “刷!” 青色的玉质之上,顿时冒出一片暗紫的光芒,眨眼之间竟然有无数金色的符文,以这一滴鲜血为中心,朝着整个玉折子扩散而去! 瑰丽! 见愁都忍不住为之目眩了片刻。 随即,那一滴鲜血扩散入了周围的符文之中,在流转了一圈之后,竟然重新汇聚到了一起,凝结成一道印符! 色泽金红,光华隐隐,形如云雷。 很简单,却也很漂亮。 这应该是已经成功了? 见愁看向了左流,却他整个人眼神都不对了,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还有着那么一点恍惚。 “谁、谁掐我一把……” 居然真的成功了! 还是一步到位! 简直不敢相信! 左流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你娘啊,他当时也是眉心血,试得自己都要贫血了才成的好不! 怎么轮到见愁师姐了,这玉折子就幡然悔悟,变得听话了? 这也可以区别待遇的吗?! 他内心之中咆哮着,整个人还在呆愣的状态里。 见愁等人只当他是看见印符出来了,有些激动,也没往别的地方想。 如花公子一甩扇子:“能看出这是见愁道友哪种本事吗?” 左流回神,却尴尬了一下,望天道:“这个么……暂时还不能……那什么,这术法吧,我也是刚研究出来。咳,以后应该是可以的!你们要对本流氓……啊不,本人,有信心。” 如花公子顿时给了个白眼。 见愁也失笑,不过却安慰道:“能想出这等奇诡之法已经很是厉害。至于这一枚化身印符,却也不用担心。道印贵精不贵多,我修炼的道印就那么几枚,即便不能判断到底是那一枚,却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一切,都有赖于扶道山人的教导。 藏经阁内一直有不少合适的道印,不过见愁都没有将就着修炼,因此斗盘虽大,偏偏空空荡荡。 由此,左流的印符不管是哪种本事,都不会很差。 听得见愁竟然这样说,左流简直心花怒放,连着喊了好几声“多谢师姐”,只喊得见愁都摇头了,他才停下来。 接下来么…… 左流慢慢地转过了头,搓着自己的手,两眼发光,大着胆子看向了如花公子。 照旧嘿嘿一笑,他有点奇异的小羞涩搓手:“几位道友……” 道友…… 道友个屁啊! 这分明是把他们当肥羊,要他们给血了! 众人哪里还不知道左流的打算? 一时之间,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只是左流这术法实在是新奇,如花公子罕见地没计较那么多,直接给了一滴血,就连夏侯赦也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滴出去。 这两滴血都是一次成功,只是凝结出的印符里,那一点流动的金色,要比见愁稍稍少那么几许,一对比起来看有些暗淡。 这其实就是境界和实力的差距了。 如花公子与夏侯赦一看,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不过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见愁当初便是小会第一,登上了一人台,原本就不弱于他们,更不用说进入隐界之后种种惊人的表现了。 唯一不能平静的,其实还是左流。 他心里简直崩溃:这两个还是一次成功!见愁是,怎么他们两个也是?靠,玉折子这他娘真的是人格歧视吧?!! 他郁闷极了,又不能将自己差点试到贫血的丢脸事情说出来,当下脸色臭臭地。 三枚化身印符已经集好。 金红色配着那玉折子,竟然半点不觉得俗艳,反而很是明丽。 同行一共有六人出来,左流自己修为微末,实在是不能一提。 剩下的五人之中已经有三人给了血。 陆香冷不善攻击不说,人还躺着,自然不能跑去人家眉心取血,忒不道德了。 左流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他琢磨了一阵,又瞅了端坐在旁边一直跟个局外人一样的谢不臣一眼,这一位难度太高了。 刚才他敢找夏侯赦要血,是因为看出这一位的确不是什么人品特差的。 眼前这位么…… 可就不一定了。 再说他跟见愁师姐之间还有那么一点不清不楚,实在不能冒险。 左流这么一想,便准备将玉折子收起来了。 没想到,就在他手刚动了一下的时候,见愁开口了。 “谢道友。” 那熟悉的淡淡嗓音,这一时竟给了左流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忙抬头一看。 见愁盘坐在原地,整个人身上透着一种沉静的气质,她面上带笑,正看着对面的谢不臣。 谢不臣抬眼看她。 “左流道友为提升自己的实力,也是为了给我们减少麻烦。我等同路而行,相互扶持。昆吾道友更是宅心仁厚,为我中域楷模。” 见愁像是说着“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扯淡的话一样寻常。 “想必一滴血,不是大问题吧?” 眼眸深似寒潭,冰下有幽咽泉流。 他与她对视,轻而易举地看出了那眼底深藏的嘲讽,自在昆吾重逢之后,这种嘲讽便再也没有从她眼中褪去过。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不给的。” 谢不臣说了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便垂眸,指尖在那两道眉峰间的眉心里,虚虚一点,便有一滴血珠被他生生一指凝出,向着左流那玉折子上一弹。 “滴答!” 鲜血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转眼之间化作了无数流动的血色线条,铺在整个玉折子上。 同样绚烂的场面,已经在之前展示了三次,这是第四次。 见愁唇边有那么一点讥诮的浅笑,半点不在意谢不臣到底说了什么,老神在在地看着玉折子。 “啪!” 转过一圈之后,化身印符再次成功凝结在了玉折子之上。 赤红之间,流转着不熄灭的金色,像是有天上的阳光照着一样,格外醒目。 这一枚化身印符,与见愁那一枚,竟是差不多一样的水准。 看来…… 他的实力的确与自己相近。 见愁心里得出了这个毫不意外的结论,便愉悦地一笑:“这一下左流道友的印符集齐,回头我们继续前进,多少便有几分保证了。” “但愿运气不错吧。” 左流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瞅了谢不臣一眼,这一枚印符收得他简直有点胆寒,生怕谢不臣下一刻就直接跳起来一掌劈死自己。 还好,观察了一会儿,对方垂眸养神,并未言语。 左流放了点心,便将放在地面的玉折子捡起来,正要合上,没想到手才一翻,顿时吓了一跳! “娘呀!” 玉折子方才摊开放在地上,左流一没留神捡起来,那两折一合,便瞧见那玉折子正面上贴着一只青皮螳螂! 细细地身子,带着一种上天赋予的邪性与狰狞。 扇形的脑袋,两条长腿像是挥出的两柄长戈,森然极了。 这东西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左流被这东西吓了一跳,自觉面上无光,一下有些恼羞成怒,一把伸出手来,将青皮螳螂捏了:“个王八犊子,还他娘的敢吓我了!信不信我捏死你?!” 不过他也就是这么一说,没真的捏死它。 螳螂乃是生性大凶之种,外形又往往给人一种森然之感,叫人心里发寒,所以很不讨人喜欢。 见愁也不喜欢这东西。 尤其是,在想起螳螂的某种习性的时候。 螳螂性残暴而好斗,在幼虫时就会因饥饿而互食同类,成虫之中雌虫吃雄虫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世人口中的“眷侣”,在螳螂之中是完全不存在的。 ——雌虫在交欢相配时,会因为饥饿吃掉雄虫。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小螳螂身上。 谢不臣似乎被骂声惊动,掀了眼帘,目光落在那螳螂因戒备而高举的双“戈”之上。 “连我的玉折子都敢爬,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螳螂,你螳螂了不起啊!啊!” 左流依旧对着那螳螂骂骂咧咧。 见愁听着,忽然品出了那么几分味道来。 她近乎玩味地看着那螳螂,笑出几分令人惊心的薄凉,转眼又消失不见,忽然就问道:“左流道友,说起来你至今没有门派吧?” “是啊。” 左流一怔,也不知见愁怎么问这个。 他一没留神,那螳螂竟然从他手中跳了出去:“嘿!” 见愁道:“由它去吧。” 左流只好歇了去追那王八犊子的心思,回头来看见愁。 他一直无门无派,修行全靠自己,也算是个奇葩。 “我本来打算功成名就,就去找个门派投靠,嘿嘿……” 说着说着,左流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点奇怪。 若是有个正常些的女修在这里,说不准就要一巴掌扇过去了:这家伙,笑得忒荡淫了! 还好,他面前只是见愁。 见愁在黑风洞看见过这一位流氓修士的远大志向,不想都知道他脑子里转着什么东西。 她唇角一勾,道:“想找个门派投靠,你觉得我崖山可好?” “……” 我我勒个去?!! 这简直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砸下了千万斤馅儿饼,把他埋了个半死! 左流原本还想让见愁帮忙推荐俩靠谱门派,回头自己去投奔,哪里想到,见愁一开口,竟然说出这么劲爆的一句话来! 你觉得我崖山可好? 可好? 可好个屁啊! 崖山哪里是能用“好”字来形容的,那他娘是我中域传奇好吗! 左流那捧着玉折子的爪子都有点抽搐了,他吞了好久的口水,暗地里咬了咬舌尖,一没留神咬重了,差点变成自尽。 哎哟,给痛的! 不是做梦呢! “怎么了?” 见愁还以为是自己太冒昧了,她早与曲正风提过了左流的事情,心下是很欣赏这一位的。 只是没想到,不久之后那一位“曲师弟”就突破元婴,晋升出窍,还叛出了崖山,搞了一回大事。 见愁心里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曲正风在哪里应该都差不了多少。 后来,她把左流的事与扶道山人也说了一遍,自然是得到了首肯。 崖山挑选弟子虽然严格,可左流这样的奇才,怎么说都是够格了。 她望着左流,斟酌道:“左流道友若是觉得不合适……” “不不不不!” 左流还恍惚着呢,一听见愁这话,瞬间就清醒了,忙大叫了一声。 “见愁师姐你说好了,怎么又想反悔了!” 见愁愕然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不愿意。 “我没想反悔,还以为你不愿意呢。” 左流听着这一句,翻白眼的心思都有了。 就连旁边的如花公子跟夏侯赦都有一瞬间的静默:为什么总觉得这一位见愁道友这么装呢?好想揍她! 崖山是什么地方? 天底下有几个修士能拒绝崖山主动伸出的橄榄枝? 除却昆吾,又有几个门派能与崖山一争高下?! 靠着崖山对人发出了邀请函,左流又怎么可能拒绝? 偏偏见愁似乎对崖山的吸引力毫无所觉,简直…… 还是想揍她啊! 兴许是感觉到旁人那几乎要洞穿了她的灼烫目光,见愁心下有些奇怪。 其实她虽知崖山声名极盛,可到底没有经历过那种和所有人一起朝圣一样赶往崖山,希望能拜入宗门的过程。 她是由扶道山人领进山门来的,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是一种“幸”,也是一种“不幸”。 见愁思绪倒流了片刻,又闪了回来。 她看向左流,笑了起来,从身上摸了一枚崖山令牌来,递给他:“那你便算是我崖山弟子了。不过师承的话,还得待回门中再定。” 一枚令牌,黑色的,看着平平无奇。 左流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将那令牌接了过来,也没细细去思考见愁话里的意思。 唯有谢不臣,在听见这一句话之后,又掀了眼帘,看向她。 崖山昆吾关系甚笃,同为巨擘。 拜师入门,一般而言,引荐人不能与弟子同去,才会交给信物,让他单独拜上师门,这时候再递出信物证明自己的身份。 见愁按理说也应该要亲自带左流回崖山的,可她偏偏给了信物。 谢不臣淡淡地想到了这里,那紧抿的薄唇,忽然就勾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起来。 她与自己乃是一样的想法—— 此行,未必有命回去。 信物之诡异处,见愁心里清楚,谢不臣亦看出了端倪,其他人却暂时还没往深了想。 左流犹自在兴奋之中,见愁却见着时间差不多了,道一声:“隐界尚在崩溃之中,只怕鲤君的情况也不很妙。香冷道友伤势不要紧,我去唤她醒来,我们即刻出发吧。” 第200章 画中有锦鲤 陆香冷幽幽醒转了来。 入眼之所见,便是那没有什么光亮的天幕,一条一条巨大的裂缝,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划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口子,阴惨的虚空便在天幕背后,隐隐露出狰狞的面目。 忽然就恍惚了一下,她甚至有些没分辨清楚自己在哪里。 还在白月谷清心崖上吗? 可随之,便有一道浅淡的声音传入了她耳中,由模糊而真切:“醒了。” 陆香冷眨了眨眼,便见眼前那天幕的一角,出现了一张很有几分淡漠之感的脸,像是一片茫茫的白雪。 唯有那细细的眼尾,拉开一条狭长的弧度,为这一片白雪一般的素淡添上一抹最幽微的冷艳。 “我是昏迷了很久吗?” 苍白着一张脸,陆香冷手指按在冰冷的地上,强撑着坐起身,向着周围一望,便瞧见了为宋凛所算计时陷落的那一片泥淖。 周遭一片接天的水光,那一片泥淖已经只剩下一个影子了。 下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连整片水域都跟着被吞噬了,只怕不多时,他们栖身的这一座“小岛”也会消失。 陆香冷想要站起来。 见愁顺手扶了她一把,道:“本该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的,不过隐界破碎越发严重,时不我待,只好唤你醒来了。” 眉头微微一皱,清冷的脸上却掠过了一分了然。 陆香冷没有问什么,只放开周身窍穴,略略感知了一下,便道:“我无大碍。” 这是让见愁等人放心。 好歹她自己是药女,到底有什么情况,她自己也能解决,只要她还醒着。 见愁既然说了“时不我待”这样的话,自然是时间更要紧,她的疑惑,路上再解答也不迟。 在唤醒陆香冷之前,见愁已经查探过了她经脉的情况,如今见她自查一遍,自然更是稳妥。 当下,她站在众人之中,向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整个迷宫几乎已经完全被淹没,陆地还在逐渐地变少。 隔着茫茫的水域,只能看见先前的那一座岛屿上,有着隐约的一片黑影,应当还有不少灵兽站在那边,望着他们。 见愁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一指东面,道:“鲤君在东面,我们要越过剩余的三重大门才能进去。我手中有开启大门的秘符,便由我打头,谢道友第二。” 其余人忽然都皱了一下眉头,便是连谢不臣都多看了她一眼。 是敌非友,却叫谢不臣走在自己后面? 到底是忽然信任了,还是脑子有坑了? 如花公子琢磨起来,正打算扯上两句“美人还须英雄来护,不如我在你后面”这样的鬼话,见愁便出乎他意料地补了一句:“如花公子修为深厚,不知可否请你在后压阵?” 如花公子顿时一怔。 他看着见愁,见愁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实在是没忍住,如花公子竟然大笑了一声,已经领会了见愁的意思:这是真正的人多势众啊! 谢不臣有大明印,见愁让他在第二位很寻常。 看起来虽然危险,可见愁还有他们所有人啊。 人多势众,谢不臣敢动手,他们就能联手干一票狠的! 前后一想明白,如花公子那桃花眼眯起来,有着千万种的风情:“哎呀,见愁道友这样相信我,我怎能辜负你呢?虽然是在后面可怜兮兮地,不过既然你说了,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 像只老鸨。 见愁微微一笑,心下却很平静。 一条路要走到了尽头,仇恨便酿成了一坛好酒,埋在地里,有了最醇的味道,香息反而幽微起来。 无所畏惧。 也懒得在乎。 见愁也不多话,定好顺序之后,其余人等夹在中间,自有如花公子能将众人照料妥当。 辨认过了方向,她头一个御空而去。 “走吧。” “呼啦……” 裂缝之中有大风吹来,刮面生疼。 那腾跃而起的身影,眨眼混入了风中。 在后的众人,明明能看见她,可若以灵识一感应,只会觉得前面有一阵风,而没有一个人。 如花公子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御风之术,臻至化境矣。” 左流也带着几分艳羡地看着:“若有一天能像大师姐这样就好了。” 恩,不愧是他崇拜的人啊。 很厉害! 见愁听见了,目中却是平静的一片,她看向了远处茫茫的水域,声音清楚地飘到了左流的耳边:“不必像我,像你自己便好。” “呃……” 左流心说像自己那还了得,半点出息都没有啊,话到了喉咙口,险险便要出来,可目光一触到前面的见愁,却忽然有那么一分恍惚。 为什么…… 这一句话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背后藏着什么…… 左流忽然没说话了。 一行人一路前进。 为照顾陆香冷,见愁已经放慢了速度,可在这个境界的修士之中,依旧快得离谱。 众人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证自己不被扔下。 风驰电掣。 也许是隐界已经完全坍塌,也许是所有充任“守关者”的灵兽,都已经聚集到了岛屿之上,也可能是鲤君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道中没有任何东西阻拦,顺畅得令人不敢相信。 半刻后,他们遇到了第二重门,被埋在水下的废墟里。 见愁隔着水面画下了一枚印符,先前出现过的那一座虚幻的大门便再次出现,所有人迅速钻入门中,向着下一重门而去。 整个隐界明显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见愁保持着恒定的速度不变,每穿越一层迷宫,正好花去一刻的时间。 所以,又过了两刻,见愁面前出现了最后一重大门。 这是他们一路行来,看见的唯一一座还立着的大门。 青苔满布,却满布着新鲜的裂痕,两扇紧闭,右上角的部门已经全部垮塌,露出门口的世界。 依旧是空旷的水域,没有什么锦鲤池,也没有他们先前在天穹之上看见的鲤君。 门扇的正中,六角凹槽保存完好。 见愁已经熟门熟路,扫视了周围一眼,便走了上去,将手指按在了凹槽之中。 “此刻门后之所见,与老龟银狐所言都不相同。若所言是真,门一开,门口的环境势必发生变化,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座障眼法;若所言是假,这便是阴谋诡计,门一开就会出现危险。大家当心些。” 众人自然知道她的顾虑,前者还好,若是出现后者的情况,那这隐界也实在是太坑了。 心下各有各的想法,不过她身后五人,无一例外地将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为了在出现意外的时候,能及时伸手搭救。 毕竟,站在最前面的乃是见愁,一旦发生什么,便是她首当其冲。 见愁自己也很清楚,深吸了一口气,让原本就很沉静的心,越发向下沉去。 手指按在凹槽的某一个起点上,顺着自己记忆之中的轨迹,轻缓滑动。 嗡…… 在手指开始移动的刹那,便有一阵轻微的震动出现。 以见愁手指划过之处为中心,一道光痕陡然明亮,将那柔和的薄红淡光洒出,包裹住了整个凹槽。 一点一点…… 整个印符越来越完整,见愁掌下的光亮也越来越炽烈。 在印符完成的那一瞬间,一道光柱猛然从凹槽之中直射而出,冲向天际! 见愁整个人站在大门之前,身影几乎要为这一道光柱的光芒所淹没,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身后众人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 幸而,那一道冲天的光柱并没有亮多久,转眼便如同长鲸吸水一样,朝着凹槽回收。 “轰隆!” 一声闷响。 破旧的大门竟然轰然震动了起来,朝着里面打开。 “咔嚓。” 两扇门门缝之上的那六角凹槽,竟然应声裂成了两半,随着大门一起打开。 那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甚至极难形容。 门内并没有出现十分玄奥的变化,也没有像是出现在左三千小会空海之上的龙门一样,一打开,门后便是另外一个空间,另外一个世界。 事实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应当是一幅画。 卷轴高悬,抵着石门的上下两端,乃是一幅莲池锦鲤图。 画纸保存完好,一点没有发皱,只是稍显陈旧,似乎已经历过了漫长岁月的浸染,有些发黄。 唯有那作画用的五色,依旧鲜艳。 庭院用深浅不一的墨色渲染勾勒,成为了画卷之中一片有些虚无的背景,隐约能看得见回廊环绕。 当中有一不小的碧湖,细长的石道延伸入湖水之中,一条又一条地接着。 湖中莲叶浑圆而深碧,稀疏处独浮一片,密集处交相覆盖。 一朵一朵的莲花,乃是粉白的颜色,深深浅浅。含苞者有之,怒放者有之,凋谢者有之…… 姿态种种,笔法自然,浑无雕饰痕迹。 那湖水的中央,似是用巨石围成了一座较为宽广的石台,中间凿空,引湖水进入,流入其中,便形成了一石池。 内中则换了更小一些的莲,莲叶不大,其莲花之色却更艳。 只是最艳的,却是那池中鲤。 绕着最中心处那一片莲叶,一尾红鲤轻轻游动。 作画人很是用心,那甩尾一转身的□□,描摹得极为逼真,简直让人怀疑那一尾鲤鱼就要从画中跃出。 见愁看得心中惊叹,可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便惊讶地发现:那一尾鲤鱼竟然真的动了! 站在她身后的众人,除却谢不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睁大了眼睛,露出惊异的神情来。 “这……” 画中的鲤鱼怎么可能会动? 一个人看错了还有可能,可现在一群人都看错了?绝无可能! 画中的锦鲤,是真的动了那么一下。 红色的尾巴轻轻一甩,那画中的锦鲤侧转过了身子,于是一下就露出了身上斑驳的伤痕。 何等熟悉? 细密又精致的鱼鳞,有一些缺失脱落,露出了泛白的鱼皮,有着一种难言的格格不入之感,刺目至极。 这不是先前天宫之下,穹顶之上一战中受伤的鲤君,又是谁? 那池中的鲤鱼转过了一个身,游在水中,只道了一声:“进来吧。” 一把温柔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低回而婉转。 深深的疲惫,被藏在这样的温柔之后,让人难以察觉。 原来,灵兽们所说的锦鲤池,便是这样的一幅画。 见愁约略明白了它的意思,迟疑了片刻,便朝前行去,一步迈出,竟然便迈入了画中! 那一瞬间,见愁的身影便化作了一片淡色的水墨,融入了画中。 众人皆觉骇然,定睛一看:在见愁消失的同时,画中竟然出现了一个素淡的身影,立在莲池的边缘。 那身形与□□,甚至包括手中握着的那一把人皇剑,无一不告诉他们:这画中人便是见愁! 这一幅画,竟是大有玄机在! 众人有些忧心见愁的安危,不过在看见见愁的身影动了动,并且向后转过身来,似乎向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心又放了回去。 依着他们先前定下的顺序,应当是谢不臣下一个进去。 可就在谢不臣方要迈开脚步的一刹,一把纸扇便直接横了过来。 “……” 微一拧眉,谢不臣满脸清冷,看了过去。 如花公子笑道:“内里说不准还有什么危险呢,谢道友身上有伤,又是横虚真人座下高徒,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等担待不起。不如这次,便由我进去先探个路吧。” 他自顾自地说完,竟也没管谢不臣的反应,便一拱手,全当他是答应了,一个转身就入了画中。 于是,画中那女子的身边,立时多了一人。 见愁入画后,便发现自己站在莲池边。 入目所见,碧湖之上荡漾着点点波光,莲叶漂浮,莲花百态,一条石道穿行于满湖莲花之间,蜿蜒着通向湖心的锦鲤池。 “好风景啊。” 一声赞叹传来,同时伴着人脚步落地的声音。 见愁回头一看,便见了一片墨痕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渐渐凝实起来,转眼一个活生生的如花公子就站在她面前。 见愁是记得顺序的。 如花公子似乎看出她疑惑来,两手一摊,笑着解释一句:“实在好奇变成画中人到底是什么感受,所以我先进来了。” 无非是怕谢不臣第二个进来,再与见愁发生什么冲突罢了。 毕竟此刻四重大门已经完全打开,谢不臣再没有需要见愁的地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 见愁心知他方才那一句好奇不过玩笑,真实的目的却是为防万一。 于是,她微微地一笑,只道一声“谢了”。 话音方落地,立时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如花公子身边。 正是谢不臣。 随后,剩下的三人,依次是左流,陆香冷,夏侯赦,也先后出现在近处。 六个人转眼之间已经到齐。 一脚就进入了画中,这体验着实有几分新奇,左流东看看西看看,只道:“我还当进来会看见水墨晕染的一片呢,没想到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画中境,是真?是幻? 见愁也不清楚,她目光一转,便看向了湖心的位置,那里便是一片锦鲤池,满池的莲花莲叶之中,似乎有那么一道红色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太远,还是有什么禁制,见愁站在湖边,竟不能一眼看透那影子到底是什么存在。 “总觉得心里不那么舒坦……” 如花公子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一片红影,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见愁却思索着之前灵兽们说的话,当下摇头道:“舒坦不舒坦,都是要去的。站在这边看不清,我们进去看看吧。” 毕竟,方才是鲤君邀请。 她提着人皇剑,便从莲池边向着那一条通向湖心的石道走去。 细细窄窄的石道,是蜿蜒向前的一条小路,从湖中的莲叶和莲花之中穿过。 两侧偶有斜斜枝蔓过来的莲叶,挡住去路,见愁也不踩踏,只轻轻地跨过去,从容又镇定。 越是接近湖中心,模糊的一切便越是分明,见愁的心里也越见平静。 似乎湖心锦鲤池的位置,有什么特殊的存在,释放出那种让人安定的气息。 柔和,亲切,又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怅惘。 行走之中的状态很奇妙,若要形容,只能说她的灵魂已经与身体分离,轻轻地漂浮起来,浮在头顶三尺处,也不走远,似乎要与风融为一体,静静地注视着她。 有微风轻拂,送来池中荷叶的清爽和荷花的清香,浅淡出尘,萦绕于身,也萦绕在她心怀,沾染在她衣襟之上。 身后五个人似乎也都为这静美的景致所触动,一时尽皆无声。 六人行于碧湖之上,步于莲花之间,都有心旷神怡之感。 他们脚步不快,只是那细窄的石道,终究有尽头,见愁的目光一直凝在湖心锦鲤池中,不曾移开过。 越是接近,越是清晰。 可直到见愁迈出了最后一步,从石道之中走出,脚步实实地落在了锦鲤池边的地面上,眼前的一切,才像是终于驱散了迷雾,揭开了幕布,明艳而丝毫毕现。 那一瞬间,见愁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锦鲤池中,满池莲花盛开。 稀疏的水草生长在池底,将整个锦鲤池底染成一片幽暗的深碧。 池两侧都修筑有台阶,一级一级,从边缘开始,向着池水水面以下延伸,似乎通向了池底。 深绿色水草在这台阶的底部,因着距离水面较近,原本的幽暗被驱散一些,变出三分的明丽来,像是女子的秀发一样随着水流而舒展。 于是,整个锦鲤池就有了颜色的变幻。 从暗绿到深碧,再到浅碧…… 一朵又一朵莲花绽放在水面上,花朵小小,却有更艳丽一些的颜色。 只是见愁的目光既没有停留在水草上,也没有停留在莲叶上,更没有停留在花上…… 她的目光,已经难以控制地,为那左侧台阶上的身影所吸引。 一名男子。 见愁看着他的时候,他也静静地看着她。 五官很精致,像是经过了最精心也最精细的雕琢,有棱角,却又很柔和;皮肤则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隐约透明,又好像一切开,便能淌出一汪水来。 只是,他容貌虽好,见愁却不很注意。 那一双幽深的眼眸,已经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隐隐有流水的痕迹在他眼底,像是有一尾鱼在里面摆动,水面上立时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一身有些艳丽却并不显得浓烈的红衣,松松地挂在他身上,两旁宽大的袖袍,则撒开来,像是两把大扇子一样,漂浮在水面上。 他似乎有些累了,只坐在那斜斜探入锦鲤池的台阶上,暗红的头发如同匹缎一样铺了下去。 一腿屈起,一腿则有些微微的放平,却又不完全放平。 一种极为放松,也极为疲惫的姿态。 白皙的赤足则探入了下方水中,为那流动的水波所围绕。 哗啦啦…… 水流从他脚背拂过。 红色的衣角被水流带着,牵动着,打了个旋儿,又回到了他身边。 无欲无求,平淡简单。 满身的包容与柔和,注视着人的时候,眼底有那么一缕微光,让人可以轻而易举的感知到他的善意。 美。 见愁从未看见过这么美的一个人,或者说妖。 他带着水一般的包容,蕴蓄的美感之中,还有属于鱼的三两份灵动。 那一双眼,是见愁看见的最干净也最温柔的一双眼。 甚至,很久很久以后,都难以忘怀。 鲤君注视着她有一会儿,便微微地一笑,友善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开了目光,很自然地去打量站在她身后的人,很直接,可由他做来,却半点也不觉得冒昧。 如花公子,左流,陆香冷,夏侯赦…… 他一一地看了过去,却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想来也是,该没那么快的。 鲤君眼底似乎有几分回忆之色闪过,那轻柔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谢不臣的身上。 “我记得,你上次来过,不过不是一个人。” 他开了口,嗓音低回。 谢不臣站在那里,并未说话。 上次隐界之行,于他而言,并非什么值得回忆的好经历。 他与曲正风同来,发生了什么,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了。 “原来这次,他不曾与你们同来吗……” 鲤君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只收回目光,有些兴叹,低低呢喃了一声。 第201章 大明印 他? 与谢不臣一起到青峰庵隐界,还能有谁? 即便鲤君不曾指名道姓,在场之人也无比清楚:鲤君口中这一个“他”字,除却曲正风,再无第二人选。 只是…… 曲正风来过隐界不假,可能与鲤君相识也不假,但这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联系不成? 不然,鲤君何故问及此人? 见愁暗暗地皱了眉头,猜测起双方的关系来。 其余人自然也都想到了曲正风的身上。 叛出崖山这件事,在崖山本门之中到底如何,本门修士到底怎么看,众人是不清楚。 他们清楚的,却是整个十九洲都几乎为此事震动。 一念成魔,突破元婴,晋升出窍,盗走崖山巨剑,仗之以屠戮半个剪烛派…… 最要紧的是,现在人人都传原本被剪烛派得到的《九曲河图》,极有可能落入了曲正风的手中。 剪烛派的河图乃是许蓝儿得自青峰庵隐界,曲正风与谢不臣来过隐界一趟之后,回去不久就叛出,并且从剪烛派夺走河图…… 这中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下意识地,在鲤君那一声呢喃之后,众人都转头看了见愁一眼,猜测她会不会接话。 见愁心底也有猜测,可面上却是一片坦然。 在小松鼠等灵兽的眼中,鲤君乃是守护他们的存在,势必不是什么恶人,但他们这一行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外来的闯入者和破坏者,不一定让人喜欢。 曲正风已经叛出崖山,门内甚至派出过长老进行围杀,同门拔剑。 往大了说,见愁身为崖山弟子,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却是不好直接问有关于曲正风的事的。 更何况,她心下虽好奇,却知道这是别人的事,不好多问。 由此,整个锦鲤池边,忽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鲤君似乎也晃神了一会儿,过了有一会儿,才重新抬头,看向众人,平和一笑。 “来者皆是客,是我慢待。诸位都为《九曲河图》而来,只是河图已在许久之前被人取走,如今隐界中只有上人曾留下的一些感悟。若是你们需要,我可带你们取阅。” 取阅? 这么简单? 谁也没想到鲤君不仅对他们的来意一清二楚,甚至还轻描淡写地抛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一瞬间,众人心底都荡起了那么一点惊涛骇浪。 来得太容易了,反而让人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河图之秘难道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此行即便得到了河图之秘,也会极为艰难,甚至很有可能空手而归。 结果,现在,鲤君本人竟然一点也不在意! 见愁提前与谢不臣交流过了大明印,也清楚昆吾的野心。 如今鲤君这样开口,非但没有让她为忽然轻松的任务松一口气,反而心头一凛。 不动声色看了旁边静立的谢不臣一眼,他面上平静,似乎丝毫不为鲤君之言所动。 心里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见愁心电急转之间,只迈步上前,对着鲤君躬身一礼:“我等为寻河图之秘而来,不明隐界情况,多有冒昧之处,取阅河图之事暂不敢提。来时曾有灵兽指点隐界之事,听闻若有大明印,隐界之崩溃尚还能阻止。不知鲤君……” “大明印……” 鲤君听闻此言,便自然地将目光移到了谢不臣的身上。 他乃是如今真正守护隐界的人,隐界之中发生了任何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谢不臣带来了大明印,他自然也知道,甚至为此大开了方便之门。 望着这已经第二次来隐界的修士,鲤君忽然想起了他初来的时候,虽还没结丹,却以能御空而行,手中本事一样不差,是一个强行将自己的境界压制下来的家伙。 强压境界,为的是完美结丹。 只是没想到,他眼下的结丹不但不完美,甚至还不如一开始的时候了。 所以,有时候老天爷的意思很难猜。 “咳,咳咳……” 他忽然咳嗽了起来。 只方才几句话的工夫,呼吸似乎又乱了许多,眼神之中深藏的疲惫,也似乎要遮掩不住。 他已是苟延残喘,时日无多了。 众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忽然都沉默起来,想起了先前的一战。 倒是鲤君自己不很在意,他笑道:“我活得已经够久了,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已经不很要紧。只是我执念在此隐界,却不能让这么多人,跟着隐界一起消失……” 他到底还是隐界的守护者。 缓缓地撑着台阶站起来,鲤君的身子有些晃动,步履也显得蹒跚,不过目光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通达。 他向谢不臣道:“大明印于你,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给我,到底还算一段善缘。” “……” 他什么都清楚。 只这一句话出,谢不臣便明白鲤君心思之通透,到底有多可怕了。 在谈及大明印之时,见愁曾补问了一句,说他手中这一枚印符,乃是为了将青峰庵隐界收为己有。 当时谢不臣并未否认。 在出发之前,横虚真人便是这样交代的。 如今隐界破碎,收了隐界也无法将之复原,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若是将这一枚印符给了鲤君,修复了隐界,到底还算是有一线希望。 到底应该怎么选择,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谢不臣垂眸,伸出手来,缓缓将自己的掌心摊开:“此乃当初八极道尊留在昆吾的大明印,传自上古与今古之交,应当能救隐界一时之急。” 大明印有固定空间之功效,很多大能修士在进入“有界”之境后,会竭力寻找一枚出来,以供自己日后使用。 修为越高,隐界越大,越需要厉害的大明印。 即便同是大明印,其效用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上古与今古之交的那一段时间里,传奇修士有三。 一者为眼下这隐界的真正主人,不语上人;一者为见愁去过的杀红小姐的主人,绿叶老祖;一者便是昆吾大能修士,八极道尊。 同时,八极道尊也是飞升最早的一个,修为不低。 若用他制作的大明印来救不语上人的隐界,应当足够。 在谢不臣摊开掌心的一瞬间,一道淡淡的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扭动着出现在了他掌心。 古拙的印符,立时露出了轮廓。 铁画银钩,遒劲之中隐藏着一种艰涩,气息展露之间,已隐隐让人觉得心惊。 它像是一块烙铁,镶嵌在谢不臣的掌心里,连着血肉一般。 见愁之前已经见过这一枚大明印,却第一次从这印符之中感觉到那近乎恐怖的气息。 也没见谢不臣怎么动作,手掌之上就涌出一片浅紫色的淡光来,从外到内,慢慢朝着掌心之中包裹而去。 印符的金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威胁,竟然猛地一缩,紧接着便见那一枚印符在他掌心之中蠕动起来。 众人看明白了,见愁更是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来。 这一枚印符,与谢不臣的手掌,近乎一体,被植入他掌心之中,汲取着他经脉之中的灵力,扎入他血肉之中。 一旦自己之前动了念头,要斩掉他手掌,那这一枚印符势必发生变化。 掌心之中的紫光越来越盛,渐渐挤占了那一枚印符的空间。 “咻!” 在紫光炽烈到极致的那一刻,淡金色的光芒猛然大亮,竟然生生从谢不臣掌心之中拔了出来,冲天飞去! 鲤君眼眸微眯,望着这远去的小东西,只轻轻地伸出手去一点。 于是,一道深色的红线就从他指尖发出,轻飘飘地向着那一枚似乎就要逃窜的印符飞去。 明明这一条红线的速度看上去缓慢至极,可印符在这红线一出之后,竟然像是看见了天敌一样,在半空之中瑟瑟发抖,跑都跑不动了。 在众人惊讶莫名的目光之中,红线不疾不徐又慢条斯理地追上了大明印,只一眨眼便将之捆成了一只红色的蝉蛹。 “……” 那一瞬间,整个锦鲤池边有些诡异的寂静。 在那大明印离开之后,谢不臣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看向了鲤君那一条红线,只惊叹于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手。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大明印不简单,甚至颇有几分诡异之处,可鲤君出手却是举重若轻。 他轻轻地勾了勾自己的手指,那红线就顺着飞回了他掌心之中。 手指再一动,红线便重新解开。 鲤君伸出手指来,将那淡金色的印符拿了起来,放在掌心看。 这时候,众人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这“大明印”的模样。 并非只是一枚印符,更像是由金子铸成的一块印符,看着有弧度,有棱角,也有厚度,只是它外表金光流转,显得变幻不定。 就是这样一枚印符,可以拯救整个隐界吗? 见愁看着,一时有些恍惚。 “的确是一枚好印。” 鲤君望了这一枚印符许久,又抬起头来,看着头顶那恢弘的天宫,还有天宫四面出现的无数裂缝,目中又多了一丝沉重。 这一枚印符,救隐界是足够了。 他重又低下头来,对这谢不臣微微点头致意,随后竟转了身,重新向着台阶下面去。 锦鲤池边的台阶原本就不宽阔,鲤君走在上面的步伐,更有一种生涩之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毕竟本体是鱼,鱼有尾鳍,却无双腿,走起路来自然不同于寻常人。 尤其是…… 他如此虚弱。 倚坐着的时候,见愁并未看出什么来,可等他站起来,那一身红袍遮盖之下,显得孱弱而瘦削的身影,便立时变得清楚了。 都是因为之前与巨隼无恶的一战吧? 若没有那那一战…… 若是小书蠹知悉当时的情况…… 若是自己没有不慎将巨隼放出…… “天下之事,自有定数。老天爷要你经历的事情,你又如何能逃得过?无恶之恶一直在,隐界也必定有此一难,只在于到底是谁来触发罢了。” 鲤君的声音,伴着一阵行走之中的哗啦啦水声,淡淡地传来。 “放出无恶是你的因,为我带来大明印,是你的果。可你入隐界,却是我的因,如今我来为此付出代价,则是我自己的果。” 见愁忽然怔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一样。 这话,来得太巧。 而且…… 这“因和果”,前一半见愁还理解,可说她入隐界,是鲤君种下的“因”,她却是一头雾水了。 脑海之中一下划过去很多东西。 头顶天宫之上,鲤君用出的翻天印;崖山藏经阁里,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绘制出来的道印,使出了翻天印;青峰庵后山悬崖上,她看见的那一道冲破云霄与黑暗的金光道印…… 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心头一跳,忽然隐隐抓住了其中的联系。 见愁看向了鲤君。 鲤君已经顺着台阶往下,穿行在了水中,走到了锦鲤池的中心。 那里恰好有这池中最大的一片莲叶,旁侧开着两支莲花。 一支已经成熟盛放,深红色的花瓣虚虚将青色的莲蓬拢在其中,一片烂漫;一支还是含苞待放,整个花骨朵饱胀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破开,绽放出令人惊艳的美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被鲤君的动作,引向了这两朵莲花。 大明印已经拿到了,鲤君又要怎样的手法,来修复整个隐界呢? 众人听不懂他口中那些充满了玄机的话语,却知道他眼下的举动,必定与修复隐界有关。 此刻,他们人在画中,向着四面看去,只能看见隐约的亭台楼阁,像是被一层烟雨笼罩着,有些模糊不清。 清晰的,只有近处的湖面,近处的锦鲤池,还有,那抬起头来,才能看见的—— 巍峨天宫! 满地寂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陆香冷,在看着鲤君过于虚弱的身影之时,目中闪过了几分担心。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鲤君的情况并不很好,甚至连他自己也说时日无多,可只有她能看出来:哪里是不很好那么简单? 她甚至担心这一位隐界的守护者,就这么倒了下去…… 那一刻,见愁回头看了她一眼。 二人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完全明白了陆香冷的担心。 只是,没有任何人能帮助鲤君,他们这些人,都不过只是一个旁观者。 鲤君本人也没想过要谁的帮助,这么多年,他几乎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 能再得到一枚大明印,已经算是意外之喜,哪里还能奢求那么多? 他停在了那一朵盛放的莲花之前。 翠色的莲蓬,能看见其中一枚又一枚的莲子。 大明印在掌中,鲤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只伸出另一手去,轻轻点了点莲瓣:“只有我们了。” 这一只莲花颤了颤,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鲤君苍白的脸上,于是浮出一抹笑意来,他将那已经老实了的印符,轻轻一划,放在了莲瓣中心,莲蓬之上。 淡金色的印符,仿佛察觉到自己脱离了控制,立时就要金光大放,再次逃跑。 没想到,红莲的速度比它更快! 哗…… 快得似乎有一道隐约的声响。 一重一重的火红花瓣,竟然在那印符光芒大放的瞬间,迅速合拢! 一眨眼,那印符还没来得及逃出,竟然就撞在了莲花瓣上,被严严实实地当了回去,困锁在其中! 每一瓣莲花花瓣,随即密密地闭合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牢,彻底将印符困锁入其中。 再凶悍的存在,似乎也难以突破。 那一瞬间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到了极点。 就像是一位淑雅的美人,忽然之间一张血盆大口,吞进去一头活牛,随即满足地打了个一个饱嗝一样。 挺直的身躯,柔软的腰肢,优雅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凛冽! 好一朵红莲! 谁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发展! 不少人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见愁都忍不住瞳孔一缩,看向那一朵红莲的目光顿时变了。 倒是鲤君半点也不在意。 望着那一朵红莲的目光,更是温柔,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的悲哀。 是物伤其类,是感同身受。 锦鲤池并不很深,他脚踩着池底,水面只到他腰间,将他赤红色的衣袍漂在水面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也像是一朵绽放的红莲,与他身前的那一朵相得益彰。 苦涩地勾了唇角,手指轻轻从莲瓣上抚过,鲤君只轻柔地道一声:“去吧,有我助你。” 红莲又轻轻地颤了颤,像是在他掌心轻轻磨蹭,又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随即,鲤君放开了自己的手掌—— 整朵红莲,像是终于冲开了所有的束缚一样,冲天而起! 碧色的细茎在这一瞬间疯涨起来,不断地拔高,拔高,拔高…… 看似细弱的它,撑起了那样一朵灿烂的红莲,一朵鼓胀的花苞! 撑着,不断地,不断地接近天幕! 所有人都随之高高地将头抬起!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一幕,也是近乎震撼的一幕…… 于天地而言,一朵莲花何其渺小? 于天地而言,一只锦鲤何足道哉? 可就是这样渺小的存在,以一种近乎惊人的勇气,不断地将自己升高,升高…… 即便隔得已经很远,可见愁却能清楚地看见那一条细细的茎梗上,燃起了浅青色的火焰! 它在燃烧自己整个的生命力…… 天何其高? 即便这只是隐界的天。 大明印乃是镇守隐界的存在,可若没了此印,天宫和隐界,对待任何想要接近之人,都一视同仁—— 但凡来者,皆视作触犯天威! “轰!” 整个天幕之下,忽然乌云涌动,一瞬间覆顶而来! 还在急速生长之中的红莲,原本已经到了一半的高度,只要再行进一会儿,就可以触碰到那一片天宫…… 可现在,那乌云覆压之下,红莲的行进便变得极为艰难起来。 更可怕的是…… 黑压压的乌云一旦下落,竟然就将茎梗之上的火焰压制,像是磨石一样,渐渐将那淡青色的火焰消磨…… 顶多只多行进了数丈,红莲连着那绿色的茎梗,顿时变得萎靡起来。 天还有那么高,那么远的距离,如何能飞越而去? 那红莲再次行进而去,却举步维艰起来。 又是“轰”地一声响,乌云浓稠如墨汁,再次向着它轰然而下! 那一朵裹着印符的红莲,竟然险些被这一片乌云给打落! 所有人的心跳,都在这一瞬间骤停! 要失败了吗? 这样一种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心底。 整个天穹都是灰暗阴惨的一片,只有那一朵连着茎梗的红莲,是这天地之间,是所有人视野之中,唯一的色彩。 可就在这近乎静止的一个瞬间,另一缕色彩,飘飘摇摇,忽然而来。 一缕红线。 细细地,纤长的一条,从锦鲤池的中心,从鲤君的指尖,高高地延伸了出去。 那是艳得好像鲜血的颜色。 那一瞬间,见愁竟觉得那不像是一条红线,只像是一道血线—— “嗡……” 隐约的声响,在红线缠绕上绿茎的瞬间,震动了虚空。 啥时间,只见原本暗淡了的淡青色火焰,瞬间炽烈起来。 于是,整条绿茎都像是受到了什么补给,萎靡之态瞬间改变,青翠欲滴,就连那一瓣一瓣紧闭的花瓣,都像是重新焕发了活力一样,炽烈地红着,像是要滴血,像是要燃烧…… 原本就灰暗的天空,越发惨淡起来。 只有那凄冷又近乎壮烈的明艳,晃得人眼底灼烫的一片。 见愁有些僵硬地转过了脸,只看见了站在莲池中心的鲤君。 他抬着头,定定地注视着上面。 从这个角度,见愁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哭,也许是笑。 她能看见的,只有他那一身红衣,渐渐变白的红衣…… 那朝着红莲飞去的一缕红线,就好像是从他衣袍之上抽下的一般。 红线每飞出去一分,他衣襟之上的赤红之色,便少了那么一分。 从袖口开始,随着红袖飞出,渐渐地,他整个身体,都在变成白色,变成透明,一种近乎于死的颜色…… 红线,还在不断地抽离。 有了鲤君的助力,红莲得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终于在那一瞬间,接近了最高处的天宫! 于是,紧紧闭合的花苞,猛然向着天宫一展! “哗啦……” 像是璀璨的花开之声! 一片片花瓣瞬间打开,竟然朝着周边疯狂生长,立时变得巨大无比,张牙舞爪,甚至像是要将整座天宫都包裹在其中! 那一枚淡金色的大明印,被困锁在花瓣之中许久,在花瓣张开的这一瞬间,终于迫不及待地一跃而出。 “唰!” 几乎是同时,巨大的莲花也飞速击出! 它放开大明印的同时,显然已经猜到了大明印下一步的动作,所以几乎没有任何的意外,便一头撞在了印符之上。 “轰!” 磅礴的力量,几乎瞬间炸了开去! 妙曼至极,也华丽至极! 那一瞬间的天空,再也不见了惨惨的阴霾,无垠的浩瀚中,铺满了无尽漫射的金光,无尽绽开的红莲,无尽升腾的业火…… 还有,那从天际飘落的…… 一缕红线。 第202章  ;且放游鱼去 像是整个头顶的天空,都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红莲莲池,金色的印符发出炽烈的光芒,照耀着,闪烁着,衬得那一片天宫越发巍峨。 所有撕开的、还在不断扩大的裂缝,竟然都在这一瞬间停止! 一层淡淡的金光,附着在了裂缝的边缘。 随即,奇迹发生了。 像是被人用刀划出的一道又一道口子,开始逐渐地合拢,像是为那金光治愈,牵扯,开始愈合; 开裂地大地重新震动起来,生长起来,断裂之处重新拼合在一起; 所有漫延的大水,都在最后地时刻里,隐没入了地面之下…… 一切都在改变,变得更好。 没有了淹没脚背的大泽之水,没有了那些恐怖的裂痕,也没有了随时会将人吞没地湍流,只有那从水面之下出露地废墟,残破地阵法,浸泡之后松软又湿润的泥土…… 灵兽群中,一只小鹿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有些结巴地开了口:“成、成功了!” 这样颤抖的,细碎地声音,在这一瞬间,终于打破了寂静! 迷宫外层,立时响起了一片的欢呼! “成功了!” “太好了, 隐界没事了,隐界没事了!” “大明印好了!” “鲤君他成功了!” …… 近乎沸腾。 就连老龟与银狐,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只有小松鼠,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眼前那阻拦了它许久的薄红光幕,在大明印被重新按在天宫底部的瞬间,与漫天红莲开遍相对,几乎同时消失。 没了? “叽叽叽叽!” 小松鼠一下激动起来,连忙抬高了脑袋,望着正东的方向! 鲤君! 鲤君! 是的,鲤君他成功了! 面前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阻拦,小松鼠几乎只是愣了一下,便疯狂又兴奋地撒开了自己四条小短腿,卖力地朝着东方跑去! “叽叽叽叽!” 它知道锦鲤池的位置,它知道鲤君在哪里! 它现在就想要看见他! 原地,无数欢腾的灵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们也可以看见鲤君了! 于是,他们纷纷兴奋起来,飞快地奔过了已经出露的陆地,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着东面而去…… *** 画卷内,锦鲤池中。 赤如火的红袍,已经只剩下左手袖口处还有那么一点点浅淡的红色,就像是在白底的衣袍之上袖的唯一一圈红色花纹一样。 鲤君依旧站在原来站的位置。 水流从他身边淌过,却不能让他为之晃动分毫。 虚空之中的红线,缩回了他袖口,贴服成了那一道绣纹;虚空之中直立着的翠色莲花茎梗,却在垂落的瞬间,轰然崩散,化作一道一道幽暗的绿气,被空气稀释,彻底消失…… 唯有天际的红莲,还在盛开。 火红地,像是在燃烧。 它烧得整个天边都烫了起来。 一枚淡金色的印符,重新出现在了天宫的底部,无数莲花的虚影托着天宫,久久未曾散去。 只是…… 鲤君再也感觉不到那熟悉的气息了。 鱼与莲,是天生的羁绊和陪伴。 他与它都不过是不语上人笔下之物,赖着那或深碧或薄红的颜色,吸取了天地之中的精华,塑成了妖身。 从他出现在这世间的一刻起,红莲便陪伴在他身边。 它的修为不如他,甚至都无法化为人形。 可它总是这样陪伴着他。 鱼戏莲畔,是不做声的默契,是安静至极的守候。 他们的知交之谊,这天地间,唯有莲叶知晓,唯有池水知晓。 业火红莲,一逝,缠绵三日乃去。 它已经逝去,却还要在这天际留下三日的光影,让所有见过之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将它的痕迹抹去。 鲤君的眼角,忽然有些湿润。 望着那红莲,望着那金色的大明印,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红线抽走,就像是他整个的颜色都被抽走,看上去好像透明,就要隐隐消散在这天地间。 这一刻,就连向来很是鲁莽的左流,都像是感觉到了空气之中浮动的那一股气息,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多言一句。 他们都是聪明人,哪里还不明白刚才的鲤君做了什么? 看似简单的一切,在他做来,已经是无比吃力。 见愁看向了他。 他的身子晃了晃,竟然险些没有站住,就要重新跌入水中去。 众人差点没忍住就要上去扶他了,他却又站住了。 目光一转,鲤君看向众人,那两眼珠还是乌黑的一片,依旧似有水在瞳孔周围流淌。 “天宫乃是上人聚沙成塔所建,乃是镇守整个隐界的所在。如今大明印已成,静湖水重铺于天穹,隐界至少又能保得百年无虞……” 他声音顿了顿,似乎觉得“百年”二字很是可笑。 见愁却皱了眉头:“隐界与大天地的联系已经断掉,即便是保得隐界百年无虞,可……” 那些灵兽们怎么办? 难道就在这隐界之中孤独终老,甚至连个埋骨之地也没有吗? “隐界之中原本有聚灵之阵,咳咳……只是进来探寻《九曲河图》之秘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大阵便被渐渐破坏。” 鲤君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自嘲地轻叹了一声。 “所以,我其实并不喜欢外来的不速之客,包括一开始的你们。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们会来到此地,甚至助了隐界……” 见愁与谢不臣有仇,看起来都像是不死不能休的那一种,可在隐界开始崩毁的情况下,她却选择了不杀谢不臣,只为那一枚大明印。 其余几人也都不是昔日他遇到的那些来探隐界的利欲熏心之辈…… 即便如谢不臣者,不也带来了大明印吗? 面前是一片莲叶和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鲤君看着这两者,只道:“来者是客,上人实则是个好客之人。如今身无长物可赠,便只有这一株莲了……” 他咳嗽两声,又伸出手去,将那一片宽大的莲叶连着莲梗摘下,递给站在最边缘的陆香冷。 “业火红莲的莲叶,可入药。” 陆香冷微怔,有些反应不过来。 按理说无功不受禄,可在抬眸注视着鲤君的那一刹那,却偏偏为那眼底从未有一丝简单的温柔所触动。 这是鲤君给他们的“礼”。 正如他自己所言,身无长物,也唯有这一株伴他生长的莲可以赠与了。 时日无多,甚至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往后漫长的时光里,他不会再陪伴在它们的身边…… 业火红莲,莲中至贵者第三。 根茎,花朵,还是莲叶,可入药,可炼丹,也可炼器,更不用说,眼前这一株莲,乃是不语上人以彩笔画之? 与其落入那些不知是何居心的人手中,不如给了自己瞧得顺眼的人。 如此,九泉之下,兴许能更安心一些。 那一片莲叶,终于还是放到了陆香冷的手中。 她郑重地躬了身,想说此物她一定用来治病救人,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一切的言语,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 莲花乃是画中的一部分,随后,鲤君轻轻一伸手,摘了那一朵莲花,只轻轻一弹指,便有一片浓艳的光影从莲花之上飞出,落到了如花公子的袖口。 他赠如花公子的,乃是莲之影。 在剥离了影子之后,莲花变得越发真实起来。 鲤君轻轻地伸手,指尖在花骨朵上一点,那花苞竟然应声绽开,七片莲瓣脱落下来,被他赠给了夏侯赦。 余在鲤君手中的,是那一柄玉如意一样带着茎梗的莲蓬。 苍翠,坚硬,又隐隐蕴含着一股清新之意。 里面应该还有九颗莲子。 鲤君伸手一递,便将这连着茎梗的莲蓬,递给了左流。 到此刻,鲤君身前已经没有一物。 两朵莲花没了,莲叶也没了。 他只缓缓地俯身下去,手指触摸着水面,那一瞬间,有淡淡的莹白光芒,从水下发出。 众人立刻看去,有些惊异。 水底的光芒有些幽微,不过又缓缓地清晰起来。 那一片莹白的光芒慢慢浮起,竟然是一小节白玉一样的莲藕! “不蔓不枝因其而生,清涟不妖因其而长,却出污浊泥淖中,不曾见得天日几何……这一节莲种,便赠给你吧。” 鲤君掌中托着那一小块莲藕,仅有婴儿巴掌大小,看着甚至有些雨雪可爱。 谢不臣就站在前面,听了这一席话,却是默不作声。 一节莲藕…… 他伸手接过,眨了眨眼,满身有温润之气,却陡然沉凝。 至此,池中已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鲤君的身子又晃了几晃,更透明了一些,站得离他最近的见愁,分明看了个清楚:在他晃动的那一瞬,隐约有一道锦鲤的虚影在他身体之中游走,又转瞬隐了去。 这是连化身状态的保持,都变得极为艰难了。 莫名地,见愁心里沉重。 鲤君却注意到了她的神情,笑得温柔又和善,甚至还有那么一种从春日暖阳般的温暖:“你不奇怪吗?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赠给你了。” 见愁并不介意那些。 或者说,打从一步迈入十九洲之后,她对外物便没有什么追求,即便是排名第三的业火红莲,在她看来似乎也不过只是一种普通的赠与。 于她而言,更重要的不是莲,只是鲤君的善意。 所以她开口道:“我想要的,自会去取,去拿,去夺,去抢,不必旁人给。” “……” 鲤君竟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他怔忡了片刻,才忽地一笑:“你也是崖山的修士吧?” 也? 那前面那个指的是曲正风了? 见愁并未否认,点了点头。 鲤君一面向着台阶上走,一面柔和道:“你们崖山的修士,都这样好吗?” 好? 那还是说的曲正风。 这个么…… 见愁莫名地一笑,说了很奇妙的三个字:“可不是。” 可不是。 可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即便是已经修行上千年的鲤君,在听见见愁这三个字的时候,也难以从见愁那浅淡得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里,分辨出到底“是”还是“不是”。 这些修士…… 真的都是很奇妙的存在。 “咳咳咳……” 他唇边的笑意,才深了那么一点,转眼却立刻咳嗽了起来,甚至整个身子都弯折了下去,不断地随着咳嗽而颤抖。 “鲤君!” 见愁只觉得他气息一阵紊乱,像是忽然崩塌的雪山,又像是决堤的河水,一瞬间无法遏制其颓势。 眼见着那身影就要倒下,见愁忍不住伸手上前去扶。 可当把人扶住地时候,她才惊觉,这一具身体已经没有了重量。 “你也是崖山修士,那便是与他同门……咳咳……” 鲤君还在咳嗽,只是整个人全数化作了透明,只有左袖那一圈深红,格外刺目。 他抬眸来,正对上见愁那一双淡漠之中藏着几分悲悯的眼。 忽然就有那么一点恍惚。 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如叹息一般道:“我命不久矣,但请你转告他,昔日应我之事,请他勿忘。” “……好。” 沉默片刻,见愁还是答应了。 她不知道曲正风在隐界之中到底发现了什么,又到底答应了鲤君什么,更不清楚曲正风行踪何处。 可应下了就是应下了,转告一声约莫还是能做到地。 见她答应下来,鲤君终于笑了起来。 “昔年你在青峰庵意外见了翻天印,并有奇遇,能习得此印,甚至无师自通,是我无意种下地因,今日你来,也是果。算起来,你我之间,尚有因果的缘分。” 此话不错。 见愁没有言语。 鲤君移开了目光,看向天际,已经化作了透明的眸子里,倒映着天际的那一片红莲,照得他整个身子都是一片琉璃的红。 他忽然道:“我是一只锦鲤,却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水是什么样……” 生来就已在画中,穿梭于池中于天宫,永远都在等待…… 这天地间最漫长的岁月,便是等待的岁月。 有希望的等待,尚且难以忍受;没有希望的等待,又该是何等地煎熬?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地倾吐对象。 “若是所有人都带着希望,唯独一个人心里绝望,背负着一切地秘密……该有多痛苦?”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不语上人归来,除了他。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鲤君说着,便转头去看见愁。 见愁的眼底,没有任何惊讶。 她就像是之前的曲正风一样,只怕早早就猜到了不语上人的秘密:近千年前的确有人飞升了,也的确是“不语上人”,可同时却有另一个不语上人,因此殒身。 他飞升了,也没有飞升。 他死了,却还活着。 鲤君越发恍惚起来,可唇边地笑容,却越发暖和。 他问:“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好看吧?” 见愁答:“不一定很好看,却很大。” “我本有千年的修为,可如今也耗干净了。不过,我会化作一条真的锦鲤,忘却这里的一切……见愁小友,可否拜托你一件事?”鲤君笑了一声。 压着自己的声音,见愁已明了了他意思,却问:“想去外面,还是留在隐界?” “呵……” 鲤君一下真的笑出声来,可笑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道:“留在这里吧……” 于是,他看向了见愁。 见愁也看向了他,只伸出自己一双手来,于是只听得隐约一声叹息。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鲤君,身子一晃,竟然化作一条巨大的三丈透明锦鲤,身上原本细密的红色鳞片,全数消失。 唯有左侧鱼鳍之上,还有那么三分的红。 “哗啦……” 伴随着它腾越而起的姿态,虚空中仿佛也传来了水声。 但见得它纵身一跃,竟向着见愁手掌之中投去! 这一刻,整个周遭世界,不管亭台楼阁,还是回廊碧湖—— 全数崩溃! 像是一瓢水,泼到了一幅名画之上,霎时间墨迹晕染开去,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 唯有锦鲤池中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疯狂地倒灌冲刷! 见愁只觉得身不由己,被一阵飓风卷着,竟然眨眼之间出了画卷! 眼前,又是隐界。 大门伫立,周遭的大泽之水却已经尽数消减了下去,唯有前方还有一股水流,汇成了河,向着低洼的远方,流淌而去。 远远的地平线上,隐约有几道身影奔来。 “啪。” 轻轻地一声响。 三丈锦鲤,一化仅有寸许,落在了见愁掌心。 通体透明,唯有左侧鱼鳍,有些几分鲜艳的红,如同印记。 它小小的,被见愁两手捧着。 寸许长的身子,似乎初生,那一双鱼目之中却充满懵懂。 那一瞬间,见愁眼底有些发热。 背后那镶嵌在门内的画卷,一片脏污,墨迹晕染成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来所画之物,更看不出里面曾有过一尾锦鲤。 那小小的锦鲤,在见愁手中颤动着。 她恍惚而且僵硬。 像是过了很久,也像是只过去了一个瞬息,见愁耳边回荡起那个声音:“留在这里吧……” 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 它明知不语上人已经殒身,飞升的不过是心魔,却依旧不愿离开此地。 尽管,它已经是一条连过去都不记得的锦鲤。 见愁眨了眨眼,才终于迈步出去。 整个隐界,都在变化,眼前的这一条河流,尚且湍急。 她俯身,将双手浸入了浑浊的河水之中。 这是一场放生。 小小的锦鲤,在原处旋了一圈,回望了见愁一眼。 而后,轻轻地甩了个尾巴,划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波痕,随水流而去,眨眼消失不见。 从此,世上再无鲤君。 “真好……” 第203章 天宫好风水 静静立在原地,见愁就这样看了很久。 首发哦亲 众人站在她身后,并未前去打扰,也可能是他们的心中,亦有无限的感慨和无限的思考,需要趁此机会一一理清。 唯有那画卷之中的万顷碧波,不断倾倒而出,从不断冲刷的巨浪,渐渐变成了涓涓的细流。 不知道什么时候,画卷之中倒涌而出的水似乎停了。 那一条向前奔流的长河,没有后续水源的补给,终于还是浩浩汤汤而去,只留下原地一条长带一样的水痕。 “诶?” 刚转过目光去看画卷的左流,忽然之间发出诧异的声音。 湖水流淌干净,画卷之中的亭台与回廊也早就被冲刷了个干净,半点东西都没剩下。 整个画卷之上,一片陈旧的灰黄,却已经一片空白。 风一吹来,它便轻飘飘地从门内脱落,竟然自动地卷了起来,成为一个两尺长的卷轴。 浅浅的温润白光从画轴之上发出,将画卷包裹,竟然向着还静立在远处的见愁飞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见愁投落在远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发现视野之中出现了这样的一卷画轴。 她微怔了片刻,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画轴,而是回头看去—— 果然,这一幅画卷便是先前挂在门内的画。 没有了这一幅画的遮挡,站在大门外面向着里面看去,依旧是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 之前他们进去过的那个画中世界,已经彻底消失了。 耳边忽然回荡起鲤君之前那一声问:“你不奇怪吗?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赠给你了。” “……” 本来不过是个过客,不过是个隐界之中的守护者,为何忽然之间带给了她不少的感慨? 见愁发现,自己也不是很看得懂自己了。 画轴乃是之前鲤君的栖身之所,她对隐界又无半分控制的力量。 这东西能容纳一个世界,其画中之物,历经实岁月的流逝,竟然可以化虚为实,怎么看也不是一件寻常之物。 若无鲤君事先的安排,它又怎么会自动飞到她的手里来? 不是没有东西馈赠,只是将之留到了最后罢了。 见愁想到了,其余众人肯定也都想到了。 原本是件应该高兴的事情,毕竟入隐界以来,他们还真没有过什么收获,可现在想想,这些宝物,收了不如不收。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气,缓缓从见愁胸腔之中吐出。 她终于还是伸出手去,将这悬停在自己面前的画卷握在了手中。 “鲤君!” “鲤君!” “我们来啦……” “叽叽叽叽……” …… 一片脚步声忽然从远处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片欢天喜地的叫声,小短腿松鼠卖力地跑在前面,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扇门,两只眼睛都要发光了。 毛茸茸的小身子,灵巧地翻过了地面上一片又一片的废墟,小松鼠飞快地来到了见愁的面前:“叽叽叽叽!” 又看到你了,看见鲤君了吗? “……” 回应它的,只有见愁无言的沉默。 后面来的不少灵兽,速度比小松鼠还要慢上那么一点,不过也都陆陆续续抵挡。 一开始都还高高兴兴,会说话的等待着小松鼠问明白一个情况,甚至还在讨论天宫现在的样子。 可是,在小松鼠眼巴巴看着见愁许久,而见愁迟迟没有说话之后,所有的灵兽似乎都嗅出了一分不寻常的味道。 这个时候,它们才注意到:那挂在第四重门上的画,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躺在了掌心。 这一幅画,名曰虚实乾坤,乃是鲤君诞生之地,也是鲤君的法器…… 如今,怎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从所有灵兽心底生出。 沉默,不知是从谁身上先发源,最后竟然席卷了全场。 安静得压抑。 小松鼠叫唤了很久,甚至已经伸出手拽了见愁的袖子,见愁垂眸看着它,似乎想要说话,却终究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说话,小松鼠却看出了她眼底藏着的那一种哀戚…… 小爪子一颤,就那样僵硬地缩了回去。 天际,还有那一片一片璀璨的业火红莲,却没有了那一条锦鲤的印记。 *** 临街一座高楼下,一顺着长街行走的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似有所感地向着西北方向看去。 “怎么了?” 抱着一柄长剑,紫衣剑侯薛无救迈着八字步,走了两步没看见人,眉头一皱,便回头来看他。 一身黑袍带着幽暗的厚重,却偏偏有一条又一条刺目的金色花纹绣在上面,远远看去,竟也给人一种锋芒毕露之感。 他站在这里,就像是一道冲破灵霄的剑意。 两把剑佩在腰间,一柄深蓝,一柄灰白,看上去普普通通。 曲正风看了西北方许久,而后将手心一翻,低头便看向了掌心。 因为常年练剑,掌心指腹之上都有不少的茧皮,看上去有些粗糙。 此刻,一枚赤红的鱼鳞静静躺在他掌心里,明亮的天光照着,有一道流光闪过,随即暗淡了下来。 他沉默有片刻,才道:“有一位故人去了。” “故人?” 这鱼鳞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上面似乎还镂刻着什么东西,薛无救是何等的眼力?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曲正风已经丝毫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 青峰庵隐界……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中域那一行修士,应当才去隐界没有多久,里面有见愁,有谢不臣,也有妖魔道山阴宗的少宗主…… 到底,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曲正风无从得知。 他想起今日要去“拜访”的“狂剑士周白”,终于还是轻轻地伸手一翻,便要将鱼鳞收回。 没想到,斜刺里忽然一道轻慢的声音传来:“慢着!你这东西,好像不错啊,给小爷我看看!” 薛无救几乎立刻就皱了眉头。 曲正风也转过了头去,便看见了一个指头上戴着须弥戒的青年站在了自己的身前,一双眼睛看起来多有几分邪戾之气,两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鱼鳞。 粗粗一扫,修为有元婴后期,也不低了。 面上带着三分笑意,看上去使人如沐春风,曲正风和善到了极点:“阁下想要看看吗”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展示了一下掌中的鱼鳞,这样询问。 鱼鳞之上那隐隐的金光,一下就变得诱人了起来。 那邪戾青年目中贪婪之光大盛,几乎立刻就向着那鱼鳞伸出手去! 眼看着就要一手将鱼鳞抓过,只剩下那么一寸的距离—— 青年眼中的世界,陡然定格了。 是那身着织金黑袍男子脸上和善又温文的笑,是他与那一片鱼鳞之间的距离。 一柄幽蓝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场中甚至没有半点气息的变化,没有半分显露的杀意,更没有半分锋锐的剑气,甚至出现得毫无预兆! 就这么…… 像是戳进一豆腐块里面一样,轻轻刺入了他眉心之中,简单又轻松。 灵台之中那小人形状的元婴,甚至连躲避都来不及,便已经被这一剑刺中,瞬间发出一声惨叫,烟云一样消散! 滴答,滴答…… 血终于渗了出来,将邪戾青年眼中的世界染红。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喉咙里涌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声音,最终又被忽然从口中涌出的鲜血淹没。 曲正风持着海光剑,眼底甚至没有半分神光的闪烁。 他缓缓地抽剑回来,轻轻一抖,剑上的血花便已经洒落在地,整个剑身干干净净,一片幽暗的蓝色。 “砰。” 邪戾青年终于失去了浑身的知觉倒在地上,那一双眼睛里带着莫名的惊恐,犹自难以闭上。 薛无救就站在曲正风的身边,亲眼目睹了他出剑的全过程,心底却已经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百多年,一直保持在元婴巅峰状态,并且从无一个十九洲修士在此期间越过他去。 这中间,到底有怎样的了悟? 从元婴突破到了出窍,是真的只从元婴巅峰到了出窍初期吗? 至少,薛无救不很看得透他。 一名元婴期的修士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杀了,曲正风此刻的战力何其可怖? 倒是他自己不很在意。 收了鱼鳞,再还剑于鞘,整条大街上有不少人已经侧目而视,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或者说,已经习惯了懒得上前来查看。 “走吧。” 他微微地一笑,并不担心。 薛无救也跟着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看看这一片繁华的市镇,渐渐到来的黄昏,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没有人会关心死了的到底是谁,也不会有人去细究杀与被杀的人之间有什么仇怨,世间的一切规则,在这里被简化成了力量至上的本源。 剩余的一切,谁管? 这里,是明日星海。 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是什么模样,所有人能抓住的只有当下。 曲正风已经走去,薛无救抱着剑,慵懒又贵气地笑了那么一声:“明日啊……” 他一点也不担心,这名修士的死亡会带来明日星海的关注,会给他们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因为他心里深知:不管今天死了多少人,发生过多少事,明日星海的明日,只会议论一个人的死。 我自入魔而去,不复崖山门下…… 薛无救远远地看了曲正风的背影一眼。 他的脚步很稳,一路向着结尾巷子里那一破败的草庐之中走去。 那里,隐居着整个明日星海脾气最古怪的狂剑士,周白。 *** 青峰庵隐界,第四重大门外。 方才聚集起来的灵兽们,终于还是渐渐地散去了。 它们已经谢过了见愁,却依旧难以止住脸上的那种哀戚,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结果,却也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小松鼠失魂落魄地走在灵兽们中间,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银狐与老龟陪伴在它身边,银狐面目之上,带着那种极端柔和的神态,它回过头看了一眼,见愁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它们。 老龟慢悠悠地爬在地面上,只用那沧桑的嗓音道:“鲤君只是又化作了一条锦鲤,它还在这隐界里,说不准哪天我们就遇到了……” 毕竟,它们原本就是妖。 为什么不能有一日,再重新修炼回来呢?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小松鼠埋着头,终于还是呜呜地哭了起来,一面走一面哭,还一面用小爪子擦着自己那一张毛茸茸的脸。 明明看上去那么滑稽,却让人生不出半点笑意来。 银狐温柔地拥着它,像是大姐姐一样,只道:“会好的,都会好的。” 像是告诉小松鼠,也告诉它自己。 “一切都会好的吗?” 左流听着那远方传来的声音,那越来越远的声音,就这么带着困惑地呢喃了一声。 见愁微微一垂眸,却弯了唇角:“会好的。” “那不语上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流又不明白起来。 见愁望了望手中的卷轴,便将之收入了乾坤袋中,闻得左流此言,沉默片刻,道:“意踯躅之中,不语上人有各境界的雕塑八座,每座上面都刻有一行字。他的修炼,总是伴生着强大的心魔。” 众人忽然一怔。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愁提起在意踯躅之中的所见,他们虽然也看到了,却还真的没往深了想。 毕竟,心魔在修士之中,虽然不多见,却也不少。 见愁续道:“一开始心魔在他突破之后百日出现,后来是十日,甚至是几日……最后变成了伴生……时间越短,代表的是心魔越强大。我那一条道中,最后一座石像之中,藏有一具骸骨。” 骸骨?! 众人听到这里,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见愁虽没明说,可他们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骸骨只怕便是不语上人无疑了! 如花公子目中露出几分深思,陆香冷则是幽幽地一叹,夏侯赦与谢不臣则是差不多的面无表情。 只有左流,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看向那已经只剩下一道残影的灵兽们。 “见愁师姐的意思是,心魔杀了不语上人正身,自己飞升了?那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它们……” 见愁看他一眼,又转而望着那已经隐没在废墟各处的灵兽。 “你以为,它们真的没有半分知觉吗……” 左流忽然一愣。 见愁脸上却是变幻莫名的神情,最后又渐渐归于了平静,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目光从其余五个人的身上扫过,道:“方才老龟已经说了,我们要找的《九曲河图》之秘,应当就藏在头顶天宫之上,来者不拒。” 那是一片巍峨的影子。 众人听了见愁这话,抬起头来,目之所见,皆是绽放的莲花,那已经被修复的大明印,则在天宫底部隐没了形状。 整个天宫呈现出一座高塔的模样,一层叠着一层,八角的飞檐上挂着一只又一只的琉璃灯笼,看上去像是整座天宫一样剔透又明净。 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要去的地方。 一旦拿到《九曲河图》相关的秘密,此次隐界之行,便算是完满结束了。 “走吧。” 这种一切就在眼前的感觉,似乎如此美妙,触手可及。 谁还能等待呢? 在见愁话音落地的瞬间,众人抬眸,对望了那么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拔地而起,向着那天穹的高处而去! 感觉不到任何阻碍的气息。 大明印已经修复,头顶更有那一片一片盛放的业火红莲,藏着对他们满满的善意。 乘风万里,扶摇直上。 猛烈的狂风,吹得见愁乌黑的发在空中飘飞,更飘摇的,是她猎猎的衣袂。 她抬首仰望,天空之中荡起一片涟漪,隐约已经触到了一层隔膜,那是天空镜湖的存在。 “哗!” 就像是深潜的人忽然浮上了水面一样,穿过那一层涟漪的感觉,像是穿过了一片水面,忽然溅起了金灿灿的浪花。 见愁从湖面拔升而起,一下看清了这天穹之上的世界。 那竟然是一片漂浮在天空之上的大湖,一望没有尽头,金灿灿的一片,绵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湖面之上,便是他们在下方看见的无尽红莲。 一朵挨着一朵,一朵挤着一朵,接天一样铺在湖面上。 那一座巨大无比的天宫,则在这天空大湖的一侧,在见愁转头看去的瞬间,便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太大,太大。 也太高,太高。 只这么仰头一看,竟然看不见其顶到底在何处,唯一能看见的,便是那一片琉璃一样通透的颜色。 那一瞬间,见愁想起了那手可摘星辰的“危楼”…… 若真站在这天宫之顶,该是何等壮美之景? 见愁悬停在了半空之中,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在一片静默之中,忽然说了一句:“业火红莲,平湖相托,天穹之顶,九天至高。这天宫,风水甚好,是个葬人的好地方。” 那是近乎呢喃,近乎自语的一句话,甚至低得让人听不清。 可谢不臣无巧不巧地,站在她身边不远处,也像她一样远远地看着那巍峨又恢弘的天宫,将她这一句话一字不落的收入了耳中。 满身的清冷,衬得他有几分出尘之感。 他亦没有回头看她,只沉默良久,眼中一片变幻的神光,淡笑道:“见愁道友,所见略同” 第204章 红尘千丈灯 琉璃塔有八角底座,下方一重又一重的台阶平铺了上去,总共有三十九阶,其上雕刻着种种的花纹,有花鸟虫鱼,亦有风云雷电。 八扇大门分列在八个方向,似乎都虚掩着,留着一条神秘莫测的黑风。 每一扇大门之上都有着鎏金的祥云纹,在周围业火红莲的光芒照上去的时候,轻轻地流淌闪烁,竟有一种迷幻的色彩。 见愁慢慢地走了上来,渐渐与其余几个人并排在一起,问道:“觉得怎么样?” 这一句话问的是所有人。 如花公子手里抠着折扇:“我总觉得这天宫之中,势必不会毫无阻碍。” “进去一看便知。” 夏侯赦少见地插了一句话,不过那一双暗红色的眼眸下面,已经是一片的暗光闪烁。 显然,这一位少年兵主对《九曲河图》之秘还是很感兴趣的。 陆香冷则有有些感慨地看着正对着他们的那一扇大门,道:“我倒觉得鲤君不至于为这等事欺骗我等。” “可……可这上面这么安静,不不会有什么怪物吧?” 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弱弱地在旁边响了起来。 实在是有些…… 怂得不合时宜啊。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回头看去。 左流站在最尾巴上的位置,怀里抱着自己的玉折子,心里实在是发憷。 在发现众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之后,他强行脖子一梗,心虚地嚷嚷了起来:“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到底还是不是道友了?有没有点道友爱了?我害怕很正常嘛!你们都不怕这里忽然钻出一只怪物来吗?真是……” 一面嚷嚷,他还一面朝着后面退了两步。 此刻的他站在陆香冷的身边,这一退就直接退到了陆香冷的身后,那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简直有一种让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进去的冲动。 如花公子眯着眼睛,顿时笑了起来,用纸扇抵住了自己光滑的下颌,优雅又慵懒:“哎呀,左流道友似乎一点也不想进去嘛。其实不就是危险吗?本公子这里,倒是有一个十分安全的法子,可以进去。” “诶?” 心里面还在打鼓的左流听了,一下诧异又惊喜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都在放光,看着如花公子,那眼神可热切了。 “什么法子啊?” 没有人说话。 如花公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减退,甚至越发地妖娆了起来,那一身的香花都要跟着开成一片花海了。 “这个法子么……” 他踱着步,悠闲地,一步步接近了左流。 不知道为什么,左流觉得自己后脊骨有些发凉。 如花公子是个什么人呢? 翻脸不认人,脾气性格一等一的古怪,坑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可以说,别人越惨,他越开心! 要糟! 那一瞬间,左流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一路上如花公子从未展现过自己“狰狞”的本性,现在危机一接触,这他娘是要直接吃人了啊! 下意识地,左流头皮一炸,立刻就要逃跑。 只是…… 怎么逃得了? 如花公子修为高出他一截不说,手段更比左流多出不少。 就在左流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已经直接一手伸出去,直接拎住了左流的后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安全的法子,当然是跟我们一起进去了。哈哈哈……” 说着,如花公子直接一步迈上了台阶,同时纸扇一伸,便将那虚掩着的大门打开—— 霎时间,金光大放! 站在门前的如花公子并左流两人,竟然险些没站住,即便是以他们的修为,都要因为这金光忍不住地眯眼。 目之所见,全是一片迷幻的金光,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下方的见愁知道如花公子性情虽然古怪,在这隐界之中做事却是极有分寸的,多半只会戏弄左流一把,不会真的带着左流以身犯险。 可在金光出现的那一刹那,她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立刻想要飞身上前,将人一把拽回来。 只是,还没等见愁迈开脚步,那门内投射出的刺目金光,已经开始渐渐消散。 站在三十九级台阶上的如花公子和左流毫发无伤,在金光散去之后,他们也能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内。 那一瞬间,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种震骇的神情,甚至忍不住地,慢慢将头抬起…… 这情况不大对。 见愁毫不犹豫,直接飞身而上,落在了两个人的身边。 只抬眼一看,她便跟那两人一样,愣住了。 随后,夏侯赦、谢不臣、陆香冷三人也跟了上来,在看向大门之内情况的瞬间,也彻底失去了言语。 那是一个超乎了他们意料的、恢弘又恐怖的场面。 大门打开,内中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 整个地面都好像是用金砖铺成,一片灿灿。 正前方有着一张长长的香案,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厚厚的一层,香案上供奉着已经烂成灰的贡品和瓜果,还有一座香炉,里面插着三根断香。 香案后面,便是让他们仰头的所在。 那竟然是一尊通天一般高的佛像! 太大了。 他们站在外面看的时候,以为这是一座很多层的高塔,可谁也没想到,打开门之后,才发现这一座塔通体只有一层! 这一座佛像,盘坐在莲台之上,头却顶在整个高塔最顶部。 上方的光芒太过幽暗,他们只能看到这佛像的肩部,却看不见佛祖到底是何模样。 佛像通体金身塑造,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各指则自然地舒展散开;右手屈起上举到性格前,手指亦自然舒展,掌心向外。 见愁在人间孤岛也曾入过不少的佛寺,尤其是陪着侯夫人去礼佛,常有知客僧引导。 对这两个手印,她再熟悉不过。 左手为说法印,象征佛祖开坛说法;右手为无畏印,表示佛为普济众生的大慈心愿,据闻可使众生心安,无所畏惧。 即便看不见佛像的脸,她也能感觉到这佛像庄严的宝相。 若只是这一尊佛像,虽会给人恢弘之感,却怎么也不会让人觉得恐怖…… 真正恐怖的,乃是那些悬浮在大殿之上,天宫高塔之中的所在! 人头! 一颗又一颗,全数悬浮在半空之中,甚至还在轻轻地晃动。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张嘴吐着舌头,已经掉在了地上,有的紧抿着嘴唇,似乎保持着头颅被割下那一刻的冷峻…… 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美貌,有的丑陋…… 甚至,它们之中还有一些只有半个脑袋,或者只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 一眼望去,整个大殿之中,竟不知密密麻麻悬挂了多少人头! 纵使中域这四人有过不少的见识,也算是大风大浪里走过一圈的了,却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多的人头! 那是何等恐怖的一种震撼? 那一瞬间,真是连倒吸凉气的反应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见愁跟其余几个人一样,站在大门之前,久久反应不过来。 方才那刺目的金光,便是从佛像之上猛然朝着外面迸射而出。 直到那已经开始暗淡的金光彻底地隐没了,不再流淌了,众人才因为眼前忽然暗下来的光线,渐渐回过神来。 “那、那是什么?” 积压的恐惧,几乎在一瞬间爆发了。 左流颤着自己的声音,两脚定在地面之上,强行忍住那种夺路而逃的冲动: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忽然就大丈夫了起来,只是因为如花公子现在还拎着他的后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可以回答左流的问题。 他的疑惑和恐惧,也是其他人的疑惑和恐惧。 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望去高高低低,简直错落地填满了整个高塔,前方便是供奉的高大佛祖和香案…… 一面是罪恶,一面是慈悲。 这样的组合,何其讽刺?又何其诡异? 冰冷的空气,缓缓地钻入了见愁的肺部。 她慢慢地回过了神来,脑海之中闪过了无数的猜测。 佛像? 人间孤岛有佛教传播不假,她在不知有修士这一种存在的时候,并没有很注意过他们宣扬的种种理论。 在到了十九洲之后,她才知道,十九洲修士各有各的修道之路,其中北域便有“禅宗”“密宗”两家,修的乃是“佛”。 只是,那两宗的地盘也不过只到北域为止,在十九洲其他地方却是罕见,更不用说像是人间孤岛那般,满地都是寺庙了。 可如今,不语上人这样近乎邪魔一样的存在,其隐界之中竟然出现了一座佛塔,塔中竟然还有一尊近乎与塔登高的佛像? 太不可思议了。 见愁怎么也想不清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系,可下一刻,那目光便忽然定在了香案之上。 除却应该摆贡品的圆盘和插香的香炉,香案那一片厚厚的灰尘之中,似乎还有一片什么东西,隐约露出了一个边角。 见愁顿时眉头一皱,在众人都还没动作的时候,便一步迈入了殿内! 那一瞬间,所有人悚然一惊,简直就要惊呼出声。 可下一刻,那还未出口的惊呼,便被堵了回去—— 竟然没事。 “啪嗒。” 是见愁脚步落下的声音。 她一步迈出,一下便进入了殿内,没有发生任何危险。 地面的金砖之上其实也有一层灰尘,只是难以掩盖其光华。 整个地面给人的感觉无比坚实,似乎踏在上面便能感觉到一种安心。 见愁三步并作两步走,周围是那些高高低低悬浮着的人头。 她不受丝毫影响,只皱着眉头,来到了香案之前,看清了那香案之上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一张满布着灰尘的绢纸。 色泽陈旧,甚至边角已经有些烂掉,只能看见还有隐约的字迹留存其上。 字迹。 对一无所知的他们而言,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一件东西。 见愁抬头看了前方那巨大的佛像一眼,依旧看不清。 “没事啊。” 后面左流顿时就放心下来,也跟着走进来,来到了见愁的身边,一下就“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不过上面有字迹。 见愁摇了摇头,却慢慢地又走上前了一步。 没有刀剑出窍,也没有直接伸手将这一张绢纸扯开,她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 众人都好奇起来,无声地走了进来。 见愁轻轻地朝着那绢纸吹出一口气,绢纸上压着的所有灰尘,瞬间全数飞了起来,整个香案之上,立时一片灰蒙蒙地。 “咳咳咳!” 左流怎么也没想到,见愁竟然会这么“吹”一下! 他距离最近,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委屈地抱怨:“见愁师姐你下次好歹提醒一下嘛。” 这就是个活宝,倒是很适合崖山。 见愁现在对他简直像是对自己人一样,只随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我会的。” 还有下次呢。 左流有翻白眼的冲动了。 不过这也就是个小插曲,众人心知方才见愁忽然之间进来,肯定不是毫无理由,如今又将这一张绢纸上的灰尘吹去,想必是看见了什么。 这样想着,他们立时凝神望去。 在看清了绢纸情况的那一刻,众人都忍不住心惊了一下,却又同时佩服见愁观察之细致入微,处理手段之谨慎。 灰尘散去之后,周围便稍微干净了一些。 于是,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那绢纸之下似乎还覆盖着什么不特别厚的东西,严严实实。 天知道这玩意儿揭开来会出什么事! 众人不由得都生出一种隐约的后怕与不安。 倒是见愁胆大心细,不很在意,只凝神向着绢纸之上看去,虽然依旧有灰尘无法被清理干净,可上面的字迹,却已经勉强可以辨认。 弯弯曲曲地,一个又一个的文字,与如今的字形相比略有不同,不过不影响 “修道以来,吾所杀者,三千六百七十一人。” “行路多年,与人为善而无人以善与吾,人恶而吾杀之,其念难解,其怨难散,遂悉割其头颅,封其魂魄。” “佛门北迁后三十六年,杀密宗圣子寂耶,夺三百丈一佛塔。” “悬头佛塔中,日夜供奉,愿消解其怨,早登极乐。” …… 所谓“极乐”,乃是佛门的用语,指的是幸福所在之处,也就是佛国净土。 传闻佛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见愁看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有些理不清中间的关系了。 倒是如花公子反应很快。 “佛门北迁,乃是上古近古之交的事情,也就是大约一千年到两千年之前。当时中域还有诸多的门派,相互之间偶有摩擦,据闻佛门觉得此地不适合门派发展,最终集体北迁。” “北迁之后,乃有佛门禅、密两宗分家,成为西海禅宗与雪域密宗。” “所以,作为上古与近古之交的修士,不语上人说‘极乐’倒是正常。” 正常? 哪里正常了? 见愁眉头紧皱,盯着那“杀密宗圣子寂耶,夺三百丈一佛塔”几个字,顿时有一种难以形容之感。 “这人是个疯子吗……” “他修道以来,竟然杀了三千六百七十一人……” 左流也暗自咋舌,一颗心简直都要被吓停了。 这样一个人若是还没飞升,留在十九洲之上,该是怎样轰轰烈烈的一场腥风血雨? 只这么一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左流立刻打住了自己脑子里一片乱七八糟的念头,正待转移转移话题,想说大家还是先找找不语上人留下的与河图有关的手书。 谁想到,他眼角余光一闪,忽然伸手一指:“这后面好像还有字。” 先前那四段话写在前面,可另一侧却还有一行异常模糊的小字,只是因为这绢纸边角处有些折叠,将这一行小字也折了一些进去,所以当时大家都没看到罢了。 如今左流一说,众人连忙跟着看了过去。 “辛苦遭逢起河图,艰难半生终得悟大道。录参悟河图小感四十八于卷中,谓之《青峰庵四十八记》,悬于一佛塔顶,以赠有缘……”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了另一侧,可一点也不妨碍众人读取这一行蝇头小楷之上藏着的含义。 不语上人将自己对河图的参悟写成了一卷《青峰庵四十八记》?悬于一佛塔顶? 塔顶?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下一刻,全数豁然抬头,站在这佛像之前,朝着那高处望去! 先前只顾着看佛像到底是何模样,可上面黑暗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 可此刻,当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入那一片黑暗之中,不再观察佛像的时候,便有一缕幽暗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之中隐隐约约,似乎有些不真切。 那是一道一尺长的光芒,尽管暗淡得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可所有人都能看清:它像极了一只卷轴! 《青峰庵四十八记》! 那一定就是了! 在那一刹那,见愁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冰冷的目光,化作割喉的利刃,瞬间便撞在了一起! 噼里啪啦! 她在看谢不臣,谢不臣也在看她。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扭过头来,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也在同一时间读懂了对方眼底藏着的深意! 下一刻,两个人几乎不分先后地直接腾跃而出,像是两道闪电一样朝着高处冲去! 下方几个人再次被这两人惊呆:说变脸就变脸,还没有一个人含糊,尼玛,好歹体量一下围观群众的心脏好吗! 众人简直有一种晕厥的冲动。 左流更是嘴角抽搐:“这两个人要不要这么利欲熏心啊……不就是卷轴么……嗯?什么东西?” 他站在香案边,原本还在假惺惺地抱怨。 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旁边好像有些晃。 左流诧异地回过头去,旁边就是香案。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要停了! 之前见愁小心翼翼吹开了灰尘的绢纸,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一只灰毛老鼠站在略高一些的香炉上,森冷的一双黑色小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而之前的那一张平铺在香案上的宣纸,不知何时已经被那灰毛老鼠抓在了身前两只爪子上! 没了绢纸的遮挡,下方那一块东西,立刻就被露了出来—— 一面古拙的铜镜,此刻正朝着外面,照射出一片越来越亮的金色亮光! “靠!你娘啊!” 傻眼了半天的左流,终于从那种近乎荒谬的震惊之中回过了神来,毫不犹豫地开始在嘴里叽里呱啦地问候这灰毛老鼠的祖上十八代! 同时,站得最近的他,毫不犹豫一手去抓那老鼠,一手扬了袖子,就想要将这一面不知到底是何效用的铜镜遮住。 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灰毛老鼠晦涩地看着他们。 铜镜之中爆射出炽烈的金光,眨眼之间,地面之上竟然凭空生出了六座千瓣莲佛灯,并似乎为金光所烧灼,霎时冒出六簇青色的火焰! 那一瞬间,左流只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吸力,从那火焰之中传来,他竟然毫无抵抗之力,直接被吸入了火焰之中。 “左流!” 身边的如花公子顿时大骇,根本来不及抓住人,就有同样的一股吸力,从另一盏青灯之上传来,直接拽着他向火焰灯芯而去! 整个大殿之中,无一人幸免。 六盏佛前青灯,六名殿中修士。 就连眼看着就要接近上方那一卷《青峰庵四十八记》的见愁和谢不臣,都没能逃脱。 那一卷轴的花纹都渐渐清晰了,见愁直接劈手朝着旁边一刀,欲要直接逼退谢不臣,先把这卷轴抢到手中。 谁想到,那一刀才刚刚劈出,还没砍中谢不臣呢,便见他整个人猛然向下一沉,竟然无巧不巧地避了过去。 见愁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不得不避让,下一刻,她整个人竟也跟着,猛然一沉! 上来的时候有多块,下去的时候就有多快! 下方一条香案不断在她眼底放大,那还拽着绢纸的一只灰毛老鼠,也变得清晰起来。 见愁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千算万算,竟然被一只耗子给坑了!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这隐界真是够他娘的坑啊! 地面之上,青灯六盏。 见愁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其中一盏青灯的火焰,轰然撞去—— 红尘千丈灯! 第204章 红尘千丈灯 琉璃塔有八角底座,下方一重又一重的台阶平铺了上去,总共有三十九阶,其上雕刻着种种的花纹,有花鸟虫鱼,亦有风云雷电。 八扇大门分列在八个方向,似乎都虚掩着,留着一条神秘莫测的黑风。 每一扇大门之上都有着鎏金的祥云纹,在周围业火红莲的光芒照上去的时候,轻轻地流淌闪烁,竟有一种迷幻的色彩。 见愁慢慢地走了上来,渐渐与其余几个人并排在一起,问道:“觉得怎么样?” 这一句话问的是所有人。 如花公子手里抠着折扇:“我总觉得这天宫之中,势必不会毫无阻碍。” “进去一看便知。” 夏侯赦少见地插了一句话,不过那一双暗红色的眼眸下面,已经是一片的暗光闪烁。 显然,这一位少年兵主对《九曲河图》之秘还是很感兴趣的。 陆香冷则有有些感慨地看着正对着他们的那一扇大门,道:“我倒觉得鲤君不至于为这等事欺骗我等。” “可……可这上面这么安静,不不会有什么怪物吧?” 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弱弱地在旁边响了起来。 实在是有些…… 怂得不合时宜啊。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回头看去。 左流站在最尾巴上的位置,怀里抱着自己的玉折子,心里实在是发憷。 在发现众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之后,他强行脖子一梗,心虚地嚷嚷了起来:“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到底还是不是道友了?有没有点道友爱了?我害怕很正常嘛!你们都不怕这里忽然钻出一只怪物来吗?真是……” 一面嚷嚷,他还一面朝着后面退了两步。 此刻的他站在陆香冷的身边,这一退就直接退到了陆香冷的身后,那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简直有一种让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进去的冲动。 如花公子眯着眼睛,顿时笑了起来,用纸扇抵住了自己光滑的下颌,优雅又慵懒:“哎呀,左流道友似乎一点也不想进去嘛。其实不就是危险吗?本公子这里,倒是有一个十分安全的法子,可以进去。” “诶?” 心里面还在打鼓的左流听了,一下诧异又惊喜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都在放光,看着如花公子,那眼神可热切了。 “什么法子啊?” 没有人说话。 如花公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减退,甚至越发地妖娆了起来,那一身的香花都要跟着开成一片花海了。 “这个法子么……” 他踱着步,悠闲地,一步步接近了左流。 不知道为什么,左流觉得自己后脊骨有些发凉。 如花公子是个什么人呢? 翻脸不认人,脾气性格一等一的古怪,坑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可以说,别人越惨,他越开心! 要糟! 那一瞬间,左流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一路上如花公子从未展现过自己“狰狞”的本性,现在危机一接触,这他娘是要直接吃人了啊! 下意识地,左流头皮一炸,立刻就要逃跑。 只是…… 怎么逃得了? 如花公子修为高出他一截不说,手段更比左流多出不少。 就在左流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已经直接一手伸出去,直接拎住了左流的后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安全的法子,当然是跟我们一起进去了。哈哈哈……” 说着,如花公子直接一步迈上了台阶,同时纸扇一伸,便将那虚掩着的大门打开—— 霎时间,金光大放! 站在门前的如花公子并左流两人,竟然险些没站住,即便是以他们的修为,都要因为这金光忍不住地眯眼。 目之所见,全是一片迷幻的金光,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下方的见愁知道如花公子性情虽然古怪,在这隐界之中做事却是极有分寸的,多半只会戏弄左流一把,不会真的带着左流以身犯险。 可在金光出现的那一刹那,她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立刻想要飞身上前,将人一把拽回来。 只是,还没等见愁迈开脚步,那门内投射出的刺目金光,已经开始渐渐消散。 站在三十九级台阶上的如花公子和左流毫发无伤,在金光散去之后,他们也能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内。 那一瞬间,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种震骇的神情,甚至忍不住地,慢慢将头抬起…… 这情况不大对。 见愁毫不犹豫,直接飞身而上,落在了两个人的身边。 只抬眼一看,她便跟那两人一样,愣住了。 随后,夏侯赦、谢不臣、陆香冷三人也跟了上来,在看向大门之内情况的瞬间,也彻底失去了言语。 那是一个超乎了他们意料的、恢弘又恐怖的场面。 大门打开,内中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 整个地面都好像是用金砖铺成,一片灿灿。 正前方有着一张长长的香案,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厚厚的一层,香案上供奉着已经烂成灰的贡品和瓜果,还有一座香炉,里面插着三根断香。 香案后面,便是让他们仰头的所在。 那竟然是一尊通天一般高的佛像! 太大了。 他们站在外面看的时候,以为这是一座很多层的高塔,可谁也没想到,打开门之后,才发现这一座塔通体只有一层! 这一座佛像,盘坐在莲台之上,头却顶在整个高塔最顶部。 上方的光芒太过幽暗,他们只能看到这佛像的肩部,却看不见佛祖到底是何模样。 佛像通体金身塑造,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各指则自然地舒展散开;右手屈起上举到性格前,手指亦自然舒展,掌心向外。 见愁在人间孤岛也曾入过不少的佛寺,尤其是陪着侯夫人去礼佛,常有知客僧引导。 对这两个手印,她再熟悉不过。 左手为说法印,象征佛祖开坛说法;右手为无畏印,表示佛为普济众生的大慈心愿,据闻可使众生心安,无所畏惧。 即便看不见佛像的脸,她也能感觉到这佛像庄严的宝相。 若只是这一尊佛像,虽会给人恢弘之感,却怎么也不会让人觉得恐怖…… 真正恐怖的,乃是那些悬浮在大殿之上,天宫高塔之中的所在! 人头! 一颗又一颗,全数悬浮在半空之中,甚至还在轻轻地晃动。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张嘴吐着舌头,已经掉在了地上,有的紧抿着嘴唇,似乎保持着头颅被割下那一刻的冷峻…… 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美貌,有的丑陋…… 甚至,它们之中还有一些只有半个脑袋,或者只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 一眼望去,整个大殿之中,竟不知密密麻麻悬挂了多少人头! 纵使中域这四人有过不少的见识,也算是大风大浪里走过一圈的了,却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多的人头! 那是何等恐怖的一种震撼? 那一瞬间,真是连倒吸凉气的反应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见愁跟其余几个人一样,站在大门之前,久久反应不过来。 方才那刺目的金光,便是从佛像之上猛然朝着外面迸射而出。 直到那已经开始暗淡的金光彻底地隐没了,不再流淌了,众人才因为眼前忽然暗下来的光线,渐渐回过神来。 “那、那是什么?” 积压的恐惧,几乎在一瞬间爆发了。 左流颤着自己的声音,两脚定在地面之上,强行忍住那种夺路而逃的冲动: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忽然就大丈夫了起来,只是因为如花公子现在还拎着他的后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可以回答左流的问题。 他的疑惑和恐惧,也是其他人的疑惑和恐惧。 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望去高高低低,简直错落地填满了整个高塔,前方便是供奉的高大佛祖和香案…… 一面是罪恶,一面是慈悲。 这样的组合,何其讽刺?又何其诡异? 冰冷的空气,缓缓地钻入了见愁的肺部。 她慢慢地回过了神来,脑海之中闪过了无数的猜测。 佛像? 人间孤岛有佛教传播不假,她在不知有修士这一种存在的时候,并没有很注意过他们宣扬的种种理论。 在到了十九洲之后,她才知道,十九洲修士各有各的修道之路,其中北域便有“禅宗”“密宗”两家,修的乃是“佛”。 只是,那两宗的地盘也不过只到北域为止,在十九洲其他地方却是罕见,更不用说像是人间孤岛那般,满地都是寺庙了。 可如今,不语上人这样近乎邪魔一样的存在,其隐界之中竟然出现了一座佛塔,塔中竟然还有一尊近乎与塔登高的佛像? 太不可思议了。 见愁怎么也想不清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系,可下一刻,那目光便忽然定在了香案之上。 除却应该摆贡品的圆盘和插香的香炉,香案那一片厚厚的灰尘之中,似乎还有一片什么东西,隐约露出了一个边角。 见愁顿时眉头一皱,在众人都还没动作的时候,便一步迈入了殿内! 那一瞬间,所有人悚然一惊,简直就要惊呼出声。 可下一刻,那还未出口的惊呼,便被堵了回去—— 竟然没事。 “啪嗒。” 是见愁脚步落下的声音。 她一步迈出,一下便进入了殿内,没有发生任何危险。 地面的金砖之上其实也有一层灰尘,只是难以掩盖其光华。 整个地面给人的感觉无比坚实,似乎踏在上面便能感觉到一种安心。 见愁三步并作两步走,周围是那些高高低低悬浮着的人头。 她不受丝毫影响,只皱着眉头,来到了香案之前,看清了那香案之上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一张满布着灰尘的绢纸。 色泽陈旧,甚至边角已经有些烂掉,只能看见还有隐约的字迹留存其上。 字迹。 对一无所知的他们而言,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一件东西。 见愁抬头看了前方那巨大的佛像一眼,依旧看不清。 “没事啊。” 后面左流顿时就放心下来,也跟着走进来,来到了见愁的身边,一下就“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不过上面有字迹。 见愁摇了摇头,却慢慢地又走上前了一步。 没有刀剑出窍,也没有直接伸手将这一张绢纸扯开,她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 众人都好奇起来,无声地走了进来。 见愁轻轻地朝着那绢纸吹出一口气,绢纸上压着的所有灰尘,瞬间全数飞了起来,整个香案之上,立时一片灰蒙蒙地。 “咳咳咳!” 左流怎么也没想到,见愁竟然会这么“吹”一下! 他距离最近,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委屈地抱怨:“见愁师姐你下次好歹提醒一下嘛。” 这就是个活宝,倒是很适合崖山。 见愁现在对他简直像是对自己人一样,只随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我会的。” 还有下次呢。 左流有翻白眼的冲动了。 不过这也就是个小插曲,众人心知方才见愁忽然之间进来,肯定不是毫无理由,如今又将这一张绢纸上的灰尘吹去,想必是看见了什么。 这样想着,他们立时凝神望去。 在看清了绢纸情况的那一刻,众人都忍不住心惊了一下,却又同时佩服见愁观察之细致入微,处理手段之谨慎。 灰尘散去之后,周围便稍微干净了一些。 于是,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那绢纸之下似乎还覆盖着什么不特别厚的东西,严严实实。 天知道这玩意儿揭开来会出什么事! 众人不由得都生出一种隐约的后怕与不安。 倒是见愁胆大心细,不很在意,只凝神向着绢纸之上看去,虽然依旧有灰尘无法被清理干净,可上面的字迹,却已经勉强可以辨认。 弯弯曲曲地,一个又一个的文字,与如今的字形相比略有不同,不过不影响 “修道以来,吾所杀者,三千六百七十一人。” “行路多年,与人为善而无人以善与吾,人恶而吾杀之,其念难解,其怨难散,遂悉割其头颅,封其魂魄。” “佛门北迁后三十六年,杀密宗圣子寂耶,夺三百丈一佛塔。” “悬头佛塔中,日夜供奉,愿消解其怨,早登极乐。” …… 所谓“极乐”,乃是佛门的用语,指的是幸福所在之处,也就是佛国净土。 传闻佛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见愁看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有些理不清中间的关系了。 倒是如花公子反应很快。 “佛门北迁,乃是上古近古之交的事情,也就是大约一千年到两千年之前。当时中域还有诸多的门派,相互之间偶有摩擦,据闻佛门觉得此地不适合门派发展,最终集体北迁。” “北迁之后,乃有佛门禅、密两宗分家,成为西海禅宗与雪域密宗。” “所以,作为上古与近古之交的修士,不语上人说‘极乐’倒是正常。” 正常? 哪里正常了? 见愁眉头紧皱,盯着那“杀密宗圣子寂耶,夺三百丈一佛塔”几个字,顿时有一种难以形容之感。 “这人是个疯子吗……” “他修道以来,竟然杀了三千六百七十一人……” 左流也暗自咋舌,一颗心简直都要被吓停了。 这样一个人若是还没飞升,留在十九洲之上,该是怎样轰轰烈烈的一场腥风血雨? 只这么一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左流立刻打住了自己脑子里一片乱七八糟的念头,正待转移转移话题,想说大家还是先找找不语上人留下的与河图有关的手书。 谁想到,他眼角余光一闪,忽然伸手一指:“这后面好像还有字。” 先前那四段话写在前面,可另一侧却还有一行异常模糊的小字,只是因为这绢纸边角处有些折叠,将这一行小字也折了一些进去,所以当时大家都没看到罢了。 如今左流一说,众人连忙跟着看了过去。 “辛苦遭逢起河图,艰难半生终得悟大道。录参悟河图小感四十八于卷中,谓之《青峰庵四十八记》,悬于一佛塔顶,以赠有缘……”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了另一侧,可一点也不妨碍众人读取这一行蝇头小楷之上藏着的含义。 不语上人将自己对河图的参悟写成了一卷《青峰庵四十八记》?悬于一佛塔顶? 塔顶?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下一刻,全数豁然抬头,站在这佛像之前,朝着那高处望去! 先前只顾着看佛像到底是何模样,可上面黑暗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 可此刻,当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入那一片黑暗之中,不再观察佛像的时候,便有一缕幽暗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之中隐隐约约,似乎有些不真切。 那是一道一尺长的光芒,尽管暗淡得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可所有人都能看清:它像极了一只卷轴! 《青峰庵四十八记》! 那一定就是了! 在那一刹那,见愁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冰冷的目光,化作割喉的利刃,瞬间便撞在了一起! 噼里啪啦! 她在看谢不臣,谢不臣也在看她。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扭过头来,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也在同一时间读懂了对方眼底藏着的深意! 下一刻,两个人几乎不分先后地直接腾跃而出,像是两道闪电一样朝着高处冲去! 下方几个人再次被这两人惊呆:说变脸就变脸,还没有一个人含糊,尼玛,好歹体量一下围观群众的心脏好吗! 众人简直有一种晕厥的冲动。 左流更是嘴角抽搐:“这两个人要不要这么利欲熏心啊……不就是卷轴么……嗯?什么东西?” 他站在香案边,原本还在假惺惺地抱怨。 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旁边好像有些晃。 左流诧异地回过头去,旁边就是香案。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要停了! 之前见愁小心翼翼吹开了灰尘的绢纸,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一只灰毛老鼠站在略高一些的香炉上,森冷的一双黑色小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而之前的那一张平铺在香案上的宣纸,不知何时已经被那灰毛老鼠抓在了身前两只爪子上! 没了绢纸的遮挡,下方那一块东西,立刻就被露了出来—— 一面古拙的铜镜,此刻正朝着外面,照射出一片越来越亮的金色亮光! “靠!你娘啊!” 傻眼了半天的左流,终于从那种近乎荒谬的震惊之中回过了神来,毫不犹豫地开始在嘴里叽里呱啦地问候这灰毛老鼠的祖上十八代! 同时,站得最近的他,毫不犹豫一手去抓那老鼠,一手扬了袖子,就想要将这一面不知到底是何效用的铜镜遮住。 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灰毛老鼠晦涩地看着他们。 铜镜之中爆射出炽烈的金光,眨眼之间,地面之上竟然凭空生出了六座千瓣莲佛灯,并似乎为金光所烧灼,霎时冒出六簇青色的火焰! 那一瞬间,左流只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吸力,从那火焰之中传来,他竟然毫无抵抗之力,直接被吸入了火焰之中。 “左流!” 身边的如花公子顿时大骇,根本来不及抓住人,就有同样的一股吸力,从另一盏青灯之上传来,直接拽着他向火焰灯芯而去! 整个大殿之中,无一人幸免。 六盏佛前青灯,六名殿中修士。 就连眼看着就要接近上方那一卷《青峰庵四十八记》的见愁和谢不臣,都没能逃脱。 那一卷轴的花纹都渐渐清晰了,见愁直接劈手朝着旁边一刀,欲要直接逼退谢不臣,先把这卷轴抢到手中。 谁想到,那一刀才刚刚劈出,还没砍中谢不臣呢,便见他整个人猛然向下一沉,竟然无巧不巧地避了过去。 见愁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不得不避让,下一刻,她整个人竟也跟着,猛然一沉! 上来的时候有多块,下去的时候就有多快! 下方一条香案不断在她眼底放大,那还拽着绢纸的一只灰毛老鼠,也变得清晰起来。 见愁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千算万算,竟然被一只耗子给坑了!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这隐界真是够他娘的坑啊! 地面之上,青灯六盏。 见愁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其中一盏青灯的火焰,轰然撞去—— 红尘千丈灯! 第205章 破出坟墓的复活 细小的,燃烧着火焰的灯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见愁整个人竟然都投入了那一盏灯火之中,眨眼之间,消失了影踪。 之前的六个人影一个也没剩下。 整个一佛塔大殿内,忽然之间就空荡荡地。 灰毛老鼠扯着那一张绢纸,唧唧叫了一声,一下窜入了香炉之中,也不见了。 *** 没了烈焰,也没有了佛塔,更没有了那大佛。 见愁眼前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漆黑。 她站在这空间之中,浑身紧绷,朝着四周打量。 然而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水,化都化不开,即便是灵识探出,也顶多能延伸到身前三尺的位置,便再也难以前进。 像是有什么东西,阻碍了视线,也阻碍了灵识。 一种极端难以言喻的危险之感,忽然从她心头升起。 可在片刻后,又消失干净。 一声轻笑,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接着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见愁小友不必惊惶,这里不过是取得上人手记的必经之地罢了。” 这声音? 见愁周身的戒备一下松懈了下去,她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 竟然,像是在意踯躅之中遇到的红蝶? “红蝶仙子?” 那黑暗之中的所在,一听这声音,倒是先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似乎终于还是没忍住。 “都说了不要叫我仙子了……我可是妖呢。” 伴着那妖娆的笑声,一截纤细的腰肢,忽然出现在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像是有一束光,忽然将人照亮。 清纯的眉眼点染着色彩明丽的妆容,檀口琼鼻,妖瞳画眉,一身赤红色的长裙之上绣着银色的花纹,看上去精致而华丽。 红蝶白皙的手掌之中,托着一只小老鼠,慢慢地从远处走来。 她每迈出一步,身周便亮起来一点。 一盏又一盏的青灯,只是都没有被点燃,灯盏之中有着还未干涸的灯油,灯芯陈旧而卷曲。 于是,整个黑暗的世界,瞬间清晰了起来。 这竟然是一座高山,一条长长的山道,由条石堆砌而成,一眼看不到尽头,只是左侧有一排又一排的灯盏。 山道的尽头,则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云雾之中,看不分明。 见愁大为讶异起来:“幻境吗?” “你说它是幻境,它便是幻境,你说它真实存在,也不假。佛心中,有三千世界如砂砾,这不过是那一堆砂砾之中的一个罢了。” 佛? 也就是说,她现在其实还在那个佛殿之中,只不过不知具体在何处罢了。 她看向红蝶手中托着的那一只灰毛老鼠,跟之前殿上那一只香炉上的老鼠长得一模一样,爪子上还抓着那破破烂烂的绢纸。 略一思索,见愁已经明白。 “想来这一境地乃是红蝶仙子引见愁进入,却不知有何用意,我同伴又在何地?” “佛前有青灯,照见红尘三千丈。你的同伴,自然也在三千世界之中的一个。”红蝶腰肢如同柳条一样摆动着,“鲤君虽然应允了你们,要带你们取阅上人手记,可我们却以为,上人的手记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在提到“鲤君”二字的时候,红蝶的声音之中,出现了明显的黯然。 她已经知道了鲤君如今是什么状况。 略略一弯唇角,她只觉心下有些荒凉,抬眸起来,便见见愁注视着自己,这十九洲修士的眼眸,实在是很漂亮,眼神也很漂亮。 “此路名为红尘千丈灯。” 一路千丈,有许许多多的灯盏。 红蝶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一指,轻叹道:“若你想要取阅上人手记,只需走上前去,点燃这第一盏灯。一灯一盏红尘劫,点燃之后,到底会遇到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怕帮不到你。” 原来如此。 红尘劫…… 这名字,倒是让见愁想起,佛门的弟子修行到了一定的时候,总要下山历练,称之为“历尽红尘劫数”。 当时她在人间孤岛,并不当这是什么要紧事。 却没想到,今日到了十九洲,才知道,佛是真,禅也是真,这些红尘劫数,都是真。 迈步向前,见愁看向了山道尽头那模糊不清的一片金影,忽然笑问了一声:“看来走到那里,便能拿到不语上人的《青峰庵十八记》了吧?” “不错。” 红蝶微微地一笑,看着她的目光之中,却透着几分思量。 她轻叹了一声,幽幽道:“可你最好还是不要点灯。” “不要?” 见愁已经走到了山道旁,两侧树木葱郁,面前便是立在山道旁的一盏灯。 灯盏通体以青石制成,看上去已经不知道禁受了多少年的风雨吹拂,有着许多斑驳的痕迹,莲花形状的灯盏,拖着里面不多的灯油和卷曲的灯芯。 她已经正准备点亮此灯盏了,哪里想到红蝶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见愁停下来,转回头,朝着她望去。 红蝶的手指指腹,轻轻那那一只老鼠的皮毛之上划过,那一双艳冶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分怜悯:“你一个魂魄不全,出窍必死之人,去修那道,何必,又何苦?” “……” 身体猛然僵硬了片刻。 见愁那雪亮的目光,如同刀光一下,一下刺到了红蝶的脸上,如临大敌! *** “点灯?” 谢不臣微微诧异地看着前方出现的红蝶。 他所在之地,乃是一条风雨长廊。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上飘洒下来,落在长廊两侧的湖水之中。 这一条长廊很长,尽头被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朦胧不清。 长廊左侧排着一盏又一盏的青灯。 谢不臣的目光,缓缓从红蝶身上,移到了红蝶掌心那一只老鼠的身上,最后移到了这一长排的青灯之上。 最后,他悠然地吐出一口气来,听着周遭的雨声:“上次我来隐界之时,曾经过一广场,从中因机缘巧合得知,隐界一佛塔下,有一红蝶,得悟佛心三千世界,有三千蝶梦,一振翅,便是三千红尘。” “……” 红蝶微微怔然片刻,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走到了长廊边,注视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旖旎道:“你却是个很聪明的人,二入隐界,你知道得实比你的同伴们都多。按理说,我该喜欢你多一些,顺顺利利地放你去拿上人手记。只可惜,我心里更喜欢你心上人多一些……” 心上…… 人? 那一瞬间,谢不臣淡漠又温然的目光,陡然一凝,身体瞬间紧绷,像是一张张满了的弓。 “哎呀,看来再理智的人,在被人戳破的时候,都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知所措呢……” 红蝶的笑声,穿越了重重的烟雨,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能听见。 “我还当你无情魂,能独善其身到最后呢……哈哈哈,真是想不到啊,运命弄人!你和她,真是我在隐界里见过的人之中,最有意思的了……” 她说着,笑着,妖娆地旋转了个身子。 转过脸来,重新面对着谢不臣,于是便看见了他眼底一分一分泄出的杀意,像是化为实质,可他整个人依然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她。 仿佛…… 她要继续再说一句话,下一刻就会有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可红蝶是什么人? 谢不臣越是如此,她越是有一种恶作剧的喜悦。 “啪。” 手指轻轻一捏,便是一个响指,虚空之中忽然幻化出了一枚蝴蝶的红翅,艳艳地。 那蝶翼转眼消散成一片灰尘,却有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展现了出来,像是被水墨晕染的记忆,在褪色之中模糊。 “天下无情之人我见过太多了,但是你这么狠辣果决的,倒是头一次……你在红尘千丈灯中,我便没忍住,看了看你在想什么呢……” 红蝶的声音,显得十分无辜。 她眯着眼,打量着谢不臣,看着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变得难看下来,心里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 虚空之中无数的画面,飞速地闪过。 谢不臣听着红蝶嘲讽的声音,抬起那近乎木然的眼,看了过去。 那是他被无恶五枚黑羽之箭钉在石柱之上,动弹不得,却见见愁人在顿悟之中,丝毫不觉危险到来…… 画面里的那个谢不臣,似乎又是往日那个狼狈的谢不臣。 他忍受着裂心的苦痛,在救与不救之间犹豫,徘徊…… 最终,还是那么一弹指…… 不动铃飞出,画面瞬间破碎。 “啧啧……昔日你曾亲手一剑,杀了自己结发妻子,今日见她遭难,竟然出手相救。” 嘲讽至极的声音,从红蝶口中出来。 “是真的非她手中四枚印符不可吗?你手中有大明印,大可以此要挟鲤君,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天下不只她那一条路走……可你依旧选择了她……” 那声音,简直娓娓动听。 谢不臣站在原地,一动没有动。 红蝶轻轻地抚摸着那一只灰毛老鼠,像是抚摸着一只慵懒的小猫儿一样:“你们人,可真是复杂呢……” 她扯开一抹艳丽的微笑,也随之将目光投向了虚空。 画面依旧在飞速闪动。 这一次,却是那最危险的一瞬间—— 大明印崩溃,隐界开始破碎。 地底出现了恐怖的裂缝,石柱轰然倒塌,他的世界随之倾覆。 那个坠落的谢不臣,面上似乎有些很复杂,复杂得让人无法捉摸的表情。 半空之中的见愁,只看了他一眼—— 厌恶,憎恨,快意,怜悯,漠然,还有遗憾。 不能手刃的遗憾。 然后他忽然一笑,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是满怀的算计。 他向着她打开了自己的掌心。 那一瞬间,她便这样,奋不顾身地向着她扑了过来,用力地,朝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啪。 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 他原以为自己心里应该是一种扭曲的快意,可在抬起眼眸,看见她牙关紧咬的坚持,感受到那流淌下来的,温热的鲜血时,那种快意,便如同冰消雪融一样隐没了。 从记忆的坟墓里爬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到谢不臣自己都难以捕捉。 是谢侯府时,听雨歌楼之上,她被他执着的那一只干净又白皙的手,画过四百八十寺,画过西风照残阳; 是一朝倾覆,大祸临头之时,她牵着他在黑暗里奔跑的一只手,风很冷,她的手却很暖,汗津津地,却握得很紧; 是江上客舟,夜雨潇潇,他们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渡口,他郑重地握住的那一只手…… 那伸出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在过去的日子里,曾有过多少次你知我知的默契相握? 曾有多少次危难的时候,她都这样奋不顾身地,朝着他伸出手来。 那一只手,依旧是他记忆里的那一只。 就这样,慢慢地重叠到了一起。 被埋葬在坟墓之中的某种东西,就在这一瞬间,伴随着那双手紧握的声音,伴随着流淌的温热鲜血,伴随着周围世界天地崩裂的声音…… 彻彻底底地破土而出,彻彻底底地…… 复活。 “真可怜啊……” 红蝶拉长了声音,那眼睛底下的怜悯,变得真实了一些。 “你又爱上了她……”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是天际滚动的惊雷,瞬间炸得世界一片惨白! 曾经熄灭的东西,被重新点燃。 “……” 虚空之中的画面,已经渐渐消散。 谢不臣久久伫立,却依旧望着,沉默。 红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任何一个被人窥见了内心,都不会特别好受。 脸上挂着微笑,她菱唇轻启,看着那伫立不动的身影,便想要说出下一句话来—— 谢不臣如同雕像一样站在风雨回廊下的身影,却忽然动了一下。 就是那么地一下,让红蝶心跳骤停! 他慢慢地向着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深陷于回忆之中的苦痛,还有恍惚,可下一刻,他那薄薄的、没有什么血色的唇,便这么轻轻地勾了起来…… 一个温柔到极点、也血腥到极点的微笑! 红蝶甚至忍不住退了一步。 那被烟雨沾染的淡漠躯壳之中,那一张冷静儒雅的面容之下,似乎藏着一个疯狂而冷酷的怪物! 舌尖轻轻地一卷,便是那近乎缱绻的一句—— “越爱,越杀!” 第206章 唯一的破绽 依稀是,昔日歌楼听雨,翩翩佳公子;依稀是,昔日挥斥方遒,意气书生;依稀是,昔日心怀好剑,落魄逆旅行路人…… 眉梢眼角,似乎从无半分的变化,又似乎染尽了霜尘之色。 太自持的冷静,太极致的冷静,便是那一种不褪色的疯狂。 谢不臣就站在这里,却已经温柔满心,杀机满怀! 纵使是红蝶这般见多识广,甚至领悟了三千砂砾世界的大妖,在此刻也不由得为他的极致与矛盾倒吸了一口凉气! 越爱,越杀! 何等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话! 可细细想来…… 竟然又无比切合。 昔年可一剑杀接发妻子,今日则拔剑誓杀挚爱,何等正常的一件事? 只是…… 红蝶注视着他,目光之中的嘲讽陡然达到了顶点:“怀爱而杀,杀心爱之人,每行此道一步,如赤脚行于刀阵,岂不苦痛不堪?以有情杀无情,你以为,她还是昔日全心信赖于你的弱女子么?” 昔日的见愁,是谢氏见愁,是与他同甘共苦的结发妻子。 今日的见愁,却是崖山见愁,是整个中域那无数新一代修士之中的第一人,是整个十九洲之内少数可与他比肩的存在之一,论心论性,皆有过之! 不再全然信赖,不再毫无防备,不再引颈受戮! 取而代之的,不过拔剑相向! 一不小心并未碾死的蝼蚁,眨眼之间成为一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庞然大物…… 多可怕的一件事? 红蝶这么想着,心中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于那一位崖山见愁而言,这是一条浸润着鲜血的路,也浸润着她孩儿鲜血的路……或许她从不想踏上此路。 谢不臣似乎也在思考。 只是又没有必要去思考。 红蝶能想到的,他一清二楚,甚至一路行来,已经无比清晰。 只是…… 那又如何? 谢不臣淡漠地立在风雨长廊下,看着整个烟雨朦胧的湖面,看着那一盏又一盏延伸到长廊尽头的青灯,又缓缓地转身。 他并未回答红蝶的质问,只迈步行去! 站在他身后,站在长廊的起点,红蝶只觉得人心复杂,人性复杂,甚至还有那么一点隐约的不甘心。 还头一次有人竟能对她的盘问如此自然,如此漠视。 那一瞬间,红蝶终究还是没忍住:“大道?你的大道,便是爱一人,杀一人吗?!” 脚步忽然止住。 谢不臣的背影清隽而挺拔,却是一声笑:“你以为,还有第二人吗?” “……” 什么意思? 红蝶乍闻这样没有头尾的一句话,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只看着他背影。 谢不臣低低地叹了一声,似乎是无限的温柔,又似乎是无限的冰冷:“除了她,我再无破绽……” 除却她,他又怎可能再爱上旁人? 从前只有她,今日亦不可能再有第二人。 此生,就这么一人。 她是他近乎完美的“道”里,唯一的一个破绽。 一个—— 不死,便难以除去的破绽。 纵使无情魂,又怎敌昔日情根已种,今日情根再生? 他轻轻地注视着已近在眼前的青灯,只缓缓地伸手出去,将那卷曲的灯芯随意地勾了一下,让它从灯油里抬起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沾染上一点黑灰,带了一点灯芯的烟火气。 大道无情,非杀不可。 谢不臣的手指,缓缓离开,于是,青灯自燃。 一盘张棋盘,忽然便出现在了他前路之上,干干净净,一子未落。 “红蝶仙子有三千世界,这风雨长廊下的你,不过化身之一吧?” *** “哎,你这么聪明,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呢……” 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一株魏紫牡丹之上,红蝶整个人都懒洋洋地倚了过去,可却像是没有半点重量,没有压弯半点枝条。 如花公子人在花中,人比花艳,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红蝶,似乎觉得眼前这美人蝶妖与牡丹名花之景实在相得益彰,养眼至极。 听得这妖精开始假惺惺地夸赞自己,如花轻轻地、慢慢将扇子合上。 “你其他化身,也这样为难其他人吗?” “才不是呢,我只为难你一个。”红蝶摇了摇手指。 瞬间,如花公子那永远雍容的面色难看了几分。 红蝶见了,顿时难以克制地笑了起来,连着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也跟着轻颤了一下,曲线称得上惊心动魄。 她有着极其浮艳的眼神,也有着极其妖娆的神态,可偏偏眉目之间又有着一种近乎纯然的引诱。 半晌,她停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声:“让你过去,不是不可。挺简单的……” “哦?” 这女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花公子深信对方与自己乃是同类,对这种即将要开始坑人的神态,实在是熟悉至极。 他警惕了起来。 红蝶媚笑着,拉长了声音,轻飘飘道:“你把衣服脱了,姐姐便让你过去……” *** “你你你你你你……” 左流险些吓得一蹦三尺高。 他手指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他们在意踯躅之中看见的蝶妖吗? 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一片白雾茫茫的虚空之中,没有任何的杂质和色彩。 唯有那一行青灯,从近处延伸到白雾弥漫的深处,都没有点亮。 红蝶腰肢轻摆,缓缓地接近了左流,绕着他走了这么一圈,品评道:“天赋还可以,只是这经历也太简单了一些吧。” 半点没有可以挖掘的地方。 简单来说,左流的人生,约莫就是“一个流氓是怎么拳打天才脚踢修二代勾搭上见愁风风火火混成崖山预备弟子的风云人生”。 最痛不过底层摸爬滚打,偏偏此人没甚心肺,也不当一回事。 若论修道,其心甚笃,甚为专注,乃是个天才的好苗子…… 只可惜…… 其道有缺陷。 看着看着,红蝶便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直接去点灯吧。” “啊?” 左流看她绕着自己走便觉得毛骨悚然,现在还叫自己去点灯? 谁知道前面到底是什么? 他傻愣了片刻之后,猛然疯狂地摇头,抱紧了自己怀里的玉折子,却朝着后面退去。 “不不不不我不去!” “……” 那一瞬间,红蝶嘴角抽搐了那么一下。 看着左流越退越远,她直接伸手一抓,提着人的衣领便朝着青灯走去,冷笑一声:“别人想去都去不成,你?不去也得去!给我历劫去吧!” *** “红尘劫……” 低低的声音,带着生硬的晦涩。 那是一片十八般武器组成的刀剑森林,从地上延伸到天上。 唯有一条独木桥架在虚空之中,横穿此森林,独木桥很窄,可每隔几丈便有一盏青灯。 夏侯赦站在这独木桥的桥头,却看出了几分熟悉来。 这是他在暗河之上经过的,有情桥,无情桥。 不同的是,当时有两座,如今只有一座。 同样站在桥边的,还有那红衣的蝶妖。 她妖娆地立在他身旁的不远处,用那种怜悯又甚至怜爱的眼神望着他。 一个认定全天下无人敢与比肩,可与为友之人。 这种人最容易遇到的便是劫数了。 红蝶只轻声道:“这天下的奇人异事,我曾见过很多。你不过算其中一个,去吧。” *** “多谢仙子。” 陆香冷有些微微地诧异,不过还是拱手为礼。 她是没想到,对方出现在这里,自己却没有受到任何的刁难。 红蝶与她共同站在一条通天坦途之上。 整个路面似乎不断有什么名字浮出,一个接着一个,密密麻麻,构成了整座桥。 并未言语,只有注视着陆香冷身上。 红蝶的目光很奇异,交织着淡淡的欣赏和佩服,似乎隔云望月,不清晰,可的确有。 “你是有功德的人,不必谢我,谢你自己吧。” 功德? 陆香冷并不是很明白红蝶所言,可眉头轻皱的瞬间,又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明白了吗?” 红蝶笑着问她。 陆香冷思索片刻,却也跟着一笑,目光有睿智的光芒闪过:“我不该去想。但凡世上有心之事,皆不可称为功德。仙子此言,到底还是为难于我了……” “哈哈哈……聪明,真是聪明啊!” 红蝶本以为告诉她,她为何能丝毫不受到刁难就去点灯。 天机一旦点破,谁也不知道事情到底要如何变化。 本有功德的陆香冷,兴许因为她这片语的机锋,从此偏离了原来的道路。 正如她自己所言一样,“但凡世上有心之事,皆不可称为功德”,若有意为之,则适得其反。 陆香冷知道红蝶对自己无甚恶意,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可也就这只言片语的功夫,她却顿生一种了悟:“天地有大同,人生于天地间,无有高低贵贱,无有善恶分别。我之所学,只为救人。功德是此也好,非此更好。我本心之所至所为,不因外物有改。” 功德…… 其实红蝶原来并不明白功德到底是从何而来。 有的人救死扶伤一辈子,也积攒不下半分功德,可陆香冷不一样。 如今一听她这番话,她心里便有了一种难言的隐约预感。 陆香冷的想法,与寻常人是不一样的。 任何人在她眼底,似乎都没有差别…… 某一种角度看,很荒谬,可若是站在天地的角度看呢? 荒谬之感顿生。 红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随意的摇了摇头,挥了挥自己的袖子:“你自点灯行去,我便不奉陪了。” 说完,竟直接转身而去。 *** 见愁注视着红蝶。 红蝶也注视着她:“天魂三分,命魂一分,英魄三分。” “……” 轻而易举为人窥破了三魂七魄有缺的秘密,她乃是“不全之人”。 长久的沉默,没有人说话。 见愁握着割鹿刀的手,越来越紧。 “天虚之体,出窍以下,难逢敌手……人人都当你是个天才……” 可惜,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以什么代价换得。 站在见愁眼前的红蝶明明没有说话,却有另一道一模一样的嗓音出现在了山道之上。 见愁顿时皱眉,侧头看去。 一道艳冶的红影,不知何时,忽然出现在了山道的中间,朝着下方行来。 就在见愁看过去的瞬间,又有四道同样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更后面的位置。 一般无二的红色裙摆飘飘摇摇,一般无二的银色花纹隐约流动,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有各自不同的神态…… 整个山道之上,竟然瞬间站着六个红蝶! 一个红蝶朝着另一个红蝶走去,于是轻而易举地合二为一,如此反复…… 眨眼之间,站在见愁面前的红蝶没有动,依旧看着她,新出现的最后一个红蝶,就这样对着见愁一笑,然后走入了“自己”的身体。 转眼之间,见愁面前便只剩下这么一个人。 那兴许是一种极其迷幻的感觉,在那一个自己进入身体之后,红蝶便发出了舒服的一声叹息,最后伸了个懒腰,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其他人都准备进去了呢。” 其他人。 六个化身。 正好合适。 见愁隐约明白了什么,只抬眸望红蝶,道:“我师父曾言,能看破我三魂七魄有缺之人,当世不足两手之数。便是昆吾横虚真人,若无通天彻地周天星辰盘相辅,亦无法窥知。” “两手之数么……” 红蝶念叨了一声,似乎在心里数到底都有谁。 她咕哝道:“我能看破你魂魄,乃是因为你在我三千丈红尘之中,若以我本身修为,自是无法办到,所以你师尊所言非虚。不过,迟早我也能修到那个境界的……” 只是这话说来却没什么底气。 见愁不由得有几分失笑:“红蝶仙子已经能窥旁人之魂魄了,到底是不是真的到了那个境界,又有何妨?” “你倒是不拘这些。”红蝶也一笑,却换了个话题,“不过你既然有师尊告知你情况,当知道你魂魄有缺,问心之劫必死无疑。红尘千丈灯,却有与问心之劫类似的效果,针对魂魄而生而灭,若你要去,我不敢保证你能活着拿到上人手记。” “我不必拿到,只要他拿不到便好。” 见愁对所谓《九曲河图》,虽是早闻其名,却从不在意,一则太远,二则境界不到,就连不语上人拿到河图,也参悟了那么多年,她一个才踏入修道没几年的人,何必肖想那么多? 偏偏…… 谢不臣想要。 如此,她又如何能放过? “如今你已是修士。漫漫岁月里,前尘往事,不过弹指一挥。” 红蝶的声音,忽然就有些缥缈了起来。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下吗?” “我早已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可即便放下,恨不再,仇却依旧在。” 见愁一下想起了昔日小会之上,那幻境之中,她一斧挥出,划出了一道鸿沟天堑,将过去的自己,隔绝在悬崖的那一头。 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似乎迷茫,似乎无助,又似乎解脱…… 眼底微微有些闪烁,见愁面上却有平和的微笑,眼角眉梢都跟着柔和了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温温然的味道。 可话出口,却是决然到冰冷。 “我随时可以放下,却绝不原谅。” 绝不。 何等坚决的一个词? 红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内心—— 曾经有过的情,曾经有过的恨,曾经有过的失望与绝望…… 是村边小屋里,无法压制的哭声; 是妆台铜镜前,解下的三千烦恼丝; 是围墙院落中,告别了前尘的一拜。 从此以后,越仙路十三岛,入十九洲,进崖山,登一人台…… 于是,就这么轻声地一叹,红蝶发现,自己真的是很喜欢眼前这个女修。 “我有一个好消息或者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不都只有一个吗?” 见愁有些无奈。 她只知道这一位红蝶仙子,就这么站在这里,拉着自己聊天,之前她还偏偏说了其他几个人都进去了。 若是换了个沉不住气的站在这里,只怕早就一锤头抡了过去。 “你说得不错,我只有一个消息……” 红蝶被人看破了这简单的文字游戏,也不着恼。 她慢慢地开口,带着一种慢条斯理之感:“你那位斩断尘缘的前夫,又爱上你了呢……” “……” 如同红蝶所料,在听见这一句话的瞬间,见愁没有说话。 她那一双妖冶的眼眸,锁定了她,仔仔细细地看着,似乎要观察清楚她神态的每一个变化。 割鹿刀,随着她的心意,微微闪烁。 见愁甚至有好半晌的怔忡,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前夫?谢不臣?又爱上? 哈。 她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听笑话了。 亲手所杀,今日还能重新爱上? 见愁忍不住笑了起来,是那种难以遏制的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嘲讽到了极点。 她好像…… 并不相信她? 红蝶面上露出一种很难言的表情,那种夹杂着怜悯、敬佩、叹息的复杂,她平静地对见愁开了口:“我并未欺骗你,至少此刻,他还爱你。” “是么?” 见愁停了笑,不置可否。 她缓缓地抬了手,掌心之中却是一柄玄黑的宝剑—— 人皇剑。 持剑者,势必有皇气。 这是谢不臣的剑,今日却在她手中。 虽则不是昔日那一柄挂在墙上的宝剑…… 不过,也够用了。 她微微眯了眼,提着长剑,走到青灯之前,只轻轻一弹指,便将之点亮。 一座经纬纵横的棋盘,便出现在了山道之上的虚空中。 见愁注视着这棋盘,一双眼却如同经历了白衣苍狗的变幻,平静如同深海。 有往昔的点滴回忆,忽然席卷而来,让她脸上露出了一分奇异的笑容。 奇异的笑容。 那是何等令人熟悉的神态?! 红蝶注视着她,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片刻前,她在风雨长廊之上所见,竟与此时一般无二! 那样深寒的一双眼,却近乎缠绵地看着棋盘。 握着人皇剑,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花纹,见愁轻轻地摩挲,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深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似老酒。 可偏偏…… 这酒上,飘荡着那么一点两点的血腥气。 “他还喜欢我么?”她温温柔地笑了,如轻叹一般,森寒地开了口,“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207章 棋逢对手 遇到一个疯子,已经是红蝶所能想象的极限了。 谁能料到,她竟然同时遇到了两个? 当下,红蝶竟久久无言,看着见愁,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见愁心里只有一片奇异澎湃着的杀意。 多么奇妙的变化? 昔日她视谢不臣为一生挚爱,而今恩爱不在,空余满腔血仇,偏生今日红蝶仙子竟然告诉她,谢不臣还爱她? 哈……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见愁的目光,从人皇剑那朴素的剑鞘之上慢慢划过,只道:“虽不是昔日剑,却是昔日人。红蝶仙子,多谢了。” ……谢? 红蝶难得苦笑了一声,只看见愁身前那棋盘,道:“到底何苦?你缺四分魂,三分魄,一到问心必死无疑。金丹,元婴,出窍,中间不过仅剩下一个境界。以你之天资,不过堪堪百年间的事情。复仇,当真比自己的性命还要要紧吗?” 到底是一个叫红蝶喜欢的人,她不忍见这样一个人消失在尘世间,因而就没忍住,多叹了两句。 她的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魂魄有缺,乃是不全之人,出窍之后,修士变由修身,转而为修心,所谓的“心”,指的并非五脏六腑的那个“心”,而是精神、灵魂境界。 一个魂魄不全之人,又如何能修心? 所以才说,一到问心,必死无疑。 见愁如今修为已逼近金丹中期,从炼气至金丹中期,也不过才两年余时间。 纵使日后修行颇为艰难,也不过是百年间便能到出窍境界。 到了出窍之后,又该如何? 红蝶叹息,见愁亦不知晓。 谁人不重视自己的性命? 没有人愿意去面对死亡的恐惧。 见愁眼帘微动,垂了眼眸,却是微笑:“我惜命,却不得不修行。这天地间,百般事物皆贵,性命虽好,难挡我求心中一执念。” “执念?”红蝶疑惑。 见愁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棋盘上。 “执念,非我身上仇,非我心中恨,不过不明白,天地有情无情暂且不论,人与天地本不相同,非要合天地之理,才能证这世间大道吗?” “……” 红蝶忽然沉默。 见愁却不在意她的沉默:“或许在仙子看来,我修为微末,至今不知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可我如今又何须想那么多?我不过要证明,他的道,非正道。” 好一个何须想那么多…… 天下修士,谁不思考自己到底要走什么道? 甚至很多人在一开始就有了设想,有了构思,才会顺着自己定下的路线走下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无道修士”将自己的“无道”说得如此义正辞严,甚至毫不心虚的。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红蝶才意识到:这才是见愁。 即便入十九洲已久,可她从未去思考过自己要怎样才能得道成仙,一切不过水流淌过,因势利导…… 相机而动,心如白纸。 道? 如今没有道,他日道法自现。 一阵恍惚,忽然就这么袭上了红蝶的心头。 她怔忡,竟然有一种飘飘忽忽的悟道之感,又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所从何来。 “我忽然有些好奇了……数百年后,你会是什么样子……” 一种近乎感叹的口吻。 见愁听着,却一下想起了昔日昆吾一人台之会上,那凌空出现的“见愁”。 于是,一切忽然明了…… 魂魄不全,为何要继续修炼? 出窍必死,何不止步不前? 人生苦短,何故将时光耗费? …… 那么多的为什么,却终究敌不过那两个字:风景。 登高才能望远。 天下风景何其胜,她又怎敢止步? 于是,面上忽有笑意盈然。 见愁眉目都温和了些许,只对着红蝶拱手一拜:“仙子关心指点之恩,见愁铭记。” 这是准备要走了。 困惑之中的红蝶,只看见见愁眼底一片的清明,似乎一下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一下想通了什么。 可她无法询问。 眼见着见愁对自己拱手,她也微微侧身,颔首微笑:“红尘三千界,每一界都是一个念头。你的心里没有疑问,我本不该请你入此劫,所以权以天作棋盘星为子,一子落,一灯明。棋局尽时,便是出此红尘千丈灯时。见愁道友,请了。” 她的心中没有疑问,所以不请她入此劫,但是准备了棋盘与棋子? 天作棋盘星为子,一子落,一灯明。 见愁听着,目中异彩乍现。 星,作子? 巨大的棋盘,经纬线纵横,闪闪发亮,铺在虚空之中,铺在她面前的山道之上。 在她目光落在棋盘之上的瞬间,似乎隐隐有一种吸引之力,从每条线的交错点上传来,要将她的目光,她的意念,吸收进去,如同黑白不分的混沌。 只一眨眼间,她整个人的心神,便全数沉入其中。 那是一种奇妙的状态。 人在这天地大棋盘之前,何等渺小? 然而,见愁就这样静静地站立着。 红蝶站在她的身后,也这么看着,那藏着妖娆的目光之中,分明是一点两点的通达与智慧。 没有再看很久,红蝶垂首,望着自己掌心之中的小老鼠,用指腹轻轻地点了点,轻笑一声。 “你跟我一样,不很明白,是吗?” 小老鼠唧唧叫了两声,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 红蝶也不很在意,只轻轻地一声喟叹,便消失了影踪,只余下见愁,站在原地。 山风吹拂。 长长的山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盏又一盏的青灯就这样,从见愁身前,慢慢朝着远处延伸而去,一直隐藏进尽头的云雾之中。 见愁目视着那棋盘,注视着天元的位置,那一瞬间,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奔涌而出—— 她抬起自己的手指。 那一瞬间,竟有无数璀璨的星芒,在这青天白日之下,从天边汇聚而来,凝聚在她指尖! 眨眼之间,变成一枚发亮的棋子! “啪!” 手起子落! 朝着整个棋盘的最中心…… *** “嗯?” 还未来得及落子,风雨长廊下,已经只余下谢不臣一人。 他长身而立,青衫湿透,眉峰之间一片淡漠温润之意,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上,却首次染上几分惊讶。 是的。 惊讶。 他之间还凝聚着那么一点点璀璨的光芒,像是从这风雨世界之中凝聚而出的水光,每一枚棋子,都好像是一汪湖水。 上善若水,能容万物,因势而变。 只是这一枚棋子,还未来得及落下,面前那巨大的棋盘之上,便被人抢先落了一子下去。 “天元……” 眉头微微拧紧,谢不臣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红蝶的化身已经消失不见。 天元乃是棋盘的最中心,是整个棋盘之上唯一一个找不到对称点的位置。 一般而言,执棋先行之人,为了获胜,会在棋局之中占据一个“先机”,而下在“天元”之上,无疑是让出了“先机”,将主动权交给了下一个行棋之人。 围棋中,会下在这个位置的,几乎都是不很懂事的初学者。 只是,自己这棋局对面,会是一个初学者吗? 谢不臣微微眯了眯眼,目中掠过一道思索的光芒。 初学者?还是无心胜负、不偏不倚? 或者…… 对方认为,让自己一手也无妨呢? 无法判断。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与自己弈棋之人到底是谁。 人在红尘千丈灯中,便是在红蝶仙子的局中,能窥见他所思所想,感知他所感知的一切。 可以说,这一局棋绝非他寻常遇到的那样简单。 谢不臣执着那一枚周围烟雨凝结而成的棋子,唇角略略地一弯,便伸出手去,轻轻一放。 “啪。” 是一滴水落进湖水的声音。 也是旁侧一点灯火,忽然燃起的声音。 他指尖棋子落下之时,整个棋盘都随之泛起了一圈涟漪,从他落子处荡漾开去。 风雨长廊之下,一盏青灯灯火,在飘摇的烟雨之中,也朦胧地亮了起来。 这一手的位置,紧贴着天元而落。 棋盘上那一枚如同星光凝聚而成的白子之侧,便多了一枚黑水凝结成的黑子,一时之间,黑白相贴,竟有一种针锋相对之势猛然生出! 那一瞬间的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谢不臣才放下的手指,有些奇异的僵硬之感,只这么垂在身侧,目视着那棋盘,也不知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 “该死的女人……” 如花公子面色铁青,将自己那不知被谁揉得皱巴巴的衣裳披在了身上,近乎磨牙一样,看着自己前方那一片花海。 红蝶已经消失不见,只有这一片花海之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妖娆又得意的笑声。 异性之间固然会相互吸引,然而从某种程度上而言…… 如花公子遇到红蝶,那是遇到了同类。 他从万花丛中走出,一步步朝着那花海之中一盏素净的青灯走去,一面走一面露出自己森然的八颗白牙微笑:“别让我再有机会找见你,不然非扒光你衣服不可!” “啪!” 一弹指,直接一簇火光朝着青灯电射而去。 眨眼间,青灯已亮! 噗嗤。 闪烁的焰光从灯盏之中窜出,一点明灭的火星,伴随着跳动的火焰,竟然朝着四周撒去。 如花公子一怔,下意识地想到哪里不对。 下一刻,他便猛然一展折扇,牙关紧要,面色霜寒:“又中计了!” 话音方落,那一点火星已经迅速落到了周围一片盛开的花海之上。 就想是一点火星,落入了一片广阔的干草原野之上,竟霎时间呈现出燎原之势! 几乎只听得耳边“轰”地一声响,整片花海竟然瞬间燃烧了起来! 身处青灯之畔,花海之中的如花公子,立刻被这熊熊烈火包围…… *** “你真的了解我吗?” 那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童,扎着两条冲天辫,白白的脸蛋,却有血红色的眼仁,天真之余,竟然让人生出几分畏惧之感。 她一只肉呼呼的小手,就这样轻轻搭在夏侯赦那如血染的红衣袍角之上。 夏侯赦站在村庄桥头,那一盏点燃的青灯之旁,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小女童。 越看,便越是有一种熟悉之感…… 在他暗红色的眼瞳转动,将目光对上那女童目光之时,那种奇怪的熟悉之感,便猛然之间达到了极限! “你是……” 那一瞬间,夏侯赦瞳孔微微放大! 背后的村落,宁静而美好,连接着一个庞大的市镇。 村道上,有挑着柴禾走过的樵夫,也有随着人群走去的村妇,有人坐在河边织网,也有的倚在船头饮酒…… 只是,他们无一例外,都与寻常人不大一样。 有的人瞳孔血红,有的人面色乌青,也有的人只有一条腿,有的人身上带着艳红如火的纹身…… 太熟悉了!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夏侯赦站在村落之前,站在这桥头之上,看着自己点燃这一盏青灯之后出现的世界,只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是器! 他承继了后山之中那存在的遗志,坐拥万器,乃是万兵之主! 而眼前的这些…… 甚至包括这个扎着辫子的女童,都是他的“器”。 名器有灵…… 兴许是见眼前这红衣少年没有说话,小女童又拽了拽他。 夏侯赦低头看去。 “我不想住在坟里了,我想出去。” 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一种香甜的味道。 女童噘着嘴,撒娇一样拉着他说话。 桥下,一条小船缓缓划过。 倚在船上喝酒的男人,笑看着桥头的那一幕,迷醉地眯着眼,只将酒壶往河水之中轻轻一投,长叹一声:“万兵之主……” “哗啦!” 巨大的浪花凭空掀起,竟然瞬间化作一条长龙,直奔桥头之上站立的夏侯赦而去! *** 白雾茫茫。 脚下是一片坦途,毫无阻挡。 陆香冷在告别红蝶,一路走来之后,入眼所见,除却这一片白雾,竟然再无他物。 就像是一头穿入了迷障之中,若不小心,便连前后左右也分不清楚。 还好。 眼前这一盏一盏向着前方而去的青灯,为她指明了方向。 陆香冷皱着眉头,回想着自己与红蝶之间的对话,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行走的速度并不缓慢,只是在遇到有青灯的时候才会停下来点灯。 一盏,一盏,又一盏。 …… 很快,她来路之上,已经是灯火旷照,通明一片。 青灯连成一线,延伸向她的来路。 只是…… 已经看不分明。 陆香冷回头看了一眼,却觉出这里面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暂时没有往深了想,只继续前行,继续点灯。 不多时,眼前那一片迷雾,竟然似乎有了尽头。 更准确地一点说,眼前这一行青灯,竟似乎有了尽头。 一盏碗大的莲灯便立在陆香冷的面前,她白衣翩然,更有欺霜赛雪一般白皙的肌肤。 人在灯前,指尖亮起那么一小团紫金光芒,只这么一衬,更有一种尘世皆俗的通透之感。 眼前这一盏,乃是她所能看见的最后一盏了。 只要点燃这一盏灯,她似乎便能出去,有机会拿到不语上人的《青峰庵四十八记》,那可是十九洲大地上,有史以来最全的记载—— 关于《九曲河图》。 陆香冷觉得自己本应该毫不犹豫点燃这最后一盏灯,不管点燃之后到底是什么。 可偏偏…… 到了此时此刻,一路顺风顺水得让人不敢相信。 陆香冷反倒有些怀疑起来,指尖那一点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点,还是不点? *** “要死了,真的是要死了!!!” 左流气喘吁吁,站在十八铜人巷里,终于想起了人们常说的一个词:棒槌。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像个棒槌! “我警告你们啊,我现在可是崖山弟子了,你们要再敢打我,我我我我……我就他娘地跟你们翻脸!” 左流颤抖着手,指着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恶语威胁。 只是还没等他威胁完,通体铜黄的铜人,便一拳头朝着他揍了过来! “啊!” 可怜的左流哪里想到对方竟然还会主动攻击了,冷不防被撞了个正着,一拳头落在了那还算挺直的鼻梁上,霎时间鲜血长流! 左流两个鼻孔里都流出鲜血来,狼狈极了。 他气得发抖,一把擦了鲜血,也不管到底擦没擦干净,便一躬身,在那铜人再次朝着自己进攻而来的瞬间,猛地一跳! 嚯! 这一蹦岂止三尺高? 左流简直险些窜到天上去! 他险险避开了那第三个铜人甩过来的臂膀,气得牙根痒痒。 “我就知道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没安什么好心!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尤其是这种长得妖妖艳艳的!啊啊啊啊真是气死我了!” “老虎不发威,你当本流氓是病猫是吧?!” 怒火冲天的左流,一时之间张牙舞爪了起来。 任是谁不想进来,却被人强行扔进来,接受十八铜人阵的锤炼,都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左流生是流氓,却偏偏受不得那一份流氓的苦。 他人在半空之中,看着下方那一片毫无感情的铜人,掐算好了自己掉下去的时间——在这铜人阵中,一切轻身的功法都毫无效用。 “啪嗒。” 手指一翻,那一直被左流放在身前的玉折子,竟然在他险险下落的瞬间,被他打开! “疾!” 口中一个字断喝出声! 左流手指隔空一点,便有一道奇怪的回形印符,从他手中打出,隔空印在了那玉折子金红的印符之上! “啪!” 回形印符消失,金红色的印符却金光暴涨。 左流只觉得口干舌燥,紧紧地盯着。 刷拉……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那金红印符之中,竟然伸出了一只描金纸扇,扇面上绘着几朵艳丽的花,透着一种浓重的、男男女女都能闻出来的脂粉味儿。 接着,便是一声轻笑…… 那一瞬间,连左流自己都毛骨悚然了! 印符之中,那一把扇子越来越清晰,竟然真的从印符之中伸了出来,眨眼之间,竟然有一个完整的如花公子从印符之中凝聚而出! 他出来,却像是没看见左流一样,只挥舞着那洒金扇子,轻飘飘朝着下方一扇。 “轰!” 一股恐怖的威势浩浩荡荡,席卷开去。 左流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就等着如花公子这一枚化身印符显露威力,一扇子将下方的铜人全部扫荡干净…… 没想到…… 绣花枕头一包草! 看似恐怖的一阵风吹出去,竟然在眼看着就要到达下方的时候,颓然散去! 左流简直像是当胸被人撞了一下,一口血都要呕出来了:“坑你爹!” 果然没试用过的印符都是扯淡! 到底是复制下来的如花公子的道印太坑,还是自己的水平不够,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左流唯一知道的是…… 要倒霉了! 下方地面传来了一股恐怖的吸力,像是压着他的肩膀逼着他下沉一样。 金丹期就有的御空之力,在这里形同虚设! “啊!” 左流整个人都失去了控制,再次向着下方坠去! “你姥姥啊!” 他大声叫骂起来,同时病急乱投医,死活不相信自己这么倒霉。 第一枚印符不行,还能第二枚也不行不成?! “啪!” 千钧一发之际,他再次一指头戳在了玉折之上! 左流心里一喜,脸上那笑容刚刚绽开,可还没等凝聚成形,下一刻就僵硬住了…… 那是一枚金红色的印符,还闪烁着流光。 这样品质的印符,在他那里统共只有两枚,一枚来自见愁,一枚来自谢不臣…… “糟了!” 戳错了! 他要戳的是很靠谱的见愁师姐,不是这个谢不臣的印符啊! 完了完了! 左流从高空坠落,心顿时凉了半截! 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在某个铜人伸出来的铜臂之上,粉身碎骨—— “去!” 一道淡漠的嗓音,忽然在左流耳边炸响! 在他视野之中,越来越近的巷中十八铜人,竟在这一字出的瞬间,全是溃散崩毁! “哗啦……” 摧枯拉朽一般,像是被狂风席卷过去。 每尊铜人的手臂都如同树枝一样尽数折断! “……” 傻眼了。 左流“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可却忍不住心中那一股近乎恐惧的震惊。 躺在十八铜人的废墟之中,他艰难地转头望去,只看见那那一道已经淡得近乎看不见的身影。 谢不臣的虚影…… 眨眼之间,风一吹,这一道身影便如同烟沙一样消散。 “啪嗒。” 大放光芒的金红色印符,瞬间黯淡下来。 翠色的玉折子从空中倒飞而回,如同有灵性一样,直直砸落到左流的身上,可他整个人竟毫无反应。 只有眼底的恐惧与震骇,还在不断扩大。 化身印符,乃是随机复刻血液主人的某一种道印的威能…… 而谢不臣这一字之威,在之前他与见愁师姐的多次战斗之中,却从不曾展露过。 “言出……法随?” 左流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己所感知的是否正确。 可下一刻,他便直接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身上的疼痛都顾不了了—— 谢不臣还藏有杀招! 这孙犊子! 若是见愁师姐提前遇到他,只怕是要糟! “一定要赶在他们碰面之前……” 当下,左流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毫不犹豫,抓了玉折子便朝着前方冲去! *** “啪。” 又是一子落下。 每每棋子与棋盘撞击之时,都会有一股星流炸裂之声,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炸开。 随即,便是那长道之上的青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 见愁的指尖凝着星光,像是牵动着千亿星辰的光芒,一起凝聚在棋盘之上,形成一枚圆润的棋子。 第一手落子天元,其实没有丝毫的作用。 见愁并非不懂下棋,可当星光凝聚在她指尖的时候,她实在是难以控制自己。 天作棋盘,星为子。 落子,当然要在最中心的位置。 唇边挂上一抹微笑,见愁细细的眉尾未描,却也带着浅浅的黛色,如同叠翠的远山,让她整个面容之中都带着一种悠远的意蕴。 像是在笑自己下了一手废棋,又像是回想当时下棋那一瞬间的感觉。 抬手落子,从容不迫。 见愁的目光已经渐渐完整的棋局之上掠过,眼中却是异彩绽放。 与她弈棋之人,绝对是个绝好的对手。 红尘千丈灯,随意点燃一盏灯,不过是红蝶三千红尘界之中的一个罢了。 虽不知眼前的棋盘到底从哪里来,可是见愁以为,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对手,应当不是红蝶。 如此的果断,如此的缜密,如此的杀伐。 从她第一手下了天元开始,此人便毫不犹豫占据了她退让出来的先机,一手棋贴靠上来,随之步步紧逼。 对手像是盘旋在高空的鹰隼,俯视着全局,伺机而动。 他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这样的棋风…… 见愁眉头忽然拧了那么一下。 下一刻,便有一枚黑色的棋子,凭空出现,如同有人坐在见愁的对面,抬了手,轻轻按住一枚棋子一样。 黑色的棋子,如同湖水凝聚而成,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圆润与通透,就这么慢慢地、慢慢地落下。 长长的山道之上,见愁背后已经有通明的灯火。 那一张棋盘被灯火照耀着,有着莹润的光泽透出,一点一点溢散的流光洒在了棋子之上。 整个世界里,只有山风吹拂过耳边的声音。 “啪。” 那一枚棋子落下的声音,在山风里,像是一滴水落在了湖泊之中,点出了涟漪一片。 何等清晰的声音? 又是何等震撼的声音?! 那一瞬间,见愁望着那一枚棋子,看着棋盘周围的布局,竟觉得方才还模糊的那一种熟悉之感,眨眼之间竟然已经难以逼视! 这是孤军深入,险之又险的一招! 极少有人会敢这样行险…… 可见愁,偏偏见过。 她的棋艺,大部分来源于谢不臣,并不精湛,甚至很是粗浅。 与谢不臣弈棋之时,往往是他主导棋局,下一个一胜一负出来,却从不下第三盘。 见愁自然知道,那一胜一负,并非她的确有实力胜过谢不臣,只是他故意对自己放水。 事实上,在与谢不臣的对弈之中,她从未赢过。 红尘三千丈…… 又是这样熟悉的一手棋,在某个特定的局势之下,堪称无往而不利。 若她没有记错,他们一行六人,全数被投入了那几盏青灯之中,只怕各自有所经历。 棋盘对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片虚无,通过那一片虚无,只能看见一片延伸开去的山道,似乎不多时便要到山顶。 层峦叠嶂之中,尽头的一切,似乎也开始清晰。 可见愁的心底,却偏偏开始迷惑了起来。 她望着棋盘对面,像是透过这一局棋,看着棋盘之后的那个虚无的对手。 自踏入修行以来,灵魂精神会伴随着修为的增长相应增长。 心思更加灵敏,思维更加清晰,念头更加通透…… 所有的修士,都拥有远超于寻常人的计算能力,所以在人间孤岛盛行的一些事情,放到十九洲来,却少有人触及。 棋也是一样。 大能修士看一眼棋盘,便能算准所有的棋路,这一盘棋哪里还有什么悬念? 可对眼下的见愁而言…… 还不算。 修为不够,“心”上的修为也还不够。 她看这一局棋,一半是心思通透,一半是雾里看花。 不是她太弱,而是对手太强。 红蝶仙子,到底是何用意? 见愁盯着对手落下的那一枚棋子,久久没有动作。 整个山道之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暮色。 见愁指尖一点一滴的星光聚散流转,像是恒河沙数一样汇聚了又散开,缠绕在她手指周围,似乎感知着她的心意。 良久之后,她终于还是凝神拧眉,轻轻一子,贴在方才那一枚黑子之侧。 “啪。” 很轻很细的一声响。 见愁眼底似乎也缠绕着那千亿的星光,不断地闪烁着,璀璨着。 身边一盏青灯亮起,那漂浮的巨大棋盘,也随之往山道之上挪动,见愁负手,踏前了一步,随之攀登。 棋局过半,山道也过半。 每一盏灯,都这样幽幽地点着,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变得明亮。 第208章 输一筹 “啪。” “啪。” “啪。” …… 一声,接着一声。 都是棋子落下的声音。 见愁的心思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沉入这一盘棋局之中。 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却一点也不妨碍她认认真真地下这一局棋。 太熟悉了。 那种棋风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不管是在谢侯府的夏日午后,还是在十里亭的和煦风中,都是那样的一只手,执棋的一只手,将一枚又一枚的棋子放下。 或者拧眉思索,或者垂眸微笑。 只是不管坐在她对面的人,到底脸上是什么表情,那行棋的路数,却是从未改变—— 永远的稳定,刁钻,杀伐,而且行险。 绝处逢生,是他最会打的一招。 见愁不知道棋盘的对面是谁,可随着一子接着一子落下,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发恐怖上来。 唇边一抹笑意,渐渐加深。 见愁的目光变得明亮极了,像极了天上耀眼的星辰。 “啪!” 对面,又是一枚黑色的棋子按下,像是一柄黑色的长剑,竟然一把讲她埋下的暗线截断,毫不留情! 明明棋盘之上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迷阵,甚至还有可以让对手吃上整整两目的大漏洞,可对方竟然丝毫不理会,直接瞄准了她下面十手想要谋划的布局! 刁钻,狠辣,并且异常准确! 尤其是这种即便舍弃更大的利益,也要将所有潜在的隐患都扼杀的风格…… 那原本已经明亮的目光,几乎在这一刻为之炽热! 这一次,她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畅快到了极点—— 红蝶仙子,送了她一份大礼! 自从开始下棋以来,她就开始思索,自己的对手到底是何人? 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之感,实在让她不断忆及过去的某个人。 见愁人在红尘三千界中,一切所思所想,都会为红蝶此界所查探到,对面与自己弈棋之人,虽然棋路几乎与谢不臣一模一样,可未必不是一种类似于“心魔”的存在。 与她对弈之人,不一定是谢不臣,兴许是她自己的记忆。 直到方才那一枚黑子落下之前,见愁都不敢确认自己内心之中隐约的猜想。 可在这一枚黑子落下的瞬间,一切都证实了。 她记忆之中,的确有谢不臣的棋路,可方才这一手棋,却绝非她记忆之中那个谢不臣下出来的。 那是绝地反击的一手棋,是谢不臣的风格,却比昔年高明了太多! 红尘三千界可以窥探她的内心,本身却没有创造之力。 若这棋盘对面与自己弈棋的乃是此界本身的意识,决计不会如此高明! 除却谢不臣,还有谁人? “谢道友……真是好久不见呢……” 一枚由星光凝聚而成的棋子,落在了见愁的指尖,在她呢喃声之中闪烁,又在她勾唇一笑的瞬间,被她轻轻地按在了棋盘之上。 *** “又变了?” 大妖红蝶这红尘千丈灯,却是颇有奇妙之处。 谢不臣望着棋盘之上凭空出现的那一枚星光白子,竟不由得有几分好奇,到底红蝶仙子是怎么做到的? 在一开始下棋的时候,谢不臣以为这棋局从自己脑海之中来。 毕竟,对面那不存在的对手,每一步棋,似乎都隐隐与昔日那心头所爱所下之棋别无二致。 是温文的棋风,带着一种对全局的天然掌控之力,只是更为血腥一些。 就像是在战场上征战的儒将,摇身一变,战袍染血,整个面目都变得狰狞起来…… 他还在思索,这样的棋风到底是不是她,没想到,那棋风转而一变,竟然变得狡猾起来。 战场上的将军,便将盔甲一卸,成为了行走江湖的一名油滑术士。 陷阱,诱骗,隐藏…… 种种伎俩,一时竟然被对方玩了个转。 行棋至中盘,对方的棋风竟然换了好几个。 从稳健杀伐到滑不留手,再到精打细算,最后变成一种变幻无常的诡诈…… 那种感觉,就像是综合了无数天下名士下棋的风格,最后融于“诡诈”二字之中。 你以为他要杀伐果断之时,他奇峰突起,狡猾若狐地吃掉你一子;你以为他要死缠烂打之时,他果断地舍弃一城,毫不恋战;你以为他要趁此机会,高歌猛进之时,他偏偏放下大好的江山,转而攻克先前被你忽略的边角…… 你吃我一子,我吞你一目。 棋盘之上,有来有往,战争简直胶着,难分胜负。 心底隐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迅速划过,可谢不臣到底难以抓住。 太快了,那种感觉太快了…… 甚至也太微妙了。 微妙到他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想象,到底自己的“对手”怎么会有这样的棋路。 “啪。” 又是一枚凝聚着星光的白子落下。 谢不臣瞳孔陡然一缩。 风雨长廊之下,那漫天的烟雨,都仿佛为这杀意凌厉的一子而停顿! 杀! 杀机凛冽的一步棋! 一改先前的油滑诡诈,像是在虚晃了无数招,布下重重迷障之后,终于露出了雪亮的刀戟! 划破了阴惨的黑暗,划破了重重的烟雨,也彻底划破了之前一切一切的假象! 整个迷雾笼罩的棋盘,顿时大势一转,带着一种令人颤抖的寒意。 饶是谢不臣久在战局之中,历经过种种变幻,见了这忽然之间的变化,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若是换了定力差一些的,站在这棋盘之前,看了这一手的变化,只怕要吓得出上一身的冷汗了。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多久没有过了? 谢不臣忽然有些怀疑起来。 他曾与昔日的见愁,有过多番的对弈,只是他不曾尽自己全力,见愁也不曾真的将棋局当成生死之战看待,所以下的都是“闲棋”。 闲棋之中,多有闲散之意。 哪里来的这诸多的杀意? 是她吗? 或者,只是此界对他的“杀意”? 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转了一下,周遭烟雨似乎都为他这一转的手指所牵动,霎时便向着他指尖凝聚。 一枚黑子,便这样轻悄悄出现。 隐约有水流在棋子之中流淌,旋转,在光滑的表面上流下一点点的波纹。 到底是不是她,又有什么要紧? 总归是要杀的。 但凡在他对面之人—— 无非一个“杀”字! 以杀,对杀! “啪!” 同样是满满血腥气的一子! 在谢不臣抬手落子的瞬间,整个棋盘之上涟漪再起,竟然像是荡起了一圈波浪,朝着四周席卷而去! 谢不臣那如墨画山水一般的眉眼,原本显得悠闲而写意,可在此刻却多了一抹肃杀之意。 抬手落子,是云淡风轻,也是煞气满眼! “啪。” “啪。” “啪。” “啪。” …… 一子快过一子,珠玉碰撞之声几乎不绝于耳! 谢不臣的速度越快,对手落子跟进的速度也就越快。 他下棋,素来以绝快的速度,施压于对手,快则容易出错,一旦有任何的松懈,便会一着棋错,满盘皆输。 而他,最缜密的便是心思。 可那对面落白子的对手,在思维缜密之上,竟然一点也下于谢不臣! 不仅没有被他布下的迷阵迷惑,甚至轻而易举能看破他一切的伪装,直指中心,一步棋便像是突入的一柄剑,不断逼近他的死穴,他的心脏! 若此刻有旁观者,只怕粗粗一看此棋局,便要浑身冒出冷汗! 谢不臣目中精光四溢,有衍算的光芒不断从眼底划过,抬手落子之间毫无犹豫。 又是一片雨打荷乱的声响。 相对于前半盘的缓慢,后半盘简直如疾风骤雨一般,眨眼就从中盘杀至了终盘! 黑白的棋子,将这虚空之中的棋盘覆盖了大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之间竟然难以分清到底是哪一边占据上风。 三盏,两盏…… 啪! 又是一子落下,一盏灯燃! 炽亮的火苗,几乎瞬间便腾起了一缕青烟,又被那侵袭而来的湿润打散,融于烟雨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风雨长廊,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尽头。 满湖的烟雨未见有半分晴朗的意思,唯有青灯一盏,立在那烟雨的尽头。 谢不臣目光平静,不动如山。 下棋下得多了,即便是厮杀到这样终盘之时,心绪也难以有更多的起伏。 棋局越是激烈,其内心也就越是平静。 可偏偏……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谢不臣那压在棋子之上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对手第一手落在天元之上,没有任何的优势。 可…… 若对面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困在这红尘千丈灯之中的“同伴”呢? 落子数与这风雨长廊之上的青灯等同! 他所处之地还有青灯一盏,那对方岂不一样? 而下一手棋,正好轮到对方! 眉峰猛地动了那么一下,简直像是满湖的烟雨都跟着颤动了那么一下。 沙拉拉…… 烟雨蒙蒙。 在这满湖的寂静之中,谢不臣抬首向着自己对面,向着棋局的对面,望去! 那是一枚纯白的棋子,凝聚着最璀璨的星光,执在一只毫无矫饰的素手之上…… 就这么,凭空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毫无预兆! 像是从天外来的纤纤素手,就这么探入了满湖的烟雨之中,探入了他视野之中,轻柔和缓地,将那一枚星光棋子,轻轻放下。 “啪。” 整个棋盘,竟然瞬间一变,所有的黑子,都仿佛成为浩瀚夜空的背影,将那些明亮的星点衬托! “砰!” 几乎是在这白子一落的瞬间,谢不臣毫不犹豫,猛然一掌击向整座巨大的棋盘,同时有一枚新的黑子,在他落掌的瞬间凝聚在指尖,一起朝着那棋盘拍落! 棋子落下的瞬间,最后一盏青灯也被点亮。 被烟雨笼罩的风雨长廊之上,忽然漫射出无尽的金光,刺破了阴霾。 “哗啦!” 几乎就在同时,谢不臣那一掌之力已经汹涌而至,直接将整座棋盘击毁! 接着那一掌的倒冲之力,谢不臣青袍飘摆,瞬间拔地而起,便要投入那一片璀璨的金光之中…… 只可惜,他早已经失去了先机,哪里又能及得上那一道划破空间的冷光! 仿佛将这风雨长廊之境,都一把撕破! 见愁那执棋的一只手方落,眨眼间割鹿刀已经在手,在谢不臣一掌拍向棋盘的瞬间,已经一刀斩出! 炽烈的刀光从长廊的尽头,朝着另一头倒卷! 哗啦—— 整座长廊竟然在这刀光之下崩碎! 身处长廊之中谢不臣,几乎避无可避。 心旌摇动之中,满世界乱飞的灵气之中,无尽飞卷的废墟之中,他终于又看见了那一道身影。 镌刻在心上,难以磨灭去的身影。 “噗!” 刀光降临,几乎当胸一划! 然而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她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志在必得,是步步为营之下的算无遗策! 万水千山,百转千回…… 终究是她。 红尘千丈灯,竟是他…… 算漏一步,输她一筹! 第209章 佛顶之战(一) 一佛塔中,佛像金身依旧伫立。 高不见顶的大佛之下,沾满灰尘的香案与香炉依旧,几截断香埋在沉沉的香灰之中,早已经没了半点温度。 一面圆镜放在香案之上,依旧光华流转。 周边古拙,似乎青铜铸就,镜面虽放出光芒,伸手摸来,却是一片粗糙,看上去有些模糊。 大殿正中,佛像四周,立着青灯六盏。 此刻,每一盏青灯之中,都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轻轻跳动。 忽然之间,那最右侧的一盏青灯,火焰一颤,竟然猛然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铜镜剧烈颤抖的光芒,连带着旁边那一盏青灯的火焰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噗!” 剧烈颤抖的光焰,隐隐已有熄灭的征兆。 一条青袍的身影,几乎在那焰火摇动的瞬间,从青灯火焰中飞扑而出! 不是旁人,正是才破出红蝶红尘三千丈的谢不臣! 他身着青袍,从那灯芯之中飞出之时,只如同一缕缓缓从火焰之中冒出的青烟,飘飘摇摇,如同孤鹤。 只是这本该无比闲适的姿态,却多了那一分狼狈! 只因为,一道璀璨的刀光,阴魂不散一般,竟然随之从即将熄灭的火焰之中扑出! 见愁! 割鹿刀! 小小的一团火焰里,竟然像是炸开了一轮骄阳烈日,霎时间将整座阴暗的大殿都照亮! 佛前青灯,倏尔熄灭。 灯芯之中,刀光如雪! 佛塔之中,三千人头悬浮空中,在这刀光照耀之下狰狞! 几乎是在谢不臣刚刚飞离那一盏青灯的瞬间,这一匹练似的刀光,便结结实实打在了谢不臣的身上! 刺啦! 长长的青色袖袍顿时被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谢不臣半边身子染血,原本飘飘摇摇往上,在这一瞬间,竟被刀势死死压住,狠狠向着大殿地面之上砸去! “当啷啷!” 无数灰尘四溅,地面之上低矮的香案瞬间被撞了一片,灯盏烛台连带着进香的香炉,全数跟着摔落在地,一片狼狈。 一片红艳的鲜血,洒落在那沾满灰尘的地面之上,红的血混着白的灰,只给人一种浑浊之感。 见愁的身影,随着那一片倾泻的刀光而出,眨眼之间已经站在了那一盏青灯之上。 脚尖轻轻点着灯盏,那一星弱火般的灯芯火焰,在这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碎。 嗤……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所有藏于灯芯之中的红尘世界,就此消失不见。 出现在见愁眼前的,还是之前那一座大殿,除却被砸坏了一些之后,没有丝毫的改变。 三千余人头依旧悬浮在佛塔之中,被佛身上流转的金光轻轻照耀着,有的狰狞,有的祥和。 漫溢着浅淡白光的卷轴,依旧像是他们陷入红尘青灯境界时候一样,静静地悬挂在一佛塔的顶部。 目光从谢不臣身上一掠而过,那一瞬间的目光对撞,复杂到了极点,也简单到了极点! 青峰庵四十八记! 昆吾的目的所在,谢不臣的目的所在! 只那一瞬间,她已经看见谢不臣身虽受伤,可面色未变,竟然直接腾跃而起,向着高处而去。 那一瞬间,见愁冷笑出声:“做梦!” 照旧是那一句话—— 昔日能夺你帝江风雷翼,今日便能抢你《青峰庵四十八记》! 凡你所欲。必为吾夺! 只一纵身,见愁霎时乘风,身形隐匿的瞬间,速度也提升到了极致! 她如同一道流星,划过了一道璀璨的弧线,在追上谢不臣的同时,便直接一刀朝着他划出! 谢不臣大袖之上已留下触目惊心的一大片血迹,眼见得那一刀挥来,只猛然向着佛像之上一掌拍去! 此刻二人不过都才刚刚起步,还在佛像的底部。 谢不臣这一掌正好印在佛像盘在一起的膝盖之上。 顿时只听得“当”地一声金属响声,谢不臣已成功在间不容发之际,借力向上,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见愁那一刀! 刀光凛冽,威势恐怖,不曾劈中谢不臣,却擦着他过去,直直劈在了佛塔塔壁之上! 看似坚硬厚实的佛塔,竟在这一瞬间发出破裂之声。 “哗啦!” 割鹿刀刀光劈破塔壁,瞬间穿透,无数金灿灿的碎屑竟然从半空之中砸落,满地烟尘! 就像是在一片阴霾的坟墓之中,忽然一刀捅出了一个窟窿,外面灿灿的金光,顿时便透过这窟窿照耀了进来,像是一道光柱。 处于光柱之中的不少人头,竟然如活物一般,尽数闭上双眼! 这一幕,美妙到了极点,也诡异到了极点! 谢不臣看见了,见愁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知道这三千人头势必有诡异之处,可眼下也根本顾及不上了。 纵使这里是修罗地狱,她也要先抢了谢不臣所要的东西,再一刀将其人头斩落在此处! 见愁脑海之中,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后便化作了无穷冰冷的杀意,漫溢到了她双眸种种。 在挥出一刀的同时,她速度不曾减弱。 谢不臣则被她这一刀阻拦了一下,虽然没有再受伤,可因为避让,依旧浪费了不少时间。 一进一让之间,见愁已瞬间超过了谢不臣,向着高处而去! 一佛塔中,仅有这一佛。 她从佛祖盘身之处迅疾地升起,像是扶摇直上的风,又像是一道疾驰而去闪电,飞速地接近着那高悬在佛顶的卷轴。 谢不臣几乎紧随其后。 原本他在万兽迷宫阵图之中已接近油尽灯枯,可中途出了陆香冷的意外,导致见愁不得不与他合作,由此获得了第一次喘息之机。 其后又入画中境,得鲤君相赠一截莲藕,更有了调整的机会。 更不用说,红尘千丈灯中,他那不断复原的身体了…… 即便方才一局棋,为见愁占得先机,让他生受了一刀,此刻若论实力,他却是半点不输给之前的自己! 目光紧紧落在见愁的身上,那一道飘摇的身影,像是烙印在他记忆之中,依旧是最初时候那般惊艳…… 心底有什么情愫,淡淡地蔓延开去。 可随之抬起的,却是他毫不犹豫的手—— 一道晦涩的剑意,几乎如同实质,凝结成一条浅浅的灰线,细细地朝着见愁延伸而去。 那是一种极端诡异的感觉。 见愁灵识散开,便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条细细的灰线,晦涩甚而艰涩之感,在出现的瞬间,便从她背后侵袭而来。 她整个人便如同陷入了深深的泥淖之中一样,竟觉得手脚都为之滞涩了起来。 体内运转的灵气,像是被这凭空出现的灰线捆缚住了一般,险些运转不动。 眼见着那一道细细的剑意,便要从谢不臣手中飞出,穿透她身体,见愁一个咬牙,身体之中猛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韵! 轰! 是溃散的灵气! 那一瞬间,她竟然将自己体内还在运转之中的灵气尽数散去! 原本还在飞速上升之中的见愁,身形猛然下落。 谢不臣眉头一皱,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正如方才见愁没有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刀一样,谢不臣的这一道剑意,也没能落到见愁的身上。 “噗嗤!” 又是一个窟窿,出现在了黑漆漆的佛塔之内。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外投射而下,正正好照耀在谢不臣的身上,犹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还在下落之中的见愁,却是陡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隐者剑意? 不过如此! 周身灵力之所以运转困难,乃是为剑意困锁,可见愁偏偏是天虚之体! 身体之中所有的经脉都已经消融,只要她所想处便是经脉,便是灵力运行的路线,她哪里还会受谢不臣这剑意的束缚? 只在谢不臣剑意洞穿佛塔的瞬间,见愁目中已经有衍算的精光闪过。 一条全新的经脉运行路径,便在这瞬间生成! “凝!” 心底一声轻喝,方才被散出的无数灵气,竟然在这一瞬间,长鲸吸水一般重新向着见愁身体之中涌流而去! 只一眨眼间,见愁便已经脱出了剑意的控制。 在方才的一剑争斗之中,谢不臣重新占得了先机,可目光落在见愁身上的时候,他却难以掩饰那目中的惊异。 变了…… 虽然他面前的那个人还是见愁,可那周身灵力运转的路线却在瞬间改变,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面前瞬间换了一个陌生人一样! 寻常修士经脉运行的路线,又怎可能改变? 谢不臣博闻强识,几乎瞬间便已经猜到了这背后的因由:“天虚之体!”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异。 天虚之体与见愁魂魄不全一样,乃是寻常人无法观测到的所在。 如今谢不臣竟然脱口而出,自然不是看到的,而是根据见愁经脉瞬间改换猜到的…… “天虚之体……” 见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道友很聪明,竟然一下就猜到了,佩服,佩服。” 话音落地,劈手便是又一刀扔出去! 见愁脸上的笑容透着一种为苦难所洗礼过的血腥气:“见愁有今日,多拜谢道友所赐,昔日之恩,今日便一刀一刀还给你!” “砰!” 方才砸出的一刀,在那断喝之声抵达谢不臣耳中的时候,瞬间炸开。 这一次,谢不臣猝不及防之下,并未能闪避开,肩膀之上顿时一片血花腾起。 见愁话中的意思,谢不臣并不很明白,可却能猜个大概。 她今日的一切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没有昔日他穿心一剑,又怎来今日这强大到令人心颤的女修? 依稀昔日的眉眼,依稀昔日的故人。 依旧是…… 那个让人心动的女子。 举手投足间,已然一派凛冽威风,照旧不卑不亢…… 记忆之中的画面,几乎在这几轮交手之间,与今日之所见,悉数重叠。 谢不臣注视着见愁的目光,近乎温情,带着一种深刻在记忆里的怀念。 他曾想过要欺骗自己,可那深藏在内心之中连他自己都不曾看清的感情,又怎能欺骗? 不能自欺,必要杀之! 头顶卷轴事关《九曲河图》,他志在必得;眼前故人,乃他修道以来最大的心障,他必将破除。 于是,就在这样深情的注视之中,谢不臣唇边挂了一分笑。 五指张开,是震天撼地一道道剑意疯狂凝聚! “砰!” “砰!” “砰!” …… 是一道一道击出的剑意,是无数洞穿了墙壁形成的金色窟窿! 谢不臣在进攻,见愁也在还击。 两个人不断进行着惊险的交手,又在彼此的缠斗之中,不断地上升。 无数金色的光柱从两人交手轰出的窟窿之中穿入,将整座大殿之中那高高的佛像照亮。 璀璨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佛塔中,人头三千,全数为着灿烂又恢弘的金光找照耀,不敢逼视,尽数痛苦地将双眼闭上。 从佛像盘坐的膝盖,到铸着“卐”字印的胸口,再到那宽阔的肩膀…… 随着那两人在缠斗之中不断前进,高度也越来越高,不一会儿,竟然便已经到了接近塔顶的位置。 一佛塔尖尖地,越到了上方越是狭窄,可供两人活动的空间也越来越少。 往往一个转身之间,已经出手还击来回了好几次。 刺目金光,从佛像头部的金身之上反射而出,彻底将两个相斗不休的人淹没。 原本在下方看不清的佛像面部,到了这个高度,也终于清晰。 长而圆润的耳垂,弧度柔和的下颌,轻轻勾起的嘴角,微微闭合的双目,眉心之中一点红痕…… 宝相庄严,慈祥之中格外有一种宁静之感。 祂就这样端正地盘坐在佛塔之内,垂眸目视着下方,似乎注视着那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三千人头,三千苦难的魂灵,平和到了极致,也慈悲到了极致。 祂看不见头顶的《青峰庵四十八记》卷轴,也看不见那为了卷轴争斗的男修与女修。 祂是佛,是祖,是最慈悲的所在,也是最无情的所在! “噗嗤!” 纤细的五指紧绷,眨眼之间结成一道复杂的手印,朝着站在佛祖肩上的谢不臣面门而去。 红尘破妄指! 见愁割鹿刀用起来甚是顺手,一路不曾换过。 可方才已经一刀挥出,眨眼之间不及再出一刀,于是霎时间福至心灵,忆及在红蝶红尘三千丈之中的感觉,便抬收一指戳去! 那一瞬间,绿柳三春皆暗,红尘百戏,则于飘摇之间四合。 沉沦于红尘的恍惚与苦痛,直接袭上了谢不臣的心头。 他一颗道心,早非全无破绽。 见愁这一指并未得其精髓,可在一指袭来的瞬间,依旧让谢不臣有一瞬间的晃神。 也就是这一次晃神,片刻后便成了一股剧痛! “噗!” 那是尖尖的五指陷入血肉之中的声音。 便是见愁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就得手了一次。 红蝶仙子的话,转眼之间回荡在了耳边…… 又爱上? 所以这便是红尘破妄指冷不防得手的原因吗? 唇边顿时挂上一抹讽刺的笑容。 见愁凝视着谢不臣那陡然皱紧的眉心,心底没有丝毫的动摇,直接将手一抽,带出血珠无数,洒落在古佛金身之上,为那恢弘的庄严,添上一分诡异。 透肩而入的指力顺着他经脉四处奔走,眨眼之间肩膀那一片已经血肉模糊。 谢不臣人在佛像肩膀之上,忍痛抬头之时,只看见见愁那瞬间远去的身影! 《青峰庵四十八记》卷轴,已经近在眼前! 事涉河图之秘,又是横虚真人说过的重中之重,决计不能落在了见愁手中。 决计…… 谢不臣眼底闪过了几分思量,似乎有几分犹豫,可眼见着见愁的身影就要接近那卷轴,若要阻止,他已经别无选择! 底牌,不就是一张一张掀开的吗? 那一瞬间,谢不臣眼底神光一凝,无数的金光投射到他眼底,竟然凝聚成了一个奇异的印符。 谢不臣脚下,两丈五斗盘迅速地朝着四周扩展开去,疯狂旋转! 一枚金色的道印,在金光凝聚在他眼底的瞬间,也在他脚下凝聚! 于是,一种奇异的波动,忽然出现在了这一片狭窄得近乎逼仄的空间之中…… 眼见着已经攀越过了佛祖鼻梁,一路登上顶部的见愁,只觉得灵识探测的空间之中,谢不臣的存在竟然陡然变得虚无起来。 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影子,忽然之间一股奇异的波动袭来,水面泛起涟漪点点,眨眼之间便将原来的影子冲散,半点不剩。 谢不臣的身影,竟然原地消失! 见愁悚然一惊,在那瞬间,脑海之中已经骇然地冒出了两个字:瞬移! 她根本没有回头往后看上一眼,只在灵识覆盖范围内,谢不臣身影消失的一瞬间,猛然抬头,向着那卷轴的看去! 一片浅淡的涟漪乍起,谢不臣的身影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那卷轴之侧! 近在咫尺!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兴许是方才施展的术法对他而言消耗太大,谢不臣面容之上带有一股苍白之色,可此刻已经遥遥领先于见愁,几乎毫无悬念地朝着卷轴伸出手去! 那可是《青峰庵四十八记》卷轴! 不语上人可以得道飞升的秘密,甚至涉及整个十九洲诞生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 那是谢不臣想要得到的东西! 脑海之中,一系列的念头飞速闪过。 见愁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头脑一步,在谢不臣瞬移之术成功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同样是完全的两丈五斗盘,顷刻之间铺满整个一佛塔的顶部! 一枚金色的羽翼形状道印,在斗盘坤线之间铺展开来,于是背后灼烫之感陡然升起。 那巨大的帝江风雷翼瞬间展开! “轰隆!” 金色的羽翼如同闪电,在这高高的塔顶之上一划,整个尖尖的塔顶,竟然被那凌厉的羽翼从中切断,从九霄云上朝着下方坠落! 见愁只有金丹期,也没有师尊传给的秘术,只有这一枚遗留自上古的帝江之翼! 风驰电掣,势若奔雷! 谢不臣甚至才刚刚伸出手去,满以为已经十拿九稳。 可谁想到,那一阵恐怖波动传开的瞬间,他眼角余光之中,见愁飞驰而来的身影之上,竟然笼罩了一层金光。 下一瞬,那身影变得模糊,甚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璀璨的金色闪电! 那一刻,谢不臣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那泛着淡淡白光的卷轴! 金色闪电,眨眼已经到了他眼前! 见愁的身影,在那一高高举起的帝江羽翼衬托之下,竟恍惚拥有了一种莫能与当的悍然之感! 在她出现的瞬间,她那灼灼目光,便落在了他已经触到的卷轴之上。 下一个刹那,那一只手,便丝毫不客气地直接伸了过来,竟然强行拽住了卷轴的一头,用力一撕! “嘶啦——” 近乎尖锐的裂帛之声,顿时响彻整个塔顶! 像是两只手撕开了一片阴霾的幕布,整个卷轴被两只手牵着打开,相互割据之下,淡淡的白色光芒霎时泯灭。 失去保护的卷轴,被这曾挽在一起的两手一扯,竟然从中间撕为两半! 那一瞬间,整个看似巍峨的一佛高塔,也像是被撕开了一样,竟与卷轴一起,被撕成了两半,朝着两侧轰然倒塌下去! 于是,那一尊塑过金身的大佛,便再无遮挡,佛光普照…… *** 北域,西海禅宗。 古寺深处,高高的佛塔之中,隐身在阴影之中的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几乎同时脚步一停,惊异地抬首朝着塔中最大的那一尊佛像望去。 巨大的佛像贴靠在佛塔的边缘,足足占据了八层佛塔的高度。 这佛像已经修建了很久了,常年受到禅宗弟子香火供奉,显得有几分陈旧,周围的金身都已经有些剥落。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竟然有无数的金芒忽然从佛身之上射出,像是生生给这泥塑木偶一样的存在,镀上了一层赤金! “乖乖,难道是山人我修为下降,被发现了?” 扶道山人吓得不清,才迈出去的脚步连忙收了回来。 横虚真人一身道袍,就站在扶道山人的身边。 闻得他惊骇的这一声喊,他并不言语,只将眉头拧紧,面目之中也露出几分凝重之感。 这两人,一个是崖山明面上辈分最高的,一个是昆吾地位最高的,同为中域领袖,此刻却都鬼鬼祟祟出现在北域禅宗的地界上,还偷偷潜入了人家后山佛塔之中,若是传出去,只怕是一桩叫人为之悚然的怪事、丢脸事。 偏偏,不管是扶道山人,还是横虚真人,两个人脸上看不出半分的不好意思,甚至一点都不觉得有失自己身份体面。 他们唯一担心的,不过是被禅宗众人发现,惹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黑暗的佛塔之中,那佛像金光越发炽烈,简直挡都挡不住。 眨眼之间,整个黑暗的佛塔都被照亮。 藏身于阴暗之中的扶道山人与横虚真人,顿时无处遁形! “不成,要糟!” 扶道山人手里抓着破竹竿,赶紧把佛门清净之地禁止的油腻鸡腿朝嘴里一塞,毫不犹豫就从高高的第九层之上朝下一跳! “老怪老怪,风紧扯呼!” 走的时候,还不忘招呼与自己同行而来的横虚真人。 只是,横虚真人站在原地,注视那发光的佛像良久,目中却已经是风云变幻。 他与扶道山人原本为了中域北域之间的恩怨而来,为了那轮回之秘而来,哪里想到,竟然恰逢其会…… 注视着佛像的目光,缓缓移开。 横虚真人像是没有看见下方跳脚的扶道山人一样,只转过头,朝着西南方向,远远眺望而去! *** 隔着渺渺的层云,隔着纵横的山水,是苍茫的中域大地,是林立的三千宗门,是混乱的明日星海…… 那一片巨大的,永远没有明日的盆地里,最宽阔的一条大街之侧,有临街的高楼。 曲正风已经在高楼之侧饮酒三日,背对众人而坐,旁人也看不清他面容,不会将他与近日来接连剑试诸英豪的“曲正风”联系在一起。 明日星海,向来是整个十九洲最混乱的所在,也是消息往来最集中的地方。 “东南蛮荒日前传来消息,哈哈哈,那英雄冢少门主雍昼,把那山阴宗少宗主宋凛算计了个死,听闻同去青峰庵隐界之中的一干人等,除却一个宋凛——” “怎么着?” “哈哈,全军覆没!” “吓!” 不少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本届左三千小会的修士,当真如此厉害?”当下便有人问了,“东南蛮荒妖魔道,在同等级修为之下,可是向来要强于同辈修士的啊。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你们孤陋寡闻了吧?” 知悉内情之人颇为不屑,当下掰着手指头跟对方清清楚楚地数了个一二三四五。 中域向来是群星璀璨之地,这两年来更是出了好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兵主夏侯赦自不必说,修为诡异;不男不女如花公子更是早有恶名;悬壶济世药女香冷,别说中域了,便是整个十九洲都小有名头。 此次青峰庵隐界之行,这三人都在其列。 更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崖山昆吾! “小会一人台第一,崖山见愁,修道两年,突破金丹,力压群英登上一人台,可是佼佼者之中的佼佼者。” “再说那谢不臣,十日筑基,十三日名列九重天碑,便是在整个十九洲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之骄子!” “就这么两个人拿出去,那宋凛便是交代在那边,都是死得值了!” 众人听了,莫不心下感叹,叹一句人比人气死人。 他们当初修道的时候,多艰难啊?结个丹跟要命一样。 看看人家,简直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想来此二人并肩去青峰庵隐界,又出身崖山昆吾,势必携手同心,合力之下,同辈之中,又有谁是对手?” “哈哈,所以宋凛这一次的跟头,栽得实在是不冤枉哪……” …… 楼中,一片笑声。 “咕嘟嘟……” 酒液注入酒盏之中,曲正风听着那些议论之声,望着那透明的酒液,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携手并肩,勠力同心? 目中划过一分讽刺,转而又化成三分兴味。 曲正风饮了一杯酒,笑了一声,却依旧不说话。 高楼之下,一年迈的老者,从远处缓缓行来。 他步履稳健,目视着那层云遮蔽的天空,抬手落下,击筑而歌,声音雄浑而沧桑:“乾坤莽莽,日月昭昭。大江东去,浪花淘尽英雄,千古竞风流……” “千古竞风流……” 苍凉的歌声,带着吟咏的余韵,渐渐远去。 天上彩云飞散。 跳出巨大的盆地,越过混乱的东南蛮荒,一路向西,便是浩瀚的西海。 仙路十三岛如同散落在海面上的十三枚棋子,又像是连接着人间孤岛与十九洲大地的锁链,在海水之中若隐若现。 一柱金光,从人间孤岛海岸边青峰庵后山之中漫散而出,又似乎从天穹之上照射而下。 隐隐约约之间,竟然有一尊大佛的虚影,出现在了湛蓝的天幕之中,引得人间万姓仰头观看。 一佛塔已彻底倒塌,满地废墟尽数倾入天穹平湖之中。 业火红莲盛开在湖面之上,接天而起,爬满了这高处的苍穹,一片灿烂得让人心悸的金红。 一尊仿佛接天的佛像,宝相庄严,面容慈和,带着一种对人世的悲悯,盘坐在平湖之上。 祂头部的发髻是一个又一个的旋儿,连成了一片,覆盖了整个佛像的头顶。 那是何等巨大的佛像? 站在下方,即便是仰酸了脖子,也难以看清佛像的面部,人在佛像脚下,只如蝼蚁一样卑微。 可偏偏,此时此刻,就有那么两道飘摇的身影,站在了整个佛像的最高处—— 佛祖的头顶! 像是两抹极其微小的影子,如蜉蝣之于天地,不值一提。 一个一身青袍,一个浅蓝的一身,就站在这最高处,站在那一片凛冽的罡风之间。 他们脚下是飞动的层云,是飘散的业火红莲,是废墟坠落溅上来的金色尘烟…… 谁也没有说话。 见愁看着他,他也看着见愁。 她手中还握着那生生从谢不臣手中撕出的半卷《青峰庵四十八记》。 玉质的轴心卷着一点飘飞的干枯鹿皮,上面写满了艰深的文字,撕裂的边缘显得格外毛糙,在风中飘摆。 剩下的一半,依旧在谢不臣的手中。 只是,那握着卷轴的手掌,已经用力地收紧,以至于手背之上竟然露出了一条一条凸出的青筋。 到了嘴边的鸭子,竟然就这样生生拽下来半个! 就像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对手,凶悍地一咬,就咬去了大半…… 若非谢不臣乃是心志坚定之辈,只怕在这当场便要撕破脸皮了。 他注视着见愁,看着她背后渐渐隐没的帝江风雷翼。 如果没有猜错,这便是杀红小界之行,她最大的所得,那从顾青眉手中抢来的帝江骨玉之中凝练而出的道印。 重逢以来的种种,悉数从谢不臣心头划过。 针锋相对,入隐界,妥协与相杀…… 从一开始的处于下风,到渐渐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再到—— 略胜一筹。 变化太快了。 或者说,她成长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只怕便是成竹在胸的横虚真人,也不曾想到,他会面临此刻这样尴尬的境地吧? 完整的《青峰庵四十八记》,生生被撕去了一半,而他竟没有十足的把握夺回…… “不敢相信吗?” 悠闲的一声笑,忽然低低地传出。 见愁没有什么动作,只用指腹摸索着鹿皮纸那打磨细腻的触感,感受着那镌刻在数百年前的印记,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畅快之感! 看看自己对面这一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看看这一张脸上此刻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谁能想到,在他出其不意使出瞬移的情况下,她还能如此诡诈,从他手中撕走一半卷轴呢? 轻飘飘的风,吹着轻飘飘的卷轴。 她轻飘飘的话,落入了谢不臣的耳中,却如同一柄又一柄重锤在敲击。 谢不臣注视着她,久久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们隔着两丈的距离站立,很近也很远。 “红尘千丈灯中,你早从我棋路之中猜得与你弈棋之人乃是我,因而故意改换棋风,故布疑阵,迷惑于我……” “不错。” 见愁笑眯了眼睛,目中露出欣赏的光芒来,出口的话却不那么好听。 “看来谢道友的脑子,在入昆吾这几年来,竟不曾退化,还能想清楚原委,着实不容易。” 一切正如谢不臣所言。 见愁故意迷惑于他。 她本执白先行,最后一子落下,最后一盏青灯便会点燃,同时红尘千丈之境自动破除。 两个人在两个红尘境界之中,下着同一盘棋,见愁不用想都知道,棋局尽时,她便会撞上谢不臣。 可谢不臣不知道。 在此处,她本就占得一分先机,又兼之谢不臣并未猜到棋局对面是她,所以在最后棋局尽了之时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谢不臣何等聪明之人? 念头只消在脑子里一转,便清清楚楚。 听着见愁那嘲讽的声音,他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注视着她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 “阔别两年余……” 喟叹一样的声音。 见愁手腕一抖,割鹿刀在手,划过一片雪亮的刀光。 袖袍轻扬—— 是周悬狰狞头颅三千余,是振衣千仞佛顶清风里! 闻言,她只一笑,目中无有情,无有爱,无有仇,无有恨,只有最浅的那一片云淡风轻。 “是啊,不过两年。谢三公子曾杀我证道,不知两年过去,道友大道可成?” 第210章 佛顶之战(二) 字字诛心! 一句话,从“谢三公子”到“道友”,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一个称呼的变化,可那藏在云淡风轻口吻之中的,却是叫整个十九洲修士都要为之惊心动魄的事实—— 杀我证道! 一个已经被杀之人,就这么活生生站在杀人者的面前,从容不迫的笑问一句:道友,大道可成? 何等浅淡? 又何等刻毒的一句话? 像是举了一把刀,瞬间扎进人心脏之中,搅动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 大道可成? 若是他大道已成,何必这样与她对峙而立,大费周章? 谢不臣那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如烟雨点染的眉眼就这么轻轻抬起,注视着见愁。 看似良善的面容,依稀还在昔日。 在见愁那平和的注视之中,他只近乎自嘲地一笑,随意一翻手,那《青峰庵四十八记》的半幅卷轴,便被藏入袖中。 “你不曾身故,我之大道,又如何能成?” “……” 你不曾身故,我之大道,又如何能成! 如此平静,如此满不在乎! 到底是她低估了他! 那一瞬间,便是问出那一句话的见愁都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会得到这样的一句回答! 话中之意,何等果断,何等狠绝! 他是非要她死,去成他的无上大道! “可惜了!” 那一瞬间,见愁终究还是大笑了起来,由极静化作极动,不过一眨眼! “我不曾死个干净通透,叫谢道友失望了!” 蛰伏于背后肩胛骨上的帝江风雷翼,只在她笑声出的一瞬间,重新打开。 仿如赤金铸就的羽翼,一根一根,坚硬无比,闪烁着流窜的金光,为电蛇所环绕,在打开的瞬间,便以迅雷之势朝着谢不臣横斩而去! 羽翼如刀,一瞬间便让谢不臣想起了不久之前,洞穿自己身体的五枚黑羽之箭! 他反应半点也不慢,甚至可以说,在开口回答见愁那个问题的瞬间,他五指之间已经蕴蓄好了力道,时刻准备反击! 一条长蛇一般的灰线从他掌心之中延伸出去,精锐到了极点的力量凝聚在这一线之中,只这么一看,便让人有心颤之感。 只可惜…… 速度太慢! 见愁风雷翼之利,便在“迅疾”二字。 帝江之翼起时,谢不臣隐者剑意方才凝聚,待得她羽翼挥到他眼前之时,他剑意才堪堪抵达。 明明是那样看似不起眼的一条细线,可在撞上帝江羽翼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了狂猛的力道! “轰!” 一声巨响,无数电蛇从羽翼之上流窜而出,砸在了那细细一根灰线,或者说隐者剑意之上! 高空之中层云与流风,几乎都在这瞬间,为此翼所斩,断了联系。 谢不臣手掌剧震,瞬间便感觉到了那种奔雷一般的力道,有如实质一般,从剑意之上传来! 虎口顿时崩裂,鲜血四溅。 毕竟见愁出手更快,帝江之翼更比他手中隐者剑意强上不止一筹。 这止息片刻之后的第一次交手,谢不臣便直接落了个下风。 巨大的风雷翼下压,如同灭顶! 没有了狭窄一佛塔的遮挡,佛像之外,便是广阔的天空。 难以承受风雷翼的谢不臣,在初初交锋之后,便觉周身一沉,竟被那力道压着,朝着佛顶之外,倒飞出去! “砰!” 再次打落! 谢不臣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形,直接撞在了那佛像的肩膀之上。 炽烈的金光,几乎照得他睁不开自己的眼睛。 从那一片浓烈的金影里,他唯一能看见的,只有见愁那再次逼近的身影! 也许,是时候来个了断了。 不管是她要报的仇,还是他要追寻的道! 不语上人的手记已经寻到,周遭再无第三个人看见,又是处于隐界之中,再没有了其余任何人的阻挡。 当杀,则杀! 谢不臣心中亦涌出一股浓烈的杀意来。 在之前的数度交手之中,他已经领教过了见愁种种的本事,尤其是那种惊人的战斗天赋。 如今人皇剑不在他手中,她又身负帝江风雷翼之利,更有红日斩在手,一旦硬拼,只怕是玉石俱焚之境。 心中念头闪过,眼见着又是帝江翼朝着自己扇来,带着一种几乎不属于普通修士的恐怖力量,他心里那个疑惑,忽然又生了出来—— 纵使天纵奇才,她的修为,在小会之后,未免涨得也太快了一些。 可下一刻,羽翼挥来,他脑海之中这念头便被打散了。 谢不臣险之又险地侧身一避,帝江羽翼轰然斩向了大佛的肩膀。 “轰!” 一座大坑,陡然出现在羽翼攻击范围之内。 整个大佛通体由巨石雕刻而成,外塑一层金身。 谢不臣一避让,羽翼瞬间砸落,像是一柄巨斧,砍落了无数的碎石! “哗啦啦……” 碎石滚落,顺着那佛祖的肩膀不断朝下,最终坠落进了下方那一片平湖之中。 接连躲过见愁悍然的两击,谢不臣终于得了喘息之机,隐者剑意瞬间收起,他放开了自己的身形,任由自己朝着下方,疯狂坠落! 在下落的同时,谢不臣那崩裂了虎口的手掌,已经重新展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追击而来的见愁,哪里还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战斗战斗,并非有了道印,便能绝对制胜。 战争之中尚且有“天时地利人和”一说,同一个道印,因着环境的不同,也能有种种不同的变化。 谢不臣得意剑意有三。 卓然剑意,重在一股气;隐者剑意,重在一抹意;江流剑意,却重在一个“形”字! 有水之地,皆是江流剑意施展的好地方。 见愁一念闪过,本应迅速上前阻止,将他手脚全数斩断,四肢俱废,看他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可临了了,却是一声冷笑! 有江流剑意,有平湖在下,便能制胜? 他谢不臣忘了,不是人人都会为他所克制! 那一瞬间,不过是一个闪念的功夫,见愁已经羽翼一展,竟直接从千仞佛顶,纵身一跃! 下方,满湖红莲绽放。 谢不臣掌心对准湖面,目光却一直落在见愁的身上,只一个念头闪过,下方平湖之中波澜乍起! “哗啦!” 一条水龙,像是受到了什么鼓动一样,竟从湖面之上拔起,飘飘然乘风直上,准确地托住了谢不臣那下坠的身形,转而扶摇! 巨龙腾跃,龙头一转,竟然在半空之中转过身来,朝着谢不臣张开了巨口! “吼!” 一声水龙吟! 浪潮席卷! 满湖都是莲,满天都是飞溅的水花。 谢不臣伸手一伸,竟然直直探入巨龙口中,轻轻一抖,像是从巨龙口中抽了一柄巨剑出来,又好像是就这么轻轻伸手一抖,便将巨龙化作长剑! 哗啦。 无数水花抖落。 眨眼之间,那威风赫赫的巨龙已经消失不见。 谢不臣手中,已握着一把湖水凝结而成的长剑。 透明的水珠在激流碰撞之中,折射出头顶天光,佛身金光,又被周遭业火红莲一映,竟如火烧,瑰丽至极! 持剑而立,凌于半空,脚下是无数盛开的业火红莲,谢不臣一身青袍,豁然抬头,向着她望去—— 她从高高的佛顶腾跃,像是从九天之上飞身坠下。 迎面来的风,凛冽刺骨,她周身却像是笼罩着一层火! 迅如闪电,疾似流星! 遗留自荒古的帝江之翼在她身后打开,划破虚空,炽烈的金光,恍惚给人一种燃烧的错觉! 她高高地俯视着他,飞快地迫近着他。 那是一种灼灼的战意,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她没有阻止他使出江流剑意,甚至就这么冷眼看着,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仿佛觉得他半点没有胜算。 仿佛…… 她已然超脱! 何其自信,又何其自负! 那一刻,读懂了她眼神的谢不臣,竟难以克制,在心里笑了一声。 是她! 非如此自信,非如此自负,非与他有那么几分奇异的神似,又怎么可能乱他心智,成他挚爱? 只可惜,挚爱亦致命! 谢不臣心思忽然很沉,那一瞬间,注视着见愁的目光,也显得那样奇异。 是爱,是不得,是将杀! 越爱越杀,如此而已! 于是,在见愁袭来的那一刻,他周身灵力疯狂涌动,整个无边平湖之上,全数腾起波澜万丈! 江流之上,背水一剑! 他手中巨剑是剑,从他背后腾起的无边浪涛也是剑! 那一瞬间,身处于半空之中俯冲而下的见愁,只觉得下方平湖,竟然像是化作了剑湖! 千千万万剑意藏于湖中,在这一刻,全数活了过来,在波澜怒吼之中,齐齐向着她席卷! 那种感觉,像是微尘之于厚土,一粟之于沧海! 向她卷来的,仿佛已经不仅仅是一把剑,而是整个浩瀚的沧海! 可是见愁的目中,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兴奋! 近乎滚沸的杀意! 铺天巨浪袭来,帝江之翼猛然一震,竟在这一瞬间突破极限,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轰隆!” 惊雷一声,凭空从天际坠落。 狂风乍起,从四面八方而来,环绕在风雷翼之上! 散发着金光的巨大佛像,顶天立地,慈悲地注视着下方。 整个巨大的穹顶湖泊,都像是被谢不臣一剑掀起。 他占尽地利,人随平湖波走,巨剑高举,便在这震天撼地的威势之中,朝着上方的见愁斩去! 身负巨大的羽翼的见愁,只像是一只孤雁般,与这可撼岳阳之城的卷湖之波相比,渺小得不堪一击。 可偏偏…… 竟如一支利箭,冲入了巨浪之中! 那一刻,谢不臣面色大变! 帝江之翼挟裹风雷而入,如同长风卷浪! 袭天卷地的千里浪涛,在见愁进入之后,竟然像是生生被她羽翼之上挟裹的飓风撕碎! “哗啦!” 是巨浪破碎的声音,是怒风嘶吼的声音! 原本如同一面接天高墙一般的巨浪,在这一瞬间,竟然轰然倒塌破碎。 见愁手诀一掐,更有千千万万的风刃,在狂风之中呼啸,刺入浪涛之中,凝结成昔日成对付过周承江的—— 满江莲,满江剑! 她像是孤帆一片,从佛顶飞来,乘长风,破开万里浪! 帝江之翼逆冲而上,她周身灵力涌动,带着一种与她身形完全不符合的浑厚,如同千里之堤溃决一样,疯狂倾泻而出! 万里浪头,瞬间绞碎! 于是满湖巨浪随风碎,漫天湖水落如雨! 谢不臣身形剧震,被他持在手中的江流巨剑,在这一击之后,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冰蓝之色,像是整个都冻结了一般。 一朵冰莲凭空从剑柄之中生出,发出“咔嚓”地一声响,陡然绽开! 是细微的声音,也是如雷霆的声音。 仿佛阎王爷打开了生死簿,挥笔就要勾下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刻的谢不臣,只觉得掌心一痛,那绽开的冰莲之中,竟然生生刺出了一柄长长的利剑! 刺啦! 血肉之掌,被瞬间贯穿。 鲜血顿时沾染在那冰剑之上,流溢于平湖之中,颜色晕染开来,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诡异紫色。 太浑厚了! 若只论“术”,谢不臣并不差见愁分毫,甚至江流剑意还犹有过之。 可见愁方才乘风破浪而来,一鼓作气,凭借的却是“力”! 浑厚到不可思议的灵力! 直到这一刻,谢不臣脑海之中才有了一个恐怖的构想:她身体之中蕴藏的灵力,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金丹期修士应有的水准! 甚至…… 远超于他! 怎么可能…… 谢不臣都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暂时忘却了掌心之中的疼痛,目视着前方—— 疾风骤雨之中,她破浪而来! 速度太快,打落在她身上的雨滴,竟都会被她身形撞散,化作一层水雾,将她飘摇的衣袍沾湿。 在谢不臣眼中,这陡然来的雨,多了那么一种凄厉的颜色。 仿佛整个天空都随之阴霾了下来,仿佛旁侧悲悯的大佛金光,都因之暗淡!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见愁人行雨中,人皇剑不知何时已在掌中。 她注视着他的目光,如此冰冷,如此不含感情。 没有过去的情情爱爱,也没有过去的种种纠缠,只有一种就此了断的干脆。 一手把着剑鞘,一手持着剑柄。 她两手一用力,在这漫天风雨之中,拔剑出鞘! “铮——” 一声激越的剑吟! 仿佛潜于深渊的巨龙终于苏醒,从深渊之底飞腾而出,威严地注视着人世,要这万民齐齐伏首。 唯有那持剑之人,高高在上! 漫天风雨为之一滞,沐浴在雨中的三千余头颅,竟然齐齐朝着人皇剑所在之处转动,仿佛顶礼膜拜! 剑非剑皇,唯持剑者人皇而已! 是一把好剑,却不是一把他谢不臣可拥有的剑! 见愁拔剑而出,速度却没有半分的减慢。 方才一击的余韵,尚在半空之中飞荡,她只这么一眼看过去,便能清晰地得知谢不臣体内混乱的灵力状况—— 不堪一击! 他就站在她持剑所向的最前方,手掌为冰剑贯穿,面上有几分痛苦之色,目光却直直地锁在她身上,似乎要看清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举动,甚至似乎想要看穿她心中的每一个想法。 那是带着回忆的目光,不闪不避,又悠长到了极点…… 只可惜,落在见愁眼底,只有无穷尽的讽刺! 初初踏入修行,她只闻他十日筑基,十三日烙名九重天碑。 何等光耀昆吾? 何等惊才绝艳? 可如今—— 论灵力,她与谢不臣俱是两丈五的斗盘,不相上下; 论境界,她堪堪要迈入金丹中期,尚且还要高过谢不臣那么细细的一线; 论底牌,如今放眼同辈修士,谁人能越过她去? 论心性,她自问重生于孤冢之中,逆天而修,纵使出窍必死,亦不停止,自超越谢不臣这等杀妻证道之鼠辈千千万万! 她不曾阻止谢不臣用江流剑意,只等他浑身解数使尽,堂堂正正地斗上一场! 恩恩怨怨,都交给生死来了断! 无数的念头,无数心底的呐喊…… 那在脑海之中沉沉浮浮了许久的迷惑,在这一瞬间,终于经过了洗礼一样,彻底明晰,彻悟。 她不需要自己到底所行何道,只需知道谢不臣之道必非正道! 天下之道,我是之道为是,我非之道为非,如是而已! 杀妻证道,灭绝人欲? 谢不臣曾愿证此道? 见愁那冰冷的唇边,忽然绽开了一抹微笑—— 仗剑而起,她身形似五岳平地拔起! 剑势崔嵬,剑气峥嵘! 人皇剑上,山河舆图如同血脉一样,尽数亮起,霸业皇图谈笑中,尽付此一剑! 一剑,穿过滚烫胸膛! “今日,我意杀君——证道!” 第211章 佛顶之战(三) 在长剑透体而入的一瞬间,谢不臣眼底忽然带了几分恍惚。 剑。 漆黑无光。 一握青蛇尾,数寸碧峰头。 三尺青锋,就这样在他眼底放慢,所有的回忆,也瞬间倒流…… 农家院落里,家徒四壁,唯有那一面墙上,悬着他从家中带出的唯一一柄宝剑—— 后来,他名之曰:七分魄。 人皇剑是漆黑的,七分魄却是雪亮的。 可在这一刻,两把剑竟然就这样重叠到了一起。 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寸一寸的冷光,伴随着他慢慢拔剑的动作,从剑鞘之中倾泻而出。 冰冷。 没有温度。 倒映着他冰冷又挣扎的双眼。 是啊。 挣扎。 谢不臣忽然眨了一下眼,下一刻,眼底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的血红! “噗!” 是钝而无锋的人皇剑,如同捅豆腐一样刺入他身体,穿破他骨骼的声音! 是他的心脏随之破裂的声音,是浑身的鲜血都为之混乱的声音! 他看见了眼前的见愁,也看见了倒映在她眼底的自己! 今日的她,昔日的他。 今日的他,昔日的她。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神,只是角色已然对调。 冰冷的剑锋,滚烫的鲜血! 几乎瞬间交融到了一起。 无锋钝剑,在这一刻竟然显得锋锐无比,在穿破他胸膛之后,竟然从他背后透出! 谢不臣只觉得那剑势骇人,似乎是她将自己全副的力量都加于其上,泰山压顶一样砸了过来! “砰!” 后背狠狠一撞,他竟然被这一剑带得撞在了身后那一尊巨大的佛像之上! 使出江流一剑的谢不臣原本人在半空之中,见愁人皇剑袭来,亦在半空之中,她这么一剑刺来,却是无巧不巧,直接一剑将谢不臣钉在大佛掌心! 慈悲的佛祖俯视着世间,将那传道的一只手掌竖立起来,就好像将周身染血的谢不臣托在掌心一般。 渺小的身躯,千仞巨佛。 那一瞬间的画面,竟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顶礼膜拜之心。 只是…… 不包括见愁。 在人皇剑从谢不臣胸膛穿过的那一瞬间,她心里那一片惊涛骇浪,便陡然止息了下来,变得极其淡漠,极其平静。 她注视着谢不臣,用一种可怜的目光,不知到底是可怜他,还是可怜昔日的自己。 谢不臣那一句似乎疑惑的话,自然也传入了她耳中。 纵使有满湖风雨三千,也没有将这模糊的一句话掩盖。 见愁五指依旧搭在人皇剑上,纤细又白皙,没有半分柔弱。 浑厚的灵力,透过这样纤细的五指,像是一股又一股的波浪,不断涌入谢不臣那已然接近崩溃的身体之中,没有半分的留情。 杀死一个凡人,当然简单。 可今日的见愁,要杀死的并非一个凡人。 那是完全不似女修的灵力,刚猛又霸道,经过人皇剑的输送,以谢不臣胸膛为中心,朝着他整个身体之中肆虐! 周身经脉,寸寸碎裂! 周身血肉,片片模糊! 那是一种近乎凌迟的苦痛,千刀万剐一样。 谢不臣整个人都要痛得蜷缩了起来,却偏偏被钉在巨佛掌心,无法躲避分毫。 整个沾染了风雨的世界,在他眼底,彻底转为一片血红! 就连他眼前这个淡漠的见愁,也被染上了一层血色,即便他连眨了三次眼,也没能将这一层血红的阴翳,从自己视野之中除去。 昔日他杀妻证道,今日有她杀他来证道! 何其相似? 是报复,也是一个近似于宿命的轮回。 她冷漠得像是当初的那个他,却没有他当初的犹豫,当初的挣扎。 “呵……” 那是夹杂着极大痛苦的一声笑,压抑在喉咙里,模糊极了。 谢不臣几乎要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颤抖的手掌抬起,将那还奔涌着无数灵力的人皇剑一握—— “滴答!” 霎时有鲜血流淌,坠落! 谢不臣手掌用力地握紧了人皇剑剑刃,让它不能再进自己胸膛分毫。 可那钝而无锋的剑刃,却诡异地划破了他掌心,漫天的风雨飘落,从他手背之上滑落,坠落到下方平湖之时,已经是一片浓稠的血色! 一股巨大的抵抗之力,顺着他手握之处,向着持剑的见愁,疯狂倒卷而去! 谢不臣轻轻扯开了唇角,那一双眼底,有火焰熊熊,淡淡的血色,伴随着那一点嘲讽和隐约的疯狂,缓缓蔓延! “你要……杀我,证道?” 沙哑干涩的嗓音,像是从他喉咙里磨出来,夹在风雨声里,却清晰得诡异…… 那一瞬间,见愁触到了这样的眼神,只觉一股森然寒意从脚下升起! 不对! “他有诈!!!” 几乎是在谢不臣抬手的同时,一声声嘶力竭的爆喝,终于从下方传了过来! 见愁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竟然是佛像下方的青灯。 火焰闪烁,似乎随时都会被这风雨打灭,可每每要熄灭的时候,却都有一股力量从灯芯之上传来,将之稳住。 四盏青灯,在漫天风雨之中,竟然依旧伫立! 此刻,其中一盏青灯之上光芒大放,隐约之间竟然有一个身影在灯火之中挣扎! 是左流! 那声音是他,那身影也是他! 虽被困锁在红尘三千丈中,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一佛塔轰然倒塌,左流等人身在界中,却能透过天空的一角看见天穹平湖之上的场景。 早在看见见愁与谢不臣又重新交战起来的那一刻,左流便心惊肉跳了起来。 偏偏他面前十八铜人消失之后,竟然又来了八座光头金刚,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竟必须打死一个,才能点燃一盏青灯! 一时之间,左流竟然无法脱身。 他玉折子之上所留的印符已经不多,身上的道印也大多都是从别人那边学来的,在打过几轮之后,便是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他小半辈子的修为都依赖于自己看见过的那些人,崇拜过的那些人,如今连他们的本事都束手无策,他又如何能胜过眼前这些金刚? 那一瞬间,左流甚至想要直接躺下,直接认输…… 可…… 如何能放下? 如何能认输? 化身印符之中谢不臣那一样本事,堪称诡异,可在与见愁激斗的过程之中,竟然没有半分展露。 想都不用想,左流便知道有诈! 没有办法,他也想不到丝毫的办法。 万般从别人身上学来的术法都已经用尽,他脑海之中只回荡起见愁那一句话来—— 不必像我,像你自己就好。 头脑之中,竟然出现了一线开天辟地般的光芒来。 左流拎起自己看似平平无奇的拳头,竟然一拳砸爆了一尊金刚! 于是,一盏青灯点亮,竟然像是火盆一样,燃烧出熊熊的烈火来。 红尘三千界在这烈火炙烤之下,竟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也就是这一条缝隙,终于让左流有了说话的机会! 在见愁人皇剑已穿透谢不臣胸膛,似乎胜券在握的一刻;在谢不臣重新抬手,甚至露出微笑的一刻! 千钧一发! 有诈! 几乎惊天动地的一声吼,便从那细细的灯芯之中奔涌而出,不仅吸引了见愁的注意力,甚至连谢不臣都有一瞬间的错愕。 高手过招,又岂容这一分的错愕? 瞬息之间,万变已生! 见愁虽不知其诈到底在何处,却选择了毫不犹豫的相信,猛然之间拔剑而出,人皇剑抽离之时,甚至带出了一条血色的红线,从长空之中划落。 她身形爆退,眨眼之间便要远离谢不臣。 可谢不臣这一杀招,酝酿已久,几乎便等着这极近极近、任何人都难以脱逃的一刻! 在见愁爆退的瞬间,他微微染着血色的眼底,终于透出了那隐藏已久的一缕金光。 金光弯曲成一道又一道的线条,凝结成一枚闪烁的道印! 谢不臣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那一瞬间,以她为中心的一片空间,竟然都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波动,就像是平湖之中,忽然有一小块沸腾了起来一样。 只有那么狭小的一块地方,可偏偏将见愁困锁在其中! “斗!” 因失血而变得青紫的嘴唇,轻轻一动,清晰的一个字音,便从谢不臣口中发出。 太清晰了,就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在见愁耳边,在见愁心上,炸响! “轰隆!” 随之炸响的,是她身周三丈空间! 就像是被人一剑划下,画地为牢! 三丈空间,竟然瞬间冻结,身处其中的见愁,就像是被冻在湖心的一条鱼。 在谢不臣一个“斗”字出口的瞬间 天地之间,像是有一柄重锤狠狠砸下,又像是那冻住的空间自己轰然炸裂,恐怖的空间波动席卷而去,瞬间将见愁掩埋! 空间塌陷! 见愁脑子里“嗡”地一声颤鸣,只觉自己的身体,伴随着整个空间一起撕碎,炸裂! 周身血肉,坚玉骨骼,浑厚灵力,全数轰然破去! 只这一瞬间,半空之中的她,已然化作一个血人! 再看不出原本衣衫的颜色,只有一片血红…… 真实的她,与谢不臣眼中的她,终于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 人皇剑脱手飞出,重新飞回了谢不臣的手中。 “咳……” 他虚弱地咳嗽了一声,目视着见愁那瞬间颓败的身影。 帝江之翼已经难以支撑,重新缩成了一枚道印,藏在她肩胛骨上。 浑身是血的见愁,从高空坠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了佛祖盘坐的莲台之上,溅起一片血沫。 谢不臣看了不远处那一盏青灯一眼,强压下那一口已涌至喉头的鲜血,一手按住了胸膛之上不断冒血的剑伤。 到了金丹境界,血肉之躯的损毁,已经没有那么要紧。 方才见愁那一剑给他最恐怖的伤害,乃是被摧毁的那些经脉,吞噬走的那些灵力…… 步履微微有几分蹒跚,他持着那一把人皇剑,仿佛从未与此剑分离过一样,从佛掌之中一跃而下,落在了莲台之上,远远看着那血人一样的女子。 一切都变得模糊,有的伤处甚至深可见骨。 还从没有过任何一场战斗,让他这样竭尽全力,底牌尽出;也从没有过任何一场战斗,让她狼狈至此,性命垂危! 他距离她,仅有十步。 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眼底划过了那么一分不忍,却又带着一种一切尘埃落定的孤寂。 这,不就是他的“人皇道”吗? 至高者,至孤。 第212章 佛顶之战(四) 一身素色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白皙的肌肤也完全被血色所晕染。 千仞巨佛依旧盘坐在天地间,见愁倒靠在莲台之上,佛祖的足边,似乎天地间一微不足道的蝼蚁。 她眨了眨眼,有血珠沾在她浓密的长睫上,随之掉落下来,顺着划过了她脸颊,像是一滴泪。 十步开外,便是谢不臣。 手中提着人皇剑的谢不臣。 声音在喉咙里破碎,已经完全听不出之前的清润。 “言出……法随?” 谢不臣身上亦有重伤,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巨大的痛苦,胸口裂开了一个大窟窿,鲜血已经不再流动,可他脚边依旧积了一滩血泊。 听见见愁这“言出法随”四字,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之中是一片的平淡。 “不过‘界’罢了……” 哪里有什么“言出法随“。 界。 也就是领域。 十九洲修士修行总共九重境,九重天,第八境界名之曰“有界”,即完全体悟了空间规则,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又谓之“开天辟地”。 修士一旦迈过了出窍期,便进入修心的阶段,初步感悟天地宇宙之间的种种规则,所以可以做到比御空更高一层的“瞬移”。 越往后修炼,感悟的规则越多。 天地间的至理,一旦真正为修士所掌握,最终便能达到天人合一之境界,谓之“得道成仙”。 这一个“界”字,几乎是所有大能修士的标志。 见愁修为虽浅,可这些最基本的常识却还是清楚的,在听见谢不臣一个“界”字出口之后,她便全然明白了过来,可难以理解—— 一个区区金丹境界的修士,如何能领悟空间规则,使用“界”之力?! 谢不臣并未想要解释,只是缓缓地往前迈出了一步,让死亡更接近了她一步。 还未金丹之时,他便已经可以御空,如今能初步运用“界”之力,掌握一定区域内的空间之力,甚至将之冻结,以制衡对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谢不臣不觉得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方。 “滴答。” 无锋的剑尖之上,鲜血一滴,点在莲台之上。 谢不臣继续迈步行去,只淡淡道:“终究还是我杀你证道。” 只是跟第一次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见愁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如何死而复生,只知道她又活生生站在自己的面前。 就像是一个已经被斩断的念头,又重新冒了出来一样。 有这样一个“念头”在,“道”便有了那无法掩盖的一丝裂缝。 能杀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甚至可以说,第二次要更为简单。 谢不臣感觉不到曾经有过的犹豫,曾经有过的挣扎,只有那种非做不可的冷静和冷酷。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深爱着眼前这女子。 她曾让他怦然心动,直到如今也依旧让他心动。 可也仅此而已了。 心怀爱意,却依旧要杀! 任何一步,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而他不喜欢退路。 “啪嗒。” 又是一步。 见愁的意识甚至都有些模糊掉了。 谢不臣利用了“界”之力,造成了类似于“言出法随”的效果,让整个以她为中心的空间都为之塌陷,身处于空间之中的她自然难以幸免。 就像是被人用巨斧一段一段,将身体斩断一样,手不是自己的了,腿也不是自己的了。 她有些艰难地看着那一道朝着自己接近的身影,恍惚之间竟然觉得这沾血的影子,是从人间孤岛那茫茫远山烟雨之中走来。 撑着那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撑开了那一片朦胧的雨幕…… 于是,久已遗忘的那一个疑问,忽然又浮上了心头。 见愁忽然就笑了一声,接着听见了自己晦涩得不像自己得声音:“你杀我为证道,可我要死了,却还不知你所证何道……谢不臣,到底叫我做个明白鬼吧……” “……” 明白鬼。 谢不臣迈开的脚步,停了这么一下。 他距离见愁,还有七步,仅有七步。 周遭的浪已平,漫天红莲破碎。 风雨消去,隐界之中,安静得不可思议,他能听见她因为疼痛而倒吸凉气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身上的鲜血不断滴落的声音。 他该仗剑而起,重新一剑刺入她胸膛,从此将心魔的根源斩断,也将这所有的不定之因斩断。 可偏偏…… 就这么看着她,他发现,自己竟然心软了。 尽管,是这样讽刺的眼神,是这样无所谓的眼神。 他依旧为这情与爱所困,依旧不曾真正挣脱,可她却已经彻彻底底地飞离了这痛苦的边界,不再困于这最世俗的感情。 证道…… 证的是什么道呢? 谢不臣似乎站在九重天阙之上,持着人皇剑站立,眉目里藏着一股高旷深渊之意,叫人难以度测。 他呢喃了一声,似乎是在询问自己,又似乎是在重复见愁徳问题。 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忽然笑了一声,对着她轻轻道了一句:“至高至孤,人皇道。” 他证的,乃是这天下最孤独的道! 那一瞬间,一种极端复杂的感觉,忽然全数汇聚起来,堆积到了他的身上。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有的圣明,有的昏庸; 有的风光,有的颓唐…… 像是经历过千百种人生的垂垂老者,又像是依旧对明日满怀希望的旅人—— 站在见愁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是谢不臣,又似乎不是谢不臣。 似乎是一个谢不臣,又似乎是十个谢不臣。 复杂。 矛盾。 狰狞。 淡泊。 …… 一切都有,唯独没有挣扎! 所有所有的气质,也许有诸多的不同,也许有诸多的矛盾,可无一例外,都是那高高在上的孤寂,都是那从容冷淡的确定! 做出了选择,便再不后悔,再不犹豫! 割裂魂魄,化身无情。 昔日的他,可以一剑穿透结发妻子的胸膛,今日的他,只会更加冷静,甚而冷酷! 他固然爱她,可敌不过那天下大道…… 谢不臣重新迈开了一步,又离见愁近了些许。 他仿佛没有看见见愁注视自己的骇然目光,也不曾去思考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放弃抵抗,引颈受戮。 他只是开口:“见愁,你可听过轮回?” …… 轮回? 五指崩裂,已经露出了森白的指骨,戳在地面之上。 见愁指间,不知何时竟缠绕着一截红绳,一枚小小的银锁,被鲜血沾染了,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铸纹和形状。 听得谢不臣这样的一问,见愁脑海之中一下想起了很多事情。 只是她不明白,谢不臣要证的道,与轮回到底有什么关系。 “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 谢不臣淡淡地说着,面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减下去,只是那眼底的深处,却藏着那么一点奇异的悲凉。 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只在这两年之内。 甚至可以说,只在那一夕之间,只在他一眼望过去的瞬间。 回忆,纷至沓来。 谢不臣眼中的恍惚之色,忽然就重了。 昔日,他与见愁隐姓埋名,居住在古榕村内。 他不再提及有关谢侯府的任何过往,她也决口不问他半点相关的打算。 只有在那漫长的、难熬的夜里,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她才会露出一点隐约的伤怀,无声地叹一口气,轻悄悄地推门出去,任由他一个人待着。 人可以欺骗旁人,却无法欺骗自己。 这样安宁的日子,他们其实过了很久,只是又如何能放下呢? 谢侯府说败就败,说抄家就抄家。 前因后果,一片模糊,朝野上下,讳莫如深。 数百口人命,竟就这样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那昔日的谢三公子,终究是个天潢贵胄,粗茶淡饭可忍,如此的深仇大恨,又怎能视而不见? 于是,那一日的夜晚,他还是叫住了要推门出去的她,轻轻拽住了她的手掌。 他说在县衙府衙都有谢侯府的旧人,并未受到波及,可为他所用。 他要改名易姓,重入科举,不上金銮殿,只谋个一官半职,让她做个官太太,也好过在这村中粗茶淡饭。 那时,她注视着他,一双清澈的眼底,似乎藏了什么,嘴唇微动,又似乎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了那了然又体贴的微笑。 谢不臣想,那一刻的自己是愧疚的。 因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欺骗她,还是欺骗自己。 之后的日子里,他用自己昔日的学识,考过了童生,一路入了县学。 每日他都早早起身,用过她熬煮的清粥,循着村中的道路,与每一个照面而来的淳朴村民打招呼,再经过那枝叶繁茂的古榕,沿山路去往县学。 谢不臣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才能挽回败局。 他觉得自己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像是一只无头苍蝇……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他甚至不敢开口对她提一个字。 她所承受的一切已经太多太多…… 他又如何忍心,叫她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于是,疑惑一日重过一日。 腹内锦绣文章作了成千,口中珠玑字句吐了上万,眼见得周遭风雷闪电,风生老病死,恩怨情仇…… 可不明白的依旧不明白。 所从何来,将往何去。 一切都在平静之中困顿,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横虚真人的到来,将这一切的一切戳破。 那是天色昏沉的一天,他告别了县学同窗,借了把伞。 归家道中,果然下起雨来, 风大吹雨斜,他怕湿了见愁昨日才濯洗过的衣袍,只把伞沿压得低低地,目之所见,唯有眼前那一片泥泞。 水流从伞沿飞泻而下,砸出一片脏污的水花。 小县城之中,几乎人人都已经归家,沿路甚至看不到第二个行路之人。 谢不臣一路出城,人生已经起落,如今行在风雨中,亦颇觉自在。 只是没想到,出城后不久,行至一荒郊破庙外,却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笑,穿破了雨幕,似乎爽朗,又似乎淡薄,似乎愚昧,又似乎通达。 满世界的雨声,竟无法削弱这笑声半点。 于是,他脚步停了一下,将那压低的伞沿朝着上方一抬。 荒野中,有残垣断壁。 几年以前,这里乃是一座佛寺,原本香火甚旺,不曾想一日凭空劈下一道旱雷,直接劈倒了寺中最高的一株菩提树。 人们传言寺中和尚不守清规戒律,触怒了上天。 这寺庙的香火,便渐渐冷清下来。 久而久之,佛寺无人问津,渐渐破败,多有豺狼狐鼠栖身。 如今谢不臣一看,只能看见那倒下的寺门之上,都有着一层一层的老青苔,不过上头有人践踏过去的痕迹。 此刻青苔沾了雨水,看上去竟有几分生机勃勃之意。 这样的一个破庙,这样的一声笑,原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兴许是过路避雨之人。 谢不臣虽觉这笑声有些不同于寻常之处,却也没有生出要进去一看的意思,脚步一转,便要转身。 没料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庙内便起了一声叹。 “古古怪,怪怪古……” “女吃母之肉,子打父皮鼓。” “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 “哗啦啦……” 雨很大,伞沿上的雨水飞泻而下。 谢不臣执伞的手指,忽然就颤了那么一下,一身青袍便被倾泻下来的雨水沾湿了几许。 他侧转回身,朝着庙内望去。 一片昏沉的天幕下,荒野破庙,里面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那渐渐低沉下去的声音。 在之后的两年里,谢不臣也曾想过,若他当时没有进去,会是怎样的一番情状。 可他也很清楚,只要当日从庙外经过之人名为“谢不臣”,那样的“若”便永远不会出现。 正如他走进去一看那老道的目光,便知他来找的是自己,很久以后,谢不臣回忆当时的情景,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进去,一样的笃定。 破庙墙壁已倒,就连头顶的瓦片都被城外穷横之人捡回了自家。 整个庙中一片冷清,雨水从天上落下,也没留给这一座破庙多少干燥的地方,一片淅淅沥沥。 庙中佛像金身,早已剥落,看着斑驳的一片,只是无灵的泥塑木偶。 佛像前方,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道,眉目清明,看似凡尘中人,却偏偏没有半分凡气。 老道身前则架了一口大铁锅,几根粗大的木柴点燃放在锅底燃烧。 锅中有水半锅,热气腾腾,内中漂浮着几片白肉。 鲜美的肉香被穿堂的风一吹,一下便飘散进了雨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似乎是鹿肉。 深红明黄的火光,也忽然为这阴冷的破庙添了几分温暖。 清净寺庙之中,老道独坐,架了一口大锅烹肉。 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甚至让人觉得荒谬绝伦…… 可那一刻的谢不臣,着实说不出内心的感觉。 他看见老道的时候,老道也看见了他。 只那么一眼,谢不臣甚至都不用问,便能轻而易举地知道:这老道在此,乃是专门等候他的。 彼时彼地,寺庙荒芜,佛像倾颓,他还不知这老道便是横虚真人。 等到他离开人间孤岛,割断一切尘念去往十九洲,知道了他是横虚真人,可于他而言,他的身份也没有什么要紧了。 一切凡尘俗世割舍,只余一身无情之魂。 他已经是整个十九洲天然最接近天道的存在。 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 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 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应之而起;人之阴气起,而天之阴气亦宜应之而起。 其道一也。 为皇者,承天命而生,谓之“天子”。 修道人,顺天道而长,谓之“道子”。 彼时的横虚真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指着那一锅冒着肉香的白肉问他:“十世人皇,十世天子;一世不臣,一世道子。此世,果真不臣否?” 他只顺着他手所指,向着锅中望去。 那一刻,乾坤为之倒转,十世轮回扑面袭来,全数加于他一世之身! 他是这天地间至高至孤之人,是十世为天选中之人,是“天之子”,亦是“道之子”! 诸般因果,千头万绪,何其荒谬,又何其至理? 一切的一切,竟然尽数汇聚在那一口锅中! 锅中所煮,哪里是什么鹿肉,分明是他前世前世的血亲,前世前世的挚爱,前世前世的知交! 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 谢不臣眨了眨眼,慢慢从恍惚之中回过了神来,心静如平湖:“这天与道,不容情,掌控世人的轮回,亦不容爱……” 他缓缓向着见愁走来,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满身落拓烟雨气,在这三步之中,忽然就浓了,取而代之的,是“承天之命,主宰万民”的高高在上! 人皇剑化作屠刀,让他这一道淡漠的身影,变得狰狞! 见愁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儒雅书生消失不见,站在面前的,只有一个无情的“天子”,无情的“道子”!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喉咙里翻滚的那一股血腥之气,咬紧了牙关质问:“因为天地无情,至高至孤,因为你帝王卧榻,容不下他人酣睡……所以,我便该杀、该死?!” 三尺青锋斜斜点地,剑尖濡血。 吹到他身上的风,有些微微地发冷。 谢不臣微一垂眸,站在她面前,只有一片无动于衷,淡淡答道:“不错。” “哈哈哈,好一个不错,好一个该死!” 那一瞬间,见愁竟没忍住,大笑了起来,意态疯狂。 如何能不笑? 十数年诗书,就读出来这样一个结果! 她昔年竟有眼无珠,将终身托付了这样一个疯狂之人! 她笑,大笑。 也不知到底是笑自己愚蠢,笑谢不臣疯狂,还是笑这所谓的天地无情之道,何等荒谬! 整个隐界,天湖之顶,一时之间,竟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只有她的大笑。 近乎流出眼泪的大笑。 谢不臣就这么无情无感地站着,偏偏有一双含情的双目,只慢将长剑抬起,无锋钝剑剑尖,向着见愁眉心。 那是一瞬间锁定的杀机。 见愁的笑声,便忽然这样停了。 她甚至笑出了满眼的泪。 只是这样看着他,看着这一柄指着自己眉心的人皇剑,见愁眼底非但没有任何的恐惧,甚至只有一种看着死人的悲悯,悲凉,讽刺。 唇边,只有一抹淡淡的弧度。 “谢道友,一路行来,你都不好奇,我实力所从何来吗?” 谢不臣脑海之中,陡然电光石火一片! 传言之中她的修为和这一路行来他所感知到的修为,正常修士的灵力和她与人激斗之时展露的浑厚灵力,还有—— 此时此刻,她明明底牌用尽,却有恃无恐的笑容! 是一人台! 那他不曾得到的所在,他错过了的所在! 这一刻,所有被他忽略的异常,全数累加起来,让他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 持剑的手,忽然就颤了一下。 也就是这么一下,让见愁唇边带着恶意的笑容,转成了近乎疯狂的快意! 眼眸,亮似隆冬雪,寒如出鞘刀! 明白了? 可惜—— “迟了!” 那一刻,明明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她,竟然抬手快如闪电,像是拽住了身前的虚空一样,就这么狰狞又粗暴地—— 一撕! 第213章 佛顶之战(完) 撕裂了迎面来的烈风,撕裂了这一片为谢不臣冻结的空间,甚至撕裂了—— 天幕! 那一刻,谢不臣的世界是静止的。 可他眼前的见愁,却是这个静止世界之中,唯一鲜活的所在! 人皇剑悬在她眉心,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让她整个面目更显狰狞与狼狈…… 可—— 咫尺,天堑鸿沟! 人皇剑,竟然再难进分毫! 见愁双手高举的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亲近天空的高旷与疏离。 五指微屈,骨节泛白,用力到极致,也优雅到了极致! “咔嚓——” 破冰! 整个被封冻的空间,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巨响,像是生生被见愁这双掌撕裂一般! 恐怖的空间波动,比谢不臣口吐一个“斗”字、封锁整“界”之时,更为扭曲,更为狂暴! 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如同一片漆黑的薄刃,又如同一柄锋锐的长剑,从见愁双手分开之处为起始,瞬间向着谢不臣迸射而去! 那不仅仅是一道疯狂扩散的空间裂缝,更是一道疯狂奔行的闪电! 谢不臣甚至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砰!” 恐怖的裂缝已经直直击向他胸膛! 哗啦! 鲜血四溅! 人皇剑倒飞,同时倒飞出去的,还有谢不臣带血的身影! 那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倾覆! 原本近在眼前的见愁,迅速变得遥远。 转而充斥了他整个视野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天空—— 被先前一场大战掀起的狂风骤雨洗礼,天湖之上的苍穹,更为纯粹明澈; 湖面之上,业火红莲,映衬着金光熠熠的千仞巨佛,却为之平添了无数璀璨; 三千余颗头颅,散落在巨佛四周,此刻却齐齐朝着天空抬起! 在见愁撕裂谢不臣那封锁的“界”的同时,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无声地出现在了巨佛的头顶。 或是密集,或是璀璨的星辰,或是炽烈,或是暗淡的星云…… 它们平铺在那一片黑暗的虚空里,平铺在这宇宙有序或无序的轨迹里…… 如同一滴浓墨,点入清澈湖泊,整个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像是有一道波纹弹过,湛蓝的天幕,瞬间化作漆黑的永夜! 一枚又一枚白昼难见的星子,忽然就出现了。 银河浩瀚,星汉灿烂! 一种来自于宇宙洪荒的浩渺之气,在这一刻,从天而降,彻彻底底地将见愁笼罩,包裹在内! 雪肤染血,身影在风里单薄,却又挺拔。 乌黑如墨的长发飘荡在夜空之中,却有星光点染。 灿烂的星汉,像是被仙人信手撒下一样,铺出一片辽阔的宇宙。 隐界与大世界的隔膜,似乎都被见愁这一撕撕去。 于是…… 一座八角高台的虚影,便从那无边璀璨的星汉之中,缓缓浮现而出。 八根通天柱高高地伸向了孤寂的夜空,无垠的宇宙,隐约之间,竟有星光汇聚其上,流转不停。 高台之上,那一条又一条古拙的铸纹,似乎暗含了宇宙星辰运行之理。 尽管整座高台都漂浮在天外,可它竟然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似乎它天生就应该在这里,是千亿星辰之一,是宇宙的一个部分。 在它出现的瞬间,见愁眼前似乎又铺开了那一百一十九阶通天路,她踩着一级一级被鲜血与晚霞映衬得鲜红的台阶,一步一步…… 登天而去! 这一瞬间,仰面倒飞出去的谢不臣怔住了; 莲台之下,剩余的四盏青灯之中,还被困住的如花公子、陆香冷、夏侯赦,甚至左流,也都怔住了。 不管身处何地,不管在做何事,在这八角高台出现的一刻,所有人心跳都静止了一刹! 随即,心脏似乎被人一剑破开,有滚烫的鲜血,疯狂涌流,让他们整个人都随之疯狂! 谁能不认得? 谁能不记得?! 那是左三千小会之上,见愁所登上的一人高台,那凌于中域绝顶的所在! 昼夜为之翻覆,星河为之倒垂! 昔日见愁踏天而去,独登一人台的画面,瞬间与此时此刻之所见,重叠了起来,一般无二…… 可是…… 怎么可能! 中域一人台,左三千小会之绝顶,从来只会在小会之中出现,从来只会在昆吾横虚真人的掌控之中出现,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甚至…… 由见愁引动! *** “一人台……” 横虚真人一身灰色道袍迎风舞动,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一股苦涩之意,从他喉咙的深处蔓延而出。 他僵硬地看着西南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 那是昔日曾开启了一人台的禁断符。 中域左三千,昆吾一人台! 此时此刻,竟然有人在没有禁断符的情况下,引动了一人台? 还能有谁? 横虚真人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终于看向了下方。 扶道山人就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立在佛塔之上。 下方一片,皆是菩提密林。 不知何时,围绕着佛塔,已经站了密密麻麻无数身穿蓝灰色僧衣的武僧。 一名身披□□的胖和尚,慈眉善目站在正下方,所有武僧的前面。 他胸前挂着一串粗大的佛珠,手中还持着一串。 慈眉善目,白白胖胖,耳垂更是挂下来一截,看上去像尊弥勒佛,唇不弯而眉带笑,和善极了。 双手合十,胖和尚向着那佛塔之上两位身份贵重的“不速之客”,打了个稽首。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造访禅宗,贫僧有失远迎了。” 横虚真人看了这和尚许久,才转身看向身边的扶道山人。 破衣烂衫,竹竿鸡腿,看上去像是个落拓的老乞丐…… 他正一口一口吃着鸡腿,似乎被整个禅宗武僧包围,都不能阻止他对吃的钟爱。 掌心那一枚禁断符的光芒,已经渐渐暗淡了下去…… 口中苦涩之意,也终于化作了实质。 纵使横虚真人乃当世大能修士之中的佼佼者,也无法在禅宗千万武僧阵法之中,迅速脱身出去救人。 更不用说,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是扶道—— 那个崖山的扶道! 一双通达的眼,缓缓地闭上,又睁开。 横虚真人的声音,显得平静极了,似一声叹息,却很笃定:“你算计我……” “嘿嘿……” 扶道山人脸不红心不跳,只这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 佛塔里,那一巨大的佛像之上,金光依旧璀璨到无法逼视。 整个北域禅宗上空,都浮动着一层金光,与那人间孤岛上空那一层金光,遥相呼应…… *** 佛光普照。 可谢不臣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怔怔地望着那一人高台,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余人等可能知道得并不清楚,可身为横虚真人座下真传弟子,更博览群书,他知道得,比所有人都多! 由是,他心中的震骇,也就超越了所有人! 一种隐约的联系,从一人台之上发出,像是一道星光一样,垂落在了见愁的身上,连接着她与一人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刻的见愁,竟仿佛与一人台一体! 那一刻,见愁抬起头来,看见了他的苦痛与挣扎,苦涩与…… 不甘! 是啊。 若没有曲正风在青峰庵隐界以元婴巅峰的修为算计于他,若他没有在重伤之下强行结丹,若他能在小会开始之前准时返回昆吾…… 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吧? 只可惜,没有这些“若”! 入杀红小界,夺帝江骨玉,征战左三千小会,独登一人高台,一路从昆吾明争暗斗至隐界,三番五次的厮杀,甚至强行撕下那一半卷轴! …… 种种种种,全数从见愁脑海之中划过。 她沐浴在星光之下,天际的星辰,隐约之间竟似乎有了一丝奇异的变化。 在这种神秘莫测的气息里,见愁终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消失已久的狰狞鬼斧,刹时凝出,重新出现在她掌中! “啪!” 五指,瞬间紧握! 一道晦涩的涟漪,忽然便在她五指按住斧柄的一瞬间,朝着四面八方鼓荡而去! 像是一股巨浪冲刷而过,头顶千亿星辰,在这涟漪拂过的瞬间,竟然齐齐由暗淡而明亮! 同时明亮的,还有见愁鬼斧之上,一枚凝聚着星光的道印…… 不是劈空斩,也不是红日斩,而是一枚全新的道印。 一枚,不属于鬼斧的道印。 浩瀚虚空之中,星罗棋布。 天外一人高台,也有星光漫溢。 八根通天柱之上,齐齐发出八条光线,如同丝线一样柔软地穿梭,眨眼便出了一人台,竟然朝着高旷的天际,遥遥而去! 千亿星辰,何等恢弘? 那八条光线,何等细弱? 可在它们抵达苍穹的一瞬,竟像是串珠一样,从最中心那一颗星辰里穿梭而过,又向着下一颗星辰而去! 竟是以千亿星辰为珠! 一颗一颗星辰,都被串联了起来,越发明亮! 随着光线穿梭,那无尽炽烈的星光洒落,坠落到了见愁手中鬼斧道印之上,似乎为道印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从一条细细的光线,变成粗粗的光印,最终变成一条璀璨的光河! 她手里握着的,哪里还是鬼斧? 分明是奔流不息的璀璨星河! 沐浴在星光之中,站在那如棋盘一般的千亿星辰之下,古拙一人台依旧散发着沧桑气息…… 见愁注视着谢不臣,只将鬼斧高举,声音渺远得像从九霄天外传来。 “谢道友,你相信天罚吗?” 鬼斧引动着那一条道印形成的星河,陡然之间,吸引了来自天外所有的星光,一刹间,竟照得整个虚空亮如白昼! 见愁的身影被这星光包裹其中,任何人也难以看清。 天罚? 或许有。 可它绝不会降罚于他。 谢不臣没有回答,也根本无法回答。 他睁大了眼睛,竭力地想要看清见愁那被星光包裹的身影,想要看清她每一个动作,想要看清那鬼斧之上最新的道印! 无数的线索,从他脑海之中疯狂闪过…… 一路之上争斗不休,可见愁从未使用过这一道印,与他在最后一刻动用“界”之力,何其相似? 几乎在看见那一条璀璨星河的一瞬间,他便可确信:见愁只有这一击之力! 或许会让他粉身碎骨,也或许…… 有一线的生机! 他依旧在朝着那平湖的远方坠落,见愁的身影在眼中越来越渺小,可那一片璀璨的星河,却如同奔流的大河,从天际倾覆。 一枚玉质的印符,在谢不臣即将坠落的瞬间,便这样轻悄悄地捏在了指间…… 只要,将之碾碎…… 还在疯狂下坠之中的谢不臣,就这么微微地眨了一下眼,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下一刻,那璀璨的星河,便在他眼中轰然扩大! 见愁高高举起的右手,持着那在星光里模糊了形状的鬼斧,缓缓下落。 她仿佛看出了谢不臣内心之中的想法,只一笑:“我也不信天罚。所以——天不罚,我罚之!” “轰隆!” 她话音落下,整个黑暗的苍穹之上,被连成珠串的星辰,已经连成了一个奇异的印符。 在见愁鬼斧落下的刹那,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宇宙深处传来,击穿了这一枚印符,坠落鬼斧之上! 星河,顿如决堤洪水! 如星辰陨落,一道星光从九天之上,从撕开之天,洞穿而下! 恍如—— 天罚! 五指紧绷,血肉模糊,伤口更是深可见骨。 可这一刻的见愁,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甚至,也感觉不到那一截缠绕在她指间的红绳。 红绳末梢的小小银锁,在她挥动鬼斧的瞬间,轻轻摇晃,有暗淡的银色光泽闪过…… 那一瞬间,谢不臣忽然怔住了…… 掐住指间那一枚印符的手指,也忽然僵硬起来…… 他眼中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恍惚之间,像是有一根针,刺痛了他的眼。 那一抹银光,何等微不足道? 几乎只一眨眼间,便没淹没入了那袭天卷地的无尽璀璨星河! 谢不臣眼底,那一抹银光,也彻底隐没了踪迹…… 随之而来的,便是充斥满整个视野的,无尽星河! 所有的知觉,在这一刹那,消失了个干净。 就连那无尽星河,也暗了,黑了…… “轰隆!” 磅礴的星力化作星河,从天际倾泻而下,斜斜击穿了那千仞巨佛的头顶。 整颗硕大的佛祖头颅,竟然朝着下方轰然坠去! 三千余人头,尽数尖叫。 下一刻,所有的尖叫,都被垂落的星河淹没,化作一片喧嚣…… 星力如河,冲刷而下。 大佛彻底倾倒,无数人头为星流击碎。 整个世界,一片灿烂的星光,将一切都容纳进最原始的宇宙,将一切,化作最初的混沌…… 唯有一人台,依旧漂浮在天外。 八道星光凝成的细线,从千亿星辰之上抽离,只齐齐朝着那早已脱力的见愁一搭,一股虚无的气息,顿时将她整个人笼罩,倏忽间,消失了踪迹。 只有那一柄凝结着星力的鬼斧,划破这即将明亮的万丈虚空,投入了空间裂缝,朝着未知的远方漂流而去…… *** 无尽极域恶土,滚滚黄泉流淌过河滩上一层一层白骨,奔向这地府轮回地的更深处。 无数从人间孤岛来的生魂,排着队,或是木然,或是哭号,或是大笑…… 百态不一。 来到地府已经不知有多少时日了。 张汤身着一身玄黑色的小吏服制,负手缓缓从这一群生魂之中走过,眉心一道苍青色竖痕,面上一片冷淡之色,只给人一种不近人情之感。 “老张老张!” 身后,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喊。 张汤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去。 但见一尖嘴猴腮的小鬼吏站在鬼门关前面,眼窝深深凹陷,两只眼睛鲜红,脑袋比寻常鬼小了整整一半。 他手中挥舞着一本写满了鬼画符的簿子,正高声叫着自己。 小头鬼身旁,还有一名绿眼睛的大头鬼,正一脚朝着那过门的生魂踢去。 “娘的这王八犊子,做个人,你起名起这么复杂干什么?爷爷我都不认识你字儿了!” “……” 不用说,又是这两个不学无术的鬼吏不认识字了。 张汤沉沉地看了这两人一眼,终于还是转身,折转朝鬼门关走去。 没料想,就在他还有三步,便要抵达鬼门关之时。 一道璀璨的星光,忽然从极域恶土那一片阴暗的天空之中划过,几乎将整个地府照亮! 无数生魂恶鬼,全数骇然抬头,吓得魂魄聚散。 那是一种让人心颤的威势…… 张汤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一道光到底是什么来头,便见一柄鬼气森森的斧头,被那星流挟裹,竟从虚空之中脱飞而来! “砰!” 一声巨响! 夸张得巨大的斧头,竟然擦着张汤的头顶,划过了一道惊险的弧线,无巧不巧,正正好劈在鬼门关上! 那一个“关“字,几乎瞬间破碎,化为齑粉! 这一刻,不管是鬼差还是鬼吏,或者是这些过路的生魂,全数为之震颤! 目光,齐齐汇聚。 天际那一道灿烂的星流,拉出了一条长线。 斧柄在轻微地震颤,那一道星流已渐渐消失在远处。 唯有斧身之上,那狰狞的万鬼图纹,陡然之间,鲜红如血! 第214章 大头鬼小头鬼 “我极域与外界不同,自成一个世界,掌管六道轮回。” “鬼门关,便是所有生魂的入口。凡人死后,其魂魄经鬼门关,入八方阎殿,先由第一殿分明善恶,再交由其余诸殿将恶人投入地狱受刑,最后洗去罪恶之人,才有资格与好人一起经第八转轮王殿投胎轮回……” “不过,你们都是枉死鬼,直接引入枉死城中,却是暂时不用去八方阎殿……” 苍老的声音,徐徐道来。 一耄耋老者站在城门口,看着刚刚被鬼差们引来的几名枉死鬼,面上挂了几分笑容,想要好好给他们介绍介绍“八方阎殿”。 谁料想,头顶那一片阴惨的天空之中,忽然划过了一道灼白的璀璨星流! 整个枉死城,竟然被照了个亮堂堂! 枉死城中,不管是在城门口,还是在城楼之中,或者大街之上…… 无数枉死冤魂,无数鬼吏,全数仰头看去! 这一瞬间,耄耋老者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只呆呆看着天际,竟有一种挥到了人间白昼的错觉。 太亮了,与整个极域的黄沙席卷的天空,如此格格不入…… 如此,惊心动魄! 星流像是自天外而来,出现得毫无征兆。 它像是一条线,一条龙,从鬼门关的方向而来,斜斜经过了枉死城的上方,最终朝着远处那一片灰黑色的山脉投落。 只是还没等它到达那个地方,所有的星流光焰,便似后继无力一般,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整个被照亮的天空,于是又这样渐渐暗淡下来。 枉死城中,一片近乎死寂的安静。 下一刻,便像是炸了锅一样,彻底喧闹了起来! “天,刚才那是什么?” “刚刚怎么了?” “是我眼花了吗?” “天上竟然有星流!” “怎么回事啊?” …… 耄耋老者听着耳边这些话,目光却依旧落在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天际。 这一会儿看上去又是阴惨惨的一片了,仿佛刚才那一道星流没有出现过,又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可这一刻,周围那近乎沸腾的议论声,却是清晰到了极点。 不是幻觉! 刚才是真的有一道天外星流,从枉死城的上空掠过! “倪老,这、这到底是什么?” 老人身侧的一名鬼吏,简直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 倪老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缓缓将目光移向了那一道星流来的方向,鬼门关距离枉死城不过三十里……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过了好久才猛地抬腿,竟然弃了这几个刚入城的新鬼不顾,直接向城门外走去! …… 枉死城里,众人面面相觑:倪老在宋帝王殿中供职多年,可没见过有今日这样失态的时候,只怕…… 是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同一时间,遥远的十方阎殿,第一秦广王殿。 盘坐在地,正吸收着厚土阴华的高大男子,头戴高高的冠冕,身上有极为厚重的一片气势。 在星流掠过的那一瞬间,他冷厉的眉峰忽然一动,就这么睁开了紧闭已久的双眼。 天边,那一道星流,正好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尾巴。 “是域外的气息……” 是有外面来的东西进来了,只是不知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威严的男子没有起身,只慢慢又将双目阖上,吩咐道:“崔珏,你去查看此事。” “是。” 殿下,一名红袍男子,眉头紧皱,躬身领命。 他干净利落地答了一句,便立刻向着遥远的鬼门关而去—— 崔珏很清楚,去鬼门关查探的,绝对不止他一人。 而秦广王作为整个极域一人之下的所在,绝不容许旁人抢在自己前头。 …… 此刻的鬼门关,几乎已经吸引了整个极域的注意。 只是,约莫不会有人想到,那一道星流,除却带来了那一柄鬼斧,还带来了别的一些“东西”。 距枉死城十八里,距鬼门关四十八里。 阴惨惨的黄色天空,一片灰暗的恶土。 尽头的鬼门关隔了那么远,早已经只剩下一个苍凉又狰狞的影子,模糊在了天与地的界限里。 地面之上,长着颜色灰白的一片枯草,像是被火烧灼过。 原本整整齐齐的一片,此刻却有一个地方奇怪地凹陷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压倒了枯草一样。 几只罗刹魅挥动着深蓝色的翅膀,长得与大鸟无异,此刻不断盘旋在低空,绕着那一处凹陷的地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扑下去饱餐一顿。 要知道,到了人间孤岛,它们可是以方死之人的躯壳为食的。 可现在…… 下面这一具,真的能吃吗? 几只罗刹魅显然有些困惑。 那一片平坦的地面上,落了一柄看着平平无奇的黑色长剑,不远处则伏着一具几乎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身体。 乌黑的长发,被鲜血浸润满,铺落在脏兮兮的草丛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光泽。 鲜血涂满衣衫,手臂肩膀处,甚至能看见断裂的森然白骨,上面还有一些奇异的黑色纹路。 怎么看都是个狼狈的死人,可诡异的是…… 这“死人”周身,隐约有青色的灵光闪烁,像是一层火焰,将之包裹,那些开裂的血肉,在这火焰烧灼之下,竟然慢慢地蠕动,重新生长。 就连那断裂的骨骼,也有那一片黑色的纹路拼接,严丝合缝地重新长到一起。 整个过程极为缓慢,极为艰难,可却切切实实地发生着。 罗刹魅虽是极域最没有灵智的几种存在之一,对危险却极其异常敏感。 它们几次三番想要扑下来,可每每接近了那一具“美食”,那一层灵火便要盛上一层,立时散发出一种恐怖的高温,像是在保护那身体的存在一样。 身体周围的枯草,几乎眨眼之间化作了飞灰。 几只罗刹魅几乎立时便吓得扑棱着翅膀,再次飞得高高地。 只是它们舍不得离开。 在极域饥饿已久,太久没有去过人间孤岛捕食,眼见着这美食就在眼前,谁知道那灵火什么时候熄灭? 一旦熄灭,就是它们进食的好机会。 “唳……” 它们焦灼地盘旋在上空,等待着,等待着…… 昏黄的天空,隐隐有些发暗。 这是时间流逝的征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那身体之上的伤处,似乎都长好了,周身那一层灵火,也有渐渐暗淡的趋势。 几只罗刹魅立时就兴奋了起来,等着灵火彻底熄灭的时候。 不过,远处鬼门关的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还有…… 争吵声。 “都怪你!没事儿吃那么多干甚么?吃这么大个脑袋出来,还是屁用没有!早知道就不给你吃了,把阴食攒着,孝敬孝敬褚判官,还能升官呢!” “明明都怪你,是你不识字!所以、所以……” “又怪我了?你识字吗?啊?” “我……” “反正都怪你,这么好的机会,褚判官召见啊,我们竟然没有把握住……” …… 辽阔平原,一条笔直的长道,从鬼门关通了过来。 此刻道上没什么人,就走着两个争吵不休的鬼吏。 一个大脑袋,后头绑了个小辫儿,长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因为被责斥得厉害,呆愣愣的脸上颇有几分委屈之色。 一个小脑袋,头上光光,一双红眼睛却是骨碌碌直转,显得精明又油滑,与大脑袋截然不同。 他便是骂得最凶的那个。 此刻想起今日错失的机会来,更是捶胸顿足,恨不能以头抢地。 这两名鬼吏,不是旁人,正是之前在鬼门关险些因不识字,圈错了人名字的大头鬼与小头鬼。 大头鬼听见小头鬼又开始抱怨,不由劝道:“我们本就是普通的鬼,多亏了你贿赂判官,才能谋个鬼门关小吏的身份,如今一年也能吃上三顿了,足、足够了……” “够个屁!” 小头鬼简直想喷他一脸! “你看看那个张汤,才死了多久?不就是仗着他人间有人供奉纸钱香烛,在咱们地府,有使不完的钱吗?褚判官要不是收了他钱,吃了他饭,喝了他酒,怎么可能让他那么快就爬到这位置?这还压了我们一头!” 大头鬼听着这连珠炮似的一番话,都有些傻眼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可……可张汤升官,不是因为识、识字吗?” “……” 真是顶了你个姥姥! 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头鬼简直能被这不长脑子的兄长给气炸了! 褚判,也就是褚判官,乃是第一方秦广王殿中的判官之一,最近负责掌管鬼门关。 今日鬼门关上出了一件大事,莫名其妙飞来了一把大斧头,钉在门上,作为当时在场的鬼吏,大头鬼小头鬼两人都被出褚判官找去说话,问问当时的情况。 那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 终于能看见褚判官了。 只要他能再拿出点让褚判官满意的东西来,说不准就能官升一级,调离鬼门关那个破地方。 可没想到…… 他们兄弟二人,东拼西凑,竟然也凑不齐什么东西来。 等到褚判官召见的时候,大头鬼小头鬼两个,竟然是空着手去的。 小头鬼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答褚判官的问题了,只依稀记得是问那一斧头到底怎么来的,当时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什么的…… “作孽啊……” 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小头鬼简直万念俱灰,晃着自己那光秃秃的脑袋,好像下一刻就要磕到地上去。 大头鬼看得心惊肉跳,却是不敢再说一句话。 那个新来的张汤,大家都热热闹闹叫一声“老张”,可实际上没几个人喜欢他,只是因为他识字,跟他们不一样。 在大头鬼看来,这家伙的确不讨人喜欢。 那一张死人脸,一杵在鬼门关,便叫人心里发憷。 可架不住人家本事大啊。 跟他们两个草包相比,人家会识文断字,长得也好看,甚至好像还有人间带下来的一点修为。 更重要的是,人家是枉死城出来的鬼! 枉死城是什么地方? 都是枉死的鬼。 生死簿上,阎王帝君规定了你三更死,你一更死了,或者你五更死了,这样的鬼才能进枉死城。 谁不知道,但凡死得跟生死簿上规定的不一样的,都有那么一点诡异或者特殊之处? 所以,枉死城在极域,其实是变态所出之处。 出身枉死城的张汤,生前又做过官,能被调过来当个小吏,那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褚判官虽贪那一点吃喝,可在这种事上还不至于糊涂。 唉。 只是这话断断不敢再跟小头鬼说了。 大头鬼默默把话憋回了肚子里,冥思苦想,终于想到,在这种时候,转移话题才是最合适的方法。 于是,他高高兴兴问道:“小头啊,你说那个斧头,到底什么来历?” “我哪儿知道!” 转移话题都不会转个好的! 小头鬼白眼一翻,懒得搭理,大步便往前迈去。 大头鬼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失败了,只以为小头鬼不说他们升官不成的事,也不说新来的张汤的事,那就算妥了。 于是,他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今天走的时候,好像看见崔判官了,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秦广王帝君身边的那个……咦,怎么不走了?” “……” 一直在往前走的小头鬼,忽然顿住了脚步,看向了前方。 走在他后面的大头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之一转视线,便也看见了。 前面那一片荒原上方,竟然盘旋着几只深蓝色的罗刹魅,怎么也不肯离开。 下方野草丛颇为茂密,足足有半人高。 可此刻,最中间,也就是罗刹魅的正下方那一块草丛,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烧毁了,只余下一片惨白的灰烬。 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人趴在那一片灰烬里,周身却看不见半点伤口,露出来的肌肤亦是一片雪白,即便在这阴惨的天空之下,竟然也十分晃眼。 在她身边不远处,还有一把剑落在灰烬边缘。 第215章 初到极域 “这人没事吧?” 远远地看见,小头鬼踮脚张望了两下,心里犯了嘀咕。 大头鬼看见头顶那几只罗刹魅,又看这人满身都是血,不免发憷,一扯小头鬼袖子道:“看上去怪吓人的,我们还是别管闲事,赶紧走了吧。” “也是。” 小头鬼自诩是个机灵鬼,从来不掺和什么搅浑水的事情,该明哲保身的时候就明哲保身,半点不含糊。 就算是路边看见个人吊死,也跟他没关系,更何况是现在? 心里一思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头鬼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你说得对,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昨天的灶台还没修——” 话说到一半,身子还没完全转回去,可他口中的话,却戛然而止。 一双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灰烬边缘,再也收不回去。 “怎么了?” 大头鬼见状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摇他:“小头,你、你没事吧?” 小头鬼被摇得晃了两下,一下不很看得清远处那一柄东西,当下气得甩开了大头鬼,不耐烦道:“别吵别吵,那边好像有东西,你看看?” “东西?” 大头鬼向来反应慢半拍,顺着小头鬼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咦”了一声:“还真有东西。” “看看去。”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小头鬼可是个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 他两只绿眼睛里冒出绿色的光芒来,缩手缩脚,又迅速无比地穿过草丛,靠了过去。 离得近了,小头鬼也就看得更清楚了。 是个女的。 虽然满脸血污,但看那五官轮廓,竟然也很秀雅精致,只是此刻趴伏在地面上,毫无反应,像是已经魂魄俱散。 奇怪的是,她周围都是一片的灰烬,可她自己身上却没沾染上半分的灰烬。 就好像周围这一片草丛,并不是在她倒在这里之前就烧过了一样,而是在她来了之后才烧起来。 可…… 这“女尸”的衣服上没有半点烧灼的痕迹。 “见了鬼了……” 小头鬼几乎一眼就看出了不很对的地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此刻距离这尸体,正正好只有一丈的距离,就在灰烬的边缘。 在这边缘之上,正好横着一把剑,上面落着几分灰烬,剑鞘乌黑,剑柄上的花纹厚重而精致。 一种莫名的威严沉重之感,从这一柄剑上传来,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不是凡品! 几乎只一眼,小头鬼的心里便呐喊了起来。 他压抑着忽然猛烈起来的心跳,仔细地看了那一具趴伏在地上的“尸体”,没动静。 于是,他毫不犹豫,直接弯身下去,一把将那一把剑捡起来,拿在手里。 “乖乖,发了发了!” 在长剑入手的一瞬间,小头鬼便感觉到了那剑上透出来的一股气息,简直让他想忍不住就跪下去! 绝对是一把好剑! 天,就算是他曾从地府山海市最大的回珍坊路过,也不曾看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啊! 小头鬼激动得简直要窒息了。 他近乎颤抖地抚摸着那剑鞘上每一道朴素的木质纹路,抚摸着剑柄上每一块精致的铸纹…… 一双绿眼睛里,竟然隐隐有充血之状。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祸兮福所倚”? 难道是老天爷在补偿他,让他终于有从这地府翻身上去做大官的可能? 一系列的想法,飞快地从小头鬼的脑海之中划过。 他兴奋极了,转头就想要找大头鬼说话,可没想到,一扭头,大头鬼竟然不在身后了。 人呢? 那一瞬间,小头鬼猛然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便听见了一声怪叫! “娘啊!” 是大头鬼的声音。 小头鬼吓了一跳,险些摔了刚到手的剑,连忙转头看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小头鬼险些吓得三魂离了七魄,就差没死得透透的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小头鬼身边的大头鬼,已经从他身边走过,直接走进了那一片灰烬之中,甚至还蹲在了那一具“尸体”旁边。 他有些肥肥的右手伸着,似乎刚才碰过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僵硬地悬在半空之中,动也不敢动一下。 眼见着小头鬼看了过来,他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惊惶的一片,声音里带着哭腔:“温、温的,是个活人……” “什么……” 怎么可能? 小头鬼简直不敢相信大头鬼说出来的话,刚想开口骂他胡说八道,可眼角余光一扫,还没出口的话,顿时全堵在了喉咙口。 女修身上的衣服,并不是地府常见的款式,便是那一根腰带用的丝线,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气息。 她腰间还悬着两只做工精致的小袋子,没有沾染上半分血污。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衣饰还是袋子,都很“实”。 “……” 乖乖,这一回摊上大事儿了。 小头鬼简直头皮都跟着发麻了起来。 极域之内住的都是往生之人,外面十九洲或者人间孤岛,住的却都是大活人。 在极域地府,所有的鬼魂都如实质一样飘荡,看起来与外面寻常人没有什么两样,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肉身,只有魂魄。 可大活人不一样。 大活人有魂魄,也有肉身,并且摸上去会是温温的,而不是凉凉的。 他们身上的衣服穿戴,也都是真的,并且会带着一股与地府并不十分一样的“阳气”,会让人觉得暖洋洋。 眼前这一名女修,便是一个真正的大活人,真生魂! 传闻十甲子之前,极域与十九洲爆发过一场大战。 小头鬼只听人说过,却不知原因何在,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喝醉了的判官说:地府与十九洲之间,早已经隔了一层阴阳界,九头鸟死,普通修士的灵魂都不在进入轮回,一旦身死便是真正的毁灭。 地府之鬼几乎无法出现在十九洲,可十九洲的修士也绝不可能出现在地府! 可…… 可眼前这女修算是怎么回事? 小头鬼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怀里抱着那一把捡来的剑,一时之间眼底神光闪烁,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大头鬼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小、小头,我们怎么办?要不还是报给褚判官吧?这……” “你闭嘴!” 小头鬼忽然开口,打断了大头鬼的话。 大头鬼一愣,便见小头鬼竟然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也跟着蹲身下来,竟然一把拽起了那地上女修的胳膊。 “你干什么?” 大头鬼大吃一惊。 小头鬼面上露出一分坚决的狠色来,只看了看四周,没人发现,咬着牙道:“咱们极域鬼修,修炼都以魂魄开始,只有大能修士才能修出肉身来。活人肉身乃是大补,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我们就把她搬回去,煮上一锅,势必能增上不少修为!” “……” 大头鬼简直被小头鬼这胆大包天的话给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头鬼白了他一眼:“没胆子的怂样,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来搭把手啊!你想我们一会儿被发现不成?” “我……” 大头鬼迟钝地想了想,总觉得这样做好像有点不大好,可肚子一下“咕咕”地叫唤了起来,他思索了一下,还是走上去,帮着小头鬼将人抬起来。 两个人动作利索,没一会儿就将人抬走。 头顶盘旋的那几只罗刹魅,一见“猎物”被人捷足先登,还追着飞了好一阵,直到那两人消失在远处一片灰色的山脉那头,才有些不大甘愿地扑棱着翅膀飞回来。 原地草丛中,只剩下一片惨白的灰烬。 *** 见愁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三千人余头齐齐尖叫,千仞巨佛轰然倒塌,星流冲荡,谢不臣那身影瞬间被淹没在洪流之中…… 她恍惚之间竟然觉得那一刻他似乎有些恍惚,也没有任何的反抗,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 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见愁有些迷惑起来。 可这样的疑惑,转眼之间又消失了个干净。 太疲倦了,以至于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从青峰庵隐界开始,便是针锋相对,步步算计,步步杀机。 她是,谢不臣也是。 谢不臣藏了杀手锏,她亦藏了“一人台”。 但凡登上一人台的修士,都能在一人台上获得属于自己的“机缘”。 人人都知道她登上了一人台,可除却她师尊扶道山人,却再也没有旁人知道,她到底在一人台上获得了什么。 那是一个说出来,只怕连横虚真人都要为之震骇的机缘。 ——她获得了沟通一人台的能力。 在将鬼斧放到解兵台上的那一刻,她便获得了一人台的承认。 星流冲上,天空由昼而夜,她像是站在整个穹顶之外,去触摸一片全新的世界,观看一个变幻的宇宙。 那一枚只能使用一次的星流道印,是一人台给予的机缘之一; 灌顶而下的星力,让她整个实力陡然拔升了三成,是一人台给予的机缘之二; 灵识沟通一人台,可借助一人台的存在,将自己传送到别的地方,是一人台给予的机缘之三。 只怕谢不臣死也想不到,他错过的一人台,最终成了将他击溃的根源吧? 一路之上,她毫无顾忌的出手,拥有诡异的实力,迅疾的反应,纵使猜到谢不臣有底牌,她也凛然不惧……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身负最强的一击,拥有最硬的那一张底牌! 即便杀不死谢不臣,她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记忆的末尾,停留在倒卷的天湖,停留在一人台璀璨的星光…… 于是,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感觉,像是被人泡在了水里,可四肢百骸之中,都传来一种酸痛,甚至似乎被束缚,动也不能动一下。 这种感觉,并不是很舒服。 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万斤,让人懒得抬起来。 见愁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头脑昏沉,隐约听见两个声音,一个机灵,一个呆愣。 “多扔点,多扔点!烧起来,烧起来!” “嗯!” “快,阵,阵,阵,混元阵!那边还有块地银没放好,赶紧的!” “哦……” 好像是在忙碌着什么,细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见愁隐约听见什么“别发现”“危险”“古怪”“傻子”之类的词,但凑在一起,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脑子里面一片的浆糊,就连思考都变得缓慢。 冗长的梦境,渐渐从她脑海深处抽离。 外面的声音,终于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那沉重的眼皮,也终于轻了些许,于是见愁慢慢地睁开了眼。 黑暗又昏沉的世界,向着她裂开了小小的一条缝,有昏黄的微光,从缝中透射出来,而后渐渐扩大。 是一间小屋。 或者说,一间……厨房? 形状奇怪的破木门上挂了门栓,钉满了木条的窗户紧紧地闭着,四面墙上都有一条一条的裂缝,拿黄泥仔细地糊了,却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疤痕”。 她所处的位置,似乎有些高。 见愁慢慢收回目光来,低头一看,顿时为之哑然。 这竟然是一座圆形的灶台,不过灶台上没放锅,只立着一口大缸。 大缸边缘有几个缺口,像是用久了,不小心磕碰上的。 此刻缸中灌满了水,下面架了火在烧,于是水面上顿时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气泡,热气蒸腾而上,让见愁的视野都有些模糊起来。 没错,她现在竟然被人五花大绑,放在这一口寒酸的水缸里,架在了灶台上煮! 这…… 这什么情况? 见愁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陌生劲儿,也不知道一人台到底把自己传送到了哪里。 不管怎么说…… 不能受制于人。 几乎是在发现自己处于困局的一瞬间,见愁便手上用力,想要崩断这捆住自己的绳子。 谁想到,她一用力,那绳子竟然纹丝不动! 见愁有些惊呆了。 她隐约发现了几分不对劲。 身体血肉乃至于骨骼都好好的,没有半点问题,显然是凭借强大的再生修复能力,修复了先前与谢不臣那一战的伤势。 可现在,她身体任何一个地方,竟然探测不到半分灵力的存在! 就连之前随心所欲可以唤出的斗盘都像是死了一样。 见愁想要将心神凝了,沉入眉心祖窍,却发现,这关系到修士修为的“祖窍”,竟然对自己闭锁了。 身体之中没有一丝灵力可以调用,就连灵识都只能离体一尺,眨眼便被外面一股奇异的压力逼着,退回身体之中。 见鬼了…… 见愁坐在大缸里,忍不住彻底傻眼了。 她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任何问题,《人器》六层的修为,即便是煮在这滚水里,她也半点事儿没有,就连皮肤都没红一下。 身体没问题,修为境界没掉,可本事就是不能用了,连灵力都空荡荡一片。 饶是见愁见多识广,这一会儿遇到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也只有恍惚。 “柴禾呢?多添点,多添点……火烧旺点,不然得煮到明天去!”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先前她听到过的那一道机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见愁一怔。 之前她人在大缸之中,随意抬头看去,看见的都是周围,倒是没有朝地上看去过。 这一会儿听见声音,她循声望去,竟然发现灶台下面蹲了个脑袋尖尖的小头鬼。 他正把一堆木柴抱过来,放到那蹲在灶前的大头鬼的身边。 大头鬼距离烧火的位置最近,矮矮胖胖的身子,大大的脑袋。 见小头鬼把柴禾搬过来,他便拿了一根起来,朝着火膛子里面塞,脸被里面燃起来的火光照得通红通红的,有几分喜庆。 “够大了,水都开了吧?” “开了开了,我听见响动了。” 小头鬼耳朵可灵了,那么明显的咕嘟嘟的声音,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看着这膛子里的火,他到底觉得有些小了,心里着急,就捡了几根柴禾起来朝里面扔。 “小气鬼!多烧几根柴有什么了不起!” “可这是我们跟村头白毛鬼借的,回头……” 大头鬼看着那立刻被火光吞没的几根柴,面上顿时讷讷起来,似乎有些心痛。 小头鬼恨铁不成钢:“现在我们都要吃上人肉了,哪里管他去死?反正他也没吃的,拿柴有屁用。大不了,等咱们升官发财了再还给他。你慌什么?” “可……” 大头鬼心里想说省着点烧,万一人没煮熟,柴先烧完了,还要到处借,万一借不到,那还得停火重新烧,缸里的人没来得及煮好就坏了,怎么办? 可还没等他开口,小头鬼就直接打断了:“别可可可的了!烧个柴禾都那么多的屁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夜、夜长梦……梦……梦什么来着?” 一个词说到一半,忽然卡壳了。 “夜长梦多。”一个声音忽然接了上来。 “对!就是夜长梦多!” 小头鬼一听,终于想起来了。 他喜得一拍大腿,就夸了大头鬼一句:“连‘夜长梦多’都会用了!看不出来嘛,大头你都这么厉害——” 大头鬼愣愣地看着他。 小头鬼只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人给堵了,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从尾椎骨上冒出来,一瞬间传遍全身! “咔咔……” 他听见了自己抬起脖子时,那僵硬得让人牙酸的声音。 目光从燃烧着烈火的火膛子,慢慢移到高高的灶台,移到那更高的漆黑水缸,再移到水缸那坑坑洼洼的缺口,最后…… 移到了那冒出水面的一颗人头上。 两只黑眼睛,两只绿眼睛,就这么对在了一起。 那在他们判断来早已经半死不活,甚至连魂魄都不全的女修,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醒转了过来。 之前紧闭的双眼睁开,狭长的眼尾只这么一扫,小头鬼就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了起来—— 吓得! 坐在烧烫的水缸里,被滚沸的水“烹煮”着,见愁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微笑,颇为尴尬道:“那个……请问你们是准备……煮我来吃吗?” 第216章 耳熟的声音 “我、我是在做梦吗……” 大头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见愁,张大了嘴巴: 小头鬼则僵硬地立在原地,手上脸上还沾着刚才烧火时候的黑灰,配着那一脸“老子是不是见鬼了”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噼啪噼啪……” 是柴禾在灶台里燃烧开裂的声音。 “咕嘟嘟……” 是沸腾的水缸里不断冒出气泡的声音。 整个简陋得令人发指的厨房里,再也没有第三种声音,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气氛好像更尴尬了啊。 见愁在滚沸的水缸里,一动不能动,目光从这两人迥异于寻常人的面相之上,心里那一层疑惑重了些许。 不过毕竟不是探讨这些的时候。 她见两人迟迟不回答自己的问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当下便将声音放得更低,带了一点近似于小心翼翼的味道:“那个……你们没事吧?” …… 没事? 没事?! 小头鬼听见这柔柔软软的一句话,简直觉得自己整个后脑勺都要被人掀开了! 这特么还能叫没事?! 被他们捆在水缸里的,难道不是一个重伤垂死,基本跟死人没区别的家伙吗?结果现在不但睁开了眼睛,还没事儿人一样好端端地跟他们说话! 这还能不能好了?! 小头鬼脑子里简直一团乱麻,只觉得有无数的想法飞奔了过去,最后只留下了一道…… “咕嘟嘟……” 是滚沸的水声。 小头鬼的目光,近乎呆滞地,慢慢挪到了水面上。 灶台下,火焰熊熊。 深红色的火舌从火膛子里伸出,舔舐着漆黑水缸的底部,将那灼热的温度传递到整缸水里。 水面热闹极了。 一个个气泡不断从水缸底部窜了上来,升腾到水面,再“啵”地一声破碎,无数白雾一样的热气,从水面折腾而起。 小头鬼觉得自己的三魂有些不稳,七魄似乎就要离体。 这水…… 明明是已经烧开了的,可是…… 目光,重新落到了见愁的身上。 这一名从鬼门关外四十八里地处捡来的活人,被那冒出来的水汽蒸腾着,面容有些模糊。 不过水汽凝结起来,又成了一颗一颗水珠,从她面颊之上划下,带下了一道道没擦干净的血污,于是露出了那好得过分的雪白肌肤。 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久久不回答。 兴许有一点点隐藏很深的不安,但是没有丝毫的焦灼,没有丝毫的难受,没有丝毫的痛苦…… 那可是已经烧开了的水缸! 怎么可能有一个大活人被煮在沸水里还毫无反应? 小头鬼感觉自己就要呼吸不过来了。 自打几十年前死过一次之后,这种感觉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喉结上下滚动,颤抖着伸出手指来:“你,你,你……你为什么……” 结结巴巴,抖个不停。 小头鬼连话都说不清了,可见愁还是聪明地意会了。 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来,不大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我其实不大容易熟。不过你们烧的水吧,挺合适的,温度刚好,挺舒服。” “……” 在经历片刻的沉默之后,小头鬼的内心是一串疯狂的鬼画符:&%#¥***&&*&*%¥##!!! 温度刚好…… 挺合适…… 挺舒服…… 呵呵! 你以为你是来泡温泉的吗?! 差点就要气晕过去了! 小头鬼矮矮小小的身板颤抖个不停,胸膛不断地起伏,不断地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这明显是受刺激了。 总是慢半拍的大头鬼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上前,拉了他一把:“你没事吧?” “让开!” 小头鬼正在气头上,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当下便甩开了大头的手,愤愤道:“瞎说,都是瞎说!这柴禾是去白毛鬼那边借来的槐木,活人都没被烧成灰,还能煮不熟你?!我不信!” 呃? 不信? 可事实就在眼前啊。 见愁微微皱眉,心里纳闷:你不信有什么用? 很快,这一个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小头鬼竟然走了上来,迈着那两条短腿,使劲儿蹦了一下,蹦上了灶台,站在边沿上朝着水缸里伸手。 一边伸手,他还一边嘟囔:“一定是水缸出了什么问题,一点不烫……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手已经直接伸到了水缸之中,然而只是一个手指头尖刚进去,小头鬼就卖力地惨叫了起来,猛然将手抽回。 因为动作太大,他人也没站稳,一下就朝着后面仰过去,“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见愁都惊呆了:见过单纯的,没见过这么单纯的啊! “好烫烫烫……” 小头鬼倒在地上,却像是半点没知觉一样,只把那烫得红红的手指尖伸出来,哀嚎个不停。 “别别、别动!” 大头鬼一见自家兄弟出事,立时就慌了神,连忙冲上来,一眼就看见了小头鬼受伤的手指。 还好小头鬼手指才一伸进去就感觉到了烫,立马缩了回来,所以看上去烫得红红的,但是伤得不严重。 大头鬼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手指握住,使劲按了一下:“等、等等……” 小头鬼还在哀嚎,大头鬼的指腹却已经浮出一层淡淡的玄黑色光芒,隐约透着一层青色,随着他用力一按,一下没入了小头鬼手指尖,消失不见。 下一刻,那被烫伤的红肿,几乎立刻消了下去。 “咦?” 见愁见状,大为惊奇。 她是修士,如今虽不能调用灵力与灵石,眼力却还是有的。 可刚才大头鬼的那一手,冒出来的光芒却有一种陌生的气息,有些森冷,可隐约之间竟然与灵气有些相似。 至少,应该是类似的存在。 这大头鬼小头鬼二人,见愁至今不知他们身份,只能大略看出这两人修为实在不是很高,也没什么本事,其余的却是一概不知。 甚至,她还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一时之间,见愁沉默了下来。 大头鬼治好了小头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小头鬼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他捂着自己已经恢复的手指,之抬起头来,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见愁。 极域的一切,都与人间没什么不同。 即便他们是鬼魂,也能尝到百味,感觉到温度。 所以刚才他手一伸进去,立刻就知道,那里面到底有多恐怖的温度。 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就这样泰然自若地坐在里面? 简直无法理解! 小头鬼喘息着,还有几分后怕。 他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思考现在应该怎么办。 见愁倒是没什么所谓。 《人器》第六层的身体,已经强到一种寻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看眼下这两个人的情况,显然是没办法把她怎么样的。 只是她无法调用自己的灵识和灵力,也不知中间到底是什么原因。 因此,对这两个古怪的人,见愁还是有些忌惮。 扫了一眼自己还穿在身上的衣服,沾染满了血污。 见愁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有些古怪地开口问道:“你们煮人来吃,都直接活煮,连洗都不用?” 小头鬼没说话,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大头鬼看了看她,似乎有些害怕,呆愣愣地接了一句:“大、大家都说这样最好吃。不是说你们十九洲的修士内体干净,吸食天地精气,所以身心清洁吗?” 嗯? 活吃这些倒是无所谓,见愁眉梢微微一挑,敏锐地注意到了这大头鬼的用词:你们十九洲? 她眼神一闪,若无其事问道:“那你们这边不是这样?” “对,我们极域只有大能修士才有肉身,你看上去不是特别厉害,但是有肉身,所以你肯定是外面的大活人……” 大头鬼老实巴交地回答着。 见愁仔细地听着,却是终于没忍住,心头一跳,露出了几分惊色:极域?! 小头鬼一看,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听着大头鬼还要絮絮说什么,毫不犹豫,回身便拽了一把:“快闭嘴!” “大活人在……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么呵斥了一声,大头鬼有些发傻。 “为、为什么?” 好端端地,干什么叫自己闭嘴? 大头鬼还有些委屈起来了。 小头鬼气得跳脚:“你个傻子,被人套话了都不知道!” “套、套话?” 大头鬼依旧呆愣愣的,根本没明白小头鬼到底在说什么。 小头鬼彻底没话说了,也没法儿跟这个傻子解释。 也罢,反正他不开口就一切都好。 这样想着,小头鬼怀了满心的忌惮,回头来看见愁。 见愁这时候也用一种极为感兴趣的目光看着小头鬼。 她刚刚那一句话其实没有什么端倪,甚至听上去很寻常,就算是大头鬼说出了什么,也不能改变自己现在是个“阶下囚”的事实。 按理说,小头鬼是不需要这样谨慎的。 但是他依旧喝止了还在不断往外面倒信息的小头鬼,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很谨慎的家伙。 谨慎,精明,跟之前把手伸进滚水里完全不同。 目光里,忽然就带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 被人戳破了“套话”的事情,见愁也没感到有什么尴尬的地方。 倒是小头鬼,在见愁这样的注视之下,陡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压力。 从刚才套话来看,这个女修明显对极域一无所知。 甚至小头鬼怀疑她对自己怎么来这里的都不清楚。 现在他们已经胆大包天地把人捡回了家,还准备把人煮来吃,就算是有恩怨了。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以后不出幺蛾子,小头鬼是绝对不想让见愁再知道更多的信息的。 他打定了主意,那一双注视着见愁的红眼睛之中就慢慢浮现出几分坚定来。 小头鬼松开了紧咬着的牙关,开口就要说话。 “啪嗒啪嗒。”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屋内三人,不管是正准备说话的小头鬼,还是凝视着小头鬼却思考着脱身之计的见愁,或者是还在思考到底“套话”是什么的大头鬼,全数悚然一惊! 有人来了! 小头鬼与大头鬼,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几乎同时转头过来看见愁。 小头鬼迅速开口对大头鬼道:“你在这里等着,混元阵布置在这里,按理说没人能发现我们,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我出去看看。” “好。” 大头鬼连忙点头,同时站到了灶台边。 抬起头来,他看了见愁一眼,身子还有些哆嗦,似乎有些害怕。 这时候,小头鬼已经谨慎地走到了门旁,长长的指甲在那一片木条里轻轻抠出了一条缝隙,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只这一看,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来干什么?” “谁啊?” 大头鬼显然很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声。 只是现在的小头鬼显然没心思搭理他,也没回答,就直接把横着的门栓放下来,开了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缝隙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见愁都注视着他的动作。 她的目光,跟随着那一条打开的门缝钻了出去,一下就看见了封闭的小屋外面,荒草丛生的破败院子,还有…… 远处那与十九洲完全不相同的昏黄天空,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那形态狰狞的黑色山脉。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灰暗的颜色,有些阴冷气息。 线条粗犷,雄浑而厚重。 只在看见的一瞬间,见愁整颗心都像是被一柄重锤敲中了一般,是一种难言的震撼! 这…… 便是极域吗? “吱呀。” 破败木门,又随之关上了。 见愁的视野,也重新被闭锁回了这个逼仄的小屋。 她做在大水缸里,微微皱眉,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慢慢吐出,仿佛这样才能平复那忽然澎湃起来的心绪。 收回目光,见愁便要思考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 没想都,就在目光从木门之上离开的瞬间,她眼角余光里,出现了一柄剑。 那是被人斜斜靠在木门旁边的一把剑。 剑鞘乌黑,平平无奇,看上去没有过多的花纹和矫饰,唯有剑柄之上,那苍老古拙的铸纹,透露出一种让人心惊的味道。 像是冰山的一角…… 人皇剑! 此刻,剑柄之上还随意挂着两个深黑深蓝的小袋子。 见愁彻底地睁大了眼睛:一只是她的乾坤袋,一只是她的灵兽袋…… 人皇剑乃是谢不臣的法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峰庵隐界佛顶一战,最终已经是全然的混乱,谢不臣被击溃,人皇剑又是无主之物,很可能随着空间乱流卷入,跟自己一起坠落此界。 从那剑柄上挂着的两只袋子就知道,这把剑应该是大头鬼小头鬼两个人同时从自己这里“收缴”过去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见愁忍不住内视祖窍,想要呼唤出鬼斧。 谁料祖窍之中空荡荡的一片,也不知是鬼斧不见了,还是沉睡其中不给予回应。 心,忽然就沉了那么一下。 “啪嗒啪嗒……” 门外依旧有脚步声。 随之传来的是一声热情得很虚伪很刻意的招呼声:“哎呀,我说是谁呢?老张,你怎么来了?” “褚判官有命,将这两册《天命抄》交给两位处理。” 接着,是一道很冷淡刻板的声音,完全没有要回应小头鬼热情的意思。 屋内的见愁,一下从沉思之中惊醒,惊疑了起来。 这声音听着…… 怎么有点耳熟? 第217章 属性 大头鬼和小头鬼是地府之中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两名小吏。 任何世界,都是一样,实力和地位决定一切。 极域一样,住处也一样。 这是个距离鬼门关足足有六十里地的偏僻村落,居住着极域之中一些没有门路的闲散鬼修,一些还没混出头来的小鬼卒鬼差,或者是像大头鬼小头鬼这样十分落魄的鬼吏。 低矮的房屋,整体都是泥砖砌成。 正面的两间已经坍塌了一半,眼看着不能住了,只有右手边原本属于厨房的房屋,似乎还勉强支撑着,站在地面上。 黑色的恶土地面干裂出了一条一条的缝隙,一丛一丛的杂草都变成了枯黄的颜色。 尽管在地府的时间不久,张汤也知道,最能反应极域季节变化的,便是脚下的这一片草了。 这种叶片细长,末梢泛白的草,在极域被称之为“天时草”。 春天的时候,末梢会呈现出一片嫩绿;夏天的时候,会变成一片深黑;到了秋天,便是泛白;如果是冬天,则是一片美妙的深蓝。 眼下,便是极域的秋季。 背后的天空已经一片阴霾,渐渐暗了下来。 这里没有太阳,却有昼夜的变化。 踏着那一片干裂的土地,也踏着这一片渐渐深沉的阴霾,张汤慢慢地走近了这破败的小院。 他的脚步声很缓,透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味道。 颀长的身材,投下了一道颀长的影子,随着他的前进而移动。 鬼吏的服制是玄黑色的,穿在旁人身上会显得平庸,穿在他的身上,亦透着一种沉沉的死气,可同时,也透着一种沉沉的煞气。 红眉毛的褚判官说,这是他生前杀人太多,在魂魄之中渐渐沾染上的。 于鬼修而言,似乎百利而无一害。 眉心一道青色的竖痕,让他整张寡淡的脸看上去越发不近人情,带着一种刻刀刀刃上的锋芒与冰冷。 两手负在身后,慢慢走来,是他的习惯。 在人间孤岛做官时候的习惯。 即便现在他只是一名小小的鬼吏,可要改变似乎也很难。 “啪嗒,啪嗒……” 脚步渐渐靠近,屋内却没有半点动静,也不知是不是人没在。 张汤心里这念头刚冒出来,耳边便忽然传来了“吱呀”的一声。 他抬头看去。 那一唯一还算完好的厨房门竟然打开了,小头鬼站在门口,看见他,满脸的惊讶,接着便一步迈出来,异常自然地直接回身将门拉上。 “哎呀,我说是谁呢?老张,你怎么来了?” 门开得很快,但是关得也很快。 黑漆漆的房间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些东西,但是又看不分明。 随着门一关,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张汤敏锐地发觉了有些不对劲。 从村中一路走来,那一只白毛鬼听说自己要来找大头鬼小头鬼两个,顺嘴说这两人找他借了一堆柴禾,也不知干什么去。 极域的鬼们,总是处于饥饿的状态。 借柴禾,想必是要煮东西吃。 槐木因其字性阴,所以成为极域最普遍的一种用于烹煮食物的木材,白毛鬼借出去的也是这种。 眼下发现小头鬼关门这么快,张汤心下却是一哂:他对极域这些吃的,半点兴趣也没有。 只当是人不想叫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也没在意。 见小头鬼走下来,张汤便将自己藏于袖中的两本厚厚的灰皮簿子拿了出来,开门见山道:“褚判官有命,将这两册《天命抄》交给两位处理。” 灰皮簿子,每本都足足有两指厚。 表面没有任何起眼的花纹,只有左侧竖着写了“天命抄”三字,下方还有三个稍小一些的注,“掌地狱司”,表明这两本《天命抄》与掌地狱司有关。 “这是最近七天,从秦广王殿发还的新鬼名单。都是有恶之人,需要厘定其罪几何,当受何刑。顾、刑二位已经接了一部分,褚判官交代将这两份交给二位。” 说着,张汤便将手中两本厚厚的簿子递了出去。 刚站到张汤面前的小头鬼,顿觉牙疼了起来。 他恨不能三两下把眼前这个褚判官最近最看重的家伙两刀捅死。 张汤是最近地府里最不受欢迎的鬼吏,从来一张死人脸,人送绰号“催命鬼”,基本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好消息。 现在也是。 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两本厚厚的簿子上,小头鬼之前还紧张无比,担心捡回来一个大活人要煮的事情被人发现,现在就只有满心如丧考妣的悲痛之情了。 “这……” 他支吾着,没伸出手去,有心想要找个借口推辞。 张汤只淡淡地掀了眼皮,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眸,透亮冷淡的目光,便这样落到了小头鬼的脸上。 那一瞬间,小头鬼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眼神简直了!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再不犹豫,连忙伸出手去,一把将两本《天命抄》抱到了怀里。 “哈哈,哈哈哈,走神了,走神了……” “谢谢老张你跑一趟了,那什么,你知道我们两兄弟不大认识字,回头有不认得的估计要还要问你。” “对了,褚判没什么别的事了吧?那斧头的事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话,从小头鬼的嘴里冒了出来。 他一紧张就这样。 张汤其实也不过就是从枉死城出来的鬼,怎么身上老是带着一种叫人害怕的气息?只被他这么一看,小头鬼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暗地里流着冷汗,巴望着转移了话题,好松口气。 《天命抄》已经不在手中,张汤便抽回手来。 他扫了小头鬼一眼,回想他最后一句提到的斧头二字,顿时恍惚了一下。 鬼门关外,那天外飞来的斧头。 通体漆黑,却有血红色的狰狞图纹在其上闪烁,有如流动的血迹。 曾记得,昔时在杀红小界所见,还不曾有这般骇人的模样。 也或许,斧头本身是很骇人的。 只是因为有一个看上去并不凶恶的女修,持着它,所以中和了斧头之上那一股凶戾之气。 现如今整个极域最上面那一层人,几乎都为这天外之斧震动。 今日他离开褚判官处的时候,已经知道八方阎殿都派了人来,只是不知道后续到底会怎么发展。 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柄斧头到底从何处而来。 张汤也不知道这斧头怎么会到这里。 他在人间的经历,最玄奇的只怕便是杀红小界那一段了,如今在那边看见过的旧物出现在了此地,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才来极域没多久,也没什么根基。 没有人会知道他其实知道与这斧头有关的一些事情,也没人来问他,张汤也没有主动对外说的兴趣,所以干脆只当示不知道这件事。 垂眸抬手,他微凉的指腹从自己眉心那一道竖痕上划过。 这是杀红小界之行留下的。 “老张?” 有些奇怪的声音,忽然响起。 张汤抬起头来,便看见了小头鬼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 他倒没什么尴尬的神情,只随意道:“方才走神了一下。褚判官那边没什么事,也没什么消息。我素来不是爱打听这些的人。” 合着这是说他小头鬼爱打听消息是吧? 得,不问了。 小头鬼面上笑嘻嘻道:“今天大头不在,这《天命抄》的事情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保证后天一早准时给褚判拿过去。” 张汤其实也不关心这个,旁人的事情与他没有关系,今日走这一遭不过是褚判官发了话。 他听了,随意点点头,便道:“那张某告辞了。” 小头鬼站在原地,也点头道:“成,老张你慢走,路上小心!” 张汤没回一句,便转过了身,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待得他人一出院子,小头鬼见着,立刻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枉死城出来的你厉害啊!” 小头鬼心里从来不喜欢这个新任鬼吏。 一则这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给人面子,做事那叫一个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亏得上头有个褚判官罩着; 二则这人最近可算得上是炙手可热,听闻以后还要参加八方阎殿的“鼎争”,说不准就是下一个翻云覆雨的判官。 寻常人,或者寻常鬼,嫉贤妒能乃常事。 小头鬼不待见张汤也是常事。 他朝着张汤离去的方向翻了好几个白眼,心里犹自气不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人等着呢。 脑袋一扭,左右看看,整个村子里冷清得很,也没一个人注意到这边,他就揣了两本《天命抄》,一溜烟闪了回去。 屋内。 见愁依旧老老实实地被捆在水缸里,水面依旧沸腾,可她看上去不受任何影响。 目光从地面上那几个凹痕之中的黑银色石头上扫了过去,见愁知道,这恐怕就是能隔绝一切动静的“混元阵”了。 小头鬼做事还是颇为谨慎的,尤其是性命攸关的时候。 外面的对话已经结束,可她还是没能想起,那声音到底耳熟在哪里。 似乎,这声音她应该听过,可出现的次数绝对不多,所以印象不够深刻,没有熟悉到一听到就想起到底是谁的程度。 “吱呀”。 门打开。 小头鬼钻进来,又回身迅速关门。 “啪。” 屋内重新恢复了一片昏暗。 大头鬼连忙凑了过去,满脸的紧张:“他来是为什么?” “还能是什么?你没听见吗?《天命抄》啊!” 小头鬼一脸的晦气,直接将两本的簿子朝灶台上重重一扔,厚厚的灰尘立刻溅了起来,弥漫在整个屋里。 大头鬼活生生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两本《天命抄》上,一脸自己的小命就要没掉的表情。 开玩笑,又是《天命抄》的活儿? 对他们两个文盲小混混来说,这简直是要命的事。 新鬼来地府,先过鬼门关,押送往第一方秦广王殿,由秦广王手下的判官及鬼吏简单判断其善恶,但凡善多恶少或对半者,都直接送往第八殿转轮王处入轮回。 善少恶多的,就押负孽镜台,照见其一生的是非善恶,并且记录在册,便是这一本《天命抄》。 随后将《天命抄》送达下去,使人对着名册,核对这些新鬼生前的功过是非,再对照八方阎殿下辖地狱所惩罚的范围,决定他们应该受到怎样的刑罚,需要罚多久…… 现在褚判官派下来的差使,便是这对着名册核对再送去给掌地狱司。 一句话,艰难,太艰难! 小头鬼怏怏不乐,大头鬼也如丧考妣。 见愁不了解个中的情况,只好奇地低头看去,便瞧见了上面的文字,这倒是与人间孤岛现行的文字一模一样。 她没留神,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小头鬼一抬头就瞧见了,顿时气从中来,一把又将簿子抓了回来,呛道:“看看看,看什么看?” “……” 明明是你自己放在那边的啊。 见愁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大头鬼也颇为无语,拽了拽小头鬼,想说什么。 小头鬼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没办法,生前当混混,死后依旧改不掉,就是脸皮厚,能把我怎么着? 他斜了大头鬼一眼,哼声道:“大头,咱们不能灰心。这女修从外面来,但是应该没本事可用了。咱们继续煮着,多半是火候没道到,煮她不烂。咱俩添点柴进去,做个延续的阵法,烧上一夜,明早起来铁定一锅好肉汤。” “咕噜。” 大头鬼听得吞了吞口水,显然是想到了吃的上面去。 他迟疑地看了看见愁,在吃跟道德之间还是纠结了那么一小下,可也就是这么一小下罢了。 下一刻,大头鬼就乐颠颠地走过去门,捡了一根槐木,直接扔进了火里,一脸的笃定:“小头你说得有道理,我多烧两根试试……” “轰……” 这槐木燃烧极快,几乎才一扔进去就被点燃。 眨眼之间,火焰又蹿高了一截。 水淹到见愁的脖子,沸腾的水面距离她耳朵本来就很近,一时之间,“咕嘟嘟”的沸腾之声不绝于耳。 热气升腾起来,让她眼前更模糊了。 可是…… 见愁脸上只有一个表情:冷漠。 她有心想要劝他们别瞎忙活,可转念一想:他们烧他们的,干她什么事? 趁着这两人还没想到什么刀砍斧劈,一心吊死在“煮熟了吃”这棵歪脖子树上,她抓紧时间想想自己怎么脱身才是要紧。 于是,见愁诡异地保持了沉默,并且将眼皮搭上了。 黑暗,有助于思考。 第一,她到了极域,一个于十九洲修士而言只存在于传说的地方; 第二,这个地方士很古怪,一点灵力都没有办法调用;至于灵识,似乎能用一点,但是无法离体超过一尺; 第三,人皇剑,乾坤袋,灵兽袋,都还在这里,但因为距离自己超过一尺,所以也无法使用。 如果灵力不能使用的情况不是暂时的,那么现在对她来说最有用的应该是乾坤袋和灵兽袋。 灵兽袋里有小貂和骨玉,好歹还算是有点战力;乾坤袋里有一应应急的符箓和其他一些丹药,说不准能派上用场。 唯一的问题是,这两样东西都需要灵识来打开,而她被捆在了水缸里,暂时无法接近它们。 算来算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至少需要先脱身。 要用乾坤袋里的东西作为交换的筹码吗? 她心里叹了一声,有些犹豫起来。 下面的两只小鬼,却是满脸的兴奋。 好像在经过了方才小头鬼的一番话之后,他们忽然找到了见愁不能被煮熟的症结所在:时间不够啊! 炖个猪肉都要一两个时辰,炖个修士怎么能不花时间呢? 把见愁跟猪肉这么一比,简直太有道理了。 大头鬼不断往里面加柴,时不时擦擦冒出来的热汗,小头鬼眼睛冒光地看着灶里越来越旺的火焰,嘴里咕哝着放狠话,要叫见愁好看。 眼看着一座续火的阵法布置完了,柴禾也都放到合适的位置了,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小头鬼拍了拍自己沾着灰尘的手,起来一看,哎哟,见愁竟然闭上了眼睛! 好家伙,一定是被煮晕了过去! “哈哈哈……” 小头鬼顿时得意地大笑了起来,哼了一声:“跟我斗!” 见愁嘴角一抽,听见了,却聪明地没有说话。 她脸隐藏在那一片水汽之中,这一点轻微的表情,小头鬼也看不清楚。 反正发现见愁“晕”了,大头鬼跟小头鬼都高兴了起来。 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讨论着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吃肉喝汤,然后就准备去睡觉。 没成想,要去睡之前,大头鬼抖着手指,指了指小头鬼怀里抱着的两本《天命抄》,有些不大敢说。 “那……这个要怎么办……” “……” 刚才还因为煮人的成功而高兴的小头鬼,顿时像是被人当头拍了一巴掌,什么喜悦都没了。 怀里这两本《天命抄》一下就沉重了起来,他不像是抱着两本册子,简直像是抱着两座山,随时都要砸下去。 抬起头来,小头鬼看了看大头鬼,又看了看怀里的两本。 足足有一会儿,他才道:“褚判官后天就要……要不,我们今晚看看?” 看看…… 呵呵。 半个时辰后,见愁听到对话如下。 “大夏,淮安盐城赵家沟,李三。” “年三十六,少时……少时……这、这个字念什么来着?” “不认识,好像是偷东西的意思,对了,盗、盗窃!” “嗯。少时盗窃,我看看,应该送到第七殿,泰山王司掌碓磨肉酱地狱,多久来着?” …… “东城徐平生,为山……这个又是什么?小头你看看,这什么意思?” “像是贼、贼字吧……” “是吗?” “大概是吧……” “山贼的话算谋财害命,如果不是山贼就不受刑啊……” “得了,别问了,圈起来,明早去衙门问。” “对对对……这个也圈起来……”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 屋子里变得有些暗。 细碎的讨论声不绝于耳,似乎痛苦到了极点,就差求爷爷告奶奶了。 见愁听着,不由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 这两个人,或者说两只鬼,竟然是在对着那《天命抄》厘定已死之人在地狱应受何种刑罚? 人间孤岛那些关于地府、关于阎王、关于生死簿的传说…… 竟然是真的。 心思浮动。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随口接的一句“夜长梦多”。 闭上已久的双眼,悄无声息地睁开。 屋里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一盏油灯,就放在见愁斜前方那一张破桌子上,灯影摇晃。 大头鬼小头鬼兄弟二人,都趴伏在桌上,面前摊开一本大大的《天命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 小头鬼一根手指点在人名上,面前便浮现出了一大片更密集的文字,看得人眼晕。 大头鬼咬着一根翠绿的毛笔笔杆,“咔吧咔吧”作响,抓耳挠腮,整个人肩膀都垮了下去,似乎恨不得瘫到桌子底下。 “这个又怎么念……” …… 确定了,极域地府公干的鬼吏,真的不识字。 这是怎么混到这位置的? 服了。 见愁看着这两只小鬼简直都要跪在《天命抄》前面这苦哈哈的模样,有种荒谬的佩服和怜悯。 然而,不可否认,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眼看着大头鬼那一点一点的脑袋就要戳到尖尖的毛笔笔杆上,见愁终于还是开了口:“那个,你们两位需要帮忙吗?” “……” 小头鬼面上苦哈哈的表情忽然僵硬。 “……” 大头鬼吓得猛然一抬手,直接把笔头戳到了自己眼窝里。 两只小鬼齐齐回过头去,便看见了好端端坐在灶台上,“死而复生”的那个女修…… 你特么是属铜豌豆的吧?! 第218章 妥协 不不不,不对…… 重点不对,重点是早已经被《天命抄》折腾了个半死不活,现在以为已经被煮晕过去的女修,又静静地睁开了眼睛,甚至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 还能帮什么忙? 他们眼下就只有《天命抄》这一件事,几乎是瞬间,小头鬼和大头鬼便轻而易举地从她这一句话判断出来:这个女修识字! 那一瞬间,大头鬼是心动的。 他甚至忍不住惊喜地开口:“你识——唔,唔唔唔!” 原本激动的声音,在下一刻就变成了被死死压住的挣扎声音。 小头鬼阴沉着一张脸,几乎是在大头鬼开口的那一瞬间就直接一巴掌捂了过去,死死地。 “识识识,识个屁!不许说话!” 他忌惮至极地转过了头来,注视着见愁,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颤抖。 显然,见愁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因为从人间孤岛而来,原来也是上面的“人”,所以小头鬼对肉身有了解。 尽管知道有的修士肉身会修炼得很到位,可像这样经历了小半夜熬煮之后,还毫发无伤,甚至半点痛苦神态都看不见的,还是第一次。 那同样回视着他的一双眼睛,实在是太平静太平静了,不像是一个阶下囚。 甚而,她在看见大头鬼那滑稽情况之时,眼底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 小头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女修,绝对跟自己以前从褚判官等人口中了解到的修士,不一样。 甚至,很危险! 大头鬼大大的脑袋几乎都被按得贴在桌上,但是小头鬼没有松手的意思,于是他只能发出几声模糊的喊叫,来表达自己的委屈和不满。 小头鬼依旧注视着见愁,只是眼神里却带着无穷尽的戒备,不相信。 得。 一看见这眼神,见愁就知道,看来还是没戏了。 虽然万事俱备,可时机还不够成熟。 小头鬼大约实在是应了“鬼精鬼精”这个词,谨慎而且警惕,绝对不可能相信一个在他看来与他有仇的“阶下囚”。 所以,见愁看了看破败的屋顶,缝隙里没有半点星光。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无故陷入此界,却不知崖山的同门,青峰庵隐界之行的同伴,还有那个老顽童一样的扶道师尊,此刻又在哪里,知不知道自己的行踪…… 或者,以为她死了? 只这么看一眼,她忽然就有些怅惘起来。 于是,她面上忽然多了一丝大头鬼和小头鬼都看不懂的情绪,随即却是淡淡的一笑:“也许你们现在不需要帮忙,不过需要帮忙的时候还是可以叫我的,如果我还没被煮熟的话。” 最后的那一句,应当是个玩笑。 可却是个不好笑的玩笑。 小头鬼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心颤了那么一下。 他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心虚,让他指头尖都显得冰冷。 见愁说完那一句话之后,便慢慢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除了缸中水沸腾,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昏黄的油灯被点亮在破木桌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衬得两只小鬼脸上的神情也明灭不定,跟着摇晃颤抖起来。 这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不管是大头鬼还是小头鬼,整个下半夜几乎无心做任何事情。 《天命抄》就摊开放在桌上,两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着身体坐在桌边,时而相互看看对方,时而看看《天命抄》,时而看看见愁。 极域恶土之上,这阴惨压抑的一个夜晚,便在这让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之中过去。 第二天的清晨,一道微微的白光,从恶土最远最远的边缘缓缓升起,又投射到弥漫着黑沉沉雾气和昏昏黄尘沙的天空之上,于是成了一片灰暗与昏黄交织的颜色。 万万里荒原之上,无数天时草在这渐渐明亮的天空之下摇曳。 群山的背后,破败的小村落里,已经渐渐有小鬼们从屋里出来,相互给碰见的人打招呼的声音。 见愁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几缕微光从屋外通过缝隙,照着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投射到了她的眼底。 于是,那一瞬间,她乌黑的眼眸底下,也忽然有了一种琉璃一般的质感。 刚张开了嘴巴,顶着两只大大黑眼圈的大头鬼,忽然就这么愣住了。 小头鬼已经将两本《天命抄》收拾起来,此刻正站在门边,将那斜斜靠在门框上的长剑拿起来。 一口气被憋住,他一手抓着剑鞘,一手握着剑柄,再次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剑鞘的边缘合着剑锷,严丝合缝,如同铁水浇铸,没有一点开裂的迹象。 “该死!” 低沉又恼怒地骂了一声,小头鬼一双红眼睛里已经全是挫败。 自从被这一柄剑吸引,将大活人女修抬了回来煮,小头鬼已经试过好几次了,可没有一次能将这一柄剑打开那么一点。 金山银山在眼前,中间却偏偏隔了一层,无论你如何努力,也无法触及。 没有比这个更让人火大又绝望的事情了。 小头鬼气得直接把长剑朝地上一扔,骂了一句:“什么破玩意儿!” “当啷……” 长剑滚落在地面上,被一层灰尘包裹。 小头鬼没有多看上一眼,只一回头:“今天又要去当差了,大头,我们——” 他忽然没话了。 大头鬼傻傻地看着前方。 前方就是隐没在阴影之中的大水缸,下面的火膛子里还有火在烧,缸里甚至依旧沸腾。 见愁靠在水缸有缺口的边缘,也在看着大头鬼。 不过,在小头鬼看过来的时候,见愁也转过了头,目光转向了他。 四目相对。 赤红和漆黑。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通透又明净,没有什么厌恶,也没有什么仇恨,更没有痛苦,只像是一汪湖水。 那一瞬间,小头鬼觉得,如果她这个时候开口,要自己放了她,他会照办。 脑子里这念头一生出来,小头鬼顿时吓得一哆嗦。 “不不不不……不行!”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拽,直接将那还傻傻的大头鬼兄弟拽了出门。 “怎么了?你干什么?” 大头鬼简直诧异极了,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几乎是被力气奇大的小头鬼拖在地上走的,脸上有一种滑稽的惊恐。 “砰。” 门被瞬间关上。 钉在门上的破木条晃了晃,险些就要被这样大力的震动给晃得掉在地上。 小头鬼盯着已经紧闭的门缝,额头上还有一层冷汗。 大头鬼依旧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忽然要把他拽出来。 “该去褚判官那边当差了,还要两本《天命抄》没弄完,我们赶紧过去吧。” 小头鬼不想多解释,因为感觉很丢脸。 “哦……” 大头鬼虽然觉得很奇怪,可对着小头鬼,他从来都是没有异见的,所以便跟着他走下了台阶。 不过半道上,他忽然想起来,忍不住有些兴奋地开口:“对了,小头,你刚才看见她的眼睛了吗?真好看,就像是我们在活着的时候看过的星星一样。” 小头鬼闷头紧皱,不耐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星星,你都死了好几十年了,别说梦话了!” “哦……” 大头鬼眼睛里的光一下就暗淡了下去,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他回头看了那破败的小屋一眼,有些犹豫,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在人间孤岛的时候,他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算是两兄弟。 大头鬼憨厚,不适合骗人,所以所有坑蒙拐骗的事情都是小头鬼来。大头鬼只站在他身后,听从命令。 曾经有一阵,他们是城中人见人怕的两个大混混。 只是没想到,那一年大夏闹饥荒,他们的那一座城也不例外。 城中出了饥荒和瘟疫,不少人都自己吊死在了城头的柳树上,库房的房梁上,而他们两个都是惜命的人,最后活生生被饿死。 所以,他们其实是饿死鬼的一种。 到了地府之后,小头鬼又动了种种的心思,于是在褚判官的手下谋得了两个鬼差的职位,从此以后两个人在地府就算有了一点点安身立命之地。 按理说,大头鬼不应该质疑小头鬼的任何决定。 可…… 在刚才注意这女修双眼的时候,大头鬼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贫乏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总而言之,似乎不应该这样煮下去。 偌大的地府,人人都希望修炼出肉身来。 活人的肉身,甚至包括尸骨,对鬼修来说,都是“大补”的存在。 长期的饥饿,对修为的渴望,甚至整个地府所有人的做法,让他们难以抗拒一具活人身体带来的诱惑,甚至也不觉得这样做到底有多大的问题。 弱肉强食,无过于此。 可现在…… 大头鬼隐隐有些不安,最后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走在小头鬼的身后,显得木讷,呆愣,老实,笨拙,而且忠厚。 两个人穿越了村落,村头的白毛鬼打趣他们:“昨天是弄到什么好东西了吗?记得要还我的柴啊!” 小头鬼立刻换了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摆手道:“一定一定。” 白毛鬼浑身都是白的,主要是头发是白的,脑袋的左边长着一只牛角。 据说是因为他修炼了十大鬼族之一的“牛头族”的功法,所以练出了一只牛角,一旦他能修炼出两只牛角,他就有机会被招录进“牛头族”,成为十大鬼族的族人之一。 附近的小鬼们谁不羡慕他? 大头鬼跟小头鬼一样。 同时,他也是村落里最富裕也最心善的一个家伙,由此才能借那么多的柴禾给他们。 告别了白毛鬼,两个人穿过了昨日经行的那一大片荒原。 今天却没有去鬼门关,而是去了鬼门关后十八里处的“接引司”。 与极域所有的衙门一样,接引司所在之地,也是一片模糊又浓重的黑影。 鬼门关后正对着的世界,不再是一片荒原,而是真正的“地府”,是隐藏在浓重阴影之中的繁华城池。 接引司衙门,便这一片巨大城池的边缘,同样在一片阴影之中。 浓重的黑雾仿佛漂浮在大地之上。 一座宽大的桥梁从地面上探出,伸向那一片黑雾之中。 不断有各种各样的鬼差或者鬼吏在桥上走进走出,有的有着两只牛角,有的长着一张马脸,有的穿着黑衣服,有的穿着白衣服,也有的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甚至有身段妖娆的女人…… 大头鬼跟小头鬼,不是所有鬼差鬼吏里面最难看的,但他们却是这里面最没有权势的。 两个人上桥的时候,只能悄悄贴靠在边缘,低眉伏首朝着前面行走。 上了桥,便会发现,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一座由黑石砌成的衙门,不像是衙门,更像是道观或者寺庙,就伫立在桥的尽头,跃过这一座衙门,后面似乎还有更多更多的建筑,隐藏在阴影之中,一眼看不分明。 进了接引司,跨过了那干净的庭院,便入了内堂。 堂中像是考试一样,竟然已经铺开了十几张长长的几案,正有十数名鬼吏埋着头整理手中的《天命抄》。 那一瞬间,大头鬼跟小头鬼都愣住了。 旁边有一名瘦猴一样的鬼吏,缺了一只眼睛,那发红的眼珠子转了过来,一下就看见了两个人:“你们也来了,赶紧找个空的位置坐下来忙吧,褚判都要催疯了!” 大头鬼愣愣不知所措,小头鬼迅速地环视了一圈,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他赶忙问道:“独眼大哥,这……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以前有任务,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啊。 “你还不知道啊?审命司的刘判官不知道怎么死了,现在整个审命司一团糟,《天命抄》的事情暂时落到了咱们褚判官手里。这么重要的事情,褚判官可不敢大意,所以大家伙儿都跟着忙碌起来了。” 小头鬼何等精明的家伙? 一听他就明白了,顿时在心里暗骂起来。 这原本不是褚判官的差事,只是临时派过来的,可对褚判官来说,却非常重要:这可是秦广王殿那边过来的意思,要褚判官接管这件事,做得好,说不准褚判官就不用负责无聊的“新鬼接引”,转而负责“审命”这件事了。 “难怪这么多人都在忙了……” 小头鬼嘀咕了一声,心里又着急了起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是他们搞砸了,只怕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 当下,他看了独眼一眼。 独眼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的那一身黑色的鬼吏袍子也皱巴巴的,跟他说完了话,就聚精会神地拿笔在《天命抄》上面勾画了起来。 小头鬼挂起笑脸来,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翻开了一页《天命抄》,指着上面被圈起来的一个字问道:“独眼大哥,嘿嘿,我这里有个字不认得了,请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不认得不认得,我自己的都还做不完呢,忙完了再帮你看。” 独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开,别烦自己。 小头鬼一下就噎住了,悻悻地转了开去。 哼,不问你就是了,随便找个人来问不简单吗? 他这样向着,就换了旁边一只面色惨白的白无常来问,可还没等他凑过去,那白无常便面露讥讽:“褚判明早便要的东西,耽搁不得!要问?我可没时间!” 说完,白无常也不管这两只不学无术的小鬼了。 在褚判官手下,也就大头鬼小头鬼两个家伙简直没用,虽则小头鬼四处周旋,可奈何他们根本不识字,也没人愿意教他们识字,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 到了这会儿,人人都做不完自己手里的事情,谁还搭理他们去? 独眼是背后没有靠山,加之也不是很讨厌他们,所以说话还算是客气;可白无常乃是十大鬼族之一无常一族出来的,谁也不怕,就连褚判官平日都还要小心着他三两分,这会儿讽刺起大头鬼小头鬼来,就更加不留情了。 小头鬼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憋屈得不行。 他有心想给这王八蛋两巴掌,又知道人家说的是对的,还能怎么办? 目光仔细地在大堂之内逡巡一遍,小头鬼便知道,现在要找到一个人帮助他们兄弟俩,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许…… 唯一的可能是…… 小头鬼目光一闪,直接朝着内堂门外守着的两名鬼差走去,是两只拿着三股叉的黑皮小鬼,尖嘴猴腮,胳膊细细长长,像是两根枯柴。 “哎,今天老张,就张汤有来吗?我怎么没看见人?” 地府之中鬼差又比鬼吏低了一级,是以小头鬼虽然没本事,受人鄙夷,可在小鬼差这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 小鬼差拱手回道:“小的今早看见他来了,只是才没多久就被褚判官叫了过去,似乎是八方城来了人,要找人问话。” 八方城? 那就是八方阎殿那边了? 小头鬼心里简直咯噔的一下,心里拔凉拔凉的。 完了,唯一可能帮助他们的张汤也不在。 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 听了小鬼差的话,小头鬼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只觉得手里这一本《天命抄》沉得像是要压死他。 大头鬼也是颤颤地发抖,目中全是恐惧。 在地府里没什么背景,修为更是接近于无,这一次若是出错或者赶不上…… 一层冷汗,再次覆盖了小头鬼的额头。 他紧紧地捏着《天命抄》,只安慰自己道:“再等等看……” 也许张汤回头就回来了。 只是问个话而已,应该不久,应该不久。 小头鬼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他们坐立难安地在内堂写着“张汤”二字的长案边等了足足有半天,也没等到张汤的身影。 大头鬼竭力地辨认着《天命抄》上显出来的字,大汗淋漓。 小头鬼僵硬地在长案后面坐了好久,朝着门口望了一眼,依旧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不能等了。 他们有两本《天命抄》,要厘定的新鬼之刑太多太多了,如果不现在开始,根本没办法在明日天明之前交给褚判官。 牙关紧咬,小头鬼终于还是狠声道:“我们回去!” *** 自打那一扇门关上,见愁已经在水缸里坐了很久。 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她的身体不会有任何的僵硬,毕竟今时今日的身体已经与还是凡人时候不同了。 只是时间太久,依然会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她不知道当时小头鬼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来,简直像是见鬼了一样,可现在“见鬼”的明明是她。 将唯一能活动的头枕在水缸边缘,见愁看了看落在远处沾了灰尘的人皇剑,心里浮出一丝哂笑。 昔日人皇剑,今日尘土里。 不知若是叫这剑的原主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见愁两手被捆在身后,随意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从指间流淌过去的滚水,却想起了当初炼体的时候。 一切灵力都不能用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她记得,当时大头鬼给小头鬼治愈伤处,用的似乎是另外一种力量,也许这就是她身体之中的灵力不能用的原因所在。 她现在迫切地渴望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崖山,至少也得给师门报个平安。 毕竟,这里是十九洲传说之中的“轮回地”。 修士若死,其魂魄消散天地间,不得入轮回,而她就是一个修士,此刻却来了极域。 在这样闭锁的环境里,扶道山人知道她的生死吗? 见愁实在不敢确定。 村落里明显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没有任何的声音传进来。 见愁之前已经试过,小头鬼说的那一座“混元阵”是真的存在,并且的确能隔绝一切声音,即便她在屋里大喊大叫,也没人能听见。 一切,安静得压抑。 “唉……” 见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两只小鬼没有接受自己的“帮助”,一则肯定有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二则他们不相信自己。 也就是说,这一条路其实已经堵死了。 对她来说,最后的确只剩下一条路了:利诱。 不管是人皇剑,还是乾坤袋或者灵兽袋,一旦有任何一件奏效,她应该都能找到从这里脱身的办法。 念头一落定,见愁便轻松了许多。 她估摸着两只小鬼可能是要天擦黑才回来,便在心里酝酿到底怎样说,才更容易让他们接受。 可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外面便忽然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眉头一皱,见愁顿时警觉了起来。 尽管,这样的警觉没有任何作用。 两道人影靠了过来,投落在窗户上。 见愁一看,一个大头,一个小头,立刻知道是那两只小鬼。 “吱呀。” 门开了,小头鬼快步走了进来,整个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咬紧了牙关,很愤怒,也很无奈。 大头鬼战战兢兢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你们回来了?”见愁有些诧异。 小头鬼没有接话,只走到了水缸前面,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随后喊道:“大头。” 大头鬼有些害怕,哆嗦着走上来,也看了看见愁,畏缩着问道:“真、真要那么做?” “叫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小头鬼不耐烦。 大头鬼顿时不敢再说话,不过目光之中还是一片挣扎。 他挪动着脚步,吃力地爬上了灶台,矮矮胖胖的身子,站在大水缸的旁边,活像是一只大瓮。 见愁隐约觉出了几分异常。 去而复返,时间明显不对,还说这样一番话。 小头鬼的眼神里似乎有几分狠绝,可又跟杀意不大一样,似乎只是要验证什么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 见愁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大头鬼便直接给了答案。 他吞了吞口水:“你、你别怕,我就、就咬一口!” 说完,他竟然直接抓住了见愁身侧的手臂,张大了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然后…… “噼里啪啦!” 一串乱响! 见愁手臂血肉,在被大头鬼尖利牙齿穿透的瞬间,竟然迸射出了无数细小的蓝色电蛇! “轰!” 大头鬼整个硕大的脑袋,几乎是在是一瞬间,变得焦黑。 他整个人都在冒烟,像是忽然被烤熟了一样。 慢慢地抬起头来,愣愣看着见愁,张开了嘴:“你……”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他嘴里已经一片焦黑的尖牙,竟然“咔咔咔咔”,一颗颗下雨一样,落在了灶台上。 “……” 见愁甚至连疼痛都来不及感觉到,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四目相对。 她注视着大头鬼那近乎淳朴的一双绿眼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大头鬼却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把缺了牙的嘴巴一捂,就跳下了灶台,朝着小头鬼跑去。 小头鬼眉头狠狠地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比他想象之中的结果更恐怖,也更可怕……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证明,以他们两只小鬼的本事,根本没有可能摆平这个女修,而这个时候再想要将女修的存在上报给地府,先前他们知情不报的事就很有可能入罪。 又是一场铤而走险…… 小头鬼拍了拍大头鬼的肩膀,却向着见愁走了过来,站在水缸下面,有些颤抖地看着她。 见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原来,不是想要生吃,只是为了确定,是不是能吃掉她。 她的目光,从小头鬼手里拿着的那两本《天命抄》上一扫而过,一切都明了了。 小头鬼强压下那种忐忑与恐惧开了口,把《天命抄》拿了起来,举得高高地,颤抖道:“你、你认识字,对吗?” 第219章 过目不忘 是的,东风终于来了。 那一瞬间,见愁差点笑出声来。 早先还准备利诱,看来是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以至于小头鬼没找到合适的办法来解决《天命抄》的问题。 不过,这样正好。 见愁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露出了一个笑容来:“我识字,也可以帮忙。不过在帮忙之前,是不是应该谈谈报酬?” “……” 尽管早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要求,可他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脸呢?! 小头鬼一阵没话,过了好久才强忍着那种一拳头抡过去的冲动,僵硬地回道:“你想要什么报酬?” 在昨天晚上,乃至于小鬼们不在的白天,见愁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了。 即便暂时还不清楚整个极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缺乏充足的了解,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这样的“活人”在极域绝对是异端之中的异端,以大头鬼小头鬼两人想要吃了自己的打算来看,处境只怕不容乐观。 一则她想要解决自己灵力的问题,二则要知道怎样离开此界,回到十九洲。 可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什么都不能做。 她没办法去别人那里冒险,但眼前这两个小鬼却是绝佳的对象。 见愁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道:“我立誓,我对你们并无恶意,也不想伤害你们。我识字,帮助你们解决《天命抄》的问题,你们解开我,先让我出来。至于那把剑还有我其他的东西,我保证现在不要回。” 这真是简单到了极点的一个要求。 这样厉害的一个女修,光是刚刚那恐怖的一身雷电,便让人毛骨悚然,可他们那简陋至极的绳索却能将之困锁,见愁还无法挣脱。 由此可知,这女修此刻的修为肯定出了问题,即便是放开了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对大头鬼和小头鬼而言,还真的是毫无威胁。 甚至,她一开始说“我立誓”,一个“誓”字,对所有修士都是很重的。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小头鬼都有些发愣。 还因为牙齿一脸委屈的大头鬼更是直接蒙了,甚至没忍住,瘪着没了牙的嘴,老太太一样说话漏风:“你你傻了吗?” 见愁一看他此刻的滑稽模样,险些失笑。 咳嗽了一声,她看向小头鬼:“你意下如何?还是说,这个要求也太过分?” 过分? 这个要求都算是过分的话,那全天下就没有合理的要求了。 小头鬼这才反应过来:“不不不,就这个好了。你帮我们厘定《天命抄》,我们给你松绑。” 说完,他就要走上前去,把见愁拽出来,可走到一半又想起来什么,挥手道:“大头你去。” 大头鬼一愣,看向他,却见小头鬼直接跑到了墙角那一片厚厚的灰尘里,把那一把拔不出来的长剑和两只小袋子都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这谨慎! 见愁也是服了。 这边的大头鬼一下就明白了小头鬼的意图。 他依言重新爬上了灶台,只是第二次站在见愁的身边,却有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想要伸手去拽见愁,又怕像是刚才那样被电成个二傻子。 手伸出去几次,又缩回来几次。 小头鬼一回头来就看见这场面,顿时气得心梗:“你傻啊,你把绳子解开,她自己不会出来吗?” “对哦!” 大头鬼一拍脑门,被这个主意给惊艳得两眼放光,笨拙地掐了一个手诀。 刷拉,一缕微光闪过。 捆缚住见愁的绳子,竟然一下松了,化作一条长蛇,一下飞回了大头鬼的手中,叠得整整齐齐。 原来还有个小术法在。 见愁一见,心里念叨了一声。 在绳子被收回的瞬间,她两手便已经解开了束缚。 收回来揉了揉手腕,再看掌上皮肤,半分损耗没有,甚至比起初入第六层的时候更为盈润,透着一种软玉般的美感。 想来,是最后佛顶一战,一人台那星光之力的遗留了。 身体之中的灵力虽然不能用了,可见愁光用身体的力量,只怕也能与较弱的金丹期修士一敌,出个水缸,当然不在话下。 手一撑那水缸破损尖锐的边缘,见愁便直接从水缸里出来了。 无数水珠甩开,那一身衣衫竟然瞬间恢复了干燥,半点湿润都没有。 小头鬼腰上挂着一柄剑两只袋子,眼睛都瞪圆了:原来这件衣裳也是件宝贝! 见愁注意到他的目光,自然是不好意思地一笑:“修饰们寻常的衣裳手段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防水防尘不过是最基本的功能,要防止攻击的那种才最厉害。 当然,见愁从不需要。 肉身筋骨太强,那种战袍于她而言不过鸡肋。 她口吻稀松平常,却几乎引得小头鬼一个冲动掐死她。 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儿,这地府跟人家修士,怎么就差了那么多呢? 酸溜溜的感觉蔓延开去,小头鬼不得不自己安慰自己。 天下的修士,越是有本事的混得越好,极域也好,十九洲也罢,只怕都差不多。如果换了个修士,只怕也不能跟见愁这样随口说出这些话来。 “对了,这也算是认识两天了,我叫见愁,来自十九洲。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见愁出来之后,便在屋里踱了两步,只见得一片破败。 对这两只小鬼来说,“家徒四壁,环堵萧然”还真不是说说的。 小头鬼走到了桌旁,把两本《天命抄》一放,回道:“我叫小头,他叫大头,是我兄长,不过脑袋有点问题。平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好。” 居然是兄弟? 见愁微微吃了一惊,不过听得他那一句嫌弃的“脑袋有点问题”,又不由得看向了大头鬼。 大头鬼愤愤:“你又瞎说!脑袋大不是问题,脑袋小才是!” “脑袋大就是有问题。” 小头鬼不冷不热,怼了回去。 “胡说,小脑袋才是!” “大脑袋!” “小脑袋!” “大脑袋!” “小脑袋!” …… 一场面红耳赤的争执。 站在旁边的见愁为之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脑袋有没有问题,已经以大小而论了? 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见着这两只小鬼就要掐起来,见愁及时插了进去,也走到桌边来,咳嗽了两声:“咳咳,那什么,《天命抄》是明天早上就要交吗?” “……” “……” 瞬间安静。 不得不说,见愁的话题转移得很生硬,却异常有效。 两人几乎立刻就不吵了,赶紧在见愁的左右两边坐下来。 大头鬼翻开了一本《天命抄》,急道:“对,对,就要来不及了,我们还是快、快点吧。” 见愁看向他没牙的一张嘴,想起这都是因为自己,虽不是她的错,到底有一点点小愧疚。 她伸手指了指:“你……的牙……” “还能再长回来的,修炼到了什么都能长,没事没事。” 小头鬼直接代替大头鬼答了。 大头鬼连忙点头,露出一个笑容来:“会长的。” 就像是修士的身体一样,只要不损伤到要害,要重新长出来也不算是不可能的事,顶多付出的代价大了一点罢了。 能涨回来,她也就放心了。 见愁点了点头,也微微一笑,回头看向了桌上的《天命抄》。 这还是第一次,她距离这两本簿子这么近。 厚厚的两本,都是簇新的,密密麻麻都是人名。 小头鬼主动在一旁解释:“这是地府的《天命抄》,都是在孽镜台上照过的鬼魂,你把手按上去,就能看见更清楚的东西了。” 像是智林叟的玉折子。 见愁一下想起来,点头示意自己清楚了,便将手指移了上去,是个人名,章宗潜。 那一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微光,从这三个字上划过,眼看着就要亮起来了,可没想到,下一刻那一缕赤红的微光便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见愁顿时讶然。 大头鬼小头鬼两人更是发出了一声惊呼:“怎么可能?” 拧着眉头,见愁以为是自己现在没有修为的缘故,或者活人不能用。 她伸出手去,道:“我再试试。” 第二次。 依旧是一缕微光闪过,依旧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见愁眉头顿时皱得更紧,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的情况。 就像是,从她手指指腹之中出去的那一缕微光,无法得到《天命抄》的承认。 这情况可着实诡异了。 小头鬼咕哝道:“《天命抄》是感应魂魄气息来看的,按理说任何人都能看,可你……嗯?” 魂魄气息? 那一瞬间,小头鬼忽然有些发愣。 他注视着见愁的目光顿时变了,两只赤红色的眼睛里,忽然像是开启了一道漩涡,目光像是透过了见愁的躯壳,直接到达了她的灵魂。 …… 然后他张大了自己的嘴巴,像是看见了什么见鬼的场面。 “你、你、你居然魂魄不全!” 在眼底那漩涡消失的一瞬间,小头鬼震惊地开了口。 见愁也是一怔:“你能看出来?” 要知道,在十九洲,便是连横虚真人都没办法在不借助特殊法器的情况下,随意查看他人魂魄。 扶道山人曾就这件事,跟见愁说过好几次。 可到了这里,竟然随便一只小鬼就看出了端倪? 小头鬼点了点头,也皱着眉头,似乎遇到什么难以解答的问题。 他道:“我们极域的鬼都只有魂魄,只能从魂魄修炼起,只有到达了上面的境界才能修炼出肉身。所以,看清别人的魂魄,还需要什么本事吗?” 这应该就是十九洲和极域的不同了。 见愁心里暗想。 小头鬼又道:“不过,你三魂七魄有缺,居然也能修炼?还真是奇怪了。即便是在极域,在地府,你这种魂魄,也是最低等的魂魄,连修炼都够呛,基本都扔到极域最边缘的地方,在地府之外,自生自灭……” 换一句话说,像这种残缺的魂魄,便是捧了放到最凶残的恶鬼们案头上,也没人愿意吃,大家都嫌弃。 小头鬼看着见愁的目光有些古怪。 大头鬼看她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同情。 见愁倒是没觉得自己有多凄惨。 相反,她是幸运的。 所以听了小头鬼的话,她反而微笑了起来:“我的魂魄我清楚。你们极域从魂魄开始修炼起,我倒是很好奇。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天命抄》。我不能打开来看,只能你们来了。” 她将《天命抄》递了过去。 小头鬼一愣,连忙接过来,也不好多说什么跟三魂七魄有关的事情,只是心中存了一个疑惑。 他把簿子打开,一手按在那个名字上。 一道光芒鲜艳的红光如血,透入了那一名字之中,转眼之间便有清晰的字迹出现在了虚空之中。 “《天命抄》的第一页便有各大地狱的情况,我们把他们要进什么地狱,进多久,都写进去就好了。” 说着,小头鬼又翻开了另一本簿子,叫大头鬼点着那密密麻麻的无数规则,好对照来看。 对见愁而言,这是一件很新奇的活儿。 她看着上面的字迹,念道:“章宗潜,生前从商,奸诈狡猾,骗过老妇钱财,伤一孩童肢体,因惊马而死。” “交易欺诈,该送往第四殿仵官王剥剹血池地狱,骗老妇罪加一等,核……我算算,五年!” 大头鬼对照着看,连忙报了数。 小头鬼听着,连忙用那一杆绿笔在虚空之中轻点,倒是不用书写,这像是录入玉简之中的信息一样,心念到了,该厘定的刑罚,也就自然进去了。 大头鬼继续看规则:“还有一个伤人肢体……伤人肢体……” “伤人肢体,送剥衣亭寒冰地狱,伤孩童肢体,罪加一等,核五年。”见愁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其中一行字,便将大头鬼后面要说的话都补上了。 “你怎么知道?”大头鬼诧异。 见愁伸手在某个地方一指,一行字清晰地浮现出来,大头鬼一看,顿时瞪圆了眼睛。 “第二楚江王殿,剥衣亭寒冰地狱,收凡在阳间伤人肢体、奸盗杀生者,推入此狱。” “还真是啊。” 小头鬼也很惊讶,不过他很快便将见愁的判断录了上去,只以为是见愁眼尖,正好看到那一行罢了。 他们都以为是巧合,很快将这件事抛之于脑后,没有多想。 可是随后…… 他们彻底发现,自己错了。 “离人直戚,应该是、是……”挠头,半天没找到。 “是第六泰山王殿,情有可原,核两年,碓磨肉酱地狱。”无奈之下叹了一口气,接了一句。 …… “放火,诶,我记得刚刚有看到过……”着急翻看。 “还是第六泰山王殿,烧了一条街,罪加二等,核八年,碓磨肉酱地狱。”已经平淡下来的口吻,似乎认命了。 “……” “……” 傻眼了。 不管是大头鬼还是小头鬼,都发现了不对劲,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你……” 大头鬼近乎惊恐地伸手指着她。 “不对,你都记下来了?!怎、怎么可能……” 见愁僵硬着一张脸,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道:“我还在人间孤岛的时候,算是过目不忘吧。” 算是过目不忘吧…… 算是…… 这特么叫做算是?! 不管是大头鬼还是小头鬼,几乎都嘴角狂抽,在内心疯狂咆哮! 你才看了几眼! 这不仅是确定的过目不忘,还是一目十行! ……简直是个死变态。 只一瞬间,小头鬼便在心里给见愁脑门上贴了个大大的标签。 别说是寻常人了,便是在修士之中,见愁只怕也是个异类。 倒是见愁自己没有当一回事。 她过目不忘的本事,是从在谢侯府的时候就有的,不过她从来不觉得这算是什么本事,只因为当时还有一位天纵奇才的谢三公子。 旁人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已经是天才之中的天才。 可谢不臣一眼看过去,却什么都能明白,甚至倒背如流。 原本她觉得自己也不差,后来见了这般的人,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也算不得什么。 见愁微微垂眸,忽然有那么一点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目看向了小头鬼,道:“你们的修为恐怕也不高吧?在十九洲,修士只要灵识够强大,也能过目不忘,只是需要耗费一点精力罢了。” 换言之,极域的鬼修们,应该也可以做到。 可见愁没说的是,她此刻不能使用灵识。 小头鬼听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给见愁。 他的修为…… 呵呵。 “还是抓紧时间吧,我们还有这么厚厚的两本要处理,明早就要去交差了。” 见愁跟大头鬼都点了点头,三个人,或者说一人两鬼,便全身心地投入了《天命抄》的厘定之中。 一开始还是小头鬼查阅,见愁帮忙解读他们不认识的字,大头鬼对照规则给出答案。 可是很快,他们发现这样做完全是浪费了见愁的存在,而且速度也不够快。 所以没一会儿,就变成了见愁根据绝佳的记忆力来帮助厘定。 甚至到了最后,见愁完全不需要看规则作为参照,因为她已经倒背如流。 最终,大头鬼小头鬼两个人,分别翻着两本册子,由见愁同时将相关厘定告知二人录入。 在这种近乎丧心病狂的方式之下,《天命抄》翻动的速度简直超乎想象。 “哗啦啦……” 一会儿一页,一会儿一页。 不管是大头鬼还是小头鬼,都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要炸开了,这样高强度的录入,对他们的消耗不是一般地大。 见愁中途曾看出来有些不对劲,问他们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可两只小鬼看看天色,实在是不早。 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只摇了摇头,咬牙硬挺下去。 油灯被小头鬼重新点亮,烧了大半夜,灯盏之中的灯油都快烧干。 那一豆灯火,也变得小小的,似乎过不久就要熄灭。 不过好在两本《天命抄》也快到了最末尾。 “最后这个,是生前盗窃,手误杀人,不过乃是为救母,罪减一等,该交由楚江王殿剥衣亭寒冰地狱。” 见愁口舌已经有些干燥,脑海之中却依旧清晰地浮现出此人应受的罪刑,并报给了小头鬼。 小头鬼赶紧录入其中,在那一行浮动着浅蓝色光芒的字迹出现在虚空之中的时候,他整个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外面,第一缕天光才刚刚冒出地面。 “真的做完了……” 做梦一样的呓语声,从他口中发出。 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甚至高兴得跳了起来,拽着大头鬼就喊叫:“大头,大头!我们真的做完了,哈哈哈我们真的做完了!” 大头鬼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眼看着就要睡着。 被小头鬼这么一摇,也没清醒多少,他迷迷糊糊地傻笑,跟着点头:“嗯,做完了……” “哈哈哈,我们不用被赶走了!不用被赶走了!” 小头鬼破天荒地没有被大头鬼这样迷糊的状态给打击到,整个人处在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里。 “这回老子要叫那些王八蛋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哈哈哈,叫你们傲气!” 一想到接引司那些家伙,小头鬼立刻快意了起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那些人看见自己时候的惊诧表情了。 要知道,昨天在接引司,可没一个人给他们好脸色,偏偏张汤还不在,他们两个可是受尽了鸟气。 这一回,非要叫那些家伙惊掉下巴不可。 小头鬼兴奋之中,得意忘形之下,甚至连见愁的身份都忘了,竟然伸出手去,也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见愁的肩膀。豪气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混,等我当了判官,保证带你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呃…… 见愁微微一怔。 可随后,小头鬼已经继续搂着大头鬼狂笑去了。 她站在旁边,就这么怪异地看了这兄弟俩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感觉。 微微明亮的天光,被极域阴惨的天空一映,显得昏黄,从缝隙里透了进来,照进见愁的眼底。 那一刻,她没有忍住,终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极域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只是不知道,旧日能陪着自己这么大大咧咧笑闹的故人们,可还安好? 第220章 蛛丝马迹 浩浩九头江的江水,在这深秋初冬的季节,冒着一片白气。 冬日的时候,太阳出得比较晚,还只有一线微光,从地平线尽头升起,悄悄地爬了上来,似乎不敢惊动这十九洲大地上寂静的夜。 没有了九头鸟的九头江,似乎与六百多年前没有什么区别。 它无声又固执地从九个地方发源,从雪域的高处,从崖山那一片群山之巅,渐渐地汇聚。 它淌过了南北中三域,像是一柄张开的扇子,无数的河流与它一起,织成了巨网,覆盖了辽阔的十九洲。 崖山千修冢,就静静地枕在它的河滩上,在荒草丛生的残夜里沉睡。 它奔流了过去,经过了无数河湾,绕过了一个大弯,终于渐渐靠近了整个中域最大的平原,还有平原上那最巍峨的十一座山峰。 那是昆吾的十一峰。 金色的阳光,终于从夜色里喷薄而出,在照亮了天空的同时,也照亮了高高在上的诸天大殿。 半圆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上,依旧带着一种冷清之感。 阳光停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却不再继续往上。 最顶层的平台,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却有一点淡淡的流光划过。 那是一盏碎裂的承天玉茶盏,所烹之茶可明修士灵台,让人心情舒畅,心神安定。 可此刻,只有一地雪白的碎片,在这诸天大殿之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十把椅子就放在平台的两边,最高处的那一把椅子上,却无人安坐。 横虚真人就站在前面,身形凝固如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下方的十大长老,不管是白发苍苍,还是英俊如少年,全数静默不语。 这样死一样的沉默,从昨日的后半夜,一直持续到了此刻。 他们被横虚真人召来的时候,已经看见茶盏摔在地上了。 横虚真人,昆吾首座,左三千领袖。 他跨过了问心,甚至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入世体悟,如今已经是第七重返虚境界的大能修士,早过了心绪起伏的时候了。 如今,竟然还能有事,可以令他扰动,甚至震怒。 众人自打进来,便没说过一句话,也不敢说一句话,只这样枯坐了大半宿,直到太阳升起。 也许是外面进来的那一片阳光,光明起来的世界,一下进入了横虚真人的眼中,让他慢慢地回过神来。 一直如同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他,通达的一双眼睛,忽然动了动。 抬头,看着外面浮动的层云,也看见了被照得一片雪白的广场。 横虚真人慢慢开口问道:“最近如何?” 来了! 都已经是一派的长老,随便拿一个出去都是修界鼎鼎有名的人物。 可在这一瞬间,他们所有人都没忍住那从心底发出的震颤之感,狠狠抖了一下。 一名身穿雪白道袍的长老站了起来,脸上皱纹不多,可须发已经全白。 他是昆吾十大长老之一,晏成。年轻时候闯荡十九洲,以一柄“雁尾剑”成名,在三百多年前突破了出窍,成为了昆吾的长老。 年纪虽然已经不小了,可晏成看上去依旧有当年那几分潇洒。 他躬身对着横虚真人一拜,谨慎开口道:“回禀首座,六个时辰前,赵卓、吴端、王却三位师侄,已经强行探看了隐界,依旧没有谢师侄的踪迹。只怕……” 剩下的话,是不需要再说的。 在做之人都是几百年的人精了,闻言都是心里发寒。 这两天以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谁也不敢相信,只是普通的一场青峰庵隐界的试炼,最终竟然会演变出这样惨烈的结果。 前日傍晚,昆吾有弟子例行去存放弟子长老命牌的后殿打扫,谁知道,竟然发现真传弟子命牌之中有一枚破碎! 当时那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去报给了几位长老。 几位长老也吓得不轻,连忙封锁了消息,并前往后殿查看。 这一看,真是吓得他们也不敢说话了。 破碎掉的那一枚命牌不属于旁人,正属于昆吾近百年来最得意的天才弟子,也是横虚真人所收弟子之中最看重的谢不臣! 真真是当空投下了一颗闷雷,炸得所有人不知东南西北。 他们急急传讯在外的横虚真人,可当时的横虚真人竟然没有回复,直到昨日清晨,才满身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昆吾山前。 知情人都能猜到,青峰庵隐界之行,只怕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当然,也有熟知横虚真人的长老,更从终于归来的横虚真人脸上,嗅出了那么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这种感觉难以对外人言说,可此刻却实实在在地蔓延在整个诸天大殿。 真传弟子之中,大弟子赵卓、三弟子吴端、四弟子王却,几乎都是人中之龙。 横虚真人回来之后,便直接将这三人派了出去,打探谢不臣的消息。 命牌碎了,其实证明这人已经没了。 横虚真人还要派人出去打探,实在让人闹不明白,可他们也不敢多问。 如今听了晏成的回报,诸天大殿之中的气氛,也就越发沉默了起来。 因为,直到昨日傍晚,他们才知道,事情并不仅仅是谢不臣出事那么简单。 青峰庵隐界一行六人,只有三个人平安出来,分别是陆香冷、夏侯赦、如花公子三人。 他们在人间孤岛传讯给了师门,报过了平安。 可同时,也叫师门通传了消息:同行的左流、见愁和谢不臣三人,音信杳无,生死不知! 消息传到昆吾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炸了。 无门无派的左流暂且不提,剩下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昆吾的天才,横虚真人最重视的所在,一个是崖山的新秀,扶道山人三百多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弟子,甚至还曾登上过一人台。 这样的两个人,光辉闪耀,以后分明会成为整个十九洲都仰视的存在,现在竟然齐齐出事? 而且…… 出事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内斗”。 只要往深了一想,所有长老都觉得心里发冷。 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即便这是一个巧合,对昆吾和崖山这中域两大巨擘,又将产生怎样的影响? 没有人可以预料。 可所有人都不希望真的发生什么事。 只是当他们将目光移到横虚真人的脸上时,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在一点一点地加重。 横虚真人慢慢地转回了身,平静的目光,带着一种微微的冷意,从十大长老的面上划过。 “通令左三千所有昆吾派出弟子,即日返回。” 平淡的声音,甚至有一种苍老。 可传入众人耳中的那一刻,却惊天动地。 十大长老,无一不骇得睁大了眼睛,甚至有一股冷意,从脚底传了上来,叫他们心里发抖! 召回所有昆吾弟子,这意味着什么,又是在为什么做准备…… 几乎不言而喻! 横虚真人说完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之后,便没有再看众人一眼,负着手,缓缓从诸天大殿之上走下去,顺着那长长的台阶。 其身影,最终慢慢消失在了台阶之上。 后山。 “哗啦啦……” 瀑布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横虚真人脚步无声地走在那满地的落叶之上,从那一条幽静的林间山道之中穿过,在听见这瀑布的声音之时,脚步便不自觉地停下了。 飞瀑奔流而下,溅出一片晶莹的雪白浪花。 石潭底部为流水冲刷,显得幽深无比。 前方却依山建着一间简单的木屋,一道俏丽的身影,正伫立在那木屋的门前。 周遭树木,悉数凋零,看上去颇为萧瑟。 那一座木屋,在这地方,也忽然显出了几分死寂的感觉。 在顾青眉看来,这地方已经失去了生机。 谢师兄还没有回来。 她被顾平生关了好久的禁闭,如今好不容易修炼出来了,却得知他已经去了青峰庵隐界。 眼前的木屋屋门还上着锁,简简单单的一把小铜锁,没有任何的机巧。 这就是人间孤岛的凡人们用的锁。 谢不臣似乎对这些从凡人用的东西情有独钟。 不管是笔墨纸砚,还是那些搁在书架上的四书五经,或者这一把锁,或者他高悬于墙壁上的那一把“七分魄”…… 手指从铜锁上划过,顾青眉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对自己道:“就看看,用术法打开这锁,再锁回去,师兄也不会知道的。” 这样呢喃两遍,她心神就定了下来。 一个指诀轻轻掐过,便有一道雪白的光芒闪过。 小铜锁一下就开了,顾青眉连忙将之抽开,然后缓缓地推开了这两扇门…… “吱呀……”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一瞬间,顾青眉手一抖,吓得连忙回身,便骇然地发现,不知何时,横虚真人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一身简单的道袍,面容似乎依旧是往日那般平和。 可…… 顾青眉却轻易地发现,今天的横虚真人不大一样,那一双眼睛下面,泄露出了一丝微光,让人心惊胆战的淡淡冷意! 她几乎都忘记了怎么说话,只结结巴巴开口:“首。首座……” 横虚真人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随后便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她的身后。 那两扇门已经被打开。 门内的摆设,竟然少见地有几分凌乱,几页宣纸散落在地。 长案之上,笔墨俱在,似乎主人走的时候并未将之收起,一页写了字的宣纸被摊着,边缘处没有镇纸,只用一柄凡铁铸成的长剑压着。 那是谢不臣从人间孤岛带回的凡剑。 横虚真人清楚地记得,这一位弟子的习惯很好,屋里总是整整齐齐,所有的笔墨纸砚都会放在固定的位置,永远没有错乱。 这是一个掌控者,不容许任何事情脱出他的控制。 可现在…… 横虚真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在北域禅宗,他与扶道之间那终于无法遮掩的裂痕。 谢不臣是昆吾应对百年大劫的希望所在,是可拯救整个昆吾,甚而取代他成为中域领袖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 又怎样呢? “扶道……” 一声晦涩到了极点的呢喃。 横虚真人的目光,凝在了那一柄凡剑之上,又像是落在虚无的某处。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 极域。 天色已然大亮。 兴奋的小头鬼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显然他已经忘记了之前自己对见愁那豪爽的一拍肩和放下的豪言壮语。 手捧着两本《天命抄》,他内心前所未有地满足,只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去接引司!” 大头鬼其实已经很困了。 他跟小头鬼的修为都不够,这么折腾一个晚上,疲倦了很正常。 在小头鬼说话的时候,他上下两只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当下只点了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只是今天接引司的这一趟,却是非去不可。 要知道,这可是交《天命抄》的一天,褚判官会亲自出现,是个绝好的机会,更不能错过。 所以,他虽知道大头鬼需要休息,也只能强拉了他,朝着门外走去。 只是前脚才跨出门槛,他立刻就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对大头鬼道:“你等一下。” 说着,他竟然走了回来。 见愁还坐在桌边,倒是没有什么困倦的颜色,唇边还留有淡淡的笑意,正注视着那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 “喂!” 小头鬼叫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叫“见愁”的话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他觉得别人直接叫他“小头”好像也有哪里不对一样。 见愁闻声,回过了头来,有些疑惑:“怎么了?” “这个,我暂时放在这里。我们说好了,你不能动它们。现在它们是我们的。” 小头鬼把挂在腰间的长剑和两只袋子都取了下来,重新放在了门边上斜靠着,并且极端认真地对见愁说着,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见愁为之哑然。 她是真没想到,世间竟然还有这么…… 傻的鬼。 用灵识打开乾坤袋,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见愁看了小头鬼几眼,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在眼看着小头鬼要走的时候,她又开口:“等一下。我初到极域,还不知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两位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典籍,能借与我参看一二?” 说到底,见愁现在最缺的是对极域的了解。 一无所知,也就无从下手。 一旦能知道一点东西,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只是不知道,小头鬼是不是能答应。 现在直接提出这样的请求,其实还有些过了,可除了这个之外,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见愁看着小头鬼。 小头鬼两只红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似乎在考虑,半晌后,伸出了一根手指来:“那你回头还要答应,帮我们一个忙。” 一个忙? 见愁有些没想到,这是…… 答应了? 她有些惊喜,一口答应了下来:“可以。” “哈哈,那我们说定过了!” 小头鬼顿时露出一脸“赚大了”的表情,半点没犹豫地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页纸来,扔给见愁。 “给你了,你慢慢看,我也就知道这么一点。对了,你现在不要出去乱走,万一被抓走了,也千万别供出我们来。” “……好。” 见愁听着最后那一句叮嘱,简直怀疑自己在小头鬼那边变成了一只白痴,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么简单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好不…… 谁也不会出去找死啊。 无奈地摇了摇头,见愁目送小头鬼揣着两本《天命抄》,喜滋滋地合上门离开。 被小头鬼扔在桌上的那一页纸皱巴巴的,细细铺平了展开,其实不小,上面的字迹也密密麻麻的,都是用毛笔写就,开头是“新鬼须知”四字。 那一瞬间,见愁终于扶额。 她终于知道,小头鬼什么一脸“赚大了”的表情。 竟然拿这东西给自己? 真是…… 看名字就知道,这约莫是每一个下来的新鬼都会领到的东西。 结果这小鬼骗了自己一个“帮忙”。 还好她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帮上这两只小鬼什么大忙,无非就是识识字。 所以,这一个交易,做得还不算特别亏。 虽然是“新鬼须知”,看篇幅也写不了特别多的东西,估计不够详尽,不过聊胜于无吧。 见愁自我安慰了两句,还是沉下心看了起来。 对她来说,任何一点信息,都有可能发挥无穷大的作用。 正如见愁所料,整个《新鬼须知》上的东西极其简略。 她一边看一边梳理,倒是对整个极域有了一点了解。 极域,大部分在地面以下。 极少的一部分露出地面,与人世接壤,在十九洲大地最东到人间孤岛最西的一个部分。 极域幅员辽阔,几乎没有尽头,乃是所有鬼魂汇聚之所,也是轮回之地。 极域的中心是地府,建造在鬼门关后的一片平原之上,是一片恢弘的城池。 地府外层是地府各司,每司各有一判官驻守,分别隶属于不同的阎殿。 内层则是已经修炼有成的鬼修聚居之地,是最为宽广的一层,中间囊括了大大小小的鬼修,十大鬼族,甚至是地府之中鼎鼎有名的枉死城,以及十八层地狱的入口。 再往里,便是整座地府的核心,八方城。 八方城,顾名思义,八方阎殿所在之城。 八座阎殿坐落在城中的八个位置,高高地耸立,俯视着整个地府,也统治着整个地府。 地府有八方阎殿,自然有八位阎王。 从秦广王到转轮王,每一位阎王麾下,都有着大量的判官,判官之中最厉害的那些,则被称之为“大判官”。 判官手下又有鬼吏,鬼差,鬼卒。 可以说,地府的整个体系,在见愁看来,与人世间种种别无二致。 想要获得地府的官职,基本只能靠努力修炼,要么被上位者赏识,要么凭借自己的本事去参加“鼎争”。 鼎争,类似于人间的科举。 每一次鼎争开启,都会有无数鬼修前赴后继,其中八方阎殿、十大鬼族各有一定的推荐参与名额,剩余的参与名额则留给所有没有获得推荐资格的人竞争。 其中,出身枉死城的鬼修们,往往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阎王叫你五更死,你不能三更就死。 可枉死城之中收的,都是这种跟生死簿上所载生死不一的新鬼,各有特殊之处,某种程度上是“逆天而死”。 因此,枉死城中出“鬼才”,乃是一条大家公认的理。 整个鼎争,其目的与流程,基本与科举一般无二,只是名目不同。 八方阎殿,十大鬼族,甚至地府各司,都可以在鼎争的过程之中物色可用的人才。 甚至曾有一人通过“鼎争”,成为鼎元,得了第一殿秦广王的赏识,直接被拔为了判官。 这个人,便是如今秦广王身边的大红人:大判官崔珏。 见愁隐约记得,人间孤岛时候多有崔珏的庙宇,这崔珏早一百多年前,乃是清官,含冤屈死,人所唏嘘。 没成想,他死后竟然来了地府,继续当官,不过这一次却是“判官”了。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笑,又继续看了下去。 后面便是极域修士的修炼境界划分。 第一层,养神; 第二层,凝神; 第三层,化珠; 第四层,玉涅; 第五层,金身; 第六层,合道; 第七层,返虚; 第八层,有界; 第九层,通天。 前面两层都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神”字不离“魂魄”,势必是修炼“神魂”。 “金身”这个境界,用词很像是佛门之中的说法,大约便是鬼修魂魄有成之后,可以凝练出的肉身。 之前小头鬼已经对见愁提过,所以她此刻倒没有什么惊讶,顶多对这魂魄到底要怎么修炼感到好奇。 可是在看到最后三层境界的时候,她却是足足地吃了一惊:返虚、有界、通天,这竟然与十九洲修士一般无二! 这怎么可能…… 见愁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她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又看,的的确确就是“返虚”“有界”“通天”! 一种奇妙又悚然的猜想,忽然就浮现在了见愁的心神之中,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呼啦。” 一阵风透过窗户上的缝隙吹来,有些冷意。 见愁的手指只是虚虚压着那一页纸,风一来,它便立刻飞舞起来,险险便要从见愁指间跑出去。 还好她见机得快,连忙用力一压,才重新将之定在了桌面上。 皱巴巴的一页纸,显得脆弱不堪。 见愁慢慢回过了神来,这一页纸也已经看到了最后,只余下短短的一行字了。 她随意地看了过去。 “注:十甲子阴阳界战后,九头鸟既没,凡十九洲修士之魂魄悉不收,例外者唯佛门禅密二宗。凡人间孤岛凡人之魂魄,悉造册生死簿,押解受刑或送入六道轮回投生。” 十甲子前有大战,见愁知道;九头鸟死,十九洲无轮回,见愁也知道。 可她竟不知,佛门禅密二宗竟然是十九洲修士之中的例外! 那一瞬间的感觉,可不仅仅只是心惊那么简单。 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注”,一时之间勾起了见愁无限的疑惑,想起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纷至沓来,又叫她整个脑袋混沌成一片,难以理出一个线头来。 整页纸已经看完,对这极域,见愁已经有了大略的了解,虽然还不够详尽,但总归不那么心慌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将那些复杂的猜想和念头都从脑海深处驱散出去,便要伸手将这一页纸折起,待小头鬼回来之后还给他。 可就在手指压在最后那“六道轮回”四字之上的瞬间,见愁整个人忽然僵硬住了。 浑身的气血,都在这一瞬间停止。 她僵硬的手指看上去极为白皙,衬得那一张皱巴巴的纸都好看了起来,可这样一只白皙的手指之间,却有着一抹极其刺目的鲜红! 一点银色的光芒,在她指缝之间隐隐闪现。 见愁慢慢地将手抬起来,便看见了那缠绕在手指之间的那一根红绳,一把银锁。 “凡人间孤岛凡人之魂魄,悉造册生死簿,押解受刑或送入六道轮回投生……” 第221章 张汤的职业素养 地府,接引司。 桥上不断有新鬼被鬼差们押来送往,最中间的一座桥则要显得宽大很多,乃是专门修给在接引司之中办公的鬼吏鬼差们走的。 大头鬼小头鬼两人,刚入了那一层迷雾,便急匆匆地走上了桥。 此刻,接引司内堂。 十数名鬼吏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相熟的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说着自己的情况。 “哎,你厘定完了吗?” “别提了,算倒是算完了,不过没回头检查过,谁知道是不是有错啊。真是……” “是啊,这时间也太紧了,我两个晚上都没能睡好。” …… 大多数的鬼吏都是唉声叹气,显然不管是做完了还是没做完,都被《天命抄》这件事折腾得够呛。 唯一安静的,大约是内堂最右侧的角落。 一条长案摆得端端正正,厚厚的几摞名册堆在桌面上,看上去有些拥挤。 长案后面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才当鬼吏没几天的张汤。 旁人都议论个不停,多少有些担心自己的情况,那些议论声都传到了张汤的耳朵里,只是他两眼都搭着,像是在闭目养神一样,似乎半点也不关心旁人的情况。 八风不动。 不少鬼吏偶然之间看见他,心里都要生出那么一点难言的滋味儿来:瞧瞧这架势,叫一个目中无人、老神在在! 到底人家是枉死城出来的,是个狠角色,他们惹不起。 张汤生前便是做官的,还是廷尉这样的大官,皇帝的心腹,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曾听人说,这人刚被送到枉死城的时候,周身带煞,浓而不散,周围的鬼修们竟无一人敢靠近。 对十九洲修士而言,“煞气”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形容,而不是此人真正“带煞”,可张汤的“煞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生前有过杀孽的人,死后都会带煞。 至于张汤…… 这得是杀过多少人,沾过多少血腥,才会有那么浓重的煞气? 有人暗地里打听过了之后,便悄悄给这人间来的酷吏起了些绰号,有说“人屠子”的,也有说“刀笔吏”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 “哼。” 无常一族之中的白无常邢悟,也就是昨日半点没给小头鬼面子的那一位鬼吏,远远就看见了那边静坐的张汤,心头无名火起,不很舒坦,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邢悟生得一张英俊的脸,穿着一身白衣,在这地府众多奇形怪状的鬼修之中,算得上是潇洒又风流。 他这一声冷哼之后,站在他旁边的几名鬼吏,都忍不住跟着看了过去。 “他倒是一点也不慌。”有人酸溜溜开了口。 “人家有褚判官罩着,听说已经是秦广王殿看好了的人,就准备送去参加鼎争呢,保不准就是下一个崔珏呢?” “崔珏……说起来,听说崔判官前日来了,那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那事儿,指的是前几日鬼门关忽然出现的那斧头。 这斧头出现得实在是太诡异了,即便是褚判官交代了不要传出去,可到底人多口杂,消息也没捂上几天。 所以即便是当日没有目睹过情况的鬼吏们,后来也听说了个七七八八。 几大阎殿都派了人到鬼门关附近巡查。 不过旁人再厉害,也架不住秦广王直接派了崔珏过来,这可是百多年来唯一一个晋升大判官的大人物。 听闻崔珏一来,便将那斧头收了起来,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一直逗留在此地,并未离开。 如今忽然有个鬼吏问起这事来,邢悟就皱起了眉头,那一双冰冷的眼睛,带着一点忌惮和厌恶,又落到了张汤的身上。 这几天,褚判官频繁叫张汤去说话,他们也不是不知道。 至于谈话的内容,除了那斧头,还能有什么? 众人也不都是傻子,半点猜不出来。 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事情的张汤,肯定知道点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只这么一想,邢悟心里就越发堵了起来,一口气闷着,憋得要死。 前几日回无常族的时候,族人也曾提起这个张汤,说今年秦广王殿推荐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家伙。 旁人都要辛辛苦苦打拼,他倒好,这就要一步登天了。 说到底,人们都说他可能是下一个崔珏,不是没有道理。 不同的是,崔珏生前是个正直的清官,张汤生前,却是个剥人皮、抽人筋、锉人骨的酷吏,狗官! 不自觉地,邢悟的眼神便渐渐变得不善起来。 坐在远处长案后面的张汤,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这眼神,那眼皮一掀,睁开了眼睛。 冷静的目光倾泻而出,正正好跟邢悟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邢悟浑身汗毛都竖了一下,生出一种惊悚的感觉来。 就像是背后说人坏话,被说的正主忽然出现在了你背后。 隔着这宽敞的内堂,张汤的目光淡淡的,身上压着一种很厚重沉凝的味道。 这是他最习惯的目光:看谁都像看阶下囚。 “老张,老张!” 就在张汤心里琢磨这个邢悟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了几声颇为热情的叫喊。 有些耳熟。 整个地府,会这么叫他的,估计也就那么俩。 张汤收回了目光,像是根本没跟邢悟对视过一样,便转头看去。 大门口,姗姗来迟的大头鬼跟小头鬼刚刚跨过了门槛,一人手里捧了一本《天命抄》,两张脸上都带着一种憔悴,大大的黑眼圈基本是一整夜没睡才能熬出来的。 尤其是,跟在小头鬼后面的大头鬼,一副走路都要睡着的样子。 听闻昨日他去褚判官那边的时候,这两只小鬼着急着找自己,不过后来好像是没找到,所以直接告假回去了。 对于他们来说,《天命抄》肯定是个棘手的事情。 张汤不用猜都知道,昨天他们找他肯定是为此事。 眼见着两人走过来,张汤便看了他们拿着的厚簿子一眼,道:“听闻你们昨日来找我,可是《天命抄》的事?” “哈哈,原本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不过你不在,我们只好回去自己弄了。”小头鬼倒是一点也不隐瞒。 虽然人人都说张汤身上煞气重,可小头鬼曾请教他认字的问题,这人竟然一丝不苟地答了。 那个时候,小头鬼就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跟张汤套近乎的方式。 要知道张汤未来很有可能成为大判官,跟他结交没什么坏处。 所以,从那以后,小头鬼但凡有什么问题都跑来问问张汤,偏偏张汤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有人情味儿,基本有问必答。 一来二去,还真让小头鬼在他这里混了个脸熟。 眼下,他三两步拽着大头鬼来到了张汤的面前,脸上喜气洋洋,晃了晃手里的《天命抄》。 “老张你看,全搞定了!” 竟然厘定完了? 张汤倒是有些诧异,他两只手揣在一起,都拢在袖子里,身上有一种稳重之感。 这会儿听了小头鬼的话,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大可能,便伸手出来,接了小头鬼的《天命抄》,翻开来看。 每页都有二十个名字,张汤一一查看过去,丝毫无误。 又随意点了几页,并且翻到了最后,这才发现,整本《天命抄》竟然是真的都做完了,甚至没有任何出错的地方。 这还真是…… 有些难以想象。 小头鬼眼见着张汤翻到头了,手指压在纸页上,似乎在沉思,忍不住就得意了起来:“怎么样,不敢相信吧?哈哈哈……” 是不很敢相信。 张汤的目光依旧淡淡的,只是藏了那么一点探究。 门口的鬼差说,大头鬼小头鬼是临近正午的时候告假回去的,那个时候还求助无门,整整两本《天命抄》基本没怎么动过。 满打满算,留给两只小鬼厘定刑罚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寻常鬼吏,能处理完一本已经算很快了。 大头鬼跟小头鬼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处理掉了两本,甚至几乎没有错漏,实在不是很合常理。 即便是换了张汤自己来,多半也就堪堪一本半。 尤其是,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人认识的字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可能完成吗? 如果是真的,又是用的什么方法? 无端地,脑海之中便浮现出那一天去找两小鬼的时候,在村头遇到的白毛鬼。 穷困潦倒的两个人,忽然找白毛鬼借了一堆柴禾。 这也很异常。 断过无数命案,定过无数生死,张汤的敏锐,要远超大头鬼和小头鬼的想象。 蛛丝马迹都穿了起来。 只是谁没有秘密呢? 这两只小鬼也没拦他什么路,没必要往深了追究。 是以,张汤又慢慢将《天命抄》合上了,递还给了小头鬼,却没有开口说话。 小头鬼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像是下一刻就要飞上天去。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立刻发现不少人正在看他。 小头鬼顿时越发得意起来,耸了耸肩,再晃了晃手里的《天命抄》,一副轻松的模样。 那一时间,不少鬼吏都觉得心里梗了一下。 往日小头鬼低眉顺眼,像条狗一样,谁来了都能欺负两下,他还要嬉皮笑脸应对,怎么今日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还挑衅起他们来了? 合着,是觉得自己这次的《天命抄》做得不错? “就让他得意着吧,等褚判官到了,有他现原形的时候。” 昨日才讽刺过小头鬼的邢悟,见了他那笑就讨厌,索性收回了目光,不再继续看。 内堂里依旧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只是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大堂外面。 褚判官迈着沉稳的步伐,很快走了过来。 他手中持着一块光芒闪闪的玉板,一身赭色长袍,头上戴着冠冕,上了一根玉簪;面如重枣,胡须不长,黑黑的一茬儿;两只眼睛眼角下掉,显得很是古板。 内堂众鬼吏,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基本都站了起来,原本站着的也都直了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肃然。 众人都等着褚判官一脚埋进大堂,然后行礼。 没想到,今天褚判官竟然在门口停下了,还转身摆了手,似乎身后有什么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这是有大人物来了啊! 张汤则是波澜不惊,显然已经很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大头鬼跟小头鬼却是紧张地张望了起来。 在褚判官摆了个“请”的手势后,后面那人才缓步走了上来。 是个身穿蓝袍的青年,不过眉目之间看得出几分沧桑变幻,面上带着笑容,颇有几分清朗之气。 他才一出现在门口,便像是带来了整片整片的蓝天,通透极了。 在整个阴惨的地府,何曾有过这样明朗舒畅的时候? 众人都有些发怔,甚至一时忘了去想这人的身份。 “褚大人客气了。” 他对着褚判官略一拱手,倒也没推辞,先走了进来,很快便环视了一圈。 褚判官随后走了进来,对蓝袍青年道:“崔大人,这里便是我接引司办事的内堂了。” 那蓝袍青年点了点头,和善开口:“今日不过奉命督察《天命抄》的事情,褚大人倒不必理会我,请便即可。” “那请崔大人稍坐片刻,下官先将司中事整理一二。” 褚判官再次摆手,对着这一位“崔大人”,处处恭敬,半点不敢疏忽怠慢。 崔大人。 这地府还有哪个人地位比褚判官高,还正好姓崔的? 内堂众人只听了三两句,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一位温和稳重的蓝袍青年,不是崔珏,还能是谁?! “咕噜。” 小头鬼盯着那从堂中走过去的崔珏,没感觉出什么轻松和善来,只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窒息。 这可是秦广王座下的大判官啊! 来地府那么久,可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物。 小头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跟众人一起,目视着崔珏,看他一路走到堂上,挑了褚判官下首的一把椅子坐下。 大头鬼这会儿瞌睡也有些醒了,有些战战兢兢地。 整个内堂之中,忽然安静得连掉根针下去的身影都能听到。 气氛并不紧绷,甚至这崔珏半点不让人讨厌,可众人都紧张得不行。 当然,依旧是—— 张汤除外。 他左手揣进右手袖子里,右手揣进左手袖子里,两只手都被袖子拢着,一脸的寡淡。 注视着崔珏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就收了回来。 一个是残忍不择手段的酷吏,一个是和善爱民如子的清官。 到底不是一挂人,不说不喜这么夸张,总之不很对付就是了。 再嘴硬的清官,到了他的诏狱,没罪也能变成有罪,端看那九五之尊要你当清官还是狗官。 所以,对于这一位大判官崔珏,张汤半点兴趣也欠奉,只思考起那斧头的事情来。 接引司背靠着地府,面朝着鬼门关和关外万万里恶土, 外面的天,依旧是阴惨惨的一片。 天渐渐放亮,又渐渐暗了下去。 没什么本事的小鬼就像是流民,并不居住在地府那一片城池之内,只是像大头鬼小头鬼一样,居住在环绕城池的许多村庄之中。 要一直等到他们修为有成,才会获得居住在城中的资格。 见愁此刻所在的那个小村庄,距离鬼门关挺远,从窗缝里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狰狞又险恶的一片群山。 不过,大头鬼跟小头鬼还没有回来。 也没有人发现,这小屋里还有着一个人。 她在钉满了木条的窗前静立了许久,掌心里攥着的银锁,已经与她的身体一个温度。 慢慢地回转身,见愁重又看见了靠放在门边的人皇剑,乾坤袋还有灵兽袋。 已经酝酿了一个白天的计划,渐渐在她脑海之中成形。 在看过小头鬼给自己留下的那一页纸之后,见愁忽然不是很急着离开极域了。 即便,这里对她来说,是个险地。 天色越发暗沉,村庄里慢慢有了声音,是小鬼们当差回来相互打招呼的声音。 隔得远远地,见愁就听见了几声兴奋的叫喊,似乎从村落的那一头传来。 “白毛,白毛!这是欠你的柴禾钱,一枚玄玉够不够?” “啊……玄玉?你们俩发财啦?” “嘿嘿,褚判官今天发的,谢谢你啦!” “……今天发的……还真是发达了啊……” …… 几段对话,一个是小头鬼,一个应该便是之前他们说的“白毛鬼”了。 见愁听见这声音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前,显得很是轻快。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打开门的同时,小头鬼畅快地喊了一声。 大头鬼也呵呵傻笑着,使劲儿点头跟着走了进来。 看两人这样,见愁便能轻而易举猜到,今天的事情肯定很顺利了。 这样正好,好心情适合谈事情。 她笑了一下,问道:“没人怀疑吧?” “呃……”小头鬼挠了挠头,道,“怀疑肯定是有人怀疑的,但又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以为我跟大头找了个认识字的人帮忙罢了。倒是今天褚判官那个脸色,哈哈哈……” 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其实褚判官哪里不知道这两个本来不学无术? 只是当时有崔判官在场,即便是心里有怀疑,也不能拎着两只小鬼的耳朵,把人叫上来问,毕竟是他自己的手下的人啊,若是出了丑,多丢脸? 所以,褚判官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但没追问这件事,还好好地表彰了这两人一下,给了整整十枚玄玉。 “十枚玄玉,那可是十枚啊!” 小头鬼坐到了桌前,便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打开来。 里面装着一枚又一枚黑玉一样的石头,但仔细看的时候,又像是半透明的,只是里面有厚厚的絮状物一样的东西存在,所以显得很黑。 袋子里一共九枚,都被小头鬼一颗一颗拿了出来。 他近乎炫耀一般,把这九枚玄玉,一颗一颗地排在了破桌上,志得意满:“怎么样,好看吗?厉害吗?” 见愁思考了一番,诚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好看,厉害。” “我就——啊呸!” 话附和到一半,小头鬼忽然发现了不对,当下便呸了一声。 “难怪你这么诚心诚意。” 这是夸她自己呢。 大头鬼在一旁憨厚老实地笑了起来。 见愁也忍不住失笑,看小头鬼一脸愤愤的模样,只不疼不痒地转移了话题,问道:“这玄玉到底是怎么?怎么这么高兴?” “玄玉就是我们这里的钱啊,不过也可以修炼,在你们十九洲,这个叫做……叫做……” 又想不起来了。 见愁倒是明白了:“灵石?” “对。” 小头鬼这才一拍脑袋,解释道:“一样的东西。只是玄玉里面封存的乃是地力阴华,我们修炼就靠这种,只是自己吸收起来太慢,还是有玄玉好啊。” 有了这九枚玄玉,他们的修为不说窜上去一大截,至少进入第二凝神境界是没问题的。 修为有了,其他的不也跟着就来了吗? 现在小头鬼觉得自己把见愁捡回来是捡对了。 他一颗一颗地摸着那几枚玄玉,爱不释手。 见愁见了,则是心里一动:“你们这里修炼也是有功法的吗?” “肯定有啊。地力阴华可以滋养魂魄,壮大神魂力量,不同的功法有不同的吸收方式。不过我跟大头么,用的肯定都是最烂的功法了。” 小头鬼没提防,随口就答了一句。 可答完了他才意识到,见愁这一句话有些不寻常。 方才轻松的神情,几乎立刻被收了起来。 小头鬼眼底那几分忌惮又出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剑和两只袋子。 其实他留了一点小手脚,见愁如果碰过了他一定会知道。 在看清楚半点异常都没有之后,小头鬼才松了一口气,回头问见愁:“你问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真是够警惕的。 不过见愁被戳破,倒是没有半点不自在,她随后又问了一个问题:“想干什么倒是不很重要,不过,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地力阴华是为了滋养神魂?那如果有可以滋养魂魄的丹药,但是来自十九洲,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处?” 那一瞬间,小头鬼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他攥着那几枚小小的玄玉,因为见愁这忽然扔出来的一番话,有些颤抖起来。 见愁这话里,似乎藏着点别的意思。 小头鬼往深了想那么一点,竟然觉出了一种巨大的希冀,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保持冷静,可又怎么能冷静? 这特么绝对不是捡了个麻烦,是捡了个绝大的机遇! 前所未有! 绝对是个富婆啊。 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小头鬼声音有些哆嗦:“你、你有?” 他这反应,见愁一看,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真的是一样的。 十九洲修炼的最后三个境界是“返虚”“有界”“通天”,极域鬼修们修炼的最后三个境界,也是“返虚”“有界”“通天”。 即便不知道他们对这三个境界的定义是不是有差别,可名字一样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殊途同归。 天下的道,最终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也是由此,见愁才会想到以丹药作为切入。 在确定了这种类型的丹药对鬼修也有效之后,见愁便放下了心来。 她道:“这些丹药我有,而且还有不少,就在剑上挂着的乾坤袋里。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做个交易,你们归还那只乾坤袋,我则取出丹药来给你们试试。如今我对极域还是两眼一抹黑,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害人。” 所谓“新鬼须知”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像见愁这样的大活人,在外面走动,怎么走动怎么危险。 所以见愁说自己“两眼一抹黑”还真不是什么假话。 大头鬼小头鬼对望了一眼,都没反驳,点了点头,示意见愁继续。 见愁心知这两只小鬼已经心动了,便续道:“如果确定丹药对你们有用,我可以继续提供一部分给你们修炼,但是作为交换,你们需要为我介绍极域的一些事情,还有……给我功法。” “什么?” 前面的种种都可以理解,唯独功法这个,简直不敢相信。 小头鬼睁大了眼睛:“你不是十九洲的修士吗?拿功法来干什么?再说了……你三魂七魄有缺,拿功法也没用啊,魂魄残缺的鬼连修炼都不能。” 简单点说,就一废柴。 小头鬼这么直白,见愁倒是没怎么想到。 不过他话里半分没透露出不愿意的意思,她心里也就放心了不少。 至于三魂七魄残缺…… 这就是她想要问的问题之一了。 “极域掌管六道轮回,但凡人间孤岛的凡人死了,其魂魄都会被押解过鬼门关,然后登记造册,可对?” 小头鬼点了点头,却还是不知道她要问什么。 “一般来说,凡人死后其魂魄会自动投入人间孤岛的城隍庙,然后进入轮回。”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收,魂魄残缺的,像你这样,肯定不收。还有成为修士的哪些人,在他们成为修士的时候,就已经自动跳出了地府的轮回,即便死了,其魂魄也只会消散在天地间。” “至于登记造册,也就是生死簿了,都能查到的。” 魂魄残缺的不收,也就是说她魂魄的残缺,与地府无关了。 那么…… 见愁的声音,忽然有些涩,眨了眨眼,忍住了眼底那一股潮湿的酸涩之意,才勉强平静地问道:“尚在其母腹中未足月的婴孩,又如何?” 有些不对劲。 虽然才认识见愁没两天,可在小头鬼的感觉之中,这应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者。 现在,这神态却给人一种隐隐的克制和压抑之感。 仿佛,她死死地藏了什么东西在心底,几乎要把她自己都窒息。 莫名地犹豫了一下,小头鬼才开口:“婴孩一旦出现在其母腹中,便已经有了生命,有生命便是地府这边已经安排了新魂去投胎,跟寻常凡人没什么区别。” “……” 见愁彻底地怔住了。 两行泪一下从她眼底滚落下来,如此猝不及防。 大头鬼跟小头鬼瞬间被吓住了,嘴巴张大,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你、你你没事吧?” 那两行泪,来得如此突然。 就连见愁自己,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听了小头鬼大头鬼两个人的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抬了手,摸到脸颊上,便是那一片湿润。 “我没事……” 没事? 这还叫没事? 小头鬼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想要开口,又怕说错了话刺激到见愁,咳嗽了好半天,才壮着胆子道:“生死簿主要掌管在八方城,都在几位阎君和大判官的手里。如果你要叫我跟大头帮忙,恐怕是没办法的。” 见愁原也没想要这两个小鬼帮忙。 她心绪其实一点也没乱,只是有些低沉罢了,至于流泪……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虽然她已经快不记得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有些陌生。 “无妨。” 她会自己去找办法的。 见愁顿了顿,又道:“乾坤袋你给我吧,里面装有一些丹药,滋养神魂的应该不少。” 毕竟当初她三魂七魄有缺,扶道山人找了不少的丹药给她,只是她吃了用处也不大,顶多也就是滋养,所以并未一直使用。 没想到,今日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小头鬼兴奋得直搓手,只觉得这几天都像是撞了大运一样。 要让别人知道,他窝藏了个大活人,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富贵险中求,此话果然是不假的。 他听了见愁的话,便连忙到了门边,把那一只乾坤袋拿了下来,递给见愁,又问道:“剩下的剑跟另一个袋子,你不要吗?” “交易要一桩一桩地来,我只能帮你们一个忙,不该多要。” 见愁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却绝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她的。 不一口气将自己的东西全部拿回来,也是有原因的。 现在见愁对极域的了解还很粗浅,要用到这两只小鬼的时候还多。 留两件东西在他们的手里,相当于故意留一个把柄在他们手里,这样在面对她的时候,两只小鬼就会有底气不少,不至于畏手畏脚,相对来说也会觉得她好掌控一些。 说到头,都是算计了。 小头鬼心机虽然不浅,但是也还想不到这里去,依旧觉得自己是遇到了个善良之人,所以乐呵呵地把剑跟灵兽袋又挂回了自己的腰间。 “你说得对,这样也挺好的。你想留在极域也不是问题,不过还是要想办法伪装一下,大活人太招眼了,要说你假扮自己是个金身鬼修,也太夸张了一点。” 见愁刚把乾坤袋拿到手里,沉下心去,准备唤起灵识,将之打开。 听见小头鬼这一句,她停了一下,抬头来问:“假扮?” “对啊。其实也就我们知道你大活人罢了,因为我们一开始问的时候你都没反驳我们。其实如果你修为不低的话,大家看见了你的肉身,只会觉得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肉身。嘿嘿,我聪明吧?” 小头鬼得意了起来。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只是…… 她三魂七魄有缺,虽然想要试试极域的修炼方法,却也不一定能行。 极域的金身境界,算起来相当于十九洲的“出窍”了,哪里那么容易? 她想了想,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倒是没接话。 小头鬼则还在絮叨,想起了还在接引司的崔判官,连忙补了一句:“就算是你现在就侥幸能找到伪装的方法,最近也别去外面走动的好。为着斧头那事儿,崔大判官现在还没离开接引司呢。你要出去,肯定被逮个正着……” 手指按着乾坤袋的袋口,灵识窜出,几乎只是一瞬间,袋口便一松。 打开了。 可同时,见愁也愣住了,眼底闪过了一丝异色,她慢慢抬起头来:“你刚刚说,斧头?” 第222章 三魂七魄 “斧头?” 小头鬼怔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劲,可立刻就兴奋了起来,一下正襟危坐:“嘿,你算是问对人了,我跟你说,那天我可是亲眼目睹啊。” “亲眼目睹?” 见愁心里犯了嘀咕。 大约是终于有向人吹嘘的机会,小头鬼说得眉飞色舞:“就前两天,我们跟老张在鬼门关外面接引新鬼,正问老张那字儿怎么读呢,结果天上就飞来了一柄大斧头!是真的很大啊,我的乖乖,足足有一丈长!瞧着鬼气森森,通体黑乎乎的一片,可它啊砸到那鬼门关上面的时候,啧,全红了!” 一想起当时那场面,小头鬼还心有余悸。 赤红的铸纹,狰狞的恶鬼,厚重的斧身,还有那残缺的凹痕…… 鬼门关都险些被劈碎了! 小头鬼吹起来那真是头头是道,什么多少人被吓住了,老张的头都差点被削下来之类的。 见愁却是在听他描述那斧头外观的时候,就已经确认:那就是她的鬼斧! 心里可真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见愁强行将之压下,凝神细听。 “……总之这斧头来历挺怪的,不知道是哪位大能鬼修留下的,太吓人了。说不定是出世的异宝?反正现在八方城有不少人都来了鬼门关,我之前说的大判官崔珏,就为着这个事儿来的。” 其实小头鬼自己也好奇,到底这斧头到底有多重要? 他咕哝道:“我走的时候,还听见崔大判官跟我们褚判官说,宋帝王麾下的倪老也来了,也是个大判官。反正最近我们接引司连着鬼门关附近这一片,判官满地走,乱得很,你别出去就好。” 判官满地走…… 见愁苦笑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有些危险了?” 这么多能人在这里,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危险是肯定有的,在这种时候,你一个大活人出现在这里,说不定被人以为跟那个斧头有什么关系呢?” 小头鬼心里其实也很忐忑,一面思索一面说着。 可这话出口,他却忽然愣了一下。 说不定被人以为跟那个斧头什么关系? 小头鬼的身体忽然有些僵硬,抬起头来,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见愁许久,注视着她面上的细微表情,迟疑之中带了几分刺探:“……你该不会真的跟那个有关系吧……” 见愁躺在那条路上的那一天,可不就是斧头出现的那一天吗? 天上飞来的大斧头,天上掉下来的大活人? 这一想,还真有那么一点惊悚的味道。 小头鬼都忍不住要哆嗦起来了。 见愁镇定自若,道:“天降异宝,与我有什么关系?即便跟我有关系,你这时候反应过来也迟了。” “……” 小头鬼张大了嘴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还真是见愁说的这样。 他已经上了贼船了,哪里还下得去? 现在他们跟见愁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要跳反,立刻翻船,大家都得死。 “可……”小头鬼的目光之中依旧有怀疑,“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来头么…… 当然是崖山修士了。 不过见愁没打算老实说,只因为十甲子前十九洲修士与极域鬼修有过一场大战,这一场大战被极域称为“阴阳界战”。 崖山在此战之中可不算毫无存在感。 甚至,见愁这一柄鬼斧,便是因在极域战场之上斩过万万恶鬼得名。 说出来,那就是有点找死了。 见愁轻描淡写地道:“只是十九洲的普通修士罢了,修为大约也就相当于你们这里的化珠境界吧。” “也就……” 小头鬼嘴角狂抽,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倒是见愁颇为敏锐,察觉到了两只小鬼的无语,也不好收回自己的话来,干脆只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话。 她已经问完了鬼斧的事情,也算是对目前的情况有了一个了解,当下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乾坤袋中。 袋口已经打开有一会儿了,一直没有搭话的大头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 在他们二人的注视之中,见愁伸手探入了袋中。 小小的一只乾坤袋,却能容纳她的手掌,看的两只小鬼啧啧称奇。 心神完全沉入乾坤袋中,里面装着的东西几乎瞬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挑选了一番,拿出了几样东西。 两只玉瓶一只白色,一只青色,盒子却都是一样的百年紫檀木的盒子,有一股馥郁的芳香。 两只小鬼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巴不得贴上去看看。 大头鬼吞了吞口水,肚子里又发出雷鸣一般的响声。 小头鬼搓了搓手,没话找话,明知故问道:“这就是丹药了?” 见愁点点头,先将白玉瓶子打开,顿时就有一股清香的味道散发了出来。 她倒出了两粒丹丸,放在掌心里,像是雪丸子一样,干净又通透。 “我选了三种滋养神魂的丹药。这白玉瓶中的名为含心丹,瓶中应该有十八枚,对修士而言,只是温养神魂,药性温和。你们服用这两枚丹丸若是有效,剩下还有这两种丹药。” 见愁估摸着两个人的修为都不算高,于是又将那两枚丹药放回瓶中,反而把瓶子递给了小头鬼。 随后,她拿起了青色的玉瓶。 “这里面是第二种丹药,名为玉神丸,瓶中有八枚,可以修补修士受损的灵识,同时滋养壮大魂魄,效用应当比含心丹强不少。” 青色的玉瓶里,是两枚天青色的丹丸,拇指肚大小的一粒,霎时好看。 闻起来的味道却很像青草香。 大头鬼跟小头鬼连看了两种丹丸,光是闻见那散出来的丹香,就有一种飘飘的感觉,竟然觉得像是有一股清流从自己的魂魄之上冲刷而过。 现在几乎不用吃了,光是凭借这一点,他们就已经相信:见愁给的这些丹药,绝对都是好货! “那,那这个呢?” 前面两种丹药都这么厉害了,不知道剩下的两个盒子里又装的是什么? 小头鬼眼睛发光,很是迫不及待。 见愁于是又推开了青色的玉瓶,将两只盒子挪过来,朝着两只小鬼打开。 精致的小盒子,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云纹,折射着流光。 每只盒子里面都只盛着一枚丹药,端端正正地放着,有鸽子蛋大小,通体却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红色,不像是丹药,竟然像是宝石! 此丹一出,便有浓烈的丹香冲涌而出。 大头鬼小头鬼眼底都露出了几分恍惚,只觉得像是巨大的瀑布从顶上冲刷而下,洗涤了他们整个人。 嘴巴张大,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傻子都知道,最后这个一定是好货之中的好货! 见愁也没卖关子,想起这几种丹丸还是扶道山人随手塞给自己的,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家师尊那藏着掖着的宝库。 唇边不自觉露出一分微笑,她道:“最后这一种,药力很强,即便是给十九洲的金丹期修士使用,也会增长大部分的灵魂力量,暂时不建议你们吃,等到修为够了再用可能更合适。” “好好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小头鬼早就等不及了,待得见愁将这三种丹药介绍完,直接就要扑上去,把丹药都搂进怀里。 没想到,见愁伸手拦了一下:“等等。” “恩?” 小头鬼一头雾水。 见愁面容平静,注视着他,同时摊开了自己的手掌,淡笑:“功法。” “……” 这个女修真是…… 见功法眼开! 看着那一只白皙的手掌,小头鬼都险些被噎了一下,他撇了撇嘴:“真是,我又没说不给,你这么小心干什么?喏,这就是了!” 说着,他往袖子里一掏,又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直接拍到了见愁手心里。 见愁一看,那不知被揉过多少次的纸张,上面的字迹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糊过,有些模糊不清。 这比上一次的还要破! “功法我只有前面三个境界,也就是养神、凝神、化珠三个境界,这可算是全部了,很厚道了。” 小头鬼还不忘标榜自己的仗义,接着就直接跟大头鬼把丹药搂了过来。 “发了发了!” 大头鬼也高兴得不得了,凑在小头鬼的身边。 两个人没管那边整个人都僵硬着的见愁,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就直接跑到了灶台后面,是个见愁看不见的地方,挨着地面就坐了下来。 但是,见愁还是可以听见他们兴奋的讨论声。 “快数数,是十八枚吗?” “一二三四……” “我们今晚就吃一颗试试吧?” “真好,随便三层功法就换了这么多丹药,说不定足够我冲击化珠境界,凝结出魂珠了。” “嗯嗯。” “吃吃试试,就一颗,不许多了。” “好。” …… 这不仅仅是饿鬼,还是两只穷鬼。 见愁听着那声音,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逼着自己,展开了被小头鬼揉得一团糟的纸页,凝神细看了起来。 如她所料,养魂境界只是温养魂魄,直到魂魄之中有圆润光芒散发而出,便算是成功。 其后的“凝魂”境界则要更上一层,魂魄温养之后,要凝练魂力,使魂魄看上去有初步的玉质,乃是实打实的“温润如玉”。 这个过程就像是打铁,先过火烧红,再进行锻造。 第三层化珠境界,类似于修士之中的“金丹期”,也是将力量凝结成丹丸一样更纯粹的集合。 只是金丹期是灵力的质变,化珠境却是魂力的质变。 原理一旦明白,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修炼了。 小头鬼这一页纸上的内容不多,但这些问题倒是颇为详尽,见愁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起来,很快就明白了。 地力阴华。 这是小头鬼之前提到过的一个词。 如果说十九洲的修士修炼吸收的灵力,乃是来自虚空,来自草木,来自我地面之上的一切,那极域鬼修们修炼的魂力,吸收的则是地力阴华,来自大地,来自厚土。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相对而生,到了最后,却都需要灵魂与躯壳的合一,并且走向“通天”之境。 如此说来,所谓的鬼修与正常修士,无非是修炼的起点不同,由此也导致种种道术的选取有差别。 分明只是薄薄的一页纸,见愁却窥见了很多以前都没想过的东西。 她双目渐渐明亮起来,思索片刻,忽然又抬起头来。 在她看这一到三层的修炼方法的时候,灶台背后的两只小鬼却没了声音。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将纸页放下,站起身来,探头朝那边看去。 地上放着放着见愁之前给的那些丹药,不过白玉瓶子开着。 两只小鬼都盘坐在地,头顶处三分,悬浮着十点光芒,如同十点灵火。 其中三点青色,七点暗红。 三魂七魄,魂为青,魄为红。 这一点,修炼的功法上也已经说过,见愁才刚看过,记得很清楚,甚至她还记得,魂青是因为魂善,魄红则是因为魄恶。 人之所以复杂,便是因为魂魄一体,有善有恶。 此刻,两只小鬼的手都按在地面上,也许是功法已经开始运行的原因,一股极为浑浊的气息,从地面之下升上来,极为细微。 它顺着两只小鬼的手指,便爬上了他们的手臂,接着传到了他们头顶。 于是,那十点光芒,都亮了一下。 只是…… 见愁忽然皱眉,因为十点光芒之中,那七点鲜红的魄光明显要明亮一些,三点苍青的魂光则要暗淡一些。 鬼修吸收地力阴华,滋养魂魄。 所以一旦地力阴华被抽出,代表着魂魄的十点光芒也会有所反应。 但是依此刻的反应来看,明显是七魄的光芒更亮…… 两只小鬼的身体之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白气在环绕,应当便是他们才服下去的含心丹,其温养之力一圈一圈游走,还没被完全吸收。 不过,每有一缕力量溢至头顶,那三点青光便要亮一亮。 这代表着什么? 见愁心里存了一个疑惑。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便重新坐下了。 想必是两只小鬼吃了丹药之后,便开始了打坐修炼,所以才没说话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没事的。 具体这丹药到底有什么效果,得等他们两人修炼完了才知道。 从大头鬼跟小头鬼此刻周身的情况来看,两个家伙似乎都还在第一层养神境,接近要突破了。 这就相当于十九洲的炼气期巅峰。 可也就是个炼气期啊。 难怪混得这么惨了。 见愁心里嘀咕了一声,又道:“能帮到他们也挺好的。” 剩下的,便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鬼斧的下落和踪迹有了,只是新的危机也随之而来。 接引司和鬼门关都不太平,按着小头鬼的话来说,那是“判官遍地走”,说不准就有什么危险。 她一则想要拿回鬼斧,二则想要探寻极域轮回之秘,三则要顺利离开极域,回到十九洲。 没有修为,没有战力,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定了定神,见愁眼底露出了几分坚定。 她重新看了一遍养神境的修炼方法,确定无误之后,便也在桌旁盘坐了下来。 地面上的灰尘积得厚厚的,她也不很在意。 鬼修们原本就是魂魄状态,自己却不是。 魂魄还在肉身之中,几乎是一体,见愁面临一个难题:在修炼之前,她必须感应魂魄。 要知道,当初扶道山人为了照见她的魂魄,可是花费了大力气。 所以见愁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这一次肯定也不会很顺利,甚至已经做好了多次失败的准备。 没想到,极域却狠狠给了她一个惊喜。 在她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沉入身体之中,进行内视,想要窥探魂魄的所在之时,脑海之中忽然有“嗡”地一声轻响,像是一层迷雾被瞬间拨开,于是一切都清晰了。 从来只在想象之中,而不曾真正出现过的“灵台”,竟然浮现在了她脑海之中。 灵台之上,浮现出与大头鬼小头鬼两人类似的十点灵光。 三青七赤。 只是三点青青光之中,第一点青光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一样,缺了一小块,看上去极为暗淡。 第三点青光比之第二点青光也小了一点点,暗淡一些。 剩下的七点赤光倒是相对完整,只有最后第七点暗淡,也像是被人咬了一小块。 见愁三魂七魄有缺。 三魂中,天魂缺三分,命魂缺一分;七魄中,英魄缺三分。 当初扶道山人曾跟她提过,此刻见愁一一对照起来,竟然分毫不差。 坟墓之中,死而复生。 这便是代价。 感受着脑海之中这悬浮晃动的十点光芒,她一下就想起了别的什么东西。 “出窍以下难逢敌手,一到问心必死无疑……” 唇边一抹笑容,却有那么一点苦涩的味道,不过目中却是一片的坦然。 即便尽头是绝路,可悬崖峭壁上的风景,不也很漂亮吗? 见愁垂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睛。 十点灵光出现得太过容易了,她心里虽然疑惑,却也不明白个中是何原理,只知道既然出现了就是机会,顺着往下修炼就好。 深吸了一口气,见愁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便都垂落下去。 温热的指尖向下,触着冰冷的地面。 同时,心神之中则开始运行功法,但见得她指尖一点漩涡一般的银色光芒闪过,极域的万万里恶土,便立刻给了她灰影。 空气里,隐约有风声流动。 见愁只觉得指尖忽然凉了一下,便有一道灰黑色的气息从地面之下窜出,被见愁压在地面上的漩涡吸入,立刻进入了她身体之中。 那是一种灵魂都被人塞入了冰块的感觉。 见愁几乎浑身一抖,险些从修炼的境界之中惊了出来,还好她强行稳住,才没被这突然来的感觉给打断。 地力阴华,只对魂魄起作用,所以会有这种感觉。 而灵力,则是先对躯壳起作用。 见愁放松了身体,慢慢去习惯。 很快,所有的地力阴华便都盘绕了起来,从见愁身体之中流淌过去,最后汇聚到了她脑海之中,飞上了灵台,朝着十点灵光涌了过去。 然而,期待之中的灵光一闪,却没有出现。 那场面,像极了将流沙装入筛子之中,沙拉拉地便下来了。 十点灵光,几乎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地力阴华,进来多少,也就漏出去多少。 那一瞬间,见愁的心,到底还是沉了下去。 三魂七魄有缺,便如同完好的容器有了一个破口,地力阴华一进去,便直接从破口出来,也许会有一点沾在容器壁上,可绝大部分根本没办法被留下。 眉头紧皱,见愁睁开了眼睛。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大头鬼小头鬼头顶那几点灵火照亮,她知道,自己修炼的时候,三点灵火应该也冒出来了。 昏昏暗暗,外面也是一片沉沉的黑。 从她开始修炼,到第一次尝试失败,也不过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遇到地力阴华汲取困难这种事,没有遇到寻常鬼修遇到的问题,可以说在修炼上颇有天赋。 可独独在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出问题的魂魄上,她出了大问题。 以前扶道山人给她那些滋养魂魄的丹药,基本没什么效果,她那个时候还很奇怪,只猜测跟自己魂魄有缺有关。 直到此时此刻,尝试了极域修士的修炼之法,见愁才算是明白了个中的原理。 这样残破的魂魄,丹药无用,地力阴华不收,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得的孩子。 难怪之前会说“问心必死”。 出窍之后,修士也是修“心”,也就是修“神魂”,她如何能抗得过出窍的问心之劫? 一切的一切,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她心头。 见愁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走入了困境,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解决的办法,思索得片刻,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极域的修炼方法如何,她还不够了解,不如多尝试几次,看看有没有转机存在。 于是,见愁再次修炼了起来。 一缕又一缕的地力阴华被她抽取了出来,汇入神魂之中,又一次一次地流散。 夜色渐渐深沉,整个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在灶台后面修炼的两只小鬼,越是修炼,便越是发现,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抽取出来的地力阴华,一次比一次细,一次比一次少? 没一会儿,原本如同一条粗绳一样的气息,很快竟然只如同一条细细的丝线,仿佛只要吹一口气儿出去,都能给它崩断喽!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小头鬼惊疑不定地睁开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的修炼出了什么问题,哪里想到,在他看清楚屋内情况的一瞬间,整个人头皮都炸了起来! 以坐在桌旁的见愁为中心,整个地面之上有无数条粗大的地力阴华汇聚成溪流,一条接着一条。 像是有一片巨大的瀑布,从地面之上升腾而起,灌顶一样向着盘坐着的见愁扑去! 小头鬼张大了嘴巴,心痛无比。 难怪他们抽取的地力阴华越来越少,敢情都是被旁边坐着的这个死变态夺走了!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吃肉都不给别人留口汤的吗?!! “变态……把人家的地力阴华吐出来!吐、出、来!” 小头鬼悲愤咆哮。 好想上去掐她脖子啊! 第223章 见愁大尊淫威 小头鬼的咆哮,见愁听见了,可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停下。 那无数的地力阴华,疯狂地冲刷而去,像是潮水一样要将见愁淹没。 大头鬼顿时瑟瑟发抖,险些怀疑他们这小破房子,就要在见愁恐怖的修炼之中“报废”。 小头鬼也惊得目瞪口呆:吃这么多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他以为见愁死定了的下一刻,所有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惊呼便噎死在了喉咙里。 数量庞大的地力阴华,冲刷向见愁头顶那十点灵光。 暗淡的灵光,顿时像在大浪之中摇曳的小船,一点也不稳当。 可在地力阴华冲刷而来的瞬间,它们竟然只是闪烁,动也没动一下! 磅礴的力量,冲涌到见愁头顶之后,竟然没有多少附着上去,像是扑了个空一样,轰然崩碎! 只一刹那,大头鬼小头鬼两个人面前那无数的地力阴华就散开了。 整个破屋子里面,充斥着一种名为“奢靡”的气息。 浪费…… 太浪费了! 小头鬼呆呆看着这满屋子的地力阴华,脑子根本转不过来,愣愣开口:“你……这……这么多地力,你放走干什么?我的阎王老爷,这太暴遣天物了!” “暴殄天物。” 见愁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起伏的声音,在这一片地力阴华的笼罩之中响起。 “……” 小头鬼摸了摸下巴:“原来读殄吗?哦……不对啊!这算是什么重点?你到底干甚么啊?” 原本小头鬼还想说“受教了”,可受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跟地力阴华有什么关系? “别转移话题!” 谁转移话题了? 分明是某只小鬼自己读错了字,现在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见愁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周身运转的功法渐渐停了下来,整个地面也都跟着平静下来,不再有源源不断的地力阴华被她抽取出来。 摇摇晃晃咯吱咯吱乱响的破屋子,总算是安全了那么一点。 小头鬼擦了一把冷汗。 见愁的手指却没离开地面,只是停了下来罢了。 她想起刚才聚集起来的那么多地力阴华,再想了想留下来的部分,竟然不足千分之一,而且抽取出来的力量,并不均匀。 之前为什么小头鬼头顶七魄赤光更亮,她还不明白,现在自己试过便明白了。 三魂吸收的力量偏于温和,极域恶土之中的力量却更烈性污浊一些,所以极域恶土本身的力量,其实更适合修炼魂魄之中的“魄”。 当然,对见愁来说,这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再多的力量,到了她这里,顶多留下那么一点,就像是米汤倒进破壶里,只在壶里挂上薄薄的一层。 “三魂七魄有缺,的确如你所说,不怎么修炼得动。” 效果是感觉到了一点,但也无非就是吃一颗丹药,温养了一点魂魄,跟以往没有太大的差别。 见愁没有隐瞒自己的情况,坦然说了。 小头鬼嘴角一抽:“所以你就能抽取这么多的力量?!” “……” 她只是想知道,大量地力阴华冲刷,她的魂魄到底能留下几分,如此罢了。 怎么看小头鬼这模样,还颇为悲愤? 小头鬼气得跳脚:“别这样看着我!房子都要塌了!你以为自己很无辜吗?每个地方的地力阴华都是有限的,一里地能给一百个人抽,再来一个就要影响其他人的抽取了。你现在是一个抵一百个,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见愁极为平静地回答。 “咚!” 小头鬼一头栽倒,已经彻底服了这名女修。 事实上,正常人没有这样抽取地力阴华的。 因为能力不够。 但是见愁偏偏是个异类,反正小头鬼是想不通她怎么就可以这么变态。难道说,这人即便是三魂七魄残缺,也是个天才?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这样一想,小头鬼简直想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无力。 见愁看他这夸张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她算是明白了小头鬼悲愤的原因,估计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一“试”,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影响了两个人的修炼。 不过,她心中依旧有疑惑未解:“说来,魂魄对地力阴华的吸收不一样吗?为什么我感觉留存下来的地力阴华,大多在魄上?” 这也就是之前她看见的问题,小头鬼修炼的时候也是这样,地力阴华冲刷而来,魄会更明亮,也壮大得更快。 小头鬼还倒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 听见见愁这样问,他翻了个白眼:“你听说过魂善魄恶吗?” “算是听过吧……” 也就是听人提过一嘴,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却不清楚。 “什么叫算是听过?” 小头鬼白眼接着翻,猜都知道这其实是“没听过”,干脆仔细跟见愁讲了起来。 ——对着大活人就是好,时时刻刻可以显得自己很有水平哪! “就说有一个人吧,他临终之前去找朋友说话,和和气气地,说到感动的时候还哗哗流眼泪。两人聊了一会儿,这人说该走了,朋友多留他一会儿,他就坐了下来。” “没想都,人才一坐下来,他朋友就发现这人两只眼睛一下变红,皮肤也裂开了,獠牙都跟着翻了出来,竟然要咬人!” “他朋友当然立刻就吓住了,赶紧跑路。后来道中撞见一个道士,这才得救。” 有些意思。 见愁听着,不由得感兴趣起来:“这故事跟魂善魄恶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 这算是流传在人间孤岛跟极域的一个很老的故事了。 小头鬼刚来的时候就听人说过。 他续道:“人的生死跟命魂有关。这个人来找朋友说完话,心愿已了,说要告辞的时候,其实三魂就已经离体了。这个时候留在他身体之中的就是七魄,所以才会有厉鬼暴起想要伤人。这就是魂善魄恶。” 小头鬼的话很直白,见愁明白了。 她点头道:“这么说魂是人的善念,魄则是恶的一面,一旦有此消彼长的情况出现,人性便会因此受到影响。” “修为越低,受到的影响越大。”小头鬼补了一句,但是又纠正道,“不过说魂是善念也不完全对,更多的时候我们说魂善魄恶,善代表的是比较积极的情绪,魄则是比较消极、负面的部分,已对修士的本心和影响来分。” “新奇的分法。” 见愁这样评价。 “对你们来说算是吧。极域这一片土壤,被称为‘恶土’,听褚判官说,是因为下面有十八层地狱,所以比较适合魄的滋养。” 小头鬼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如果想要魂魄平衡,要么花费更大的力气从更深的地方汲取更均衡的地力阴华,要么只能靠玄玉。对了,你给我们的丹药,倒是滋养魂比较多。” “……” 见愁眉头皱了起来,手掌一翻,便有一个天青色的玉瓶躺在了掌心之中。 还记得扶道山人把这些瓶瓶罐罐扔给自己时候,那假装不心疼的表情。 还有几只瓶子上沾着鸡腿腻腻的油光。 都是昔日师尊为她魂魄的残缺准备的,只可惜到最后都是徒劳,却没想到,偏偏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只低头这样看着这玉瓶,便能感觉到那种独属于崖山的气息。 见愁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了一分笑容,可眼睫颤了颤,那笑容又缓缓消失。 要回去,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她强迫自己,将情绪压了下去。 思考了一下,极域恶土,来自十九洲温养神魂的丹药,却偏重于“魂”的温养,再想想魂善魄恶,当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从瓶中倒出了一枚丹药,却是另外一种比较普通的“天心丹”,药力只比含心丹高一线。 见愁吞服了下去,同时运转功法。 果然,药力经过运转,在神魂之中流动,最后汇聚到了魂魄十点灵光之中,这一次,却是代表着“魂”的青光更亮一些。 看来,小头鬼之言的确不假。 见愁整个举动,都在小头鬼的注视之下。 他心疼那丹药之余,看见愁停下来,忍不住又问道:“你三魂七魄有缺,不能修炼,那准备怎么办?” “……”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是。 见愁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修炼啊。” 还没找出解决的方法,但是水滴石穿,每次汲取力量总有那么一点剩下的,即便是千分之一,也是有涨。 她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使她外放魂力,也就无从修炼任何极域的术法。 当然,现在她手里也没有任何的术法可以学习。 外面,天色将明了。 见愁回答完了小头鬼的话,看了一眼,便一翻手,将装着丹药的玉瓶收走,重新将手指按压在了地面之上。 小头鬼一看,亡魂大冒,立刻就要惊叫起来阻拦。 这特么还来? 说房子都要塌了你不知道吗?! 没成想,他才蹦出去,竟然就被拽住了。 回头一看,居然是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大头鬼。 “你干什么?”小头鬼没好气道。 大头鬼硕大的脑袋足足有小头鬼那削尖脑袋的三倍,连带着一张脸看起来也很大,还有两坨软软的肥肉贴在脸颊边。 他伸出自己短短的手指,放在了自己厚嘴唇边上,来了一个夸张的—— “嘘。” “……” 小头鬼都傻了,大头这样子怎么看怎么怪,这是被什么附身了不成? 大头鬼倒是没注意到小头鬼看傻子一样看自己的眼神,听他没继续喊了,才悄悄探头去看见愁。 葱白的手指按在地面上,见愁微微闭着眼,正在修炼。 新的地力阴华被抽取了出来,不过大约是之前小头鬼说的奏效了,她很控制程度,没有之前那么夸张。 但即便是如此,屋子里的地力阴华,也浓郁极了,仿佛呼吸之间都能吸入不少。 大头鬼那短短的手指,指了指见愁,在小头鬼耳边悄悄道:“小、小头,你说这些地力,我、我们能修炼不?” “……” 那一瞬间,小头彻底愣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猛地一拍大头鬼的肩膀:“好家伙,你忽然变得天才了啊!” 可不是嘛! 见愁在修炼,抽取了那么多的地力阴华出来,整个屋子里都是,他们完全可以省去自己抽取的麻烦,还要耗费力量,不如直接去见愁那边凑一凑,沾沾光! 两个人的眼睛,瞬间都亮得跟狼眼睛一样。 只这么一对视,他们便立刻知道了对方的意思:还等什么?赶紧上呀! 相互点了个头,两个人极有默契地窜了出去,直接朝着见愁身边而去,盘腿就在见愁背后坐下了,像是小孩子排排坐一样。 见愁一下就被惊动了,手指一顿,转头来看。 “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头鬼小头鬼两个人没有半点心虚,很真诚地看着她。 “借借光。” “……” 看一眼周围浓郁的地力阴华,见愁嘴角一抽,算是明白了。 她想说什么,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又把两眼皮给搭上。 修炼,就这样再次开始。 其实大头鬼跟小头鬼都觉得见愁脑子有点毛病,明知道徒劳无功,还努力个什么劲儿? 不过他们万万不会去打断见愁。 打断了见愁,谁给他们提供这么浓郁的地力阴华? 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就是这个理儿了。 两只小鬼心安理得地、喜气洋洋地、如饥似渴地,不断吸收着,修炼着。 他们周身的莹润之光,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尽管很轻微,可它们一点一点地累积,一点一点地累积,很快便让他们整个魂魄都发出了一圈光芒。 小头鬼修炼着修炼着,就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激动不已:“真的好快啊,比我们自己修炼快了有百八十倍!大头你看,我魂魄是不是又凝实了一点?稳固住了凝神境诶!” “对对,我也是!” 大头鬼点头不迭。 两只小鬼都要高兴疯了。 小头鬼用一种感叹的眼神望着周围那浓郁欲滴的地力阴华,像是坐拥了江山万里,既满足又崇敬,夸张笑道:“沐浴在见愁大尊淫威之下,就是好啊!” “……” 专心修炼的见愁之前就听见两只小鬼在旁边叨咕叨咕,气得不轻。 抽取灵力如绳索的两只小鬼,那修为进步的速度都是噌噌的,比她快了不知多少倍,而且还在后面炫耀! 真是…… 太过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见愁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任性一把。 她站了起来,朝着两只大叫“见愁大尊淫威”的小鬼,露出了一个纯善的笑容。 两小鬼都愣愣看着她,眨巴眨巴眼。 然后,见愁就直接一脚踢出去,又一脚踢出去! 踹两只葫芦瓢一样,她先后两脚踹出去,大头鬼跟小头鬼两个人身子矮矮脑袋圆圆,一下就朝着墙边上滚去。 “咚。” “咚。” 两脑袋撞墙的声音传来。 满世界的聒噪终于停了。 见愁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来,小得意地拍了拍手。 哼。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淫威”! 第224章 寸步难行,危机四伏 一晃三天过去。 这三天,对大头鬼跟小头鬼来说,是幸福得冒泡的三天;对见愁来说,这是煎熬如热油锅一样的三天。 白天,大头鬼跟小头鬼都去接引司当差。 可能是因为上次得了褚判官十枚玄玉的赏,到现在崔大判官还没走,褚判官不好跟他们计较,又兼之见愁开始教他们识字,所以在接引司做事的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多的幺蛾子。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其次,便是两个人那每日一变的修炼境界。 周身莹润的光芒是一日盛过一日,像是普通人打通了奇经八脉,忽然吃了十全大补丹一样。 不少接引司的同僚心里都在犯嘀咕。 个中原因何在? 全靠见愁啊! 白天接引司办差完了,绝对不在半道上浪费多少时间,直接奔回家里。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因为见愁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修炼啊,虽然他们没感觉出她修炼有什么作用,可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傻子才会拒绝。 照小头鬼的意思,见愁就这么一辈子修炼下去才好呢。 大树底下乘凉,那叫一个舒坦自在。 坐在那里运转功法就能涨修为,这样的好事都被他们遇到了,每天都感觉自己美滋滋地。 现在,大头鬼小头鬼两个人已经完全把见愁当成自家祖宗供着,就差摆到桌面上,擦得亮光光,再每天上炷香了。 当然,作为被乘凉的那大树,见愁就显得有那么一点悲情了。 她对地力阴华的天生亲和力,远远超过了两只小鬼的理解范畴,抽取大量的地力阴华,对她来说毫无难度。 最难的在于转化成自己的魂力,温养魂魄。 每次汲取无数的力量起来,又看着它们大量地流走,就剩下一点渣渣在魂魄之中,那感觉,别提多心塞了。 一次一次的失败,见愁早已经心如止水,或者说死水。 可那两只小鬼,偏生见不得她这样死水一样的状态,时不时就要说自己今天进步了多少多少。 那得意的嘴脸啊,别提多可恶了。 见愁来的时候,两只小鬼在地府也有大几十年了,如今也堪堪只有凝神境界,还是刚垮过去,连境界都不大稳当的。 就这三五天的时间里,那修为,噌噌地两下,现在竟然已经到了凝神中期。 小头鬼最近的口头禅除了“沐浴在见愁大尊恩德之下”,又添了一条新的—— “我总觉得我离化珠不远了。” 就连大头鬼现在都是一个凝神中期的鬼修,虽然在接引司还是垫底,可到底也算是有了进步,每天出门都笑呵呵地,像是捡了几百万玄玉一样。 而见愁…… 那般疯狂的地力阴华冲刷之下,这几天才半只脚埋进了养神境,也就是说才初窥门径,算是接触到了极域修炼的皮毛。 看看自己,再看看那两只每天挤在自己身边修炼的小鬼,见愁都有一种想喷血的冲动了。 老天爷给你打开了一扇门,就一定会给你关上一扇窗。 在十九洲有多顺利,在这里就有多坎坷。 修炼得两天,抱怨得两天,见愁也就坦然了。 慢就慢吧,还是继续修炼着,摸索着。 勤能补拙,而且还会给人机会。 只要她还在思考,未必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见愁的心其实很安定。 在寸步难行的情况下,她依旧没日没夜地修炼着,偶尔才会站起来,透过窗边朝外面看看。 除却修炼之外,见愁也会旁敲侧击地从大头鬼小头鬼那边打听一些最新的消息。 在确认见愁是一只金大腿之后,两只小鬼的态度早就大转弯了,几乎是见愁问什么,他们答什么,就连人皇剑和灵兽袋都主动还给了见愁。 所以,在这一段时间里,见愁对极域的了解也算是慢慢在加深。 她主要关注的还是鬼斧。 昨天小头鬼回来,说是斧头现在在大判官崔珏手里,但是崔珏依旧没有离开接引司。 《天命抄》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崔珏却依旧不离开,到底叫人有些生疑。 又是新的一天了。 见愁从沉思之中抽回了心神,大略地总结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啊!” 几乎是在她那低低的一叹落地同时,背后就有一个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传来。 见愁顿时面无表情起来。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一定又是小头鬼发现自己的修为有了突破。 果然,小头鬼下一句就是那种崇拜之中带着感动的声音:“沐浴在见愁大尊恩德之下,真的是太好了……” “大尊”这称呼当然是夸张。 只不过小头鬼叫着玩,见愁也就听着玩了。 她都懒得跟小头鬼理论,干脆直接站了起来,站到了窗边去,又随手摸了一粒丹药出来塞进嘴里。 经过她周密的计算,虽然每天吸收的地力阴华都少得可怜,可毕竟是有。 所以每一个晚上过去,“魄”之力都会高出“魂”之力一大截,为了平衡这二者,见愁便会在每次修炼告一段落之后服食一枚滋养神魂的丹药,增长“魂”之力。 大头鬼跟小头鬼渐渐也学着见愁这样做。 之前放任“魄”之力增长,乃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条件。事实上,魂魄的力量越均衡,化珠的成功率也就越高。 现在手里有了见愁给的一些丹药,再加上有褚判官之前赏的玄玉,他们也算是“挥霍”得起了。 眼见着见愁起身结束修炼,外面的天却还没完全放亮,小头鬼暗道一声可惜。 一旦见愁停止修炼,这屋里的地力阴华便会渐渐细薄起来,自然也就没他们修炼的空间了。 仿佛是猜到了小头鬼的想法,见愁看着远处那隐藏在残夜之中的狰狞群山,黑乎乎的一片,却开口道:“走捷径到底只是一时的。现在我是还在这里,哪天我要走了,你们还不是得要自己修炼么……” “有捷径不走不是傻子吗?” 小头鬼满不在乎,甚至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再说了,你来之前,几十年我跟大头不也熬过来了吗?见愁大尊你不用担心,我们只是走走暂时的捷径,回头没办法了还是会自己修炼的。” 担心? 见愁失笑了一声。 其实小头鬼说得不错,她没必要提醒什么,等到事情来了,无路可走了,可不是只有一条路吗? 于是她赞同道:“有捷径不走是傻子,这话很对。” “咱们这就叫做英雄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小头鬼忍不住开始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英雄所见略同!” “厉害厉害!” 大头鬼在一旁鼓掌,可给自己兄弟面子了。 这可是前几天见愁才教的词,小头鬼就会用了,了不起! 得。 她又不想说话了。 天色渐渐变亮。 见愁一看,便提醒道:“你们还是赶紧去接引司吧,该当值了。” 最重要的是你们再不出去,我就想踹你们出去了。 潜台词就放在那里,小头鬼哪里还能听不懂? 修炼了一夜,他很满足于自己的进步,潇潇洒洒地拽着大头鬼挥了挥手:“那我们就先走了。” 见愁目送他们离开,瞧着那门板缝隙里人影不见了,这才转身重新坐回了桌前。 已经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桌上,铺着那一页修炼的功法,这几日每一日都在看,见愁几乎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 只是,该困顿的地方,也还在困顿。 修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长进,被极域“封印”的灵力也没有解封。 灵力和灵识不能用,她已经推出了大概的原因。 十九洲与极域似乎是两个不相同的“界”,单单从丹药和地力阴华滋养的部分不同,就能推出一二。 为了解除这种规则天然施加的压力,她连乾坤袋之中的符箓都用上了,却依旧一无所获。 反倒是很偶然的一次,她以那微弱的一点魂力,自上而下,冲击眉心,竟然有一丝灵力从眉心祖窍处泄出。 虽然只是那么的一丝,却如同沙漠枯井里,忽然冒出了一滴甘泉。 见愁心里的震动,难以言说。 她确定,魂力涌入眉心祖窍,是有办法解决灵力的封锁问题的。 但多少魂力开多大的“门”,魂力不够,灵力即便是溢出,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点,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连人皇剑都拔不出,形同鸡肋。 在鬼斧没有着落、查生死簿没有门路、离开极域基本空谈的情况下,这忽然出现的一丝转机,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偏偏是断了一截儿的。 “唉……” 见愁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魂魄残缺影响修为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解决? “养神,凝神,化珠……三个境界,只有到了“化珠”才是质变……” 见愁一面看着纸页上的功法,一面呢喃着思索。 “化珠便是凝结三魂七魄之力,成为魂珠,有了魂珠之后,地力阴华都以魂珠为中心修炼,相当于换了个基础……” 自语到这里,见愁忽然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指头下面那一行字上。 “换了个基础……” 脑子里面,像是有一道闪电忽然劈了过去,脑海之中的世界,一片雪白。 见愁自己都有点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住。 如果,可以直接凝聚出魂珠的话,以后修炼跟三魂七魄的关系,是不是就不那么大了? 毕竟,修炼已经换了个“基础”。 她一下就陷入了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思维里面。 然而,这个不可能的念头,却越发清晰,也越发疯狂,难以抽离出来,并且不断地有新的理由,自动从她所知所学之中剥离出来,怂恿着她、蛊惑着她…… *** 极域的天空很高,不管走在哪里,一旦朝着天空望去,就会觉得苍凉。 心情不好的鬼修看了,说不准还有一番愁绪。 只是对大头鬼跟小头鬼来说,那都是扯淡。 他们现在的心情,好到即便是见了天空,也觉得天气特别好——尽管极域的天气三五年也不见得变一次。 照旧带着满脸的笑容走入接引司,大头鬼跟小头鬼一眼就看见张汤了,那厮正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一本册子,似乎正在专心地查看。 他两人的位置,就在张汤旁边一点,当下便直接走了过去。 接引司的事情一点都不繁忙,只是人间孤岛的衙门里最不缺的就是乱七八糟的杂务,这里也是一样。 平时不去鬼门关那边接引新鬼的时候,鬼吏们便多半在内堂之中处理些日常的杂事,不到他们当值的时候也可以不过来。 大头鬼跟小头鬼最近沉迷修炼,无心办公,可也不得不过来,就是因为这几天该他们当值。 走到座旁坐下之后,小头鬼只觉得浑身舒畅,便跟张汤打招呼:“老张,这一大早的你看什么呢?” 说着,他便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给小头鬼吓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 张汤目光从那翻开的册子上移开,不冷不热地看了小头鬼一眼,随意地“嗯”了一声,便直接道:“褚判官交代,昨日让你们录的新鬼名册一会儿交到他那边去。” 说完,他便整肃地起了身,又抽手将那册子拿起来,夹在腋下,另一手拎了官袍的边角,从长案后走出。 到底是当初做过官的,这一个起身,都称得上是行云流水,竟有几分好看。 小头鬼暗暗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有这么一副天然的官威做派,那才是有本事了。 不过,他也没忘了回应。 “名册已经录好,一会儿我们查一遍就交过去。谢了啊老张。” 张汤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话,便直接穿过了这一排长案,出了门,绕过两条回廊,向着后面走去。 整个接引司,甚至是地府各司,其建筑多半与人间孤岛一个模样。 所以转过了回廊,绕行两步,便算是到了接引司的后方,乃是抱厦的位置。 满面严肃的褚判官正与那秦广王殿来的崔珏坐在一起说话。 崔珏照旧一身蓝袍,周身清朗之气让人很是舒服,面容也带着一股和煦之感。 似乎是褚判官刚说了什么话,他淡淡笑道:“刘判官的事情至今都没个定论,也说不好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方便多嘴。至于这鬼斧,更是重中之重……” 话说到一半,崔珏一抬头,便瞧见了朝这边走过来的张汤。 玄黑色的衣袍实在是太简单了,可穿在张汤的身上刚好合适。 简单,老成,而且刻板。 明明是个看上去年纪还不大的人,举手投足之间竟稳重得可怕。 这一位枉死城出来的“酷吏”,崔珏也是有所耳闻。 前几日接了秦广王殿的事情来到接引司,他就与张汤有过了接触,不过也只停留在表面上。 表面上就足够了,崔珏心里觉得跟张汤不是一路人,只怕张汤也这样想。 “张大人来了。” 崔珏客气了一句。 文人清官都这样,张汤八风不动,只躬身道:“崔大人抬举了。” 接着又将自己手中拿着的那册子递给了褚判官,道:“日前褚大人您让核对枉死城那边的新鬼名单,如今已经核对完毕,还请您过目。” 褚判官将册子接了,翻看一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递还给了张汤:“回头枉死城一应新鬼的接引,便交给你好了。你也坐下吧,我正好与崔大人说点跟那斧头有关的事情。” 于是张汤一点头应下,只靠在褚判官下首坐了。 崔珏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则继续之前的话题:“想必褚大人也清楚,十甲子之前那一场阴阳界战,我极域虽胜,却也死伤惨重。崖山那修士,持着此斧斩了万万恶鬼性命,不过后来战死在恶土之上。鬼斧因此坠入黄泉之中,几经搜寻不知所踪。当时八殿阎君都推断,鬼斧自动破界而出,回了崖山武库。” 细细说起来,极域与鬼斧的渊源还是颇为深厚。 鬼斧之上有一枚两仪珠,因此可沟通阴阳两界,又曾在那崖山修士手中大放光彩,斩无数恶鬼,斧中天然带一股煞气。 即便两仪珠不在了,可鬼斧那近乎标志性的大小和铸纹却还在。 崔珏不曾经历过阴阳界战,可在看见鬼斧之后,便翻查过了不少地府的资料,轻而易举便将这一柄天外来斧跟那一柄鬼斧挂钩上了。 只是这样的话,疑点就来了。 “这斧头原本这东西应该在崖山武库,现在却出现在了我们这里,到底代表了什么?” 崔珏这样说着,面容也凝重了一些。 褚判官也忍不住担忧起来:“您是担心这鬼斧是旁人派来先行的?难道是还有大战?” 有没有大战谁也不清楚。 反正崔珏是听说过,十九洲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十九洲内部倾轧其实也很严重。 崔珏微微笑道:“即便有大战,我们也无法预知,反倒是这鬼斧的主人,秦广王与崔某都很好奇。” “主人?” 这还是崔珏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来,褚判官着实惊讶了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旁边的张汤听了,也是忍不住心跳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鬼斧的主人,不就是谢侯府三公子那一位红颜知己吗? 在杀红小界之后,他曾着令人查探过,谢不臣隐姓埋名,又与见愁结为了夫妻。 现在听崔珏提到鬼斧主人,他便留神细听了起来。 崔珏一双清透的眼眸里很有几分冷静的光芒,淡笑着点了点头:“鬼斧之上还有旁人留下的灵识印记,我曾试过,即便是以金身的修为,也无法使唤得动这鬼斧半分。鬼斧的主人灵识不散,证明人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召回鬼斧。” 是了。 还有灵识印记乃至于神魂印记。 鬼斧已经是认主了的鬼斧,旁人当然不能使用。 褚判官算是明白了,可接下来就是问题了:“若是如此,那这鬼斧岂不是能看不能用?” “算是。” 崔珏没有否认。 “不过此事我已禀明阎君,阎君答复,灵识主人与鬼斧相隔应该不远。也就是说,只要鬼斧的主人一旦开始召唤鬼斧,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此人所在。” 张汤听到这里,便掀了眼皮,看了崔珏一眼。 虽是个朗月清风般人物,到底也是难以免俗。 所谓的“顺藤摸瓜,找到此人所在”,无非是将人杀了,以绝后患,从此就能使用鬼斧了。 这些官面上的文章张汤听得多了,尤其是他自己经常说话说半截,所以听见了就有反应。 不过…… 张汤忽然暗暗皱了眉:秦广王那边,竟然是觉得鬼斧的主人距离鬼斧不远? 那见愁人在哪里? 一系列的问题,全数浮现在脑海。 “人在附近……难怪崔大人要留在此处了,想必是要查探一二了?”褚判官试探着问道。 “正是。” 话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基本让褚判官这里有个准备,免得回头闹出太大的动静来,引起混乱。 毕竟,这里距离鬼门关最近。 崔珏这样想着,便抬起头来,想跟张汤说一下过一段时间的“鼎争”之事,没成想,一抬头竟然看见外面站了一只脑袋尖尖的小鬼。 瞅着,有些眼熟? 小头鬼已经在旁边站了有一会儿了,瞧见崔珏看见自己,赶忙上前,有些战战兢兢,点头哈腰道:“小的奉命来交昨日录的新鬼名单,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时了,看见几位大人在说话,不敢打断,所以没敢进来。” 说着,将头埋得低低地,递了那新名册上去。 褚判官接在手里,也没翻一下,看着小头鬼这修为又有进益,倒是颇为惊奇:“你这修为,长进倒是长足的。名册放着,我回头再看,枉死城新鬼接引的事情我已交给了张汤,回头你们俩都帮衬着,也负责这些好了。” “是,小的领命。” 哎哟,这好差事还落到他头上来了? 小头鬼面上一喜,像是被馅儿饼砸到了一样,连忙应了,随后又一躬身:“那大人若没什么别的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 “去吧。” 褚判官不很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小头鬼可以离开了。 崔珏也不很在意,在这空档里断了一盏茶起来喝。 倒是张汤,格外多看了小头鬼几眼,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小头鬼却没管那么多,褚判官一挥手,他便麻溜儿地出去了。 快步顺着原路返回,眼见着沿路没鬼差了,他才惊魂未定地擦了一把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的恐惧。 方才站在外面,最关键的几句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特么是要出事啊! 万万没想到,崔珏这么个大人物留在这里,竟然是为了抓那鬼斧的原主人出来弄死! 小头鬼忍不住就想起了之前跟见愁的半句玩笑话。 跟鬼斧有关系吗? 没关系吗? 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若是不赶快回去给见愁通风报信,指不定回头就是一死死仨! 这样想着,小头鬼连假都没告,便顺着大桥悄悄溜出了接引司,确定后面没尾巴跟着之后,他才回到了屋里,把门一推,上气不接下气道:“出出出出事了!” 第225章 栽喽 手一抖,满屋浓郁的地力阴华尽数崩散。 见愁抬起头来,一下就看见了惊慌失措的小头鬼,诧异道:“出事了?” 小头鬼一路简直是奔命一样赶回来的,这会儿喘得厉害。 进门的时候他也没忘了关门。 这会儿村落里人不多,应该也没人会过来看他们这破屋子,不过小头鬼还是谨慎得很。 进了屋了,他才连忙把气儿喘顺:“崔大判官要找你出来,杀你!” 杀她?! 那一瞬间,见愁惊诧地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是乍然雪亮的目光,从原本温和的眼眸之中投射而出,如同从匣子里倾泻而出的刀光,冷冽极了。 小头鬼就这么看着,被吓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原本觉得见愁和和气气,却是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明亮的眼神,一时间他竟以为她下一刻就要拔剑而出了。 还好,这样的目光只是一闪而逝。 见愁倒没什么自觉,只是将眉头拧了起来,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自己的手掌,斟酌片刻问道:“原因呢?” 就这一会儿沉默的功夫,小头鬼已经略微平复了下来。 他回想了一下,尽量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从鬼斧的主人到崔珏的打算,一个没漏掉。 见愁听了,终于狠狠地拧了眉头。 还真是小头鬼进门时候说的那样:出大事了。 鬼斧曾在极域斩万鬼,极域稍有些见识的鬼修知道鬼斧,应该是正常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吓,一柄鬼斧忽然破界闯入了极域,并且还是认主状态,没有解除,秦广王还通过某种手段查得鬼斧的主人距离鬼斧不远…… 换了见愁是极域顶上那八把交椅上的人,只怕都要惊出一声冷汗。 要找她,为了鬼斧,恐怕只是其一,真正为的还是背后的隐患。 谁知道是哪个家伙带着鬼斧进来了? 万一又是下一场阴阳界战呢? 现在见愁唯一庆幸的,竟然还是极域规则不同导致的“压制”,让她的灵力封印,灵识封印。 崔珏说了,一旦她能联系鬼斧,他便能根据这灵识顺藤摸瓜。 看来,要拿回鬼斧是困难重重了。 大判官崔珏,拥有金身修为,相当于十九洲的出窍期。 在极域,他是从魂魄修炼转入了已经有肉身的修炼,在十九洲,刚好是从修身转入修心,可能会经历问心道劫。 这样强大的修为,足足比金丹期的见愁高出两个境界。 昔日的见愁尚且不敌,今日的她如此捉襟见肘,又如何能与之相抗? 只怕若真被发现了,她自己这个崖山门下逃不了一劫不说,拖累大头鬼跟小头鬼大约也是一定的。 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见愁想让自己更理智,更冷静一些。 小头鬼见了,也是担忧。 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最近他们兄弟两个涨的修为都靠着见愁,就连丹药都是见愁给的。 现在不管是处于自身的利益,还是报恩,小头鬼都没办法置身事外。 他注视着见愁良久,小心翼翼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一个“我们”用的很妙,见愁忍不住笑了。 不过形势的严峻还是明摆着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说过接引司距离我们这里虽然很远,可鬼门关距离这里却不很远。崔珏若是去鬼门关查,我们又没有很好的隐藏方法,只怕不一会儿便要倒霉。” 小头鬼愁眉苦脸,点了点头:“要么离开这里,要么隐藏我的活人身份。” “不错。我如今已经修炼了极域的功法,寻常人见了我恐怕不会起怀疑,可若是被那些八方阎殿来的人看到,只怕立刻就会暴露。可以说,我单独出去,算是寸步难行。那么剩下只有一条了,掩饰身份。” 见愁的分析很理性。 不过,最关键的一环就在这里了,也是最难的一环。 到底要怎么才能掩饰身份? 一死了之倒是简单,直接变成鬼魂。 可见愁不能。 她还要回到十九洲,回到崖山,天知道变成鬼魂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摇了摇头,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驱逐出脑海,见愁转头问小头鬼:“十九洲那边的大能修士能轻易隐藏自己的修为不被人窥探,甚至也有隐藏行踪的法器,不知道极域可也有?” “这个……” 小头鬼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我是个穷鬼,平时也不怎么买东西。不过,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买卖交易的山海市,在地府外层的枉死城,说不准我可以帮你去看看。而且枉死城里有个老家伙,叫做‘雾中仙’。” “恩?” 见愁顿时感了兴趣。 她有预感,也许自己需要的东西已经来了。 “此人如何?” “他有一家店,什么事都能办,但前提是你开得起价。很多人都说他的修为不比八方城的几位阎君低,所以也没人去招惹……” 小头鬼回想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畏惧。 “他是枉死城真正的名人。当初有一位阎君要处理某个大判官,没想被他逃到了枉死城,竟然请了雾中仙帮忙。阎君最后束手无策,空手而归,一直等到几年之后,那大判官以为已经安全,自己出了枉死城,这才将人杀死。” 自那一次之后,所有人对这一位神秘莫测的“雾中仙”,已经是奉若神明。 正如同他这名号的最后一个“仙”字一样,带有一种让人向往的色彩。 小头鬼这么说了一遍,见愁便算是明白了。 这种人有些类似于智林叟,不同的是,智林叟的本事可能没有这一位“雾中仙”大。 想来极域跟十九洲一样,佑类似需要的人不少吧? 略微思索了一下,见愁忽然又问道:“我记得你刚才说,褚判官新给了你一件差事?” “是有这回事。” 小头鬼微怔,没明白见愁的意思。 “是把枉死城接引新鬼的差事交给了我们,算是给老张打下手,为新鬼录籍,送去枉死城。这跟……等等,你!” 话还没说完,小头鬼彻底愣住了,险些惊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惊恐地瞪着见愁,简直像是瞪着一个怪物。 “难、难道你想让我、让我……” 得,华丽地结巴了。 见愁其实也没打定主意,毕竟这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事情。 不过小头鬼也着实机灵,她问一句,他竟然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 “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是想让你帮忙,伪造枉死城新鬼入籍,我们直接混进枉死城。” 既然他已经猜到,见愁也就没继续迟疑了。 在小头鬼接话之前,她续道:“之前你曾跟我说过八方城,八方城犹八位阎君,整个地府都在他们统治之下,可唯独在枉死城上纠缠不清。这里是诞生天才的地方,也几乎是整个极域最优秀鬼修的来源地,没有任何一位阎君愿意放弃这一块肥肉,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一位阎君有统治这里的实力。” “对……” 声音虚弱,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倒。 小头鬼听到这里,心里简直哇凉哇凉地。 见愁说得这么清楚了,想必还真不是随便想想,她是真的有想要进行这个疯狂的计划。 “每一位阎君的势力都被其他人排斥,并且枉死城本身自成一个体系,你之前说的那一位‘雾中仙’,应该也是其一。” 见愁走到了桌旁,将之前放下的那一页纸慢慢折了起来,压得整整齐齐。 “只要我们能混入枉死城中,进可找雾中仙帮忙,退可在各方势力之中博弈,未必就输。” 极域的枉死城,不就是十九洲的明日星海吗? 不同的是,明日星海谁都可以进去,枉死城却是那些“逆天而死”的鬼魂才能进去。 “所以,最后的问题都落到了我这里吗?” 小头鬼也走过来,像个蹒跚老人一样,扶着桌角坐下来,捂着自己的心口。 “见愁大尊,你竟然忍心让我去伪造新鬼入籍吗?被发现了会死的啊!老张是个多精明的混蛋,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新鬼接引是你跟大头,录籍也是你跟大头,新鬼送去枉死城,也是你跟大头。你说的那一位老张,再厉害,他只看你递上去的名单,并不接触下面的那些,又怎么能知道你作假?” 见愁轻笑了一声。 但凡高高在上的天子,总是被蒙蔽;但凡庙堂之上的权贵,总不知民生疾苦。 小头鬼当初能贿赂褚判官当上鬼吏,下面的鬼吏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说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不无道理。 虽然小头鬼也知道张汤其实不是什么昏庸之辈,但架不住他的确不接触这些啊! 见愁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可细细算一下,实现的可能还真不低。 尤其是…… 现在他们仨其实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又能独善其身?帮助见愁,兴许还有那么一线希望,若是不帮,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马当活马医! 小头鬼细细将中间的利害关系整理了一片,终于还是咬了咬牙,狠下了心来。 “行。我做这个可以,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从我们这里到枉死城,少说也有六七十里地,我们怎么能保证在这路上不会被发现?” “你不都说了,旁人见了我,多半会以为我是金身境的鬼修吗?只有碰到那几位修为高的,或者知道内情的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见愁眼底有几分慧光闪烁,显得沉着而冷静。 “消息从秦广王殿来,旁的人不一定知道。人数有限,我们被发现的几率也降低了。这种时候,只要选择走夜路……” “对啊!” 小头鬼一听,脑袋终于转过弯来了,可一眨眼,看着见愁那眼神,就更像是看着一个变态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思考好这么多的弯弯绕,理清楚这么多的利益关系,还找出了目前他们能找出的最好解决办法,怎么有点“多智近妖”的味道呢? 小头鬼忍不住甩了甩自己的头,把这些不靠谱的想法都甩掉。 他自己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崔珏发现我们之前,把你伪装成枉死城新鬼,送入城中,然后去找雾中仙,若是雾中仙能解决最好,不能的话便只能硬拼了。” 见愁点头:“不错。” “那要什么时候开始?” 我时间紧急,可不能等多久了。 小头鬼看着她,等她给答案。 见愁侧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依旧昏黄的一片,但是此刻根本还没接近正午。 小头鬼是专程跑回来给自己报信的…… 她思索了一下:“宜早不宜迟,再慢说不定正好撞在崔珏的刀口上,不如你现在回去,相机行事。” “嘿,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个打算。” 小头鬼一拍手,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他手掌其实有些颤抖,整个人都有一种颤栗的感觉,不管是在人间孤岛当混混的时候,还是在地府蹉跎的这几十年,他都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一种要去做大事,而且还是很大很大的事情的激动。 这不仅仅是伪造入籍那么简单,这是对抗整个地府啊! 干! 想想就带劲儿! 小头鬼莫名就有些烧了起来,握紧了拳头,对见愁道:“我之前出来也没跟人说过,现在时间过去不久,正好回去,也不会引起人怀疑。合适我今天就把入籍名单伪造了,就单独写你一个人的名字。你还没修炼的时候,是叫见愁吧?” “是。” 只是…… 见愁微微皱眉:“伪造入籍,还得用我本名?” “要的。”小头鬼解释道,“接引新鬼入枉死城,没有人查证,但是有面‘照我镜’,枉死城鬼籍上的名字,若跟其魂魄不符合,这人是没办法进枉死城的。” 原来如此。 见愁虽然觉得用本命有些怪怪的,但是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没道理她那么倒霉遇到个认识自己的,即便是认识,也只会当自己是死了。 所以,思考一番,见愁还是点头:“那我便在此静候佳音了。” “你就瞧好吧!” 小头鬼嘿嘿笑了起来。 没决定要做的时候,他是畏首畏尾,怂得跟个卵蛋一样;一旦决定要做了,他又偏偏比谁都兴奋,颇有点跃跃欲试之感。 谁没渴望过做点出格的事情呢? 只是没机会罢了。 见愁目送着小头鬼,看他告别自己,推开了门,消失在远处。 她手里还捏着那刚刚折起来的纸页。 原本是正在试能不能直接结成魂珠,再小也成,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个试验,就被小头鬼打断了。 现在小头鬼返回接引司,进行他们丧心病狂的计划。 从此刻开始,到天黑他们能出行为止,最少也有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能做很多事了……” 目光微微闪动,见愁终于还是一咬牙,重新盘坐了下来。 整个人的心神沉了下来,她再次进入了修炼状态。 另一头,小头鬼按着原路返回的速度很快。 跟见愁的讨论统共也没花多少时间,他回来的时候,旁人也不过觉得他去得久了一点,没往别的地方想。 倒是大头鬼,一个人坐在长案那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似乎无聊至极。 他一转头,一下就瞥见了那边那个过来的影子,顿时放下了手指,叫了一声:“小头?” “刚回来刚回来。” 小头鬼看上去可镇定了,朝旁边一看,张汤没在位置上,像是还没有会来,那真是正正好。 大头鬼指着桌上一本册子道:“这是刚才鬼差送来的枉死城新鬼籍,说是咱们负责了。” “这么快?”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小头鬼正愁找不到机会呢。 他连忙将那摊平放着的册子收了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开始观察四周。 到了中午的时候,张汤还没回来,小头鬼就趁此机会把大头鬼揪出去,悄悄说了他跟见愁的打算。 大头鬼当然是被这两人吓得不轻,可贼船都上了,也没办法反对,平静了好一阵,才看不出异常来。 交流好事情的前后步骤之后,他们两人便专程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时候,小头鬼就在那枉死城新鬼的名单上添了几笔,写下了歪七扭八的两个字—— 见愁。 新鬼的生卒年按里说是要去对照生死簿,录在鬼籍上,到了小头鬼这里,当然不需要了。 他直接按照见愁所说,将她的“生卒年”都写了上去。 张汤虽然管枉死城,但手里没有生死簿,要查也麻烦,根本查不到。 这一段时间,他们两个都跟张汤混得很好,只怕张汤死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会骗人,还是在这种看似最不会出错的地方。 要知道,枉死城已经太平了很久了。 从来没有谁刻意想要进枉死城,因为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尤其是新鬼。 所以一般来说,也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这一切,都增加了小头鬼的信心。 他带着枉死城新鬼名单,从鬼门关回到了接引司。 远远站在堂外一看,小头鬼便已经看见了张汤。 也不知到底是跟那褚判官和崔大判官谈什么,竟然谈了这么久,这个时候才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仔细地翻看。 玄黑色长袍披在他身上,配着他冷肃的眉眼,多少有那么几分刻薄的酷吏味道出来。 修长的手指曾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此刻却干干净净地压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 啧。 光是看着都这么有派头。 官范儿! 每次见了张汤都要感叹这么一番,小头鬼都习惯了。 这架势,他反正是学不来。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头鬼便迈步从外面走了进去。 一路上不少人朝他甩白眼:很显然,管枉死城那件事已经有人知道了。 小头鬼也不在意,哼了一声,故意装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大摇大摆徳走了过去。 顿时,更多的白眼甩了过来。 这个时候,张汤还在看书。 他半点也没感觉到身后那汹涌的暗潮,只一页一页地翻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就连小头鬼走了过来,他都没有发现。 “老张?” 小头鬼喊了一声。 张汤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一刻,小头鬼也看见了他在看的东西,原来是枉死城那边已经入籍的旧鬼们的名单。 “逆天而死”的人一般都没有活够上天安排的寿数,所以要在枉死城里过完这一段时间,再决定是否去投胎。 有的人直接做了鬼修,有的人则会选择投胎。 张汤看的这一本册子,便是可以计算枉死城的鬼魂还有多久能去投胎的。 对小头鬼来说,只要张汤看的不是生死簿,什么都好说。 张汤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过也不介意,倒是眼角余光一下就瞥见了被小头鬼拿在手里的那一本名册。 “这是?” “这个?“我正要给你呢。今天都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分到这么好的差事。那可是枉死城诶!里面还有山海市,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逛逛。” 小头鬼正愁不能开口呢,赶紧就递了过去。 他笑嘻嘻的,瞧着可高兴了,那说话的声音也跟往常一样,带着一种天然的猥琐气与市井味道。 “这不,我才去了一趟鬼门关,找了一只新鬼要送去枉死城……老张你给看看,我这就要去枉死城一日游了,哈哈!” 活脱脱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为了能去枉死城兴奋。 张汤本来就是枉死城出来的,对那个地方倒也熟悉。 他接过了册子来,道:“山海市也就是那样,倒是雾中仙有些意思,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已经将那名册厚厚的封皮翻开,随意地一眼扫去—— 第226章 不速之客 天地之道,殊途同归。 凝练魂珠,乃是将三魂七魄之力聚拢,已独特的功法运行,若是力量足够,便会在一种奇妙规则的引导之下,凝聚成一颗坚硬的魂珠。 这一粒魂珠,便类似于修士的金丹。 不同的是,金丹以灵力为主,乃是实实在在的“力”,魂珠以魂力为主,却是一种虚无之“力”。 实在的东西,比虚无的东西更适合掌控。 当然,对此刻的见愁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即便是经过了这几天的修炼,她身体之中的灵力依旧少得可怜,修炼的进度不能与当初在崖山之时同日而语。 只是,依旧想要—— 尝试。 疯狂的尝试。 人的好奇是永无止境的,尝试也是永无止境的,尤其是在人被逼入绝境之时,往往会铤而走险。 见愁盘坐在屋内,浓郁的灵气,已经达到了这一座房屋所能承受的极限,恰恰在那个将要爆发而没有爆发的临界点上。 她熟练地操纵着涌入身体的地力阴华,让它们最准确地朝着头顶三魂七魄的灵光冲刷而去。 一点一点的魂力,在这种冲刷之中,可怜地积累着。 外面的天色,已经过了最明亮的时候,开始隐约有暗下来的征兆。 “是下午了……” 眼底有一点一点的灵光,在最深处流动,见愁抬眸看着外面,准确地根据天色判断着。 “应该可以开始了。” 深吸一口气,见愁让自己那跳动得有些猛烈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让整个人进入一种空灵的状态,就像是…… 就像是当初结丹一样,无物无我。 十九洲修炼的境界,从最基础的炼气开始,到筑基,到结丹,乃是三个境界,一般而言,所有境界都是循序渐进的。 一个人到了筑基后期,才会选择尝试凝结金丹。 有的人会成功,有的人会失败。 但不是失败了之后,就再也不能结丹。 相反,修士如果不成功,在成功之前,理论上拥有无数次结丹的机会,只要他还愿意冲击这个境界。 炼气,筑基,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去田地里挖了几团泥,冲击金丹则是要用这一团泥,捏出一个完整的泥人。 即便是尝试失败,可泥还在,可以有无数次尝试的机会。 底子打得厚的修士,在“捏泥人”之上,占有的优势无非是材料,也就是泥,更多,以及泥的质量更好,所以拥有比旁人更高的成功率。 这也是修士们愿意到了筑基后期再进行突破的原因所在。 可事实上,修士也可以选择从筑基初期就开始冲击金丹。 只是很少有人会这样做。 一则泥还太少,捏个精致的小泥人比捏个精致的大泥人难度更高,要求更为精细,就像是正常雕塑跟微雕之间的差别;二则泥的质量不够,会影响泥人成品的质量,也就是金丹的质量。 但是,“很少有人”不代表“从来没有”,更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本质上,极域鬼修的修炼方法,与十九洲修士没有任何不同,十九洲结丹的理论,放到极域化珠之上,同样可行。 现在的见愁,就要做这样一件在寻常人看来疯狂的事情。 她要在养神境界,直接凝结魂珠,冲击化珠境! 此刻若是有任何旁人在场,只怕都要被她吓得魂飞天外! 就像是手里只有小小的一团泥,甚至还不够有韧性,显得软趴趴的,要怎样恐怖的掌控力,才能凝结出魂珠? 没有人知道。 此刻的见愁也不知道。 但是她相信,自己很快就会知道了。 双手十指打开,而后两手掐诀,从两侧的地面之上,缓缓抬起,朝着自己胸前中心的位置靠拢。 双手掌心,一侧是赤光,一侧是青光。 随着见愁双手渐渐靠拢,两团光芒也有相互吸引的征兆。 “嗡!” 最后一刻,见愁两手手诀靠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手印。 青光赤光,瞬间交汇到一起,疯狂旋转! 以见愁双掌合拢的地方为中心,灵光疯狂的旋转,竟然引起了屋子里地力阴华的旋转,渐渐地,竟然有一道漩涡,朝着四周扩散开去。 见愁头顶之上,那十点灵光之上,竟然同时飞出了十条细细的丝线,三青七赤,全数朝着那漩涡投射而去。 见愁虽闭着眼,可心神之中却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自己掌中这漩涡的画面。 十条丝线飘飘渺渺,甚至有些模糊……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知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丝线被那漩涡的气流卷着,距离漩涡的中心,也就是见愁的掌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就在它们抵达漩涡的那一刹那,漩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竟然猛烈一阵颤抖! 轰! 毫无预兆,轰然崩散! 见愁只觉得五指跟着一颤,竟然有一种筋骨撕裂的感觉传来,像是有一股气流在她掌心之中炸裂,让她再也难以维持那个手印。 “呼啦!” 像是一阵大风吹过,满屋子的地力阴华,瞬间失控,朝着地面之下疯狂钻去! 见愁体内血脉一阵倒涌,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样,剧烈疼痛起来,头晕恶心。 “噗。” 她一时没有忍住,忽然抬手一按自己心口,却是猝不及防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浓重的血腥味儿,顿时弥漫到整个屋子里。 黑色的地面之上,鲜红的血液浸润开去,没一会儿就被下方极域恶土吸收了进去,只能看见一点隐约的痕迹。 可是,浓重的血腥味儿还在。 见愁眨了眨眼,试图缓解那种恶心的感觉,可抬起头来一看周围,却是满眼的眩晕,什么都重重叠叠,有两个影子。 双手十指,都带着钻心的疼痛,让她想要晕厥都不可能。 颤抖着将双手抬起,模糊的视线里,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是……” 自打修炼成《人器》第六层之后,她还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见愁苦笑了一声,只随意地自己摸了摸,便知道,这些伤口都是深可见骨。 当初结丹是一次就成功了,现在却是差点炸了没了自己的双手。 “看来不仅仅是捏泥人那么简单了……” 见愁皱着眉头,强忍住疼痛带给自己的侵扰。 没有了灵力,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却还在,恐怖的自愈能力,让她可以看见自己伤处缓慢生长的血肉。 “我需要停下来,再想想……” 见愁呢喃了一声,将受伤的双手随意地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从破屋子的木条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芒,像是一道一道的光刀和光剑,带着一种锋锐的棱角,穿插在这个有些阴暗的空间内。 折好的纸页就放在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桌面上,釉质剥落斑驳的灯盏则压在纸页上。 一切都带着一种陈旧的味道,安静极了。 她的心,也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点。 失败,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她还算是镇定,唯独之前头脑之中那一阵恐怖的疼痛,让她感觉到了一种来自死亡的威胁。 当日扶道山人曾以定魂钉保护她的魂魄,后来定魂钉被毁,便没来得及补上新的,只带了不少的丹药备用。 现在这种伤害,却是自内而外的。 因为见愁是要凝练出魂珠,即便是有更强大的保护,也没办法阻止被保护的东西内部起来的伤害。 只要她继续失败,这种伤害便会继续。 三魂七魄不齐全,缺着四分的魂,三分的魄,所以受到伤害的时候会更不稳定,导致伤害的程度会比完全的魂魄更严重。 实验的机会当然是没有穷尽的,前提是她还没死,并且在每一次实验之前,都将自己的魂魄温养好。 “没点家底,不管是结丹还是化珠,都寸步难行啊……” 见愁思索着,不由得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 也许,最幸运的,还是她乃崖山门下吧。 唇边挂上了一抹微笑,不过有那么一点点发苦和无奈的味道。 见愁十指在她沉思的过程之中,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抬手拿了乾坤袋出来,取出了一枚养魂丹药,便直接塞入了口中。 青蓝色的丹丸,在口中化开,速度极快。 转眼之间,药力便化作了一股蓝色的青蓝色的溪流,在她全身之中绕行,而后目标明确地直奔脑海灵台。 青蓝色光芒,像是海水一样,瞬间将她的魂魄包裹。 温和,温柔,温暖。 像是婴儿处于母亲的怀抱一样,有一种天然的安定。 颤抖的魂魄灵光,终于像是被什么安抚了一样,渐渐趋于稳定,安静。 它们吸收着来自这一团青蓝色光芒的力量,极力地想要壮大自身,虽然因为魂魄不不全,所以被放走的力量更多,可留存下来的那一丁点,也可聊作慰藉。 于是,见愁脑海深处那种刺痛,终于得到了缓解。 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见愁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眨了眨眼。 模糊的,有重影的世界,顿时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从尝试,到失败,再到吞服丹药,渐渐恢复,前后根本没有超过一刻…… 短短的一刻之内,见愁却感觉到了自己当初炼体时候的痛苦。 只是当时炼体,乃是身体血肉筋骨遭受折磨,如今却是三魂七魄。 有时候,精神上的折磨让人更难忍耐。 只是…… 该继续的,还得继续。 咬了咬牙,见愁重新调整自己的心绪,回想了一下刚才出现的问题,却始终不明白原因何在,干脆再次试验起来。 …… 可等待着她的,只是下一次失败。 抽手,掐诀,结印,化珠,失败。 一次,一次,又一次。 崩裂的手掌恢复了一次佑一次,瓶中的丹药也渐渐见底…… 然而,见愁还没有放弃。 “唳——” 小屋外面,天际之上,长着翅膀的罗刹魅从高空略过,在昏黄的背景里划过一道深蓝色的长线,带着极域独有的雄壮与悲怆。 鬼门关前,无数的新鬼正排着队,等着前方的鬼吏鬼差将自己接引入一个全新的地方。 鬼门关后,重重的黑雾,笼罩着无数的城池,笼罩着庞大的地府。 接引司门口,照旧人来人往。 似乎,不管是秦广王殿的大判官崔珏的到来,还是宋帝王殿大判官倪老的到来,都没能引起这里丝毫的变化。 可事实上,变化是存在的。 体会最深刻的人,便是大头鬼小头鬼无疑了。 甚至,那种恐怖的感觉,正在疯狂扩大! 所有还没出口的话,全数卡在了嗓子眼里。 小头鬼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痒,很想要咳嗽那么一两声,可偏偏不敢—— 他怎么可能敢? 冷汗已经在这一瞬间浸透了衣袍,小头鬼那遮在长长下摆下面的两条腿,甚至都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 张汤就坐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掐着泛黄纸页的边缘。 透明的指甲很干净,也修剪得很圆润,与这地府太多鬼吏不修边幅的长长黑指甲,完全不同。 那两道浓而长的眉,原本给人一种平淡的感觉。 可在他忽然停下说话,就这么直直看着名册上这个名字的瞬间,这两道眉便多了一种冷冽的煞气。 小头鬼递上去的枉死城新鬼名册,只有一页,那一页之上也只有一个名字,这一个名字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见,愁。 有些歪歪扭扭,似乎是个刚刚学写字的孩童,甚是拙劣。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却在这么短短的一个刹那,在张汤的心中,掀起一片恐怖的惊涛骇浪! 见愁! 多久没见过这个名字了? 还是在这样了类似于卷宗的名册之上。 那一瞬间,张汤无法自制地,想起了那些在他死前,还高高堆积在廷尉府的卷宗。 一卷压着一卷,一卷裹着一卷…… 都是没有破解的悬案,都是还没完成的抓捕,都是还有没完成的审讯和刑罚,都是—— 漏网之鱼! 那些卷宗里,他最在意的,无非是那最厚、最陈旧的一卷。 卷宗的边缘,都因为长期的翻阅,变得很是毛糙,像是很多年之前的,张汤很清楚地知道,其实它并不陈旧。 自打从杀红小界回到大夏之后,这个名字几乎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后来,每一位经办此案的官员,在向大夏皇帝写卷宗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地提到她。 谢氏见愁。 或者“夫人谢氏”…… 见愁,这样一个名字,总在谢不臣名字的不远处,如影随形,竟给人一种生同寝、死同穴的微妙感觉。 在大夏所有了解内情的官员们看来,这两个人关系紧密,同生死,共患难,即便流亡,是谁的拆不散的患难夫妻,神仙眷侣。 后来两个人离奇的失踪,更为此蒙上了一层难以解释的迷幻面纱。 然而,唯有张汤,或恐是这所有人之中,唯一窥见了冰山一角的那个人。 此刻,这个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毫无准备。 在目光触到这名字的一刹那,一切的一切,便飞快从脑海之中闪过…… 神秘出现的鬼门关的鬼斧,还留存着的灵识印记,秦广王对鬼斧主人的判断,小头鬼那忽然完成的《天命抄》,还有近日来节节攀升的修为…… 一环扣着一环,竟然在这一瞬间,全数拼接了起来! 她不仅就在附近,甚至就暗暗地潜伏在他们的身边,窃取着他们筹备着的一切计划…… “枉死城……” 张汤那僵硬的手指,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眉目清俊,眼神却冷漠,带着一种审视之感,刻刀一样地尖而且薄。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了眼底最深、最深之处,不着半点痕迹。 他抬眼看向了早已经吓得腿软的小头鬼,声音却莫名地沙哑:“看来,你不曾对她提过我的名字……” “……” 腿软的小头鬼,在听清楚这一句话的瞬间,终于没撑住,彻底地跪了下来。 *** 村落小屋。 夜幕已开始降临。 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失败之后了。 一开始见愁还能在心里计算次数,可到了后来,疼痛一次比一次强烈,险些让她昏厥,连记忆都出现了短时间的轻微错乱。 她终于还是数不清了。 衣襟之上沾满了鲜血,因为一次次疼痛的折磨,她背后已经被冒出的冷汗浸湿,就连额头边垂落的几缕乌发,也都带着润湿的痕迹。 见愁再次吞服下了一枚丹药,重复着治疗的过程。 抬眼一看外面,见愁一颗心便渐渐地沉了下去。 “快来不及了……” 养神境就想要冲击化珠,与炼气期要结丹一样,几乎等于痴人说梦。 见愁唯一的依仗,是掌控力。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低阶修士,曾经接触过更庞大力量的她,拥有对力量的完全掌控,远超过寻常的同境界修士。 即便此刻换了魂力,也是一样。 一次一次的失败,已经为她使用魂力,积累够了足够的经验。 时间已经不多,没一会儿小头鬼跟大头鬼就要回来,可能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也可能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不管怎样,她都要做好迎接这个消息的准备。 在重新将双手放在地面之上,开始抽取地力阴华的时候,见愁暗暗地告诉自己,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只能等待下一次修炼的机会。 也许是因为失败了太多次,现在见愁的心绪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之中。 甚至,之前太多次的实验已经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此刻的见愁,还有那么一点点轻微的走神。 抬手,掐诀,结印。 是熟悉得几乎要刻入骨骼之中的动作。 见愁完全是习惯性地,便完成了这一切。 头顶,十点灵光依旧闪烁。 她垂下的眼睫,忽然就颤了那么一下。 心神世界之中,那魂力的漩涡,便这样卷起了满屋子的地力阴华,彻彻底底将小屋之内的一切都搅动。 十点灵光都受到这漩涡之力的牵引,像是闪烁的星星。 见愁可以清楚地看到漩涡,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十颗“星星”。 于是,那一瞬间,一种奇妙的幻觉,便出现在了她脑海之中。 地力阴华的漩涡,像是要将一切吞噬一样,甚至要吞噬那十点魂魄之中散发出来的光芒。 星辰在她的头顶闪烁,一如发动一人台那隐藏攻击的一刻。 漩涡继续旋转,每旋转一圈,吸力便都加重一分。 颤抖的灵火,终于坚持不住,分出了一缕微弱的光芒,像是丝线一样,飘飘摇摇地被漩涡牵扯着,朝着中心投去。 这场面…… 就好像是那一日一人台上,忽然抽出了一条光线,串联起了天上一颗又一颗的星斗,连成一个玄奥的符号。 符号…… 那一瞬间,见愁灵台之上,忽然光芒大放! 在她想到那一枚符号的瞬间,那一枚符号也在她心神之中亮起! 于是,一缕星光般璀璨的金色线条,便从见愁灵台的深处抽离出来,如同抽丝剥茧,不断地拉长,拉长…… 漩涡的力量一卷,这一根星光般的金色丝线,竟然跟着着那三青七赤十条光芒,朝着见愁掌心漩涡处钻去! 十点灵光之中抽离出来的光线要稍早一些,所以在金色光线朝着漩涡投去的时候,它已经到了半路上。 即便是此刻金色丝线出现,也无法追赶上它们的速度。 所以,它们率先抵达了那漩涡。 “嗡!” 十道细如游丝的光芒,在接触到漩涡的一瞬间,整个漩涡便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于见愁而言,这是何等熟悉的颤抖? 之前的每一次,只要十道光线一抵达漩涡,立刻就会出现崩毁,冲击化珠,便会立刻失败。 在感觉到这一股震颤的刹那,见愁的心便狠狠一沉…… 多半,又是一样的结果。 来自灵魂的震颤,让她整个人面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几乎又是险险一口鲜血就要吐出来。 可她两只合拢的手掌,却极力地维持着原来的手印。 只要撑住…… 只要能不再继续崩毁,等到十道光线都汇入漩涡之中,魂珠也就算是凝结成了。 她,还不想放弃! 五指已经流出了鲜血,血肉也瞬间崩碎,露出森然的白骨。 见愁掌心撑着的漩涡,整个边缘都已经出现了溃散,即便是她竭力维持,也无法阻止……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在整个漩涡都要崩溃的时候。 那一道随后从见愁灵台之中冒出的金线,终于抵达,就像是忽然有一道璀璨的星光,投入了漩涡之中。 霎时间,整个漩涡都被星光点燃,疯狂燃烧! 轰! 那是猛然在见愁掌心之中炸开的火焰,星光的火焰! 金色的丝线与其余十条丝线缠绕了起来,盘结了起来,像是抱团一样,重新裹成一枚茧,紧紧地! 见愁头顶的十点灵光,终于被那十条丝线抽光了力量,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金线的尾巴也钻入了那小小的一枚茧中。 “咔咔咔……” 几声紧致到了几点的异响! 所有的光芒瞬间消失,原本拇指肚大小的一枚光茧,竟然瞬间压缩到了极致,只如一粒浑圆的尘埃一样细小! 这一枚“尘埃”表面,有着水墨晕染开的色彩。 三分是青,七分是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交融,又泾渭分明。 一条金线弯出柔和的曲线,在这一枚浑圆的“尘埃”表面,勾勒出一个玄异的图案,像是一枚陌生的印符。 它就静静地悬浮在见愁双掌之间,色彩迷幻,小得让人不敢相信…… 见愁睁着眼,看着它,现在还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三青七赤,通体浑圆,有着与之前三魂七魄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魂珠! 这竟然是一枚魂珠! 见愁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她真的成功了! 她用一团小小的泥,捏出了一个虽然小,却依旧显得精致的泥人! 那是一种心神相连的感觉。 它就是她的一部分,她的魂魄…… 两只手依旧伸着,呈结印的手势。 见愁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那一枚放出去可能会让人笑掉大牙的魂珠,就这样静静地悬浮着,随着她的心意,一会儿旋转,一会儿停止…… “笃,笃笃。” 寂静中,敲门声忽然响起。 还在出神之中的见愁,猛地一怔。 她下意识抬头,想要开口说“进来”,可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下,却是瞬间想起:大头鬼小头鬼回来,哪里还需要敲门?! 卓绝的战斗天赋,赋予了见愁超乎寻常的迅速反应。 几乎是在抬头看向门口的一瞬间,见愁已经一手将那魂珠握了,另一手毫无花俏地直接向着大门的方向,隔空劈去! 魂珠之中,立时有一道精粹的魂力奔涌而出,同时魂珠之上金线一闪,一缕金光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魂力之中,瞬间转移到了见愁另一只手上! 一掌劈去,掌带魂力如刀刃! 那一点朦胧的金光,更有一种令人心颤的威严! 恍如,神祇! “轰!” 乱飞的木屑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溅落,甚至钉在了地面之上! 强横霸道的锋锐掌力,瞬间击穿了两扇破门,露出了那站在门后的玄黑色身影。 呼啦! 掌力带着狂风扫过,那人竟然站在风中,站在掌力的狂浪之中,一动不动! 唯有他那一身有些简单的官袍,随风飘舞…… 熟悉。 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之中,根本看不清这人的脸,可见愁却敢肯定,她见过这个人! 即便就是这样站着,都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冷冽。 仿佛站在刑堂之上,随手投下令签…… 是剥皮酷吏,也是刽子手。 没有被见愁这一掌伤到,他眉心处有一道淡淡的青芒闪过,起了一片涟漪,又缓缓地隐没,重新变成一道竖痕,回到眉心。 一步,从门外,迈入门中。 于是,见愁一下就能看清楚了。 近了的身影,有些熟悉的身形,还有…… 这印象深刻的冷峻眉眼! 张汤! 大夏那个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的权柄酷吏,张廷尉! 竟然是他! 那一瞬间,她一颗心都忍不住冷了一下,冻得发抖。 张汤不是一个人来的。 左右两手拎了两个垂头丧气又悲愤无比的小矮子,在迈入屋中站定之后,他便一手一个,随手将这两只小鬼扔到了见愁面前。 “砰砰”两声,灰尘四起。 张汤的眸光,冷淡而晦涩,老神在在地将两手相互朝着袖子里一揣,平静道:“夫人,张某打扰了。” 第227章 故人夜谈 她心里设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可能,里面包括了她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 推开门的,可能是成功了的小头鬼和大头鬼,也可能是发现了端倪的接引司…… 可见愁独独没有想过,来的会是半个“旧识”。 张汤…… 酷吏张汤。 他怎么来了地府? 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跟大头鬼小头鬼有什么关系? 一系列的疑问,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大头鬼跟小头鬼被直直扔在地上,都吃了满嘴的土,顿时哎哟哎哟地惨叫了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士可杀不可辱,老张你心太毒了……” “哎哟,呸!这都是什么味儿啊!” “放开我,快放开我!” “欺负人!个王八蛋……” …… 越骂越难听。 每一句都进了张汤的耳朵,可不能引起张汤脸上半分的表情变动,他像是根本没听到,照旧稳稳当当、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 一身官袍,一身凛冽。 立于一片狼藉之中,颇为轻描淡写,眉眼之中浮动着浅浅的煞气,却是与生俱来。 他的目光,不曾从见愁的身上离开。 像是在杀红小界,这是一种直接的,甚至高高在上的观察,审犯人一样,观察着见愁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动,并将之转化成实际的含义。 她身上有着刺目的斑斑血迹,染得一身浅蓝色的衣袍都跟着发红。 甚至就连地面之上,都有些鲜血的痕迹。 面容微冷,一双似含情也似无情的眼里,有冷锐的光芒闪过,对他的存在抱以十足的忌惮。 在听见小头鬼骂出“老张”两个字的那一刻,她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错愕,随即而来的,却是难以形容的荒谬和无奈。 见愁只觉得口中微微发苦:“原来,他们一直说的老张,是你……” 张汤心知她已经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否认,点了点头:“不错。” “……” 什、什么? 还在地上挣扎叫骂的小头鬼,忽然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大了嘴巴,见鬼一样看着张汤跟见愁。 这两个还处于对峙之中的人…… 那种注视着对方的目光,甚至这种近乎熟稔的说话口吻,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陌生人啊! 还有,进门的时候,张汤说什么来着? 夫人? 谁夫人? 还有见愁现在这一句“原来老张是你”…… 这…… 这…… 这…… 这他娘的不是坑人呢吗! 一瞬间,小头鬼涨红了脸,彻底激动了起来。 “干!你们居然认识?!” 他梗着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悲愤地嘶吼! 恐怖的声音,险些要将房顶都掀翻。 烟尘四起。 见愁跟张汤都听见了,却都没有说话。 小头鬼这会儿简直想揪过这两个王八蛋过来,一人喷个狗血淋头! 居然认识! 这他娘要骗人的和即将被骗的,居然认识! 更滑稽的是,这两个人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对方存在! 太坑了…… 实在是太他娘的坑了! 直到此刻,小头鬼才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怪之前在接引司,张汤看过了见愁的名字之后,会说那样一句奇怪的话—— 看来,你不曾对她说过我的名字。 那个时候,小头鬼是懵的。 他只知道事情败露,却半点不知道为什么败露。 怎么张汤就看了那名字一眼,就确认他们有问题?连个生死簿都不查一下? 闹了半天,原因在这里! 张汤根本就是认识见愁,甚至还了解这个人,所以才能在看见见愁名字的瞬间,就直接反应过来,知道小头鬼是在骗自己。 前因后果理顺,小头鬼简直怄得满地打滚! 在被发现之后,张汤慢条斯理地对他们说:对新鬼,我也很好奇,晚点与你们同去押解吧。 当时小头鬼只想以头抢地! 事情大条了,他还想跑回去给见愁报信。 只可惜,张汤那王八羔子死鱼一样的眼睛这么一看,两只小鬼顿时就怂了,再不敢多动半点歪心思。 整整一个下午啊! 张汤扔了那么多的册子给他们处理,累得他们像是两条癞皮狗不说,还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屠刀落下来就斩了他们脖子。 那叫一个煎熬啊…… 小头鬼回想起来,都觉得是噩梦一场。 可现在才知道,竟然是因为这么荒谬这么滑稽的原因! 他气得快要翻白眼晕过去了! “这特么得要倒霉到什么境界,才能遇到这种事情啊!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见愁默然无言。 小头鬼所骂,何尝不是她心头所想? 只是…… 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看了那乱七八糟落在地面上的破门一眼,见愁抬手这么一挥,细细的魂力从她掌心之中飞射而出,顿时将那些碎了的木板从地上拉起,重新粘连在了一起,挡在了之前破口的位置。 外面一片沉沉的黑夜,有最后几线光芒。 可在木板封门的那一刻,屋内,便彻底黯淡了下来。 在见愁动作的时候,张汤只是这样看着,并未有任何阻止的行为。 见愁眼见得门封上了,也杜绝了旁人看过来的可能,便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来。 站在桌前,她对着张汤一摆手:“杀红小界一别,已经有三两年,没想到,在这地府阴惨之地,竟然还能看见廷尉大人。来者是客,算不上打扰,请坐。” 屋内只有最简陋的一张四方小桌,还有几把歪歪斜斜的木凳子,上面满布着裂痕,就连送给人当柴禾烧,只怕都要被人嫌弃。 偏偏见愁说出“请坐”的时候,真是个面不改色心不跳, 大头跟跟小头鬼,都被见愁的胆量和脸皮的厚度震惊了。 张汤是来拿她的吧? 她竟然请人坐下? 还特么是坐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 要知道,张汤可不是什么穷鬼。 跟死了之后没人供奉的可怜虫们不一样,张汤过鬼门关的时候,身后就跟着一大堆纸人、纸马,甚至马车、轿子。 人间孤岛不知傻子给他烧了纸钱,被地府有司折算成一定数量的玄玉,发到了张汤的手里。 整个接引司的人都知道,别看张汤不显山不露水,看着一副朴素的样子,实际上可是富得流油。 他不爱显摆,但接引司里的小鬼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 人家可不像是大头鬼小头鬼那样,住在这种破房子里,还距离接引司很远,每日当差都要走上很久的路。 张汤早在还是枉死城里的新鬼的时候,就有了一座大宅子。 后来调任接引司,他又给自己在附近城池里买了一座宅院,距离接引司很近。 每次褚判官说张汤来得早的时候,大头鬼跟小头鬼都要在私底下酸那么两句:废话,住得那么近,当然早了。 所以说,甭管张汤自己到底是什么做派,人家反正有钱。 此刻见愁的行为,就像是请个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的人往自己破破烂烂的家里住,还搬了把摇摇欲坠的椅子给人坐。 呵呵,这是要倒霉啊! 大头鬼小头鬼在心里默默给见愁点了盏蜡烛:果然还是个大活人,不懂地府险恶啊!张汤这厮,从来不给谁面子啊! 这一次,见愁怕是要惨喽! 两只小鬼都紧紧地盯着张汤,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就等着他眼帘一搭,不给面子,转身就走。 果然,张汤不负众望,眼帘一搭,袍角一掀—— 两只小鬼眼睛立刻就亮了。 然后…… 张汤坐下了。 “……” 好像有哪里不对? 两只小鬼傻眼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特么张汤居然坐下了?! 这是嘛情况! 大头鬼跟小头鬼脸贴着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兴许是他们两人表情太夸张,站在桌旁的见愁无声地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怎么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心知是张汤的“杰作”,这时候倒也不好开口让张汤放了他们,只好暂时放下此事。 眼见得张汤坐下,见愁也返身坐在了张汤的对面。 她看了张汤一眼,黑暗里很是模糊。 于是她抬了手朝着那油灯处一拢,便自动有一簇火苗从灯盏之中亮了起来,点燃灯芯。 弱弱的火焰照亮了灯盏的周围,见愁的面容也被染上了几许昏黄的暖色。 做完这一切,见愁才正襟危坐,重新看向张汤。 应该只有三面之缘。 谢侯府曾经有过惊鸿一瞥,杀红小界也算是一次,这是第三次。 见愁很清楚张汤的身份。 坊间关于他的传言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殊为恐怖,甚至到了夜止小儿啼哭的地步。 掌管刑律的张汤,乃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谓刀,便是不为对错,只看立场。 他掌管着诏狱的那一段时间,人人都说,在张汤治下,那已经成为了一个清官可以轻易变成贪官,好官可以轻易变成狗官的地方。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人也做过不少的“好事”。 死在他诸般刑罚之下的,清官好官只是极少数,毕竟皇帝不会让他们死,更多的是功过参半或者弄权的奸臣。 是以,此人在民间也算是毁誉参半。 如今一切想起来,见愁的目光也随之慢慢变化。 她应当从来不曾真正与张汤有过什么接触,对方方才却唤她一声“夫人”…… 还能是谁的夫人? 张汤没多加一个“谢”字,到底还不算恶心到了她。 在人间孤岛,谢不臣乃是被追捕的在逃之人,身为他妻子的她,并没有死去,只是与他一起失踪。 张汤既不知道修界的事情,也不知道人间孤岛真正发生了什么,若是回去之后有查探,知道他们后来成婚也不在话下。 不过……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摇曳的灯火,照着她深潭一样的眸子。 见愁不疾不徐道:“勉强也算是故人相见了,廷尉大人也不再是大夏的官员,反倒算是修士。我虽嫁为人妇,如今却已断尽前缘。廷尉大人若不知如何称呼,唤一声‘道友’即可。” 张汤的眉头,微微锁了起来。 显然,他并没有想到,见愁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人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昔日杀红小界相见,见愁一斧头拍走了张汤,时至今日,却是见愁修为不够,又受制于极域的规则,倒是这风水轮流转到了张汤那边。 今昔的对比,多少叫人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来。 张汤心里难得地掠过一些不着调的想法来,然后又回到了见愁这几句话上。 断尽前缘,这话…… 倒好像与谢不臣没有关系了。 他注视着见愁。 见愁面上淡淡地,虽然在笑,可实在没有什么愉悦的感觉。 昔日同林夫妻鸟,富贵过,患难过,甚至一起从京城逃到了偏远的南方,隐居在一片小山村里。 谢不臣何等勋贵天骄? 一朝败落,却还有人不离不弃。 即便是在官场上混了许多年的人精,在见了那些卷宗的描述之后,也不由得感叹:世间情爱真夫妻,莫过如是。 可如今…… 张汤暂时没有多问,只从善如流道:“见愁道友。” 于是,见愁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曾听闻张廷尉刀笔之吏,起于秋毫之末而位列九卿高位,辣手冷心,杀人无算,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如今说了两句话,才知世间传闻不可尽信。” 张汤并不说话。 “你我曾在杀红小界相见,张大人亲眼见过鬼斧,想必知道那是我之法器。如今在枉死城的新鬼名册上见了‘见愁’二字,却并未大张旗鼓,带接引司一干鬼修杀来,反倒是一个人拎了小鬼两只,前来‘打扰’。” 见愁唇边笑容加深。 寂静的黑夜里,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大头鬼跟小头鬼起不来身,只能竭力地竖着耳朵听。 见愁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着他们的理解力,同时也更让他们——或者说小头鬼——心惊肉跳。 大头是个呆子,听不懂。 昏黄的灯光,在见愁身上留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说话的语调很轻柔和缓,却有着异常的确定,胸有成竹,所以不疾不徐:“不知,廷尉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聪明的女人。 张汤又想起卷宗上种种描述了:谢氏见愁,曾为谢夫人对答大明寺住持三问,巧手解过十八连环,过目成诵仅次谢三公子……虽孤女出身,可慧心独具,敏而好学,巧捷万端,称得上“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 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便知他来此并非为了抓她去褚判官处,有理有据,镇定有方…… 现在,还反问他“有何贵干”。 张汤身死已久,入地府也有一段时日了。 可并不代表人世种种已经离他远去,相反,有的未竟之事,已经成为深深烙刻在他心底的,一个解不开的执念。 他审视着见愁的目光里,多了那么一两分浅淡的厉色,似乎只是点染在眸底的几分淡色,并不起眼,也不迫人。 “来意有二。其一为枉死城之事,其二——” 张汤一顿,紧抿的薄唇,带着几许不近人情的冰冷,眼底那一抹厉色,却变得真实而锋锐。 “反贼谢不臣,人在何处?” 第228章 狼狈为奸 “……” 那一瞬间,见愁没有想到,微微有些讶异,可随即而来的,却是沉默。 怎么说呢? 都这种时候了,身为地府鬼吏的张汤,不但不先处理她伪造新鬼名单的问题,竟然先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当然,见愁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还会有听见这个名字的一天。 多久了? 见愁几乎是下意识地问自己。 算算来了极域应该才没几天,她竟然已经有一种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人名字的感觉了。 或者说,谢不臣的存在,多多少少都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如今忽然听见,见愁还是有那么几分诧异的。 她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张汤。 张汤问了之后,目光便凝在她的身上,半点也没有挪动,似乎是看犯人,想要捕捉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 只可惜,见愁的表情,有那么一点奇怪。 夫妻本是同林鸟,即便是因为大难临头各自飞了,也不应该有这么平静,甚至…… 戏谑。 那是一种带着笑意的眼神,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张汤心里忽然涌出几分不舒服的感觉,因为他很清楚:见愁琢磨的是他。 虽然不知道原因何在。 唇角弯起,笑意加深。 见愁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愉悦:“我意外坠落极域之前,倒是还刚看见他。不过这个人,难道比枉死城的事还要重要吗?竟然值得廷尉大人在此刻提起。” “乱臣贼子,当死。” 张汤的回答异常简短,可话里的意思,明确并且冰冷。 见愁一下想起了谢家的种种祸事,后来也曾有过一点两点的耳闻。 现在张汤依旧提“反贼”两个字,倒是让她想起旧事来,于是闲闲问了一句:“当真是乱臣贼子吗?” “……” 张汤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平静道:“你想为谢家翻案吗?” 翻案? 见愁险些笑出声来。 遭逢故人,虽则这一位故人是个剥皮酷吏,但她的心情竟然难得地好,摇头道:“但凡是廷尉大人经手的案子,毫无证据也会变得铁证如山,见愁岂敢造次?再说了,谢家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说了这半天,就是没回答他问题。 张汤的目光没有什么温度,甚至也没搭理见愁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冒犯的真话”,只续问:“反贼人在何处?” 真是有够执着的。 见愁都被他这一句给堵了一下,好半天才重新带了几分戏谑看他:“人在何处我不大清楚,不过尸体在何处,我可能还知道一些。” “……” 尸体? 那一瞬间,张汤的眉头紧紧皱起,面上顿时显出几分迫人的寒意:“死了?” “多半吧。”见愁笑眯眯地。 张汤一下沉默了。 他半点没有避讳地审视着见愁,甚至半点没有直视一名女子时的不好意思,在满脑子都是公事的时候,他不会想那些。 尸体,死了,多半。 这几个字连起来,多少有那么一点奇怪的味道。 张汤有着最敏锐的直觉,而这个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见愁的笑容很奇怪。 “谁杀的?” 见愁依旧微笑,两只眼睛眯着,像是两弯月牙,纯善得很:“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出手挺利落的,长得也蛮好看。哎,总算是有个人敢对昆吾谢不臣动手,那叫一个大快人心哪!” 啧啧。 说完这一番话,见愁觉得自己的脸皮厚度噌噌地就朝着上面涨,说不准很快就要超过扶道山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张汤在杀红小界曾听过顾青眉说谢不臣,如今又听见愁提起“昆吾”,想必当日在杀红小界听说的那个人便是当初人间孤岛的谢不臣了。 地府的生死簿上早没了这个人的存在,想必已经脱离了轮回,那就是成为了修士。 昆吾,张汤听过。 十九洲中域的领袖门派,一等一的大宗门,门下诸多弟子尽皆精锐,更不用说横虚真人座下的真传弟子,无一不是天才之中的天才。 谢不臣堪为昆吾弟子,地位崇高,从顾青眉态度之中便可见一二。 在大夏的时候,张汤周旋于朝堂诸多势力之中,对种种权势的制衡可谓了然于胸。 见愁感叹“总算是有个人敢对昆吾谢不臣动手”,无非是因为昆吾势大,动了昆吾门下弟子,谁也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争端来。 竟然有人对谢不臣下手,好像还成功了? 张汤一时沉默。 他生前没将这人推上断头台,也没抓到过此人,甚至就连他种种踪迹都难以找寻。 死后忽然有了机会,接触到与他最亲密的那个人,却被告知谢不臣已死,杀人者身份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不是那么得劲儿。 就像是原该自己做的事情被人抢了一样,张汤反倒不大舒服起来,那一张脸上的神情,也就不那么好看了。 而且…… 见愁这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能与谢不臣结为伴侣的人,哪里又能简单了去? 不都是千年的狐狸吗? 张汤这么瞅着她,眼神淡淡的,静静的,依旧带着那种审视:“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 见愁一副老实模样摇了摇头。 “再说了,人家敢对昆吾动手呢,又能完胜谢不臣,心机手段都是一等一,便是我知道这人身份,廷尉大人也动手不能吧?倒不如不知道的好,也省得心里痒痒。” “噗……” 桌子下面顿时有笑声传来。 是大头鬼跟小头鬼听着听着没憋住。 张汤那眉梢便随之抖了一下,染了几许肃然的冷意。 不可否认,见愁说得很对。 然而,张汤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不对。 他直直地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杀了谢不臣的,不是你吗?” “……当然不是。” 见愁眨了眨眼,毫无负担也毫无负疚地直接开了口。 张汤这人有一股拧劲儿和恐怖的直觉,果然是不假。 若非如此,又怎么能成为皇帝手中最锋锐的那一把刀呢? 谢侯府是否谋反,见愁还真不清楚,她只知道,张汤罗织罪名的本事乃是一流。 不知怎地,她一时细想了起来,琢磨道:“说来,若是谢不臣还活着,知道廷尉大人如今已经是鬼修……” 想想都有意思啊! 一个心有执念,多少也经手过谢家案子的一部分,早已经断了谢侯府一夹谋反,不管对错都认定谢不臣是个“反贼”; 一个心有魔债,谢不臣心里只怕从不相信什么“忠”字,只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即便谢家真的谋反,也半点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所以对谢氏一门的覆灭,他必定耿耿于怀,对经手此案的张汤,只怕亦恨之入骨吧? 见愁忍不住在心里思考起来,这两人若是碰面了,该是怎样的状况。 可惜了,多半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说话虽然留了一半,可那意思却是足够清楚的。 张汤哪里又能听不出来? 只是他不为所动,一眼看穿了见愁所想,却冷淡道:“真有那一日,必叫他断头台上伏法。” “……” 好吧,不愧是张廷尉。 这句话,真是听得见愁忍不住微笑起来:“所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张大人与见愁乃是所见略同。不过注定是没办法帮助张大人多少了,倒是回头我去找寻谢不臣的尸体,渃有结果,必定知会张大人。” “找寻尸体?”张汤皱眉。 见愁笑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再说了,崖山昆吾乃是中域两大巨擘,从来都是交情深厚,我眼见谢不臣出事,多少也要捡回他尸体意思意思一下。只可惜,现在被困极域,暂时出不去了,但愿我从此地逃出的时候,谢道友还能剩下几把骨头吧。” 这风凉话说的,哪里像是曾经做过夫妻的? 就是素性寡淡且不像是个正常人的张汤听了,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见愁笑着道:“纠缠谢不臣之事到底已无意义,我如今意外身陷极域,无法脱逃,更对极域没有丝毫恶意,只想离开此处,回到师门。廷尉大人星夜前来,我便认定大人对我并无恶意。不知枉死城之事,可否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哟呵! 这是直接问老张了! 大头鬼跟小头鬼都听傻眼了:好家伙,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刚来极域真是什么都敢说! 在经历过了之前张汤坐下带来的打脸之后,大头鬼跟小头鬼一直憋了一股气,现在简直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傻啊!哈哈哈哈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找老张走后门啊,我的阎王老爷啊,平时看见愁大尊你还挺聪明的,现在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见愁凉凉地瞥了那边一眼,任由他们笑着,却回头来,依旧看着张汤。 张汤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即便是坐在这种破烂的地方,也有一种高居于庙堂之上的冷肃,叫人觉得冰冷而且难以接近。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一张脸,一看便是那种谁也不搭理的硬骨头的脸。 能不能请张汤高抬贵手,其实见愁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毕竟,她对张汤的了解,实在浮于表面。 “……” 有一阵的沉默。 张汤的手指搁在桌面上,并不移动一下,在有人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因为多余的动作,会暴露他内心一些细微的想法,有时候会给人以可乘之机。 克制,谨慎,小心。 这便是张汤给所有人的感觉,也包括见愁。 似乎是沉思了有一会儿,张汤才道:“放过你,对我没有好处。相反,把你的消息告知崔珏,反倒能加官进爵。” 崔珏么…… 见愁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听说崔大人可是个清官哪,百姓爱戴,身后无数美名传扬,称得上是青史留名了。这一次,好像还是崔大判官主持……” “……” 张汤那眼帘掀起来,淡而无波的眼眸底下,忽然就起了那么一分两分的波澜。 他注视着见愁良久,而见愁凛然不惧,只带着坦然的笑意,回视着他。 张汤是什么人? “官迷”半个,偏生心里又有那么一点追求,一面是皇帝的刀,一面是百姓的刀,只是其为人,实在残酷冰冷。 京城里传闻最夸张的时候,都说张汤家宅老树之上,鸟雀尽去,只有乌鸦栖了满枝。 此人浸淫官场多年,常常周旋各方势力之间,种种利害关系了然于胸。 只是,又有那么一点子臭脾气。 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都能将三公之中的某一位驳斥得面红耳赤,偏偏他自己从头到尾一个表情,死人脸一拉到底。 清官,酷吏。 一个身后美名传扬,一个死后还有人欢天喜地地放鞭炮…… 这俩人能对付? 见愁才不相信呢。 她微笑,而张汤沉默。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见愁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到了最黑沉沉的时候:“枉死城的新鬼都是午夜子时入城,廷尉大人,时间不多了……” 张汤也随着她转动目光,看了外面一眼。 眼底的神光,便随之深暗了下来。 这世间,不管是人是鬼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但凡有灵智,心底多少都有那么一点黑暗的地方,谁也不能避免。 张汤从来不回避自己内心之中的那一片黑暗—— 他不待见崔珏。 纵使将见愁交出去看似对自己有好处,张汤也懒得行险。 很多时候,他是个很偏执的人。 至于偏执的原因,那就见仁见智了。 到底见愁在中间算不算一点原因,张汤思考了一下,竟然也难以给出答案。 他只是慢慢地转回目光来,起了身,直接朝着门口走去,随意地伸手一挥,地面上的大头鬼小头鬼便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吱呀。” 紧闭的破门,被他双手打开。 外面的凛冽的寒风,顿时刮面吹来。 张汤望着这极域恶土之上无边的夜,深沉的眼眸一眼看不到底。 没有温度的风,将他没有温度的声音,送到见愁的耳边。 “此时出发,子时抵城,正好。” 轻微的脚步声起,张汤已经迈步出了门,一身的冷肃不减分毫,可在见愁看来,却多了几分飘飘渺渺不知真假的人情味儿。 呵。 管他是真还是假呢。 顺利解决了问题就好。 张汤助她入了城,就像是大头鬼小头鬼窝藏了她一样,回头来还不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见愁忍不住挑眉微笑起来,也迈步往外走。 大头鬼小头鬼现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就算是是把他们两个人的脑子拼在一起,这会儿也完全不够用。 “你们这……这……”小头鬼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正朝门外走的见愁,脱口而出道,“你们这算是狼狈那个……为奸吗?” 见愁停下脚步来,站在门槛后面,思索了片刻,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轻飘飘道:“算吧。” 说完,她两手朝身后一背,脚步轻快地便迈出了门。 原地只剩下大头鬼跟小头鬼在冷风中颤抖:直接承认了!她居然直接承认了!尼玛…… “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快跟不上时代了?” 第229章 为何死 两只小鬼站在门里,好半天都傻愣愣的。 眼见着前面见愁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小头鬼忽然醒悟过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该!跟不跟上时代个屁啊!” “啊?” 大头鬼不明白小头鬼这是怎么了,忽然就这样,诧异不已。 小头鬼气不打一处来,也给了他一巴掌:“再不走就跟不上他们了!” 说完,直接一把拽着大头鬼就往前跑。 大头鬼心里委屈:又不是我说跟不上的。 两只小鬼脚步飞快地跑了上去,前面就是见愁跟张汤了。 深深的夜里并没有多少人在外面走动,只有从地面之上散溢而出的地力阴华,萦绕在诸多破败的建筑之中,这是不少人在修炼产生的。 每个人行走之间都是无声的。 谁都知道他们现在是要去做“坏事”,怎么能让人知道? 张汤走在前面一些,脚步不疾不徐,向着远处鬼门关的方向而去。 见愁则落后小半步,走在张汤的身边,心情甚为愉悦,行走之间不断地观察着周围。 自打被小头鬼跟大头鬼捡回来之后,见愁便从来没有出过那个屋子,观察外面也都不过透过窗缝,并不完全。 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出来看看。 破败的房屋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在黑暗里无声嚣叫的怪影,荒草丛是黑夜里唯一一片惨淡的浅色,前方的道路朝着黑暗而辽阔的深处,无限地蜿蜒出去,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蛇。 这一下让见愁想起了当初的那个小山村。 这里一样有两侧的房屋,一样有蜿蜒的村路,只是没有了那高高的、茂密的古榕,也没有了那些熟悉的人。 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地消失不见。 在走出村口,进入到那一片广阔的极域恶土平原之时,张汤似有所感,回头看了见愁一眼。 这是个很敏锐的人,见愁心里清楚。 她收敛好了自己的一些情绪,眼见着周围除了两只鬼鬼祟祟的小鬼之外再没有别人,便衬着机会,浅笑开口:“没想到,这地府的村落,竟然跟人间很像。” “极域与人间孤岛相连,只与十九洲大地隔绝,是以凡人相信鬼神轮回,轮回之所仿人间而架构。地府诸多鬼吏,生前也是人。” 所以一切都跟人间一样,并不算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张汤随口解释。 见愁点了点头,轻而易举便想明白了,随后道:“初来极域,见愁有许多未解之事,廷尉大人乃是鬼吏,当对极域之事有所了解,不知可否解惑一二?” 大头鬼跟小头鬼两个人东张西望地走在他们后面,听见见愁说这句话的时候,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们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老张跟见愁之间关系古怪得很,说是熟人又不像,反倒像是仇人,说是仇人吧,人老张还松了松手,对这简直睁只眼闭只眼呢。 眼下见愁要问张汤,他们都感兴趣了起来。 张汤对见愁到底是有几分好奇的。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愁于是道:“其一,我在人间孤岛的时候曾濒临死境,后来为人所救,重聚了四散的魂魄,只是三魂七魄略有缺失。不知这缺失的魂魄,当从何处去寻?” 张汤看了她一眼,本想看她三魂七魄,却发现她魂魄十点灵光都已经不见,周身气息内敛,竟然是已经到了魂珠境界!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她才来了极域多久? 不过,张汤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他皱眉道:“你还能修炼出魂珠,证明你的三魂七魄都还完整,只是于单个的魂魄之上略有缺失。这等略有缺失的情况,与地府轮回无关,多半乃是你濒死之时发生有意外,山精鬼怪有食魂魄者,亦未可知。” 虽然不知道见愁到底为什么会有“濒死之境”,可张汤还是根据自己所知答复了。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随口的事。 见愁听了,却是不由得沉默片刻。 如今她修炼出了魂珠的境界,可只是小小的一粒,只是勉强在鬼修这一条道路上暂时摆脱魂魄残缺的影响。 事实上,出窍之后,问心道劫,她依旧要面对。 魂珠不过是一种形态,出窍之后修的却是“心”与“魂”,残缺的魂魄未能得到修补,到底无用。 张汤所言,分明是告诉她:在地府,她无法找回残缺的魂魄,因为这件事与地府无关。 虽然早已经在她意料之中,不过被人明明白白说出来,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看来,要找到补救之法,还是路漫漫了。 “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见愁长叹了一声,转而续问道,“魂魄地府不能管,那生死簿应当管吧?” 生死簿,这可是敏感的话题。 张汤没有接话。 见愁也不介意:“我在人间孤岛有一重要的人,不过半途夭折。这一次忽然来了极域,难免想要知道他去向如何。不知,该往何处查他去向?” “真正的生死簿掌管在秦广王殿大判官崔珏手中,其余各司拿到的都是抄录的生死簿。”张汤看她一眼,“崔珏住在地府内层,生死簿保管在宗灵七非天宫之中,寻常人寸步难近。” “……” 接连两个,都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见愁的眉头拧了起来,枉死城在地府的边缘,越是往地府内走,里面鬼修的修为也就越高。 秦广王殿在最中心的八方城,诸位大判官的府邸则在稍外层一些,想要进去,简直难如登天。 沙沙沙…… 风吹过天时草,带来一片细微的声响。 见愁跟着张汤的脚步,行走在道边,从荒草丛边经过,很久没有说话。 狰狞的鬼门关就在斜前方不远处,不过他们却是向着地府边缘的某个城池走去。 巍峨的高城,在远处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张汤也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看着要近了,他忽然问道:“你不想知道,从哪里出极域吗?” 见愁一怔,却是勾唇一笑,道:“接连问了两个都是坏消息,一时不大敢问了。” 事实上,她最该关心的,的确是怎么离开极域。 “十甲子前,有阴阳界战,十九洲以昆吾崖山、阴阳宗、佛门为首,曾因轮回之权与地府交战。” 说到这里,张汤便停下了。 见愁还等着他说后续,没料想,等了半天张汤也依旧只是朝前面走,并没有再说一句。 似乎,他给的答案就到此处了。 阴阳界战…… 这一点,见愁自然是异常注意的。 事关十九洲与极域,并且曾有崖山大能修士在此战之中陨落,鬼斧更保有此事的一些片段。 她在无意之中竟然看见过滚滚黄泉之水,更有无边的极域恶土,与此时此地所见,一般无二。 当时的崖山修士,似乎…… 是在极域恶土之上与人交战? 脑海深处,这一缕灵光忽然就迸射了出来。 她双眸都跟着明亮了起来,似乎拨开了迷雾,终于看见了希望:既然先辈修士曾有办法进入极域,那她应该也有办法找到先辈早先进入的方式,以求出去的办法。 况且,张汤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起此事,个中必有内情。 这样思考明白,见愁看向张汤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奇异。 她嗓音轻缓,声音飘荡在这夜色里,带着几分模糊:“多谢廷尉大人了。” 张汤照旧没说话。 似乎今日他说话已经不少,而见愁的道谢,他也不怎么稀罕。 倒是背后大头鬼跟小头鬼窃窃私语:“阴阳界战跟出去有什么关系?”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 “哎,这两人就会打哑谜,真是……” “好了好了,赶紧赶路……” …… 一路前行,大约一个时辰之后。 小头鬼忽然激动得跳了起来,指着前方:“快看快看,前面是不是就是枉死城了?我的乖乖,真漂亮啊!” 大头鬼连忙跟着看过去,也兴奋了起来:“真的是枉死城啊!” 这两只小鬼以前从来没去过枉死城,甚至都不敢靠近一下。 眼下这一次,还是第一次看见。 夜色已经深沉到了极点。 整个极域的天空之上,找不出半点光亮。 只是大约因为已经凝聚出了魂珠,见愁还能看见周围的一切,在听见小头鬼那惊喜的叫声之后,见愁也随之望了过去。 之前在远处看见的那一点模糊的城池的影子,已经变得高耸了起来,巍峨在天边,锯齿一样的边缘上悬挂着累累的森白骷髅头,显得阴森可怖。 隐约之中,竟然有水声传来。 下方是有护城河,河中却是滚烫的岩浆。 一座吊桥高高悬在城池前方,似乎因为子夜的到来,正在缓缓下放,将要横亘在护城河上。 见愁高高抬起了头,几乎仰酸了脖子,才能看见那高得吓人的城门上,用一种玄奥莫测的符文,写着三个字。 大约是“枉死城”三个字吧? 这里就是所有“逆天而死”的人所在的地方,也是地府唯一一个八方城的势力不能随意插手的地方。 这里,便是极域的“明日星海”。 此刻的枉死城,沉睡在黑暗之中,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 那缓缓放下的吊桥,缓缓开启的城门,便像是它慢慢张开的巨口。 见愁就这么看着,心神几乎为之夺去。 张汤也已经停住了脚步。 对枉死城,他算是很熟的,所以即便是见了这般场景,也半点不惊讶,甚至习以为常。 目光朝着前方负手的身影一看,照旧是那一副冷肃模样。 见愁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她想起之前大头鬼小头鬼说“老张”,张汤自己本身便是枉死城出来的…… 他可是大夏皇帝最信任的权柄酷吏啊…… 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死了,还来到了地府? 见愁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问题。 她注视着那缓缓下落的吊桥,眼见着它就要落到底了,忽然问道:“廷尉大人,我来极域乃是个意外……可您?” ——这是死了,还是意外? 见愁没把话说完,可张汤那里能不知道? 他转过头去,就这么看着见愁,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感情,只在瞬间,想到自己为何身死,还有…… 那忽然出现在大夏的“傅国师”。 第230章 傅国师 人间孤岛,大夏京城。 城里明亮温暖的灯火,已经渐渐熄灭,整个京城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钩月一轮弯弯,挂在城楼的边角上,将清冷的月辉撒遍全城。 临近子时,城门军士交接的时候。 新的一列兵士穿着厚重的盔甲,迅速地从下方登上城楼,替换掉之前那一波已经疲惫的兵士。 深秋初冬,冷夜深寒,让他们身上的盔甲也立时变得高冷,让人忍不住打一个激灵灵的冷战。 “哒哒哒哒……” 城门前方,一片寂静之中,忽然有马蹄声,同时伴随着马车车轱辘压在地面之上,不断靠近的声音。 城楼上的兵士几乎立刻听见了,齐齐向着远方看去。 城门远方,乃是一片密林,因着秋深,树叶凋零,落了满地,一片萧瑟。 一辆黑色的马车,外面垂着厚厚的车帘,渐渐从那密林边缘的道上驶来。 如今负责守城门的城门校尉,名为周武,乃是前段时间提拔上来的。 最近两年,大夏官场变动频繁。 自谢侯府谋反抄家,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多少人遭殃。 没过多久,又不知打哪里来了一位神通广大的方外之士,姓傅,有种种神奇的手段,传闻长生不老。 他一来,立刻被皇帝看重,封为国师,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就连向来被视为皇帝心腹的廷尉张汤,竟然也因为讥讽其妖言惑众而受责,后更因为滥用酷刑、民怨载道,被关押入了诏狱,前不久处死了。 也因此,大夏官场进行了新一轮的洗牌。 周武便是托了这些事的福,这才能成为最新的城门校尉,虽就是个守城门的职务,可好歹有个“校尉”的名头,他已经很满意了。 京城有宵禁,一入夜便不能在街上走动。 寻常人都知道,半夜城门早就关了,一直要到明日才开,往日这子夜时分,哪里会有什么马车来? 周武远远看着那过来的马车,挎着刀,迎着烈风,便走到了城楼前面。 眼见着马车半点没有减速的意思,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立时大喝:“城门已闭,来者速速停下!” “哒哒哒……” 马蹄声依旧紧,照旧直直向着城门而来。 周武目光瞬间变得森寒,直接一挥手。 刷刷刷—— 数十手持弓箭的兵士迅速靠上前来,拉弓上箭,弓弦崩得紧紧地,像是一轮满月。 每个人都严阵以待,只等周武一声令下! “京畿重地,来者速速停下!” 周武再次大喝,声音滚滚,在这夜里格外骇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已经能清楚地看到,拉车的是两匹高头大马,毛色乌黑油亮,车厢看上去也甚为豪华。 可是…… 竟然没有驾车之人! 只有两匹马,在前面奔跑,直向城门而来。 车帘依旧紧紧搭着,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周武心里冷了一下,竟然没人驾车,这实在是叫人有些心里发憷。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敢闯城门不成? 可城门那么厚,就这一辆车,哪里又能成功? 忍不住向着车后看去,入目所见,的确没有更多的马车,只有一片密林和深沉的黑暗。 魁梧的身躯,一时也有些发抖起来。 周武眼见那马车不停,心道不能再等,高高扬起的手掌,利索地朝下一落,厉声道:“放箭!” “嗖嗖嗖!” 长箭顿时落如雨点,从城楼弓箭手的弓箭之上,向着那一辆疾奔而来的马车飞射而去! 然而,预料之中的声音并没有到来。 在长箭靠近的瞬间,马车前方五尺处,竟然忽然亮起一点雪白的光。 白光出现之时,并不刺眼,可却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如同飓风一样,瞬间将无数长箭卷入! 嗖! 长箭一没而入,眨眼没了踪影。 “什么?!” 周武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所有的长箭竟然都消失了?那一点白光到底是怎么来的? “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 “箭呢?” …… 城楼上,所有人都恐慌了起来。 周武心里的恐惧也在扩大,他抬高了手,想要再叫他们冷静下来,重新拉弓,再试一次。 没想到,旁边立刻有一名弓箭手指着下方叫道:“飞起来了!” 飞起来了? 周武顿时顾不得再想,迅速低头向城门下看去。 果然,那一点白光,竟然从马车前面,渐渐地升高,也渐渐地明亮。 白色的光芒,照着黑色的马车。 城外一片诡异的寂静,周武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咚,咚。 一下跟着一下。 紧闭的车帘,在没有任何人撩动的情况下,竟然自己掀开了一个角!白色的光芒照了下来,马车里安坐的那人,便露出了隐约的轮廓。 一身宽松的浅艾青色长袍,带着古旧的绣纹,像是个从远古走过来的人,有一身与衣服一样陈旧的气息。 黑发披散,眉眼清秀。 于万万人中你不一定能一眼看见他,但如果你看了他一眼,便再也难以忘记。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鱼篓,里面慵懒地躺着一条黑鱼,也不知到底死没死,反正一动不动。 一只小虫子小心翼翼地趴在鱼篓的边缘上,在车帘撩开的时候,它终于连忙向着鱼篓上方爬了爬,露出一个脑袋来,惊叹地看着上面。 缓慢地起身,从车内移步到那无人的前方。 这青年站直了身子,抬头向着高高燃着几把火焰的城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那些惊恐的面容,还有那身形魁梧的城门校尉。 车里面竟然有人,还是如此俊逸的一名青年? 众人着实都没想到,可又都吓得不敢动弹。 只因为,那白色的光芒就漂浮在青年前方不远处,像是一盏灯一样,将下面那方圆一丈的地方照亮。 周武在看清那青年面容的瞬间,便不住地颤抖了起来,立时回想起了自己昔日有幸在天坛所见。 年初开春,久旱不雨,大江内外,黎民受苦。 皇帝便请国师作法降雨,他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兵士,跟随众人一起保护文武百官。 也就是那一次,他亲眼看见了那一位才出现没一年,便深受皇帝信任的傅国师。 当时在天坛之上抬手一挥、行云布雨之人的面容,在此刻完完整整地浮现了上来,彻彻底底与下方那青年的脸重合! 即便是记不清他的五官,可这一双眼,却叫人永生难忘! 那是最苍老也最年轻的一双眼,仿佛徘徊在时空的缝隙,游走在宇宙的边际,让人在触到之时,便有一种迷失之感。 周武身上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眼见着自己身边的兵士就要喝问那人身份,他连忙一拽,一把将人甩到后面来。 快步走到前方,对着城楼下面一拜,他强压着惊恐道:“国师归来,卑职等冒犯!还望国师恕罪!” “什么?!” 方才那人顿时吓得惊呼了一声,又立刻反应下来,连忙闭嘴。 无数人见自己老大都跪下了,哪里还敢犹豫? 一时之间,城楼上下近百兵士跪倒在地,齐齐高呼:“国师恕罪!” 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小书蠹的头,示意它安分一点,傅朝生轻描淡写地看了那周武一眼,收回了目光:“我云游归来,此刻要进城,开城门吧。” “是!” 周武再不敢犹豫,直接大手一挥。 “速速开启城门!” 下面手城门的兵士立刻小跑上去,将巨大的城门慢慢打开,分列在两旁,动也不敢动一下。 谁不知道国师? 近年朝中,还有比他炙手可热之人吗? 三公九卿,得罪他的要么丢了乌纱帽,要么被扔进了大狱,或者家破人亡,或者妻离子散,更有惨如张汤的,竟然被推上了断头台! 皇帝都说了,见国师如见朕,谁敢在这里阻拦? 前段时间国师说有事要云游一阵,归期不定,之后便没了影踪,大家都以为他乃是方外之人,不过来人间游玩一二。 谁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回来了! 马车,长袍,竹编的鱼篓,一条平平无奇的黑鱼,似乎与往日的国师没有什么两样。 他像是从郊外垂钓归来,如一名老钓叟,闲适而写意。 眼见着城门大开,傅朝生便点了点头。 也没见他怎么动作,那一点白光,便直直向着前方飞去,似乎引路一样,两匹马迈动脚步,拉着马车朝前进。 ”哒哒哒……” 马蹄声再起,却无人敢再起来拦。 一片畏惧的静默无声之中,高大的黑色马车,便这样通过了漆黑的城门,一路上了宽阔的城中街道,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城楼上,周武骇得擦了一把冷汗。 有兵士这会儿也才回魂,有些傻愣愣地:“原来国师长这个样子啊……” 周武并不说话,只在心里庆幸,还好自己没得罪国师。 只是不知…… 这一次国师归来,又将在大夏掀起怎样的风云? 对这一位傅国师,周武心里总有一种特别莫名的念头:世上真有仙人吗?仙人是傅国师这样吗? “哎,我就是一守门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周武骂了自己一句,便连忙招呼众人,重新将城门关起来去了。 城内。 万家灯火皆阑珊。 马车驶过长道,在第三个岔路口朝着西边转了个弯,又在前面岔路口朝着北转。 繁华的京城,都在此刻陷入睡梦之中。 迎面不断有风吹来,却难以掀起他半片衣角。 小书蠹被他抓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天都在鱼篓里被那一只大鲲恐吓,每天都吓得屁滚尿流。 现在大鲲睡觉,他才有点胆量爬出来,看看外面。 眼见着马车一路直跑,小书蠹迷惑起来,悄声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傅朝生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前面那渐渐能看清轮廓的建筑,便随手一挥,于是马车停下。 贡院。 国子监。 一条街上相邻的两个地方。 匾额高高地挂着,有一股浓厚的书墨气息,同时也有一股浓重的铜臭味儿。 小书蠹仔细嗅了嗅,顿时兴奋了起来,想要大叫,不过又想起还在鱼篓里睡觉的鲲,连忙两只小脚一捂嘴巴,反应了过来。 它压低了声音:“是书的味道!” “对。” 他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它的脑袋,便道:“你就住在这里,有许多许多的书给你吃,好好修炼吧。” “真好!” 小书蠹顿时高兴了起来,从鱼篓边缘一跃而出,竟然一下就跳到了贡院门口的台阶上。 它返身回来,朝着傅朝生摆摆手:“那我走了?” “去吧。” 傅朝生点了点头,站在车上,并未下去,只目视着小书蠹。 也许是饥饿了太久,小书蠹欢天喜地地,嘴里嚷嚷着“回头你要来看我当然最好不要带那条鱼”,便直接钻进了门缝里,消失不见。 冷寂的长街上,只有弯弯的月儿照着傅朝生孤独的影子。 他回看这人间的长街,目中闪过几分思索。 鱼篓里的黑鱼摆了摆尾巴,声音沧桑:“放这小家伙进去,哪里有你动手来得快?” “我是大妖……” 傅朝生闲闲地开了口,那马车知道他心意一样,转过了方向,便朝着另一头驶去。 马蹄声哒哒,却遮掩不了他的声音。 “小书蠹为祸人间,才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死的人多了,再浑水摸鱼,混入地府,一探其秘,正好。” 宇目宙目虽好,却终究难以窥见那一层最隐秘的所在。 约莫是有人察觉到了他前几次的窥看,再去看时,整个地府都在一片模糊之中…… 他的修为因蜉蝣一族的愿力而来,也受这一族朝生暮死之规律的影响,并不稳定。 有时候他可以轻易捏死那八方城中的所在,有时候却又不得不受其掣肘。 毕竟事关轮回之秘,哪里那么容易得到? 傅朝生很清楚,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该行险的时候还是得去。 他沉沉地叹息了一声:“生生世世,蜉蝣一日,朝生暮死……” 凭什么? 地府掌管六道轮回,他终究会寻找到答案的。 哒哒哒…… 马蹄声远,那拎着鱼篓的身影,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寂寥长夜之中。 极域。 地府边缘,枉死城前。 岩浆滚烫通红,像是燃烧着一样,在护城河的河沟里翻涌,明亮的光芒,成了此地唯一的光源。 张汤一张脸也被照着,却没有半分温度。 在见愁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见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竟又说了一句:“妖孽横行,大世将乱。” “……” 见愁被这一句唬的,一下说不出话来,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张汤,十分不明白:好端端一酷吏,怎么就变成神棍了? 张汤却也不解释。 有关于自己的死,当然不是什么风光的话题。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的刀,阻挡了他别的*,自然只有被弃置。 只是,对那一位神秘的国师,他始终耿耿于怀。 太过神秘的出现,太过诡异的本事,对于去过杀红小界,眼见过诸般奇异的张汤而言,即便他是真的仙人,也不该对那些事指手画脚。 矛盾和冲突难以避免。 他不是第一个倒霉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倒霉的。 昔日看着他死而拍手称快的那些人么…… 张汤望着枉死城,目光冷淡:如今他是鬼吏,生前他有诸般刑罚,待他们死了,一样犯在自己手里。 一切,不争来早与来迟。 总归都是要来的。 那通红的火光之下,张汤神色莫测。 他脖子上隐约有一道整齐的疤痕,在火光之下露了出来,不仔细的话却不会发现。 大头鬼跟小头鬼都知道,张汤是个“断头鬼”,听见愁问话的时候,就忍不住在旁边瑟瑟发抖了,好歹没见张汤翻脸,这才连忙拍了拍心口。 吓死了! 他们连忙跑过来,嬉皮笑脸对见愁道:“哎呀,问那么多干什么?回头叙旧的时间里还有无数,走走走,我们赶紧入城!再过一会儿城门就要关啦!” 这倒也是。 见愁点了点头,想想死这件事毕竟不怎么风光,她还是不多问的好了,干脆便向前走去。 近了便能看见枉死城城门里面,可也是一片迷雾,顶多能看见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长道。 在见愁他们靠近的时候,一面高大的圆镜,便从护城河那滚烫的岩浆之中缓缓升了起来,像是才被岩浆洗过一样,通体火红,犹如红玉。 张汤道:“这便是照我镜了,人魂与鬼魂并无不同,直接从桥上走过便可,入城后本官会带你去录籍处。” 第231章 照我镜 说完,张汤便将袖中藏着的那一本写着见愁名字的新鬼名册打开,修长的手指在歪歪扭扭的“见愁”二字上一按—— 刷! 顿时有一股墨气从这两个字上升腾而起,凝成一道小剑的形状,飞速地向着照我镜射去! 扑簌地一下,几乎听不见什么动静。 那一道小剑一般的墨气,立刻就化作了一阵黑惨惨的烟雾,在红玉之上蜿蜒起来,重新凝成了“见愁”二字! 这一幕,颇有几分神奇的味道。 见愁侧头一看张汤手中拿摊开的名册,便清楚地看到:原本自己名字所在的那个位置,已经空荡荡的一片,再看不到半点墨迹。 刚才张汤这一手,竟然是将这墨迹送到了照我镜上? 见愁显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头鬼跟小头鬼已经兴奋地凑了上来,帮见愁解释。 “这是‘送名’,谐音‘送命’,也就是把新鬼的名字通报给照我镜,照我镜收了这个名字,便核对进入的魂魄身份。某种意义上讲,送进去的也的确都是人命,所以说‘送命’也是不错的。” 送名,送命。 这说法倒是颇有点意思。 见愁有些没想到,她有心要问接下来张汤他们怎么进去,不过一想张汤此人在大夏时候的种种手段,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人虽在极域,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可现在有了大头鬼也有了小头鬼,更有了张汤。 原本那一种不大安定的感觉,便减少了很多。 当务之急,不过是避开崔珏的查探。 在做完送名之后,张汤便不再动作,只看见愁。 见愁稳了稳原本就很平静的心神,迈步走上了那一座桥。 长桥通体木制,只是在衔接的地方用质地古怪的铁皮包住,透着一种冰冷之意。 脚下便是翻滚的岩浆,长桥虽长,可在那热浪的侵袭之下,见愁几乎怀疑自己的头发都要被烤焦,似乎一个不小心,便会坠入这护城河岩浆之中。 已经在几番生死之中挣扎过,见愁心志之坚,远远超过常人。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手中空无一物,似信步一般,保持着一个平稳的频率前进。 一步,两步…… 红玉一般的照我镜上,除却自己的名字,其余的一切都空荡荡地,暂时还什么都看不清。 照我镜,乃是照见“真我本魂”。 也就是说,一定程度上它隐喻着什么,也预示着什么。 见愁在得知照我镜的存在之后,便已经得知了这一点,她前进的同时,忍不住开始好奇:在镜中,她能看到什么? 张汤与两只小鬼,并未向前走一步,只是站在桥这边观看。 大头鬼好奇地看着前面,低声道:“会……会是什么?” “这谁知道?” 虽然照见灵魂这一点不变,见愁应该不会有事,可到底能照出什么,却是谁也不知。 小头鬼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却悄悄拿眼睛看张汤。 张汤可也是走过这照我镜所在的吊桥的,也曾经过照我镜。 却不知,当初张汤看见了什么? 张汤察觉到了小头鬼的目光,却没转头去看一眼。 他的视线,没有从见愁身上离开半分。 此刻,她距离照我镜已经仅有两丈。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见愁逐渐地接近着那一面镜子。 在靠近的过程中,她竟然无法抑制地想起了自己在左三千小会之上,在是非因果门内,那一切一切的场面…… 期待之中夹杂着恐惧。 见愁完全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 最后一步。 距离只剩下一丈。 在她跨入这个距离的瞬间,整面照我镜上,竟然投射出一片摄人的金光! 墨黑色的“见愁”二字,处于这一片金光之中,像是被人镀了一层金边,又如同太阳黑子,让人难以逼视。 只是…… 猜想之中的烧灼感,竟然没有出现。 相反,那是一种被水流覆盖的感觉。 所有的金光都化作了流水,将她笼罩在其中,冲刷而下,仿佛要将她的躯壳与灵魂分离。 那一瞬间,见愁竟然有一种自己身处于河流之上的错觉。 河流上飘荡着她的躯壳,像是一条小船,而她的魂魄从躯壳之中脱离,幽幽升腾而起,就立在那一条躯壳的小船上。 近乎超脱! 沐浴的金光之中,站在那巨大的圆镜之前,见愁的目光都变得空茫了,可她的意识,或者说那仿佛飘荡在她躯壳之外的灵魂,却清楚地看到,墨迹变化了。 清楚的“见愁”二字,似乎被金光冲散,竟然铺展开去,仿佛化作了无边的夜空。 只是,没有任何璀璨的星光。 见愁一时迷惘,不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也就是她这念头才冒出来的一瞬间,这一片夜空之中,便飞来了无数的身影。 山摇地动之中,无数的人影,单个如同蝼蚁,合起来则如潮水,连天涌来! 隐约之中,见愁竟从这些人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熟悉,尽管看不清外形,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好像能判断—— 那是修士。 他们不断地冲涌着,似乎要追随什么东西而去。 可追到某个地方,却忽然停止了。 见愁也随之一怔。 在他们停住的同时,她也看见了。 这人潮的最前方,一道光芒一闪而过,似乎有什么东西过去了,同时也有一道身影,在这光芒消失的同时,出现在了原地。 浅淡的身影,有着最挺拔的脊背。 见愁看不清这人的面容,更分不清这人的男女,只看到,在这人停下的一瞬间,长剑骤拔! 倾世的剑光如同坠落的银河,彻底挡住了这无数狂涌而来的人潮…… 仿佛,拔剑负天下! 于是,人潮顿时愤怒了起来,疯狂了起来,似乎不理解这忽然出现之人的做法,变得沸腾…… “怎么回事……” 见愁只觉得头脑之中一片迷惑,还想要继续看下去,看得更清楚,可却猛然有一股冰冷与灼热相交的气息侵袭而来! 飘飘摇摇浮在那躯壳小船之上的魂魄,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竟然无法控制的猛然跌落回了见愁身躯之中! 轰! 脑海之中一片的轰鸣之声,见愁猛然睁开了双眼! 红玉般的照我镜上,那铺展成夜空的墨迹像是被什么冲散了,又像是力量终于用尽,全数崩塌,重新凝聚成了一条细细的长线,从顶部垂落,向着下方滑落…… 像是没有尽头,没有终点,也永远不会停止,一片混沌。 这是一幅图画,它隐喻着什么,可见愁无法读懂。 在出现之后的片刻内,它便如同撞到巨石之上的浪花,碎了个干干净净。 残余的墨迹,像是泻地水银一样,渗入镜面之中,消失不见。 见愁身形一阵晃动,心神震动,头脑剧痛之下,险些没站稳,差点摔下长桥。 大头鬼跟小头鬼吓得惊呼:“小心小心!” 见愁这才定回了神来,抬眼一看,距离自己一丈的照我镜,摇摇晃晃,竟然有不少的重影。 她知道,并非照我镜出了问题,而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竭力地维持着平衡,见愁站着没动。 一片混乱的视野之中,照我镜竟然又缓缓从高处降下,收敛了周身那红光,慢慢地浸入了那滚烫翻涌的岩浆之中,为其吞没,化作了滚烫的岩浆,眨眼之间融为一体。 “成了成了!” 大头鬼小头鬼立刻欢呼了起来。 张汤站在枉死城外长桥起点之上,也微微点了点头,只是他注视着见愁的目光之中,也多了一丝不解。 到底看见了什么,能叫她如此心神失守? 要知道,他当初看见那般的场面,也不曾有过这样震动的时候。 沉吟片刻,张汤还是自袖中取出了一道令牌。 除却要进入的新鬼之外,其余鬼修若要进出枉死城,必须要地府的令牌,所以枉死城中大多都是原本应该住在城中的鬼魂,用种种歪门邪道混进去的人在少数。 这里,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牢,出入不太自由,可旁人要想正常进来,却也十分艰难。 于此刻的见愁而言,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张汤持着令牌,迈步向前,在走到桥头的时候,便抬手以令牌在桥头前面凌空一印。 刷拉。 隐约中,似乎有什么打开的声音。 听到之后,张汤便收了令牌,踏上了长桥。 小头鬼跟大头鬼见了,连忙三两步紧紧跟在了张汤的身后,生怕就被落下了,也走上了桥。 见愁就站在桥中的位置,目光还落在那滚烫的岩浆上面,是照我镜消失的方向。 那滚烫炽热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森然与冷肃。 张汤与大头鬼、小头鬼走过来的时候,她才有些微微地回过神来,扭头看他们。 小头鬼好奇极了,上下打量着见愁,激动道:“我们这就过关了,大尊大尊,你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快说说,快说说!” “……” 看见了什么? 见愁也难以说明白自己到底看清了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在是非因果门前那样玄奥。 过去? 现在? 未来? 隐喻,还是预示? 最后出现的那一条没有尽头的长线代表什么? 先前那些修士组成的人潮代表了什么? 他们从何处而来? 那一道遁走的光又代表了什么? 最后出现的拔剑之人又是谁? 隐约之中,见愁竟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惊肉跳之感,因为…… 她觉得那最后出现的拔剑之人,实在太眼熟。 太像她自己。 心绪混乱。 见愁沉沉地闭了闭眼,强行将脑海之中一切的画面都驱除出去,才重新睁开眼睛。 面对着小头鬼、大头鬼,甚至是张汤那探寻的眼神,见愁摇了摇头:“看见了一些没什么意思的画面。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方才那种魂魄与躯壳剥离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令人惊异。 她魂魄残缺,虽以那十点灵光凝聚出了魂珠,可魂魄本身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对修炼的致命影响消失罢了。 这样类似于魂魄出窍的状态,对她魂魄的损伤似乎太大,才会出现头疼的情况。 一枚丹药直接出现在她掌心之中,见愁一口吞服了,才重新迈步朝着长桥那边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快了不少。 枉死城城门只开启一刻,刚才那种状态里见愁根本估算不了时间,只能用最短的速度跨越长桥。 还有十丈的距离,不过是随意数十步的时间。 没一会儿见愁便走了过去,大头鬼小头鬼和张汤也都顺利地过来,其中张汤是最后一个。 他前脚刚离开长桥,后脚整个长桥便猛然一下震动了起来。 但见高空之中,枉死城的城门之中,数条粗大的黑色锁链伸出紧绷,竟然拽着那铺下的长桥,朝着城门内回收! 哗啦啦! 锁链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被放大到了极点,仿佛整个枉死城都震动了起来。 城楼上悬挂着的骷髅头颤动着,颤动着,似乎一个不小心就要掉下来。 护城河的岩浆更是疯了一样,卷出带火的浪花,朝着上方冲刷。 小头鬼顿时吓得怪叫了一声:“要关了,快跑!” 等到长桥被收回来,站在城门之上的他们,下一刻就会被压成“灵魂的薄饼”啊! 四个人毫不犹豫,几乎同时出发,直接向着城门的那一头冲了过去。 不断拉近的长桥犹如恶兽回笼一样,朝内奔回。 城门洞里漆黑一片,见愁一头扎了进去,竟然像是奔入了迷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内心之中,竟然有一丝最原始的恐惧滋生而出。 然而,还不等见愁细细品味出这一丝恐惧的坏处或者妙处,迎面而来的冷风,便在瞬间将这黑暗撕裂!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宽阔到了极点的街道,随意截取出一段来,便能成为一片集会的广场。 街道两侧的建筑高高耸立,造型各异,有的精致,有的狰狞,风格不一,甚至五彩斑斓! 一根又一根的黑色的狰狞石柱,在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恐怖闭合之声的刹那,全数从街道边缘地面之上向着天空生长! 如同,一根又一根尖锐的倒刺! 人在这样宽阔的街道之上,身处于高大得令人难以相信的建筑之中,竟有一种奇异的渺小之感生出。 整个枉死城,粗犷而阴惨,精致而斑斓,种种不同的风格错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庞大的冲击力。 见愁的脚步,像是钉死在了地面,再也难以挪动。 她的目光,穿透这一片寂静的黑暗,想要到达这一片城池的尽头,可这一片城池,没有尽头。 迎接她目光的,只是一片虚无。 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说。 这甚至是一种恐怖的颠覆之感—— 这里,便是枉死城! 第232章 第232章枉死城 “入城本该先去录籍处录籍,但你如今乃是活人之身,难保不会被人看出来。” 张汤倒是见过枉死城的,对这城中景象早已经熟悉,所以并不惊讶。 他随意扫了两眼,便开口说了话,一面说着,一面回头看去。 这一看,张汤便是怔了片刻。 大头鬼小头鬼并着见愁,三个人都颇为震撼地注视着整个斑斓宏伟的枉死城,表情里竟然有些一般无二。 整座城池的恢弘,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在极域之外所见,无一不是阴惨的天空,狰狞的黑色山脉,还有徘徊的黄云,卷地的狂风…… 谁能想到,跃过那一座桥,竟然能进到这样的天地来? 就像是在沙漠里遇到了绿洲。 见愁的目光,从那些斑斓□□彩之上一一划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张汤说话了。 她眨了眨眼,朝张汤看去:“廷尉大人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应该先找地方解决我这活人肉身的问题?” 从大头鬼小头鬼那边,见愁已经得知,寻常鬼修其实不大分得出活人和魂魄的区别。 所以若见愁在鬼修之中修为不低,被人怀疑的可能极低。 毕竟,谁能想到极域竟然会有个大活人过来呢?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了,见愁一则没有很高的修为支撑自己肉身存在的谎言,二则现在还是一个新鬼,一个新鬼哪里又能很快拥有金身的修为? 此刻的见愁,一旦去了录籍处录籍,几乎立刻就会被看出来。 张汤一副并不在意见愁死活的样子,照旧淡淡道:“先去找雾中仙,若雾中仙不肯帮忙,再另寻他法。” 说罢,他便转了个方向,竟然顺着长街往前走了。 寂静而宽阔的街道之中,只有他一人独行的身影。 见愁与大头鬼小头鬼三人都在后面看着,相互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张汤这是……带路? “乖乖……我是看错了不成?” 小头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平白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只觉得这老丈不是自己平时认识的老张了。 大头鬼也是深以为然地点着头,一个劲儿道:“对,对。” 原本见愁也是诧异的,被这两人说了两句,她却只能摇头笑笑了。 抬眼一望,张汤的速度不紧不慢,这距离肯定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却半点不回望,甚至一点异样都没有。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迈步前行,见愁从一高大的圆柱旁边经过,跟上了张汤的脚步。 “现在我们是去找雾中仙吗?” “雾中仙性情古怪,有时候救人有时候杀人,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撞个运气罢了。” 张汤言下之意,是叫见愁不要抱很大的希望。 见愁一笑:“能与八方城的阎王作对,还不落下风的,势必是个厉害人物,大能修士。此等人,能帮我乃是我幸事,不能帮我,那是合该我没这个命,还请廷尉大人放心。” 张汤点了点头,对见愁此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便不再言语了。 这时候见愁已经跟了上来,大头鬼跟小头鬼照旧东张西望,很是兴奋,一路跟着张汤走,还一路跟见愁说话。 这两人嘴碎,但是肚子里有一大堆的听来的东西。 一路上一股脑地倒给了见愁,还四处指着枉死城中的建筑,跟自己听说的东西一一印证。 由此,见愁也算是了解了不少的事情。 枉死城乃是所有“逆天而死”的新鬼们居住之地,可以说是整个极域天才诞生之地,由此也有不少的极域势力有分支派驻在此。 其中,十大鬼族的势力尤甚,分别为鬼王、日游、夜游、无常、牛头、马面、豹尾、鸟嘴、鱼鳃、黄蜂十族。 枉死城之中的鬼修,在经过了基础的修炼之后,便会选择进阶的功法。 诸多功法之中,最著名的便是十大鬼族的修炼功法。 根据功法不同,鬼修们各自拥有不同的特征,会被吸纳入十大鬼族之中,成为地府相对于闲散修士而言的上层修士,有大族庇佑。 当初大头鬼跟小头鬼认识的好心白毛鬼,修炼的便是牛头族的功法,并且已经修炼出了一根牛角,据说早就被牛头族看中,不日便要吸纳进入,可让他们羡慕了。 这十大鬼族十分庞大,势力遍布整个地府。 在见愁看来,以人间孤岛的“谋士家族”来作比,乃是最合适不过了。 十大鬼族之中的族人,并不单独为某一位阎君效力,大多数的鬼族会同时有不少的优秀族人分别进入不同的阎殿。 也就是说,十大鬼族的势力在八方阎殿之中盘根错节。 即便是哪一位阎王倒了,十大鬼族也依旧存在。 枉死城,便是十大鬼族吸纳新人的一个最重要的地方。 在这里,八方阎殿的势力被十大鬼族死死遏制,相互之间,是相生与敌对共存的一种关系。 “你看,这是无常族的地方不?” “十大鬼族在这里可都有分支呢,牛头族,马面族,无常族,这个是鬼王族的吧?乖乖,真气派!” “快看快看,前面是不是十八层地上楼?” “上了第十层就有机会得到十大鬼族的赏识,更上面八层就有机会得到八方阎殿的赏识,天哪,真的好高!” …… 见愁顺着看过去,这时候已经行走到了枉死城更里面的位置,远远便能看见一座通天一样的高楼伫立在天地之间,被黑色的风暴缠绕,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正待细看,没想到,耳边忽然传来张汤的声音:“到了。” 雾中仙的住所,到了。 第233章 雾中仙 那是一条幽冷破败的小巷,像极了往日人间孤岛京城里那些流民所居住的地方。 门扉老旧并且满布着裂痕,连着周围的砖瓦都像是用碎片拼凑而成,有一种市井味道的寒酸,狭窄的建筑错乱地摆在小巷两边,显得低矮而且陈旧。 即便是此刻光线不好,见愁也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横倒在地面上的木条…… 混乱。 老旧。 破败。 冷清。 这就是见愁对这一条巷子的第一印象。 她甚至有些错愕,转眼之间便将之前很感兴趣的十八层地上楼抛之于脑后,有些诧异地回问张汤:“雾中仙便在这里?” 张汤知道见愁心里的想法,只注视着那深不见底的巷子,淡声道:“张某第一次来此之时,也不敢相信。” 传说之中那个能与八方城的八位阎君比肩的存在,就居住在这样一个又脏又破还很狭窄的小巷子里? 寻常人听起来,恐怕像是个天方夜谭。 当日的张汤尚且迟疑,又何况乎今日的见愁? 一行四人就这么站在巷子口,一个淡定如初,三个惊疑不定。 大头鬼跟小头鬼两个人简直为之咋舌:“这住的地方未免也太破了吧?比我们家还不如的样子。看看,蜘蛛网到处都是!” 说着,小头鬼还伸手指了指距离最近的那一片蜘蛛网。 整个巷子都是黑魆魆的一片,站在巷子口望过去,都望不到头。 仿佛沉睡在巷子里的这一片黑暗,根本没有尽头,寻常人的目光也很难穿透。 见愁极力地迷了眼,才能发现,在那一片深重的黑暗包裹之中,的确隐约有那么一点点的光亮,很是晦涩,昏暗极了,跳跃闪烁,让人一个不小心就会以为那是自己看花了眼产生的错觉。 “那里就是吗?” “不错。” 张汤点头。 见愁回看了他一眼,只看见这一位昔日的酷吏长身而立的模样。 思索片刻,她不由续问道:“看廷尉大人此番情状,像是曾拜访过雾中仙?” “……” 这一次,张汤却没有回答了。 他看了见愁一眼,像是审视,又好像是觉得她问得太多,只站了片刻,便直接迈步往前,道:“雾中仙作为鬼修的修行已有千年,不在十大鬼族之中,也不为八方城效力,孑然一身,谁也奈何他不得。我拜访过,与你将拜访他,并无联系。” 意即是,张汤的确曾与雾中仙有过一点未知的交集,但是这一点交集并不能帮助见愁成事。 听得出张汤并不想多提自己的事情。 想想除却在人间孤岛与杀红小界有过那么一丁点的见面缘分,见愁与张汤本就不熟,人家肯帮忙已经是万幸。 见愁思索片刻,到底没有再多问,只跟着张汤,一路朝巷子里面走。 唯有大头鬼小头鬼两个,被憋得不行。 他们有心要打听打听张汤怎么就跟大名鼎鼎的雾中仙有交集了,可一看张汤那一张板着的死人脸,又心里发憷,在后面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愣是没一个人敢开口。 巷子里一时寂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传开,像是在平湖里扔下几颗石子一样,荡开点涟漪来。 只是这夜阑人静时候,也没人注意到。 越往里面走,两旁的屋舍便越见破败。 见愁跨过地上一倒下的腐朽房梁,微微皱了眉头,只觉得不大合理。 张汤也扫了周围一眼,解释道:“此处乃是雾中仙住所,他不搬,无人敢动。” 于是见愁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她低声道:“我还在想,这一路从枉死城城门而来,入目所见楼阁皆是越见高大奢华,颇有点人间都城的气派,怎么独独在繁华之中夹了这样一条破败的小巷?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这一位雾中仙在枉死城,的确有一种恐怖的威势了。 如此格格不入的一条小巷…… 见愁一面走,一面看去。 前方视野之中,那一处唯一散射出来的亮光,终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间坐落在巷尾的小破屋。 破破烂烂的雕花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窗纸,昏暗又闪烁的亮光,便从这窗纸里透出来。 一扇扇全是裂痕的门板,稀稀疏疏地镶嵌在门里,也有几片碎光从缝隙里逃出。 整个地方像是人间做生意的小铺面,只是此刻已经打烊。 屋前有三级长满了青苔的台阶,只是台阶最中间的那一片位置上青苔都被磨得不见了。 想必,一直以来,应该有不少人曾踏足在这台阶之上。 多半都是来拜访雾中仙的吧? 在看见台阶的那一瞬间,见愁心里便有了判断。 这已经是整个巷子的尽头,张汤也自然地停下了脚步,看向那一扇窗。 窗边隐约有一道黑影,也不知是烛影还是人影。 他款步走上了台阶,伸手在那破门之上轻轻扣了三下:“叩,叩,叩。” 并不响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巷之中响起时,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大头鬼跟小头鬼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老老实实躲在了见愁的身后,似乎准备一有什么事情就跑路。 见愁倒是还好,依旧注视着张汤,也观察着此处的情况。 在张汤叩门之后,那屋里没有半点声音,甚至连窗边的影子都没晃动一下,就好像没人存在一样。 难道不在家? 见愁心里刚冒出这想法来,平地里便有一道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传来:“张汤……” 大头鬼小头鬼本身便是鬼,按理说不会被吓住,谁曾想这声音一出,两小鬼吓得齐齐抱住了对方,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见愁也是背后一片的毛骨悚然! 不为别的,只因这声音实在太刺耳,太沙哑,像是有一千把刀插在喉咙里,还一定要说话一样。 森冷冷,阴测测,又晦涩到了极点。 张汤倒是毫无异样。 比这更惨的声音他听得多了,再说也不是第一次听“雾中仙”的声音了。 站在门前,他颇有礼数地将两手一拱,躬身一拜:“星夜前来,乃是为人引荐,有人有事欲求助于前辈,不知前辈可否一见?” 窗边的影子依旧没有晃动,甚至屋子里听不到任何的动静。 只有那声音,像是凭空生出来一样,从窗边传来:“你带来了一个大活人,倒是第一次见……进来吧。” “吱呀……” 一声几乎让人牙酸的门轴摩擦之声。 那挡在张汤面前的门,竟然就这样开了。 见愁站在街道上,抬眼一看,便能越过这并不宽阔的一扇门,看见里面几分摆设。 真是一个铺面的模样。 只是这货柜上摆的不是什么仙草灵药,更不是什么法器兵器,竟然是一块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 这些石头形态不一,看上去毫无特点,甚至一点也不奇形怪状。 它们就像是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的破石头,也有的可能是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还有的方方正正,似乎是已经被切割好,等待人雕刻的石头…… 不管是两侧的货柜,还是门口的货柜,无一例外,竟然全是石头! 这一幕,可真真有些出乎意料。 见愁怔了一下,才发现张汤已经走了进去,跨进了门,一回身,正瞧着还站在外面的自己。 来拜访雾中仙的是她,张汤这明显是在等自己。 见愁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头的好奇和疑惑,也从街道上踏上了台阶,迈过了那眼看着就要倒塌的破门槛。 屋内右侧角落里,落着一地灰白的碎石。 一只木制的小矮凳就杵在这些碎石之中,上头坐了个看起来很邋遢的老头儿,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脏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掉下灰尘。 他乱糟糟的头发全部蓬松了起来,花白的一片,脸上长满了胡须,与头发是一样的颜色。 整个人的五官都隐藏在这乱糟糟的毛发之中,根本看不清楚。 乍一看,竟像是个落魄的乞丐! 见愁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便是传说中的雾中仙? 他枯枝一样的手指拢着一块不大的碎石,整个人像是一副骷髅,动也不动一下,那手指的颜色与碎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即便是听见了脚步声,知道张汤带着人走了进来,他都没抬一下眼。 直到,张汤停下脚步,见愁也停下脚步,老者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直接越过了张汤,看向了见愁。 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几乎分不清眼黑和眼白,叫人格外心惊。 那一瞬,他看清了见愁,也看见了她腰间挂着的乾坤袋。 于是,遮掩在那杂草般胡须下的嘴唇,略微动了动,竟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让人难受的笑声。 “原来是崖山的小女娃……” 第234章 不算有仇 真真是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平地里竟然炸了惊雷! 见愁这脚步才刚刚落定呢,哪里想到就听见这样一句话?她顿时觉得有把冰刀从自己背上划过去,冷得干脆利落! 此时张汤站在她前面两步处,也是才准备向这邋遢落魄也看不清模样的老头儿问好。 大头鬼跟小头鬼更是不大敢走进来,还在门口的位置瑟缩着。 可一听见崖山两个字,这俩小鬼像是被人掐了尾巴一样,猛地蹦了起来,四下里张望,惊慌道:“崖山?什么崖山?崖山打过来了?!” “……” 见愁垂在身侧的双手,都被稍显宽大的袖袍给遮着,悄然紧握。 她没有说话。 大头鬼跟小头鬼的叫喊声,她都听见了,可并不给任何反应,只用自己此生最大的克制,保持着面上的冷静。 那坐在木凳上的老头儿,苍老得不成样子。 头发乱糟糟,可脸上却藏着风霜之色,像是历经过无数的变幻,被磨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若说扶道山人是个老顽童,眼前这人只能算是一截没有生机的朽木,仿佛随手一掰就能捏个粉碎。 老,而且残。 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快埋进棺材的腐朽味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似乎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只随意看了她一眼,便道出了她的来处…… 她是个大活人已经很是危险,若是被人知道她还是个来自崖山的大活人—— 想想阴阳界战之中崖山扮演的角色,见愁可不觉得自己能站着离开极域。 她忌惮地望着这老头儿,只在这沉默的片刻,心思已经转过了一千一万。 最后,却归于了平静。 见愁双手抱拳,躬身一拜,顿时再看不见半分的忌惮,半分的敌意,只有一种镇定自若:“前辈好眼力。晚辈见愁,确系崖山门下,拜见雾中仙前辈。” “有什么好眼力不好眼力的,你那乾坤袋上不都明摆着吗……” 沙哑的声音念了一句,照旧难听至极。 雾中仙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像是这极域永远不会放亮的天空一样。 胡须如杂草一样,与头发生长在了一起。 他隐约是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见愁那一句“好眼力”有些意思。 见愁闻言,却是一怔。 她垂眸一看自己腰间,那挂着的乾坤袋上面,可不是有一枚小小的属于崖山的徽记吗?虽是暗纹,可有心人轻而易举便能发现。 这一次,却是她犯了致命的错误。 原本她还在疑惑,雾中仙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探查了她的身份,没想到不过因为这一枚小小的乾坤袋。 见愁知晓了缘由,只皱了眉头,面色平静地将那乾坤袋取下,重新揣入袖中。 “多谢前辈提点。” 有意思。 不过随口说一句乾坤袋的事,落到这小女娃的嘴里就成了“提点”。 崖山门下…… 雾中仙照旧坐着,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五指,冰冷的碎石就在他手里,展露出了形状。 他扫了后面两只小鬼一眼,才重新回看张汤:“你带人来,所为何事?” 张汤皱了眉头,心头其实也颇为惊讶。 他与见愁曾在杀红小界相见,却并不知见愁是何身份,来自何处,就算是半日之前骤然见到,她也不曾提过自己师出何门。 现在想来,她是故意的。 崖山是什么地方? 张汤不曾接触修界之前,并不知这两个字对极域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一旦翻阅过有关的记载,便会在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十甲子前,阴阳界战,昆吾崖山齐出,连同中域三千与佛道两修,在极域战场之上杀了个不见天日。 今朝黄泉之下有累累白骨,大半乃崖山修士所留! 接引司的卷宗曾以一种夹杂着恐惧的口吻,记载过有关崖山的只言片语。 千年前,十九洲飞升上界之大能修士,半出崖山! 拔剑而战,战则不退,曾叫多少极域鬼修闻风丧胆? 今日,他竟然在一小破屋里,这么猝不及防地,听见了“崖山门下”四字? 这感觉一时有些难言。 张汤素来是个惊涛骇浪藏心底的人,面上倒也不显,答雾中仙道:“有求于前辈者,并非张汤。” “有求者乃是晚辈。” 既然被人揭破,见愁也就坦然了下来。 她顺着张汤的话续道:“晚辈意外破界而来,身陷极域不得出,如今步步危机,听闻雾中仙前辈常应有缘者,助之扶之。见愁欲求一遮掩活人身份之法,遂星夜前来,还请前辈见谅。” 雾中仙照旧坐在原地,脚边全是不知为何碎裂的时候,与这满屋摆着的石头相称,只让人有一种身处乱石堆中的感觉。 他听了见愁叙说的来意,却是半点也不惊讶。 大活人,来这里还能干什么? 只是…… 雾中仙问道:“看来你的确是个意外,并非崖山要重启阴阳界战……可自阴阳界战后,极域便在阴阳交界处设了释天造化阵,以生死为界,便是通天大能亦不能以活人之身而入。你不过一小小金丹修士,如何破界而来?” “……” 见愁忽地沉默。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了三个字—— “一人台。” 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那一双浑浊的眼眸,似乎终于清明了一些。 雾中仙坐在那木墩上,久久没有动过的头,终于慢慢地抬了起来,看向见愁的目光,第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一人台。 这是一个在极域几乎不会听到的词。 可此刻,却这么真真切切地从眼前这女娃的口中出来,他那木然而且迟钝的感官,终于在这一个词的刺激之下,渐渐地回来了。 滞缓地转动着眼珠,雾中仙对见愁忽然有了一点点的兴趣。 “难怪了。你曾登一人台?” 难怪? 她只说了“一人台”,对方竟已经明了她为何能破界,说出这么一句…… 见愁心里琢磨,这一位“雾中仙”对中域之事如此熟悉,生前必定是十九洲修士,绝非人间孤岛的凡人! 她心电急转,回答却很利落简短:“月余之前,侥幸问鼎。” “侥幸?” 听见这两个字,那雾中仙竟然莫名地笑了一声。 照旧是磨刀石一样磨着的晦涩声音,叫人听了心里发毛。 他瞧着见愁,明明便是一副铮铮的傲骨,自有种锋芒毕露的气势,对自己的心志与心智皆很自信,说出这“侥幸”二字,实在是假。 雾中仙并不很听得惯。 “世上何曾有什么侥幸?能赢便是真本事。成王败寇,你也不必在我这糟老头子的面前谦逊……” 见愁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不过莫名地,竟有些暗合了她的心意。 一人台之胜,固然是谢不臣没来,可谢不臣来了,她就当真没有胜算吗? 不见得。 她赢了就是她赢了,世事已定,无法更改。 她笑了一笑,只拱手道:“晚辈受教。” 雾中仙并不理会,只道:“我帮人素来有规矩,张汤可告诉你了吧?” 见愁看了旁边张汤一眼。 张汤站定之后便没挪动过一步,现在也只是听着他们说话,并未有插话的意思。 于是,见愁开口:“张大人已叙说一二。只是不知,能否请得前辈帮忙遮掩身份,若可,晚辈又需付出何种代价?” 雾中仙不答,反问道:“你遮掩身份,是为留在极域,寻求返回十九洲之法?” “是。” 见愁不知他有何用意,只如实回答。 “……”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只是这一次,沉默已经不来自见愁,而来自那半截身子都仿佛埋进土里的雾中仙。 窗边点着一盏灯,灯盏里看不到灯油,只有灯芯亮起火光,照着周围的一切。 见愁不知这一位堪与八方城阎君比肩的所在,此刻到底在思考什么,也不能打扰,只好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张汤此刻的眉头,已经紧紧地拧了起来。 眉心那一道竖痕之中,隐约有凝煞之气浮现起来。 他曾与雾中仙有过接触,知道这是个因为话太少,几乎都要忘记怎么说话的大能修士。 有人来,对了他的胃口,他提出要求,对方若能满足,便帮人办事。 一般来说,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能解决。 这还是第一次,他听到雾中仙说了这么多的话,甚至还没有对见愁提出自己的条件。 难道毕竟曾是十九洲修士,所以对来自十九洲崖山的见愁,格外有兴趣? 张汤无法确定。 他逡巡的目光,从见愁的身上划过,一个想要离开极域的十九洲修士;又从雾中仙的身上划过,一个曾经的十九洲修士…… 一点一点的碎片在脑海之中开始了自动的拼接。 可张汤站着,看上去依旧八风不动。 在他思考的这一段时间里,雾中仙似乎也考虑得差不多了。 长得几乎都要落到地上的头发依旧乱糟糟地,他低头看向掌心那一块碎石,又慢慢地把它放回了地面上。 他的声音,依旧迟缓且滞涩,有一种久不与人交流的生硬。 “我与崖山,不算有仇。你乃崖山门下,我可助你一臂之力,至于代价……” 第235章 有界大能,身魂分离 声音略顿得一顿,莫名地停了许久。 似乎那条件就在他心坎里面晃荡,却又一时拿不定主意,也可能是在衡量见愁到底能不能负担得起这样的条件。 仿佛过了很久,也似乎就是那么一闪念。 雾中仙终于还是慢慢地抬了手,指着靠门口摆着的那宽大的木柜,上面排着一块又一块方形的或者球状的石头,切割得都算规则,像是雕刻要用的石料。 “去挑一块吧。” 挑一块石头? 见愁微微讶然,略怔然了一下,才算是那一句“不算有仇”之中回过神来。 她诧异地看向了那柜子。 雾中仙既然已经提出了要求,此刻是她有求于人,又如何能不照做? 一个大能修士,一个金丹期的小角色。 见愁可不觉得对方要害自己。 她一躬身,应了声“是”,便转身向着柜子走去。 迈步经过张汤身边时,张汤莫名地看了她一眼,见愁也只有回以淡淡的苦笑:看她?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满柜的石头,都静静立在上面。 它们看上去与见愁平日所见的山石一般无二,有的灰白,有的则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或者有着淡淡的红色,都很浅。 乍一看,石头与石头都长得一个模样,见愁站在柜子前面,打量了一圈,却根本不知道雾中仙要自己挑石头到底有怎样的用意。 “石生山海中,天地赋予其形,自有道在。” 角落里,垂垂如朽木的老者,望着那一柜子的石头,徐徐地开了口。 “为石者工匠,下品不分其形而刻之,如死物;中品顺势而为,因势利导,栩栩如生;上品者不刻而选,以天地之美为美……” “鬼斧神工,天地至匠。” 鬼斧神工,天地至匠。 见愁只觉得这一番话很普通,像是在说雕刻的道理,又好像藏着那么一点奇怪的深意,并不只是雕刻那么简单。 只这一时半会儿,她并不很能想明白,倒是对眼前的事情有了点判断。 “多谢前辈指点。” 见愁道了声谢,从这一片石头之中看过去,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简单的小石头。 鸡蛋大小,方形,灰白的一片,看上去毫无特色。 这个大小倒是趁手。 见愁一笑,反正也不明白到底要怎么挑,随心便好,于是她一伸手,将石头拿在了手中,没有温度的石头,冰冷的一片,大小却刚合适,正好被她握在掌心。 “挑好了?”雾中仙看了那石头一眼。 见愁持着石头走回来,微笑道:“挑好了。” “这只是块普通的石头。” 雾中仙杂乱的头发和胡须遮了整张脸,叫人完全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见愁看了他一眼,却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只坦诚道:“晚辈并无辨真之眼,满柜的石头在晚辈看来也毫无区别,所以随意拿了一颗趁手的。” 趁手的。 倒是够直接。 雾中仙慢慢地起了身,近乎朽木的身体里,竟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音,像是长久地坐在那里,从没动过一样。 他跨过那一堆碎石,蹒跚地走了出来,似乎随时要倒下。 见愁就这么看着,却莫名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人在动,而是沉沉的山岳在动,浩瀚的沧海在动。 可等她一眨眼,这样的感觉又消失一空,向她走来的,又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见愁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了雾中仙,落到了他的身后。 在他离开之后,他先前坐着的那一座小木墩便显露了出来。 圆圆的一块,像是被锯断了树冠的树干底部。 大约是年代已经很久远,所以显得很是陈旧,但看上去并不腐朽,依旧坚硬,只这么一看,便能看见周围那一圈树皮上留下的岁月沟壑。 在木墩表面,也就是寻常人坐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块深深的凹痕…… “其实,这屋子里都是普通的石头。” 雾中仙那晦涩的声音,就在见愁面前五尺远的地方响起。 她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 灯火从斜后方照过来,只能照亮雾中仙左侧面庞边缘的轮廓,然而被一堆头发和胡须遮挡,还是模糊。 他看着她,然后向着她伸出了手,枯枝一样的五指将她掌心的那方形的石头拿了起来。 见愁不明其意。 雾中仙也不解释,只转动着石头,打量了一圈,然后重新看向见愁:“现在,我帮你瞒天过海。” 什么? 见愁一怔,整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见雾中仙骤然抬手而起,向着她抓来! 干枯的五指,像是嶙峋的枯骨。 那五指之间却蕴蓄着风雷,又像是掌握着一个巨大的世界,像是有另一个天地向着自己笼罩而来,隔绝了她与此时此刻的极域。 没有了风,也没有了光。 甚至感觉不到地面上隐约透露出来的地力阴华,只有闭锁! 像是牢笼从天而降,将她锁住! 生与死之间的危机感,几乎在朝见愁叫嚣,让她挣扎,让她反抗。 可她竟然不能动上半分! 她的意识超脱了身体,能清楚地“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佝偻老者,脊背弯曲,头发胡须杂乱,只有那一双眼睛,在万丈浑浊之中,终于泄出了一缕通天彻地的精芒! 一掌盖天,干枯的五指竟然正正落在了她的天灵盖上,猛然一抓! 轰! 耳边有悍然雷鸣之声,震得见愁难分上下东西。 整个黑暗的世界,忽然又随之大放光明。 仿佛她原来被困锁在一个泥塑木偶之中,忽然有人一把将这泥塑木偶抓去,于是她能看到天和地。 见愁的视野里,就连油灯的光芒都变得刺眼。 在这光芒之中,雾中仙干枯的五指,抓着见愁的头颅,竟然硬生生扯起了她整个身体! 何等悚然有奇妙的感觉? 见愁站在原地,不能行动,只能这样僵硬又骇然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被抓走。 大头鬼小头鬼两人更是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险些咬断了含在嘴里的一双手! 对雾中仙而言,这样骇然的一“抓”,却稀松平常,并没有什么所谓。 他抓着见愁的躯壳,随意朝着掌心那灰白石头一扔—— 倏地一下,一个“见愁”竟被他生生投入那鸡蛋大小的石头之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原地,还站着一个见愁。 一个有些“单薄”的见愁。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来,看着似乎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可见愁却有一种很奇异的轻飘飘的感觉。 这是一种解脱了束缚的轻飘飘,没有了身体和血肉。 她转过头去,看向了与自己同来的三个伙伴。 大头鬼小头鬼虚浮,张汤凝实。 大头鬼小偷鬼天灵盖下面还飘着十点光芒,张汤却有一粒浑圆的珠子,内中也隐约了十点灵光。 而自己…… 见愁再次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自己右肩有些虚薄,左侧的脖子也有些怪怪的感觉,右手手腕也缺了一点。 魂珠小如一粒尘埃,混在光影之中,有些看不清晰。 这是…… 身魂分离! 大头鬼与小头鬼曾玩笑说,想要不被看出来,死一遍不就简单了? 没想到…… 如今竟然算是成真了一半? 雾中仙这一抓,是直接抓走了她的身体,留下了她的魂魄。 如此一来,谁还能发现她是个大活人? 她此刻本就是魂魄! 只是…… 她的身体怎么办? 这疑问一下就冒了出来,见愁不由得看向了雾中仙。 雾中仙手中依旧托着那石头,似知道她心中疑问,只随手一捏。 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出现了。 摊在雾中仙枯掌之中的方形石头,在他手指落下之后,表面竟不断有石屑掉落下来,纷纷如雨。 整个场面,就好像是一只出水仙鹤,振翅抖落了羽毛上沾着的水珠。 这石头,哪里还像是个死物? 那一刻竟像是活了过来! 扑簌扑簌…… 只一眨眼,雾中仙掌心已经躺了一堆碎屑,见愁之前挑选的那一块石头,便在这一片碎屑之中。 雾中仙看着这一堆碎屑,浑浊的眼底,却有一点干涸的光芒,他第一次露出那么一点点微笑,可又很快隐没。 “拿起来看看吧。” 这石头里,似乎藏着自己的躯壳。 见愁迟疑地看了雾中仙一眼,还是依言抬手,拨开那一堆石屑,将那一块整的石头拿了起来。 原本鸡蛋大小的方形石头,此刻竟只有一寸大小。 尖锐的棱角不见了。 它已经变成了一颗不大光滑的圆球,表面凹凸不平,显得很是粗糙,像是拙劣的匠人随手雕刻。 灰白的表面也不见了。 经过一层层的剥落之后,石质内部的纹理也就显露了出来,浅绿色,弯弯曲曲,一圈缠绕一圈,如云雾雷电,如山川河流。 小巧,但是并不精致。 它就这么静静地被见愁捏在指尖上,动也不动一下。 可见愁的心,却在看见它的瞬间,狠狠震动起来。 那一刹那的错觉,强烈到让她无法忽视! 仿佛,她执在指尖的,不是一个粗陋的石珠雕刻,而是那悬在宇宙之中千亿星辰之一! 古朴,沧桑,巨大。 沉重地旋转,在千千万的岁月里生成又渐渐老去…… 指尖轻轻地一颤,有些发凉的温度,一下驱散了这种错觉。 就像见愁先前看见雾中仙时一样,一切的感觉悉数消散,仿佛那只是寻常人一闪念时候种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被她拿在两指之间的,的确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块小石头,甚至还有些滑稽的丑陋。 见愁自己莫名地笑了一声,似乎在笑自己想法奇怪。 雾中仙则转了身,慢慢将掌中捧着的石屑拂下来,在柜面堆成小小的一堆。 “此石纳你躯壳,待你离开极域,到得释天造化阵前,它自会感应十九洲之力,吐你躯壳,融合身魂,于你修为无损。” 释天造化阵…… 见愁再一次记住了这一个名字。 她心知这是雾中仙提点自己离开极域之法,又得了这石珠,不由有一种迷惑之感:“前辈指点,见愁甚为感激。只是求得前辈相助者,须完成前辈的要求,不知……” “待你身魂重融,自会知晓。” 雾中仙并未转身,只是立在那无数的石头前面,像是一尊拙劣的雕塑。 见愁望着他背影,不明所以,又想自己约莫是得了个锦囊妙计? 只是雾中仙已不再说话,她便知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将那石珠握在掌中,见愁躬身一拜:“晚辈等告辞。” 雾中仙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于是,旁边候久了的张汤、大头鬼小头鬼便也都随着见愁一起从屋内退出,还细心地将门给带上。 一声轻响后。 门内门外,重新归于两个世界。 深巷里有冷风吹,大头鬼跟小头鬼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再厚的衣袍,这时也显得单薄,就连见愁都感觉到了几分冷意,这种冷意,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或者说,魂魄。 这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她站在外面,睁开眼睛重新看去,便不再是肉眼凡胎,反而是魂魄之眼,整个枉死城,反而更为灿烂斑斓起来。 鬼魂眼中的世界,与自己看见的,原来还不一样。 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见愁走了两步,忍不住摊开掌心看了看。 有着浅绿色纹理的石珠,依旧粗糙,是个死物。 大头鬼跟小头鬼好奇不已,又觉得新奇极了,在屋里不敢说话,到了外面连忙凑了上来一起看。 大头鬼脑袋钝钝,想不明白:“我也没感觉到什么魂力波动啊,这怎么就从方的变成了圆的?” “大概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吧……” 小头鬼也琢磨了起来。 见愁却是回想起了刚才的场景。 心中的震撼,一叠加一叠,直到现在,她才有心思整理起来,只朝站在巷内那陈旧地面上的张汤看去。 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说话。 见愁一把收了石珠,不顾大头鬼小头鬼的控诉,直接到了张汤的身边,一路不疾不徐地到了巷子口,她才开口问道:“我曾记得,先前廷尉大人曾说,雾中仙在极域已有千年?” 第236章 冷面无情死酷吏 天上没有月。 昏昏照着面前街道的,是周围建筑上发出的斑斓光彩。 十八层地上楼如同席卷的风暴,直直通向天际,似乎与暗沉的天幕融为一体。 张汤就站在这宽阔得过分的街道边,阴暗狭窄得瘆人的巷子口。 听见愁没问别的,竟然独独问千年修行这一点,他有些意外,回首道:“千年是个模糊的说法,大致不差很多。地府真正形成也只有十甲子,种种记载并不完全,确定的论,只知道他十甲子之前便已经在极域了。” 十甲子之前,乃是阴阳界战。 在此之前,极域经历过了长久长久的衍变,谁也不知道时间到底又多长。 从黄泉之中,从奈何桥上,从十八层地狱里,终于诞生出了新的存在。 这些存在,区别于不断经历轮回的魂魄,也与寻常的妖精怪物不同,生自极域,长自极域,类似于鬼,又不同于鬼。 它们可以修炼,并且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 于是,这样的存在,渐渐成为极域之中最独特的存在,并且开始影响整个极域:有的鬼魂开始不进入轮回,反而成为了鬼修,与这些存在合流。 时间的长河,赋予了它们越来越强大的力量,让它们逐渐建立起了地府的雏形,并且伸手到十九洲与人间孤岛的地盘之上。 十九洲修士敏锐地察觉到了极域的变化,发觉了这些“东西”的图谋不轨,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阻止,修士的轮回便被断了个干净。 由此,阴阳界战一触即发。 以见愁如今的所有了解来推断,此战十九洲修士落败,损失惨重,丧失轮回之权。 扶道山人曾说九头鸟死,便不会在有鬼车载魂而归,送魂魄入轮回,想必也是此战之中出了什么意外。 除却迁居北域的佛门因为不明原因保留轮回外,所有十九洲修士,在这一战之后的六百年,一旦身死,便是真正的“陨灭”,消散在轮回之中,归于了天地尘埃。 而极域,则在此战之后,彻底将地府建立起来。 “十大鬼族的统领称为十大阴帅,便都是诞生于极域的存在。八方城中八位阎君,一部分是诞生于极域,一部分则是轮回之中的鬼魂修炼而成,其本体不同。” “地府建立后,极域的诸多事情才开始有记载。” “雾中仙便在地府‘史册’的第一页。” 张汤慢慢地向前走着,冷肃的声音飘荡在夜色里。 见愁走在他身后,更后面是大头鬼小头鬼两个。一个是才来不久,两个是平时就不关注这些,也没机会接触到地府的历史,此刻都凝神细听着。 小头鬼琢磨了一下,忍不住咋舌:“也就是说雾中仙比地府还老呐!” 见愁却是一笑。 老肯定是比地府老的,只是在这浩瀚的世界,区区千年又算得了什么? 今日雾中仙动手封存她身体之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很像是当初与谢不臣交手时候,谢不臣所用的“域”,也就是“界”之力。 这至少是个有界大能修士,只差一步便可登天飞升的人物。 一团迷雾,始终笼罩着见愁,勾动着她的好奇心。 “地府之中,不曾有更多关于此人的记载了吗?来自何处,是什么身份呢……生死簿呢?” 十甲子之前,轮回尚覆盖着六道,十九洲修士涵盖在其中。 假如雾中仙真是来自十九洲,地府不应该没有他的记录才对。 “早在地府刚建起来的那一阵,有关于雾中仙的一切,便都被人抹去了。” 张汤当初对雾中仙也很好奇,依着他的脾性,向来是每到一个地方先看卷宗,烂熟于心之后再开始做事。 死了到地府也一样。 只是雾中仙之事,说来实在是很蹊跷。 “有人说,是雾中仙自己抹的。” “……” 这一次,见愁是没什么话说了。 她拧了眉头,却笑:“若是如此,这一位前辈倒是个奇人了。只是越如此,我越好奇他身份。与崖山‘不算有仇’,‘不算’到底又是个什么说法?” 用词太过奇妙,一时半会儿,见愁竟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有仇还是没仇。 “管他什么说法不说法。我倒是很好奇,他说届时就知道了,到底会是什么要求啊?” 小头鬼还是对这个最好奇,怂恿见愁道:“你怎么不看看石珠呢?说不定可以先看看。” 那石珠就被见愁收在袖中乾坤袋里,却并不拿出来。 “你以为我没看过吗?拿到的时候就查探过一遍了,只是雾中仙前辈至少是个有界大能,他说届时知道,便是快慢一刻都不可能。与其如此,还不如想想什么时候能离开。” 释天造化阵…… 见愁一下又想起雾中仙提到的种种了。 不知怎的,她老觉得这一位雾中仙对她并没有很大的敌意,可也谈不上什么喜欢,总有一种隔着什么东西的感觉。 对方将要她做的事情放在石珠内,她出去的同时也就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了。 这证明,雾中仙要她挽成的事情,多半在十九洲。 是想要谋算什么,入侵的想法? 这么一个住在小巷子里连八方城都不搭理的老头儿,应该不大可能。 那就是是…… 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想来想去,还是心愿的可能比较大。 怎么都摸不着头绪,见愁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回头再整理一遍。一路入城且寻得了雾中仙相助,已经是幸运之至,好歹有了出去的方向,如今还是想想在枉死城中的事情吧。” 现在她可是正儿八经的“鬼魂”了,虽然因为三魂七魄有残缺,所以看上去颇为磕碜,可走在道上,到底有一种奇异松快的感觉。 大约时看出来见愁对眼下这感觉很新奇,小头鬼跟上来,狗腿地靠在见愁身边:“跟当人的时候不一样吧?” “呃……是不大一样。” 可我现在不还是个人吗? 这话怎么老觉得有点怪呢? 见愁一时没回过味儿来。 小头鬼甩了甩自己的袖子,颇为自得:“我几十年前刚成鬼的时候也这样,有种特别松快的感觉,就像是被穿衣服,光着身子在路上走一样……” “……”见愁没说话。 “你说是吧?” 小头鬼还没察觉什么异样,追问了一句。 那一瞬间,见愁真是觉得自己走在这大道上都是一种耻辱了。 比方打到这程度,也真是没谁了! 她嘴角一抽,强忍住回头喷小头鬼一脸的冲动,抬眼去看已经距离很近的十八层地上楼。 飞檐重叠,楼宇高高,通天而立。 玄黑色的表面没有光泽,压抑之中带着几分肃穆。 见愁忽然道:“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这十八层地上楼,登上第十层可得到十大鬼族的欣赏与招纳,登上十八层可得到八方城的欣赏与招纳?” “对啊。” 小头鬼一下忘了刚才那话题,见见愁似乎很有兴趣,不由有些兴奋了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枉死城,从没见过人上去登楼呢。见愁大尊,你要去吗?” 见愁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若是登上十层楼十八层楼能得到个离开的机会,我倒愿意一试。现在还是静待其他机会吧。” 枉死城规模庞大,他们从城门过来,一路到雾中仙所居住的巷子里也没换过大方向。 出来之后照旧向城中走,到了此刻,才算是真正到了最中心的地方,也就是十八层地上楼的下方。 中间有一圈高大的建筑将十八层地上楼围住,像是一排排门楼,可都是紧闭的。 见愁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入口。 张汤道:“这地上楼黎明才可进入,自动开门。” 原来如此。 见愁看了看那一圈门楼,熄了再看个仔细的心思,眼见着张汤绕过了这十八层地上楼,还在往前走,她不由问道:“我才入城,现在是还需要去录籍处录籍吧?” “不错。” 张汤淡淡地点了点头。 见愁听了,理所当然地以为张汤这是带他们去录籍处。 过了枉死城地中心,一路再往前去,经过了三五条街,连着大街旁边便是一座又一座宅院,看着倒是人住的地方。 张汤的脚步,便停在了两扇不小的深墨色大门前。 见愁也跟着停下来,抬眼一看,头顶上似乎挂着匾额,但光线太暗,不大看得清到底是什么字,她疑惑道:“这里便是录籍处吗?” 张汤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一张死人脸上波澜半点也无,平直道:“这是本官的宅院。” “……” 他家? 见愁着实没反应过来:“可……我们不是要去录籍处吗?” “你既已无活人之身,便无危险,大头小头知道录籍处怎么走,此事不该本官负责,只叫他二人带你录籍便可。” 张汤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见愁顿时无言,眼见着张汤已经进去,忙叫了一声:“可——” “砰。” 没等她把话说完,张汤已经顶着那一张刻薄死人脸,直接两手朝内一按,两扇大门便无情地闭合在了一起。 门关了。 站在门外险些被夹着脸地见愁傻眼了。 大头鬼跟小头鬼也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好半天回过神来之后,他们才恍惚回忆起:这才是冷酷无情死人脸张汤啊!终于他娘地恢复正常了…… 可是…… “见、见愁大尊,我、我们今晚住、住哪儿啊?” 小头鬼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呼啦,一阵大风吹过。 见愁一眼扫去,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街边门前,站着他们三个瑟瑟发抖的可怜鬼…… 她僵硬地扭头,咔咔咔。 “你们地府,不给新鬼包住宿吗?” 第237章 崔珏的查探 “……” “……” 无言的大头鬼跟小头鬼已经真正地风中凌乱了。 他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见愁解释。 按着一般来推算,枉死城中的鬼都是逆天而死,还没到寿数,必须在枉死城中待够了年限再去轮回,所以一定会又住处。 可事实上不然。 枉死城里那么多的鬼,这里偏偏又不属于任何一个阎殿管辖,十大鬼族又在此地割据,所以此地的录籍处可以说是被架空了。 头顶上有十大鬼族,还能办个什么事儿? 所以名义上枉死城录籍处属秦广王殿下,可实际上却有很大的独立性。 如今枉死城录籍处官员可都是肥差了。 新鬼若能给上不错的孝敬,说不准就有不错的待遇。 小头鬼跟大头鬼不是枉死鬼,可听说过不少穷鬼的待遇。 这会儿想起来,真是比那吹来的寒风还冷。 不过…… 小头鬼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见愁那两双眼睛简直亮得不行:“可不是嘛!枉死城怎么可能没住处呢!见愁大尊,见愁大尊!” “怎么了?” 先前还一脸绝望的表情,见愁还当枉死城的确这么寒酸,正认真思考一会儿录籍结束之后要不要在大街上坐下来修炼一事,怎么小头鬼一下就用这么吓人的眼光看自己? 简直像是…… 像是看一个纯金打造的人。 大头鬼捧着自己那过大的脑袋,防止它不小心掉下去,在看见小头鬼那表情之后,他终于心有灵犀地意会了。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见愁两侧,隔空这么对视了一眼—— 没错,这是只肥羊! 扔去录籍处,绝对不愁没地方住! “没事没事,枉死城一定有地方住的,像见愁大尊你有这么多厉害的东西,要不你那乾坤袋里还有什么,到时候都可以拿出来……” 小头鬼拽了见愁左手,大头鬼连忙拽了见愁右手,一起拉着见愁往大街另一头走。 “拿出来?” 见愁还是没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大头鬼磕磕绊绊道:“一、一会儿,我、我们说不定也可以找个地方住,第一次住在枉死城里面,真、真好啊。” “是啊是啊,见愁大尊你有钱,不怕!到时候咱们就把玄玉朝他们脸上砸,看他们敢不敢不给你地方住!你别怕,我们给你撑着!” 小头鬼又吹上了。 见愁被他们半拉半拽地,只好跟着往前走。 不过,从这俩小鬼神神道道的嘀咕之中,她已经听出个所以然来了:闹半天,地府也有股歪风邪气啊?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张汤。 因着太过宽阔,半点遮挡物都碰不到,吹进来的风,半点不见小,就跟吹在平原上一样,呼啦啦地。 见愁一身袍子都跟着猎猎飞舞起来。 她回头一看,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已经有些远了。 张汤的宅邸镶嵌在这一排宅院之中,门户不小,却并不显眼,灰黑色的门框上方,是先前她看见的牌匾。 之前抬头来看不见,现在隔得远了,反而能隐约看见。 正式“张府”两个字。 难怪张汤先前不咸不淡看她那一眼那么奇怪呢。 老大个牌匾挂在上头,她早就该看见了。 莫名地一笑,见愁思忖着,这人行为处事怪癖果真不假:没将此事抖出去,是见愁意料之外;后来还帮她入枉死城,更是没想到。 当然,最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最后一刻直接把他们关在门外的“翻脸”。 铁面无私? 弄权酷吏? 刚直不阿? 都不是很像。 罢了。 总归是一桩人情债。 见愁回过头去,听着大头鬼小头鬼的絮叨,也跟着继续往前面走。 有仇当报,有恩必还。 这一位张廷尉到底怎么想不重要,她记得这一桩恩情便是了。 “录籍处还有多远啊?”见愁问道。 小头鬼道:“前面再走两刻就到了,很快很快的。” 似乎是生怕见愁不去了,小头鬼一脸紧张。 见愁没几个玄玉,倒是丹药可以拿出来贿赂一点,只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生疑。她弯弯唇,正想跟小头鬼说这一点,没想到,笑意才出来,便瞬间僵硬—— 才经历过身魂分离,如今只有魂魄在外,见愁对外界的敏感度一下提高。 就是风吹来,都比之前冷上不少。 此刻,却有一股更加冰寒的感觉,从高空覆盖而来! 那一瞬间,见愁顿住脚步,抬首望去。 枉死城的建筑风格不一,有的一片漆黑,有的五色斑斓,斑斓处的光点则漫溢开来,照耀着这一座城。 头顶的天空,却是它们难以照亮的地方。 深沉的黑暗里,似乎传来一股强大的意识,如同层云一样慢慢地蔓延过来,隐约在呼唤着什么…… 长街之上,见愁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要跟着发抖起来。 那是一种心神相连的感觉。 她魂魄都跟着动荡,似乎就要克制不住,去回应这样的呼唤。 是鬼斧! 是鬼斧在呼唤她! “见愁大尊?” 小头鬼跟大头鬼吓了一跳,只看见见愁忽然就不走了,还一下抬头看着天空。可他们跟着抬起头来,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出什么事了?” “崔珏……” 见愁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 头顶天空之上那一片强大的威压,几如实质一般存在着,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里面一直有一道声音,像在喊她名字一样。 她的灵识一直蜷缩在灵台之中,此刻更是蠢蠢欲动。 可她死死地克制住了—— 不能。 先前时候,见愁的灵识在极域寸步难行,在躯壳与魂魄分离之后,灵识却能运转自如,恢复到了她金丹期时候的一半,能覆盖方圆百丈。 她不知道崔珏在之前是否有用类似的手段查探过,但能被她察觉到这还是第一次。 若是她半点不知崔珏的本事与打算,只怕此刻便要回应这鬼斧的呼唤,落进他圈套! 小头鬼在回来报信的时候已经说够,秦广王殿的大判官崔珏,不知借了什么本事,可以以鬼斧之上那一枚神识印记为源头,追溯鬼斧主人的存在。 现在,这不就是吗? 见愁心里发冷,一双明澈的眼眸,渐渐覆盖了几分霜色,凝望着天际。 她没有再回答小头鬼的话,只是这么看着。 不动如山。 纵使那声音呼唤得再切,见愁也死死摁住自己的躁动的神魂,不回应半点。 足足过了约莫有一刻,那一阵强大的冰冷意识,才缓缓从枉死城的上方移走。 黑暗的极域天空,永远没有尽头。 正如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一片极域恶土,到底有没有边缘。 崔珏两手一上一下,掐着手诀,缓缓向着中间合拢,像是河流终于汇聚,百川终于归了海洋。 一团深蓝的灵光散发着温和的气息,旋转着如同水球一样,凝聚在他双掌之间,随着他睁眼,又慢慢消散。 从座中起身,崔珏拧了好看的眉,看向了那放在兵器架上的鬼斧。 它安静极了,就像是世间最普通的斧头一样,几乎没有半点光芒,甚至还有斑斑的锈迹,半点看不出昔年征战极域时的风光。 就好像是美人迟暮,将军已老。 莫名生出几分不大舒服的感觉。 崔珏踱步,走到鬼斧前面,看了上面那凝聚的万鬼图文许久,终于还是慢慢将眉头松开了。 查探不到。 这几日来,以鬼门关为中心,他用秦广王教的法诀,试了有许久,可刚才即便是将灵识散到了更远的枉死城,也一无所获。 枉死城便该是边界了,按理说鬼斧在,鬼斧的主人也该不远才是。 难道是秦广王的判断不对? 崔珏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原主人战死极域之后,鬼斧自动破界而出,还于崖山武库。 所以这一次鬼斧的持有者,多半还是崖山修士,并且是个大活人。 一个大活人在遍地是鬼的极域,居然还找不到? 崔珏摇了摇头,又从鬼斧旁边走了过去,将门推开,暗夜里寂静无声,门推开时也无声,不过远处却有人走动。 这里是接引司的后堂,在这里的这一段日子,崔珏便都住在此处。 半点不担心有人会窃走鬼斧,他慢慢地走了出去,一路出了后堂,又出了地府,向着地府正前方三十里外的鬼门关走去。 脚步一迈,身影便跟着模糊。 崔珏的速度不算快,却绝不很慢,三五个闪念的功夫,便重新来到了鬼门关。 一身深浅蓝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有着不同于极域其余鬼修的谦谦气度。 鬼门关前驻守的小鬼吏和小鬼差们,都没想到崔珏竟会来此,顿时吓得手足无措,连忙行礼:“崔大判官好。” 崔珏摆了摆手,只抬头看着鬼门关上那鬼斧深深嵌入留下的痕迹,道:“我来看看,你等不必慌张,做自己的事去吧。” “是。” 大半夜来这里干什么? 众人都不很明白。 只是大判官既然来了,他们便不敢怠慢,当下更认真地做起事来。 人间孤岛的凡人们,不管早晚都在死。 死了之后便通过城隍庙送到鬼门关来,所以鬼门关这里其实永远都有鬼差在做接引的工作。 所以,接引司与轮回司并列,乃是地府两大“累死累活司”。 这一会儿,陆陆续续不断有生魂从长道上过鬼门关,在鬼吏这里对照登记。 崔珏只站在鬼门关下细想整件事,并不在意那些新来的鬼魂。 倒是这些经过的鬼魂,或多或少都要看他一眼,只觉得他跟别的鬼吏不一样。 来往的生魂里,有大人,也有小孩。 有的在傻笑,有的一脸解脱,还有的痛哭流涕,更有人疯疯癫癫—— “真的有妖怪!”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啊?” “那妖怪,就藏在书里,我上的字全没了,太可怕了……真的有妖怪!它吃书上的字,还吃人的脑子!” …… 有些激动的声音,像是一根针一样,忽然就扎了进来。 崔珏正想得入神,想着要不要重新搜一遍鬼门关附近百里,就听见了这声音:妖怪?人间孤岛的妖怪? 他负了手,站在鬼门关下,回头看去。 排着队的鬼魂之中,有个穿长衫戴帽子的书生,正拉着排在他前后的人说话,一脸的惊魂甫定,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不住地说着什么。 “真的,真的。你们信我,我本来准备赶考的,可从这虫子出现之后,我连《中庸》都背不下了……” …… 似乎没人对他说的感兴趣,都觉得这人语无伦次。 天下妖怪多了,自己不能读书,还怪到神神鬼鬼的事情上,颇让人看不起。 不少人都甩了白眼。 崔珏听着,却觉事情有些异样。 他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大约听明白了。 这是个在国子监上学的文人,正准备赶考。 没想到,一日晨起翻开书,他竟发现自己书被虫子咬了,一开始没在意,后来书被啃更多,并且缺的都是字,这书生便发了怒,要将这虫子置于死地。可还没等弄死虫子,他就发现记性瞬间变差,连背过的书都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了……” 说到了最后,这书生不由恸哭了起来。 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实在是可怜。 崔珏那两道眉又拧了起来,他有心要上去问上一两句,回头又想起这毕竟是接引司的事,他不该插手。 当务之急,还是查那神秘的鬼斧主人的去处。 这么一想,崔珏只将这书生的事记在了心底,待日后再关注,便直接一掐手诀,往鬼门关外去了。 那里,是鬼斧的来处,说不准会有什么被他遗落的线索。 鬼门关前,那人还在大哭。 众小鬼悄悄看着崔珏那从容身影,都是一派的艳羡:这可是八方城的大判官啊! 那身影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鬼门关正对着地府的入口。 枉死城依旧在地府的边缘,巨大的城池隐藏在那一片迷雾之中,被炽烈的岩浆围绕。 长街之上,见愁等了许久,确定那一道恐怖的意识已经不在,并且不会再突然出现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满脸的凝重,看向惴惴不安的大头鬼小头鬼,勉强安慰地一笑:“放心,没事了。” 只要不在对方查探的时候露灵识,就应该不会被发现。 见愁知道,往后她要更加小心了:这素未谋面的崔珏,便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大头鬼小头鬼和张汤,如今都牵扯到事情里面,一旦她被抓,只怕三人都脱不了干系。 到了如今,她是死也不能被发现。 否则,屠刀一旦落下,斩落的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头颅。 这一趟极域之行,真算是踩在刀尖上行走。 够刺激。 但是…… 也莫名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 纵使天罗地网罩头顶,她也会找到办法,穿过释天造化阵,回到十九洲。 那里,有她最珍视的一切。 第238章 通天像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头鬼看见愁表情,就知道方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又听到她提到一句“崔珏”,心里就打了鼓,有些闹不明白。 见愁却已经开始迈步往前,只道:“是崔珏在查探我的所在,只针对我的。不过他没发现我。” 声音一顿,转而又问道:“去录籍处,有时辰限制吗?” “没有。” 小头鬼下意识地就回答了见愁的问题,心思还在那崔大判官的身上。 崔珏如今可是个厉害人了,刚才竟然是他在探查见愁的所在? 这么一想,小头鬼顿觉毛骨悚然起来。 他缩了缩肩膀,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建筑,吞了吞口水:“那……那他不会再来了吧?” 见愁回头笑看他一眼,脸上一片的调侃:“我如果说他不会再来,你信吗?” 小头鬼连忙摇头如拨浪鼓:“怎么可能会信!” “那不就结了。” 见愁倒是豁达,知道这两只小鬼就是胆小怕事的,对他们的反应半点没介意,反而品出几分趣味来。 可怜了大头鬼跟小头鬼,听完见愁这无所谓的一句话,简直是透心凉。 他们哪里能想到,捡了个大活人,竟是上条超大的贼船? 唉。 这会儿想下船都迟了。 眼见见愁又往前行去,他们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认命地迈步追上去。 一路走了约莫又有两刻,前面不远处的建筑,在经历一轮的稀疏之后,又重新密集了起来。 只是这里的建筑颜色,与城门口那些大部分的斑斓不同,重新归于了一种沉凝的厚重,玄黑。 “就是这里了。” 圆圆看见这一片建筑,小头鬼给见愁指了个方向。 见愁顺着他所指抬眼看去,重重的建筑之中,一座高大的牌楼,在视线尽头拔地而起,衬得周围的建筑低矮了许多。 十八个骷髅头雕刻在牌楼底座,两侧则雕上十八层地狱之中的图景,显得狰狞可怖。 牌楼顶部便是三个大字—— 录籍处。 门旁有两个小鬼把守,穿着一身与大头鬼小头鬼差不多的黑色简单袍服,像是人间衙门的皂吏。 一见见愁与大头鬼小头鬼三个站在牌楼前面,便有一个挺着油肚的鬼差拿手中三股叉一指:“你们可是来录籍的新鬼?!” 寂静的夜里,尖细的声音,几乎瞬间回荡在这一片建筑之中。 大头鬼跟小头鬼都被吓了一跳,连忙从见愁身后走出来。 大头鬼木讷,小头鬼油滑。 这等与人打交道的事,都是小头鬼在做。 所以此刻,大头鬼十分自然地落后两步,跟在小头鬼身侧,让小头鬼与那守门鬼差说话。 小头鬼小小的,矮矮的,还不及这脑满肠肥的守门鬼一半高,他恭敬地拱了拱手,一副阿谀奉承小人模样:“正是正是,枉死城新鬼接引之事近日转了接引司负责,小人今日还是头回带新鬼来。您瞧,就是后头那个。” 说着,小头鬼往自己后面一指。 见愁站在原地,一动都没动过,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守门鬼。 高得跟半座铁搭一样,看样子平日生活应当不错,都是紫红色的脸,瞪着一双环眼,说话时候鼻子都好像跟着一起出气。 此刻,他们正转了眼,齐齐盯着见愁。 “怎么连这样的残废都能进枉死城了?” 一看见见愁,那铁搭一样的鬼差就皱了眉头,颇为轻蔑。 见愁原还想着上前也跟着见礼,好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想到,这鬼差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可真是一万个没想到了。 “残废?” 她有些纳闷,低头看了看自己,眼下这身体除了像是被人啃过的之外,哪里残废了? “三魂七魄都不完整,不是残废是什么?” 那鬼差看见愁一副还不明白的样子,越发鄙夷了起来,顿时连敲诈一笔的兴趣都没有了。 “成了成了,大人还在里头,你们赶紧进去!” “谢谢二位,谢谢二位。” 小头鬼听了,心里一喜,连忙道谢。 可他一转头,看见愁还愣在那儿,心里着急,就想问“见愁大尊你愣着干啥”,还好及时反应过来,咳嗽一声,喝骂道:“新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紧进来!” 这真是在大爷面前装孙子,在孙子面前装大爷,在孙子与大爷之间转换自如。 厉害啊。 见愁心里发笑,虽则觉得这俩守门鬼的态度叫人不舒服,却也没怎么反应,配合得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是,是。” 说着,便走了上来。 小头鬼小头鬼这才满意,还跟两守门鬼说:“这新鬼刚来不久,有些蠢,二位别介意啊。” “赶紧去吧。” 守门鬼对残废可没什么兴趣,不耐烦地赶他们走。 小头鬼这才躬身弯腰,陪着笑,带着大头鬼与见愁一路过了牌楼,看见了前面的录籍处。 正门门前有几级台阶,两侧放着两尊高大的雕塑,格局类似于人间的衙门。 见愁一看,隔得还远,暂时看不清那雕像的模样,只隐约觉得像是人像,她不由问道:“怎么这录籍处,跟人间衙门差不多?” “极域跟修界几乎断绝了联系,十甲子以来,大多鬼修都从人间孤岛而来,所以受那边的影响比较大。地府这些,都是比照着人间的来的。” 小头鬼早就疑惑过了,以前也问过人,所以解释起来轻松。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近了大门。 于是,见愁终于看清了那两尊高大的雕像。 整个录籍处虽没有外面牌楼那样高大,可本身建筑便已经高出外面一层,这两尊塑像的高度,却几乎与外面牌楼一样! 站在这雕像之下抬头看,竟会生出一种压抑的窒息之感。 “这就是八方城第一阎君秦广王了。” 小头鬼不是第一次见这雕像,心里很清楚,看见愁注意到,便又介绍了一番。 秦广王? 便是八方城中最厉害的那个吗? 见愁不禁抬眼看去—— 通体玄黑的石像,也不知是由什么石材雕刻打磨而成,内中自由一股沉凝的光泽,隐约流动,让这石像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的确是人像,左手持着一本翻开的大册,右手则持着一面古朴的圆镜,头戴冠冕,身着衮服,阔袖迎风,高大挺拔之余,更有昂藏之态。 长眉挑星斗,淡目藏山河。 他唇边甚至还有一抹淡笑,却威势深重,睥睨天下! 见愁一见,只觉心头一震。 不仅仅是为这秦广王似能掌御山河的姿态与威势,更是为了他左右两手各持一物时的姿态,还有那头顶的冠冕…… 冥冥之中,竟叫她想起昔日一人台下所见。 那一个向着自己伸出手来的“自己”。 衮服不同,冠冕也不同,可这姿态之中,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之感。 记忆之中的画面,疯狂地飞了出来。 见愁站在原地看着,像是被定住了,又像是为这雕像的气势所慑。 “每位阎君都有两件圣古之宝,秦广王君上左手是生死簿,右手便是时刻照着孽镜台的苦海孽镜。” 颤颤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畏惧。 小头鬼只以为见愁是跟自己第一次看雕像一样看愣了,并没往深了想。 他不住看着四周,似乎生怕自己言语冒犯了。 生死之簿,掌管六道轮回;苦海孽镜,照见众生罪恶。 作为第一阎君,秦广王所掌管的两件法器,皆是诞生于极域,乃天地所生,代表着运转的规则,极为厉害。 这等天地所生之宝,便被称之为圣古之宝。 见愁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晦涩难解的暗光,只缓缓将自己的双掌抬起。 空荡荡的两手,没有斧,也没有剑。 她声音低沉如梦呓:“地府各司,都有阎君们的雕像吗?” “都有的。各司归哪位阎君管辖,都立那位阎君之像。听说录籍处这尊都是小的,八方城的那才叫大呢!” 小头鬼一说就来了兴致,在见愁面前说了个口唾横飞。 八方城乃是八位阎君所在之城,被誉为极域的“心脏”,乃是个庞然大物。 可最为极域鬼修所向往的,却不是遥不可及的八位阎君,而是他们的雕像。 整个极域,只有在八方城才能同时看见八位阎君雕像。 传闻,每一座雕像都比十八层地上楼还高,脚踩着各自管辖的十八层地狱,头顶着高高的极域九重天穹,甚为骇人。 即便是站在距离八方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 八座雕像,被称为八尊“通天像”,代表着八位阎君对整个极域的统治。 十甲子以来,从未陨落。 “从未陨落……” 见愁听着,忍不住微微眯了眼眸,让眸底那一种强烈的情绪悄然隐没。 小头鬼已经说得兴奋了,看见愁这模样,还当她跟自己一样,遂问道:“你也想去八方城看看八位阎君的通天像吗?” 见愁慢慢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淡笑道:“想啊。” “哈哈,那以后我带你开开眼界……不不不,不是,是那什么……见愁大尊您,带我们开开眼界去,嘿嘿。” 小头鬼说到一半,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连忙一拍自己嘴巴改口。 见愁浑不介意,只最后看了看这高高伫立的秦广王石像一眼,便转身款步踏上台阶,一步步往录籍处大门内走去。 何止是八方城? 浩瀚宇宙,无穷无尽。 她是要去攀那一阶一阶,去看那一景一景…… 枉死城漫漫的长夜,此刻才方过大半。 录籍处门厅之内,早有一身穿官服的判官收了牌楼小鬼传讯,知有新鬼前来,此刻端坐堂上,那肥胖的身子嵌入椅中,面前摆开一卷枉死城鬼籍。 听得脚步声起,有三道人影走了进来,胖判官肃着一张脸,把玉案一拍,喝道:“新鬼姓甚名谁,速速报上!” 见愁没被吓住,她入得门来,便躬身一拜。 心底沉如古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来,在这奇诡难测的极域之中,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自报家门。 “新鬼无姓,名曰见愁。” 第239章 海市蜃楼 “没姓?” 胖判官一听,就嘀咕了一声,一副怜悯模样:“没姓的鬼在枉死城可不好混。” 说完,他就闭了嘴,就这么看着见愁。 见愁一怔,隐约觉得这一位判官还有话要说,于是试探着开口:“小人初到地府,却不知无姓又何害处,可否……请判官大人指点一二?” 那判官扬了眉,手压着《枉死城鬼籍》,威严道:“枉死城中鬼大都以同姓为本家,若有事端,则可呼唤亲朋帮助。你一个新鬼,又无姓名,只怕是寸步难行。” “……” 愕然。 这枉死城里的鬼,竟然也玩科举场上认什么同乡同年那一套? 而且…… 堂堂一个判官,看着虽然胖,却一点也不可亲,倒长得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实则不像是个好心的。 平白提点她这一点,是想干什么? 心电急转,不多时见愁就明白了。 上头高坐的胖判官,见她没说话,面色不由得阴沉下来。 这么没眼色的新鬼真是不多见了。 果真是换了接引司来处理枉死城新鬼接引之事,也不会教教接引的这些新鬼,到底什么叫“规矩”! 心里头平白不舒服起来,又不能不说,胖判官看着见愁的目光越发不善,冷声开口:“本判官这录籍处,管录枉死城万鬼名姓,若在录籍之前改名易姓亦可为之。你,可要冠个姓啊?” 见愁杵在那儿没动。 大头鬼小头鬼站在旁侧,见了急得直冒汗,又不敢表现出自己跟见愁之间的关系,生怕就被人注意到了,只能硬生生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这胖判官明摆着是要见愁给“易姓钱”,可他们这一位“见愁大尊”之前那么英明睿智,怎么这时候半点动静都没有? 太叫人费解了。 录籍处大殿之内,只见得一片灯影昏昏,安静得听不见半点声音。 见愁站在胖判官下方地面之上,抬头来看那胖判官,思索了片刻,最终极为诚恳地躬了个身:“见愁生而无姓,再冠新姓实无必要,判官大人好意,只好辜负了。” “……” 辜负?! 胖判官简直惊呆了! 在枉死城多少年了? 胖判官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地方油水丰厚,他还是运气好才在两百年前分到这个位置的,自打开始收各路费用之后,还从没见过这般不识抬举之人! 连价都不问一句竟就拒绝了? 这到底是个无知蠢妇,还是块榆木疙瘩?! 近乎恼羞成怒地瞪视着堂下见愁,胖判官那身子颤巍巍的差点没坐住,一张脸上已经是阴云密布,胸口更是上下起伏,可见气得厉害。 “你,你——好个不识抬举的!来人啊,直接给她录籍!” “是!” 后方一片浓浓阴影之中,两只瘦竹竿似的录籍处鬼吏,已经站了有一会儿,还在心里嘀咕这只新鬼实在捞不到油水呢。 猛然一听判官大叫,立时吓得一颤,条件反射地就应了一声。 再抬头看时,胖判官已经抖着那一身肉,拂袖而去了。 想收贿赂的没收成,原本已经打算好送别的贿赂的见愁,这会儿也不好再把这一位判官给叫回来,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 大头鬼小头鬼两个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谁能想到才进录籍处就发生了这种事?不都跟见愁说好了,要好好“孝敬”一下判官和小鬼们的吗? 现在好了,判官都走了,他们今晚是真的要睡大街了。 那俩瘦竹竿一样的录籍处鬼吏走了上来,一个手里拿着玉牌,从小头鬼手里取了那一本新鬼名册,核对过了见愁的基本情况,便单手在玉牌上写了什么,最后一个手印打出去,将玉牌给了见愁。 “你阳寿未尽,尚有五十三年才死。这玉牌乃是你枉死城鬼籍明证,有此牌者不得擅自离城,待得五十三年过后,到了真该你死的时候,便会送去轮回。东西你可收好了。” 知道见愁身上怕是刮不出什么油水,给玉牌的鬼吏连正眼都懒得给见愁一个。 拿着鬼籍过来的鬼吏则持了笔在见愁眉心处一点,竟拉出一条细细的丝线来,被他一抖手,投入了鬼籍之中。 丝线落在纸页上,便如弯曲的小蛇一样自动盘了起来,绕成了几个简单的印符,如文字一般,彻底印在了鬼籍之上。 想必,这便算是入籍了。 见愁心想这过程倒是简单,不过心里还有些别的问题想要询问。 可还没等见愁找到机会开口,那为她录籍的鬼吏,便冷哼了一声,也不看见愁,只看向了旁边伺候的大头鬼小头鬼。 “你们俩这是新来的吧?也不知道问问,咱们录籍处是什么规矩!下次你们再带新鬼来,若还是这德性,什么规矩都不懂,我们大人可是要生气的。” “是,是,是,是小的们不懂规矩,下次一定改,一定改……” 小头鬼心里发苦,想自己不是没说过,也不是没提过啊,也不知道见愁怎么想的。都是鬼吏,他一个接引司的小鬼,哪里敢在录籍处撒野? 当下他一个劲儿地赔罪,点头不迭。 俩鬼吏见他还算识相,这才趾高气昂地把鬼籍一合,放回远处,扬手道:“鬼籍已录,赶紧滚吧!” 小头鬼顿时如蒙大赦,一把拽上见愁和大头鬼,直接就退了出去。 照旧从那两尊石像中经过,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了枉死城大街上。 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依旧静悄悄的。 见愁被小头鬼拉着出来,到了这里,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一眼,枉死城录籍处便在那两座雕像的衬托之下显得平静又低矮。 “唉,这……见愁大尊啊,你你你你你怎么想的?”小头鬼也停了下来,心里苦哈哈的,哭丧着一张脸,委屈得紧,“我们不都说好了吗?” 见愁知道他是说给贿赂那件事。 一摸自己收入袖中的乾坤袋,她自己也是苦笑,只是换个姓这种事,她已经做过了一次,却不愿再做第二次。 不管走到哪里,成为怎样的人,见愁便是见愁,绝不改变。 只是这些话没必要对小头鬼说,便是费尽口舌说了,这两家伙也不一定能清楚她到底因何执着,见愁索性不解释。 她站在大街上,负手踱了两步,颇为闲适。 “事情已成定局,再追究有何意义?不如想想对策。如今对枉死城,我依旧不够了解,不知你们俩能在此处停留多久?” “天明了便要走。”小头鬼一脸的遗憾。 大头鬼则是不舍地看着周围。 显然,对住在荒郊野外的两只小鬼来说,这般繁华的枉死城便是以往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如今见了又走,更生出太多的不情愿。 只是又能怎样? 小头鬼转了转眼珠子:“对枉死城,我跟大头也都只知道皮毛,今晚也没地方睡。那什么……见愁大尊您跟老张不是还算熟吗?要不……我们去问问?” “……只怕问不出什么,也讨不了什么好。” 到底算是张汤帮了她,如今要再问人,怎么想都有些得寸进尺。 不过,也算是一个不得已的办法了。 “反正都是睡大街,还不如去老张门口睡……不然万一他明早就走了,我们怎么办……” 那就半点机会都没有了啊。 小头鬼鬼精鬼精的,想起张汤那迥异于常人的苛刻和负责,只怕他天没亮就出城了。 若是不守株待兔,天知道会怎么样。 见愁一想,的确这个道理,干脆也答应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三个找不到住处的家伙,便相顾无言地,坐在了张汤宅邸的门槛上。 萧瑟的冷风穿过了宽敞的街道,姿态各异的建筑伫立在黑暗之中,十八层地上楼便清楚地伫立在正中。 先是见了张汤,然后一起进了枉死城,一起找到了雾中仙,解决了活人肉身的问题,最后终于去了录籍处,彻底成为枉死城的新鬼之一…… 这大半夜的折腾之后,天已经差不多要亮了。 见愁本就是修士,即便是这鬼魂的形态似乎颇有点虚弱之感,远不及她身为人的时候,可也不会特别疲惫。 所以此刻的她,没有丝毫睡意。 相反,冷风刮面刻骨,她越发清醒。 随意地坐在门槛下面,信手一翻,那一枚雾中仙给的石珠,便躺在了她掌心,还滚动了两下。 “所以宁愿得罪其他九族,也不要得罪鬼王族……枉死城的鬼一般是禁止相互杀戮的,可这条规矩现在已经不大起作用了……” …… 头鬼跟小头鬼绞尽脑汁,将他们所有听过的靠谱或者不靠谱的传闻都告诉见愁。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 张汤向来自律,或者说自苛,每日去接引司最早的一定是他,即便现在他身在枉死城,也不该例外。 所以,确如小头鬼所抱怨,今日的张汤,天还没亮便起了身。 这一座宅邸与他在世为官之时自不能相比,显得小很多,也简单很多。 不过,有一点没有改变—— 那就是怎么看,这宅邸怎么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太过干净简单,就像是个空落落的院子,连摆设都看不见几件。 张汤不沉迷于享乐,所以对其余一切无所欲求。 他府中最多的,无非是来往栖息于庭树上的乌鸦。 略略洗漱毕,换上一身新的干净官服,再将头发以冠束起,张汤面容冷淡,一双眼眸里透着冷肃。 他迈步出了门,经过空荡荡的中庭,脚步声格外清晰。 两扇门如他昨日关闭时那般紧闭着,张汤两手拔了门栓,终于开了门。 “吱嘎……” 门轴摩擦,顿时有刺耳的声音,划破了整个寂静的黑暗。 那一瞬间,脑袋险些要点到地上去的小头鬼,被这声音一吓,整个尾巴骨一寒,一激灵就直接蹦了起来:“谁?!” 张汤两手还把着门,一张死人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就这么看着小头鬼,还有…… 已经睡死在地上的大头鬼和波澜不惊的见愁。 试想一下,一早起来打开门,发现门口有三个穷乞丐在门口睡了一夜,会是怎样一种感受? 张汤没有表情,见愁也就无法窥知她内心。 不紧不慢地起了身,她拍了拍手,对张汤还甚为感激:“承蒙张大人照顾,录籍处已入了我的籍。不知昨晚张大人可安睡?” 张汤没回答,返身将门关上。 小头鬼刚才吓了一跳,只是现在反应过来是张汤之后,反而更怂了。 他悄悄一脚过去,踹了大头鬼一下,没想到大头鬼依旧呼呼大睡不理会。 这时候,张汤便不冷不热地看了大头鬼一眼,也扫了小头鬼一眼,这才回答见愁问题:“不劳挂心。” “张大人安睡便好,咳……”咳嗽了一声,见愁道,“昨夜依大人指点,我等去了录籍处录籍,只是录籍处并未告知我们枉死城有何要注意的地方,更不曾为我们安排住处。张大人已经在枉死城多时,不知……” 不需要说的话,都留在余音上。 见愁说话自然是很聪明的。 张汤也是个聪明人,这么浅白的意思又怎么能听不出来? 他走下了台阶,在小头鬼惊悚的目光之下,脚踩着一双皂靴,从睡死的大头鬼身上跨了过去,对见愁道:“今日恰有山海市开。” 山海市? 见愁一下想起小头鬼曾说过的那些话,一瞬间豁然开朗。 “多谢……” “谢”字才出口,还没能把话说完,张汤拧了眉头看见愁一眼,眸子底下那一点沉凝的光加重了几分,也不说话,便转身直接向大街另一头走去了。 “这……” 小头鬼咋舌,不敢说话。 张汤显然是不大喜欢她的。 见愁看出来了,约莫是因着谢不臣的原因,颇不待见? 反正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将张汤那眼神记在心中,她也不去多想,反而是问小头鬼:“小头,你之前曾跟我说山海市,可是黎明破晓时分出现?” “山海市?是这个时辰没错……啊!我也明白了!” 小头鬼一拍自己脑门,两眼发光,兴奋了起来。 “对啊,你有东西,我们可以去山海市卖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山海市,取山市海市之意。 每隔一段时日,其在黎明破晓时分出现,乃是一个巨大的交易集市,循环出现在地府各作大城之中,神秘异常。 所有在山海市中做生意的人,也都有强横的实力! 而张汤说,今日便是山海市出现的时候! 见愁的目光,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有放亮的趋势,整个枉死城中,竟然起了一片迷雾,眨眼覆盖了全城。 在破晓一刻,一股磅礴的威压忽然从雾中升起,仿佛涟漪一样涤荡开来。 “嗡……” 似乎连天际的空间,都被隐约震动! 一道朦胧的金光,竟然从那万丈迷雾之中腾起,如同金蛇一样,在迷雾之中游走,勾勒出了一片宏伟的轮廓…… 青冥浩荡,尘气莽莽,碧瓦飞甍,人烟市肆。 仿佛高楼万丈拔地起,一瞬间,在这缥缈间,竟一座庞大的城市,似真似幻,悬浮在枉死城的上空! “海市蜃楼……” 第240章 山海市 上古有异虫名“蜃”,吐气为蜃气,则成“海市蜃楼”。 如今见愁眼前所见,竟与上古之传说一般无二。 唯一的不同是,传言之中的“海市蜃楼”皆为虚幻,眼前出现的这一片“山海市”却是实实地存在着。 在这连片的屋宇高楼出现的刹那,整个天也跟着渐渐亮了起来。 此刻见愁视野之中,一半是昏黄未明的天色,一半是恢弘的山海市,其景奇幻莫测,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寂静的枉死城,也转眼喧闹了起来。 无数紧闭的大门,纷纷打开,形态各异的鬼族们,也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有的长着两只黑色的牛角,也有的穿着一身纯黑或者一身纯白,还有的明明是一张人面却长着一张鸟嘴,更别说腮部覆盖着鳞片,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那些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与见愁一般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人。 这里毕竟是枉死城,即便有十大鬼族驻扎在此,也不会比源源不断永远都在增加的“枉死鬼”要多。 见愁的注意力,刹时便从那悬浮在上空的山海市上收了回来,藏着隐晦的打量,看着周围。 他们此刻距离城中心很近,这种人潮瞬间都走上街的热闹是她从不曾体会过的。 就像是回到了人间,打开门看到了热闹的集市一样。 奇形怪状的建筑里面都有了人在走动,甚至有不少人直接上了街,大多数人对头顶的山海市都已经习以为常,也有一些应该是第一次见,很是兴奋。 “山海市出来了,你们去不?” “嗐,没钱去什么啊?喝杯酒都得卖身!” “老赵你呢?” “徒子徒孙才孝敬了不少东西,上去走走?” “哈哈,走走!” 这是要去山海市? 见愁听见声音,就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那是几个认识的人,就从张汤宅邸旁边走出来。 一个须发尽白,佝偻着身子,不过满面红光,显得很有中气,便是开口说徒子徒孙孝敬东西的那个;另一个胖子,长了一副酒糟鼻,看着似乎永远都在喝醉的状态,便是呼朋引伴的那个。 此刻站在大街上的人太多了,他们哪里能注意到见愁跟两个小鬼? 即便是看见了也不当是一回事,大大咧咧就走了过去。 小头鬼连忙戳了戳见愁,压低声音,紧张道:“天亮了,我们得走了,见愁大尊,你赶紧跟上他们!他们知道怎么上去!” 山海市漂浮在天上,不跟着旁人,见愁的确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只是…… “那你们?” “没事,以后我们都在老张手底下混饭吃了,枉死城有新鬼我们就会押解过来。这一枚符,你拿着,回头我们来还可以找你。” 小头鬼机灵地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了一枚暗淡的黄色符纸,上面有着暗红色的符文,但很陈旧,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 可小头鬼动作很轻,极为珍视,生怕碰碎了。 ——没办法,谁叫他穷呢? 见愁伸手将这符纸接了过来,从小头鬼的话里已经猜到了符纸的用途,当下点了点头。 小头鬼见她收下,立刻眉开眼笑起来:“那我们就先走了,大头,大头?” 使劲儿地一脚踹在大头鬼身上,大头鬼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谁,谁踹我?” “猪脑子,别睡了,该走了!赶紧的,回头到接引司又要被骂了!” 小头鬼气不打一处来。 大头鬼还没反应过来,刚抬手给见愁摆了摆,目光已转,才看到山海市,眼睛顿时睁大了:“小头,小头,你看,你看!是山海市诶!” 小头鬼翻白眼。 刚才他就看见了。 像他们这种不住在枉死城里的小鬼,只有晚上趁着押解新鬼的时候才能进来,山海市再怎么厉害,他们也就是看看,根本没机会进去。 所以,与其眼馋,不如直接拽走。 小头鬼不理会大头鬼的抗议,一路把人往城门口拽。 大头鬼颇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扶着自己那大大的脑袋,不大懂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把符给她了?那不是你的宝贝吗?” “我还当你睡死了呢,没想到你还听到了几分啊?”小头鬼佯装惊讶,下一刻却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你懂什么?宝贝,再宝贝能宝贝过这只大肥羊,啊不,见愁大尊!这就是我们的摇钱树,我还怕她跑了呢!” “……” 大头鬼脑袋转了几圈,终于在出城门的时候,给了小头鬼一个大拇指:聪明! 那边张汤宅邸外面。 见愁瞧着掌心躺着的这一枚旧符,眼底了然,唇边挂了抹笑意。 就小头鬼这一点道行,她还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只是这点心机无伤大雅。 见愁收了这一枚符起来,略一整有些发皱的衣襟,这才抬起头去找先前那结伴离开的两人。 佝偻老者与酒糟鼻胖子,已经一路走到了那一片幻影的正下方。 但见两人同时从自己腰上解下一块玉牌,抬手朝着那一片山海市幻影里一扔—— 玉牌之上发出一道青光,如同光柱一样射去。 那包裹着山海市的飘飘渺渺雾气,竟与这一道自下而上的光柱交缠到一起。 只三五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便有两座雾气与青光交缠的长桥,出现在了那两人面前。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无数个方向,其他枉死城中人,也都有不少准备进入山海市。 无数枚玉牌飞出,无数道青光射出。 漂浮在上空的庞大山海市,就像是一个可怕的怪物,架空的长桥像是它延伸出来的无数触角,吸引着所有人的进入。 见愁遥遥看着,已经是赞叹不已。 一座漂浮在极域上空的巨大城池,循环停靠在地府七十二城的上空,天明出现,夜晚赶路? 就好像一座大船。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船”上应该还有做生意的人,而那便是她的目标所在。 张汤敢提,这山海市便必定于她有用。 心思稍定,见愁也与周围许多枉死城住民一起,朝着山海市走去。 在走到下方的时候,她掏出了夜里才从录籍处拿到的录籍玉牌,这便是之前那两人拿出的通行玉牌,想必有这东西便可以进入。 果然,在她将玉牌扔向山海市时,同样的一幕出现了。 见愁便踏着这出现的长桥,穿过了重重迷雾,一路往里走。 灰色雾气长桥的尽头,凌空悬挂着见愁的玉牌。 见愁伸手就要收回玉牌,一转头却看见旁边一座长桥上,那牛头族的人直接从玉牌旁边穿过了,而长桥也没有消失。 略一思索,见愁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这玉牌乃是形成长桥的主要器物,一旦玉牌收起,长桥也就不复存在,只怕等他们再从长桥离开,这玉牌才该被收起。 于是,见愁收回手来,从那玉牌旁边经过。 一步迈出。 山海市已至。 入市的人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的从屋顶上下来,有的从墙壁里钻出,也有的从地上冒出来…… 盖因长桥搭建的方位不一,所以众人出现的方位也不相同。 见愁双脚已经落在了那飘荡着雾气的石板地面上,回头一看,一个大大的赤红色“味”字,鬼画符一样,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见愁微惊,退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面大大的旌旗。 此刻她正站在一座四五层的高楼前面,移过目光来一看,她才瞧见这高楼正门上的牌匾。 “知味楼”。 门口几个小鬼穿着小二的衣服,扬着笑脸迎接今日新进来的客人。 不少华服打扮的人,从见愁身边走过,笑着走了进去。 “终于又能尝尝知味楼的知味酒了,不容易,不容易啊!” 竟是先前见愁看见的那酒糟鼻。 想来真是个酒鬼。 见愁心里哂然,有心要进去一探究竟,可她又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女,囊中羞涩,如何迈得动脚步? 所以脚步一转,她很快顺着长街走去。 就像是十九洲西海岸那林立的修界商铺一样,这山海市之中竟然也不例外。 卖丹药,卖法器,卖石头,甚至卖长袍…… 应有尽有。 “山海市,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都说海市蜃楼,海市蜃楼,我们把这里叫山海市,其实大人物们都把这种飘在天上的叫做‘蜃城’,虚虚实实,谁也分不清楚。” “不过啊,但凡在这里有座楼、有间铺面的,可都是地府响当当的大人物,绝对招惹不得的。所以千万别起什么侥幸心思偷拿抢骗的,我怕你连鬼都做不成!” 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手里持着折扇,双脚离地,漂浮在半空中,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正跟自己身边的新鬼们炫耀自己所知。 山海市乃是浮城如船,漂流在整个地府,自不是每天都会出现。 来得晚些的小鬼,向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形,今日看见了,又有人引路,纷纷好奇了起来。 一只新鬼叹道:“我倒是想买很多东西,可我的钱都拿去孝敬给判官了……身上倒是还有几个物件,可……四爷,我左看右看,怎么没看见当铺啊?” 书生斜了他一眼:“这里就是做生意的地方,当铺是没有,可每间铺子都是当铺。卖法器的必定买法器,卖丹药的必定买丹药,成色够好还愁没人要?不过德性跟当铺一般无二就是了。” 这时候,见愁恰好从他们旁边走过,闻言,忍不住看了书生一眼。 青衫虽简单,却以玉簪束发,腰上还挂了一只小袋子,看上去鼓囊囊的,只怕有不少“好货”。 面皮白净,丹凤眼颇有几分风情,不过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不自觉的高高在上来。 这感觉…… 像是纨绔子弟。 见愁看见书生的时候,书生也瞧见了见愁。 那一瞬间,他微微有些恍惚,那折扇抬起来,似乎就要指着见愁。 不过这时候的见愁已经自觉冒犯,只不大好意思地点头致歉,便顺着人潮走去,转过个拐角,没了影子。 那书生站在原地,望着见愁离开的方向,人都不见了,却依旧没有撤回目光。 甚至,在经过了一番回想之后,书生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不……不会吧……” “四爷?” “四爷?” 那几个跟着他的小鬼,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问询起来。 四爷,乃是他们对书生的称呼。 人间孤岛就那么大,死的时间差不太远的话,到底还是能碰到几个熟人的。 这几只小鬼,便都认识书生。 陈廷砚,大夏太傅陈大人家的第四子,人称一声“陈四爷”。 这原本也算是游遍京城,看遍群芳的浪荡子一个,却没想一日从自家出来,竟被无缘无故掉下来的陈府匾额砸在头上—— 死了。 就这么儿戏一样地死了。 待得到了地府,陈廷砚才知道,自己竟是枉死的。 还好老爹陈太傅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平日也没少搜刮民脂民膏,是以陈廷砚死了之后,收到了不少上面烧来的东西。 老头子出手大方,陈廷砚在下面的日子也就逍遥。 今日本是准备带这几只小鬼出去见见世面,可他没想到,走在路上,竟然也看见了一张熟脸! 刚刚那经过的女人…… 怎么看怎么眼熟! 陈廷砚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终于是想起来了! 他猛地攥着折扇一拍大腿:“我的乖乖,这不是谢侯府那主儿吗!” “什么谢侯府?” “她是谁啊?” “长得挺好看的……” 几只小鬼摸不着头脑,只觉得陈廷砚这表现未免也太夸张了,半点不像是那个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陈四爷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 陈廷砚乃是太傅之子,京城风流圈子里也算得一号人物,因着才华不错,也与谢侯府三公子谢无名有几分交集。 曾有一日,谢三公子请他们去府上吃茶。 茶是白芽奇兰,新来的异种,可金贵,泡上三个呼吸便得倒出来, 当时谢无名刚把滚水注入盏中,其余几个人坐在旁边闲聊,还没等谢无名把茶倒出来,外面便有丫鬟通报,说是见愁姑娘来了。 谢无名那倒茶的手一顿,竟把茶盏放下,也不叫人进来,只让人在外面候着,自己出去。 众人都奇了怪:见愁姑娘是谁?怎地谢三公子连茶都不泡了就出去? 阅美无数的陈廷砚当时就怀疑了起来,抻着脑袋偷偷往外看。 谢无名出去,绕出了门,就站在走廊下面,那女子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隔得很近,只双手捧了一卷佛经递给他。 声音是不沾半分烟火气的淡。 说是才抄好的,今日她有事,无法将佛经面呈给老夫人,所以只能交给谢三公子。 两人在廊下,也顶多三两句话的功夫。 谢无名走回来了,陈廷砚的魂儿却还没回来。 一直到一盏茶入口,他才慢慢按了按自己心口,一片口干舌燥,忍不住开始旁敲侧击,想知道方才那“见愁姑娘”的身份。 谁料,素日待人寻不出半分差错的谢三公子,无声看了他一眼,半句话没说,便把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陈廷砚也不是傻子,还能感觉不到他的不悦? 只是心里到底有那么一种奇怪的感觉。 美人儿见多了,方才却只看见个模糊的轮廓,没能看全,陈廷砚想到哪儿哪儿不舒服。 等他回了家,着人一打听,原来是个为谢侯府做事的良家姑娘,现在为侯夫人抄佛经,是个蕙质兰心的,独独身世凄楚了一些。 表面上看,什么问题都没有。 可陈廷砚老觉得谢三公子对这一位有那么点什么。 后来,他半真半假跟谢无名讨要过“见愁姑娘”,左右不过是个丫鬟样的人,还能委屈了她不成?没想到,每一次提起,谢三公子都不冷不热地给他挡了回来。 再后来…… 陈廷砚就死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才过了多久,他竟然在这枉死城看见了见愁! 两脚悬浮,整个人都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如今的陈廷砚已混入了十大鬼族之中的日游一族,过不多久还会去参加鼎争,也算是小有头脸的一号人了。 他没听见小鬼们的聒噪,只啃了半天的扇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心痒痒。 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陈廷砚左右看了看,挥手便叫那几个小鬼走开。 “都自己去逛着,你们四爷我还有事,别跟着我啊。” 小鬼们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廷砚已经翩翩君子一般向着见愁消失的方向飘了过去。 此刻的见愁,已经站在了一家很独特的店面前。 楼高三层,外面一个招呼的小鬼都没有,旌旗匾额更是没有,只有那地面上镌刻着一个大大的“品”字。 站在外面朝里望,见愁看见了多宝格上琳琅的东西。 有刀剑,有钩叉,也有一些看着很像药材的东西,甚至一些小瓶瓶罐罐,约莫是丹药。 竟是她一路走来,瞧见的最齐全的铺面。 方才她已经在路过的时候,听见了书生说的话,也知道现在自己能在什么地方换到玄玉了。 现在见愁身上趁手的法器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就一把“人皇剑”,还怕树大招风。 若要修炼魂魄境界,没极域的一些功法只怕也不成。 所以,虽不知眼前这店铺到底什么来头,可无疑,它是最符合见愁此刻需求的—— 若换了玄玉,最好再买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能一次搞定当然最好不过。 仅仅迟疑了片刻,见愁便迈开了脚步,向着里面走去。 高楼很大,门扇全都大打开来,门槛很矮,却雕刻成了一片骨龙的形状。 在见愁迈过门槛的刹那,竟有一道浅蓝色的光芒似匹练一样,从她脚下铺开。 店内第一层,铺面掌柜矮得跟只人参娃一样,正在拿鸡毛掸子四处扫着,百无聊赖之下,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在那浅蓝光芒铺开的瞬间,他顿时哀叹:“这么早的,又来生意了……” 见愁见了那蓝光,尚在惊奇,听见这声音,不由抬头看去。 只见斜对面高高的多宝格下方,很靠近地面的地方,竟有个圆乎乎的脑袋从其中一格之中探了出来。 一看见愁,他那两只绿豆大的眼睛里顿时略过一丝不屑。 不就是个魂珠境吗? 也敢来“品”? 真是…… 额,不对。 蓝光显示魂珠境,可他怎么没看见这姑娘的魂珠呢? 掌柜的傻眼了,仔仔细细盯着见愁看了半天,最终彻底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我、我的阎王老爷,还、还有这么小的魂珠?!” 第241章 我穷? 第241章史上最弱魂珠境 “……” 尴尬。 见愁也知道自己修炼出魂珠来,实在是走前人所未走之路,行险到了极点,说不准是整个极域唯一一个还没跨过养神境界,就已经凝结出魂珠的鬼修。 事实也的确如此。 掌柜的已经彻底惊呆了。 透过眼前这女子的“身体”,掌柜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那驳杂到极点的、低劣到极点的、属于魂珠境界的气息。 从他在极域修炼至今两百多年,还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 糟糕的气息! 如果是一个高手就像是一个打扮得体的美人儿,那眼前这一看上去端庄的女性鬼修,简直就像是一个匍匐在地上的褴褛乞丐! 其差别,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极域怎么可能有这么弱的魂珠? 就那么一点微尘一样的光芒,漂浮在女修灵台的位置,如果不是那微微闪烁、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灵光,他都觉得门槛感应出问题了—— 这特么也能算是有魂珠了? 你不是在逗我?! 掌柜的立刻产生了跟见愁攀谈的心思,连忙把脑袋往多宝格外面拔:“这位姑娘……啊哟!” “咚!” 猛地一声闷响。 掌柜的那一颗不小的脑袋,在往外拔的过程中,竟然卡在了多宝格的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该死的……” 掌柜的咕哝了一声,继续往外面拔头,竟然还是拔不出来! 他傻眼了。 见愁也彻底叹为观止:什么卡都见过,可就是没看见过鬼还能卡头啊! 她险些没崩住笑出来,看掌柜的在那儿折腾,也不好袖手旁观,干脆走了上去,拽住矮掌柜的后衣领,帮忙把人拔了出来。 “哎哟,总算是出来了。” 掌柜的被见愁放下来,在地上站稳了,也只有见愁腰那么高。 他扶了扶自己的脑袋:“我怎么觉得这卡久了,有点方了呢?” 是有那么一点方。 “咳,不要紧的,一会儿就好了。” 见愁看了看掌柜的头上那几个棱角,咳嗽了一声,可声音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笑什么笑!没见过鬼卡头吗?!” 掌柜的听见她笑声,顿时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窘的,还是气的。 转头就要瞪她,没想到这一转头,就正好对上了见愁的—— 腰。 浅蓝色的衣衫,细致的绣纹, 每一朵云雷纹都丝毫毕现,简直像是拿最细的笔描上的一样。 我的阎王老爷! 矮掌柜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闹了半天,眼前这姑娘是头大肥猪,啊不,大金主啊! 好歹也在主人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儿,眼力见儿还是有的,矮掌柜哪里能认不出来,这是某种珍贵蜘蛛的蛛丝炼制成的衣裳? 别的好处没有,就两个字:死贵! 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矮掌柜立刻将自己不满的神情和即将出口的话硬吞了回去。 能凝出这么小一颗魂珠的鬼修,铁定是天赋差到了极点的那种人,甚至就连养神境界都不一定能跨过,但眼前这女修偏偏有魂珠,证明什么? 很简单,嗑药啊! 十大鬼族或者八方阎殿之中,总有那么几个关系户,会被人倾一族之力培养,再蠢的货色扔个十箱八箱丹药进肚,修出个魂珠还是有戏的。 再联想一下眼前这女修穿的衣裳,啧啧,那叫一个华而不实,可不就是这种“二世祖”的典型吗? 当然,“典型”到这个程度的,掌柜的还真没怎么见过。 可以说,眼前的见愁,不仅是朵奇葩,还是个奇迹! “咳,那什么……” 掌柜的退了两步,看了看四周,扶正了自己那有些方的脑袋,咳嗽了一声,想要化解刚才一瞬间的尴尬。 “本店的多宝格一向比较任性,卡头是经常的事情,多谢姑娘你出手相助了。至于姑娘您的魂珠,是本人少见多怪,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这怎么开始赔罪了? 眨眼之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见愁可算是被吓住了,甚至还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不过,即便不明白,见愁也能端得起来。 假装自己什么的也没发现,也假装掌柜的这行为很正常,假装她很习惯,见愁微微一笑,大度得很:“没事没事,习惯了。” 哦,习惯了吗? 简单的一句话,听在掌柜的耳中,又有了别样的意味。 处变不惊,还能随口来一句“习惯了”,还真是大家族大势力才能养出来的眼界啊。 可哪个大家族大势力养这么个废物? 最近也没听说哪个二世祖到了枉死城啊…… 唉。 矮掌柜心里怀疑起来,又猜会不会是某个大能修士故意假扮天赋差的来糊弄寻常修士。 总之,见愁越是平淡,他越不敢怠慢。 “姑娘来本店,不知是要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都有吧。我想先看看。” 见愁还从没见过极域这边的丹药和法器到底是什么模样,眼前这一“品”字楼,乃是她见过最齐全的店面,倒是可以一下看齐。 掌柜的一听,心里有了主意,道:“您随意,这第一层的都可以看。所有法器的品级,基本可以满足金身境及以下修士的使用。看,这边就是丹药了。” 面前的多宝格上,摆着一只又一只的玉瓶,正如见愁先前在外面所见。 只不过,所有多宝格上的瓶子都是塞着的,前面则放了一枚玉简。 见愁好了奇:“这也能看看吗?” “能。” 掌柜的有自信,整个地府还找不出几个胆儿肥的,敢在山海市抢东西。 见愁于是取了右侧第一只玉瓶,打开来,立时有浅浅的丹香溢出…… 不过,这感觉估摸着就像矮掌柜闻见她魂珠的气息一样。 驳杂,低劣。 她皱了眉头,甚至都没看丹药一眼,便放了下来,又拿了玉简,在手指触到玉简的瞬间就有信息涌入。 普通的静魂丹,能帮助修士静心修炼,一枚五玄玉。 极域的玄玉就相当于十九洲的灵石。 一枚这么破的丹药五玄玉? 见愁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把玉简放下了,又看向更后面的玉瓶。 就跟在她身边的矮掌柜,却是将她这一番情况收入眼底,却没出声。 见愁一连开了五个玉瓶,丹药的价格也从五枚玄玉涨到了五十枚玄玉,可是…… 眼下这一枚丹药名为“幻神丸”,玉简之中将其描述为魂珠境修士用后可以增强部分魂力的丹药。 可它的品质,也就比她送给大头鬼小头鬼那三种丹药之中最差的一种,含心丹,略高一线。 “姑娘,您需要什么丹药,要不您说说,我帮您挑挑?” 见见愁拿起一个又放下,拿起一个又放下,矮掌柜这心也跟着上上下下起来,忐忑得厉害。 “哦,不用。”见愁摇头拒绝,虽然觉得奇怪,不过还是照实道,“这些丹药好像都挺一般的……还有更好的吗?” “……” 矮掌柜有种一巴掌扇死她的冲动! “这个……本店的丹药在整个极域已经算是很出名的了。您手上拿的这一枚幻神丸,还是我品字楼五品丹师炼制的,品质绝对上乘。” 五品丹师就炼出这么个玩意儿? 见愁想起了陆香冷。 炼丹炼器和阵法,一向是耗时长久的事情,所以相对来说,炼丹师、炼器师和阵法宗师,在修士之中所占的比例极低,并且五品以上的极少。 不过,白月谷药女陆香冷,便是其中一个。 仅仅数十年就到了五品丹师的境界,虽然不算五品拔尖,可架不住天赋高。 当初左三千小会,见愁曾得了一枚“天山雪丸”,其质地可称得上是“欺霜赛雪”,叫人闻之旷然。 那不应该才是五品丹师的水准吗? 不过转念一想,极域自诞生以来才有多久? 不管是炼丹炼器还是阵法,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积累。 极域的历史也才堪堪六百年,就算前面也曾有发展,也绝不会超过十九洲,所以若论底蕴,十九洲自然高过极域无数个等级。 也就是说,矮掌柜并没有说假话。 因为,极域的五品丹师,的确只能达到这个境界。 几乎是前后一串,见愁就想了个明白。 她忽然一笑,又有些思念起十九洲那些朋友来。 手指一松,见愁将那一枚浅红色的幻神丹重新放回了盒子里,对丹药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掌柜的,法器可有?” “……有。” 本以为见愁要针对他的话说点什么,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抛下了丹药,又说法器! 若非见她穿了一身超级贵的衣袍,矮掌柜早将她扫地出门了。 闷闷地头前引路,穿过一排一排放着丹药的多宝格,矮掌柜领着她到了右侧的高墙前,墙上从左到右,竟悬挂了上百法器! 这一次,倒是种类繁多,琳琅满目。 刀枪剑戟斧钺勾叉…… 只是也跟十九洲有所不同,法器的材质隐有不同之处,色泽普遍偏暗,似石非石,似玉非玉,说铁就更不像了。 不知怎么,一看这些法器的材质,见愁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站在了一柄长刀前面,随手拿了起来,掂了掂,立刻便知道,自己所想的竟没有分毫差错:标价二百玄玉的这一把刀,实在不大入流。 矮掌柜立刻想要介绍:“这一柄刀品级虽不高,可却是——” “当。” 还没等他话说完,见愁已经不咸不淡地把刀放下了。 我…… 我你&*……&%……¥%%…… 矮掌柜一口气没喘顺,险些背过气去! 还要不要人做生意啦! 他瞪着见愁,简直有种遇到祖宗的错觉。 二世祖! 妥妥的二世祖! 一副对这些东西都瞧不上眼的模样啊! 哼。 比起丹药,这一面墙上可是有好东西的。 他还就不信了,她能一直这么无视下去? 矮掌柜心里憋了一口气,继续看了下去。 这一次见愁拿了一把剑起来,又是品级更高的一把,矮掌柜心想这把剑是当初主人都夸过觉得锻造尚可的剑,应该不差。 没想到,见愁眉头一皱,竟然也放下了。 随后,她拿起法器的速度越来越快,放下的也越来越快。 像是…… 像是看着这些法器,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直到,她走到了这一面墙的最右侧,站在了一柄玄黑色的长剑之前。 通体漆黑的剑身,看上去没什么稀奇。 可若仔细一看,竟然能从剑身细密的质地之中,感觉出里面那些孔隙,像是蜂窝一样…… 这种熟悉的结构。 见愁手摸着长剑,竟然难以控制地恍惚了起来。 记忆,瞬间倒流回了在黑风洞的时候…… 强烈的黑风…… 斜斜向下的洞道…… 插在洞壁上的无数法器的残骸…… 还有,那些洞壁上,被黑风吹出来的无数孔隙! 从刚才拿起第一柄法器时候的熟悉感开始,到第二把法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之后的每一次查看,都只是她在印证自己的猜测。 直到拿起最后这一把黑剑,她终于敢肯定:铸造这些法器的材料,虽然品质不一,可都是同一种,那就是黑风洞的石头—— 吞风石! 或者说…… 与吞风石一模一样的石头。 无数的疑惑,刹那间涌上心头。 铸造这一把剑的吞风石品质,应该不是最好的那一种,因为见愁有过记忆:当时入黑风洞,小貂那个爱捡破烂的,在洞里疯狂搜刮,不仅捡了一堆的破铜烂铁,还抱回了不少的吞风石。 那些吞风石,都在黑风洞的深处,常年禁受黑风的雕琢,杂质都已经在长时间吹刮之下消失,所以品质极高,绝对超过她手中这一把黑剑。 所以…… 小貂的破烂,也终于成为了无上的财宝? 那小山一样高的东西…… 看这品字楼的标价,这得是金山银山啊! 见愁脑子里划过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想了一会儿,可很快又看着这一把黑剑出神。 “姑娘?姑娘?你要买这把剑吗?” 矮掌柜的声音。 见愁只觉得这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转过头看了矮掌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在黑风洞,也不是在采吞风石,也不是在修炼《人器》。 她是在这品字楼里买东西。 手中的黑剑,重量绝对不够。 即便是论品质,也差了鬼斧残斧太远,甚至用惯了沉重鬼斧,她觉得这一把剑拿在手里像是羽毛一样轻。 可这一把剑跟别的剑不同…… 当她把它握在手里,就有一种自然的贯通之感。 她想起了久久没有使用过的“乘风”…… 没有了窍穴,只有此刻的魂魄状态…… 还能用吗? 那一瞬间,这个疑问打败了其他的疑问,让见愁不由自主地去尝试…… 人的魂魄与身体相对,窍穴以一种象征的方式存在与周身。 见愁尝试着触动它们,让它们朝着周围打开,于是,熟悉的感觉出现了…… 身化这世间千千万万风中的一缕,融入其中,随心所欲,纵游天地! 甚至就连她手中的剑,也变成了一缕风! 站在见愁身边的矮掌柜,几乎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明明这来历不明的姑娘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竟好像看不见她,也捕捉不到她存在了一样。 飘飘渺渺,玄之又玄! 开、开什么玩笑? 他可已经是金身中期的大修士了啊! 怎么可能觉得一个魂珠境的鬼修“玄之又玄”? 之前那个不靠谱的猜测,再一次浮上来—— 这女修,难道真是大能修士游戏所扮? 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矮掌柜几乎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了。 还好,见愁并没有再一次出神。 在轻而易举地融入风中之后,她就已经将心神渐渐切断,掌中虽依旧握着这一把简单的三尺二黑剑,可那种融于天地与惠风的感觉,已经消失一空。 在矮掌柜眼中,站在墙边的见愁,又变得真实了起来。 她手腕一转,黑剑便利落地划过了一条弧线,却半点风声也不带,颇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掌柜的,这把剑好像没标价,不知……” “这把剑岂是你有资格动的!” 见愁问价的话音未落,门口处竟然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瞬间将她打断。 听见这声音,见愁便那细眉便克制不住地拧了一下。 眼角眉梢,都沾染上那么几分锋锐的冷意。 资格? 截话这人,说话未免太不客气了些。 见愁持着黑剑,回头看去。 大约是因为枉死城中的人都上来了,所以街道外面显得很是热闹,这品字楼中,也多了几位客人,此刻听见了声音,都跟着一起看过去。 说话的,是站在门口那一位穿白袍的青年。 在看见这人的瞬间,见愁心里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白无常”。 飘逸的白衣,穿在青年身上,不但没有半点雅致的感觉,反觉有一股天然的戾气与阴气。 面容有些过白,似乎是因为无常一族功法的特性。 唯有那嘴唇,红得跟鲜血涂过的一样。 不是旁人,正是在接引司当差的无常一族的族人,邢悟。 虽非出身枉死城,可邢悟住在枉死城,如今更是十大鬼族之中颇为庞大的无常一族的族人之一,自然姿态很高。 不少人都知道他,一看,便不由得开始怜悯那墙下站着的女修。 谁也不觉得见愁有什么修为,有什么背景,在他们看来,见愁是修为最微末的那一路鬼修,怎么能跟邢悟对上? 可怜喽。 矮掌柜也是颇为诧异,看了一眼见愁,又看了一眼走邢悟,心里骂了起来。 山海市飘遍全地府,什么样的人都有。可矮掌柜最怕的就是出这种事。 一个是身份不明,但老觉得不普通的女修; 一个是出身无常一族,并且有希望参加鼎争的邢悟。 这不是搞事呢吗? 虽一点也不惧怕邢悟,可矮掌柜怕见愁啊。 他犹豫了一下,看邢悟走了过来,忙打圆场:“邢公子,有几个月没见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不过这一把剑……” “我出三千玄玉。” 邢悟前段时间已经在族中几位长辈的帮助之下,从第三层化珠突破到了第四层玉涅,眼下就差一件最趁手的法器。 上次山海市开的时候,他就看上了这一柄黑剑。 只是当时一则囊中羞涩,二则修为不够,拿这一柄黑剑来也是无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邢悟得了族中赏识,境界也起来了,既有钱,又有需要。 早在前几天,他就等着山海市开市,好来买回这一把剑,可怎么也没想到,一进来,竟然就看见一名女修拿着他想要的黑剑! 最重要的是……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一名女修好像…… 有魂珠? 可这魂珠…… 实在不敢恭维。 可以说,这是邢悟见过有的,或者说这本来就是极域有史以来最弱的魂珠! 他怀疑自己吹口气都能把她那魂珠给吹没了。 所以,邢悟毫无顾忌,甚至都不把这女修放在眼底,在质问资格之后,直接扔出了一个绝对让品字楼无法拒绝的价格! 三千玄玉啊! 别说是周围悄悄看戏的鬼修了,就是矮掌柜都震惊了:这一把黑剑,能卖上两千五这个价,已经不差了,邢悟竟然一口价三千! 品字楼毕竟是家店,矮掌柜毕竟是做生意的。 有利可图,谁又能拒绝? 只不过…… 他慢慢把目光转向见愁,悄悄打量着这一位,试探着开口道:“姑娘,您看……” “这么弱的魂珠境,真是生平仅见!” 没想到矮掌柜竟然还回头问见愁,邢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直接对见愁道:“不要不识抬举,本公子要参加四个月之后的鼎争,对这一把剑志在必得,劝你不要找死!” 见愁持着黑剑,略一挑眉,心里觉得好笑,便要开口回上两句。 没想到,斜刺里竟忽有一声笑传来。 “啧,无常族真是没人了,竟然轮到你这么个废物出来横行霸道撑场子!” 嚯! 谁啊! 谁啊这是! 这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吧? 整个品字楼里,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了,就连神秘的二楼,也隐约有几个脑袋探了出来。 这声音一起,这嚣张气焰一出,所有人心里都炸开了,连忙循声看去。 在见愁斜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竟倚了个手拿折扇的华袍青年,手里持着一把折扇,一副纨绔的模样。 也是个俊俏的青年,一看就知道以前是人间孤岛的。 他斜斜地倚靠在一架多宝格边,双脚离地悬浮,真是个意态悠闲,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那头的邢悟。 日游一族的也来了! 这不是近段时间那搅得枉死城不得安宁的“陈四爷”陈廷砚,又是何人? 十大鬼族之间相互有竞争,相互之间扶持的有,竞争的有。 日游夜游两族同出一脉,乃是相互扶持,可他们这两族同无常一族,却是水火不容。 平日里还好,顶多不相往来,可越接近鼎争,相互之间的矛盾就越大。 有道是不争馒头争口气,日游夜游两族与无常一族,在以往的鼎争里曾频繁相遇,仇怨越结越大。 而鼎争,也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公然争斗的平台。 是以,众人此刻看见陈廷砚,心里简直都要炸翻天了:这可是台意料之外的好戏! 陈廷砚自认为潇洒地将折扇被在身后,踱步走了过去。 邢悟那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倒是见愁看见了陈廷砚,忽然“咦”了一声:有些面善,这不是刚才路过时看了一眼的那个纨绔吗? 站见愁身边的矮掌柜还在琢磨见愁这“咦”的一声到底什么意思,陈廷砚已经走近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邢悟面前,就连邢悟自己都这样以为。 谁想到…… 他在走到邢悟面前之后,竟然脚步一迈,过去了! 这可叫所有人吃了一惊。 陈廷砚竟然站到了见愁的面前去! “许久不见了,不知见愁姑娘还记不记得在下?” 其实陈廷砚很早就来了,只是一直在旁边悄悄看着见愁选东西,只觉得像是那个谢侯府的见愁姑娘,又不是很像。 反正挺纠结的…… 陡然出了一个邢悟,他呛声儿走过来了,这才把见愁看了个清楚。 绝对是昔日的那个人。 只是…… 怎么也到了地府? 陈廷砚心里琢磨了起来,倒对见愁的死法很好奇。 见愁则有些模糊。 听对方这么说,像是个认识自己的,只不过…… “你是……” 果然,人家可不记得自己这个“谢三公子的朋友”。 陈廷砚心里悄然泛了阵酸。 他这辈子就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见愁则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特别到他根本追不到:谁让竞争对手是谢无名呢? 本不指望见愁记得,陈廷砚装出一副极有风度的样子,拱手一拜:“在下陈廷砚,谢侯府里曾见过几次,想来见愁姑娘是不记得了。” “……” 混遍京城的“陈四爷”? 人称一声“混世魔王”? 见愁听过,见过,却也的确不熟。 地府之中极容易遇到故人,这倒是句真话。 还好她去过极域的事情几乎没人知道,所以也不怕身份暴露。 只是再听到谢不臣的消息,到底有那么一种微妙到极致的感觉。 谢无名…… 他可不再是什么“无名之辈”了。 见愁并没有表现出陈廷砚所以为的熟络,只是淡淡地一笑:“原来是陈四公子,确是好久不见了。” 这冷淡的态度,不在陈廷砚意料之中。 是以,他愣了一下。 旁边看着两人叙旧的邢悟,终于反应了过来,面沉如水:“原来是打抱不平来了。不过,你日游一族又算得了什么?今日这一把黑剑,我要定了!” “区区三千?” 陈廷砚自来是个出手阔绰的,闻言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看向了矮掌柜:“老人参,这把剑,加五百,留给我!” 老、老人参…… 没有这样称呼老人家的! 矮掌柜都被叫傻了,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倒是邢悟气急:“你!” “我,我怎样?” 陈廷砚摊手,一副无奈无赖模样。 “见愁姑娘乃是我陈某朋友,这把剑,我必定为她买下。” “好,好,好!” 邢悟今日乃是带足了玄玉来的,陈廷砚虽厉害,可在精英辈出的日游一族,又能拿到多少长辈的厚赏和支持? 他不怕跟他斗! “哼,我出四千。” “加五百。”陈廷砚淡笑。 邢悟继续黑脸:“五千!“ “加五百。”依旧淡笑。 “……六千!” 邢悟的面色越来越沉…… “加五百。” “七千!” “加五百。” “八、千!” ……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之下,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然生生将价格哄抬至了一万! 邢悟那脸色都黑如锅底了,简直像是要从白无常变成黑无常! 就连矮掌柜现在都顾不上陈廷砚那一句“老人参”了,被眼下这报价惊得合不拢嘴。 “加五百。” “一万一!” 邢悟彻底地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出来,恨不能将站在他面前的陈廷砚生吞活剥了。 “你真要与我作对不成?!” “哎呀,谁叫我这人就爱怜香惜玉呢?”陈廷砚悠然得很,“见愁姑娘有所欲,我必不敢轻易放弃。” “你——” 邢悟手诀一掐,简直想立刻与此人决斗。 “那个,打断一下……” 一道声音响起,一下将即将争斗的两人打断。 见愁心里觉得好笑,古怪,尴尬,甚至……滑稽。 刷刷刷—— 全场的目光,瞬间因为她这半句话,汇聚到了她身上。 邢悟与陈廷砚,也都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见愁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说话。 陈廷砚可兴奋了:“见愁姑娘,你放心,再贵我也帮你买——” “嗯……四公子好意,见愁心领了……” 见愁慢慢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有说……我买不起吗?” 第242章 财神爷 “……” 那一瞬,陈廷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甚至反应了半天:“……什么?” 周围也是一地的寂静。 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去!这难道不是“英雄救美”吗?怎么一眨眼女修还不领情起来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 一万多玄玉,眼前这女修能拿得出来? 包括先前没把见愁放在眼底的邢悟,都忍不住正眼打量见愁: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吧? 唯独矮掌柜,那一颗心,前面已经高高悬了起来,在见愁终于开口之后,他竟然不觉得惊讶,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落地感。 是的,矮掌柜的心又放下去了。 先前见愁在挑选法器和查看丹药时候表现出来的轻描淡写,可逃不出他这一双老辣的眼睛。 一个邢悟,一个陈廷砚,都为了这法器争夺。 天知道,眼前这一位女修,说不准才是背后的那吃虎的“猪”呢! “这位姑娘,您的意思是……” 矮掌柜压下眼底的喜色,假模假样地开口。 见愁没管陈廷砚什么表情,自然更不会搭理素不相识的邢悟,她只对矮掌柜一笑:“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掌柜的现在是招待着我,这一把黑剑今天也是我先看上问价的。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矮掌柜心里顿时“噔”了一下。 借一步说话,这五个字,向来都是藏着深意的啊。 他不由自主向着楼上看去,似乎在寻找地方。 邢悟却先忍不住了,那一张脸早跟锅底一样黑了:“大庭广众之下,买进卖出明码实价,你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需要借一步说话吗?!” 见愁怀疑这人脑子有毛病。 她待人素来算是温和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除了一个嚣张得出乎意料的顾青眉之外和剪烛派那几位之外,还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主儿。 “见不得人?那倒不至于。” 见愁笑了一声,唇边挂了一抹嘲讽的笑意,注视着邢悟的眼神,却是冰冷,唯独声音依旧温和,如细雨。 “我是怕吓着你。” “……你!” 一时之间,竟不知应该说什么话来反驳。 在邢悟看来,见愁此话实在是嚣张过头! 见愁看他面上神色变幻,依旧不疾不徐,只回头看向矮掌柜:“掌柜的?” “哦,哦,借一步说话,是吧?” 矮掌柜也还沉浸在那一句“吓着你”之中,猛一听见愁提醒,这才连忙一摆手,“这里人多,还请姑娘往二楼说话。” “哐当——” 在他一摆手的瞬间,二楼之上竟然有无数的黑气蔓延,随即竟有一木质楼梯从上方旋转而下,正正好落在了见愁的脚步之前。 修士种种手段神鬼莫测,见愁也已经习惯,虽有几分惊艳,却也不很在意。 她朝掌柜的一点头,便先走上了楼梯。 矮掌柜则落后了一步,回头向陈廷砚与邢悟拱手:“这位姑娘有事要聊,两位公子若是对此剑仍有兴趣,不如稍待片刻,也可以选择一下本店其余法器,也不一定就失望。二位,失陪。” 说完,掌柜的便跟着见愁上了楼梯。 品字楼一层之中,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起来:这算是个什么发展啊? “怎么回事啊?” “他们借一步说话,到底是要干什么?” “这女修你们认识吗?” “到底什么来头啊?” “我怎么觉得说不定是什么大人物,或者至少是个厉害势力的二世祖呢?” …… 众人议论纷纷,却都得不出结果。 “哼,故弄玄虚!” 邢悟恨得咬牙切齿,正待转头去找那黑剑,再仔细观摩观摩,谁想到,竟只看见一面空荡荡的墙。 他睁大了眼睛,愕然。 仔细回想一下,邢悟才想起:见愁上楼的时候,竟然顺手把黑剑也提走了! “该死的……” 本来预备着顺顺利利的事情,哪里能想到中间竟然出这种乱子? 邢悟气得不行,连带着看陈廷砚的眼神也都不善起来。 不过此刻,两个人包括周围的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离开,只是留在第一层之中,看似在逛店铺,实则是在等楼上那一位“借一步说话”的结果。 实在是太让人期待了啊,到底什么能叫做“怕吓着你”呢? 二楼。 品字楼乃是整个山海市异常独特的所在,这里每一层楼都代表着一个等级,正如掌柜的在下面所说,第一层只有金身及以下的修士用的东西,到了上面可就不一样了。 见愁与矮掌柜上了楼梯,那楼梯便自动在他们身后一甩,消失不见。 整个二楼上面人不多,基本都倚在栏杆边上,有些好奇地看着见愁。 转角处站了个耄耋老者,头发花白,精气神却还好。 他应该也知道了下面的动静,很感兴趣地打量了见愁一眼。 那一瞬间,见愁也正好看过去。 两人目光对视,老者神色如常,见愁却是心头一凛! 大能修士! 其威压甚是恐怖。 根本不用交手,她便立刻能感觉出对方的强大,若非这老者根本没有恶意,只怕她连喘气都难了。 “倪老。” 矮掌柜见了这老者,连忙上去拱手为礼。 见愁没动,就在后面看着。 倪老的目光在见愁身上停留了片刻,除却那一颗魂珠实在太小之外,竟然也看不出其他的古怪。 他心下纳罕,只作无事,对矮掌柜道:“我无事,你忙你的便是。” “那不打扰倪老了。” 矮掌柜再次躬身一拜,这才引着见愁向另一头去。 这二楼有许多个房间,所以显得有些拥挤,有的门紧闭着,有的则虚掩着,还有的大打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房间内外,都放置着不少的多宝格,中有不少“奇货”。 见愁一看,便能感觉到无论是法器,还是丹药,都绝对比下面高上一大截。 不过,她此刻的兴趣却没在这些东西的身上。 “吱呀。” 矮掌柜打开了面前的一扇门,请见愁进去,又把门给关上了。 “此处无人,也布有阵法,没人能听见了。姑娘有事,可以直说了。” 见愁却暂时没说事,而是疑惑道:“外面那一位是?” 矮掌柜一听,心里起了疑,不过回头一想,又觉得正常了:“不怪你不认识,倪老虽也是位大判官,在宋帝王身边许多年,但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若不是因为这一次那一柄斧头的事情,恐怕也不会还在枉死城。” 若说方才是见了那老头心中一凛,那现在真是寒彻骨了。 见愁怎么也没想到,矮掌柜这么轻描淡写一番话,竟有一种惊天动地之感! 又是一位大判官! 先前接引司已经有了秦广王身边的大判官崔珏,还利用鬼斧逆向查探她所在的位置,幸好被她避过;现在竟然又知道了一位宋帝王身边的大判官倪老,依旧是为了斧头而来。 事情…… 恐怕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只这么一个闪念的功夫里,见愁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能顺利拿回鬼斧了:这般群虎环伺,危机重重,说不准连命都要丢掉。 好在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 地府有八位阎君,秦广王第一,宋帝王则是第三。 一把斧头能引得这么多人关注,也算是出奇了。 见愁心底苦笑,面上却很聪明地没有露出半点来。 她没有往深了问,只道:“先前曾听掌柜的说,贵楼也收东西?” 原来她竟然是要上来卖东西? 矮掌柜顿生一种无语之感,闹了半天你是没钱哪? 他险些想拂袖走人了,可那一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见愁怼邢悟的那一句“怕吓着你”,随即又想起那一柄黑剑的价格。 卖东西可不像是买东西那样的高价,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才能值一万玄玉? 至少也得是二楼这些东西的水准,甚至还要更高! 乖乖…… 恐怕还真是大金主。 矮掌柜真是脑子里念头千千万,当下好不含糊地挂了笑脸:“东西当然收,品字楼收东西都是按品实价,保管不让您吃亏。不过,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没办法定价,相对来说,也就有可能卖出天价。咳,不知,您这边有什么?” “我的东西,倒是挺多的,不过不知道,炼器的材料,你们收不收?” 见愁迟疑了一下,还是先开口问了。 “材料?” 矮掌柜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近年来的吞风石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其他的稀有材料却是极为难得,不过我们还是收的。” 说着,矮掌柜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张小漆盘,看上去很破旧,大概一尺长宽,就放在了这屋中那一张雕花方桌上。 “请姑娘把东西放在漆盘内吧。” 这跟人间孤岛的古董行当一样,东西放桌上,另一人才能接手,不然东西坏在谁手里都分不清楚。 见愁对此倒是清楚,只不过,看着这尺来长的漆盘,她有些为难起来。 “放在这漆盘上面?” “对,没事,还请你放心,这漆盘看着破,却是我店中镇店之宝,所有买卖都要从这盘上过的。” 掌柜的有些得意,只以为是见愁觉得这盘太破,所以解释了起来。 见愁却不是因为这原因。 她瞅了那漆盘一眼,又听掌柜的说这是镇店之宝,所有买卖从上面过,顿时不再要求换漆盘了。 她提醒道:“那我放上了。” “请。” 矮掌柜到底还是有些期待了起来,到底什么东西能值一万玄玉呢? 他两眼发光,就坐在桌边,紧紧盯着见愁。 见愁的东西,都在乾坤袋里,经过雾中仙提醒之后,她已经将乾坤袋收入了袖中。 乾坤袋有崖山的印记,不能被矮掌柜看到,所以见愁一抬手,直接以心神打开了乾坤袋,略一筛选,便一股脑将那些东西都扔了出来。 “轰隆——” 一阵巨大的声响,简直像是整座楼都要倒了一样。 坐在桌旁的矮掌柜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便发现眼前一片恐怖的黑潮! 竟像是有一座小山,从见愁那宽大的袖袍之中落下! 他都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那如洪流一样的“破烂”已经直接向前一卷,将他整个淹没! 哗啦哗啦…… 无数东西从见愁袖中落下,如同瀑布。 那破破烂烂的漆盘早就被压在下面,不见了影踪,就连矮掌柜整个人都不见了! 入目所见,只有一堆破铜烂铁,废石颓玉…… 一座尖尖的小山,就这么出现在了地面上。 见愁自己看了都吓了一跳:“有……有这么多?” 平时只知道小貂捡破烂,捡了就扔在她储物袋里,从不收拾,也像是捡完了就完了。 只觉得它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不觉得捡了有多少。 可…… 可堆起来的时候,见愁才彻底汗颜了一把:她……到底还是小瞧了小貂啊…… 然后,见愁就不得不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了—— 掌柜的哪儿去了? “掌柜的?掌柜的?” 见愁四下看了一眼,竟然都没有人。 她不由得皱了眉,往前走了一步,接着就听见了一声惨叫:“哎哟!!!” “掌柜的!” 见愁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一步,才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伸出“小山”的白手,不是掌柜的又是何人? “哗啦!” 足有一人高的小山上,无数的破烂散了开去。 矮掌柜那冒着金星的脑袋从破烂堆里冒了出来,一张白胖的脸上竟然青紫的一片,现在头上脸上耳朵上都还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红着眼睛,瞪着见愁,愤怒极了:“太欺负人了!你怎么不早说一声?!” “……” 可是我也没想到有那么多啊。 见愁无法为自己辩解,只好苦笑,抱歉道:“是我考虑欠缺了……” “欠缺?这只是欠缺的事吗?你看看我,你——看……” 矮掌柜把手伸出来,就要用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让见愁好好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模样。 可就在他抬手指自己的一瞬间,他也看见了那挂在自己手腕上的一块“破布”。 直了。 矮掌柜的目光瞬间就直了。 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块破布,黑乎乎的,也不知沾染过什么东西,可上面一点一点的晶莹,却逃不过他的双眼! 砰,砰,砰…… 他能听见自己陡然加剧的心跳,连手都不敢再动一下。 “雪藕丝,竟然是传说中的雪藕丝!我的阎王老爷啊!!!” 见愁本想拽他起来,手还没伸出去呢,就被他这陡然之间的一声大喊给吓得够呛。 还没等见愁反应过来,一连串的惊叫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地从矮掌柜嘴里冒了出来—— 头顶上掉下来一颗烂珠子。 “阎王老爷!是丹桂珠啊!” 嘴里吐出来一块碎玉。 “金、金墨昆玉……” 衣襟里插着半截树枝。 “三株木枝啊我的阎王老爷啊啊啊啊!” …… 矮掌柜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完全的疯魔状态。 他两只眼珠子发着光,异常准确地判断着自己身边的每一件“破烂”,每一件都让他惊叹不已。 能想象那种被金山银山埋掉的感觉吗? 左手抄起一把,银子;右手抄起一把,金子! 都是好东西啊! “我是在做梦吗……” 矮掌柜简直已经有些不敢相信了。 见愁站在一旁,就看着矮掌柜在这一座破烂山上爬来爬去,看来看去,已经有些被唬住,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提醒好,还是不提醒好。 听见矮掌柜似乎被刺激过头,已经有些呆滞,她终于咳嗽了一声,不大好意思地开口:“掌柜的……” 矮掌柜愣愣地回过头来。 见愁伸出手指来,指了指他身下—— 整座黑色的小山之中,那些最多的黑色的部分,也就是它们,构成了整座小山的大部。 “除了别的,您看看……这些呢?” 这…… 些? 矮掌柜正在山上寻宝寻得开心,见愁这冷不防的一句,让他反应不过来。 不过,见愁的手势却很明确。 于是,矮掌柜顺着见愁所指,低下头去,满眼都是黑,就跟自己之前看见的一样,没啥了不起的。 呃…… 等等。 那、那些蜂窝一样的小孔到底是什么…… “……” 原本已经闭上的嘴巴,终于难以控制地,在这一瞬间,慢慢地张大,张大,再张大,到了一种极致! 靠! 这他阎王爷爷的竟然全部是吞风石! 而且还是品质绝不次于那一把剑的! 沉默片刻。 安静到了极点。 矮掌柜保持着那嘴巴张大的状态,就这么看鬼,哦不,看神仙一样,看了见愁这么一眼。 这一眼的味道,见愁实在难以描述。 随后,矮掌柜毫不犹豫,猛地一扭头,直接扯开了破锣嗓门朝着外面杀猪般地大喊一声:“来——人——哪!!!” “轰!” 矮掌柜话音落地的瞬间,那两扇紧闭的房门竟然被狂风吹开! 见愁眼前只见得无数的黑影,竟从第二层四面八方而来,全数在这一刹那涌入了房间之中。 原本狭小的房间里,一时竟然全都是人,或者说,鬼修! 摩肩接踵,人头济济。 “掌柜的?” “怎么了?” “要干谁?您开口!” “谁?谁要抢东西?!” …… 来的这一群鬼修,实在是诡异至极,不过似乎都搞不清楚情况,只觉得矮掌柜叫得杀猪一样凄惨,一定是出事了。 可怜见愁一眼看去,已经找不到矮掌柜,却有无数鬼修盯着她这个陌生人,一副就要动手的样子。 被淹没在人群之中的矮掌柜气得肝疼:“废物废物!一群废物!没让你们来抓人,赶紧把这些东西都端去甄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知道它们的品级!!!” “啊?” 无数人傻眼了,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才发现他们脚下竟然踩着无数的东西…… 那一瞬间,新一轮的惊恐叫声几乎掀翻了整个屋顶; 那一瞬间,矮掌柜被无情地手下们践踏在了脚底下; 那一瞬间,见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下次,绝对要搞清楚小貂捡了多少,才能去倒卖它的破烂…… …… 整个二楼,一阵兵荒马乱。 楼下,却听不到半点声音,风平浪静地。 时间慢慢流逝,眨眼之间已近中午。 有的人等得不耐烦走了,也有的人还留在那边,更有新进来的客人,正在挑选东西…… 邢悟没走,陈廷砚也没走。 一个对黑剑势在必得,一个对见愁有点执念。 见愁带走了黑剑,跟矮掌柜上去,却没有很快下来,这只能证明,她的确给出了很令人惊讶的东西,或者很让人为难的东西。 否则,怎么能停留这么久? 不管是哪一个可能,对邢悟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甚至,对陈廷砚来说,也不算:一个身陷困境的弱女子,自然是比一个强大且有背景的姑娘,更容易让人得手。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所见的见愁,竟与往日有那样奇妙的差别。 不管是看神态动作,还是看身姿气度,她都是昔日的见愁无疑,可在某种极其难以形容的“神”上,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这种不同,从她回邢悟的那一句上来看,便可见一斑。 到底这一位谢侯府的见愁姑娘,在他所不知的这一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好奇一旦起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陈廷砚习惯性地又开始啃扇子,一下,两下,三下—— “下来了!” 楼下忽然有人惊呼。 于是,陈廷砚的扇子,也就只啃到了第三下。 他一个激灵,抬头看去。 果然,一架宽阔的木楼梯从上方的迷雾之中,迅速地延伸下来,两道身影先后出现在了上方。 走得稍靠后的,便是他们心心念念的见愁,她手里还提着那把造型简单的黑剑; 走在斜前方的,则是这品字楼的矮掌柜,方才那与见愁“借一步说话”的人。 见愁走得很稳,面上的表情虽然有些奇怪,不过众人也难以猜度,只觉得她没大问题。 可当他们看清楚此刻矮掌柜的情况之后,那心啊肝啊,都忍不住跟着抽了起来。 之前还一副精明世故模样的矮掌柜,此刻一脸做梦一样虚幻的表情,踩着楼梯,摇摇晃晃,脚步虚浮, 他压根儿不像是走下来,更像是飘下来的! 众人都傻眼了,面面相觑起来:刚才还好好的,就上去了一趟,怎么…… 怎么像是受到了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一样? 邢悟几乎在看见他们的瞬间就弹了起来,可也是在看清他们状态的瞬间,心头一冷—— 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大妙。 第243章 神秘身份 也许那一刻,邢悟的心里,是在呼唤奇迹发生的。 可其实,在矮掌柜看来,见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哪里还能有别的机会呢? 他两只眼睛里似乎还倒映着刚才那一堆金山银山,记忆甚至都还没能完全从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里扯出来。 随着见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楼梯上下来。 邢悟就站在最近的地方,后面一些,则是同样关切情况的陈廷砚。 显然,没有一个人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每个人都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观察着见愁,观察着矮掌柜,企图从他们的神态之中窥知那么一星半点的端倪。 可惜,就连矮掌柜这等见多识广的人,都彻底跪在了那一堆“破烂”前面,眼下这些店中的顾客,又怎么可能想得到? “掌柜的,结果如何?” 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稍显平静。 可邢悟的心里,已经翻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矮掌柜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做什么,也想起了自己跟见愁的约定。 对眼前的邢悟…… 他慢慢地回过神来,依旧在一种做梦的状态里,慢慢道:“真的很抱歉,邢公子,这一把黑剑,本店不再对外出售,已经转赠给见愁姑娘了。” “什么?!” 邢悟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见愁高价买下这一把剑的打算,只是不断在心里猜测见愁所出的价格。 即便自知希望渺茫,可他依旧希望一搏。 可谁想到,矮掌柜现在竟然说这把剑不卖了,甚至直接赠给见愁?! 品字楼是疯了吗? 矮掌柜也疯了吗? 出来开店做生意的,不说得罪邢悟和陈廷砚了,竟然连玄玉都不要了? 直接送! 完全无法理解! 别说是与此息息相关的邢悟了,就是后面的陈廷砚和其余所有人,此刻都露出了一种震惊的表情,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个什么发展。 “开什么玩笑啊……” “品字楼这么大方?” “阎王老爷啊,这女修什么来头啊?” “是啊,这可是品字楼啊……” “该不会是邢悟踢到铁板了吧?” “这还用说,肯定是啊!” …… 如潮议论,人们都有些激动,但是偏偏见愁在场,又必须压抑住这种激动。 这种感觉,就像是人们以为见愁会给邢悟一个重度打击,没想到见愁一出现,给的却是毁灭性打击! 太绝了啊! 品字楼都说不卖了,邢悟能干什么? “邢公子……” 兴许是邢悟面色不大好,矮掌柜不由得开口说话了。 不是他不愿意跟邢悟做生意,实在是利益当前,完全没办法抛弃见愁这么一只大金主啊! “其实上万玄玉,已经足够买更好品级的法器了。这一柄黑剑,并不起眼,实在不值得公子花费如此大的力气。” “如今见愁姑娘乃是我品字楼的贵客,在下还是希望二位能和和气气……” “和和气气?!” 邢悟那一身白衣,完全压不住他脸上那如乌云一般涌动的黑气。 他听了矮掌柜状似安慰的话语,那从希望到失望最后到绝望的愤怒,已经彻底侵袭了他的理智。 不过,越是疯狂,看上去也就越是冷静。 都这个当口了,邢悟还冷笑了一声:“坏了本公子的好事,还想要和和气气?你品字楼做事,何时竟偏颇到这个地步?此剑不卖,竟公然送人,掌柜的,你当真铁了心了?!” “邢公子此言差矣。” 见愁听了他暗含威胁的话语,并不很在意地笑了一声。 “其实黑剑于我,本是可有可无,我也并不爱与人争长论短,更从不与人结怨。可该说的道理,却要讲清楚。” 邢悟是暗含威胁,见愁却是有理有据。 “品字楼做生意,自然是价高者得,没什么不可。看邢公子对这一把黑剑如此重视,想必也有大用处。若是你初到来之时,好言相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见愁并非不可割爱之人,未必不能将东西让给你。甚至,便是凭你兜里的玄玉,我也不会与你相争。” 见愁不过是穷鬼一个,前一日还在街上与大头鬼小头鬼坐了一夜,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若是此剑便宜,买了也无所谓。 但要真加个邢悟来争,见愁势必不愿再生事端。 可这世间,有的事能退,有的不能。 她手持黑剑,就站在邢悟的面前,面上没有半分嘲讽之色,只有温温然的冷静,一派气度竟自有一股卓然之感。 “至于品字楼,掌柜的怎么做生意,自有掌柜的的理由,开店关店也全看他一人,卖不卖,赠不赠,邢公子又有什么资格去管呢?” 围观之人听了,不由暗自点头。 虽不知眼前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可话却是一点也不差的。 若非邢悟那目中无人的一句“资格”,哪里又来今日这一遭? 只不过…… 怎么老觉得有点古怪? 众人仔细思考一下,才发现问题所在:什么时候,极域竟然有这样讲道理的人了? 极域,说到底也不过是修界的一部分。 实力为尊,弱肉强食。 换了以前,有个玉涅修士随意这么说一句“你没资格”,修为微末的修士,哪里敢反抗半句?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鄙夷和颐指气使,眼前这女修,却在打脸之后,实打实地跟邢悟讲起了道理…… 唯独旁边的陈廷砚,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 能言善辩,却又不咄咄逼人,即便是在说着不赞同你的话,也总是一副叫人如沐春风的样子。 其实,这番话真追究起来只有两个意思—— 一个是“我就争一口气”,一个是“干你屁事”。 细细思索起来,陈廷砚忍不住用扇子按了按自己弯起来的嘴唇,注视着见愁的目光越发明亮起来。 作为被“教训”的一方,此刻的邢悟已经恼羞成怒。 这一番话,甚至比矮掌柜宣布不售卖此剑,更让他恼火! “修界弱肉强食,初时我训斥于你,不过因为你修为微末;此刻你能训斥于我,也不过因为你有你的手段。你我有何不同?” 邢悟森然地笑了一声。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与人讲理。此番棋差一招,是我邢悟本事不够,你不过……极域广阔,来日方长,且走着瞧吧!” 说完,他狠狠地看了见愁一眼,似乎要记住她到底是何模样,随后便直接拂袖离去。 外面围观的人群,修为也都不高,哪里敢阻挡一个已经踏入玉涅的修士? 所以,邢悟一转身,他们立刻纷纷让开了道路,任由他通过了。 见愁站在原地,眉梢微微地一挑,面对着所有人担心的眼神,竟只是一笑。 她心里咕哝:极域广阔,你的来日方长,我却是要走的……天知道你能杀我的时候,我在是不是? …… 热闹已尽,众人看见愁身份并不普通,一时也不敢凑上来搭话,只好指指点点两下,相互之间交头接耳,没多时便离开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阿不,真人不露相啊!” 陈廷砚见人一走,立刻凑了上来,跟见愁拱手。 见愁回头看他一眼,浅淡道:“陈四公子过奖,不过都是掌柜的照顾罢了。” “不敢不敢!” 矮掌柜听了这一句,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 他现在哪里敢在见愁面前拿乔? 只要一想起那一堆金山银山还有三分之二在见愁手里,矮掌柜心里就火烫火烫的,有了这些材料,不愁日后品字楼不把所有同行甩在身后啊! “都是见愁姑娘您厉害,我可没什么功劳。不过,这邢悟乃是十大鬼族之中的无常一族,又是日后要参加鼎争的,只怕被无常一族寄了厚望。枉死城虽规定不可杀人,可您也不算是绝对的安全。只怕日后防他寻仇,您也得多加小心……” 话一说到这里,矮掌柜忽然停了一下,立刻给了自己小小的一嘴巴子,给见愁赔笑:“瞧我糊涂的,见愁姑娘您怎么可能需要担心呢?哈哈哈……” 陈廷砚的目光顿时变得奇异起来。 见愁却是暗自抽搐,一下想起了之前在楼上的情形,顿生出一种不堪回首之心,连忙道:“多谢掌柜的提点就是了。我近日都会住在枉死城中,不会离开。回头安排好了住处,必定告知于您。” “那真好!” 矮掌柜那一张白白胖胖的脸,顿时就红润了起来,像是白捡了钱一样开心。 “今日情况,兹事体大,待我禀明了主人,便立刻联系您。若您以后想买什么东西,还请直接来品字楼,保管给您最便宜的价格。” “掌柜的盛意,不敢推辞,多谢了。”见愁没想到这次还能结个善缘,便一拱手,“那见愁便先告辞了。” “您慢走。” 矮掌柜见见愁抬步,立刻跟了上来,一路送到了门外。 陈廷砚也不含糊,毫不犹豫就转身跟见愁一起走了,追了上去。 矮掌柜站在门外,矮矮的身姿像只老人参,目光追随着已经渐渐远去的见愁的背影,眼底出现了一种喝醉了酒的醺醺然。 其实这一次,见愁所展示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吓人了。 那么一大堆东西,即便是以品字楼这般的庞然大物,竟也无法在此一时之间一口吃下。 在衡量完了价格之后,矮掌柜跟那一堆鉴宝的小鬼全都颤抖了。 因对品字楼颇有决策权,所以矮掌柜为了不放过这一次巨大的机会,立刻选择买了见愁一大堆的东西,占了那一堆东西的三分之一。 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二,却要等他回头禀明了主人,说明了此事的情况,才能定夺。 先前他与见愁告别之时所说,便全是因为此。 那一把黑剑之所以赠给见愁,一是不愿给邢悟机会,二算是他们品字楼做给见愁的一个人情。 当然,见愁也要求品字楼对所有细节保密,矮掌柜当然立刻答应。 其实从头到尾,见多识广的矮掌柜,都没分辨出见愁的身份。 低得离谱的修为,偏偏有最淡定最独特的处事,像这种打了人脸之后,还要跟人讲道理的奇葩,矮掌柜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嘿……” 背影已经彻底看不清了,矮掌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依旧思索那个问题。 “到底是哪家的二世祖、大人物呢……” 不行,光靠自己空想,完全猜不出来啊。 矮掌柜一拍自己脑袋,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跺脚:“我真是傻,去问主人不就有眉目了吗?” 要不要继续买剩下的三分之二,买多少,什么时候调玄玉过来……这一系列的问题,也都是需要主人来拍板的。 矮掌柜连忙重新入了品字楼,并且一路从一楼上了二楼,从二楼上了三楼,最后进了三楼最角落里的一个小房间,伸手一按,那一扇门上旋转出一只巨大的龟甲图腾。 “咔嚓。” 门开了。 整个房间里没有桌椅,也没有灯盏,只有一座圆形的石台,当中安放着一颗赤红色的珠子。 矮掌柜走进来后,背后的门自动关闭。 他来到石台旁,双手结印,啪啪地打出了一排手印,赤红色的珠子旋即大亮。 像是平地里忽然起了波澜一样,整个石台竟然化作了一片流水,看上去涟漪阵阵,煞是好看。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流水之中。 “白参,何事?” 矮掌柜躬身一拜,道:“主人,今日山海市来到枉死城,品字楼来了一位贵客,带来了很多东西……” 之前遇到见愁的情况,以及见愁带来的那一堆破烂,全数被矮掌柜一一叙述出来。 对一个买卖珍宝的品字楼来说,不断有更多更好的东西出现,才能做大。 见愁出现的意义,对他们来说可不算是很小。 果然,那模糊的身影听了,沉默片刻,笑道:“有点意思。枉死城今日也接近鼎争了,一个个奇怪的人都会出现,来了几个有背景的,不算是出奇。东西,我们肯定是全要了,回头我会派人与你接洽。不过……” 声音一顿,显然是有些疑虑。 矮掌柜向来知晓自家老板的心意,斗胆续道:“您也在怀疑此女的身份?” “女修,气派卓然,出手不凡……”似乎陷入了思索,不过随即已经有了猜测的方向,“前不久,江伥曾将她手下的得力干将‘杀寒枝’派去了鬼门关,不过鬼斧天明已经落到了崔珏手中,‘杀寒枝’本该返回才是……” “都市王?” 矮掌柜真是大吃了一惊。 江伥,都市王,八方城唯一一位女阎君,也是唯一一位没有参与过阴阳界战的阎君。 她本体乃是伥鬼,生前乃是人间孤岛的普通女子,性情善良,后来被江中水鬼拉入江中替死,成为了“江伥”,却从没害过一人。 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或者应了佛门那一句“功德”之说,江伥竟逆流而上,直入鬼门,初入极域,便引起天地异动,一朝封君! 昔日阴阳界战未起,八方城亦不存在。 其余七位阎君,都在阴阳界战之中卓有贡献,才可封为“阎君”,唯独这一位都市王,自入极域便是阎君。 江伥本名是什么已经无人知道,因她本体乃是伥鬼,所以人人都叫她“江伥”。 她有礼有节,却又性情良善,手段强硬却从不残酷,可以说乃是八位阎君之中最独特的一位。 而她的手下,自然也承袭了她的风格。 如今主人提到“杀寒枝”,矮掌柜就自然想到了都市王江伥手下的那一批人。 他不由得皱眉:“若是杀寒枝,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里,而且……” “不一定就是。可她若是的话,那就就有意思了……” 声音模糊的人,似乎有些愉悦起来。 “您的意思是,可能是修为受损?”矮掌柜照旧思索,“可‘杀寒枝’也是金身巅峰的修为,半步合道,谁能让她……咦?” 想到一半,矮掌柜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就傻眼了。 “难道是崔珏他们?” “是与不是,迟早会有结果。只是这帮人为了一把斧头,明争暗斗,却是颇有些意思的……” 声音渐渐远去,慢慢听不见了。 矮掌柜还站在原地,慢慢地思考,终于有了一种“老子终于他娘的知道真相了”的激动之感…… …… 山海市长街边。 见愁尚不知矮掌柜为自己的身份抓破了头,只回头看那跟在自己身边如同牛皮糖一样的陈廷砚,叹了口气:“你还要跟我到几时?” “咳,那什么……他乡遇故知,乃是人间大喜之事啊!” 陈廷砚半点不脸红。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吧,我看你对这里也不很熟悉,我可以带你逛逛啊。现在我可算是这里的地头蛇了,不管是什么录籍处,还是什么山海市,十八层地上楼,甚至是鼎争!只要你想知道,我一定都能说上个一二三四五!” 又听见这个词了。 见愁皱了眉:“又是鼎争……” 第244章 奇袭 “要说鼎争,那可真是话长了。哎,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聊吧?” 陈廷砚一听有门儿,毫不犹豫建议。 见愁对这山海市的确不够熟悉,眼下的陈廷砚,虽与谢不臣有交往,但还算不上是什么知己,只能说认识。 由此一来,与这对自己毫无恶意的人多打听打听,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略一思索,见愁点头道:“那便劳驾了。” “成,那咱们找地方去!” 这么容易就迈出了第一步,真是“他乡遇故知”的魅力啊。 陈廷砚高高兴兴地头前带路,半道上碰到了他那几个小喽啰,小喽啰们眼巴巴地看着,陈廷砚却直接叫他们自己玩去,毫无良心地带着见愁入了街边一热闹的高楼。 人间孤岛有茶楼酒楼,乃是因为俗世之人好享乐。 其实修士也不例外,只是在十九洲,中域那种地界,只有极其繁华的地方才有此类专门制售灵酒灵茶的地方。 到了极域又不一眼了,此间鬼修多好享乐,所以这边足足有一条街都是酒香茶香饭菜香。 陈廷砚带她进的是“八珍楼”。 楼上第一层已经坐了不少人,也有人见了陈廷砚就主动跟他打招呼,同时对见愁投去好奇的目光。 陈廷砚一一回礼,一副游刃有余,在哪里都吃得开的模样。 只是他并未停留在第一层,而是直接上了第二层。 有个驼背的白面小鬼连忙走了过来,将他们引入了一雅间之内:“陈四爷,这位姑娘,您二位要点什么?” “老样子就好。” 但凡在带着新朋友去某个不差的地方的时候,说出“老样子”总会在朋友的心目之中留下惊人的效果。 不过,对见愁来说,这样的效果显然要大打折扣。 她脸上表情没怎么变化,只是寻常地跟上了陈廷砚的脚步,陈廷砚一看,顿时想心里一叹,只能想见愁不愧是见愁了。 二人在雅间里坐下,此地的装潢倒多几分雅致的气氛。 显然,陈廷砚能选上这个地方,还保有了那么几分的公子哥儿习气。 “鼎争如何?” 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见愁便直奔主题。 陈廷砚心里又被梗了一下,嘴角一抽,只觉得见愁太直接,但事情都是他自己揽下的,所以只好照实回答:“鼎争,乃是极域外围最大的一场盛事了,就像是……” 思索片刻,陈廷砚给了一个极其准确、见愁也极其熟悉的形容—— “科举。” 这倒是符合见愁一开始的预期。 她感兴趣了起来,继续听陈廷砚说话。 “朝廷选拔读书人,极域的十大鬼族和八方城,则选拔鬼修。” “鼎争统共会分成三环,第一轮争取参与的资格,随后在所有取得资格的人之中进行筛选,不合格或者不够优秀的人,将会直接出局。在这两轮之后,剩下的人才有资格真正的‘斗’上一场。” “在整个过程中,越是优秀,越是有可能扬名立万,并且名利双收。” 简洁明了,三两句话便将鼎争概括得差不多了。 先前见愁也已经对鼎争有一定的了解,却并不那么详尽,她是没想到鼎争竟然还有三环,但是这三环的顺序,好像有些奇怪。 “四公子方才说,第一轮争取参与的资格,之后才是筛选?” “对。” 陈廷砚就猜到见愁会问这里,也知道她很认真地在听自己说话,暗暗猜测见愁是不是对鼎争有了大兴趣。 按理说,不会有人愿意错过鼎争这种极域盛事的。 他耐心地给见愁解释了起来。 “这很寻常。第一轮不过就是拿到资格。 “十大鬼族和八方城都有一定的推荐名额,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名额分布在极域七十二城之中,这中间便包括枉死城。” “这些名额多半都是开放的,会在城中进行比试,规则则有八方阎殿确定。没有得到八方城和十大鬼族名额的修士,可以通过在七十二城之中的比试拿到名额。” 说到这里,陈廷砚笑着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个家伙,就是一个被无常一族看重,却因为没太大背景,没能拿到名额的。他只能在不久之后,寄希望于枉死□□额了。” 他们遇到的那个家伙,不就是跟她争剑的邢悟吗? 见愁了然,点了点头。 “第二轮的筛选,就是整个极域最有意思的地方了。”陈廷砚续道,这个时候,脸上却出现了一种得意又古怪的笑容,“你猜猜?” “猜猜?” 见愁对此一无所知,可看陈廷砚的表情,第二轮的规则又很有意思。 她琢磨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筛选哪个方面?”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猜不到,就是我自己来的时候也猜不到啊……”陈廷砚笑了起来,故意卖了个关子。 技巧虽然老套,但见愁不得不承认,他引起了自己的兴趣。 无奈地摇头一笑,见愁道:“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声音故意拉长,陈廷砚注视着见愁的双眼,眼见着对方要不耐烦了,才连忙一口补上—— “识文断字,经义策论!” “……” 见愁两只眼睛一下就睁大了,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为一个频频震惊其他人的角色,此刻见愁的反应俨然给人一种角色对调的错觉。 她没听错吧? 识文断字,经义策论?! “这……” 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修士的世界之中,实力为尊,怎么…… 见愁竟然品出了一份荒谬的感觉。 没想到,陈廷砚这时候倒是一本正经了起来:“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极域此刻与人间孤岛联系密切,很多东西都是直接仿照着来的。” 而且…… “再说了,连字都不认识的人,以后怎么修炼?说到底,万一要体悟很厉害的招数,还是得要脑瓜子好使啊。连识文断字都做不了,这脑瓜子也没必要被选上了。” “……” 见愁皱眉,原本觉得荒谬,此刻陈廷砚这么一说,竟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尤其是,这让见愁瞬间想到了一个不想想到的人。 谢不臣。 在人间孤岛的时候,便是天之骄子。 即便是落魄了,他那一分才智,也能叫人刮目相看,若是没有后面忽然假如昆吾那件事,见愁毫不怀疑即便是在那样的困境之下,谢不臣也能东山再起。 很多时候,老天爷对人是不公平的。 见愁暗暗这么想着。 正如谢不臣到了十九洲之后,以见愁对他仅有的那些接触来看,在人间孤岛的那些经历,对谢不臣的影响之大,在阵法的造诣上便可见一斑。 同理…… 思索之中,见愁的目光,便不自觉地移到了陈廷砚的身上:“这么说,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混得那么好吗?” 陈廷砚眨了眨眼,露出了一脸的得色,有一种狐狸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感觉。 “猜猜我在这里做什么?” “当夫子?” 话题的前后因果联系很好,见愁几乎是一瞬间就猜了出来。 陈廷砚顿时笑起来:“不愧是见愁姑娘,这都逃不出你的法眼。” 的确,见愁猜得不错。 陈廷砚现在不算是什么夫子,但是对那些想要出人头地的人来说,有个好的老师,教他们去应对鼎争第二轮的“识文断字,经义策论”,那真是太急缺了。 尤其是,陈廷砚曾经还是尚书的儿子,他父亲也曾在大夏当过主考官。 所以,陈廷砚对这些东西更为熟悉。 如今,他也算是枉死城里小有名气的一号人物呢。 陈廷砚毫不吝惜自己的口水,在见愁面前大大地表现了一番。 见愁也算是大开了眼界,一则觉得有那么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对的道理,二则觉得很是新奇,整个极域都跟十九洲有相似之处,却又独特得让人忍不住赞叹。 “那么第三轮呢?会像是擂台赛一样吗?” 就像是十九洲的左三千小会一样。 见愁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那边。 陈廷砚思考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自己之前了解到的东西,最后则是摇了摇头:“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每年的规则不固定,有的时候会是擂台赛,有的时候则喜欢把所有人都扔去一个地方。有的年份血腥,有的年份温和,都看那一年八方城那八位宝座上的阎君,到底心情如何了……” ……这么看来,极域到底还是比十九洲略显残酷。 至少说,比十九洲大部分宗门残酷。 毕竟在十九洲还有混乱的明日星海,黑暗的东南蛮荒。 见愁慢慢地跟着陈廷砚的话,点了点头。 “所以这是个一步登天,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人人都要争破头。” “勉强可以这样说。”陈廷砚并不否认,但是很快又恶劣地一笑,故意对见愁道,“不过也不全是这样,在这里身败名裂的也不少。” “身败名裂?”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见愁再次好奇。 陈廷砚那折扇慢慢地放在了桌上,上面绣着的桃花,有种娇艳欲滴的色彩。 见愁看了那扇子一眼,忽然觉得他跟如花公子,甚至跟她那有意思的四师弟沈咎,说不准有点话聊。 不过,目前也就只是想想,怎么离开极域还没头绪呢。 见愁的目光注视很是隐晦,陈廷砚半点没感觉到异常。 他放平了折扇,便唇角一勾,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看向了窗外热闹的街市,此刻,道上还有不少人在行走。 “我没进入这片地界的时候,也在想什么海外仙山……不过到了极域,才知道,都是扯淡。你知道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鼎争吗?” 陈廷砚的表情,明显已经沉了下来,仿佛离一个纨绔有点距离了。 鼎争里面,似乎还藏着什么? 见愁心思微妙了一些,摇头:“不知道。” “因为每一次鼎争,都会产生巨大的利益。” 好歹他爹也是混迹官场的老手,更不用说曾经的谢不臣手腕眼界都是高超,两方面的耳濡目染之下,陈廷砚也绝不像他表面上这么简单普通。 来到极域的时间,也就那么一小段。 但是翻阅过了关于鼎争的记载,也曾亲眼看见过一些相关的事情,陈廷砚敏锐地发现了藏在鼎争背后,一些寻常人不会想到的地方。 “每年的鼎争,第一轮的名额争取没什么好说的。从第二轮开始,便会开始产生利益……我这样的纨绔都能从中获益,以见愁姑娘在京师之中的见闻来看,若是每次鼎争第二轮之后都会刊印过关者的文章和答卷,会如何呢?” 陈廷砚微笑起来。 那一瞬间,见愁都忍不住觉得眼前这一位陈四公子,的确有那么一点嚣张又纨绔的资本。 他所说的,根本不需要见愁仔细去想。 因为这种刊印考卷,甚至押题的很多书籍,在大夏是早就存在的,并且有许多的书店以此为生。 “如果仅仅到这里,还无可厚非。” 陈廷砚显然了解了不少了。 他又伸出手指,慢慢将纸扇合上了,同时,看向见愁的目光里,多了一点点的探究,不过藏得很隐晦。 “每届鼎争,都是十大鬼族和八方城连起来做的,并且关系着整个极域未来一段时间的走向。” 比如,未来很多年里,鼎争的魁首基本都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所以,整个极域都会关注这件事。但是见愁姑娘或许猜不到,看鼎争便如进戏园子,想知道鼎争的具体情况,就必须付出一定的玄玉。因为,在整个极域,所有鼎争的具体过程,都只在一些特殊的地方,用一些特殊的渠道才能看到。” 陈廷砚说到这里,已经不用解释了。 他笑看着见愁,观察着见愁的反应。 不出他所料,见愁那细细的眉梢跟着挑了一下,似乎有些错愕,不过在回过味儿来之后,又有隐约的精芒闪烁。 只是这样的情绪,几乎瞬间就被压了下去,没有毫无保留地呈现给陈廷砚了。 不用陈廷砚说太多,见愁已经能想象出围绕着“鼎争”的一切了。 一个选拔优秀的鬼修充为己用的计划,并且引起整个极域的人关注,还能够从中捞取太多太多的利益。 整个极域便是以八方城为中心,十大鬼族为辅。 可想而知,陈廷砚口中的那些“特殊的地方”和“特殊的渠道”,几乎不会有一个逃过这两种势力范围。 如果以左三千小会为例,那就是所有人要观看他们的比赛,甚至他们在空海之中的情况,都必须支付灵石。 说荒谬也不算,就是透着一种世俗的铜臭气。 可见愁也不能说它是错。 毕竟,看上去这是个聪明到了极点的做法,尤其是,极域实在是太缺好东西了,这一片恶土太过贫瘠,能养的鬼修不多,提供的物产也就更不丰饶了。 “没想到……” 见愁想通了这些,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来。 “看来在极域参加鼎争,还要在众人眼皮底下当一回小丑。”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问了个极其有意思,并且之前陈廷砚都没想过的问题:“如果说大家都希望从鼎争之中获利,太无聊的鼎争争夺,不会有人看吧?这中间,会不会也有别的势力,为了让大家关注,所以进行干涉呢……” 比如,在一次平平无奇的鼎争之中,硬塞进去几个很有特点的人。 就像是一台普通的戏里,忽然多了当红的生角和旦角一样,无疑会让戏班大赚一笔。 见愁的话根本不难理解。 只是陈廷砚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他甚至用纸扇子狠狠一拍自己掌心:“对啊!这种情况,不应该很容易发生吗?赌坊里都有作弊的,他们都能从鼎争里捞钱了,做点这种事算什么?” 随即,陈廷砚两只眼珠里就开始闪光,变得明亮又生动起来。 他好奇的目光立刻重新移到了见愁的身上:“以前我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以后倒是可以翻阅翻阅卷宗,说不定能研究出点东西来。你呢?” “我?” 话题跳太快,见愁的心思都还在鼎争上面呢。 乍一听陈廷砚发问,她愣了一下。 陈廷砚收了方才玩笑的表情,略有点小心翼翼:“我来这里,是因为被头上掉下来的牌匾砸死,你跟谢三公子好好的,这是……” 怎么到了极域? 自打初见见愁,这个问题就已经困扰了陈廷砚很久。 这一次,他终于问了出来。 但是很快,陈廷砚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极其容易地就认识到了自己问错了—— 因为,见愁先前好不容易才热络起来的眉眼,瞬间冷淡了下去。 就在他提到“谢三公子”的一瞬间。 他们出问题了! 几乎是在看清见愁表情的那一瞬间,陈廷砚心里就大叫了一声。 一定没错! 只是…… 怎么可能? 陈廷砚到底还是没在人间孤岛,消息也更为闭塞,枉死城里人间孤岛的人也没那么多,即便是知道前段时间有来一个张汤,可陈廷砚与张汤不是一挂人,根本不会往来,就更不清楚谢家覆灭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了。 见愁依旧没有向陈廷砚解释的意思,只是对于陈廷砚如此帮助自己,到底心存感激,她挂上一个并不真实的淡笑,道:“我与谢无名没太大的关系了,也请陈四公子不要多提他。” “好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 陈廷砚又不是傻子,接连碰了两个钉子,又怎么可能再去找死? 只是这样一来,连他想问的其他问题也没办法开口了:比如,见愁在品字楼二楼发生的事,还有老人参对她的态度…… 心里叹气,陈廷砚还是压下了自己强烈的疑惑,转而关心起见愁来。 “虽说我与见愁姑娘你也不算是特别熟,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比起枉死城里其他人,应该还是好上很多的。我看见愁你也不认识邢悟,估计是对枉死城也不熟悉,不知道你在枉死城有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 要知道,不是人人都能在录籍处交够安排住处的钱的。 只是陈廷砚不敢肯定见愁有没有,所以说话留有余地。 没想到,见愁的回答给了他一个小惊喜:“目前还没有住处,我也正想问问四公子,若想买座宅邸,该去何处?” 买…… 陈廷砚那眉梢狠狠地一跳,看向见愁的目光,顿时有些不一样起来,他试探道:“在枉死城若要买个小院子一样大的宅邸,只怕不会比你今日那一把黑剑原本的价格低……” 买座宅邸都要上千灵石了? 有些出乎见愁的意料了。 只是…… 她如今的家底,实在丰厚得不像样。 想起掌柜的最后结算给她那一大笔玄玉时候肉疼的表情,见愁都有一种洗劫了人家祖宗十八代的负疚感。 咳。 但是话说回来,财不露白,她与邢悟闹事是迫不得已,但是回头与品字楼做生意的时候却要求过了保密。 毕竟她如今修为也不高,手上只有一柄实际价值上千玄玉的黑剑,还不算什么,若是被人得知身怀巨富,那说不准就要横死街头了。 见愁才来枉死城不久,不想死得那么惨。 她还需要太长太长时间的潜修。 略一思索过后,见愁敏锐地隐藏了与财富有关的信息,摇头道:“居然这么贵……那……枉死城的宅邸,能租吗?” 陈廷砚已经分不清见愁这话的真假了。 他不相信见愁对自己说了实话,可对见愁的好感又活生生摆在那里,甚至他现在都感觉不出见愁对自己有什么恶意。 所以,那种对美人的亲近,再一次占据了上风,让他忽略了在品字楼里见愁的所有异常。 陈廷砚顺着她的话道:“能租,对修士来说,相对便宜一些,尤其是枉死城里的人,大多都是回头还要去转生的。若你想要在城里租上个小院子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联系一二,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 “当然是越快越好,不过这种事情也急不来。” 见愁想起了张汤那大大的宅邸,对这一位酷吏手中拥有的财富,第一次感到了好奇。 陈廷砚没察觉她想到了那一个叫他厌恶的酷吏,只一收折扇,道:“我猜也是,没有个住处可不行。这样吧,见愁,你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日游一族之中,有个专门倒腾这些生意的,待我叫他过来。” 日游一族…… 见愁当然记得,他们都说陈廷砚在日游一族之中也是很厉害的了。 对方提出帮忙,她按理应该客气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廷砚已经直接一摆手:“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找人,你等我啊。” 说完,生怕见愁拒绝一样,陈廷砚一溜烟就跑了。 见愁一个“谢”字卡在喉咙里半天,到最后只变成了一声笑:这一位陈四公子,接近她的动机虽然不算是很纯,说轻浮却也算不上,偶尔还有一点惊人的睿智…… 果真,能混出头来的,哪个又简单了? 见愁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把心思压了下去,思考起自己了解到的有关的情况来。 可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窗外立刻喧闹了起来。 “快看!金令飞来!” “金令飞来!” “鼎争金令来了!” “今年真早啊!” “走走走,快去看看!” …… 楼下就是街道,那一片声音近乎瞬间就嘈杂了起来。 见愁的注意力顿时被唤回,她抬头向着窗外看去,立时就被那灰暗天空之中炽烈的金色华光,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山海市漂浮在蜃气之中,迷糊又清晰,虚幻又真实。 天际依旧是一片灰暗的颜色,可在此刻,却像是天空之中有金色的瀑流落下,从整个地府圈层的内部,朝着山海市上空飞去! 太快的速度,人的肉眼,几乎难以跟上。 就连那灼烫的光线,都好像要彻底让所有人都跟着变成瞎子。 瀑流的顶端,亮极了。 似是一颗流星,在不断陨落的过程中燃烧! 又像是,一枚令牌。 那是一枚在强烈金光之中,看不清形状的令牌,却能让所有人感觉出一种莫大的威压,仿佛那是天地给众生下的令一样。 鼎争在极域六百年的历史之中,已经算是由来已久了。 每一年的规则,都会由八方阎殿来制定,并且颁布到整个地府。 其中,最具有标志性的方式,便是此刻—— 金令飞来! 整个山海市,整个枉死城,甚至整个极域,在这一刻,全数沸腾了起来! 就连身处于二楼的见愁,都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热度! 楼上瞬间一片山呼之声,楼下顿时一片海啸之势。 见愁甚至清晰地听到在三楼之上,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叫了起来:“爷爷,爷爷,金令,是金令!” 见愁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划破天际而来的一枚金令之上。 似乎是到了某个地方,那流星一样的金令,竟然猛地停止。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安静起来。 随后…… “轰!” 一声完全出乎见愁意料的炸响! 那一枚骤然停止的金令,竟然在停止之后的瞬间,轰然炸裂! 金光四溢,金云弥漫! 就像是一颗巨大的星辰,在空中炸裂一样,骇人的声势和威压,立刻通过这一次炸裂传递了出来。 下一刻,见愁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在金令炸出了一片金云之后,那些金云竟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凝聚出了一个人形的虚影。 高高的冠冕,威严的衮服。 一手生死之簿,一手苦海孽镜…… 秦广王! “今年是秦广王主持啊……” “天啊,多少年了!” “也就是说,这次的鼎元能入秦广王殿了!” …… 下面,又是一片的议论声。 见愁对这种细节的了解还是不够,不过光听别人说话,已经了解到大致的情况了。 看来,金令飞来,就代表鼎争即将开始,并且一早就宣布了最终的胜者将会进入哪个殿,除非发生什么意外。 不过,还不只如此。 那一片巍峨的虚影,几乎占据了大半天空,但是也只存在了一会儿,就慢慢地散去。 残余的金光,像是一片轻纱一样慢慢地覆盖了下去,凝聚出一个又一个古拙的文字。 它们落在了山海市第一高楼之上,也落在了地府七十二城里,每一城都有的十八层地上楼之上! “规则!” “规则出来了!” “快,快去看看!” “快走!” “走啊,一起!” …… 早已沸腾的山海市,在此刻,更达到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地步! 见愁站在窗边,只见下方街道上的人流,竟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朝着那金光坠落的地方奔去。浩荡至极! 就连这一座八珍楼,也眨眼之间人去楼空,除了见愁之外,半个人影子也看不见了。 见愁沉吟片刻,从雅间里走了出来。 地上只有一片狼藉的杯盘,一路经过的地方,酒杯翻倒,佳肴乱倾,之前再热闹,现在都无人问津。 由此可见,鼎争的魅力,在极域已经积累到一种怎样的地步。 再联想一下之前陈廷砚所说的那些,见愁不由越发好奇了起来。 她从二楼下来,只在所有人之后,走到了街道上,远远围观了几眼,但很明显,除非跟那些人一样跑到很前面的地方去,否则她根本看不到公布的规则。 略一思索,见愁便放弃了。 她答应了陈廷砚在那边等候,总不好这时候不在,万一他带着人回来了呢? 所以,见愁看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抽身往回走,反正以后规则大家都会清楚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街道的尽头便是八珍楼。 见愁已经走得挺远了,不过道中没有一个人,就连两边的小巷子里,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真正的万人空巷啊……” 见愁呢喃了一声,微笑起来,只可惜,她不大敢去冒险,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么也该去凑凑热闹的。 不紧不慢地迈着脚步,见愁距离八珍楼已经越近。 此刻她距离背后热闹的人群有很长很长一段路,前面的八珍楼也还有不断的距离需要跨越,正处于整个一段街道里最安静,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位置。 安静。 只有她脚步声一样的安静。 背后是几乎要掀翻整个天际的热闹,面前却是一种死一样的寂静,这种强烈又鲜明的对比,刺激着见愁的听觉和感知,也让她在那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风在空气里,像是沸腾的水一样。 可在她停下脚步的瞬间,却猛地滚动了一下! 异样! 杀机! 生死线上好歹也走过了几回,又在品字楼里才恢复了对风的掌控,见愁此刻的感知和反应,何其灵敏,何其迅捷? 毫不犹豫,猛地翻侧身子,见愁整个人在这诡异的一瞬间,竟向着右侧避开了足足两丈! “砰!” 可饶是如此,那一道幽深而冷锐的气息,依旧撞在了见愁的腰侧! 她人在空中,顿时失去了平衡,落地之时已经在右侧的深巷之中,眼明手快地用力一把排在深巷墙壁之上,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咳……” 一种森冷的感觉,几乎瞬间从她被撞上的腰侧袭来,让她立刻咳嗽了一声,顿时便有一股冷白色的气息,在她张嘴的瞬间散了出去。 鬼修无身体,只这么一口“气”,却要经过千难万难的修炼。 如今,就这么吐了出去…… 受伤了。 即便对极域并不熟悉,见愁也能立刻感觉出自己的状态来。 可她也就是这么一想罢了。 根本来不及,或者说根本不会在此刻,去关心自己的伤势。 见愁只是绷紧了身体,在落地的瞬间,便向着前方看去—— 不知何时,街道正中,她原来所在的位置,已经站了一掐着手诀的白衣青年,苍白的脸孔,妖异的猩红嘴唇,还有那藏着恨意双眸…… 不过,此刻这一双眼眸之中,同样带了一点点出乎意料的惊讶。 “是你……” 在认出此人的瞬间,见愁的瞳孔已经缩紧了。 邢悟慢慢藏起了脸上那一点惊讶。 见愁竟然能避开他精心准备已久的“冷魂一剑”,并未被伤及要害,其反应之快,身形之诡异,实在在他意料之外。 不过,多半是巧合罢了…… 邢悟不认为,她有从自己手下逃走的能力。 只看了远处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边的热闹人群,又看了一眼忽然陷入悲惨境地的见愁,终于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快意。 唇角有些狰狞地勾了起来,邢悟脸上出现了几分血腥的邪气。 他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知道,区区一个魂珠境,得罪一个玉涅,会是什么下场!” 第245章 人剑合一 长街上,深巷内。 两个人相对而立,一个笑容暗含狰狞,一个僵硬藏着警惕。 远远的喧闹之声,已经传来,像是油锅一样滚沸。 可此地,却陷入了一片冰冷得令人寒彻骨髓的寂静。 无常一族,邢悟! 见愁瞳孔几乎瞬间便缩了起来。 方才在品字楼中的一幕一幕,迅速从她心底倒流过去。 按规矩,枉死城中是不能杀人的。 可在她离开品字楼的时候,矮掌柜却着意提醒过了她,也就是说,这一条规矩虽然在,却几乎形同虚设。 更何况,谁说山海市就等于枉死城呢? 一瞬间,寒意浸透了见愁的脊背。 她没想到这人会来得这么快。 只不过…… 玉涅? 一个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鬼修,竟然在背后搞偷袭? 见愁眼底,慢慢结了一层霜寒,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只毫无感情地冷笑了一声:“玉涅境的厉害,便是在背后偷袭吗?” 若非在出了品字楼之后一路跟踪,邢悟怎么会这么巧就在这里碰到自己,怎么会刚好在周围都没人的时候就对自己下手,怎么会一击就中? 见愁修为不高,却也不是个傻子,不至于连普通的袭击都避不开。 除却偷袭,还能有什么理由? 这邢悟,乃是心怀杀意而来! 这一点,见愁没有半点怀疑。 在听了她那一声冷笑之后,邢悟脸上露出了几分怒意,只是转眼之间又压了下去,强行转化成了一种即将得逞的森然。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偷袭你,又怎样?” “只要你今日死在这里,还有谁知道我做的?” 这世界的法则,不管到了哪里都不改变! 一切,由强者书写! 邢悟站在那长街之上,一身白袍猎猎舞动。 那一双原本平和的双眼,此刻如同鹰隼一样,牢牢地锁定了见愁,并且慢慢地向着见愁所处的深巷,迈出自己的脚步。 作为一个堪称“史上最弱化珠境”的鬼修,见愁身体之中涌动的魂力本就稀薄。 此刻在被那剑气一样的魂力侵入身体之后,便如同千疮百孔的堤坝,被忽然之间降临的洪水冲击。 刹那间,无数洪流从溃烂的堤坝之中疯涌而出。 一种抵达灵魂的刺痛,在邢悟迈步的那一瞬间,从她四肢百骸之中窜起。 见愁的脸色,在这一刹那苍白了起来。 “此次鼎争,枉死□□额我势在必得。你拿了我要的剑,就是挡了我要走的路……” 邢悟轻声细语地说着。 “啪嗒”,最后一步,已经站在了深巷之中。 此时此刻,整个山海市的中央,整个下方的枉死城,依旧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沸腾之中,被那若有若无的金光笼罩。 唯有这一条深巷,忽然之间充斥着无数的阴暗。 一个玉涅。 一个几乎等于没有的化珠。 如何能相抗? 见愁不知道。 可邢悟知道,他的右手,缓缓地按在了自己左肩之上,像是忽然按动了一块骨头,发出了清晰的“咔嚓”一声响。 而后,五指一动,一柄灰白的长剑,竟然直接被他从自己的肩膀上抽了出来! 藏器! 藏器于身! 极域鬼修在到达化珠境界之后都会拥有的标志性术法,几乎与十九洲的“金丹可御空”一样出名! 见愁来到极域的时间毕竟不久,从来只听说过“藏器”这一术法的名字,可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有人用出! 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在那灰白如石的长剑出现的瞬间,见愁已经毫不犹豫,再次闪身一避! 邢悟面容森冷,在长剑出来的瞬间,便劈手一剑,毫无花俏地向着见愁斩去! “砰!” 凌厉的剑气,伴随着一种飘飘荡荡的雾气,一下笼罩了见愁原先所站立的地方! 呼啦! 深巷之中,像是陡然有一阵飓风吹卷而过。 原地的见愁,几乎瞬间化作了一条浅蓝的光线,融入了风中,飘飘渺渺,眨眼之后,竟然从邢悟的左侧挪移到了右侧!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剧痛,几乎瞬间从见愁的脑海深处传来!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当!” 手中那才买来的黑剑,被她及时地朝着地面一戳,剑鞘重重的陷入了地面之中,也借此撑住了见愁摇摇欲坠的身体,让她还能勉强站立。 邢悟一双眼睛此刻早已经睁大。 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 刚才那是什么? 一个化珠境的修士,怎么可能拥有那么恐怖的速度? 之前躲避开了偷袭,他以为是巧合,那么现在呢? 也是巧合?! 世上…… 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这个女修的身上,一定有古怪! 想到这里,邢悟的眼神,瞬间灼热了起来。 眼前的见愁,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虚弱之感,虽然竭力地想要站稳,可依旧止不住身体那种摇晃的感觉,好像随时都要倒下。 他想要的黑剑,就在眼前。 而且,这个女修给了他一点意外惊喜—— 十大鬼族之中,各自有各自的修炼功法。 好的功法难求,说是价值连城一点也不过分。 虽然是今年无常一族比较看好的新人,可邢悟至多也不过能修炼比较普通的功法,顶级的那些只有垂涎的份儿。 像眼前这女修,凭借如此微末的修为,就能拥有这样惊人的速度,必定是修炼了珍稀的顶级功法! 有剑,有功法,这一票,不亏! 邢悟想明白了这一点,在再一击失败之后,竟然大笑了起来,眼底有那么一点点贪婪的色彩闪过:“看来,是天意要邢某大发一笔了!哈哈哈……” 笑声起时,灰白石剑也乍然抬起! 邢悟长剑一指,已直向见愁—— 今日,绝对不会给这女修半点逃脱的机会! 脚下一跺,立刻就有一圈灵光如同涟漪一般闪过。 邢悟面容之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芒。 他口中喃喃,仗剑而起的瞬间,便有一道阴冷的风,忽然从虚无之中吹来,凝聚到了他长剑之上! 无常四剑! “风剑!” “刷!” 凌厉的剑气,毫不迟疑,朝着见愁奔去! 一场单方面凌虐的战斗,才刚拉开帷幕。 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鼎争将要开始的热闹之中,聚集在广场上,看着那一条条新出来的规则,彼此议论纷纷,不愿离开。 这里面,也包括陈廷砚。 山海市广场,一根巨大的金色圆柱伫立在中心,直径六丈,高则有百丈! 森森骷髅头的浮雕盘踞在圆柱的底部,地狱业火环绕其上,混杂着圆柱的金色,偷着一种夕阳艳影一般的金红。 无数古拙的玄黑色文字,像是昆虫脚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圆柱中央,微微蠕动。 这便是“金令”了。 极域自创立鼎争开始,就有一言曰“金令出,鼎争起”。 一旦金令出现,就意味着此刻距离鼎争仅有百日。 这是整个极域都为之欢腾的盛事,每一届的规则都有变化,可以说随着极域逐渐发展壮大,每一届鼎争获得的关注也都随之上升。 陈廷砚来极域的时间不算很长,可在种种记载之中,已经对鼎争心向往之。 他站在人群之中,也伸长了脖子去看,仔细地辨认着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字体。 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在看清鼎争规则的瞬间,陈廷砚有一种被泰山砸中了的感觉…… 周围,无数山海市中的鬼修,也都在看清规则的瞬间沸腾了起来。 “我的阎王老爷,我没看错吧?” “疯了吧?” “哈哈哈今年玩大了!” “谁要去鼎争啊,哈哈哈哈!谁敢去?!!” “乐子大了,反正老子不去,哈哈哈……” “十八层地狱啊!不愧是秦广王,第一阎君,手笔果然惊人,爽!” “……我不想参加了……” …… 无数嘈杂的声音,几乎瞬间充斥在广场之上。 陈廷砚只觉得整个人脑子都要跟着这些声音爆炸。 傻愣愣地看了那规则许久,陈廷砚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自己嘀咕了一声:“娘呀,秦广王脑子没毛病吧……” 居然把十八层地狱,作为鼎争的一道关卡?! 十八层地狱! 那可是地狱! 八位阎君,手中都有掌管的地狱,专门用以惩罚在人间有罪过之人,剥皮剜眼割舌,上刀山下油锅…… 想想都令人头发发麻!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吓死吗?! 陈廷砚想想自己今年也是准备参加鼎争的,这会儿简直有一种去撞墙的冲动——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擦去了颈窝后冒出的冷汗,陈廷砚回头看了看这沸腾的广场,一下也根本找不到自己那日游族的族人了。 想起见愁还在那客栈之中,只怕还在等自己,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直接扇子一拍。 对,这种盛事,也得把见愁拉过来看看才好啊! 陈廷砚一下想起被自己暂时遗忘了的见愁,便连忙挤过了广场上这一片人山人海,向着先前的八珍楼走去。 长街旁,深巷中。 一场单方面的虐战,也似乎终于要走到尽头。 邢悟虽是刚晋升第四境玉涅,并不十分强大,可对战见愁这种几乎没有战力的存在,绝对是单方面的碾压! 无常一族的“无常四剑”,在极域也有不小的名气。 邢悟于此道颇有天赋,曾得族中长老多番夸奖,这一次,是他在突破玉涅之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使用“无常四剑”与人战斗。 虽然对手弱了一些,不能让他彻底地跟着燃烧起来,可那种几乎超越了自己极限的得心应手之感,却越发强烈! 热闹迟早会结束,这一场战斗也会随后被人发现。 所以,留给邢悟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 他加紧了自己的进攻,一剑接着一剑,中间夹杂着其他见愁从未听闻,更不曾见过的诸多术法,几乎瞬间便将见愁逼入了绝境。 不管是极域还是十九洲,修炼的道理总是共通的。 稳固的根基有多重要,扶道山人早就强调过无数次,见愁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进入极域之后,她迫于压力,无奈之下不得不强行突破。 所以,看似已经进入第三境“化珠”的她,若论及实际的战斗力,只怕也就堪堪与第一境界的“养魂”鬼修差不多。 如此孱弱还身负有伤的见愁,如何能与已经第四境的玉涅修士相抗? 接连几次交手,都迅疾无比,见愁处于了完全的下风。 “砰!” “砰!” “砰!” 一剑跟着一剑,见愁几乎节节败退! 可是…… 她每一次动作,都比邢悟快上了那么一线! 快一线! 快一线! 快一线! 总是快一线! 总是差那么一点便能将见愁斩于剑下! 邢悟心里已经生出了一种“邪了门了”的感觉。 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的感觉,实在让人觉得不甘心到了极点! 眼前仅仅是一个化珠境界的修士啊! 这速度,这反应,简直快得超出人的想象! 越战,邢悟心中的火气越大,可期待也就越大。 他双眼之中的亮光,已经璀璨了起来,燃烧了起来:“快?你又能快到哪里去!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快!” 无常四剑,风雨雷电! 邢悟已经使出过前面三剑,风剑轻灵凶猛,雨剑犀利磅礴,雷剑威压深重,而最后一剑—— 电,却是四剑之中最迅疾,也最凶险的一剑! 抬手,五指指腹从石剑粗糙的表面一抹,顿时就有一股精魂之气,从指腹之中注入长剑。 “噼啪!” 一道灿烂的深蓝色电光,瞬间从长剑中心腾起,势如奔雷! 邢悟注视着面前的见愁。 此刻的见愁,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了邢悟的上一击,剑气的余力像是四散的刀片,扎入了她这一副堪称“脆弱”的身体之中,让她有一种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的错觉。 可是…… 死在这里? 怎么可能! 她熬过了大鼎炼体,熬过了黑风之劫,甚至经受过了地缚之阵的砥砺…… 就这平平无奇,没什么变化的“无常四剑”,便妄想割下自己项上人头? 她与眼前这邢悟,的确算得上是无冤无仇,不过是品字楼中一场本不该有的争执罢了,对方便要引剑杀人,还觊觎上了自己的功法? 修界凶险,见愁早有所闻。 只是昔日她有崖山在背后,所有最直接最龌龊之事,于她而言,总像是隔了一层纱,并不那么真实。 可是此刻,因一事一物而要取人性命,致人死地,却如此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甚至,就发生在她自己的身上! 讽刺到了极点,也好笑到了极点。 身体之中的魂力,在这四散飞溅的剑气之下,再次缩减了一层。 见愁知道,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再也不能等了! 有朝一日,金银富贵、铜皮铁骨、灵药宝丹…… 都会消解腐烂。 唯有一个“道”字,将永存于心! 人器第六层的身体不在了,十九洲修炼出的金丹期修为也完全被封存…… 可她手中还有一柄黑剑,还有曾经战斗的天赋,还有那随时随地融于风中的感悟! 以及…… 她费尽苦心,一直积蓄着的,微薄魂力! 足够她发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击! 真的,只是快一点,那么简单吗? 心热了。 血燃了! 久握在掌心的黑剑,微微地跳跃了起来。 见愁一瞬间回忆起了自己刚刚拿到这一把剑时候的感觉,那种天然的相融之感—— 天然的人剑合一! 它不一定是最好的剑,却是一把与她绝对契合的剑! 它是风的石头,而她是那乘风的人! 五指,紧握! 指腹彻底压在粗糙剑柄的瞬间,竟然有一种空灵之声泛起! 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了黑色的长剑,吹过了上面那些或是圆润或是尖锐的孔洞,发出一种洞箫般的呜咽之声…… 如泣,如诉。 那一刻,邢悟的长剑已经豁然举起; 那一刻,深蓝色的电蛇已经变成了一条粗壮的紫色巨蟒; 那一刻,如蛇信般吞吐的剑尖,已直指她眉心! 风拂面,剑势雄! 邢悟一声长啸,已经人随剑出! 只要这一剑如电刺出,所有的一切,都会戛然而止! 他唇边的笑容,甚至已经这么自然而然地勾开,对这一战最终的胜果,没有丝毫的怀疑…… 此时此刻,见愁的眉心,距离他的剑尖,仅有那么咫尺之遥! 可也就是此时此刻。 有风,吹来—— 被雷霆剑势封锁的深巷里,那一缕微凉,像是突破了某种禁忌,落到了邢悟的脸上,见愁的剑上…… 第246章 邢悟的觉悟 正向八珍楼方向走去的陈廷砚,忽然就愣住了。 一瞬间,竟有一股如雷霆般的剑势升腾而起,就在旁边那深巷之中! 这是…… 无常四剑之“电”! 在枉死城,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哪里能认不出来? 刹那间,他便联想到了落单的见愁。 糟糕,要出事! 手中折扇“啪”地一声一收,陈廷砚毫不犹豫,直接化作一道流线型的华光,向着那深巷奔去。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 “轰!” 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那深巷之中竟然有一大片浓郁的黑雾,如同洪水一样涌动而出。 寒风扑面,携裹着凛冽的威势! 饶是以陈廷砚现下玉涅的修为,竟也生出一种刺骨生疼的感觉来,像是有一把一把的刀子夹杂在风中,要割去身上血肉。 “噗嗤噗嗤!” 就连附近建筑的墙壁,都被那隐约的风刃,划出了一条又一条的浅痕! 猝不及防的陈廷砚,差点一头栽进那风刃的狂潮之中! 幸好,他去势不强,险险在最后一刻停下。 突然爆发的黑色墨潮,也在这一瞬间疯狂回收! 隐约之间,陈廷砚竟感觉到了一股凌厉到了极点,也隐晦到了极点的剑意,随即便听道了一声极近猛兽的嘶吼,又像是什么人惊恐到了极点的叫声…… 总之,是半点也不像人了。 那恐怖的墨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一眨眼间,竟然就重新缩回了深巷之中! 待得陈廷砚奔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了几缕缥缈的黑风,慢慢地缩回了黑剑孔隙中,贴在了见愁的手指间…… 她保持着一个持剑而立的姿态,似乎那长剑才刺入了什么人的身体之中。 然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之前那恐怖的动静,似乎连这里的一片枯叶都掀不起来,一切惊心动魄和奇诡磅礴,好似从未出现,更不见了那黑风墨潮的影子。 约莫是听见脚步声,见愁侧转了头,看了陈廷砚那么一眼。 那一瞬间,陈廷砚迈动的脚步,便忽然这么止住了。 那是何等幽暗的眼眸? 山光已西落,池月未东上。 整个世界都在那没有半点光亮的幽微之中,静寂,杀戮。 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这平静的眼眸下燃烧,可眨眼之间已经成了死灰。 “哐当!” 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下打破了此刻诡异的寂静,也打破了那一双眼眸的幽暗。 紧握在手中的黑剑,沉沉地坠落在地! 见愁面上忽然显出几分隐忍到了极点的忍耐,几缕刀划一般的血痕,出现在了她的脸颊旁,脖子边。 惨白的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黑剑落地之后,她整个人也失去了全部的支撑,直接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 深巷里,除了她自己,一个人也没有。 那方才与她交手的对手,也消失了个干净。 地面上满布着激斗时留下的剑痕,正面那一堵斑驳的石墙上,还有一枚寸深的剑孔,其大小与黑剑的剑刃长宽正好相合。 在剑孔周围,则有一片带着幽幽暗蓝的深黑色污迹…… “见愁?你没事吧?!” 出神之中的陈廷砚,在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大叫着跑了过来。 见愁整个人都还在轻微地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魂力被抽干的虚弱,更是因为兴奋! 幽暗褪去之后,是热烈的燃烧。 此刻的她低垂着头,所以陈廷砚根本看不到她那还未褪去所有战意的眼神,仅仅是那残留的余热,都有将人烫伤的可能! 太惊人了…… 就连见愁自己都没有想到,那一击,那唯一的一击,那最后的一击,竟然拥有那样恐怖的效果! 人剑合一! 她乘风而来,剑则御风而去! 那种滋味的美妙,远胜于这一场战斗。 剑起而人则随剑而走,仿佛满世界都是风,也仿佛满世界都是自己,随心所欲,念至则身达! 纵使邢悟有玉涅的修为,又怎能料到她拥有一击之力? 也就是那唯一的一击,最后的一击。 每一次的“快一线”,其实从来不是巧合。 见愁的修为境界或许不够,可在对“风”的领悟上,眼下这极域之中,只怕找不出几个比她要强的。 如此一来,速度达到了极致,甚至于以身化黑风,最终出人意料,出奇制胜,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品字楼拿起黑剑的一瞬间,她其实就已经知道:在极域,她最大的依仗,到底会是什么。 只是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可以验证自己的感觉了。 颇有些自嘲地低笑了一声,见愁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咳……我没什么大碍。” 只是轻伤力竭罢了。 话音落,就有两只手伸了过来,扶了见愁起来。 陈廷砚内心简直是抽搐的,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见愁这句话,他定定地看了见愁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用扇子一拍自己脑门,捶胸顿足:“你就不能给别人一个雪中送炭、英雄救美的机会吗?!!” 像这种女人就是风流贵公子们的天敌! 简直有毒! 陈廷砚心里已经开始了咆哮,一张脸僵硬到了极点。 见愁闻言却是一愣。 即便以她思维之敏捷,这时候也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待得理清楚这两句对话之间暗藏的因果关系之后,她便没忍住笑出声来。 只是到底不是什么羞涩的少女,也早过了还能动凡心的时候。 见愁额头上还密布着先前一战的冷汗,甚至因为忍痛而全身紧绷,眼底却一片千帆过尽的平淡,没有汹涌的暗流,只有一片秋月平湖,静美如斯。 “都是小伤罢了……” 这一遭,虽则惊险万分,可在战斗的激烈程度上,却绝难与之见愁之前经历过的那些相比。 而且…… 就算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又有什么了不起? 也不是第一次了。 见愁说完,强忍着四肢百骸之中传来的疼痛,强迫着自己在陈廷砚的帮扶之下,站直了身体。 动一动手指,勉强一转心念,一枚丹药便出现在了她指尖。 碧绿色的丹丸,带着一股清新之气。 她看了一眼,眼底却划过了一丝笑意,如今她这些随身的东西,倒成为了她与十九洲、与崖山之间,那仅有的一点联系。 丹药入口,瞬间化开。 药力游走全身,立刻转化成了新的温和的魂力,滋养着见愁干涸的身体。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枚脆弱的鸡蛋壳,在被那最后一击抽干了魂力之后,随便来个人,一戳就能破掉。 惊人的战斗天赋,让她有一种绝不让自己陷入困境的本能。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并且在逐渐恢复之中,慢慢地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陈廷砚先前一个大嘴巴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还扯什么“英雄救美”,见愁没尴尬,他自己在那边尴尬了半天。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他还咕哝了起来。 “我就一个转身就出了这种事,真是没想到。太卑鄙,太无耻了!迟早要给他们无常一族一个大大的教训……呃,跟你动手的是谁来着?” “……” 敢情他没看到是谁,就开始骂了? 见愁暗地里也是心里一抽,霎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 药力已经走遍全身。 见愁抽回了自己的手,慢慢地重新站稳了,面上也不像是之前一样苍白了,有了几分血色。 陈廷砚感觉自己手里一轻,抬眼便看见见愁已经站稳,不由得心里惊疑:不过是吞服了一粒丹药,竟然就好了? 到底是伤太轻,还是这丹药太好? 下意识地,陈廷砚将之归结为了后者。 一个化珠鬼修,与玉涅鬼修交手,怎么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所以…… 见愁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品字楼中留存到现在的疑惑,此刻再次浮上了心头。 只是,陈廷砚也没有问。 “好些了?” “没事了。不过是一不小心跟人交手了一场罢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见愁并未提及战斗的经过。 毕竟她不确定陈廷砚是否看见了刚才的一幕,不管看见没看见,她都不想主动提及自己那最后的一击。 “算那龟孙子跑得快,要是慢上一些,本公子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陈廷砚颇有一种与见愁同仇敌忾的气愤之感。 见愁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黑剑,已经沾了些灰尘。 黑色的剑身很是嶙峋,像是用石头堆积出来的假山;密密的孔洞则显得光滑,有一种独特的森冷之感,却并不让人觉得阴森。 黑色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连光泽都没有几分。 却偏偏有一种冷静的磅礴巍峨,像是极域边缘那无尽的黑色山脉…… 长街上依旧没有一个人。 远处依旧有一片沸腾的声音。 见愁翻手看了看长剑。 就像是滚沸的一锅水,已经归于了平静,只有那么一点点残余的悸动,还留在剑身上。 陈廷砚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所有的动作,思考着整件事:“那邢悟选在这深巷之中,还正好是鼎争金令飞来的时候。寻常人无法预测金令飞来的时间,所以……邢悟这孙子,必定一路尾随,缀在我们后面,这样才能袭击于你……” 即便没有看见整个事件的全过程,可只要略略一想,便能推知前后的始末。 还不是因为这一把剑? 见愁知道陈廷砚虽表现出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可实则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人,若真头脑简单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成为了谢不臣昔日的朋友。 对他说出的这一番话,见愁没有感到半分惊讶。 她的目光,只是从这深巷之中无数的剑痕之上一掠而过。 此刻街上的人流已经逐渐回来,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慢慢地向着这边靠过来,想必是之前去看热闹的人们,都开始回来了。 “此地不宜再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出去吧。” 同样听见了声音的陈廷砚,也眉头一皱,当即提议。 见愁不过是吞服了一枚丹药作为恢复,可实际上的“暗伤”却是需要调息打坐才能愈合。 她本也没有久留的意思,当下将黑剑还鞘,赞同地点头。 “有劳四公子了。” “这有什么客气的。” 陈廷砚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便直接一转身一摆手,示意见愁与自己一起走。 只是,在迈开脚步的那一瞬间,他视线无意中也扫了一下全场。 无常一族“无常四剑”留下的痕迹,无比明显,可以轻而易举分辨出来。 只是…… 墙壁之上,却有孤独的一个剑孔。 那剑孔四周焦黑的污迹,原本不大起眼,可在陈廷砚这随意一看的片刻,却忽然进入了他的眼帘。 一瞬间,他眼皮一跳! “怎么了?” 见愁才迈步出去,才留意到陈廷砚没有走,回头一问。 “没什么。” 陈廷砚一颗心跟着眼皮一起跳,心底里已经是一片的惊涛骇浪! 那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焦黑污迹! 那是“血”! 不同于人间孤岛,大家都是血肉之躯。 极域修士们的“身体”本就是魂灵,所以没有血肉一说,也不会流血,只有“魂精元气”会遭到破坏,像鲜血一样流溢,呈现出焦黑的颜色。 只是…… 要伤到“魂精元气”,那得是多重的伤?! 配合着墙上那一道剑孔,陈廷砚几乎都可以想象,那是一柄长剑,直接穿透了某个人的身体! 原本他以为那邢悟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自知自己难以力敌,所以直接逃窜,才给了见愁一线生机…… 可是,现在看来,事实只怕与他想的有那么一点出入。 一个弱小的化珠境修士,怎么可能抗衡玉涅修士,还大败重挫对方? 神情之中带了一点点的怪异。 陈廷砚几乎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 她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身份? 有什么本事? 来枉死城又干什么? …… 一系列的问题,几乎在刹那之间涌上了心头。 陈廷砚发现,身边这一名自己原本不该陌生的女修身上,竟如云山雾罩一样,笼罩着一层难解的神秘。 那种强烈的好奇,再次从他心底迸射而出。 他想起了,自己站到巷子口的那一瞬间,看到的,那堪称奇诡的一幕…… 一步两步三步。 深巷其实也没有多长,没一会儿便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喧嚣与沸腾,扑面而来。 阴冷深巷,霎时已经在背后。 就连见愁,都在站到长街上的一瞬间,错愕了几分。 像是一下回到了人间,被热闹包围。 长街之上,行人络绎,才从广场上回来的人们,脸上带着不一的神情,有的喜,有的忧,有的兴奋…… “哈哈,等回头名单出来,再看看押谁赢。” “上次买了个大热门崔珏,才赢了三十多玄玉,真是晦气!” “十八层地狱啊……” “周兄,你还去参加吗?” …… 此时此刻,整个山海市,到处都飘荡着类似的声音,就像是一口飘在天空上的滚沸的锅。 人潮如海,以广场为中心,朝着四周分流。 没有人注意到,一条白影,带着一点飘忽,带着几分狼狈,直接从山海市雾气朦胧的边缘冲出,一把将玉牌拿了,直接落回了枉死城中。 这是枉死城最热闹也最威严的一条长街。 这里坐落着十大鬼族族人的院落,同族聚居,十大鬼族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在枉死城形成了庞大的规模。 邢悟入的乃是无常一族之中白无常一脉,可他的脸色,却从没有今天这样白过。 牙关紧咬,几乎难以维持平稳的步伐。 他半点不敢叫族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一路避开了几个平时相熟的朋友,邢悟终于穿过了庭院,打开了自己的房门,闪身入内。 “砰。” 房门一下关上。 一身飘逸白袍,此刻早已经染成了灰黑的一片,更不用说胸膛之上,那看上去极为骇人的一道剑孔! 没有流血,只有一点点焦黑的痕迹。 伤口边缘平整,像是被极为锋锐的利刃瞬间穿透,没有留下半点粗糙的痕迹。 然而,在整个剑孔的边缘,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浅蓝色的冰晶。 隐约有一丝一丝的黑气缠绕其上,幽深之中带着一种叫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它们像是一柄又一柄的尖刀,在他的身体竭力想要自愈的时候,将所有的联系都切断! 邢悟脚步踉跄,只走了两步,便再也压不住那恐怖的伤势。 “噗!” 浑厚的魂精元气,在他体内乱窜,直接让他一口喷出。 一瞬间,如同吐了血。 他根本走不动一步,直接贴着门框倒在了地上,就靠着背后那一扇门,剧烈地喘息。 面色又白一层,呈现出一种近乎垂死的青灰。 邢悟整个人阴沉到了极点,眼底已经是一片的狠厉! 他竟然败了! 败在了一个小小的化珠境的女修手中! 混乱,惊疑,骇然,痛恨,憎恶…… 无数的情绪,全数汇聚在了这一双眼中。 饶是再不愿意承认,邢悟也知道,这一次跟头真的是栽大了! 那个女修…… 那恐怖的墨潮…… 那最后的一剑…… 没有花俏,没有魂力,只有速度,奇诡到了极致的速度。 他看不到那女修的脸,更看不到她的人,记忆里只有那一双凛冽平静的眼,陡然间充斥了杀机,不断地闪回…… “听说了吗?今年鼎争要在十八层地狱之中举行呢!” “我们这些枉死城里的人,要想转世投胎,说不准还要去地狱里走一遭呢,这是秦广王要吓我们吗?” “金令一出,便只有百日,唉,我这个境界,怕又是悬了……” “今年我们无常族有邢飞邢风两兄弟在,必定拔得头筹。你?就算了吧!” “哼,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倒觉得邢悟也不差……” “就凭他邢悟?哈哈哈……” …… 外面有细碎的说话声传来,很快又随着脚步声远去。 邢悟听到邢飞邢风两兄弟的名字,那按住伤处的五指,陡然扣紧,眼底的狠厉又深一层,可没一会儿,又渐渐褪去。 他慢慢地垂下眼,看见了自己胸膛上那一冰蓝的剑伤。 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点艰涩的苦意。 “不差吗……” 差远了。 第247章 神秘瓶中梅 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的一片,格外的热闹。 只是这个时候,不管是一向喜欢声色犬马的陈廷砚,还是原本对山海市很好奇的见愁,都没心情去欣赏什么了。 在吞服了一枚丹药之后,身上的伤势已经有所缓解,见愁能勉强正常地行走在道路之中,看不出什么异样。 陈廷砚头前带路,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出什么疑惑。 尽管心底是一片的疑虑,可他毕竟跟见愁没仇,所以也不怎么担心。 眼见着八珍楼已经走过了,见愁不由问道:“我们这是?” 往哪里去? 陈廷砚看周围一眼,解释道:“邢悟虽然已经走了,可难保不会再来。见愁你不是准备租个院子吗?我先前有联系族人,不如趁此机会,直接去枉死城,与我族人联络,你也好有个养伤的地方。” 见愁只是看起来没事了,陈廷砚哪里能看不出她眼底的疲累,脸上的苍白? 闻言,见愁不由一望陈廷砚,心道这却是个考虑周全的。 由他陪着,尽快找个住处安定下来,由着她自己养伤治疗,不但不惧怕旁人来暗算,也不会触及到她的秘密。 唇角一勾,见愁没有反对,点头道:“那就多谢四公子安排了。” “好说,好说,我们这是他乡遇故知,我岂有不帮忙的道理?” 陈廷砚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似乎得到了见愁的承认,异常开心。 他手一摆,此刻已经站在了山海市这一片朦胧的雾气边缘。 漂浮在天空之中的城池,有着模糊的轮廓,似乎边边角角都刺入了空中,却又被这昏黄灰暗的天空所融化,变得不分彼此。 一条又一条的长道,不断从下方延伸上来,进入山海市。 同时,也有一道又一道的光芒,似流星一样,从这山海市之中坠落到下方那巍峨的城池之中。 陈廷砚随手一伸,便见那茫茫雾气之中,竟有一枚玉牌凌空飞来。 见愁认得出来,这与自己先前在枉死城录籍处拿到的身份令牌如出一辙。 想必,便是他们在进入山海市的时候留下的玉牌。 这么一想,见愁也依样画葫芦,随手这么一伸。 天空那雾气,便立刻滚动了起来。 一道苍青的光芒,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从后方的天空投射而来,似乎早早便感应到了见愁的存在,“啪”地一下落到了见愁的手中。 “我们走吧。” 见见愁已经收起了玉牌,陈廷砚也不迟疑,回头很自然地伸手一拽见愁的胳膊,飞身而下。 浅白的灵光,无比地温和。 陈廷砚眉心之中,竟然也透着一种中正平和之色,在他飞身而下的瞬间,这种气息,便立刻包裹了见愁,让她觉出一种奇异的熟悉之感。 眼前景物变幻,下方城池在眼前逐渐放大。 最终,两人都落在了枉死城的街道之上,正在那高高的十八层地上楼不远处。沸腾的人群依旧围绕在十八层地上楼下方,吵吵嚷嚷。 见愁知道,多半是极域鼎争的事情。 她微微皱眉,却回头看向了陈廷砚。 此刻的陈廷砚,眉心之中冒出的那一点浅淡的白光,此刻才开始慢慢消失。 见见愁看过来,他不由得伸手一抚自己的眉心,疑惑道:“可有什么不妥?” “只是觉得你修炼的功法有些不同于其他人罢了。” 见愁微微一笑,倒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 陈廷砚先是一愕,随即却是笑了起来,手指一点自己眉心,神情之间那几许的得色浮了起来,悠然道:“十大鬼族之中,日游一族可是少有的走中正平和这一路修炼之法的了,自然与其他鬼修大不相同。”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 陈廷砚目光顿时扫向见愁,忽然动了心思:“说起来,见愁你是哪族的?” 哪族? 想必是说十大鬼族了。 从他人言语之中,见愁已经知道,这边的鬼修在修炼到一定的层次之后,都有机会被十大鬼族吸纳。 一般来说,这也是大部分鬼修晋升的机会。 只是…… 陈廷砚问自己干什么? 见愁摇头道:“我到极域的时间并不久,而且修为微末,并未加入任何鬼族。” 化珠境界,魂珠却小得可怜。 这样来看,的确不像是会被其他鬼族吸纳。 只是,见愁这样子却也不像是什么才到极域不久的。 陈廷砚眼珠一转,笑道:“我们日游一族,近日来倒是开始寻觅新的族人。若是见愁你不介意,不如我回去打听打听情况,到时再来问你意见,看看愿不愿意加入我族?” 端看陈廷砚,便知这日游一族的修炼功法,乃是难得的中平之道。 见愁身出崖山,中域左三千虽无什么正邪的说法,可心中自有一股“道气”在,太偏斜的功法,习之于修为性情有损。 若自己在极域之中暂时不能离开,自然是挑个有熟人的、适合自己修炼的族群。 这么思考起来,倒是不该立刻就拒绝了。 一番心思从心头划过,见愁点头道:“陈四公子好意,不敢推辞。” 陈廷砚一听,喜不自胜。 其实哪里需要打听什么情况? 族中大小事无巨细,件件都会传到他耳朵里。 日游一族招收新族人的事情,他也早知道具体的情况,故意说“到时再来问意见”,不过是怕见愁不愿意,所以故意有个回头还能来找见愁的正当理由。 现在见愁没拒绝,可不是正中下怀吗? 一种挖谢不臣墙脚的异样爽感,就这么悠悠地从陈廷砚的心底升了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唇边就要冒出来的笑意,陈廷砚掩唇咳嗽了一声,一甩扇子,便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罢了。哎,我们先去找那位族人吧,待你休养妥当,我再来找你。” “好。” 身上伤势虽然看似没有大碍,不过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起了变化呢? 见愁一口答应下来,跟上了陈廷砚的脚步,连人们为什么围在第十八层地上楼都不想去关注—— 小命都保不住的时候,还是不要去凑什么热闹的好。 两人一路经过了十八层地上楼,不久陈廷砚就在街口与一身穿灰色长袍的长髯老者汇合,称其为“老周”。 枉死城,基本算是极域之中人员最庞杂的地方。 经常有新鬼被押送过来,十大鬼族也有分支驻居在此招揽人才,更时不时有寿数终于熬到头的鬼被送出城去。 所以,城中房屋变动频繁,由此催生出了“掮客”,经常为人洽谈住处。 老周,便是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掮客。 他与陈廷砚寒暄过,态度很是恭敬,不过又带着几分隐约的探寻和打量,瞧了见愁一眼,心里便猜测:这多半是笔人情生意了。 陈廷砚在日游族地位特殊,像老周这一类人,最喜欢的便是这种有钱公子哥儿。 今日接到消息,老周巴巴就赶了上来。 虽然见愁看上去是只弱鸡,而且是个穷鬼,不过这不妨碍他借此跟陈廷砚的打好关系。 于是,老周放缓了一张老脸,对见愁也颇为热情。 他领着两人,经过了宽阔的街道,最终在街道中段的位置,找了个普通的门户,从身上摸出一枚玉简来,按在门上,那大门才“咔嚓”地打开。 “四爷,见愁姑娘,这一座宅院便是了,够普通够隐蔽,不过里面也不错。” 院子不大,中庭里栽着两棵树,树干颜色深黑,像是烧焦了一样,可树冠却是深深的墨绿色,隐约还有白色的小花开在其间,不过无臭无味。 见愁辨认不出这树是什么来头,多看了一眼。 陈廷砚走进来,注意到见愁的眼神,压低了声音道:“地橘树,看模样有六七十年,不过这树一般得百年结果才能有点用处,果子能炼丹。” 炼丹炼药,要讲究材料的优劣。 见愁虽不曾接触此道,不过略有耳闻,经由陈廷砚这一介绍,便大略明白了这两棵树的价值所在,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跟上了老周的脚步。 老周手中提溜着那玉简,走过了中庭那平坦的道路,绕行至左侧的廊下,开始给见愁和陈廷砚介绍。 “这院子不大,但是上一任的主人打理得比较精心。您二位看,左边这两间里还有丹房和器房,右边那两间打通了则是平时静修的地方,原本的聚灵阵也没拆除,装上玄玉就可以使用。” “吱呀。” 房门一间间打开,见愁与陈廷砚也跟上去看。 丹房地面上镌刻的都是阵法,墙壁上还刻画着许多奇怪的符号,看那字迹深浅新旧,便知铁定是这一院落的历任主人留下的。 器房同样如此,房梁上还高高悬着一把普通的大铁锤,像是锻造的时候用的。 只是这两间屋子都蒙着一层灰,似乎许久没有人用了。 见愁心里记下了这一点,从廊下走过,终于走到了正屋。 “这里便是平时休息待客的地方,偏房里还有些灵壶,不过有些破,您若是自己住的话,还得收拾一阵。这边就是书房了,上一任主人走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没收拾,里面还有不少的书,嘿嘿,老周我没看过,不过应该也有点小用处。” 老周把书房的门房的里面。 靠窗一张长长的书案,案上放着几卷书,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凌乱,两侧的更有两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所有的书也都排列规整,类别分明,新旧皆有。 雕花窗的窗纸乃是特殊材料制作,像是冬日映雪一样明亮,光线透进来,竟半分感觉不到极域那带着一点昏黄的光线,好似推开窗就能看见蓝天白云,银雪遍地。 一只瓷青的梅瓶立在窗边,正有三支梅插在瓶中。 只是约莫是上一任的主人离开太久,这三支梅,早已经干枯得差不多了,窗沿上掉落了一层深黑的梅瓣,唯有其中一支上还留着一朵暗红色的干枯蓓蕾。 “这屋子的原主人,倒是个略有趣味之人。” 陈廷砚一进来,便不由得眼前一亮,对这屋子原来的主人颇为欣赏。 “在极域种梅花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极域恶土,万物难长。 别说是梅花了,就是最顽强的野草,到了极域这一片土壤之上,恐怕也半死不活。 陈廷砚这么想着,便上前一步,走到了那梅瓶旁边,朝着那瓶口处探出头去,一看:“果真是穷奢极欲啊……” “怎么?” 见愁看他咬牙切齿模样,不由起了好奇,跟上来一看。 那梅瓶简单,无甚特色,只觉婉约可爱,只是那瓶中却还有浅浅的一层水,此刻看上去黄黄的,蒙了一层灰,隐约透出一股不大一般的气息。 略一思索,见愁奇道:“这水不一般?” “正是。” 陈廷砚收回了目光,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三支梅中唯一的还留着蓓蕾的一支,皱了皱眉。 “此水,乃是轮回尽头,转生池之水,能养天地万物。是以,这人间孤岛的梅,才能在此存活。只不过主人去已久,想必无人再养此梅,所以枯萎。” 陈廷砚言语之中虽没说这水到底如何珍贵,可见愁回头一看老周那倒吸一口凉气的神情,便知这东西绝不普通。 能养天地万物,轮回尽头,转生池之水。 略一沉吟,见愁不由问道:“敢问周老板,这宅院旧日主人,是什么人物?” “这……” 老周人到中年,也是头次听说有人用转生池之水育梅,细细一回想,苦笑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这一座宅院,的确有几分离奇。” 见愁一下来了兴趣。 陈廷砚也收回了落在那一枝梅上的目光,续道:“说说看?” “我经营此道,也有近二百年了。这宅院在我手里,统共租出去有四回,每回都有四五十年的样子,每一次的主人都是枉死城来的新鬼。只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每次这宅院的主人,没住够时间就会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见愁不由诧异。 陈廷砚也觉古怪:“每一任?” “差不多吧,是四爷您要房子,我也不敢瞒您什么。” “这宅院,前面四个主人,只有刚租院子的时候见过一面,后来就很少见了。等到了租期,我再来这里一看,院子里的东西基本都没怎么动,人却没了。” 说到这里,老周干笑了一声,似乎生怕陈廷砚不要这房子了,忙补了几句。 “我想,要么学艺不精死在外面,要么就是修炼有成去了别的地方,或者年限到了转世投胎去了。看那墙上刻着的那些东西,怎么也不像是普通人啊,哈哈……” 陈廷砚与见愁对望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了几分思量。 他开口道:“见愁你怎么看?” 这院子还要吗? 陈廷砚这一问,老周一颗心就悬了起来,立刻知道这女修对陈廷砚来说不大一般,连忙跟着看了过去,巴巴望着。 人世间有凶宅一说,想必这枉死城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屋子颇有几分古怪之处…… 不过,见愁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一排一排的书架上慢慢划过,却是暗叹了一声:有这么多的书在,她怎么可能舍弃此地? 无奈一笑,见愁道:“这地方不错,我挺喜欢。至于消失不消失……我应当也不会留很久,倒是没有关系。” “您真是好眼光,像这宅院,就是在枉死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了。若是还有更好的,我铁定早就跟您二位说了。最近城里来的新鬼眼看着就要多起来了,宅院怕是不好找。” 老周一听见愁拍了板,立刻就高兴了起来,对着见愁眉开眼笑。 陈廷砚用脚趾头猜也知道,这宅院肯定不便宜。 这老家伙,倒不是看见愁的模样找的,多半以为见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一刀准备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过,眼前这女人,可不是什么穷鬼。 “既然见愁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不过这宅院这么古怪,我会时不时来找你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真好,又多了个亲近美人的借口。 陈廷砚心里美滋滋的。 见愁点了点头,也不废话。 她伤势未痊愈,更不用说先前那竭尽全力的一战几乎耗干了心神,此刻说了那么多,疲累也渐渐地泛了上来,有些压不住。 “周老板,这宅院怎么租?” “十年的话,是七百玄玉。您是四爷介绍来的,若您租上个五十年,只收您三千就好。” 玄玉在极域可是真真的稀罕物。 数千玄玉购一把法器,不出意外能用许久,宅院租个五十年就要这等价钱,见愁算是知道厉害了。 不过一想这宅院,一应修炼之所俱全,甚至还有这许多的书籍,略略一扫,只怕都是与极域有关的,正好应了她心意。 换了旁人,不一定这么中意这屋子。 到了见愁,却是势在必得。 她才从品字楼出来,矮掌柜收走了她那一堆破烂的三成多,兑了一大堆玄玉给她,足足有十数万之巨,千把块玄玉,她还是拿得出来的。 所以没有犹豫,见愁直接伸手自袖中一摸,便拎出一只小袋子来。 品字楼结算,给的大多是上品玄玉、中品玄玉,下品玄玉则是见愁单独要求的。 即便是她得了十数万之巨,换了上品玄玉也不过千把块。 此刻,见愁拿出的这袋子里,多是中品玄玉,一枚中品玄玉换十枚下品玄玉,与灵石差不多。 “我也不知自己在枉死城中要待多久,先租个十年,若有需要,回头再续上。” 小袋子里只装着七十枚中品玄玉,被见愁递给了老周。 财不露白的道理,见愁很清楚。 在品字楼中,下面人只知道她上去了一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改变了矮掌柜的主意,让矮掌柜将黑剑赠与了她,却不知是她卖了自己的东西。 所以除了品字楼本身,没人知道她身怀巨富。 到了这枉死城,鱼龙混杂,见愁自然更小心起来。 租十年,一则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待那么久,二则是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是只大肥羊。 其实老周原本还在嘀咕,生怕这诡异的屋子租不出去,还在腹中盘算要用什么说辞说服见愁。 谁想到,那一圈话还没在肚子里转过个弯呢,玄玉就递过来了。 老周一怔,随即喜得迷了眼,连忙把袋子接了过来:“您真是个爽快人,这院子租了绝对不亏!” 口中称赞着,手上却是毫不含糊,将那袋子打开一看,顿时心头一跳! 好家伙! 中品玄玉啊! 每一块都切割整齐,透着一种蓄状的光华,似乎随时有灵气会漫溢而出。 整个极域,下品灵石乃是最常见的,中品玄玉则较为少见。 没想到这一位见愁姑娘,一出手就是中品玄玉,虽则数量不大,不过也足可见不是那么简单。 不过老周转念一想,到底不是上品玄玉,又是与陈廷砚同来,能拿出中品玄玉乃是正常的事情。 他仔仔细细地点看一下。 七十枚中品玄玉,不多不少,都躺在里面呢。 这一下,老周可不管见愁是什么身份了,他一把收了这玄玉袋子,摸出方才开门的那一枚玉简,一手在那玉简上一划,道:“此乃宅院的开门玉符,不止能开门,还能开启一座护院阵法,防止他人窥探侵袭。届时您以精魂认主之法,叫它认主,便可对此宅控制自如了。” 说着,玉简双手奉上。 见愁接了过来,小小的一块,上下两端都雕刻成了一个半圆的饕餮形状,中间浮着密密的图纹,若隐若现。 她看一眼,客气地笑了一句:“多谢周老板了。” “该是我老周多谢您才对。” 老周又做成一笔生意,虽不很大,却也小有利润,对见愁的态度与先前那并不很真诚的热情不同,是实打实地。 “我就住在城东日游一族,回头您若有什么事,来这边找人通传便是。今日也不早了,嘿嘿,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老周能不知道陈廷砚是个什么人? 他一早就觉得这两人不对劲,这会儿生意成了也不久留,拱拱手便道了别。 陈廷砚心知他误会,心里面觉得美滋滋,面儿上却是笑骂一声:“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周也不多言,讪笑着便退了出去。 屋门口便只站着见愁与陈廷砚两人了。 应付完了老周,此刻的见愁,那疲惫之色已经彻底难以遮掩,她随意寻了这书房圆桌旁一张圆凳坐了下来,抬手按住了自己腰肋之间,眉头紧皱,隐隐有虚汗出来。 “伤犯了?” 陈廷砚心底一惊,忙走上来,想要查看她情况。 见愁却摇了摇头,面色惨白,隐约还有一丝黑气浮过,只道:“今日已经多劳陈四公子费心,见愁过意不去,刚落定住处本该好生招待,不过此刻疗伤要紧,只怕要怠慢了。” 旁人身上有伤,陈廷砚便是再想留,也知此刻不是时候。 不过来日方长。 略一思索,他自怀中摸出一只浅紫色的木瓶来,放在了见愁身边的圆桌上,眼底有几分忧色。 “我与见愁姑娘乃是故识,人在他乡,本该相助,有什么怠慢不怠慢的?这一瓶乃是三香地还泉,自有治疗大部分伤势之效。” 他手持着折扇,似怕见愁拒绝,眼看着见愁要开口,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身份不简单,也不缺这些东西。不过此乃我一片心意,大不了他日,我落难,见愁你来救就好嘛。” 这是不让她拒绝了。 见愁无奈一摇头,叹道:“只好却之不恭了。” “你好生休养,等到伤好,也可以来日游一族找我,”陈廷砚笑了一声,“不过想来这伤势不重,我回头来找你也成。” 见愁点了点头:“好。” “那我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再会。” 陈廷砚拱手告辞,见愁想要起身相送,又被他按了下去,只道叫她好好坐着,自己一个人走出了门去,还帮见愁把门给带上了。 啪嗒啪嗒。 脚步声远去。 见愁坐在那圆桌旁,看了桌上的木瓶一眼,心思剔透如她,哪里能不知道这一位的“心意”? 只不过…… 的确毫无兴致。 “咳咳……” 她咳嗽了两声,也没动那木瓶,只又从乾坤袋中摸出了一只玉瓶,倒出了三丸丹药,送服入口,缓解了一二刻的难受,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若要等伤势痊愈,自然不能全靠丹药,还得回头定下来打坐才能行。 玉符就在她手中。 见愁低头一看,却是一下茫然:精魂认主之法……她也不知道啊。 为防旁人起疑,她刚才听了却没问,眼下…… 转头一看,见愁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排又一排的藏书之上:极域杂谈,万里恶土,炉中五术,化珠境纪要…… 种类繁杂的书籍,里面应该会有所谓的“精魂认主”之法。 见愁是半点也不担心。 她微微地籍的目光,却是渐渐明亮起来。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这可不是就是自己最需要的吗? 见愁目光收回,只是眼角余光,却又落在了那窗沿摆着的梅瓶上…… 轮回尽头,转生池水。 眉头微微一锁,见愁放下这宅院的控制玉符,起了身来,向着那梅瓶走去。 干枯的蓓蕾,瘦瘦地挂在枝条的边缘,还保留着不知多久以前的形态,仿佛还有绽放的机会。 窗沿上,则稀稀落落地缀着几点黑色的枯萎花瓣。 雪白的窗纸,将外面的光变得纯粹又清澈,照在瓷青梅瓶之上,竟有几分通透之感。 见愁望着这一角的景致,只觉出了一种雅致的诗情画意。 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在此刻勾起,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已经来到了窗前。 此屋旧主,当是惜花之人。 见愁虽无惜花之意,不过见了这满窗沿坠落的梅瓣,也生出几分奇异的感怀来,只伸手出去,想捡起一瓣干花。 没成想,她指尖轻轻一碰,那一黑色梅瓣,竟然霎时化作了一片飞舞的黑灰。 见愁顿时一怔。 此间主人早不知已经“失踪”了多久,这梅花落下也不知多久,年深日久,自然早早干枯成灰。 能保持原本的形态,不过因为从无人触碰罢了。 见愁心中一叹,倒也不去捡那干花了,只信手一拂,想要将这窗沿上的干枯花瓣扫开,打开窗来看看外面。 一挥袖,卷起一阵细细风。 窗沿上的梅瓣,立时全数化作飞灰,被风向带着,慢慢落到了地面上。 干净的窗沿,一下显露出来。 见愁很自然地就要抬手开窗,不曾想,目光一错,落到那摆着梅瓶的窗沿上,却发现了一行隐约的字迹。 “字迹?” 她惊讶,皱了眉起来。 一行字端正的蝇头小楷,深深地镌刻在窗沿上,从右往左横着写。 “愿惜花人有缘,代吾养此梅……” 见愁低声念了出来,手指顺着这一行字指了过去,却发现那一个“梅”字有半边被压在了左侧的梅瓶之下。 插在梅瓶里的三枝梅,其中一枝上还挂着那一干枯的蓓蕾。 见愁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却是不由得笑了一声:“转生池水养梅,得要什么样的‘有缘惜花人’才能如此奢侈……” 留字的,多半是此屋旧主,也就是养梅的那一位。 见愁看着这一行字,不知该说什么,本不欲搭理,只想推开窗户,可手伸到一半,目光却是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重又低头去看那一个只要半边的“梅”字。 心念一动,见愁伸出去的手就转了方向,回过来,小心地将双手放在了梅瓶上,慢慢地挪动梅瓶。 “梅”字的后半边,很快就露了出来。 见愁面上平静,眼底却有神光闪烁,她手并未停下,只继续挪动。 很快,梅瓶就被挪了两掌之地。 原本被压在梅瓶底部的窗沿很快出露,然而—— 随之露出的,除了那半边“梅”字,竟还有几个字…… 第248章 心虚的见愁 浅浅的灰尘,勾勒出了那端正小楷细节里藏着的铁画银钩,极为有力。 见愁一字一字地辨认着,念了出来:“地藏……转生池水……谢君……而答之……” 噔! 在看清这剩余半句话的瞬间,见愁整颗心都险些跳了起来,一个没留神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转生池水?!” 愿惜花人有缘,代吾养此梅。 地藏转生池水,谢君而答之! 她先前还嘲讽此人穷奢极欲,整个极域数得出几个拿转生池养梅的奇葩? 是以“代吾养此梅”这一句,简直像是痴人说梦。 谁曾料想,后面竟然还跟了这样一句话! 地藏转生池水? 难道是说这一片地面之上还藏着用以养梅的转生池水? 转生池水,轮回尽头,能养万物。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见愁想也知道,这东西已经珍贵到了极点,否则以陈廷砚秉性之奢侈和见识之广博,也不至于露出那般的神情。 倒吸了一口凉气,见愁借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那梅瓶,慢慢地放下,朝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看去。 一块又一块的地砖严严实实地平铺在地面上,普普通通,也没什么光泽,像是所有最普通的黑石头。 微微沉吟片刻,她打消了一块块去查看的念头。 回头一看那梅瓶,三枝梅里唯一还留有花苞的那一枝,正好朝着窗外,一动不动。 此刻的见愁虽已经有了魂体,身体被放入了那一枚雾中仙送的石珠之中,看似逃脱了极域的禁锢,可实际上是进入了另一种禁锢。 化珠境界的修为,于她的灵识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助益,离体距离也不远,想要查探这地面的情况,无异于登天。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伤在身。 念头只是一动,又被见愁收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火热,眨眼之间恢复,她变得冷静起来,也就发现了更多的蹊跷之处。 梅已经枯萎,那屋主应当也知道—— 谁搬进来愿意看见一株枯梅呢? 一个空的梅瓶放在这里,肯定会被人搬走。待得这窗沿一擦干净,写了什么不就一清二楚了? 也就是说,屋主乃是刻意将话留在了这里。 “周老板说,此屋上一任的主人乃是莫名其妙便没了消息……” 见愁思索了起来,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 “可若以这一句话看来,这主人却是知道自己会离开,才留下了这一句话……” 诡异。 十足的诡异。 瓷青梅瓶照旧立在那雪窗窗沿,三枝枯梅插在瓶中,在那一窗光里留下三道细细的影子,自有那么几分枯而傲的气质。 见愁重新打量这书房几眼,再看那窗边一景,竟平白觉得这区区七百玄玉租来的屋子里,透着一股难言的高深莫测。 对这屋子的原主,甚至是历任主人,她一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 只是此刻毕竟不是时候。 见愁强压下这种好奇来,在这书房之中寻了个干净地方,用黑剑敲击地面,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便盘坐了下来。 又一沉吟,她自乾坤袋中取出一块阵盘,其上镶嵌着十八枚灵石,中间连接着银色的长线,正好组成一座防护阵法。 此宅院颇有些奇处,老周租给自己,想必屋子已经检查过。 只要她不乱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所以,见愁此刻一没去翻阅书籍,寻找什么精魂认主之法,二没再去看那梅瓶,去掘地三尺找什么地藏的转生池水。 此时此刻,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修炼! “啪!” 阵盘一放,阵法立刻贴地释放。 一个圆环状的光圈,以见愁盘坐之地为中心,立刻朝着周围弹射开去,隐隐之间,与周遭隔绝起来,更有一股强烈的防备之意。 见愁垂了眸,又在身前排了十枚中品玄玉,这才将双手摊放在膝上,开始调息打坐。 邢悟的偷袭,对见愁来说不算轻,却也不致命。 先前她已经吞服了两枚丹药,伤势已经被压下来不少,现在则需要精心调理,将丹药之中的药效都吸收进来。 双手结印,见愁引导着那丹药药力流遍全身,淌过伤处,开始了漫长的修复。 屋内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唯有那窗纸已经雪白。 几许光芒透过那窗纸照射进来,照着见愁挺直的脊背,还有那时掐时放的手诀。 过不一会儿,见愁整个人都变得缥缈起来,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唯有她眉心祖窍之中,清凉灵台之上,竟有一粒小小的光尘缓缓亮了起来,若是仔细分辨,才能发现这是一枚圆珠,正在慢慢地旋转,吸收着来自身体各处的药力。 这就是见愁的“魂珠”了。 自凝成之后,就没怎么变大过。 见愁也不知自己在极域这种修炼方法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至少以目前来看,它与自己在十九洲之修行完全分属两端,互不相干。 眼下还是疗伤和提升实力要紧,见愁顾不得考虑别的,彻底将心神沉了进去。 …… 窗外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偶尔会有风声吹过窗纸,发出哗啦的声音,也偶尔会有细雨敲打窗棂,溅起一片滴答之声。 可见愁都听不到。 时间在蒙尘的书房之中缓缓流逝,足足过去了有大半个月,阵盘形成的阵法光芒也越来越暗淡,镶嵌着的十八枚灵石,看上去都有了些灰白。 放在见愁面前的那些玄玉,则有九枚已经耗尽了地力阴华,成了地上躺着的一片齑粉。 “啪!” 在窗外的雨声停下的那一刹那,排在见愁面前的最后一枚玄玉,终于破碎,一片粉白的烟雾溅了开去,散成了地上的一滩细粉。 最后一缕地力阴华,直接从地面之上,直接飞入了见愁灵台魂珠外围,在魂珠不断的旋转之中,慢慢地融入魂珠之中。 于是,就像是被喂饱了一样,它竟然发出了一声异样的声响。 “咔。” 细极了的一声。 原本微尘大小的一粒魂珠,竟在吸收了那最后一缕地力阴华的瞬间,猛地朝外一涨,大了一圈! 眨眼之间,悬浮在见愁灵台之上的魂珠,便有了小拇指尖大小。 看上去虽然依旧可怜,可五光十色混杂在一起,已经呈现出一点点浅淡的白色。 魂珠越接近于白,其质地也就越纯,代表着身体之中的魂力更正。 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是魂珠之上那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见愁此刻虽未睁眼,可对魂珠的一切变化却是了然于心。 先前魂珠太小,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此刻一旦修炼变大,那裂痕只要稍加仔细,便能看个清楚。 见愁心里沉了沉。 自强行突破魂珠那一日起,她的一颗心,便从未放下过。 魂魄残缺的问题,她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于是选择直接跨过了前面两个境界,直接凝成了魂珠,算是险中求胜。 事实上,以这一段时间的修炼情况来看,提前凝成魂珠,对她修炼的确有利,吸收地力阴华的速度变快了,流失的也变得少了。 见愁本应该高兴的,可在看清楚魂珠上裂痕的那一刹那,她那一颗心便又幽幽地沉了下去。 魂珠有裂痕…… 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事。 见愁缓缓睁开了眼,也收了摆在膝上的手诀。 整个屋子里环绕着她的一片地力阴华,在此刻,终于慢慢地朝着四周散去,消失不见。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凝实起来,悬浮在上的魂珠,则隐没了踪迹。 眉头锁紧,之前那种寸步难行之感,再次出现。 “化珠境之后,便是玉涅……”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所谓玉涅,便是“碎魂珠,散齑粉,化形至全身”,也就是说以魂珠为原点,借助磅礴的地力阴华,给魂魄打底,最终达到第五境“金身”。 玉涅。 又有“涅槃”之意,代表着这一境界的危险所在。 碎裂魂珠,有灵魂撕裂之苦痛,稍不注意便会在突破此境的时候灰飞烟灭,彻底不存于世间,连魂魄都消失干净。 所以,极域修士又将“玉涅”称为“小劫”。 十九洲出窍期才有大劫,名之曰“问心”,前面的修炼虽然也有危险存在,可不会太过,达不到“凶险”这个层次。 相对而言,极域鬼修的修炼,却是充满了不定的刺激。 这一切,都是因为从魂魄开始修炼,难度太大。 当然,修士们的问心道劫虽然来得迟,却是来得最狠,形神俱灭寻常见,堕入魔道如便饭。 见愁不自觉地在心底对比着极域与十九洲二者之间修炼的异同,想从中获得启发。 “化珠到玉涅,乃是碎魂珠,养魂魄,为凝聚肉身做准备……” “也就是说,魂珠是迟早都要碎的……” 思考到这里,见愁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魂珠要碎,可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碎。 在修炼到位的时候碎掉,进行玉涅的修炼,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是它在还没到火候的时候就碎掉,只怕她来不及突破此境,就烟消云散了。 “小劫……” 旁人的小劫,对她来说,却是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大劫。 见愁心底又生出那么几分苦涩的味道,只能期许自己运气较好,魂珠碎裂的时候正是合适的时候。 大不了,再豁出去,硬破一把“玉涅”。 心里发了狠,那一点点因魂魄有缺带来的惧怕,也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见愁面露坚毅之色,笑了一声,拍拍手起了身,将地面上已经不剩多少灵气的阵盘抠了起来,扔回乾坤袋中。 经过之前那长达大半个月的打坐修炼,见愁身上伤势已经尽数复原,在此基础上,修为也精进了不少。 体内流转地力阴华,充沛又饱满。 尽管魂珠有瑕疵,可见愁对自己此刻的实力也很好奇。 尤其是…… 她目光一闪,思绪便回到了那一日自己对战邢悟时候,一幕一幕,从眼前划过…… 见愁手腕一转,安静的书房之中,竟忽然起风。 黑剑出鞘,悄无声息落在了见愁手中,那种血脉鼓动之感,风声呼啸之感,刹时萦绕于心头。 她缓缓闭眼,任由心神,随着到来的黑暗沉下。 在它沉落到极致的瞬间,见愁猛然睁眼—— 御剑乘风! 轰! 那一瞬间,奇诡的一幕,终于出现! 见愁整个人竟然化作一团肆虐的黑风,如同一团浓黑的墨潮,挤占满大半个书房,撞得屋中书架都开始摇晃! 没有轨迹,只有那一柄隐约的黑剑,被包围其中。 一缕一缕的黑风,疯狂地从黑剑孔隙之中穿梭,缠绕成了一体! 刷! 那一团黑风在膨胀片刻后,又立刻疯狂地收缩回来。 待得见愁身影重新凝聚而出时,竟然已经站在了门口! 近乎瞬移! 神鬼莫测的形态与速度! 若是邢悟与陈廷砚在此,目睹此情此景,只怕立时就要惊叫起来—— 这一幕,与先前深巷之中那一幕,何其相似?! 见愁立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美妙的神情。 她凝视着自己手中这一柄长剑,回味着刚才的感觉,那种天下万物都与我为一的交融! 真的融于风中了,也化于风中了…… 借助材质独特的吞风石黑剑,她在“乘风”这一道的修行之上,竟然迈出了近乎恐怖的一步! 任何与自然相接,近乎于“道”的术法,都依赖于修士的内心体悟,似见愁这般魂魄不全之人,在进入出窍之后,可以说根本感应不到天地规则的存在,所以融于“风”也就无从谈起。 可在吞风石的帮助之下,她却可以激发这种感觉,让自己与黑剑融为一体,也就成为了那穿过孔隙的长风! 乘风御剑,何其逍遥? 尽管眼前只有这么一个并不宽敞的屋子,可见愁的一颗心,早已经飞向了千万里的蓝天,破开了渺渺的云气…… 唇边一抹笑,终于克制不住地流溢了出来。 见愁抚摸着黑剑,慢慢地还剑于鞘,心底已经轻松了大半。 “进入极域之后,处处都受到掣肘,如今总算拥有了一招绝技,好歹能作防身之用,可不用那么提心吊胆啦……”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舒服地叹了一声,随即脚步一转,重新从门口走回来,便待再去研究研究那梅瓶。 没想到,就在她要伸手的时候,那垂在她身侧的宽袖,忽然毫无征兆地乱晃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鼓囊囊的东西,在她袖子里跳动一样。 见愁一愣,终于想了起来:小貂! 她伸手一摸,便将藏于袖中的灵兽袋取了出来。 果然,袋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拱,带着点急切,似乎想要立刻出来。 小貂并未与见愁签订任何契约,所以见愁也感应不到小貂现在是何状态,她只是在下意识打开灵兽袋的瞬间,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未经小貂同意,售卖了它辛辛苦苦搜集来的一堆破烂…… 不好! 这会儿可不能放小貂出来! 见愁下意识地想要收手,重新将灵兽袋系紧。 然而…… 为时已晚! “嗖!” 但见眼前一条灰影,自袋中电射而出,像是闻着了腥味儿的猫一样,别提多迅疾机灵了! 它准确无比地落在了见愁的肩上,“嗷呜呜呜!” 舌头一伸,“呲溜呲溜”,舔了见愁一脖子黏糊糊的口水! 那一瞬间,见愁僵硬了。 她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一下,只觉得自己半个脖子都没了感觉,像是被狼舔了一样。 脑海之中,只浮出一幅画面。 当初在杀红小界,这毛茸茸一团的可爱小家伙,毫无征兆地一张嘴,足足三五丈大的一张血盆大口啊! 一声“金刚狮子吼”,震得那顾青眉直接摔出三重天! 如果…… 如果,她跟小貂说,它那一堆辛辛苦苦收来的破烂被她倒卖了,它得不得嘴巴一张,一口咬她个半死? 慢慢地转过脖子,看见了缩成一团的小貂像个毛团子一样,一下一下地舔着她脖子,见愁只觉得一股寒气,滋滋地从脚底下冒了出来出来…… 第249章 小貂儿,大金库 “呜呜。” “呜呜!” 小貂一面舔着,一面发出不明的叫声。 见愁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通灵阁姜问潮赠的灵兽袋,还在她手中。 此刻,一个白白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从袋中探了出来。 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四处一打量,然后就看见了见愁,随之就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羞涩的腼腆笑容,顺着就爬了出来。 正是那一块成精的骨头,帝江骨玉。 两只小家伙在灵兽袋中成天睡大觉,睡醒了想出来,谁知道主人家半点不搭理它们,实在是憋闷。 好不容易感觉到见愁动了,小貂迫不及待地就提醒着见愁要出来。 骨玉自然也跟着沾了光,巴巴地跑了出来。 只是这会儿没被小貂抱在怀里,只能战战兢兢地走在见愁的手背上,脚步也不稳当,一个没留神差点滑下去。 还在为自己前途与命运担忧的见愁,当下就要伸手去抓。 没想到,小骨玉还算是聪明,只是它不长手,就一双细细的小脚,仓促之间只吓得连忙两脚一勾,竟然勾住了见愁一根手指,在千钧一发之际挂在了上面。 荡秋千一样,头朝下,晃来晃去。 “叽叽叽叽!” 蹲见愁肩头的小貂,见了骨玉如此窘迫的情况,立时乐得手舞足蹈,发出了尖锐的讥笑之声。 帝江骨玉一听,被点睛笔画上的小嘴巴一歪,俩眼睛一闭,“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呜哇哇哇哇……” “叽叽叽,嗷呜呜呜!” …… 一时之间,原本安静的书房之中,充斥着种种诡异的哭声喊声尖啸声…… 见愁肩头蹲着笑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的小貂,手指头上挂着哭得撕心裂肺也没忘记抓紧的小骨玉,脸上则是一脸的…… 沉默。 活宝在什么时候都是活宝啊。 它们是半点也不知道现在正处于怎样的境况…… 不过,她转念一想,便是它们知道了,只怕也是现在这模样。 眼见着小骨玉都要哭断气了,见愁叹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来,将它那小小的、白白的身子掐了,提了起来,又一把抓了还大笑不止的小貂下来,一起放在了地上。 “嗷呜呜?” 这是要干什么? 小貂蹲坐在地上,眨巴眨巴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见愁。 小骨玉则是愤恨地瞥了小貂一眼,似乎还对刚才的事情生气,将那脑袋也跟着扭了过去,不看小貂一眼。 “你们啊,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吗?” 见愁可还记得,之前小貂那恨不得三两口就把骨玉吃了的模样。 她伸手就给了小貂一下:“你也是,怎么又随便讥笑人呢?” “嗷呜呜!” 本貂平时就是这样笑人的! “嗷呜呜呜!” 它不出丑也轮不到本貂来笑! “嗷呜呜!” 本貂才没错! 小貂对着见愁,连着叫了三声,挥舞着爪子,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 见愁不知道它具体想要说什么,不过大致的意思却能感觉到。 嘴角一抽,她蹲在这一貂一骨面前,想了想这两只平时感情也算不错,呃,如果一个抱着一个狂舔也算的话。 总之,种类不同,它们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能插手的。 现在见愁需要面临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 到底要不要告诉小貂,它那些破烂都被自己变卖了? 其实吧,那些东西,小貂平时捡了就扔到储物袋里,从来懒得多看一眼,她觉得自己就算是不说,小貂应该也发现不了。 可这件事,毕竟是见愁做得欠妥,本以为只是倒出吞风石来卖,哪里想到里面夹杂的那些破烂都能卖个好价钱。 好吧,现在她知道那些东西即便不算是宝贝,也不该叫做破烂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 见愁盯着小貂那小小的脑袋,慢慢地伸出手去,轻轻挠了挠,放和缓了声音:“这几天我都修炼去了,所以没注意到灵兽袋,好歹现在算是出来了。” “嗷呜呜。” 都是小事,放过你好了。 小貂慢慢地眯了眼,随意地叫唤了两声。 “现在呢,我们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只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找到回十九洲的路……” “嗷呜呜……” 咦,没办法回去了吗?噢,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反正饿不死我。 “这个地方跟十九洲不一样,通用的是玄玉,而不是我们经常用的灵石,所以我们在这里没有合适的武器,也没有合适的用于修炼的东西……” “嗷……” 这意思是情况很不好吗?嗯,我知道了。 小貂懒懒地举起爪子,在嘴巴前面一遮,打了个极其人性化的呵欠。 见愁的声调,显得平和,像是催眠一样。 小貂缩着脖子,被她挠挠头,挠挠脖子,就更觉困意涌上来了,眼睛一眯一眯,似乎下一刻就要睡着。 “……嗯,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用一些非常的办法,换取我们所需要的东西……” 原本流畅的声音,忽然有了那么一点吞吞吐吐的味道。 “呜……”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呢? 小貂早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只是朦胧地这样感觉着。 旁边偷听的小骨玉,这会儿终于扭过头来,眨巴眨巴那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见愁。 见愁猛地一阵心虚。 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她强忍住咳嗽的冲动,续道:“所以,你之前捡……收集来的那些东西,被我变卖了一些,换了一些玄玉……”见愁尽量用了很正常的声音,就像是在跟小貂拉家常一样。 “嗷呜呜,嗷……” 不就是卖了点东西吗?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事,没—— 等等。 卖了什么?! 小貂那软乎的叫声,忽然就这么消失在了喉咙里,一种不妙的预感,让它浑身茸茸的貂毛全都竖了起来,方才还半眯着的眼睛也“豁”地一下睁开! “嗷呜呜呜!” 你特么有种再给本貂说一遍! “嗷呜呜呜!” 卖了什么?你刚才说卖了什么?!! “……就是一不小心卖了之前你捡的那些东西,但是没关系,我们换了好多好多玄玉……” 见愁顿时头疼,想要安抚小貂。 “嗷呜呜!” 狗屁,狗屁! 全是狗屁! 小貂激动得无以复加,四条腿立在地上,作咆哮状,一副要与见愁不死不休的干架模样。 “嗷呜呜呜!” 骗子,强盗!把人家的破烂还来! “……” 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做错了事都不愿意认错了! 这就是下场啊! 见愁内心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检讨,有一种无奈的感觉:她恐怕是十九洲第一个被自己的宠物训斥的修士吧? 两手举起来,她认错的态度可诚恳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自己错了。但那也是一时没有想到,你捡的都是值钱的东西,不是什么破烂,以后肯定不敢再这样误会你了。我拿到的玄玉,回头都给你保管好不好?” “嗷呜呜!” 扯淡! 骗子! 什么玄玉,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要不要,都不要! 还我的破烂,哦不,宝贝来! 小貂继续叫着,不依不饶,甚至还直接脚下一错,摔了下去,开始在地上打滚,四条腿在空中翻腾,简直…… 简直像是城门口讹人的混混! 目瞪口呆! 见愁何曾看见过小貂这样耍无赖的模样,头次开了眼界:这不但是只有点脾气的貂,还是只混混貂啊! 瞧瞧这架势,活灵活现的! “嗷呜呜呜!” 小貂继续嚎叫。 见愁叹气的力气都没了:“好了,好了,别在地上滚了,还没打扫过……” “叮当!” 忽然之间,地面上传来清脆的一声响,一下打断了见愁的话。 她闻声看去,“咦”了一声。 小貂还在翻滚之中,不过这时候听见声音,也莫名停了一下,起了身来。 地面上,不知何时,竟然躺了一粒赤红的大圆珠。 中间像是包裹着火山熔岩一样,颜色瑰丽,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这是哪里来的? 见愁一看就愣住了,之前地面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啊! 眉头一皱,她心念一动,忽然抬头,看向小貂。 “嗷呜!” 小貂一看那大圆珠就知道坏事了,在见愁那目光转过来的瞬间,毫不犹豫,两只爪子一抬,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闭得死紧! “……呵呵。”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见愁原本还纳闷这珠子哪里来的,想想刚才也就小貂在这里打滚,这会儿还自己捂上了嘴巴,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一样…… 不是它,还能是谁? 见愁之前那心虚的感觉一下就没有了,显然,现在心虚的是小貂。 她声调照旧缓慢,不过已经怡然了起来。 “捂着嘴干什么?牙痛?来,我帮你看看。” “呜呜呜!” 你做梦! 小貂连忙摇头,拔腿就想跑掉! 见愁眼疾手快,闪电一样直接一把将它拽住! “嗷呜呜呜!” 小貂立刻大叫了起来,那原本紧闭的嘴巴,也立刻张了老大,活像是要吞进去一头牛! 一排一排尖利的牙齿,排列在口中,白森森地,尖端还发亮。 只是,这些亮光之中,有那么一点,不大一样。 金闪闪的,亮晃晃的。 见愁一下就被这一点光芒给刺到了。 自杀红小界之后,她可没怎么看小貂张大过嘴了,这嘴里一点亮光到底是什么? 盯着小貂嘴里那一点金光,见愁的眼神不大对劲了。 小貂心里一凉,立刻知道自己就要暴露了,那张大的嘴巴立刻就要闭上,同时用力一挣,就要从见愁手中逃跑。 可见愁哪里能让它得逞? 好歹也是人斗貂啊! 在小貂嘴巴眼看着就要闭上的时候,见愁直接一根指头伸了进去,指尖这么轻轻一点,便卷住了那一点金光,向外面一拉! 刷啦—— 那一点金光竟然迅速放大,变得像是一道小瀑布,匹练似地直接被见愁一手拽了出来! 伴随着这无限金光的,竟然还有“叮叮当当”一片杂乱的声音,像是一大堆东西在金光照耀之下,稀里哗啦地落在了地上,砸出一片声响。 五颜六色的珠子,纯黑的贝壳,八角的铜钱,苍青的玉簪,古铜的酒盏,舌头状的长勺…… 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见愁整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金光越拽越长,东西也越掉越多。 到了后面,什么翠绿匕首、寒玉小剑,那都不是事儿,最可怕的是还掉出了一把大得跟桌子一样的菜刀,一把足足丈高的画戟! “哐当!” “哐当!” 两声巨响。 见愁那已经拉直了的手臂,终于还是停下了,僵硬了。 那一片金光还远远没有拉完,不知还有多少藏在小貂的牙缝里。 整个书房都仿佛要被这光芒填满,甚至照射,熔化。 地面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最显眼的两把“大家伙”就躺在见愁脚边,有一种莫名的震撼之感…… “这些都是什么……”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貂也不好了,两只眼睛泪汪汪地,“呜呜”叫了两声。 完了! 小金库被发现了! 这下她肯定要生气了。 她和她的伙伴们在前面出生入死,结果自己鸡贼地搜罗了一堆的宝贝藏在牙缝里,本来就不厚道了,结果现在居然还被发现了! 而且刚刚它还因为她倒卖的那一堆破烂,向她发了火…… 完了完了! 作茧自缚啊! 貂生无望啊! 天知道那些破烂,在小貂这里的确就是“破烂”,压根儿没被它放在眼里,真正的宝贝从来都是用来武装到“牙齿”,怎么可能放在见愁的储物袋? 那里根本就是它的垃圾场罢了! 呜呜呜…… 都怪它太得意忘形了,这会儿简直特么的哭都没地儿哭去! 小貂嘴里还咬着那一片金光,只是这个时候,弥漫的金光已经开始渐渐散去。 于是,这一长片东西的本来面目,也终于露了出来。 还真是一条长长的绸缎,只是并不是金色。 它是白色的,又像是五颜六色交错,让人一眼看去,难以分辨出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一眼看到是红,下一眼看到又是绿。 见愁注视着手中拉着的这一条绸缎,只觉触手像是摸着天边的云彩一样,缥缈不定,若非亲眼所见,它还在自己面前,确实被自己拿在手里,她几乎要怀疑它不存在。 绝对是好东西啊! 还有…… 地面上这些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东西…… 见愁只用眼睛看,都能知道,下面每一件只怕都价值不菲,扔出去能引众修士争抢! 小貂这是…… 心里一个念头闪过,见愁慢慢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小貂。 小貂衔着那绸缎,僵硬极了,见见愁看过来,它慢慢地咧了嘴,露出那一排整齐的白牙,尴尬又讨好地朝见愁笑了一下。 “……” 片刻的静默。 这情状,她哪里还能不明白? 平日里装疯卖傻,结果偷偷藏着小金库呢! 她之前还疑惑,怎么那一堆破烂里没看见小貂在杀红小界捡的那舌头一样的银勺,敢情因为这玩意儿更珍贵,被它藏嘴里了! 你到底什么品种啊? 见愁彻底纳闷儿了,还带空间的?这是自己长了个乾坤袋在嘴里吧? 更重要的是…… 人不如貂,人不如貂啊! 见愁顿时生出一种以头抢地的冲动:人家牙缝里漏出来的破烂,都够她横行极域了! 天理何在啊…… 第250章 妖祸 陷入一种诡异的“自我嫌弃”之中,见愁嘴角抽搐了半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貂。 在这个过程中,小貂也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半天,见愁才向着它招了招手:“过来。” 小貂唬得一摇头,“呜呜”叫了两声,下意识地后退。 一步,两步。 见愁又唤了一声:“过来。” 这一次,小貂亡魂大冒! 这特么看上去就像是要怼自己啊! 谁过去谁是二傻子! 它毫不犹豫,拔腿就跑,简直化作了一道闪电,立时就窜进了书房这一堆书架之中。 见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牙缝里抠出的东西都要跟自己发脾气,一开始她还信了,现在才明白过来,这家伙扔在乾坤袋里,妥妥就是破烂。 还跑上了? “你跑什么?我就想看看你嘴里到底什么构造罢了……” 叹了口气,见愁见它跑远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若换了以前,她还真不一定抓得住它,现在么…… 眼底微光闪过,见愁直接抬手握剑,霎时间屋内一股飓风卷起,她整个人立刻与吞风黑剑融为一体,化作狂暴肆虐的黑风墨潮,扑向了小貂! “轰!” 整个书房里,像是忽然有海浪卷起。 前面还跑得欢快的小貂,听见声音忍不住回头一看,便见黑风墨潮堆积,磅礴降临! “嗷!” 小貂浑身毛都立了起来,怪叫了一声,脚下一个打滑,起来之后却跑得更快了! 娘呀,妖怪啊! “砰!” 前面明明没有什么东西,可小貂却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 “呜!” 痛! 小貂抬头一看,先前还在它身后的见愁,竟然已经持着剑,双手环抱,饶有兴致地看着它。 怎、怎么回事? 小貂蒙了。 可也仅仅是一刹那,它可半点不想被见愁抓住! 只停了那一下,小貂想也不想,立刻调转方向,重新开始了逃亡之路,再次猛力一蹬腿,朝着更狭窄的地方跑去。 见愁见状,颇为无奈。 她一耸肩,身形再次消失,下一次出现,便又在小貂的面前。 …… 如是来回往复。 可怜小貂东跑西跑,一抬头却总是发现面前就是见愁,跑个几圈,彻底绝望,四条腿一软,直接累得趴在地上吐舌头。 见愁闲庭信步一样走了过来,黑剑在掌中转了个圈,又被她紧握。 站在小貂旁边,拿脚推了推它小小的身子,她好笑道:“不跑啦?” “呜呜!” 跑个屁! 能跑得过你吗? 小貂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是苦哈哈地。 怎么才一段时间没见,自己这一位便宜主人的速度,就变得这么神鬼难测起来? 没毛病吧? 见愁看它郁闷地把头贴在了地上,更是乐不可支:“跑两圈就不跑了,我还当你多有骨气呢。” “呜呜呜!” 哼! 迟早本貂会有骨气给你看的。 只不过…… 不是现在。 小貂朝着地面,悄悄翻了个白眼,只准备继续装死。 想来见愁也没那么冷酷无情,还要惩罚自己吧? 念头刚一闪过,它脑袋已经彻底靠在了地面上,不过也就是这一瞬间,一股异样的,很清新的味道,从地砖的缝隙之中透了出来。 这是什么? 小貂一下闻到了,多嗅了两下。 见愁还站在那边,想直接拽小貂起来,没想到,一错眼便发现它在地上嗅,不由有些愕然:“怎么了?” 小貂不再装死,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绕着那一小块地方转圈,两只湿漉漉的眼睛亮极了。 它明显激动了起来,转头朝着见愁叫唤。 “嗷呜呜呜!” 便宜主人,有好东西,下面有好东西! 肉肉的小爪子一伸,小貂使劲儿给见愁指自己脚底下。 下面? 见愁看了一怔,本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脑海之中却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了方才梅瓶下压着的那一句话…… 地藏转生池水…… 虽不知小貂到底是什么来历,可它对“宝贝”的直觉,见愁是丝毫不怀疑的,否则,哪里来这一地价值连城的异宝? 难道?! 见愁皱了眉头,刚要俯身下去查看。 “簌簌,簌簌!” “叩叩,叩叩。” 两种不同的响动,几乎同时在此刻传出! 见愁动作一下止住,有些诧异。 “簌簌”之声较小,来自她袖中,隐约有一缕幽蓝的光芒闪烁。 见愁立刻就感觉出来了。 这是大头鬼小头鬼给自己留下的纸符,回头再来枉死城,可以借此与她联系,找到她的位置。 “叩叩”之声则较远,来自宅院门外。 是有人在外叩门。 知道她住处的也就老周与陈廷砚,老周不用说,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此刻必定是陈廷砚在外头。 这…… 不来则已,一来就要全来啊! 见愁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跟小貂相互看着,大眼对着小眼。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传来。 “见愁,在吗?我来看你了。” 还在发愣的见愁顿时一个激灵,瞅了一眼地上满地的狼藉,五花八门各种奇珍异宝,直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一脚伸出去,疾而轻地点了小貂一脚,见愁压低了声音:“还不快收起来!” “嗷!” 小貂终于反应过来,“嗖”地一声,化作离弦之箭,冲了过去。 那一瞬间,它猛一张嘴,足足三丈。 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嘴巴,诡异夸张到了极点! 似要吞吃天地! “嗷吼!” 小貂一声吼叫,“叮铃哐当”,所有散落在地面上的宝贝,竟然全数飞起,朝着它口中飞来,一下消失在了它密密的齿缝之中。 嘴巴一闭,地面上已经干干净净。 小貂重新化作了小巧的一只。 见愁抄手便将它和骨玉一起抓了回来,向灵兽袋中一塞,彻底不见了影踪。 “砰!” 做完这一切之后,见愁一抬头,那紧闭的书房大门便被人撞开了。 “见愁,没事吧?!” 一脸紧张的陈廷砚出现在门外,手持一柄折扇,离地半尺漂浮,一时竟也有满身凛冽之气。 只是,在看清屋内情况的时候,他有些错愕。 怎么什么都没有? 凶兽呢? 刚才明明听见奇怪的吼叫来着…… 屋内一切陈设,就跟陈廷砚大半个月之前看到的一样,书架上甚至还有薄薄的一层灰,看得出见愁根本没有来得及收拾。 此刻见愁就站在屋内,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在诧异他怎么就进来了。 这一下,陈廷砚倒是尴尬了起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好站在门口,以手掩唇,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呃……我、我刚才路过你宅院的时候听见里面好像有动静,想你应该起来了,没想到刚才叩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奇怪的声音,担心你安危,所以情急之下,破门而入……这个……” 见愁还是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但这并不是觉得陈廷砚无礼,而是一种“好险”的惊魂之感。 便是陈廷砚似乎对自己毫无妨害,见愁也不敢叫他看见了奇怪的小貂,谁知道极域有没有小貂这样的异兽呢? 更不用说,刚才地面上还有那么多的东西。 还好自己跟小貂反应都够快,不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如今看陈廷砚尴尬,见愁就松了一口气,主动勾了几分镇定的微笑,上前两步道:“四公子误会了,我方才乃是在修炼一门比较奇特的功法,所以声音奇怪,并没有什么危险。” “哦,哦,这样啊。” 陈廷砚用扇柄蹭了蹭自己的额头,依旧尴尬。 修炼功法,这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十大鬼族之中古怪的修炼方法实在是太多了,发出各种奇怪声音的更是数不胜数。 见愁这里不过是一声兽吼,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 一名女修跟会发出兽吼的功法,似乎有那么一点不搭。 这么想着,陈廷砚下意识地就关注了一下见愁的修为,一看之下,倒有些惊讶:“你的修为,精进好快!” 话题一下跳转,见愁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随后又彻底放下了心,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也笑道:“承蒙四公子记挂,不仅伤势好全了,修为还有进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我原本想择日造访四公子住处致谢,不想四公子今日先来了。屋内还未打扰,四公子若不嫌弃,还请进来坐。” “坐就不用了。” 陈廷砚心里惊奇,觉得见愁这修为进境算是看得见地涨。 不过一想她原本那微尘一样大小的一粒魂珠,也就释然了。 修为是进益了,可寻常化珠境修士的魂珠都有近两寸直径,见愁这小婴儿手指尖大小的一粒,也就比米粒大那么两圈,实在是还不够看。 原本就小,所以即便只涨一点,看上去也像是翻了几倍,自然唬人。 实际上,此刻的见愁依然难以与其余任何一个化珠境的修士相比。 对见愁怎么能修炼成这样,陈廷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今天来,自然不是为了跟见愁探讨这些问题。 面上挂了洒然微笑,陈廷砚开口道:“鼎争金令飞来,已经过去有大半个月,还记得我跟你说鼎争的规则吗?” “这一次争夺入场资格,是在十八层地上楼,每城都有八个名额。” “今天有个比较强的家伙出场,是十大鬼族第一的鬼王族,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十八层地上楼,枉死城中最高的楼。 据说地府七十二城每一城之中都有一座十八层地上楼,寓意着十八层地狱,几乎都是城中最高的建筑。 金令飞来公布了鼎争的具体规则,见愁却没来得及去看,此刻也并不了解。 但是对于陈廷砚说的,她却能明白。 鼎争一共三轮。 首轮争夺入场机会,十大鬼族和八方阎殿各自推举一定的人数直接进入下一轮,其他想要参加的人则根据金令公布的规则,争取名额。 今年是在十八层地上楼举行? 见愁一下来了兴致,点头道:“我如今无事,倒是可以去开开眼界。只是不知今年具体规则如何?” 说着,见愁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 陈廷砚自然知道她是答应了自己的邀约,心想自己又迈出了成功的一步,面上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 “没有太大的变化。金令百日,前面九十九日都在选入场之人,十大鬼族与八方阎殿决定了名额,其他人各自争取。” 他与见愁一道往外走。 “今年十八层地上楼第十层上,放了八枚鼎戒,每次只出现一枚。一枚被人取走,才会出现新的一枚。谁能登上前面十层,拿到鼎戒,就拥有了资格,一起进入第二轮。” 说完,陈廷砚还递了一枚玉简给见愁,笑道:“今年鼎争的规则早已经公布出来了,那天你受伤急需修养,我也没来得及给你,这一下你看看。” 天下这一类事情都差不多。 只不过,有的规则要当时才知道,比如左三千小会;有的规则,却已经早早被确立了下来,可以早做准备,比如极域鼎争。 见愁没有拒绝,接了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前面的确如陈廷砚所说—— 第一轮除却八方阎殿、十大鬼族之外,其他人通过十八层地上楼来争夺; 第二轮则是见愁先前已经知道的文试,像是科举,各自解答问题,答对其中八成问题的才能进入到第三轮。 只是…… 第三轮竟然是在十八层地狱之中进行! 过了第二轮的鬼修,需要从最接近地面的第一层开始,逐步往下,一层一层深入地狱,直到深入到第十八层。 最终留在第十八层中的鬼修,便是最后的“鼎元”! 在看到规则的瞬间,见愁忍不住讶异了起来:“这……” 十八层地狱,乃是所有身陷轮回之中的众生受罚之所,其中关押的都是认定的“作恶多于行善”之人。 人间孤岛自来有“十八层地狱十万恶鬼”之说,不用想都该知道,这到底是个怎样险恶的存在。 将鼎争放在这里…… 便是经历过了许多风浪的见愁,也不由得感觉到了一种森然的冷意。 “而且……若是最终留在十八层之中的有两人呢?” 见愁又盯了盯那“鼎元”二字,生出这样的疑惑来。 此刻她与陈廷砚两人已经走到了大街上,眼看着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地上楼。 高高的十八层地上楼,像是一道耸立的圆柱,八角飞檐高高翘起,漆色深黑,下方早已经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不断有人从远处来,快速地走入楼中,一脸兴奋。 陈廷砚自然也注意到了今日这热闹的场景,听了见愁疑问,他回头一看她,笑容有些莫名,反问道:“怎么会有两个人?” 怎么会没有两个人? 两个人一起进入了,是完全有可能的。 见愁刚要开口问询,可一触及陈廷砚那莫可名状的眼神,心头忽然一跳,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鼎争。 这里不是讲究无论如何也不伤性命的左三千小会,而是极域鼎争。 此间鬼修,虽有善恶之分,可行事作风,更类邪魔外道,既然鼎元只有一人,若真有两人进入,必定是个残杀之局…… 见愁面上神色变幻。 陈廷砚看在眼中,知道她已经看完了此次鼎争的规则,只补了一句,道:“鼎争,向来都是死活不论的。” 而这一条一直以来都是默认,并不算入每次的规则之中。 心底一叹,见愁摇头一笑:“所以果真只有一个鼎元,是我见识浅薄了。” “别说你,就是我当初都吓了好一阵。” 陈廷砚略有些夸张地摊了摊手,算是安慰见愁。 见愁却是在脑海之中回忆起了自己那些在左三千小会上认识的伙伴。 陆香冷,姜问潮,夏侯赦,左流,小金,如花公子…… 台上虽针锋相对,待得出来,却能患难与共。 中域左三千虽只浩浩十九洲大地中的一块,却平白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气质,自与别处不同。 她偶遇的北域裴潜,心机深重,处事果决狠辣,不是善茬儿; 她听闻的东南蛮荒,茹毛饮血,杀戮成风,外道横行; 她认知的明日星海,九流汇聚,路有白骨,河流红血; …… 凡此种种,皆与左三千不沾半分干系。 如今意外所至之极域,无疑类似东南蛮荒、明日星海。 鼎争…… 一场杀戮盛宴吗? 见愁心中无端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自己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到底与她没有太大的干系,索性不再去想。 两人到得十八层地上楼下,便见人潮拥挤,就连行进都变得困难。 前面似乎设了个关卡,有人在那边收取玄玉,之后才放人进入。 大把大把的玄玉,像是破石头一样,直朝十八层地上楼入口处的大箱子里流。 陈廷砚一看前面,还有人排着队呢,顿时叹了口气:“得,又要排队了。今儿本来是天没亮去找你,想早点来这里看看,没想到还是迟了……” 鬼王一族新一辈中颇为出色的人物,已经能引得众人奔走相告,纷纷来看。 陈廷砚早有预料,却依旧没想到会有这么热闹。 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看着前面,只有满脸的郁闷。 见愁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反而觉得新奇,像是要进戏园子看戏一样。 她瞧了那装着玄玉的大箱子一眼,只想起了先前陈廷砚说的,只有十大鬼族与八方阎殿的一些人,才能经营与鼎争有关的“生意”,这可不是笔大大的生意吗? 枉死城中,还有不少人向着十八层地上楼汇聚。 不交玄玉固然不能入场,可即便是守在楼下听听最新的消息,那也是好的。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 山海市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样,原本被遮挡的天空也露了出来,虽然依旧昏黄,却给人一种高旷之感。 录籍处那牌楼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模糊的影子,守在前面的小鬼差累了一夜,这会儿呵欠连天。 才领了身份玉牌的新鬼们,陆陆续续从录籍处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大头鬼小头鬼两个则跟在张汤的身后,走在所有新鬼最后方,两个人今天都累得够呛。 “真是撞邪了,以前没听说有这么多枉死鬼啊,怎么轮到咱们接引司做这差事,枉死的鬼就多了起来?哎哟,累死我了!” 小头鬼舌头都要吐出来了,一面走一面抱怨。 大头鬼则是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 唯有前面的张汤,修为不低,走起路来晃都不见晃一下,照旧四平八稳。 听了小头鬼的抱怨,他那微微皱着的眉头,又拧得紧了一些。 抬眼,目光前移,落在已经陆续离开的新鬼们身上。 不同于先前只有见愁一个,这一拨到枉死城录籍的新鬼,足足有五十多人,其中大部分都穿着长衫,面相温雅,分明都是书生打扮,只有七八人例外。 因为曾在大夏为官,张汤对这些人的打扮也很熟悉,基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其中几个还认识张汤,刚看见他的时候诧异无比。 这大半个月以来,前前后后被送入枉死城的大夏书生,没有三百,也差不多远了,且俱非“寿终正寝”,而是“逆天枉死”! 张汤沉思着,慢慢地从牌楼下面走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从这些人口中问道的一些事情。 不久之前,大夏国子监中便出了不少的怪事。 几乎所有书本之上的文字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在监中治学的师生也随之出现了古怪的情况,前不久才背过的书全忘,甚至有时候连简单的一个字都不认得。 往往他们一觉睡过去,就已经人事不省,魂归九幽。 所有人都不知道此事从何而起,唯独有一人曾战战兢兢提起,说这些事都是在“国师”回来之后发生的。 国师…… 对于这个称呼,张汤可是一点也不陌生。 他能到此地,可不就是是拜这一位“傅国师”所赐吗? 如今,竟又有许多人送命…… 大夏将乱,妖祸纵横吗? 眼帘慢慢垂下来,张汤依旧在沉思之中。 后面的小头鬼只觉得有点胆战心惊,他手里还掐着个法诀,正在借先前给见愁的那一枚纸符,确定见愁的位置。 “那个,老、老张,听说今天鬼王族的厉寒要去十八层地上楼,夺鼎争名额,我跟大头准备去找见愁大尊,一起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头鬼思虑再三,还是凑上来跟张汤说了。 张汤有些心不在焉。 小头鬼说的前半截他也没听清,只听见了“见愁大尊”后面那一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头鬼顿时一喜,还以为自己戳对了张汤的痒处。 盛传张汤得了八方阎殿秦广王的赏识,早早就定了他直接进入第二轮的名额,那一阵崔珏虽似乎与他不大对盘,却也奉命对他多有关照。 要参加鼎争的张汤,自然应该对鼎争的事情感兴趣。 所以小头鬼脑瓜子一转,就想到了去看热闹的事情。 张汤答应得这么快,他心里就得意了起来,自觉跟张汤关系有近了一步,这大腿也抱得更牢靠了一些。 当下,小头鬼继续掐着那手诀,拽了大头鬼,兴奋起来:“这边走这边走,见愁大尊好像也在地上楼那边呢。” 两个欢腾喜悦,一个沉冷如冰,一道向前行去。 附近还有不少不知应该去哪里的新鬼,都是才死了不久,刚来枉死城的。 一路上虽有小头鬼叽叽喳喳跟他们介绍了许多,可真到了这种陌生地界,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点惶恐,还好他们之间基本都相互认识,还能一起走着壮壮胆,不然只怕在这城中都要吓死过去。 就连不认识的新鬼,都忍不住朝这一群书生之中挤,想要跟大家一起走。 独独有一人例外。 他身材颇高,披着黑色的斗篷,当是名男子。 整张脸都隐藏在兜帽后面,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站在街边,就像是一道浓墨刷成的影子,没有什么存在感,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众人叽叽喳喳讨论自己将来去处的时候,他只看向了前方。 张汤与那两只小鬼,已经渐渐远去。 隐在一片阴影之中的唇角,便轻轻地勾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循着他们去的方向,无声地迈开了脚步,与周围的人流汇聚在一起,同样向前而去。 十八层地上楼前。 陈廷砚与见愁已经排了许久。 见愁平心静气,陈廷砚却是频频摇头叹气:“可惜我的族人早已经进去,不然叫他们帮个忙,也不至于这样了。” “无妨,我们也不赶时间,再说了,那一位鬼王族的鬼修,不也还没来吗?” 在站着的时间里,见愁也已经打听清楚了今天这一位要紧角色的情况。 厉寒,鬼王族的新一辈。 十大鬼族各有排行,鬼王,日游,夜游,无常,牛头五族排在前五,其中鬼王一族更是高居首位。 今年十大鬼族每一族有五个名额,都给了一族之中的佼佼者。 这一位厉寒,修炼有三十余年,之前一次闭关长达十年,出关之后便已经有玉涅中期的修为,可以说是天赋奇佳。 若非他修炼年限不够,又执意要参加本届鼎争,只怕再过几年,必定是下届鼎争争夺“鼎元”的有力之人。 以此人如今的实力,在人才济济的鬼王一族,仅能排到第六。 倒霉的第六。 于是,此次鼎争,这一位厉寒,并没有获得族中给的名额,只能来十八层地上楼拿。 消息一出,整个枉死城都热闹起来。 所以,见愁与陈廷砚二人为了看上一场高手出手,在这里等这么久,实在不算什么。 见愁看得开,陈廷砚却是心有不满,嘀咕道:“哼,本公子也是玉涅期呢,我才进来几年?即便是吞丹药吞的,也比他厉害……真是,竟敢让本公子排队……” 闻言,见愁微微汗颜。 吞丹修炼不是稀奇事,但这么反以为荣地拿出来说,她也是服了。 陈廷砚,当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心里感慨了一声,见愁便想劝他一劝,不过刚一张口,就有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传了过来—— “见愁大……不,见愁!见愁!” 像是要喊她别的称呼,又忽然醒悟过来,这里大庭广众,不该这么喊,于是连忙改口。 这声音格外耳熟,已经有一阵没听见了。 见愁一下顺着声音抬眼看去,便见前面小头鬼。 他当先挤进了人群,给见愁挥着手,跑到了她面前,一脸兴奋:“可算是找着你了,果然也是来看厉寒的吧?” 见愁还没出门的时候,就感应到了那纸符的响动,这会儿小头鬼找上来,她虽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一刹那。 “来看看热闹,你们呢?” “才送了一批新鬼来这里,直从夜半忙到天亮,累死个鬼了!” 小头鬼正在跟见愁抱怨,又喜道:“我们是听说有热闹可以看,本准备找你一起看呢,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见愁一乐,虽知道这小穷鬼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半点也不介意。 她笑道:“那咱们倒是可以一起去里面看看热闹。” 说着,她抬起了头来,向着小头鬼身后看去。 站她身边的陈廷砚,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忽然窜出的这小鬼,竟与见愁认识?说话还这样随意,约莫是熟识? 我们? 咱们? 这还不只一个? 陈廷砚一下好奇了起来,也随着见愁一起看了过去。 这一看,便是一愣。 小头鬼脑袋尖,人机灵,从人潮里挤过来半点不费力。 大头鬼就惨了,脑袋大,心思也不灵光,笨拙地跟在小头鬼后面,一起挤,挤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才好不容易到了近前来。 可是,在大头鬼身后不远处,那原本围拢的人潮,此刻竟然渐渐分开了,慢慢地让出了一条道。 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脚步沉沉,平稳地走了过来。 面容寡淡,活像是所有人都欠他一条命,刻板沉闷,一身冷肃。 陈廷砚认出他来,想起当年在大夏,这刀笔吏参他老爹的那几道折子,一时气得心梗,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瞧瞧,这不是官威赫赫的张汤张廷尉吗?好久不见,你还没死呢!” 那一瞬间,堪称是剑拔弩张! 见愁伴着大头鬼小头鬼三个都听傻了:这、这什么情况? 唯独张汤,还镇定自若。 他抬眼一瞧陈廷砚,也知道这一位昔日的“陈四爷”,可他并不在意。 张汤向来只跟他老子陈太傅那一级的人斗,换了陈廷砚,本事虽有,却还太嫩,不够看。 是以,他只两手朝宽袖里一拢,淡淡道:“不牢挂心,张某死过一次,已不能再死了。” 第251章 残酷鼎争 昔日大夏,刀笔酷吏,本就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朝堂之上尔虞我诈,朋党攻讦,相互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张汤早就见过不知凡几。 面对陈廷砚,他太平静。 平静到,让陈廷砚生出一种被人轻视之感。 一时之间,他也没回话,脸上黑沉,似乎能拧出水来。 小头鬼大头鬼半点不明白情况,噤若寒蝉,话都不敢插半句。 唯有见愁,在经过了先前的惊愕之后,联想旧日所知,倒是猜到那么一星半点的恩怨。 陈廷砚暂且不说,张汤是对她有恩,帮她瞒天过海,入了枉死城,见了雾中仙,免去了一时的危险。 如今这两人见面就对垒了起来,倒让她这个两头都认识的有些尴尬起来。 只是见愁也没当和事老的意思。 极域也算是修界之一,换了个地方,按理说旧日的恩仇也该放下了,可关系感情和仇恨的东西,素来比其他东西更为坚固。 她还记得自己的恩与仇,也就不会去劝旁人放下。 左右一看两人,见愁笑了起来,坦然而真诚。 她像是根本没听到先前那两句剑拔弩张的对话一样,和和气气对张汤开口:“张大人,许久不见了。” 张汤看了她一眼,眸子底下沉沉的一片,也没开口说什么,沉默地一点头。 这般态度冷淡,见愁也根本不介意。 她一摆手,看陈廷砚,续上了方才的话,介绍道:“这一位是陈四公子,前不久在山海市遇到的,解了我一时之围,今日也来看热闹。” 陈廷砚闻言一挑眉,似是没想到。 看样子,见愁不仅认识张汤,两人还能说得上话? 眉头瞬时一皱,陈廷砚老觉得哪里不对劲。 见愁若在大夏认识了张汤,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谢侯府地位尊崇,待在谢不臣身边,她认识谁都有可能。 可她对张汤,怎地这样和颜悦色? 他可是听人说过,谢侯府抄家灭门一事,从头到尾都是张汤这权柄酷吏脱不去干系。 这根本就是一双手沾满谢侯府鲜血的刽子手,见愁难道不知道? 陈廷砚心里闪过了千千万万的狐疑,想要开口,又不知从哪里开起。 倒是见愁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疑惑,又对他笑道:“这三位也都是我的旧识,大头鬼,小头鬼,还有张大人,我来枉死城道中,多劳他们照顾。” 闻言,陈廷砚又看了张汤一眼,接着扭头一看大头鬼小头鬼。 他二人名字与外形一样,极易分辨。 陈廷砚暗道见愁哪里认识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却也给足了见愁面子,朝两小鬼一颔首:“你们好。” 大头鬼小头鬼虽不知陈廷砚是什么身份,不过一看他双脚并未落地,便猜到必定是日游夜游之中的一族。 十大鬼族之中随便一只蚂蚁都能碾死他们,哪里又敢怠慢? 当下两人点头哈腰,战战兢兢,连声道:“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陈廷砚原本心情不大好,见了张汤就像刚开了谁家祖坟一样,只觉晦气,结果被这两小鬼一问好,看他们模样滑稽,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对见愁道:“你这两个朋友真是有意思。” 比那边杵着的那个好多了。 见愁点点头,很赞同陈廷砚的话。 听见这话的小头鬼,却是险些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娘啊,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自己是见愁大尊的“朋友”啊! 只是眼看着见愁没否认,小头鬼也不敢反驳,心里自己憋了一把,只打了个寒战。 见愁回头看一眼十八层地上楼的大门,高高地开在十八级台阶上,雕刻着地狱之中种种阴惨情景。 “差不多也快到我们了,大家既然都认识,不如一起进去看看吧。” 话是说的“不如”,可见愁也没给旁人反驳的机会,说完便直接向着台阶上走去。 陈廷砚是半点不想与张汤一同走,当下脸色不好。 可见愁已经发话,他竟觉得难以拒绝,于是一声冷哼,直接拂袖,先一步跟上了见愁,走在她身边。 张汤倒是不介意什么,只是细细一想,实觉得见愁此人有几分意思。 两边有仇,偏她都认识。 只是她半点不提两人之间的恩怨和矛盾,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还邀他们一同前去,是真怡然自得,半点不在乎的。 或可以“坦荡”二字形容了。 张汤本也是要进去看看的,跟谁都无妨,所以也不多言,抬步而上。 落在最后的大头鬼小头鬼两个,看着那三人相差不远的身影,只觉得此间气氛诡异,纵使旁边再热闹都压之不住。 “我、我们去吗?” 大头鬼吞了吞口水,忍不住问道。 小头鬼还在出神,听了这话,立刻醒过来:“去,怎么不去!不去你出玄玉啊?” 当下,他连忙追了上去,一溜烟就不见了影子。 大头鬼着急地“哎”了两声,小头鬼都没等他,只好急急切切地跟着上了台阶。 原本此行是陈廷砚带着见愁来,不过在张汤等人同行之后,见愁这个原本的“客”,也就自然地成了主。 所以,她也就主动地掏了玄玉。 门口处收玄玉的是个马面族的鬼修,一张脸长得吓人,眯缝着眼瞥了一眼见愁一行人:“要哪一层的位置?” 见愁心想,多半是不同的位置还有不同的价钱。 于是她开口道:“要个不错的位置。” 那马面族修士这回头也不抬:“八层九层十层都没位置了,第七层一人二十玄玉。” 这价钱! 见愁一听,便不由得暗暗咋舌。 想想先前大头鬼小头鬼从接引司得的赏,也不过就是十枚玄玉,只怕已经不少了。 这进地上楼看个热闹,竟要出去二十玄玉! 看这收玄玉的马面族修士波澜不惊模样,见愁不想也知道,这价钱只怕大家已经习惯了。 她也不说什么,利落地给了一百玄玉。 马面族修士这才又看了她一眼,这么一个看不出属于哪族的小鬼修,竟能拿出百枚玄玉,似乎让他有些没想到。 不过,也就是如此罢了。 “给,令牌。” 马面族修士随手扔给她一块小塔形状的铁牌,便不再多看,又去招呼下一位进来的鬼修了。 拎着这铁牌,见愁有些纳罕。 陈廷砚笑一声,解释道:“这边就这样,都是八方阎殿和十大鬼族的生意,谁敢在这里浑水摸鱼?一群人拿一块铁牌,能上去就行了,下来是没影响的。” 懂了。 这是招牌大,不怕别人跟着混进去啊。 见愁摇摇头,道:“我们进去吧。” 说着,便过了这道大门,往里面走去。 十八层地上楼,每一层都有数丈高。 她在外面看的时候,只觉得此楼有几分佛塔的模样,如同天柱般高高伫立,只是周遭封闭。 进了大门才知道,内中竟别有洞天。 整个地上楼呈现环形,中间有三十余丈直径的空地,中间立了一根深黑色的石柱,约莫一人环抱粗细,与整座地上楼等高。 楼中画廊雕栏,长桌毗邻,更有美酒佳肴,列排于案。 见愁他们进来的时候,这里早已经是人声鼎沸。 一眼望去,上上下下,每一层都是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彼此之间都在说着什么,或是讨论今年应该压谁,或是说今天这一场还要谁会来。 前面也有拎着铁塔令牌的人,在过了门之后,便占到了下方一个画好的圆圈之内。 铁牌一亮,那圆圈之内顿时迸射出一道光芒。 再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这一幕,看得见愁心头一震—— 竟是传送阵! “这是传送阵,每一城的地上楼都有,能把人从下面传送到上面,不持令牌休想上去。听说,更厉害的传送阵,可以从枉死城传到八方城,不过只是传闻之中有,我是没见过。” 许是看见愁有几分惊讶之色,陈廷砚主动说了两句。 只是他不说还好,一说,见愁脸上惊讶之色更重:“传闻之中有?” “不错。” 见愁脸上表情,似乎很奇怪。 陈廷砚又觉出那种不对劲来了,只是依旧无从解决。 他道:“传送阵极为珍贵,轻易不能见到,远距离的据闻只有八方城那边有一些,到底通向哪里也不清楚。可有何处不妥?” “……” 见愁深深看了前方那圆圈一眼,只觉得心绪翻腾,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了极域的历史,想到了极域的丹药和法器,想到了此刻的阵法。 记得在品字楼的时候,她还猜想:关于丹药、法器的研究,必定要足够的经验积累,才能渐渐形成完善的方法,所以极域的丹药和法器远不如十九洲,乃是寻常之事。 同理,阵法更是耗时漫长的一种研究。 资质普通者,非穷尽毕生精力,不能有寸进。 没想到,这么快就看见了,还听见了。 在十九洲,此等传送阵,比比皆是。 不管是她初入修界,从人间孤岛到十九洲,还是首次出山门,自崖山至望江楼,甚至左三千小会后,由昆吾而西海…… 每一座传送阵,几乎都在大地与海洋之间跨越,何等遥远? 她以为,传送阵已经是极其普通的存在。 没想到到了极域,又成了稀罕之物。 见愁自不会对陈廷砚解释自己所知所见,她沉默片刻,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如此”,这才走进了那个圆圈。 五个人一起入内,片刻后便出现在了第七层。 大约是这几层的价格高,所以人不如下面多,见愁他们随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雕栏外,便是那长长立着的一根黑色圆柱。 站在下面的时候,见愁没有发现,等到了上面,仔细一看,才瞧了个清楚。 原来,圆柱上并非空无一物,在正对着地上楼第十层高度的地方,竟有一枚石戒悬浮。 石戒呈圆环模样,通体墨绿,颜色很深,隐约能看见上面有一条一条浅淡的条纹,盘旋成各种图案。 想必,这就是规则里所说的圆戒。 见愁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材质。 座中气氛僵硬,陈廷砚自不会搭理张汤,懒得说一句话,张汤从来也不是多话的性子,当然更不会主动开口。 于是,只听陈廷砚不时给见愁介绍周遭事物,大头鬼小头鬼两只则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地“偷”听着。 当然,周围也有不少人在聊着相关的话题。 “厉寒这也是太倒霉了一点,我要是他,肯定不今年参加,留到回头,我就是鼎元!” “哪儿那么容易?又不是光有实力就能赢,这是斗狠啊!” “是啊,我记得哪一年来着,有个家伙,才玉涅初期,就得了鼎元是吧?” “还有这事儿?” “当然了,这你都没听说?就那个运气大好的,几个高手没注意他,一路厮杀,结果鹬蚌相争,老渔翁得了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当年的几大高手一把干掉,爆冷夺了鼎元啊!” “吓!这还真是够运气的!” …… 见愁也听见了,心里对这鼎争的情况,已经清楚:的的确确,一场杀戮盛宴。玩的是手段,斗的是狠辣,心不黑,只怕赢不了。 这么想着,她便不由看向张汤。 她也不是没听说。 得了秦广王青睐的张汤,乃是本届鼎元的大热门之一,没有加入十大鬼族,修炼速度却快得惊人。 以这位的手段,还有在杀红小界里凭一凡躯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况,想必所谓的“鼎争”,该难不倒他。 至于坐在她对面的陈廷砚,修为不见得很低,可若与张汤论心黑手辣,怕是差了十个邢悟不止。 见愁这么听着想着,时间不知不觉已流逝许多。 楼中人来得越来越多。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只是,那一位传说之中的鬼王族的天才正主,却一直没有出现。 “这姓厉的,该不会是认怂了吧?” “不会不来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啊?” “难道鬼王族又有名额空出来了?” “娘的,老子还准备今年买他赢呢!” …… 人群里渐渐起了焦急漫骂之声。 就连小头鬼都有些坐不住:“还来不来啊?” 见愁探身往下瞧了一眼,还是没人:“越是要紧的人,越不会太早来。不过,怎么没别人要去夺圆戒了吗?” “鬼王一族向来横行霸道,已经放出消息来,今天这一枚圆戒就是厉寒的了,谁敢找死去争?” 陈廷砚哼了一声,语含讽刺,辛辣地开了口。 见愁有些没想到。 鬼王一族排在十大鬼族之首,乃是十族之中人数最少的,非能者不收,所以在外面行走的也少。 至少见愁来极域这一段日子,其他鬼族的人都曾见过,能辨认出来,可鬼王族的却从没瞧见过一个。 越是如此,见愁越是好奇。 她正待要问问鬼王一族其他的情况,没想到下面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谁?!” 全场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见愁他们本就在靠边的位置,一眼扫下去,便发现最下方的圆形场地边缘,已经站了一名鬼修。 只是见愁一眼便认出来,这鬼修乃是十大鬼族排行第九的鱼鳃一族,看着与寻常人无异,两腮处却隐约有银白的光点闪烁,乃是若隐若现的鱼鳞。 这男子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鳞铠,眉毛粗浓,颇有几分豪气。 只是那一双略狭的眼睛,破坏了这种豪壮之感,反生出几分阴险,叫人看了喜欢不起来。 显然,众多来楼中围观之人也都认出来,这不是他们要等的那人。 立刻就有人骂道:“瞎捣乱的,赶紧滚开!” “好大的胆子!活腻了吧?” “快看,他想干什么?” 就在众人议论时候,下方那男子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竟然大笑起来,声音粗犷:“厉寒不来,这一枚圆戒,便由我余辰代而取之吧,哈哈!” 周围人俱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好不要脸啊!” “余辰这家伙,竟然敢捋虎须?他不是吧?” “没拿到族中的名额,铤而走险了呗。” “娘的,干得好啊哈哈哈!” …… 随着那身穿鳞铠的余辰向着高高的黑色圆柱走去,周围叫好声谩骂声交织成一片,听得脑瓜子不够用的小头鬼一头雾水:“这、这怎么无耻了?” “这还不够无耻?” 陈廷砚看着下面,都不由得鄙夷地摇了摇头,显然看不起下面余辰的做派。 “人人震慑于鬼王一族放出来的风声,即便厉寒在鬼王一族只排第六,也没人敢来跟他争,大家都在看热闹。他趁着厉寒没来这一阵,先取一枚圆戒,对厉寒也无影响,却是少了不知多少竞争对手!” 见愁点了点头,与陈廷砚乃是一般想法。 她叹道:“这人头脑灵活,会投机取巧,只是太过了一些,不见得是好事。” 小头鬼听他们议论,只觉汗颜。 这些他都想不到,想想还是不说话了,就看看这余辰有没有本事吧。 但见下方余辰,意气风发,环顾周遭,竟无一个对手。 一时之间,一种自得之感油然而生。 正所谓是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他这一把,算是赌对了! “哈哈哈!” 一念及此,余辰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他人在圆柱之下,抬首凝望高处,墨绿色的圆戒好似在发光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 心跳加快,甚而口干舌燥。 余辰再不犹豫,竟直接腾跃而起,向着高处攀升而去。 十八层地上楼,每一层之间都有禁制。 只是在举行鼎争第一轮的时候,这种禁制的力量会相对减弱,以降低所有人参与的难度,增加整个第一轮的激烈程度。 在这种情况下,身穿鳞铠的余辰根本不需要做任何防护,在他冲向高处的时候,鳞铠自动地泛起几道波纹,弹射出去。 “啪啪”几声,禁制破碎! 余辰这一冲,竟然直接穿过了下面七层! 见愁只一眨眼,便瞧见那余辰到了他们这一层的高度,一时也有些震动:虽是个投机取巧的阴险小人,可实力却也不差! 从这里取走圆戒的人,都将成为之后的对手。 所以,陈廷砚看得也很仔细,在瞧见余辰直冲而上的瞬间,他便是脸色一变。 倒是张汤,没看余辰的脸,只扫了他身上穿着的鳞铠一眼,也就没有多余的表情了。 全场的目光,原本都是为鬼王族的厉寒准备的,可此时此刻,全都集中在余辰一人的身上! 前面七层一过,剩下的两层禁制也就不足为虑。 余辰已经兴奋了起来,眼睛微眯,当着众人的面,轰然便是一掌向着自己头顶拍出! “哗啦!” 似有白浪拍岸,力道无穷。 “啪!“ 第八层禁制也随之破碎! 余辰身形未停,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一样,没有丝毫惊讶,在一声长啸之后,继续上升! 第九层禁制,也是最后一层禁制! 众人都不由得屏息凝视。 余辰自己却是心头一片火热。 他决心要叫方才谩骂自己的那些鼠辈刮目相看,也不再用什么拳脚,竟直接一口气吸进腹中,腮帮子都跟着鼓了起来,随即猛地一吐! “轰!” 像是山洪决堤,无数水流一样的光芒竟从他口中喷吐而出! 精粹的魂力环绕着余辰周身,让他整个身体看上去竟泛着一层浅淡的白光,像极了见愁之前在自己魂珠之上瞧见的那种光芒。 这是…… 玉涅境的标志? 见愁怔忡了一下,随即便注意到了余辰的两腮。 先前还隐隐约约浮动着的鳞片光点,在这一瞬间,已然化作了实质,贴附在他两腮之上,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条鱼。 九层十层之间的禁制,毕竟不是平时的禁制。 在这等鱼鳃一族的绝技冲击之下,没撑上两息,便与先前那八道禁制一样,“啪”地一声粉碎! “哈哈哈!” 余辰畅快极了。 他伸手便向着那圆柱之中悬浮的圆戒抓去! 想过会很顺利,因为他为今天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不管是穿着鳞铠横冲前面七层,还是以猛攻的方式解决掉后面两层,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会顺利到这个地步! 没有一个对手! 也没有人上来阻挠! 事发突然,根本没有几个人来得及阻止于他! 他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近了圆戒,甚至一伸手就能拿到! 余辰甚至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可随即便惊喜于自己今日的决定: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做出的过的,最精明的决定! 脸上的笑容,犹如骄阳一样。 余辰已经忍不住开始想象周围人的表情了,只怕刚才讽刺他的,个个都会跟吞了苍蝇一样吧? 爽快! 真爽快! 余辰忍不住又是一声大笑:“看来,这一枚圆戒,非我余辰莫属了!” 说完,手指尖已经碰到了那圆戒。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声森然的冷笑,一下传入了他耳中—— “哦?是吗?” 这冷笑声来得毫无预兆,更伴随着一股极度森寒的气息。 余辰忍不住心底一凛,下意识地就要一把将圆戒抓在手中,只可惜,他再也动不了了。 “噗!” 一道粗暴的破裂之声! 黑气四溅! 碎肉横飞! 凭空中,竟有一只漆黑的鬼爪自余辰背后,捅穿胸膛! 那尖利的黑色指甲上,还挂着几片残落的铠甲之鳞,指缝里隐约能看见几缕鲜红的血丝…… “轰!” 这一刻,几乎整个楼中所有鬼修,全数骇得从座中起身! 何等血腥又残暴的一幕? 就连见愁都是一万个没想到。 她一手伸出,按在雕栏之上,看着圆柱高处那忽然静止的画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余辰的手,就落在那圆戒之上,仿佛就差那么一刹那,就可以摘得胜果。 他身上那原本漂亮的鳞铠,此刻已经破了个大洞。 那一只穿透他身体的鬼爪,慢慢地抽了回去,轻轻一甩,便变成了一只正常的手。 筋骨嶙峋,有一点枯瘦;指甲略尖,片片透明。 顺着这一只手,向上望去。 那不知何时已在半空之中的身形,便显露了出来。 是个身穿藏蓝长袍的男子,衣袍的边角上皆滚着一重又一重的深黑图纹,仔细一看,便能发现,那些都是脚踩骷髅朝天怒吼的恶鬼。 这男子面部颇有棱角,并不温和,很有几分凶煞戾气。 肤色则略显苍白,一双墨蓝的眼珠里半点温度也看不到。 在他抽回手之后,早已经失去了生机的余辰,便直直坠落。 “砰!” 待得落下之时,那尸身四肢一摔,竟然化作一团黑沙墨气,散了个干净。只余下一副破烂的鳞铠,摊在地上。 凌立于空中的男子,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也不多看下面一眼,透着寒意的目光,只从四周慢慢扫过。 一片安静。 一时之间,竟没人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目视着他。 他只随意伸出手指去,将墨绿色的圆戒勾住,在手中略略一转,便戴在了左手食指之上。 那一刻,整个安静的地上楼,立刻爆炸起来! “轰隆!” 掌声,叫喊声,欢呼声,猛烈地燃烧! 见愁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连距离自己最近那一桌人到底在说什么都无法听清。 她无比诧异地看向周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言的兴奋,开合着嘴巴,大声地欢呼叫喊,像是狂欢。 艰难地看了很久,见愁才从他们说话口型之中,勉强辨认出了两个字—— 厉寒。 鬼王族,厉寒! 第252章 夺杀 注视着那戴上了圆戒的青年,见愁目光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落向了他下方。 鳞铠破了洞,黯淡无光。 先前还耀武扬威的余辰,此刻已神魂俱灭,连渣滓都找不到多少了。而这楼中所有人,都在为此兴奋,似热血沸腾。 见愁心底那些浓烈的好奇,在此刻,终似一阵清风吹过云烟散,消失得一干二净。 张汤与陈廷砚也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过,只要仔细一瞧,便能发现他们眼底隐约的忌惮。 很明显,这是个很强劲的对手。 这般的本事,才排到了鬼王族的第六,连名额都没拿到,还要来这地上楼抢?那鬼王族中那排在前五的人,当是什么情状? 众人只需这么简单地想想,便会生出一种倒吸凉气之感。 场中厉寒听着周遭沸腾之声,却似半分不感兴趣。 他眼底甚至还凝结着几分阴沉之色,自顾自从高空落下,直接向着门外而去,并无久留之意。 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他身影消失之后,空荡荡的圆柱第十层上,一缕墨绿色的光芒冒出,一枚新的圆戒,重新浮现。 这也意味着,新的争夺很快就要开始。 不过,在场之人,却很少去关心。 众人先前苦等厉寒不至,却等来了个投机取巧的余辰; 投机取巧的余辰一路高歌猛进,手都放在那圆戒上了,谁想到竟被人从后一招偷袭,开膛破肚! 待得那人一抽手,众人这才看清楚,来的正是今日的正主,厉寒! 短短这片刻时间里,事情发展堪称是出乎意料,又峰回路转,一场战斗更是单方面的碾压,干净利落,血腥残暴! 纵使那厉寒一副孤高模样,甚至这么快就走了,众人也依旧感觉心旌摇荡。 场中那沸腾的声音小了一些,可议论的人却没有减少。 到底厉寒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到了余辰的背后,那一招绝杀究竟有什么来头…… 一句接着一句,各有各的办法。 陈廷砚乃是十大鬼族之中人,对此还算颇有了解。 他眉头紧锁,自看见那鬼爪出来之后,便没松开过。 此刻周遭人议论,他也看了那高悬于第十层的圆戒一眼,道:“鬼王一族的修炼功法,向来最为霸道,战力强劲。这鬼爪当脱自不动明王法身,鱼鳃一族的鳞铠虽强,可余辰仅有初期,怎敌玉涅中期的厉寒挟势一击?” 所以,败北身死,乃是寻常事。 陈廷砚这一番话,其他人都听得懂。 唯独见愁,听了之后,却是心中打了个突,她抬眸问道:“不动明王法身?” “对。修炼不是有第五境‘金身’吗?此间鬼修,以修出人身为目标,但是人身之上,尚有法身。不动明王法身,便是其中最强的几种之一。鬼王一族上下,从化珠境开始,便修炼此功法。” 这一点在极域不是什么秘密,陈廷砚说来也无避讳。 只是“法身”这东西,向来不是寻常人触碰,所以也仅限于知道,很少有人去肖想。 “法身……” 见愁呢喃了一声,眼底却萦绕了几分异色。 法身,若没记错的话,这不是佛门高些大能们修的东西吗? 怎么到了极域,连这些外道鬼修,也在修行? 明者,光明也。 明王者,借佛之智慧光明,摧破众生烦恼业障。 一座阴惨至此的地府,一片草木难生的极域恶土,竟有人一本正经说“不动明王”与“法身”? 见愁心底,着实觉得微妙。 她这番情状,其余几人都看在眼中。 小头鬼眨了眨眼,小心问道:“是、是有哪里不对吗?” “没。”见愁慢慢地摇了摇头,只是道,“不过觉得鬼王一族的名头很大,在想这不动明王法身。看这一位厉寒厉公子只露了一只手,也不知修炼到何种境界?” “等鼎争第三轮开启,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陈廷砚耸了耸肩,倒是没有半点好奇。 他只唉声叹气:“这一位这样强悍,看来,回头我若参加鼎争,一定得多带几件宝贝保命,若是一不小心被人宰了,那可丢脸。” 见愁不由得笑出声来。 她算是明白了,从吞丹药修炼,到宝贝保命,他这是压根儿没想过什么“真材实料”“自力更生”啊。 路虽然邪,还别说,挺符合陈廷砚一直以来的纨绔作风。 “你可别笑,我说真的,每一届的鼎争,都是死伤惨重,真是一不小心就要丢命的。想想当初几大高手被一玉涅初期修士,不费吹灰之力给宰了,啧啧,我可不想那么惨……” 他说的是之前他们听到的那个“运气最好”的鼎元。 见愁刚要开口说笑两句,眼角余光一错,却忽然看见旁边走来了一群人。 “今年鬼王一族,怕是又要大出风头了。” “光一个厉寒这么厉害,才排到第六,其他人真是不敢想……” “我听说有个最高的已经接近金身境界,不知道有没有突破,你们信不信?” “不会吧?” “玉涅初期到后期已经是数十倍的实力差距了,金身境界更是从没有过,就是当年的崔珏,也不过玉涅大圆满……” “唉……” 这一行人都唉声叹气了起来,个个双脚离地。 忽有一人转过目光,一下就看见了见愁他们这边,伸手一指,有些惊讶:“咦,那不是廷砚吗?” 陈廷砚听见声音,有些诧异,回头一看,从旁边走过的,不是日游一族的鬼修,又是谁? 他今天为了与见愁一起来,推辞了这些朋友,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日游族鬼修们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陈廷砚的身后。 大头鬼小头鬼一看就是小喽啰,不值得注意,可旁边那两个,就有点意思了。 一个竟然是近来枉死城中炙手可热的张汤,陈廷砚不止一次瞧不起此人,可他就坐在近处; 另一个更是没想到,竟是名女修! 修为低微,仅有化珠境界,尤其是那魂珠,这也太小了吧? 不过样貌么,倒是少有的精致好看。 尤其那一双眼睛格外清澈灵动,与这极域大多鬼修,竟有些不同。 众人一看,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与陈廷砚相熟的几名鬼修,更是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哦,原来推掉他们,是为了这个啊?明白了! 陈廷砚一看他们表情,就想开口说他们误会了。 只是转念一想,误会个屁,他不就是为了见愁推了他们吗? 当下,陈廷砚面上有些讪讪,先跟朋友们打了个招呼,回头看见愁一眼,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道:“这些都是我日游族的朋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我过去聚一聚,聊上两句。” “无妨,四公子请便。” 见愁自然看出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其中包含的意味,更是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她心中坦然,却也不很介意,只礼貌地对那些人点了点头,回了陈廷砚的话,便看他转身向日游族那一群人走去。 日游一族在十大鬼族之中,也算是很有名望。 枉死城这一支脉,则是日游一族中很重要的一脉,被推出去参加鼎争的陈廷砚,虽不见得能最终夺魁,可想也知道表现不会很差。 因此,近日来,陈廷砚在族中左右逢源。 “……我就知道你们会乱想,何必呢?没看我已经够惨了吗?你说跟张汤坐在一起?那不是因为……” 陈廷砚走在日游族这一行人当中,边走边说,神情颇为挥洒自如。 整个第七层之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极域中人,衣着多选沉暗深重之色,所以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名裹着黑色斗篷的男子,便显得毫不起眼了。 宽大的斗篷,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遮住了此人散发出来的一切气息。 若是仔细去分辨,只怕会以为这里只有一件斗篷,根本感觉不出人的存在。 脚步挪动,寂静无声。 斗篷垂落的边角,也跟着轻微地晃动。 他随着那些离开地上楼的人一起离开,只是才出了大门,身影便一下消失不见。 枉死城长街两侧,高楼林立,造型奇特,往往给人其中森然高大之感。 一名身穿藏蓝色长袍的青年,孤冷地走在道中。 食指上一枚墨绿色的圆戒,清楚地显示着他的身份——厉寒。 才从地上楼中赢了漂亮的一场,可他脸上看不出什么高兴的神情,反而越发阴沉。 厉寒在鬼王一族,已经有多年。 枉死城乃是鬼王一族的重要驻地,当初他便是被族中的长老看中,收入族中,开始修炼不动明王法身。 在此一道上,他进益迅速,早早引起了全族的关注。 人人见了他,谁不得称上一声“厉公子”? 可以说,从他进入极域开始修炼至今,几乎都是顺风顺水。 这一次的鼎争,他原本以为族中五个名额,无论如何都该匀给自己一个。 谁曾想,酆都城那边的鬼王一族支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玉涅中期的家伙,名为钟兰陵,生生将属于他的名额强夺而去! 枉死城支脉再强,焉能与根基深厚的酆都城支脉相争? 族中长老只好退避。 由此,才有了今日通令全城,为他开路,让他去十八层地上楼夺圆戒一事。 对旁人来说,一战告捷还瞬杀对手,可算是风光无限。 可对于心气不低的厉寒来说,无疑于一个巨大的耻辱。 他走在道中,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圆戒,粗糙的表面上,有着凝固的花纹,像是厉寒凝固的内心。 因此地还在地上楼附近,周围不少人都知道了先前楼中那一击之威,此刻全停下来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只是厉寒看也没看一眼,像是没听到一样。 越往前走,人便越是稀少。 所有人都去看热闹,远离十八层地上楼的街道,也就显得冷清。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厉寒前方,一双隐在兜帽阴影之中的眼,注视着厉寒,底下有流溢的光彩闪过。 行走中的厉寒,在距离此人三十丈时尚未觉出异常,二十丈时已经眉头一皱,待得十丈之时,他便彻底停下了脚步,豁然抬首! 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在此刻猛地从心底窜出! 厉寒下意识地抬手,凶戾的黑气一闪,鬼爪便要再现—— 然而,那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速度比他更快! 甚至悄无声息! 以厉寒玉涅中期的修为,竟然连对方的移动都没看清,便觉自己那抬起来的手掌一阵剧痛! 一只骨肉均匀的手,修长,却带着一点难言的奇诡妖异,轻轻按在了他腕上。 才施展到一半的术法,在这一按之下,竟瞬间摧毁崩溃! 这一时,那人已经距离厉寒极近。 于是,隐藏在宽大兜帽之中的那一张脸,终于也在厉寒的眼中,露出了那么一点点的轮廓。 微微勾起的唇角,有那么一丝神秘。 一双眼眸幽暗而深沉,却似藏了星河浩瀚,能看沧海衍变,有一种年轻的生涩,也有一种苍老的冷寂。 即便是遮挡住了周围的天光,这一张脸上的皮肤,也显得有些苍白。 在厉寒看见对方模样的那一刹,对方的目光,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借你身份一用。” 那人微微一笑,似乎很有礼貌,随即却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厉寒的脖子! 厉寒心底简直亡魂大冒! 他催动着自己毕生所学,只想逃开这一只渐近的手掌,可在他调动魂力的瞬间,才发现,此刻的自己,竟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全身上下,所有浑厚的魂力,全然消失! 不! 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似乎在嘶吼,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厉寒从头到尾,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只手接近,然后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那人掌心之中迸射而出,又极其隐晦,像是利刃开花,顺着厉寒脖子,直捣全身! 于是,厉寒眼前那清晰的世界,便终于暗了。 直到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也不明白—— 我遇到了什么? 裹在玄黑斗篷内的那人,五指慢慢地收拢。 “砰!” 掌下这一具身体,像是承受不住这五指收拢的压力,竟然猛然一炸,霎时化作氤氲的烟雾,消失不见! 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魂珠,在烟雾消散后,显露出来,直向着此人口中飞去,一下没了影踪。 同时,地面上“叮”地一声脆响。 墨绿圆戒落地,又骨碌碌地滚了两圈,这才停下。 一只手从上方伸了下来。 那人弯了腰,宽大黑色斗篷边角也垂落在地,沾了点灰尘。 圆戒被他捡起,随意朝指头上套了套。 这就是鼎争的入场圆戒吗? 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食指。”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他袖中沉沉传来。 拿着圆戒的手指一停,这人笑了一声:“我清楚。” 这一下,才慢慢将这一枚并不好看的圆戒,戴在了食指上。 那声音又道:“衣服。” “你真是变得啰嗦了啊……” 那人听着那简短的两个字,在兜帽里摇了摇头,将那食指带着圆戒的手抬起,原本骨肉均匀的一只手掌,竟然在瞬间变得筋骨嶙峋,指节分明,枯瘦无比! 这手掌抓住了披在身上的斗篷,随手将之揭去。 一身藏蓝长袍,袖口领口,长袍边缘,尽盘旋着夜叉恶鬼的图纹,精致之中带着几分森然的诡异。 竟与那厉寒的衣袍,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此刻显露在天光之下的这个人—— 轮廓微有棱角,墨蓝的眼珠如同琉璃打造,带着那几许孤高的冰冷,面上没有表情,却显得有一点阴沉。 不是方才已为其所弑的厉寒,又是何人?! 长街之上,远远地已经有人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空荡荡的地面,没有人知道,这里方才站着什么人。 “你这模样,真是让人不习惯……” 依旧是先前那声音,似乎也能看到此刻“厉寒”的模样,有点轻微的嫌弃。 垂眸看了自己右边袖袍一眼,此人不喜不怒,悠然道:“好歹也是人身,总比咸鱼好些。” “……” 那声音终于沉默,似乎终于被这一句“咸鱼”给插了一刀,好半晌才续道:“她也在此。你那鱼目,何时归还?” 闻言,“厉寒”慢慢地回过头去,远远地眺望着枉死城中心那高耸入云的十八层地上楼,似乎…… 能穿透那厚重的墙壁,看见里面热闹的场景,以及在里面的某些人。 他又垂了眸,只道:“该还的时候还。” 脚步款款,他说完,已向着先前厉寒所向的方向而去,不再多言一句。 十八层地上楼,第七层。 最精彩的一场争端已经过去,场中人已经散了不少。 陈廷砚与他的族人才走不久,似乎还在那边说话。 远远地,斜对面鱼鳃一族的几名老者拍桌叫喊,似乎为什么而愤怒。 听闻余辰也挺有天赋,如今这么出乎意料地没了,鱼鳃一族之中,势必要起些波澜吧? 见愁人在座中,淡淡地想着,同时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张汤。 玄黑官服,老神在在,只是那眼神却落在场中那一根高高的圆柱上,似乎正在看那一枚圆戒。 “听闻张大人已得秦广王青眼,拿到了八方阎殿的名额,当不用在此地与这么多人相争,恭喜了。” 见愁恭维了两句,面有笑意。 张汤一脸的平静。 对他来说,名额从哪里拿到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八方阎殿也好,十大鬼族也罢,只要回头能去十八层地狱看看,都没区别。 此刻见愁说起,他也并不领情。 目光移远,张汤看向了那边的陈廷砚,对方还暂时没有回来的意思。 于是他一转眸,望着见愁,平静开口:“接引司有人查你。” 第253章 八方阎殿 千里外,八方城。 巨大的城池之中,八座巍峨的宫殿,悬浮在空中,像是八座岛屿,在天光照射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代表着一种至高的威慑。 八尊人形的巨大雕像,七男一女,各带着迥异的气质,耸立在每一座宫殿前的地面之上,甚至比整座宫殿还要高。 这便是八方城八位阎君的雕像。 它们之中,有的年老,有的年轻,甚至还有年纪很小的少年人模样。 若从高处眺望,看见这八座悬浮的阎殿,看见这八位阎君的雕像,修为略差上一些的,都会感觉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颤抖和压抑! 这里,是整个地府的中心,也是权力的中心! 八位阎君的雕像手中,各自持着自己的法器,穿入云端,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整个城池,俯视着整个地府。 此刻,正北宫殿外。 平日里紧闭的大门,已经完全打开。 一名又一名出身自鬼王族的鬼修,手持黑色的三股叉,紧绷着一张脸,各自把守在外。 大殿之内,隐约传出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只是太过模糊,听不清晰。 直到…… “杀寒枝?” 那是一道沉稳又威严的声音,似乎听见了什么费解的事情。向来的不容置疑,竟然也淡了许多,转添上几分诧异和疑惑。 门外守着的所有鬼修,立时浑身一震,站得更为挺直,目不斜视,似乎为这声音所震慑。 八扇门全数打开,天光照着,里面深黑色的地面一片光华。 整座大殿没有什么太多的摆设,然而不管是那巨大的圆柱,还是高高的青铜灯盏,都透着一种大气与古朴。 虽不富丽,却很堂皇。 正面殿中几个座位上,已坐了四人。 若仔细打量,便会发现,这四人的面容姿态,竟都能与外面八座雕像之一对上。 他们的目光,都投落在了上首位置。 台阶不高,只有九级,却足以区分主客尊卑。 紫金宝座上端坐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肩膀宽阔,气势沉凝,两道长眉此刻却微微皱了起来,一双深黑的瞳孔里隐隐透出暗金。 目光从下方还空着的三个座位上扫过,他声音依旧低沉:“前段时日,都市王曾提起,派了杀寒枝去鬼门关一带查看。好端端地,人怎会失踪?” 今日,距离鼎争开启,尚有八十日。 能坐在这正北方大殿上的,整个极域,除了第一阎殿阎君秦广王外,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个? 按着往常的惯例,这个日子,有几件与鼎争有关之事需要敲定。 所以,秦广王昨日便使人传讯,通知了其余七位阎君,今日议事。 可没想到,等他到了殿中一看,七人之中竟只有三人到了,分别是阎罗王,泰山王和转轮王。 其他人却都看不到影子。 心中诧异的秦广王,自然关心了一下众人的去处—— 第二殿楚江王向来不爱俗事,近来闭关修炼,不来很正常; 第四殿仵官王小孩子天性,玩心重,养的那一只宝贝蛋今晨跑了出去,他来的道上顺便去抓,还得过会儿才到,也不是大事。 可剩下的两个,却让他不能理解。 一个是第三殿的老狐狸,宋帝王。 此人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却生得一颗勃勃野心,前身乃是人间第一位帝皇,死后入了地府,开始修炼。 后来阴阳界战爆发,他略使手段,重挫了十九洲修士,立下大功。 阴阳界战结束后,凭借卓绝的修为,狡猾的计谋,还有战中的贡献,这老狐狸成功封了阎君,位列第三殿,称号“宋帝”。 秦广王对老狐狸向来忌惮,也知他心机深重,第一殿阎君的身份,对方未必不觊觎。 只是…… 纵是起了野心,今日这等无关紧要的场面,他也不该不到。 另一个便是第七殿都市王,江伥。 她乃是八方城唯一一位没有插手阴阳界战,却依旧被封为阎君的存在。生前为伥鬼,却不曾害人,封为阎君后也向来与人为善。 今日这种情况,江伥也不该不来。 所以,秦广王当时便问,怎么回事?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 这档口上,宋帝王到了,进了大殿便道一声“我迟了”,随后一看座中其余几位阎君,便代都市王告了罪。 原来,老狐狸来的道上,正好遇到都市王。 那时她才从第七殿离开,看方向像是要出八方城。 老狐狸与她寒暄之后,便问她这是往哪里去。 江伥一张脸上带着沉凝之色,前所未有的,没有半点笑意,简略地答了他,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当时都市王行色匆匆,心情怕不大好,只回我说杀寒枝失踪,音信全无,她要自己去查探一二。至于杀寒枝为何失踪,她却没提。” 老狐狸宋帝王,此刻抬了那皱皱的眼皮,看了上头秦广王一眼。 “想来,若是都市王知道原因,也不会自己亲自去查了。” 杀寒枝,都市王江伥座下颇为厉害的一名女判官,也是八方城判官之中少有的非鼎争出身。 这几年来,人人都知她最得江伥器重,算是第七殿半个大管家。 月前出了鬼门关现鬼斧一事,几乎惊动了大半个极域。 八方城中,从第一殿秦广王到第八殿转轮王,人人都对那边投以了关注,杀寒枝便是那个时候,被江伥派去了鬼门关一带。 原本都还好好的,每日有没有消息,都要通报一下情况。 没想到,从六日前开始,不管第七殿的鬼修怎么联络,杀寒枝就是半点回音都没有,彻底没了消息。 江伥一向在意自己的手下,此事一出,立刻就派人去查。 这样的情况,要么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无法脱身,无法联系,要么就是真的没了。 只是查了几日,依旧音信全无。 江伥便坐不住了,今日一早直接启程,前往了鬼门关。 秦广王缓缓从座中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投落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抬首看着殿外—— 自己那一座高高的雕像,就伫立在前方,即便在这殿中,也需要微微仰首,才能看见那一张威严的面目。 “鬼斧重现,杀寒枝失踪,人间孤岛枉死书生甚众……” 近日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悉数从秦广王的心中流淌过去,总让他嗅出一点山雨欲来的味道。 “杀寒枝的事情,自有都市王处理。不过,枉死新鬼异常增多之事,查得怎样?” 下首座中,第五殿阎罗王,平日里都是和事老。 他留着长长的一大把胡须,看上去年纪不小,双目里有一股中正平和之气,眉心却肃穆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闻秦广王发问,阎罗王便回道:“接引司新接了接引枉死城新鬼之事,尚有些混乱。不过新来的枉死书生,已有近三百人。前去人间孤岛城隍庙里查探的鬼差回来报,说是有妖邪作乱。” 这与众人之前所料,相差不远。 秦广王摇了摇头:“此事虽殊为诡异,可对我极域而言,能有新血涌入,有百利,无一害。凡人死活与我等无关,极域与其插手,引起佛门禅宗关注,不如静观其变。” “秦广王说得极是。” 身子略显伛偻的老狐狸宋帝王听了秦广王的话,点了点头。 “自阴阳界战后,禅宗不满密宗与我们合作,到底在佛门北迁之后,与密宗分道扬镳。他们在人间孤岛招揽信徒,不就是为了与我极域分庭抗礼么?现在出了这种事,嘿嘿,该让他们头疼去!” 说完,宋帝王的脸上,露出了睿智的微笑。 其他人看他一眼,只觉这笑容格外可恶,实在是奸诈狡猾到了极点。 说什么禅宗不满密宗与他们的合作,可十甲子之前那一场血战,不就是此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就连堂堂崖山,也在那一战之中耗尽了元气。 想想当初那场面…… 血肉之躯,接二连三倒下,白骨长埋极域,无数无主长剑升空,在悲鸣之中飞向另一面的十九洲,飞向崖山武库…… 何等残酷? 何等悲壮? 便是在座中人想起来,都有那么一种隐约的唏嘘之感。 不过就事论事,宋帝王此刻这一番话,却很是在理,众人也都没有反驳。 “近日来,我极域频生非常之事,只恐有事端将生。我等只怕要多加小心了。” 秦广王提醒了众人一句,随即又道:“另一则,鼎争在即,七十二城已在遴选,十大鬼族的名额也由他们自己拟定。不过八方城这边,却还尚有许多名额空着,不知今年,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说得简单点,就问问还有没有谁想推荐个人,或者想推荐点什么特殊的人。 八方城八位阎君之间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每位阎君手里有三个名额,有的一个没用,有的用完了还不够,这种时候,名额多的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秦广王一问,殿中安静了片刻。 和事老阎罗王摇头:“我这边没有什么。” 宋帝王眯着眼睛笑:“今年第一殿有那个张汤,我看中的都没太大用处,干脆也不往里面送人了。” 余下两位,一个是身材魁梧如小山的泰山王,一个是面容英俊、神情镇定的转轮王。 泰山王素来是个沉默忠厚的性子,与沉迷修炼的楚江王是一个样,这会儿也摇头:“我这里就那一个,其他的也不用。” 至于转轮王,排位虽最末,手中掌管的却是极域至关重要的“六道轮回”。 他早年乃是秦广王麾下,多得秦广王提拔,即便如今与秦广王并列,成为阎君,也向来与秦广王同气连枝。 他抬眸看了秦广王一眼,似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才道:“近日鬼门关那边出了颇多的事端,不过也出了不少奇人。前几日,我听了一条有些意思的传闻。” “传闻?” 这是有想法了。 秦广王看了过去。 转轮王也不卖关子,眼眸底下露出几分奇异神采,笑着道:“月前枉死城来了一名女修,其魂珠仅有微尘大小。” “微尘大小?” 众人一听,一下好了奇。 厚道人泰山王不大沉得住气,当先怀疑:“这怎么可能?但凡过了养神凝魂两境,成功化珠的,其魂珠都该有寸许直径。微尘一般的魂珠?若天赋差到这地步,养神凝魂两个境界,只怕她也过不了吧?” 话说得很直接,可这也是其他人的疑惑。 众人都看向了转轮王。 转轮王敢说,便是有一定把握。 “一开始听下面人说了,我也不信,不过想到正好鼎争已开,不妨着人打探一二,于是找人问了接引司。接引司那边的张汤,想必诸位已经听闻过了,他恰恰是刚接手此事,接引了这女修。消息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这一下,殿中几位阎君的神情立时变得惊讶起来。 极域竟还真有这样的修士? 微尘大小的魂珠…… 怎么想怎么不符合常理啊! 秦广王也在思索,还想问得更详细一点,不过一抬眼,一下就看见了转轮王那胸有成竹的表情。 以他对这一位旧部的了解…… 秦广王了然问道:“转轮王可是已经有了想法?” “不错。” 转轮王并不否认。 众人都瞧着他,老狐狸宋帝王好像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转轮王只精明地一笑:“鼎争已开,与往年毫无差别,总要引人关注才好。管她古怪不古怪,这极域有史以来最弱的化珠境修士,不正是个绝好的噱头吗?” *** “……你出身来历,皆有册可查,我已照实回答。另一则便是你的修为,人所能见,我未隐瞒。只是背后到底是谁在问,我却不清楚。” 张汤把自己先前在接引司遇到的事,一一告知见愁。 他这么做,无非是先与见愁串串口供,免得他日你说东,我说西,牛头不对马嘴,平白引得东窗事发。 见愁清楚,只是一颗心已经沉得灌了铅。 伪造枉死新鬼名册,联合大头鬼小头鬼二人与张汤,一起混入枉死城,甚至包括孤注一掷冲击化珠…… 一切都是行险,都是险中之胜。 当时的见愁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所以她对这一切,并未有半分后悔之意,唯一担心的,只是此刻被人抓出来,功亏一篑,连累他人。 地上楼中,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远处的陈廷砚也已经开始往回走,见愁知道不该再多说,只简短道:“若是有人对我感兴趣,或是起了怀疑,势必不会这样善罢甘休。我等无力改变,只好静待发。此次,到底有劳张大人了。” 张汤点了点头,算是接了她的道谢。 这时候,陈廷砚也已经走回来了。 他方才还在那边的时候,就看见见愁在跟张汤说话,走过来了便笑着道:“我好了,被他们拉着说了许多,险些没完。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张汤自然是不会跟陈廷砚说话的,见愁主动接了话:“我听人说张大人得了八方阎殿的名额,所以恭喜了一下。” 哦。 八方阎殿啊? 了不起呗。 陈廷砚凉飕飕地看了张汤一眼,真是一刻也不想看见这晦气之人。 正好这里久久没有别人来取圆戒,他索性道:“这里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不过前些天已经有人开始给第二轮押题,在卖书呢。我准备去看看,见愁你要不要一起?” 因张汤忽然告知有人查她,见愁现在只想直接钻回自己的地界儿,埋下头去疯狂修炼一把,免得他日找上门来只能引颈受戮。 只是现在不去,多少又有点露痕迹之感。 把心里沉如大石的担心都压了下去,见愁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点头道:“那就去看看。” 这一次,张汤并未再去。 他来地上楼,一则为了看看传说中的厉寒,二则为了寻隙与见愁说事,此刻两个目的都已经达成,自然没有再去的道理。 所以,他带了大头鬼小头鬼,出了地上楼,便与见愁道过别,出城回接引司了。 没了张汤,陈廷砚心里就舒坦多了。 他带着见愁,一路逛过了大半个枉死城,也看过了那些临时抱佛脚的修士,更了解到许多极域之中的常识,比如她先前没接触过的“精魂认主”。 一直到了天色发暗,街上行人已经稀少,陈廷砚才陪送见愁回了她新租的宅院。 见见愁关了门,他也没急着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这才离去。 进了屋的见愁,一路上那轻松自然的表情,几乎立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密布的阴翳。 她先以白日了解到的精魂认主之法,迅速令这宅院的控制符认主,随即将三重防护阵法打开,而后一拂袖,扫去了书房内大部分很明显的灰尘。 整个书房,立刻干净了起来。 靠窗那书案边的灯盏,被见愁点了起来,照亮了案上收拾整齐的笔墨纸砚,还有不远处那一排书架上满满当当的新旧书籍。 窗纸上有三条疏瘦的影子,乃是梅瓶中那三枝梅投下的。 灯火晃晃,枝影摇摇。 见愁心底一片波涛起伏。 谁在查她? 有何目的? 是怀疑张汤,还是怀疑自己? 张汤的说辞,又是否会令人起疑? …… 一系列的疑问,到底还是冒了出来。 见愁不想去想,却又完全控制不住。 这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她如今修为微末,只有一招绝杀能撑个门面,一旦有变,只怕根本应付不来。 对查她的人毫无头绪,也就无法从旁人身上寻找解决办法。 可若是从她自己身上解决办法,这一时半刻,就算埋头苦修,又能增长几分修为?根本于事无补。 除非…… 她在东窗事发之前,便已经回到十九洲。 只是,若事情有那么简单,她就不会还留在枉死城了。 心底长叹一声,见愁有些烦乱。 她的目光,从枝影上移开,落到了书案上。 左侧便是几本叠放起来的旧书,见愁对这原来的屋主也很好奇,便想借着翻书让自己冷静冷静,于是伸手拿了最上头那一本书起来,翻开了一页。 一页。 仅仅一页! 甚至只是第一眼,见愁便愣住了—— 承自鸿蒙,袭至元始。 论其形也,水;论其神也,道。 生者得之,百愁能解,万事可期;亡者得之,新生重获,白骨得肉。 无中生有,流转轮回。 …… 薄薄的一页纸,墨迹已旧,却还清晰可见。 生者得知,能解百愁,万事可期。 亡者得之,新生重获,白骨可肉! 这是何等大的口气? 便是世间顶级的灵丹妙药,也不敢如此夸大吧? 见愁一字一句地看了过去,几疑自己翻到了什么志怪故事。 可在将自己压着纸页边角的的手指挪开,看清这一页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终于彻底失去了言语。 “转生池水……” 第254章 九种字迹 先闻此水能养万物,如今又看这只言片语,将此水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见愁不由得心底微微颤动。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将目光转向了地面。 灰尘早已经被清扫,干净的黑色地面上,地砖与地砖拼接得极其紧密。 每一条缝隙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过,严丝合缝。 这是之前小貂转圈的地方。 地藏转生池水…… 这一句话,自然而然地从见愁心底深处浮上来。 她暂时没动。 心里的激动,慢慢被她强压了下去。 天上掉馅饼固然好,可若一不小心被馅饼砸死,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小心驶得万年船。 见愁心里打定了主意,再,便直接翻开了第二页。 “咦?” 这一看之下,见愁便又是诧异了一把。 没看见“转生池水”几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这是一本言辞夸大的志怪书籍;看到转生池水以后,她以为这应当是一本与极域有关的记录书籍。 可现在,她才算是真正明白—— 这竟然是一本丹方! “第一方,活枯水。” “转生池水三,地灵之泉一,血青梅三。点以百年柏木之火,三日可成。” “用之,草木成灰皆可活,养草成林亦可为。” …… 简洁利落的字迹,与先前写在第一页的没有区别,照旧透着一种威严的锋锐,点划之间又挟裹居高临下的镇定。 见愁仔仔细细地看完,目光在那“第一方”上停留了许久,终于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 正如大夫看病会给开药方,炼丹师炼丹也需要配方,谓之“丹方”。 每一个丹方,都是炼丹师在经历无数次失败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珍贵无比。 可是这里…… 见愁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直接往下翻去。 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 一页一页,果然全都是丹方! 每一方都以“转生池水”作为最主要的药材! 这不仅是一本丹方,更是一本围绕“转生池水”研究出来的丹方! 每一方的末尾,都有着记录之人对此丹方的一些注解,还有对丹药效果的表述。 即便是以见愁这样基本对炼丹一窍不通的人,竟然都能看个清楚明白! 这一本丹方的书写者,到底拥有怎样恐怖的学识和经验,便可想而知了。 “只是……转生池水,难道很易得吗?” 不然,此人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转生水,用以炼丹炼药? 见愁心里,一下冒出了这个疑惑。 于是,另一个疑惑,也随之而来—— 她还记得在品字楼看见的情况,极域历史太短,在炼丹、炼器、阵法这三道上,比之十九洲有太大的差距。 可见愁看眼前这一本丹方,便可清楚知道:她那一位朋友,白月谷药女陆香冷,比之此人,只怕还差了天远! 难道是位老前辈所留? 见愁只能这么想了。 她继续翻了下去。 一个一个新的丹方,也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越往后,丹方的效用也就越惊人,当然,耗费的药材也就越为珍贵。 有的丹方可以治疗身体伤害,有的丹方可以孕育沃土,有的丹方可以提高防御,有的丹方可以使人再生四肢…… “哗……” 室内一片幽暗,除却见愁翻书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见。 手中还未阅读的部分,在慢慢地变薄。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 见愁的手指,也慢慢地挪到了最后一页上,不过,情况却有些让她惊讶。 这最后一页,竟然被人折了大大的一角起来,像是做了个记号。 没有写字的那一面,翻起覆压在了端正的字迹之上,见愁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 她心里纳罕,对这最后一页的内容,一下感了兴趣。 能被翻折起来的,多半有那么一点特殊。 伸出手指,见愁小心地挑起那折起来的边角,慢慢地打开。 于是,遮掩在后面的内容,便完整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第一百一十六方,逆魂丹。” “转生池水百,寒天麻五,地鞠根六,血玉佛手一,王不留行立三。” “火需青莲,烧白瓦药鼎中,七九成丹。” “丹成服用,药力极强,可连续服用,一补残魂,无中生有;二养魂力,拔升境界;三塑金身,无休止境……” “怎么可能!” 那一瞬间,见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甚至露出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 一切的一切,快得像是走马灯,刹时从见愁眼前飞奔而过: 武库之中,封存在冰川下、锈迹斑斑的一线天; 归鹤井旁,扶道山人看似轻松,实则藏了隐忧的眼神; 还有…… 进入极域以来,她所面临的种种修炼困境! “魂魄不全,天虚之体。” “出窍以下无敌手,一至问心则必死无疑……” 浓郁的苦涩,在见愁舌尖绽开。 她怔怔地捧着这一本丹方,看着上面“逆魂丹”三个字,只有一种人在梦中的感觉:真的找到了? 在听见“能养万物”的时候,见愁并未在意,毕竟“魂魄”的存在可不是“物”之一字可以涵盖。 等到再回书房,翻开这本书的刹那,她才知道,自己可能小看了“转生池水”的功效,只是依旧没有完全相信,因为夸张的可能依旧存在。 直到此刻…… “逆魂丹”的丹方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写在这里,甚至连炼制方法、功用效果都一层一层写得详细无比。 突如其来的馅饼,到底还是砸了见愁一个晕头转向。 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谁在背后耍弄自己,故意弄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可等她换扫周围一圈—— 三枝梅照旧一动不动地插在梅瓶之中,窗纸几分莹白。 没有任何异常。 原本以为已经走投无路,甚至要铤而走险,可一眨眼,转机就这么摆在了她的面前。 若…… 若转生池水真有这么强,能修补魂魄,能拔升境界,虽不敢说有确切的把握让她摆脱此刻的困境,可至少也能不那么被动。 书上留有深深的一道折痕。 见愁的目光,就这么落在折痕上,过了好久,她才眨了眨眼,沉沉地将这一本书合上,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丹方是真是假不知,但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修补残魂”的丹方,所以,不管真假,都要尝试。 见愁深吸案前面两丈远的那一处地面,走了过去。 她还记得之前小貂落脚的位置,正好在整个书房最中间的一块地砖上。 两尺长宽,颜色深黑,没有光泽,看上去与周围没有任何不同。 光是这样看,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见愁俯身,伸了手轻叩。 “笃笃。” 颇为凝实的声音。 这在见愁意料之中。 地砖下方并未直接掏空,想来转生池水也不会用这样简单的方式藏在下面。 所以皱了皱眉略一思索,她只将魂力灌注于指尖,提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小心地按在了地砖上。 冰冷的触感,立刻通过指腹传来。 一点微弱的魂力,顺着她的手指,透向了地面,慢慢往下…… 一尺。 两尺。 三尺…… 就在魂力刚刚到达三尺,眼看着就要越过的瞬间,一股异常的气息,忽从地底深处弹起! “糟!” 见愁暗叫了一声,反应极快,毫不犹豫撤了手,翻身而起,整个人悬浮在了半空! “哗啦……” 一蓬竹青色的柔光,立时从地底深处涌了出来,像是忽然撞上来的浪花一样。 只是,并没有狂风暴雨。 那竟然是一股很温和的力道,虽然迅速,可仅仅冒出地面一掌之距后,便自然地停了下来。 竹青色的光芒,一点一滴,轻缓流淌,慢慢地再地表勾勒出了一些古怪的轮廓。 六个半圆的形状,相互交叉在一起。 几点翠色的光芒,在这一片竹青之中格外显眼,分别扎在这些半圆的交界处。 这图案,怎么看怎么陌生。 见愁清楚,自己以前绝没见过。 只是…… 怎么隐隐有一种熟悉之感? 脑中灵光一闪,见愁人在半空,却瞬间睁大了眼睛:“阵法?” 是了,不是阵法是什么? 这种熟悉的构造,还有那些分布于交界点上的翠色光芒! 这一次,见愁彻彻底底地惊讶了。 极域有阵法,她见过,大多数粗陋不堪,就连传送阵都是那么简陋粗糙的一个圆,其稳定性远远不如十九洲。 但是眼前这一座……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却是忍不住将眉头紧拧。 一眼看去,眼前迷雾重重,线条一根接着一根地移动,好像几座阵法相互交叉,相互衍变…… 千变万化,无穷无尽! 纵使是以见愁在此道中卓绝的天赋、超凡的直觉,竟也难以找到半个突破点! 布阵的,竟是个高手? 可是…… “不应该呀……” 见愁脑海之中,隐隐浮出了太多的疑惑,之前被忽略的疑点,也在此刻涌出。 极域整体在炼丹、炼器、阵法三道上的底蕴,能有多少? 此屋的主人,先有了一本惊人的“转生池水”丹方研究,如今还鼓捣出了一座在她看来都恐怖无比的大阵,到底又是什么来历? 某位隐藏的大能修士? 可这里是枉死城。 地府七十二城之中,枉死城新鬼最多,相对来说虽有天才,可实力也最弱。 常住枉死城的修士不会在此租赁,大能修士一般不会一租五十年,而新鬼…… 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渊博的知识,丰富的经验,还有恐怖的阵法造诣? 从老周租赁此宅时的那些话来看,这宅院历任租客,虽皆有几分诡异古怪之处,可没一个是大能修士,几乎都是资历不深的新鬼。 这些人哪里来的本事,布置这些? 难道这是宅院修建时候就有的? 见愁百思不得其解,同时对这梅瓶主人的身份,也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丹方就在那本书上,她已经看过,声称能修补残魂; 最重要的炼丹材料“转生池水”,多半就在这一块地砖之下,可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少此刻,束手无策。 见愁心知阵法温和,并无危险,于是慢慢地重新落到了地面上,就站在这一块地砖的边缘。 她目前也就半吊子的阵法造诣,应付应付中等的阵法或许还成,这样千变万化的复杂阵法,却是毫无希望; 至于强行破除…… 此刻的她,这等微末的实力,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要怎么才能破除阵法,掀开这一块地砖,拿到转生池水? 见愁头疼了起来。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一时之间只能伸出手指,在房内踱步。 顺着脚下排列整齐的地砖走出去,又走回来,两边的书架夹着她的身影,架上那整齐书脊上,偶尔便会闪过见愁那拉长的影子…… 《极域奇闻》《八方城志》《极域战场考》…… 《炉中记》《百草集》…… 《天门阵》《八卦两仪》《乾坤星月阵》…… 什么书都有,分门别类,无比丰富,竟然连阵法都有! 见愁心里无意识地想着,便要笑出声来。 可在她勾起唇角的刹那,方才那几本书的名字,却猛然闪现在了她脑海之中! 阵法? 阵法! 见愁脚步顿时停下,回头一看。 距离自己最近的书架上,摆着的何止一本阵法相关的书籍?那竟然是满满当当的一整个书架!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丁零当啷”地一片声响—— 梅瓶的主人,惜花有缘人的字迹,桌上与转生池水有关的丹方,藏在地下的转生池水,神秘出现的阵法…… 还有此刻,这高高的一架旧书! 一切的一切,都串了起来。 见愁忽然觉得那些线索,清晰了一些。 梅瓶的主人不知是第几任屋主,以转生池水养梅。 且不论丹方是否出于其手,至少“地藏转生水”一句乃是此人留下,也就是说,这一座阵法,也与梅瓶主人脱不开干系。 他既然想要“有愿惜花人”代他养梅,又怎么会刻意刁难,让人连养梅的“转生池水”都拿不到? 所以…… 见愁的目光,一下变得明亮又璀璨起来,像是夜空里的星月。 她唇边绽开了几分笑意,折转身来,便走回了这一架书前面。 阵法性温和,非为伤人,想来,只是梅瓶主人为了保护转生池水所留。 而那破解阵法的办法,应当就藏在眼前这些书籍之中。 若能有正确的破解之法,拿到转生池水,当非难事。 这么一想,一切都畅通了起来。 见愁纯当自己是跟着这一位神秘的梅瓶主人,玩了一场设局与解谜的游戏,她看了看书架,一下瞧见了那本叫做《八卦两仪》的书。 两仪…… 这两个字,见愁并不陌生。 鬼斧上缺的那一枚珠子,便是“两仪珠”。 北域是个神奇的地方。 佛门原本在中域,阴阳界战后,不知缘何迁向北域。 才刚踏上北域的地界儿,门中两大重要分支,禅宗和密宗,便直接分道扬镳,相互割裂。 于是有了西边的西海禅宗,东边的雪域密宗。 道门则是一开始就在北域,门中南北两端各有一口泉眼,一阴一阳,饮之可改善体质,修行功法。 只是两口泉眼既分两仪,门中修士修炼出的功法,自也截然不同。 矛盾就此产生。 大约也是在阴阳界战前后,道门一分为二,以阴阳二井之间的连线为分界,崩成了阴阳二宗。 从此以后,禅密阴阳四宗,并立于北域,称为“北域四宗”。 “两仪”这个词,便是取意自北域那“阴阳二井”。 阴阳两宗精研阵法,在整个十九洲都是出了名的。 所以,在看见《八卦两仪》这几个字之后,见愁没有太多的犹豫,直接将之取下。 这本书大约被人翻过很多次了,边角都有些毛糙。 封皮上书着“八卦两仪”四个大字,只是字迹与之前见愁在那一本丹方上看见的似乎并不一样,但…… “怎么觉得神1韵之间,有些微的相似?” 见愁嘀咕了一声,也没很在意。 天下间笔迹相似的人也不少,单单凭借这个,是没办法判断什么的。 她推测此人要么不知道有玉简的存在,要么是没钱购置,或者是比较喜欢藏书,否则没道理不用玉简来记录信息,时间长久,容易保存不说,还携带方便。 哪里像是现在?满屋子都是书。 不过,这个念头也跟笔迹那个念头一样,一下就从见愁脑海里晃过去了。 她将封皮慢慢翻开。 此书的第一页,很是陈旧,泛黄严重。 上面的墨迹也有些晕开的痕迹,字迹与那封皮上的字迹一样,应当出于同一人之手,讲的是最基础的八卦方位划分,两仪的判断和作用…… 这些东西,见愁曾在崖山藏经阁之中看过了许多,也算是了解。 囫囵地浏览了过去,她往后面翻了几页,看到了左侧纸页上绘着的一座简单阵图时,才停了下来,就要仔细研究。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字迹变了?” 先前的字迹厚重而古朴,带着一种沉凝之感。 如今的字迹,却是铁画银钩,颇为锋锐,除了也有那么一点沉凝之外,表面上看完全不同。 这种感觉…… 就好像是第二种字迹里,融了第一种,叫见愁难以分辨。 她颇为惊讶。 这分明是一本书,看内容也是上下衔接,似乎是某位修士在一边研习一边记录自己对阵法的种种认知和感悟。 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中途换了人写的情况。 真是奇了怪了。 异事是一件接着一件,见愁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所以然来,干脆继续翻了下去。 看得出这第二种笔迹的主人,在一开始续上前篇的时候,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温书的士子进了考场一样。 不过,随着研习越深,这种生涩的感觉在飞快地褪去。 到了后面,书上所述说的一些阵法体悟和对构造阵法的想法,已经完全超出了见愁的想象,达到了一种令人惊艳的地步。 见愁看得暗自心惊。 若是第一种笔迹的主人没来得及研究完,正好第二种笔迹的主人也跟上研究,那真算得上是“后来居上”了。 她凝神细细阅读,却是越看越上瘾。 “八卦当分先天后天,其中阳爻……恩?” 在读到那一个“爻”字的时候,见愁再次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她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 笔迹又变了! “阳爻”乃是八卦之中的一种卦象,是一个完整的词。 在这里,前面一个“阳”字还是之前的字迹,到了“爻”字,竟然又换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字迹! 再顺着往后一看,先前已经消失的那种“生涩”的感觉,又回来了。 见愁心里真是难以言喻—— “这是纨绔子弟又把书本捡起来了吗?” 可为什么字迹又变了? 这一次,中正的小篆,带着一种盛世的中平之气,深广如海,沉稳似山。 好像…… 好像又把第二种字迹的神1韵融了那么一些进去! 这到底什么情况? 饶是以见愁脑瓜之好使,在这个时候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她看着这一页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不大好的预感,于是她直接迅速地翻过一页一页又一页…… 十六页之后,第三字迹的主人已经研究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九宫! 开头的生涩之感同样在极短的篇幅之内消失干净,以更恐怖的进步,碾压了先前的记录者。 其道理之晦涩,连见愁读了,都觉佶屈聱牙。 然后…… 字迹又换了! 见愁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心里却是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冒了出来: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果然又是这样! 仿佛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又或者是想要印证自己心中的那个声音,见愁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已经不去看那些极端高深的内容,只关注一点—— 字迹! 七页,字迹换了; 又九页,字迹再换; 十页,十三页,五页…… 待得见愁翻到最后一页,已经是第九种字迹! 正楷小字,端方矜持。 即便字在纸上,也透出一种高屋建瓴的俯瞰气概。 这种字迹,她竟然觉得眼熟,一点也不陌生。 慢慢转过头,见愁看向了摆着梅瓶的窗沿,又看向了那一张放着笔墨纸砚的书案。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自己的脚步,重新回到了书案旁,将这一本研究阵法的书,保持着摊开最后一页的状态,放到了那本记录着丹方的右侧。 两书并列摊开,左边书较新,右边书则陈旧太多。 可是…… 那落在书页上的文字,竟是一样的笔迹,相同的神1韵! “怎么可能……” 见愁的声音,都有些恍惚了起来,像是飘荡在云间。 一本研究八卦阵法的书,竟换了九种字迹来写! 从内容上来看,这九部分的内容,都是一节连着一节的,本该是同一人才能做到,可除了衔接处略有生涩之感外,后者的总结和钻研,往往都要超越前者,出现惊人之语。 一个人,能这样不断超越自己,足足超越八次吗? 更何况,还有截然不同的字迹。 见愁相信,换了一个字迹,便是已经换了一个人来写,可偏偏最让她不理解的地方就在于此—— 每一个新出现的字迹,总会出现一点前者字迹的影子,像是受前面影响。 可…… 若非常年浸染,哪里那么容易受影响?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每一个续写这本书的人,字迹本来就这样。 谜团重重,连抽丝剥茧去分析都难。 见愁看了看眼前这两本书,又回头架上那些还没翻开过的书,干脆直接抱了一堆过来,一本一本翻开来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她头皮就炸了起来! 有一本算一本! 书架上这些书,不管写的是什么,竟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换字迹的情况! 如果《八卦两仪》中第一次出现的字迹是一,后面出现的依次排为二三四五六,那么其他的几本书中字迹出现的顺序,有一二三,有一三四五,有二四六,可绝不会出现三二一。 每一种字迹出现的顺序都没有被打破。 而且,书再多,字迹也只在这九种之中,没有多出任何一种。 “这到底是一个人变着字迹写的,还是九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一一续上的……” 看着眼前一堆的书,见愁彻底陷入了困惑与茫然。 第255章 意外连连 夜已深沉,整个枉死城已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城门紧闭,外面那高高的吊桥也已经收起。 满是岩浆的护城河,静静流淌。 万里恶土,在城池外,一望没有边界。 天时草一簇又一簇,在寒风里颤抖,一路向着远方延伸。 穿破重重迷雾,高高的鬼门关,狰狞地立在尽头。 守门的鬼差们已经开始交接了,部分结束了自己今天任务的人,便一路回到鬼门关后三十里处的接引司交差。 只是,今天几个鬼差去交差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些异常。 往常这种时候,司里的鬼吏基本都已经各自回去,周遭会显得一片森然幽暗,此刻却能看见,接引司后堂里还亮着灯光,似乎有人在内。 “这怎么回事?” 有人交了差后,压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了解情况的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上面:“崔大人跟张汤在里面呢。” 于是,众人了然。 崔珏已经来了接引司许久,前两天听说就要回八方城去秦广王那边复命。眼见着鼎争已经开启,张汤又是今年秦广王第一青睐之人,想必走之前,总有点话要交代吧? 众人收起了好奇,三三两两地离开。 后堂里,灯影闪烁。 崔珏站在堂中,一身蓝袍清朗,眉头却微微锁着。 下首那一把椅子上则坐着张汤,心里虽有些沉重,没太大底气,可表面上看,他比崔珏要沉稳镇定得多。 今日诸事繁杂,尤其有枉死城新鬼人数增多一件事,张汤折腾到很晚才结束,正准备离开。 没想到,崔珏便在此刻,请了他过去。 原本在接引司的这一段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接触,这一位崔大判官少有与张汤说话的时候,此刻派人来找,却是让张汤心里打了个突。 他到了此间,静坐片刻,开了口:“不知崔大人寻下官来,所为何事?” 崔珏的神情并不大好。 他还在想着之前阎君传来的命令,有些揣摩不透。 闻张汤询问,崔珏只回头看他一眼,眉头依旧拧着:“月前张大人你,初次接手枉死城新鬼事宜,可是接引过一名女修,修为古怪?” 张汤抬首,不动声色,镇定回道:“是有此人。” 先前已经有人问过,那还只是普通的鬼吏和接引司的判官,怎么现在连秦广王麾下的大判官,都来亲自过问此事? 看崔珏这架势,甚至像极了专为此事而来。 张汤心知事情只怕有了变化,他没露出半点紧张的表情,继续看着崔珏,续道:“前端时日也有旁人问过,可是此人有何不妥?” “不妥……” 那是肯定过有的。 什么“微尘大小的魂珠”这种形容,崔珏连想象都觉得困难。 天赋这么差,怎么可能结成魂珠? 一旦结成魂珠,就不可能这么小。 这“微尘大小”的形容,简直带着一种自相矛盾之感。 崔珏慢慢踱步出去,又踱步回来。 “你送了她去枉死城录籍处,现在可还能找到她?” 要找人? 张汤心底吃了一惊,几乎以为事情已经败露。 可转念一想,若是事情真的败露,崔珏对自己岂能不起疑心?而且只怕也不会这样和颜悦色。 所以,他竟不是要抓见愁? 一系列的念头飞快闪过,张汤沉吟了片刻。 崔珏这一时没有听到回答,看张汤似乎有些犹豫,无端端有些起疑,却问道:“是没了踪迹了吗?” “并不是。” 就在这片刻间,张汤已经有了念头,他摇头回答了崔珏,便实话开了口。 “虽不知崔大人找她有何事,不过这女修的住处,下官却很清楚。若崔大人有事要问询于她,下官可带人将她捉拿。” 崔珏一下笑了起来。 他算是张汤的前辈,虽怎么都与张汤不对盘,有几分清高,此刻看了他那一张严肃得掀不起半点浪花的死人脸,也忍不住摆了摆手。 “捉拿什么呀?是八方城来了消息……” “阎君差崔某办好这件事,顺道去枉死城督看鼎争一事,你既知她住处,便与我同去一趟枉死城,道中再细说一二。” 崔珏也没给张汤再回答的机会,直接起身,向着堂外走去。 张汤则从椅子上起身,那肃穆沉冷的目光,落在了前面崔珏的背影上。 不知不觉之间,眉头就拧得紧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 不是抓人,还要崔珏来处理? 慢慢松开了眉头,他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 极域的夜是没有月的,整个天空像是拿把大刷子刷过墨一样,铺着深深浅浅的黑暗。 枉死城里,神秘旧宅。 见愁已经看着眼前这一堆书愣神了许久,她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从那重重迷雾之中拔了出来。 想不明白的便不去想,当务之急乃是尽快破解脚下的阵法,看看下面是否真的有转生池水。 毕竟,若那一本丹方记载是真,炼制“逆魂丹”需要六十三日。 接引司有人查她这件事,见愁还没忘记,天知道六十三日之后她还是不是活着。 要做,就要尽快。 见愁迅速抛开了杂念,思考起来。 之前因为字迹的疑点,她只顾着翻书,现在要找寻破解阵法的点,却是要重新把注意力转回书籍内容上来。 桌上已经堆了不少的书,大半都是阵法那个类别的书架上的。 若按着先前老周“五十来年换个租客”的说法,九种字迹,多半是换了九任旧主,即便不知他们到底是同一人还是九个人,可这些书上的内容,却的的确确是在四五百年之内完成的。 如此一想,何等惊人? 单单研究阵法四五百年,竟已经到达这登峰造极之境,堪称是世所罕见。更可怕的是,此处并不仅仅有阵法一个领域! 功法,丹药,炼器,甚至更庞杂的符箓…… 应有尽有! 这书房竟然是个巨大的宝藏! 在见愁来到这里,租下这宅院之前,这个秘密被很好地保存了下来,因为每一任租客失踪之后,租期到期,便会新的人来租走。 即便是身为掮客的老周,只怕也从未真正知晓过其中的猫腻。 越想便越是觉得这件事不可能是巧合。 前后严丝合缝,倒像是谁故意设计好的,半点不显山露水。 见愁转过身子,走到了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椅子只是一把普通的黑色木料做成的椅子,与周围书架的材质一样,看得出并不珍贵,透着点普通。 只是椅子两侧的扶手,已经透着一层滑滑的油光,像是被人抚过了很多次。 光看这扶手,见愁便知道,这书案后面的位置,必定是历任旧主常坐的位置。 她坐上去之后,多少感觉出几分妙不可言的感觉来。 待惜花有缘人么…… 她摇了摇头,将书案上堆着的书,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好。 这是她之前为了检验字迹搬过来的一些,只是都没有翻看过,所以现在她直接选了阵法那个类别,开始翻看了起来。 看《八卦两仪》那一本时候的感觉,重新回来了。 由浅入深,由表及里,慢慢地变得艰深晦涩,字迹也一换再换,有的很早就研究透了,到了第六种字迹,整本书便结束了,有的则跟《八卦两仪》一样,直到第九种字迹才结束。 一本书被见愁从右侧拿起,看完便放到右手边。 可直到翻阅完了眼前这一摞书,她也没看见任何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地面上,那六片半圆组成的阵法,已经慢慢地隐没。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开启了这宅院的防护阵法和隔音阵法,外面就算是吵翻天了,她这里也是安安静静地。 一摞书看完没有收获,见愁并不气馁。 她看书的速度向来很快,一目十行,并且过目不忘。 即便很多书到了后半本,她无法理解。可抱着一种奇异的捡便宜心理,她半点也不客气,硬生生把那些难以理解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若是能活,将来离开极域,多的是时间研究。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眼下旁人留下这么大一座宝库,谁不看谁傻子! 见愁心思可灵敏着,半点不傻。 所以她一边看一边找还一边记,渐渐便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案上的书,搬了少,少了又搬。 书架上的书,一路从最下层看到了最上层……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见愁再一次抱着高高的一摞书,走回到了书架前,想架里,换一批新的。 可当她习惯性朝上伸出手时,竟然摸了个空。 “咚。” 手指撞到书架的木雕边框,发出了一声响。 见愁抬起头来一看,便是一怔:没了? 居然就没了? 下面所有的书都是她已经看过的书,在看的途中她自然也学了不少,可依旧没有任何东西是关于那一座阵法的。 两道柳叶似的细眉,微微地拧紧。 见愁有些怀疑起来:难道是自己分析错了,地面这阵法的破解之法,根本就没有藏在这一堆书籍之中? 可也不应该呀。 对方要找人代其养梅,这破解之法便不应该藏得太深。 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见愁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要理顺理顺自己的想法。 思路应当没有错的,出问题的可能是细节。 “藏得不应该太深……” 她念叨了一声,忽然抬起头来,向着周围这一架一架书看去,又换了一个位置,走到了书案后面坐下,自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那是坐在书案后面,最容易看见的一个方向。 一个普通的书架就出现在了见愁的视野之中,比起其他位置的书架,明显洗稀疏了很多,放在中层最外侧的那本书,更是微微倾斜,冒出来一些。 像是谁把它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完全塞进去;又像是谁正要拿出这本书,刚拿了一半,就被别的事情绊住,于是松手离开。 明明只是冒出来这么一点书脊,可从见愁的角度看过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书架是见愁此刻更容易看到的书架,那一本书则是书架上最容易被看见的一本书! 见愁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了。 她毫不犹豫,重新起身来,走到这新书架旁,伸手便把书拿了下来! 一本旧书,边角破损。 甚至见愁还没翻开,就已经看见了上面隐约的墨迹,有些脏兮兮的,书籍上的字迹,更是有些看不清了。 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见愁看了好半天,才勉强看出了“极域千舆图”几个字,只是不大敢确定。 不过,也不需要确定。 因为验证的方法很简单。 见愁直接翻开了书一看,一幅又一幅地图,很快出现在了眼前。 整个庞大的十九洲大地、茫茫西海、人间孤岛,全在画中。 只是这一次的图,与见愁先前所看见的都不大一样。 她已经习惯了,人间孤岛在左,十九洲大陆在右,中间便是一片茫茫的西海。 可在这本书的地图上,十九洲在左,人间孤岛在右,岛屿与大地之间,几乎背靠背地挨着,仅有一条狭窄的海峡分隔! 地图顶端,端端正正地写着“元始星”三个大字。 而在那十九洲大地与人间孤岛相接的位置,则用朱红的笔点了一下,标注“极域”二字。 字迹都是之前见愁所见诸多字迹之中的第一种。 只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没在字迹上了。 看着这一幅图,见愁大大地惊讶了一把,头一次见人敢这样画! 在人间孤岛的时候,见愁与周围所有人一样,以为大夏幅员辽阔,以为他们所处的世界便是天圆地方。 可到了十九洲,到了崖山,她才知道,他们所处的世界,乃是一个圆球。 自盘古大尊率领人族,此宇外迁徙而来,鸿蒙开辟,清浊分清,混沌开裂,卷成了璀璨星云,紧缩又炸裂,于是千亿星辰从中喷薄而出。 有的星辰很快暗淡,成为宇宙中的尘土。 有的星辰,却在宇宙的漂浮之中,变得稳定了下来。 元始星,便是这样一个稳定下来的“幸运儿”。 所以,见愁眼前这一幅图,没有半点问题—— 若以西海那边为正面来看,十九洲大地与人间孤岛的确相隔甚远,只能通过仙路十三岛来往; 可若放到另一面来看,二者便如这图中所示,近得离谱! 十九洲地分为南北中极四域。 南北中三域正常,可占据最东端一小块地方的“极域”,却是整个十九洲的禁忌。 这里不是真正的极域,却是极域的一个入口,的确算是极域的一部分,称之为“极域”也没有什么问题。 九头江从此地发源,九头鸟载鬼溯流而上,也归于此处。 亡魂们从此处,便可进入真正的极域。 不过,阴阳界战后,九头鸟死,九头江江源改到雪域,十九洲上这个极域的入口,便彻底成为了一个难以跨越鸿沟天堑。 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皆是有去无回。 所以,十九洲修士若要去往人间孤岛,一般只能渡海;人间孤岛的凡人,若要往十九洲寻仙问道,也只能踏上仙路十三岛。 这本书既然叫做《极域千舆图》,以极域所在的那一面作为绘制的角度,其实是很寻常的事情。 见愁l脑海之中,迅速地勾勒出了地图对应的现实景象。 然后,朝着后面翻去。 下一幅图的范围,缩小了不少。 这一次是极域的万里恶土,边缘都被点成了虚线,似乎绘制之人也不知极域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地府则被绘在了极域的中心,大体呈现圆形。 纸页左侧,地府位置的西边,画了一座石门,也用朱笔圈了起来,标注“鬼门关”。 见愁注意了一下这一处标注,却没明白为什么。 前一张图圈出来的是极域的入口,这里圈出来的则是地府的入口,似乎有那么一点关联。 见愁微微皱眉,又翻一页。 地图展示的范围,还在缩小。 第三幅地图绘制的是地府。 大致圆形,从外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内缩小,七十二城星罗棋布地散在整个圆中。 八方城在地府的最中心,竟然不是见愁以为的四四方方模样,而是八角形。 八分方向上各画着一座简单的宫殿,见愁一想,便明白了:这代表的乃是八方阎殿。 枉死城在地府的边缘,靠近鬼门关。 这一页的朱红色标注,便落在了枉死城的城门附近。 “又是入口?” 见愁忍不住皱了眉。 已经接连三次了…… 第四幅图的标注,难道会在? 见愁心中一动,便不再看眼前这一幅地图,直接又翻过一页。 果然,庞大臃肿的地府不见了,最后这一幅图绘制得格外仔细,乃是枉死城的全貌! 四四方方,外面绕着护城河,正中则是高高的十八层地上楼。 一条一条纵横的街道,则已地上楼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幅散开去。 朱红色的标记,在一片黑白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见愁看了,忍不住头皮一麻。 她想的,竟然分毫不差! 这一次的朱红色标记,竟然落在了城中一条街道的一侧,一座宅院的大门前! 距离地上楼有三条街的距离,位置靠右,在街道的尾巴上…… 不是见愁此刻所处的宅院,又是哪一座? “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隐隐觉得这一幅又一幅不断缩小的地图,像是一个精确的、进入这一座宅院的引导? 从人间的入口而来,经过鬼门关,被送入枉死城,然后来到宅院门口…… 前面三个,都是一名枉死城新鬼所必经之地! 见愁百思不得其解。 她隐隐有一种心悸之感,觉得不大对劲,可又实在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 抬手压按压按额头,见愁强迫自己迅速翻过这一页,否则她怕自己一个冲动,中断了找寻,直接去大门口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哗啦。” 这一次见愁翻页的声音有些大,也在一定程度上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只是…… “竟然没图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盘古大尊,创立轮回,自荒古至远古至近古,历纪元者三。” “极域者,轮回之地,本无生灵。远古之末,九幽黄泉,阴灵忽长,自成意识,统御轮回,号令极域,似与人同。” 仅仅看了个开头,见愁便彻底愣住了。 阴阳界战,于十九洲而言,讳莫如深,于她而言,却神秘无比。 眼下这一页,不过寥寥几句,竟然就将阴阳界战的原委,清楚道来,直击要害! 见愁还记得昔日鱼目坟中,比目鱼以宙目之力,引她窥看宇宙衍变。 鸿蒙宇宙,幽暗深邃,神祇诞生于幽暗,永生不死,相互厮杀。 而后,一道微光,从宇宙的边缘袭来,破开了这蒙昧的混沌,于是真正的衍变,便从此开始…… 那是一道伟岸的身影,持斧而立,号为—— 盘古大尊! 荒古,是整个宇宙由永生的混沌神祇统治的时代。 后来,人族与神祇之间,爆发了一场长久的战争,整个宇宙由此陷入了一个纪元的冰冷与黑暗。 万古长夜之后,光明再现。 强大的神祇消失了,盘古大尊也在此战中陨落,地面之上出现了难得的生机,万物生灵重新发源。 筚路蓝缕的人们,终于重获新生。 领悟了天地规则之后,他们自名为“仙”,与大地上新冒出的诸方异兽妖神争斗混战,渐渐赢得了如同神祇一般的统治地位。 这一个长久的混战时代,便被称之为“远古”。 所谓“近古”,便是如今见愁所处的时代了。 整个宇宙由“人”和“仙”统治,开始了最平静也最繁盛的发展…… 只是…… 见愁怎么也没想到,这执笔之人,竟然说轮回乃是盘古大尊一手创立? 一人之力,竟能改写天地规则,影响这世间千千万万人? 她不经意地皱了眉头。 这执笔之人,还说极域本没有生命,不过轮回中转之所,然而千万年衍变之后,境诞生出了“阴灵”。 它们产生了自我的意识,开始号令极域,统治轮回。 于是,见愁想到了十大鬼族,想到了八方阎殿…… 十大鬼族的首领乃是十大阴帅,本不是人;八方阎殿之中的八位阎君,听闻也有好几位并非来自人间的鬼修。 一切的蛛丝马迹,似乎都对上了。 那种陡然来的心惊之感,真是难以描述。 见愁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看了下去。 “十九洲闻其有变,查而核之。一时地上地下,如矛如盾,遂战于阴阳交界之地。” “崖山、昆吾并道佛两门,倾力以攻。” “黄泉一役,十九洲惨败,极域大胜。” “秦广、楚江、宋帝、仵官、阎罗、泰山、都市、转轮,各列八殿阎君,以释天造化阵封阴阳交界战场。” “此阵之外,血肉之躯不得入;此阵之内,魂魄阴灵不能出。” “释天造化阵……” 竟是见愁听过的! 先前她拜访雾中仙,对方不就曾指点她,到达阴阳交界处,寻得释天造化阵,再将自己的肉身释放,便可自然出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间,竟豁然开朗起来。 阵外活人不能进入,阵内的鬼修则无法离开。 可见愁偏偏是个身处阵内的活人啊! 如果她到得阵前,要出去岂不易如反掌? “只是……阴阳界又在何处……” 这问题一冒出来,见愁才舒展开的眉头,便又拧了起来。 这宅院旧主所学所知之渊博,已远超她想象。 如今已经提到了阴阳界战,还提到了阴阳界,甚至提到了释天造化阵,后面可能没有相关的记载吗? 见愁不信! 手捧着书,她双眸璀璨明亮,迅速向后翻去。 第五幅地图,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对折的世界。 一条红色的虚线,分开上下两半。 线上,正放着山川草木,昆吾崖山,佛道两门。 线下,倒放着城池宫殿,房屋建筑,还有倒三角形状的十八层地狱! 书页最下方,是第一层地狱,往上则是第二层,第三层…… 爬格子一样向上数,到了最贴近横线的那一格,便是第十八层! 整个构图竟呈现出一种“镜像”的感觉。 虽则图案不同,可上下世界颠倒,隐隐竟有对照之意。 红色的虚线,代表的应当是极域与十九洲之间的大地,旁边标注了几个端正的小字…… 阴阳界,释天造化阵! 那一瞬间,见愁的面色变幻,精彩无比—— 阴阳界竟在十八层地狱之底! 十八层地狱,把守森严,除恶鬼、差吏、判官等人外无人能入。 见愁伪造记录,混进枉死城时,写了阳寿还有数十年,必等阳寿够了,才能离开,发去孽镜台照见善恶。 且不论她有没有胆子去照,即便真的蒙混过关了,以她在人间孤岛之作为,只怕怎么也下不了地狱。 若说是成为鬼差,跟着混进去…… 见愁想想张汤此前所言的那一句“接引司”在查你,只觉苦涩。 “今年的鼎争可厉害了,竟然选在了十八层地狱,最终留在十八层的那个便是本届鼎元……” 陈廷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可见愁嘴里发苦,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靠着鼎争走进十八层地狱,比假扮鬼差混进去还不靠谱。 过五关斩六将,要瞒天过海不说,还要跟人斗个半死不活…… 见愁可不觉得自己能在这一群狠人之中脱颖而出,活着进入第十八层…… “第十八层地狱啊……” 如今倒真成了她的地狱。 原本已经看见了一线光明,可想到这几个字,就感觉像是被一盆冷水忽然泼来,浇了见愁一个透心凉。 她盯了这一幅图半天,心底无法抑制地生出几分烦躁之意,就好像是万事俱备,就差那临门一脚一样。 忍了几回,她终于还是压着眉心,直接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此刻的见愁,被这一本《舆图》前面的内容所扰,其实已经差不多忘记自己翻开这本书,到底是想干什么。 所以,当这一页上的图案出现在她眼前时,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六片半圆,两两相对,圆弧朝内,直线向外,相互交叉,组成了一个紧缩的图案。 旁边一行标注:释天造化阵。 释天造化阵? 你就是毁天灭地阵,我现在也不想多看一眼! 连地狱十八层都去不了,还说什么接触阴阳界,回到十九洲? 见愁摇了摇头。 之前着力集中精神,看了成百上千本书,本已经疲惫之极,如今又经历这种从希望到失望的起落,她不是很有力气,再去研究这么复杂的大阵了。 书在这里,她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回头再看也无妨。 见愁一面将书页合上,一面随意地最后看了那图案一眼,便拿了书,就要朝书架里塞。 然而…… 就是在这一册《极域千舆图》眼看着就要被放下的瞬间,见愁脑子里电光石火般的闪过了什么。 刚才那图案,是不是有点…… 眼熟? 这一瞬间,见愁整个人都愣在了书架前,眼睛猛地睁大! 地砖上的竹青色阵法图案,书页上的黑白图案,在此刻同时浮现在了她脑海深处,一左一右,缓缓靠近…… 最终,完全重叠! 一模一样! 手中那一本书险些没抓稳,见愁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僵硬地转过身去,盯着书房正中。 那几块严丝合缝的地砖上,竹青色光芒早已经残余不多,只能显示出那阵法极其模糊的轮廓。 “怎么可能……” 地上这并不特别起眼的玩意儿,居然是八殿阎君用以封锁阴阳的释天造化阵! 这书房旧主,脑袋到底被什么夹过?!! 第256章 七分瓶满 深不可测。 千般念头自心底划过,万般想法在脑海飘荡,终究只化作了这么虚虚的四个字。 见愁是不怎么看得透脚底下这一座阵法。 释天造化阵,乃是由八位阎君一同布置,用以阵封阴阳交界,想也知道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这一位书房旧主,能以一人之力堪破不说,竟然还重新布置了出来……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过于此吧? 见愁平复着自己的心境,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才勉强能空出一点脑子思考问题。 若这释天造化阵是真…… 那一切对她来说,都可迎刃而解了。 地面上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一片,见愁看了一眼,直接翻开了自己之前看到的一页。 因为方才受到的震撼太大,所以此刻她的手指难免有几分颤抖。 见愁看了,忍不住紧了紧五指,暗自苦笑:“自己这心境上的修为,到底还是不到火候啊。” 不过,在这情况面前,能保持镇定的,只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先前已经翻阅过,见愁很清楚自己之前看到哪里,现在随手便翻到了。 仔细看那图案。 一笔一划,一分一毫,虽然简单,可的确与她在地面上瞧见的一模一样。 当真是释天造化阵不成? 这一页上除却这图案,便再也没有更多解释说明的文字。 既然已经出现了,那就不可能这么简单只是画一个图在这里。 见愁屏住呼吸,又往后翻了一页,霎时间大喜过望—— “此阵由八殿阎君布与第十八层地狱之底,阴阳界交汇之处,分隔阴阳,阻断两界,内气不流于外,外神不侵于内,玄奥莫测。” “钻而研之,变化万方,兴之所至,恰窃得转生池水数缸,篆于书房,以护此水。” “……” 真是有本事,够任性吗? 见愁看了这寥寥几字,当真有种一把把这书按到这一位“强人”脸上的冲动。 不过,转生池水…… 竟是此人“窃得”,便有些匪夷所思了。 转生池水,自然是在转生池内。 人入六道轮回,需投入转生池,被此水洗去身上所有前尘印记,如同一张白纸般重获新生,再次出生时,便是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的婴儿了。 无缘无故,窃取转生池水? 总不会是为了养这三枝梅吧? 见愁越想,越觉得疑惑重重。 她摇了摇头,将疑惑都暂且放下,继续往后看去。 这一位果真没叫她失望。 在自陈这阵法过往之后,便是一页连着一页的研究,从每个阵法的细节开始,到每个半圆的功用,无一遗漏。 不过,在看完之后,见愁也知道自己对此人有所误会。 “释天造化阵”,越是大,便越是耗费力气,更考验对阵法的掌控力,一个一两丈大小的阵法,是难以与几乎覆盖整个极域恶土下方的阵法相比的。 此人在此书之中推测,即便是八位阎君一同布置,只怕也在此阵法之上耗费掉整整十年。 并且,必得要经历长时间的闭关,才能弥补消耗。 想来在阴阳界战之中,极域虽然获胜,只怕也大受损害。 为了防止出意外,或者避免新的战争,才布置了这一阵法,杜绝新的战争出现。 释天造化阵,就像是一道坚厚的壁垒,让他们独掌轮回,却还能不受修士的侵扰…… 见愁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起来。 她想起了崖山外,索道下,河滩上,那静静立着的崖山千修坟冢…… 释天造化阵如此厉害,布置在这书房之中的,其实只是一个缩小版,并且已经经过了改变,并没有对人的攻击之效,只有防守。 所以,在见愁之前去接触此阵的时候,才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相应地,此阵的开解之法,也已经写在了书页上。 以此法开解阵法,将有半刻时间,取出下方所藏的“转生池水”,随后,阵法会自动重新恢复。 想必这阵法乃是书房主人布置,用以日常防护的。 他自己留的转生池水不少,每次取用,因而此阵可以恢复。 见愁对这阵法的种种布置细节,有些似懂非懂,毕竟境界不到,只是这暂时解开的办法却很简单。 她略略思索一番,凭着对阵法不俗的见解,倒也有了一点别样的领悟。 到了这里,她已经算是万事俱备,只差开启阵法了。 这一页在交代完了开阵之法后,也已经结束。 为防万一,见愁多翻了一页,生怕还有什么漏掉。 不过没想到,后面的确没什么与阵法有关的内容了,却独独记载了一则猜测,而且还是针对布置阵法的八位阎君的。 此人说,八位阎君的修为,至高者应当已经在第九境“通天”,最低者也有第七境“返虚”巅峰。 极域与十九洲在境界上,乃是殊途同归。 过了第六境界,后面的三层都是“返虚”“有界”“通天”。 八位阎君都是整个极域之中顶尖的存在,做出这样的判断倒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 眼下这书本上的字迹,乃是第一种字迹,粗粗判断也该是四百余年前留下,当时既然已经有了“通天”境的大能,按着道理,岂不是过不多时就可以飞升的人物? 见愁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以前都没关注过的问题:极域的鬼修,可以飞升吗? 她来极域的时间不长,却也算不上是很短。 若有飞升传闻,早该像是十九洲上古今古之交的三位大能飞升一样,世所传扬。 没道理,自己半点也听不到啊。 眉头不由得又皱得紧了一点。 见愁忽然相,回头再捡到陈廷砚等人,可以打听一下,不过现在么—— 自然是转生池水重要。 到现在,见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她翻找过了这书房之中数不清的书籍,甚至废寝忘食地看了这许久,经过了一路的希望和失望,又得知了阴阳界在十八层地狱,可以说是一波三折。 虽则暂时完全想不到自己要怎样才能安然无恙地到达十八层地狱,可转生池水到底是个好东西,先拿到了,再想这些也不迟。 于是,见愁抛开了所有的杂念,将这本还没看完的书放在了书案上,便走到了之前那一座阵法前面。 阵法这种东西,看不懂的时候觉得困难无比,但一旦了解到其里外,再看时便会有一种通透之感。 见愁第二次俯身,伸出手指,如同第一次那样按在了地砖上。 温度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虚实片刻,周身魂力,便凝聚成了一条细线,通过她指尖,探入了地面以下。 于是,那浅淡的竹青色光芒,再一次地冒出了地面。 这一次见愁早有准备,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惊诧,动也没动一下。 六片竹青色的半圆,泛着幽微的光芒,慢慢地铺在了地面之上。 一道又一道玄奥的符文,在光芒下闪烁。 见愁回忆着之前书上写的一字一句,目光在这些符文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了左手边那兑位的符文上。 阵法之中有八个符文,其颜色都比竹青色略深,带着一点墨迹。 便是传说之中的阵眼。 见愁看见的这一个,便是其中之一。 她手指靠近,连着指尖也被映成了一片苍青的颜色。 在距离那符文仅有三寸的时候,一股阻力,忽然凭空生出,见愁眼前一花,便见一座三尺大小的小型阵法出现在了面前。 此刻了解了阵法秘密的见愁,已经不慌不忙。 虽则心里依旧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顶级的阵法,可她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如同摘星攀月一样,在这小阵法之上连连点动,快得如掠风残影。 “咔咔咔……” 在她手指点向阵法的时候,竟有一声连着一声的脆响。 指法越是迅疾,声音也就越快。 到得最后,那脆响之声连成一片,到了不能更快的极致之时,便听得“啪”一声轻响,整座三尺大小的阵法,竟化作了一片青烟,瞬间消散! 见愁额头已经微有薄汗,待得看见那阵法果真消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以她此刻的修为,要记忆如此复杂的指法,并且完美地应用出来,将此阵破开,到底还是有些勉强了。 只是,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见愁的目光,移到了其余还没动过的七个墨绿的符文上面,心底顿时出现苦涩之感。 没错,刚刚那个,只是开始。 这阵法,要暂时解开半刻,需要经过足足八次类似的破阵。 而且,因为每次的符文不同,破阵的手法也完全不同。 见愁再一次地点开了下一个符文,开始忙碌…… 书房内只有光影的变幻,时间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之前她翻看一个书架的内容,只怕便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不过好在也没人闯进来,见愁现在还算是安心。 “啪!” 最后的一声脆响,终于出现了。 见愁脸上一片的凝重,在等待着下一刻的变化。 那一枚墨绿的符文,在这一座小阵破碎之后,悠悠地一晃。 见愁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下一刻,符文如轻烟一样崩散,消失干净,整座阵法忽然之间碧光大放! 那是何等磅礴的感觉? 见愁人处于阵法之中,像是要被这一片碧光给吞噬,又仿佛就要融于这一片天地之间! 片刻后,碧光暗淡下去。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却深深地刻在了见愁的心底。 “咔嚓……” 地面之上,忽然传来声响。 见愁垂首看去,最中间那一块地砖,竟然猛地向下一陷,朝着下方坍缩而去。 随即,像是整片地面都塌陷了一样,周围的地面,包括见愁脚下的那一块,也随之下沉。 以最中间的那一块为中心,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盆地。 周围的地砖,塌陷的程度各不相同,从边缘开始,越往中心越低,竟然形成了一片向下的阶地! 这一幕,可算是出乎了见愁的意料。 她站的地方距离中心的地砖极近,此刻已经处于整个塌陷的中心,回首籍竟然已经远了,高高地立在她视线的尽头。 书房之中,竟然还暗藏了这样精巧的设计…… 是原来就有,还是此人所设计呢? 见愁想不出来,也无暇再想。 阵法开启的时间只有半刻,还是抓紧时间取了转生池水为要。 最中间的那一块地砖,塌陷最深,也就在见愁的面前,形成了一个两尺长宽的小池。 此刻,地砖与地砖之中的缝隙里,竟然不断有浅浅的紫灰色液体流泻而出。 没一会儿,两尺高的凹槽就已经被填了九成满。 这时,流泻的紫灰色也渐渐地减少,最终完全消失。 那是一种奇异的颜色,很浅很淡,像是有流光在其中闪烁。 它并不粘稠,清澈得像是潭中的泉水,还带着几许冷冽。 只是这么看过去,便会有一种通透之感。 在世所历的一切一切,竟然都飞快地在脑海之中划过,有的痛苦,有的悲伤,有的欢笑,有的沉醉…… 见愁望着,恍惚竟有一种一跃而入,投身于其中的*。 还好,这念头只是隐约闪过,一瞬便消失了。 不过,饶是如此,见愁反应过来之后,也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 转生池水,若真是人投胎转世所必经,自然照见人一世经历。 投身其中,便是将自己重新变为一张白纸。 见愁有些后怕,也不敢再仔细地看。 她只将一只用来储水的玉瓶,从乾坤袋中取出,略一施展术法,瓶口朝下,下方转生池水,便受其吸引,自动朝着瓶口飞来。 “哗啦啦……” 水如瓶中,一片清脆悦耳的声响。 池中水眼看着便开始便浅,不一会儿就已经见了底,露出了黑色的地砖表面。 见池底已涸,见愁一个手诀打过去。 玉瓶立时倒转,一滴池水也没放过,全收入了瓶中封好。 这时再仔细一看,原本紫灰色的水,入了玉瓶之中,竟然发出隐约的萤光,从玉瓶之中透了出来,如梦似幻,霎是好看。 见愁看了,心道有些奇妙之处。 此刻事情已毕,纵使好奇也得上去研究,她一转身,便想要直接上去,没想到在收回目光之时,那池底却有几道深痕吸引了她的目光。 “梅瓶中水,需注七分满。” 在所有的转生池水都被见愁收入瓶中之后,那原本的池底,便彻底干燥。 被水迹隐藏的字迹,便悄无声息地出露。 见愁一看,便皱了眉。 “咔嚓。” 此刻脚下由地砖构成的台阶,忽然有了动静。 不必说,时间已到。 见愁顾不得多想,玉瓶一提,便直接纵身一跃。 她人在空中之时,脚下地面便迅速变化起来,原本塌陷下去的地砖一块一块地抬升。 等见愁开始下落,先前消失的阵法已经重新覆盖上来。 被她破去的八枚符文,也依次出现,像是一把又一把大锁,将阵法锁上。 顷刻间,地面已经恢复如初。 见愁自然下落,脚下已经是平平整整的一片地面,每一块地砖都拼接镶嵌整齐,找不到缝隙。 一切都跟原来一样,唯一的不同,或恐是此刻见愁手中多的那一只玉瓶。 回看那一块地砖一眼,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瓶注七分满?” 方才她下去的时候,已经很清楚地看见了。 所有的转生池水,也还没到两尺见方,数量本就不多。 可那梅瓶,却要注满七分? 这三枝梅,必定不是注满七分才能存活,否则这水没有七分满的时候,三枝梅岂不是会枯? 见愁向着窗边看去,那梅瓶约有尺高,却体态圆润,若是注满七分…… 啧。 略略一算,当真叫人肉疼。 到底要不要依着那话,给老老实实地注满七分呢? 屋内的见愁,一时犯了嘀咕。 外面的天色,已经再次大亮。 不知多少个夜晚过去了。 枉死城内,渐渐恢复了热闹。 秦广王麾下大判官崔珏,再一次地在张汤陪伴之下,来到了这一座不怎么起眼的旧宅前面。 一向颇有涵养的他,面色已然不大好了。 简简单单的两扇门紧闭,半点看不出屋主人有出来的意思。 门檐台阶上,已经落了几片枯叶。 站在这门前,崔珏脚步便停下了,抬头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张汤两手交叠在前,倒是一派的镇定,略略落后一步,站在崔珏的斜后方,见崔珏停了,他不动声色,斜着这么一打量,心里不知怎地,生出几分奇妙之感。 虽然这位见愁到有是什么也不知道,可已经让堂堂崔大判官吃了好几回的闭门羹,算算真是…… 有本事呢。 看崔珏面色不虞,张汤状似关切道:“崔大人,今日恐怕也不成,防护阵法还开着。” “……” 崔珏哪里能看不到那宅院周围布置的阵法? 他拧了眉,甩了甩袖子:“看来,这位见愁姑娘,只怕正在修炼。距离鼎争已经仅有七十日……” 对见愁的存在,崔珏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八位阎君,没一位是省油的灯。 寻常修士再厉害,也脱不出他们掌心,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这一次,几位阎君找这女修,乃是为了她身上的“噱头”。 若她勤奋修炼,这噱头不见了,不就麻烦了吗? 张汤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在这时插了一句:“鼎争之事重大,况且她还有朋友也要参加鼎争,想必到时会出来看看。修炼之事,百日都不一定能有什么进展,不如再过一段时间来吧。” “她还有朋友?” 崔珏一听,不由得挑了眉。 反正陈廷砚与张汤也不怎么对盘,所以张汤开口便想要说什么。 没想到,就在他张口的时候,一道有些意外和讽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当是谁,远远看着,就让人闻见了一地血腥味儿,没想到是张廷尉你啊。” 这声音,耳熟。 枉死城里能这么讽刺张汤的,也没几位。 张汤闭了嘴,回过头去,便瞧见了施施然走过来的陈廷砚。 这一位昔日大夏的纨绔公子,穿了一身颇好看的绸衫,摇着一把扇子,眼底带着几分嘲弄,扫了一眼张汤身边的崔珏,似乎不认得,所以也不很在意。 不用说,他也是来找见愁的。 这一条街道如此冷清,不是为了办事和找人,谁会来? 远远看见了张汤,陈廷砚心里就不舒服起来。 见愁竟然认识他,交情还不浅的样子,今日在这里看见了人,他就下意识地以为张汤肯定也是单独来找见愁的。 至于张汤身边站着的崔珏…… 谁? 不认识。 干脆就不管了。 所以陈廷砚一开口,话是半点也不客气。 连带着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敌视。 在一个女修的门前,一个男人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另一个男人,这意味儿还用说吗? 崔珏心底可是个明白人。 他这么一看,先前的一堆疑惑,在此刻,竟然得到了解释:就说一名刚入枉死城的女修,哪里来的本事,又是修炼又是租宅院的,原来是有这一位大名鼎鼎的纨绔呢。 陈廷砚不知道崔珏,可崔珏却是知道他的。 枉死城进入鼎争第二轮的鬼修名单,随时都会汇报到崔珏的手里,相应地,崔珏也会了解一应的情况。 陈廷砚是这所有人里,看起来最无能的一个。 修炼靠吃药,攻守靠法宝。 可这种人,往往也是所有人最讨厌的:明明没什么本事,偏偏你就是打不过。 不过,他竟然用这种眼神看张汤,倒像是把张汤当做竞争对手一样,这倒是好玩了。 崔珏看得出来,这眼神与鼎争无关,只跟女人有关。 难不成看上去寡淡的张汤,跟里面那位名为见愁的女修,也有什么瓜葛? 原本这只是随意冒出的一个想法,可出来之后,崔珏便怔然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在接引司询问张汤时候,他那异常的一分犹豫,还有居然也知道这女修的居住之地…… 这难道正常吗? 若他跟女修毫无瓜葛,怎么知道人家住处? 嗯,这事情忽然有点意思了。 眼见着陈廷砚要跟在张汤对上,崔珏干脆不说话了,就在一旁看起来。 无缘无故,张汤自然也不会拖崔珏下水。 “张某今日有事要寻见愁,听闻陈四公子与她交情甚笃……” 他看一眼陈廷砚,淡淡开口。 陈廷砚听到这里,立时露出了几分得色。 “那是……” 他正想要吹嘘吹嘘自己跟见愁的关系,好将张汤这个潜藏的敌人排除在外。 没想到,还没等他说完,张汤已经极其自然地道出了下一句:“既如此,不知可否传讯给她,略说上两句?” “……” 那一瞬间,陈廷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张汤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传讯? 传讯个屁啊! 陈廷砚之前也没来得及跟见愁留下传讯的玉简,这会儿上哪里联系去? 这张汤…… 陈廷砚抿着嘴唇,心立刻便沉了许多。 他抬眼起来,看向张汤,只撞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那一双寡淡如冰半点感情没有的眼。 眸光眼神,竟像剔骨尖刀一样犀冷,像是瞬间将他看透。 这种平淡,似乎看谁都一样的目光…… 何等令人厌恶? 陈廷砚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张汤却不说话了,只回头对崔珏淡淡道:“崔大人,看来陈四公子也没有联系之法,我们改日再来吧。” 崔珏左看看张汤,右看看陈廷砚,心道一场好戏。 平日里张汤怎么看怎么寡淡,不声不响,都是人人敬着他三尺,所以张汤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没料想,现下一句话看似平淡简单,背后却是辛辣至极。 酷吏张汤…… 此刻,才初初见了那么一分端倪。 三步杀机啊。 陈廷砚若能与这一位见愁姑娘传讯,关系近到这个地步,还用得着巴巴来门口守着吗? 张汤看出了这一点,却故意不提,反一句话挖坑叫陈廷砚往下跳。 堪在不动声色间,亦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崔珏与张汤本不是一路人,对他这行事风格并不待见,不过对陈廷砚这风格也是瞧之不起,此刻也点点头:“既然如此,回头再来便是。” 毕竟不是抓犯人,强行打扰人修行,实在不是崔珏的作风。 说完,他也不看陈廷砚那瞬间皱眉的表情,便从大门前慢慢过了。 后头的张汤,眼神一敛,对陈廷砚道了一声“别过”,临走时回看那宅院大门一眼,眼底波澜不惊,也转身离去。 原地就剩下了陈廷砚一个,心情着实不大美妙。 他自个儿面色变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眼底忌惮之色却是慢慢起来:刀笔酷吏张汤,朝堂上刀光剑影都藏在下面,他若与此人拼点心机狠辣,到底还是差了几分…… 不过,还当他是个冷面铁心,不会动怒的。 原来是他想多了。 陈廷砚慢慢想着,也看向了见愁这一座宅院:好端端地,怎么像是闭关了?唉,还想拉她再去看看热闹的。 不过…… 崔大人? 难道是那个秦广王座下的判官? 他与张汤,来找见愁干什么? 陈廷砚想不到原因,只皱着眉头思索着,到底也也找了个与张汤二人相反的方向,慢慢踱远。 宅院内,书房中。 见愁还不知外面围绕着自己,已经发生了一堆有意思的事情,她人站在窗前,手提着那装了转生池水的玉瓶,只陷入了思索。 她手指慢慢伸出,向着那枯枝上唯一的一朵还留存的花苞点去。 可眼见着要碰着了,又停了下来。 只差着那么一线。 见愁是怕经历了太久岁月,这梅花早已干枯,会像之前自己在窗沿上碰到的一样,就这么碎成几许尘埃。 “待惜花人有缘……”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由得笑了那么一下,眼底有着一点感慨。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有一颗善心,可绝对不是什么心软之辈。 相反,她手段够干净利落,该下手时也从不留情。 “惜花”这等文雅事,怕只有那些个文人墨客,膏粱子弟,会来上几段佳话。而她自问从来俗人一介,与此却是不大相配的。 可偏偏…… 忽然想附庸一回风雅。 见愁收回了那即将碰到梅花的手指,转而向着梅瓶之中一指,内中残余的积水,便直接飞出。 紧闭的雕窗顺势打开,积水飞出,一时没了影子。 “七分满啊……” 附庸风雅的代价,可真是够大的。 见愁看着提在自己手中的玉瓶,想到即将出去的转生池水,不由哀叹了一声。 第257章 逆魂丹 “咕嘟嘟……” 紫灰色的清水,从玉瓶之中流淌而下,慢慢注入了梅瓶之中。 见愁嘴上抱怨着,手上却不含糊。 此人似乎爱梅,留机缘在此,不就是为了让人为他养梅吗? 她已经得了机缘,纵使心里大叹一声“风雅奢侈”,也不该不照办。 不多时,紫灰色的转生池水,便已经渐渐地满上来,眼看着已经到了七分的线,见愁才收了手。 玉瓶之中的转生池水,约莫还剩下一半。 此水能养万物,可三枝梅毕竟已经干枯许久,见愁心下好奇:这水倒下去,有效果没有? 她仔细地看了过去。 三枝梅梅枝的底部,都浸泡在了那紫灰色的转生池水之中。 此刻,竟有一点一点深碧的萤光,不断从水中冒出来,竟然自动地顺着梅枝的底部,朝上面爬去。 干枯的梅枝外一层黑皮,早已经失去生机已久。 可在那深碧萤光爬上来的时候,上面那一层黑皮颜色竟然变浅,从底部开始,慢慢地往上,甚至还隐隐透出一种充满着生机的绿意! 好神奇! 见愁不由看得睁大了眼睛,惊异于此等“死而复生”之神效! 那深碧的萤光,应当便是这转生池水最厉害的地方。 它仿佛源源不断一样,从水中抽离而出,随后攀附在梅枝上,慢慢地,三枝梅的梅枝,竟然都恢复了饱满的模样。 唯有那唯一的一朵梅花花苞,变化似乎要缓慢一些。 转生池水之力,蔓延过了整条梅枝,又朝着整朵花苞包裹,掠过了一层一层的花瓣。 深黑色的干枯花瓣,很快变成了紫黑色,紫红色…… 颜色渐渐越来越接近梅花的本色。 想来这一朵花苞,要恢复成原样,更为费劲。 见愁好奇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开花,所以目不转睛地盯着。 约莫过了有一刻钟左右,那梅花才变成了正常模样。 三株枯枝竟然重新恢复了活力,甚至之前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花苞,都鲜活饱满了起来…… 只是并没有开放。 转生池水的效用,到了这里似乎就自动停止了。 可见愁仔细查看,梅瓶之中深碧的萤光已经暗淡,却没有消失,甚至会一触即发,想来梅枝的损耗都会从这里得到补给。 只是…… 它无意提前让梅花绽放。 它枯萎之时,正在一个紧紧裹着的花苞的状态。 此刻复生,也只恰好站在这个点上,倒是合乎天道,有一种自然的感觉。 见愁就这么看了很久。 她望着那颜色艳丽起来的花苞,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竟然像是这花苞一样饱满。 是真的。 转生池水是真的! 也就是说,她真的有希望炼制出“逆魂丹”来补全自己的魂魄! 一时,像是有一团火,在见愁的胸膛里燃烧。 她不得不将那两扇紧闭着的雕窗打开,任外面吹进来的细细冷风,拂过自己面颊,将那从心底冒出的热气,渐渐吹冷。 好半晌,见愁才算是平静了下来,同时,整个计划也完全浮现在了她脑海之中。 前有狼,后有虎。 接引司不知是谁在查她,恐怕有身份暴露的危险;传说中的阴阳界则在十八层地狱之下,地底深处,她要混进去难如登天。 可这些都是见愁以一人之力无法解决的事情,她能决定的,只有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提升实力,不变应万变。 只是修炼势在必行,可魂魄之事,对她来说乃是关系到根本的大事。 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磨刀不误砍柴工,修补好了魂魄再修炼,岂不事半功倍? 打定主意,见愁便直接吞服了一粒丹药,提了提神。 先前,也不曾有过休息,损耗严重,多少有点疲累,一粒丹药下去,温和药力走遍全身。 见愁坐下来,略一调息,便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 事不宜迟。 她直接重新坐回了书桌前,细细把丹方看了一遍,又掰着手指算了算材料,最重要的便是那一味青莲灵火炼药。 炼丹之火,乃是重中之重。 青莲灵火在所有异火之中排名从来不低,更被杀红小界的主人作为了通关的奖励,当时见愁曾得了两盏,另有一盏被她收了起来,至今没有动过。 没想到,现在竟然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其次,便是剩余的药材灵草了。 这些东西见愁都没有看见过,思索了一下,本想去品字楼那边解决,也正好把剩下的那一堆“破烂”脱手掉。 毕竟这几天她也不是没接到矮掌柜的传讯,只是沉迷于这书房种种秘密之中,见愁实在分不出心思理会。 只可惜,她运气极好,终究没去成。 在推开门就要出宅院的时候,见愁看见了院落右边落满灰尘的丹房,灵机一动进去看看。 她本想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炼丹必备的东西,有缺的就一起买了。 没想到,进去一看,除却一口盖着盖子的大丹炉以外,什么都没有。 见愁转了一圈,只觉得这地方太久没人来过了,不过的确如同老周所说,阵法都还不错。 她绕着那丹炉转了两圈,随意打开了上面盖着的死沉死沉的盖子,便是吃了一惊。 不小的丹炉肚子里,竟然装着各色药材! 种类庞杂,品质似乎也差距甚大,就好像随便扔在这里一样。 这上一任宅院主人,像是把这大丹炉当成了储物的瓶罐。 见愁愣了半晌,着实不知作何感想。 她摸了摸鼻子,倒是起了心,去书房里取来那些讲解药材辨认的书籍,一一对照着,将丹炉之中的药材分辨了出来。 跟她想的一样,这里面果真有她需要的那几味。 那一本丹方乃是宅院旧主研究出来的,势必经过了长时间的实验,哪里能没有这些东西呢? 只是这人在老周口中乃是“无故失踪”,这些药材之中不乏少见的珍贵品类,此人竟然也不带走…… 是不能带走,还是根本不在乎? 见愁始终想不明白,只是也懒得再去思考。 天大地大,炼丹最大。 药材齐备,灵火在手,剩下的就是炼制逆魂丹了。 见愁以前基本没接触过炼丹,可逆魂丹不一样,根本不敢找人帮自己炼制,转生池水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就算她身份没有暴露,也会死得很惨。 更何况,在这极域见愁也真不认识几个人,极域的炼丹高手与十九洲的炼丹高手更不是一个境界的。 与其冒着巨大的风险,换来一炉品质够呛的废丹,见愁觉得还是相信自己比较好。 她把那一大丹炉清理干净,又把自己炼丹需要的药材放在旁边,准备随时取用。 经过精密的计算,见愁手中拥有的转生池水,可以炼制出两枚逆魂丹。 只不过,只是理论上罢了。 事实上,见愁以前几乎从未接触过炼丹,一次成功的几率几乎等于零,失败两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转生池水就那么多,她一点也不敢乱来。 所以,干脆翻了其他比较简单的丹方,见愁先自己上手试着炼了几枚简单的丹药。 她发现,顺着此人在书中所写的那些注意点,自己炼丹的时候再小心一些,成功率竟然不低。 约莫等到炼连续三炉没有废丹之后,见愁总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并不代表她于此道天赋绝佳,可以与陆香冷相比。 只能说,见愁学习能力很强,观察力不弱,能及时察觉到出现的问题,并且根据笔记进行解决。 大略确定自己可以开始之后,见愁便再次将丹炉清理。 她剩余的转生池水,以白玉盛之,随后燃青莲灵火于丹炉之内,白玉之下,开始熬制起来。 这一步骤乃是为了凝练药性,只需要使温度恒定,并不很难。 所以,见愁分心一旁,将其余需要的药材一一捣碎,取出了自己昔日在崖山没用过的小丹炉,也放了进去,以凡火炼制。 炼丹一般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先整体炼制成浓稠膏状,再以模具稍加控制或者修士意念控制,使其成丸; 一种是分别炼制,单独将一些丹药放入球形器皿之中,最后将器皿悬在丹炉之中,尽吸其余药材的药力,最终成丹。 逆魂丹乃是后者。 其余的药材在最后才会与转生池水接触,只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对火候的控制有着极高的要求,一个不小心还会炸炉。 见愁将其余丹药初步炼制之后,就自小丹炉的顶部解开了一段锁链,上面挂着一只类似于熏香球的东西,球形,周围有孔隙,可以让药液由此进入。 那些干燥的半粉末状药材,便被她填入了这器皿之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见愁便专心去照顾转生池水。 她仔细地感知着丹炉中的变化,心跳有些加快。 青莲灵火的威力,见愁乃是切身领教过的。 用在炼丹上,可谓极品灵火。 第258章 试丹 “不能再等了。” 从鬼王族走出来的时候,崔珏皱着眉顺着这一条长街,向远处看了一眼,说出了这一句话。 他照旧穿着昔日那一身简单的深蓝色长袍,只是手中握着一系着细绳的古朴卷轴,隐约能看见上面竖着书的“鼎争”两个字。 距离鼎争第二轮开启,已经只有短短十日。 崔珏今日带着张汤,到鬼王族,拿到了鬼王一族最终确认名额的名单,至此,枉死城入选鼎争之人,已经差不多定了下来。 就连十八层地上楼之上的争夺,也接近了尾声,仅有一个名额悬而未决。 此刻,这卷轴之上,便记录着枉死城参与鼎争的几十人的名额。 可是…… 独独缺了八方阎殿要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崔珏也是颇为无奈。 他站在长街上,回头向自己身侧看了一眼,张汤近日与他一道,乃是秦广王吩咐,让他有个见识和历练的机会。 崔珏知道秦广王对张汤多有看重,不下于当初的自己。 毕竟,有身上这一股戾煞之气,再怎么也脱不出大判官这个位置。 他开口道:“那见愁闭关已经有近七十日,你我二人数次登门造访,皆守礼数。可如今不行了。她闭关越久,其实力只会越强。诸位阎君只要她以最小魂珠的境界参与鼎争。若任她修炼久了,魂力浑厚,魂珠变大,只怕噱头也不在了。” “那崔大人的意思是?” 张汤早弄明白了崔珏要找见愁的前因后果,所以现在也放下了心来。 只是他知道见愁不是无缘无故闭关之人,说不准有什么事情,所以对崔珏略略建议,不到关键时刻最好还是不要打扰。 显然,距离鼎争只剩下十日,该是不能再等了。 崔珏收回目光,迈步行去:“强行叩门,先通知了此事,再作打算。” 张汤应了一声,倒是没反对。 他只是在心里谋划,一会儿,怕还是自己出面叩门的比较好,免得…… 心下自有自己的打算,不过面上照旧半点不显。 张汤看了崔珏手中那卷轴一眼,又回头望了一眼鬼王族那一片庞大的宅邸,脑海之中不知怎的,一下就冒出了那厉寒的模样。 一身藏蓝长袍,就站在鬼王族堂中,带着一股桀骜的味道。 张汤之前见他时,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十八层地上楼里,此人一招杀了鱼鳃一族的余辰,实力强劲。 如今又让他生出一种看之不透的感觉…… 只怕,鼎争只中,厉寒此人,堪为强敌! 慢慢地收回目光,张汤瞧见,崔珏已经走远。 他敛了心中太多太多的想法,跟了上去,向着见愁那宅邸走去。 距离见愁首次试炼逆魂丹,已经过去了六十余日。 旧宅邸之中,一片的平静。 书房里除了无数的书籍之外,空荡荡无人;丹方里,一朵青莲灵火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 见愁的面色看上去格外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干裂起皮,可那一双眼眸却是明亮又清透,不染半点尘埃,精神到了极点。 先前第一次炼丹失败,她已经分析出了自己失败的原因。 错过一次,自然不容许自己再犯。 所以在第二次炼制转生池水时,她早早就将那填满丹药的铜球拿在手中,将自己的精神提到了极致,周围但凡有一丝一毫气体的流动,都会被她感知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情况下,见愁自然没有错过转生池水之中发生的变化。 在最后一缕灰气散尽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直接将铜球垂入了已经不带丝毫死气的转生池水。 玄奥的变化,便在那一刻产生。 在转生池水向着极致转化的那一刹,见愁投入了铜球,丹药在这极致的纯粹之中,也算是杂质的一种。 于是,它没有像是之前一样,变成紫色的冰晶,而是保持了原本的粘稠液态。 随后的事情,便简单了起来 需要的,乃是仔细、毅力与恒心。 长达六十余日的炼制,控制火候,不断消耗心神…… 乃是要将这纯粹的转生池水的力量,尽数吸纳入丹药之中。 霸道的药性经过丹药的调配后,会变得温和,更适用于服用者,并且能在魂体之中发挥得更好。 如今,已经是第六十三日的尾巴。 丹炉之中的转生池水,已经越来越少,只剩下小小的一团,并且颜色也越来越浅,随着其力量和药效对丹药的渗透,也越来越趋近于透明。 见愁知道,很快就要到关键时刻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炉中的变化。 终于…… 最后一缕深紫的气息,顺着铜球周围的孔隙,幽幽地滑了进去,像是一条小蛇。 余在炉中的池水,此刻彻底变成了一片透明,与凡水无异! 见愁心神立刻一震,直接凌空一个手诀打出! “哗啦!” 泛着淡淡白光的手诀直接打在了垂下的铜球之上,整个锁链立时一颤,直接从水中拔起。 同时,炉底燃烧着的青莲灵火,也在这一震之下,重新由一片化作了一朵,飞回了见愁指尖! “啪!” 见愁一把将空着的右手伸出,那两寸大小的镂空铜球,已经落在了她掌心。 没有烧灼的温度,也感觉不到什么冰冷。 只有一种一切尘埃落定的温热。 一圈一圈古朴的图纹镂空,隐约能看到里面淡紫色的丹皮。 这一刻,见愁的心,就这么砰砰跳动了起来。 一股奇异的丹香,从这镂空的孔隙之中,幽幽地溢了出来,竟有一种叫人神魂颠倒的力量。 那丹香沁入心脾,竟让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这种香气洗了一遍,通透又澄澈! 她竟然…… 成功了! 这样的念头一下就冒了上来。 见愁摊开的手掌,一下有些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竟然不管用。 生怕自己最后这一激动砸了事儿,见愁干脆将这丹方收拾了,连带着炼丹的铜球一起拿了,回到了书房。 已经两个月过去,书房的门还是虚掩着。 见愁推开门的时候,便有那么深深的一抹艳色,一下进入了视野。 那是斜对着门的两扇雕窗。 此刻淡淡的天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白色窗纸的映衬之下,有着几分剔透的清冷。 灌了七分满转生池水的梅瓶,静静地安放在窗沿上,旁边还留着先前见愁发现的那一行字迹。 瓶内三枝梅,在池水神效之下,已经变成了灰白里透着深青的表皮。 那仅余在枝头的一朵红梅,花苞已经鼓胀得浑圆,几片花瓣费劲地朝中间叠着,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能破开绽放。 想来…… 此梅在极域,没遇着合适的环境,所以才开得这样慢了。 见愁一见,倒也一下期待起来。 不知,开花时候,又是什么样? 她原本一颗急速跳动的心,在看见花苞的此刻,竟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微微地一笑,那被这六十余日炼丹折磨得苍白憔悴的脸,也似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 见愁回身掩了门,步入房中,来到桌旁,将那一枚铜球放下。 手指在上方轻轻一点,原本紧闭的铜球,“啪”地一声打开,露出了内中的“乾坤”。 那是一丸紫色的丹药。 只有约莫寸许大小,显得很是精致。 浑圆的丹皮,不带有任何一点粗糙的颗粒,竟然有一道又一道浅白的云纹,烙印在丹皮表面,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仿佛遵循着什么玄奥的排列之法。 其中透露出的气息,叫人惊心动魄。 那是…… 丹纹! 见愁的心狠狠地一颤,连眼角都忍不住跳了一下:向来是有品级的丹药,才会出现丹纹啊! 只是她所了解到的丹纹,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图案,规则到了极点,就好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所以,一时之间,见愁竟然也不是很确定起来。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感觉—— 逆魂丹! 能修补魂魄的丹药,品级岂能寻常? 如今自己竟然能在两次实验之下,炼制出此丹药…… 那一本丹方,真真功不可没了。 见愁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便将这一枚丹药捏在了指间,就地盘坐下来,正对着那两扇推开的雕窗。 炼丹,加上此前对这书房主人的研究,见愁耗时已久。 张汤与陈廷砚都是要参加鼎争之人,她身为朋友,一口气闭关下去,多少有些不好。 再说,危机初现,她也得出去打探一下。 所以,此刻的见愁,需要抓紧时间。 炼丹之后,自然是试丹。 她闭目调息,先吞了两丸普通的丹药,补足前面炼丹的消耗,滋养神魂。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坐调息和药力吸收之后,她苍白的面色,渐渐变得红润,干裂的嘴唇,也自动恢复了原来饱满的模样。 见愁敏锐地发现,炼丹六十余日,她的神魂消耗虽然巨大,可收获也是巨大。 在这一会儿打坐修炼的过程中,原本枯竭的魂力,以浩浩之势疯狂涌入,甚至突破了原本她能承受的极限,一路往上飚去! 头顶那遍布裂痕的魂珠浮出,便有肉眼可见的魂力从见愁眉心之中抽离而出,投入其中。 不一会儿,原本小小的一枚魂珠,竟然壮大了一分。 见愁难免有几分惊喜,却强压下来,静静地感觉着。 过了有一刻钟,这种“壮大”才慢慢地缓慢下来,停止下来。 此刻,见愁的魂珠已经有半寸大小了。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果真是不假。 每每要坚持不住,却偏偏咬牙坚持的一分努力,上天实是看在眼中的。 见愁睁开了双眼,露出了笑容。 随后,目光便落在了那一枚紫色的逆魂丹上。 真正重要的时刻,现在才到来。 对这旧宅的主人,见愁充满了好奇,可也充满了忌惮。 直到现在,对方在转生池水相关之事上,没有一次陷阱,就连池水的效力,也在三枝梅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按理说,她不应该再对此人有任何怀疑。 可偏偏…… 对方太过神秘了。 神秘到见愁难以触及其一丝一缕的秘密,更揭不开那神秘的面目。 但逆魂丹就在她手中。 她自修行以来遇到的唯一一次修补魂魄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能拒绝吗? 见愁心底一声长叹:纵是眼前摆的是一盅毒酒,又有谁能拒绝呢? 拿命一搏,无非如此了! 她自忖此事即便是放在扶道山人面前,只怕也不能有什么定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场吃了算了。 想到这里,见愁不再犹豫。 逆魂丹就在她手中,小小的一颗,被她往口中一放。 舌尖触及丹药之时,便立刻有一股冰冷的颤栗之感滚过,见愁只觉自己整个神魂都为之一震! 轰隆! 在丹药入口划开的刹那,竟有一团深紫的光芒,自见愁灵台之中爆出,传遍她全身! 若是此刻有第三人在场,只怕要为眼前这一幕瞠目结舌! 见愁整个身体,竟然瞬间化作了透明,只有那一团紫光,高高地照耀着她的灵台,一缕一缕的紫光,在彻底覆盖灵台之后,便顺着从见愁头部往下,走遍全身! 她整个身体,一时之间,像是由无数的紫光织就,变得璀璨起来。 若有若无的一层灰色雾气,竟然从她周身各处冒了出来。 这场面,有些像是炼丹时候驱除杂质。 一枚半寸大小的魂珠悬浮在灵台紫光之中,像是一叶飘摇的小船,随时会被吞没。 那一缕又一缕的紫光,在走遍见愁全身之后,从见愁的足部,指尖,脊背,甚至于发梢,全数回流! 哗啦! 仿若百川归海! 无数的紫色光缕,穿花一样重新涌向了灵台! 悬浮的浅白魂珠,有如一口窄小的井。 洪流一般的紫色光线,顷刻间全数朝着“井口”涌入! 见愁顿时闷哼了一声。 那是一种刺破灵魂的痛楚,像是有一千一万根针在密密地扎! 原本好转的面色,竟然再次苍白了起来。 窄小的井口,还满布着无数的裂痕。 此刻被紫光一撞,浅白的光芒剧烈摇晃,眼见着就要破碎。 没想到,那些穿刺进来的紫光,竟然像是针线一样,自动地在那缝隙之中穿梭,好似要将破处缝补起来一样。 一下,一下,又一下…… 眨眼之间,紫光千丝万缕,一部分涌入了见愁魂珠之中,立时在魂珠内部燃起了恐怖的冰冷火焰,以至于她整个魂力驳杂的魂珠竟然疯狂燃烧起来! 一簇灿白之中夹着紫色的火苗,瞬时从魂珠之上燃起! 剩余的习惯,则穿梭在那一处又一处的裂缝之中。 每一条紫光消失,魂珠之上那无数的裂缝,就要消失一条。 百般痛苦折磨之中,见愁惊讶地发现了这一点,在怔然片刻之后,便有无限的狂喜,从心头涌出! 竟然真的能修补魂魄! 她能体会到那种奇妙的感觉。 那些紫光,不像是在魂珠上穿破,反而像是在她整个身体之上穿梭。 随着紫光和魂珠上的裂缝越来越少,她的感觉竟然也敏锐了起来,甚至都不用刻意去感知,她睁眼就能“看”见那些漂浮在空气之中的地力阴华! 这…… 便是属于齐全魂魄的感知吗? 见愁一时之间,竟有些忘乎所以。 她还记得自己在崖山初初修炼之时,体会到的那神奇的种种。 那时,她已经觉出这世界的斑斓与奇妙,可没有想到,在魂魄逐渐修补的此刻,在那样极致的感受之下,竟然还能往上拔升! 就像是一个患了眼翳的病人,终于能清楚看见眼前世界一般。 见愁有些无法形容此刻那心中土如其来的感受。 她只有不断地睁大了眼睛,放任自己的感知如一条游龙般,游荡着,向着四面八方探出自己的鳞爪,抓取着一切一切以前不曾感知到的信息…… 这一刻的时间,似乎极快,又似乎极慢。 见愁分不清到底是过去了一瞬间,还是过去了三五个时辰。 她只知道,那种不断朝上攀升的感知,开始慢了下来。 灵台之内,逆魂丹药力的紫光,已经只剩下最后的几缕。 见愁的魂珠,在那疯狂的燃烧之中不断缩小,到了此刻,竟然又变成了米粒一样的大小! 只是原本浅白的光芒,已经变成了纯净的雪白。 魂珠上的缝隙,也已经所剩不多。 几缕紫光尾巴一甩,便直接扎了上去,将己身融入缝隙之中,填成了一点一点的紫色。 见愁此刻本是魂体,感受魂珠如同感受己身一样清楚。 还有最后一条裂缝,最后一道紫光了…… 只不过,这最后的一条裂缝,比别的裂缝都大。 她一下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 周身透明的情况已经彻底消散。 那一条紫光,在见愁身体变得不透明的情况下,也有些朦胧。 它像是被见愁那魂珠的缝隙吸引着一样,飞快地游弋着,一下投入了深渊。 只见这道紫光,不断地在“深渊”两岸穿梭。 那横向排列的紫光,便立时化作了一片散乱的光滑,彻底融入裂缝之中,随即颜色便浅,隐约成为与周围一样的雪白。 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见愁随时注意着紫光的动向,可一颗心,也越悬越高…… 快了,快了! 只剩下小半条裂缝了! 补完这一点,整个魂魄便齐全了! 然而,再一注意那紫光的长短,见愁那滚烫的一颗心,一下就冷了。 原本长长的紫光,此刻只剩下了一截短短的尾巴。 而裂缝,还剩下半条。 它仿佛感觉到了吃力,那裂缝之中像是有无穷的吸力,将紫光整个拽了过去,一下贴在了“悬崖峭壁”之上! “啪!” 冥冥之中,仿佛有那样剧烈的一声响! 最后一截紫光,也彻底地没入了那一道裂缝之中,化作一段很短很短的雪白,填入那缝隙之中…… 一点一点,慢慢地前进…… 像是老牛一样缓慢。 见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篝火上的一块肉。 等待的感觉,熬煎极了。 一点一点…… 终于停止…… 那一瞬间,见愁还在不断攀升的感知,定格了—— 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油,忽然泼进了无边际的冰海! 滋拉一声响后,便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没有了感知。 没有了紧张。 也没有了期待。 有的,只有那高悬了却忽然摔在地上,烂成了一滩泥的心; 有的,只是那紧绷到了极点,却忽然被人一道划断的弦。 见愁挺直的身体,一下就僵硬了。 她抬起头来,那一颗魂珠,慢慢从灵台之中飞出,先前已经有半寸大小,此刻竟然只有半例米大,重新归于了“微尘”。 它更亮了一些,也更白了一些。 有隐约的奇异紫色,从它先前那些裂缝的位置透射出来,夹在一片雪白之中,像是雪地里逶迤的痕迹。 看上去,它似乎脱胎换骨了。 原本那满布着无数的裂缝,此刻大都消失。 见愁的目光,钉在了上面,半点没有挪动的意思。 它旋转着,速度极为缓慢。 似乎花了很久,才从这一面,旋转到了那一面…… 一条难看的黑色裂缝,便慢慢地显露了出来。 魂珠虽然小,可见愁能感觉到那种大部分已经被修补好的变化,也能清晰地观察到上面的每一丝图纹。 包括这一条裂缝。 它像是大地上一块丑陋的疤痕,像是雪原里一条突兀的沟壑,像是碧空中一道狰狞的裂痕! 它把原本的深白和浅紫,通通撕裂! 就像是,撕开见愁—— 此刻的心。 它是如此地不起眼,偏又如此的醒目。 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呼唤着什么东西去填满…… 见愁就这么看着魂珠,看着上面这半条最终功亏一篑的裂缝,眼底神光剧烈地颤抖,忽如山崩一样,周身竟有一种气血逆流之感。 “噗!”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一按心口。 竟有深白的“血液”,一下洒在地面之上! 这是已经经过逆魂丹净化的魂力,粘稠如血! 在它落下之后片刻,便悄然化作了一阵一阵淡淡的烟雾撩起,飘飘摇摇,飞向窗外。 没一会儿,地面上的“血迹”便淡了许多。 见愁的面色,却委顿了起来。 可她还看着魂珠,看着那唯一的半条裂缝…… “终究,还是差上一线吗……” 真的就差那么一线! 也许只要多上一缕紫光,她的魂魄就可完美无缺! 可终究没有。 差的一线,便似鸿沟天堑一样,横亘在前。 见愁迈不过去。 至少此刻迈不过去。 一枚逆魂丹,竟然还不够修补她的魂魄。 见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好不容易修炼的魂珠,好不容易精进了,可也被熬炼成了小小的一颗,也许是她心情太差的原因,看着总觉得丧气。 那因为修补魂魄,不断拔升的期待,却偏偏落了个空。 大喜大悲之下,见愁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空茫起来。 如果不是第一枚逆魂丹炼制失败…… 如果自己还拥有更多的机会…… 她想起了那被自己灌了七分满的梅瓶,里面,应当还有够她炼制一枚丹药的转生池水…… 慢慢地抬起头来,见愁看向了自己正前方的窗沿。 梅瓶静静地伫立着。 三枝梅斜斜插在瓶中,生机盎然,一朵饱胀得仿佛要裂开的花苞,便亭亭地缀在枝。 他人心爱之物。 她又怎可毁人所爱,成全自己? 见愁心底一番挣扎,就这么目光闪烁地看了很久,到底还是苦笑一声,放弃了。 此刻的她,无端有些虚弱。 希望落空,但总好过没有。 垂了头,手一撑地面,见愁想要借力起身,不过那手指,正好压在了那白色的“血迹”上。 经过了那一会儿的挥发,上面的痕迹已经很浅。 最后一缕烟雾,飘飘荡荡地起来了,像是绸缎一样,将白色的“血迹”从地面抽离。 于是,地面上干净的一片。 那一缕浅白的烟雾,被屋内往窗外飘去的气息带着,也飘了去。 见愁的目光,不自觉地便跟着这一缕烟雾走了。 它颤颤地,像是香炉里腾起的烟雾,不多时就越过了梅瓶,穿入那三枝梅中,也经过了那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 那一刹,像是这一缕烟雾,带起了风,又好像是那沉睡的红梅,被这一缕精纯魂力构成的烟雾吸引。 竟有一缕烟雾,自从飞入了红梅之中! 哔啵—— 那是何等奇异的声音? 太细微了。 见愁甚至分不清,那是自己因为修补魂魄提高的感知感觉到的声音,还是自己心上响起的声音。 在这一窗的剪影之中,那一朵艳红的花苞,竟然猛地绽了开! 五瓣花向着五个方向打开,嫩黄的花蕊悄然探出。 那是简单到了极点的一朵花,看上去与见愁层在人间看见的所有梅花一模一样。 可在这寸草难生的极域万里恶土之上,在这已经枯萎了数十年的花枝之上,它竟然还能绽放! 简单到极点,也动人到了极点。 仿佛有那么一点点铮然的傲骨,随着这一朵梅的绽放,随着那一股暗香的流淌,悄然浸透了她的心…… 那暗香,似乎也带着梅瓣的深红,飘飘地浮荡在窗前。 一朵红梅,放在嵌着雪白窗纸的雕窗之前,就像是夜里点着的一盏灯…… 那一刹,终于有深深浅浅的微红光影,自那窗纸之上浮出,一点一点,汇聚成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见愁怔怔地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近乎奇景的一幕。 就仿佛…… 在这梅花绽放的刹那,这雪白窗纸之上,也绽放了无数隐约的红梅一样! 只不过,若仔细一看,便可发现,那不是一树又一树傲立的红梅,而是一个又一个浸着寒意的字迹! 最大的一行字—— “我必欺天!” 第259章 欺天逆道 人可欺,天不可欺,欺天者天诛之; 心可欺,道不可欺,欺道者道灭之。 在看见这四个字的瞬间,昔日在崖山藏经阁内看见过的文字,便像是被触发了一样,猛然从记忆之中跳了出来。 窗纸之上竟然出现了隐藏的字迹,见愁措手不及;这字迹的内容,还是这样惊心动魄的四个字,见愁也措手不及;此刻竟有与之相对的话,从记忆之中闪现,见愁还是措手不及。 她就站在摆着笔墨纸砚的书案前,怔怔地看着。 我必欺天。 若与上面那两句对应起来,是何等的气魄? 欺天者天诛之! 此人,敢冒大不韪,与天作对? 好大的胆魄! 见愁辨认出来,这窗上的字迹,乃是这书房所有字迹之中的第九种。 若依着她之前的猜测,第九种字迹,距离见愁所处的时刻最近,应当是最后一任屋主,或者是屋主最后留下的。 在那四个敛不住锋芒与寒意的大字后面,还有一行又一行的小字。 开放的梅花,有淡淡的红,也让这雪白窗纸上的字迹,染成淡淡的红。 见愁看了过去,一字一句,一时之间,竟忍不住心头一震! 她眼底瞳孔放大,已经完全为这窗纸上所述之事的奇诡与胆大吸引…… 四百余载前,极域地府初初建立不到三甲子。 八位阎君的地位,刚刚稳固,整个地府,仿照着与其关联密切的人间,建立了七十二城,七十二司,在八方城升起了八座阎殿。 在一百七十六年的某一天里,一名新鬼,与同一日死亡的诸多新鬼,在鬼差们的接引之下,进入了鬼门关,也终于看见了这一片与人间完全不同的世界。 接引司的新鬼告诉他,他与周围人不同,乃是一个枉死鬼,还有三十六年阳寿未尽。 所以,他不会直接被押送往孽镜台,而需去枉死城中,渡过三十六年,再投入轮回转生。 于是,这一名新鬼,在录籍处领了身份玉牌之后,便直接去买了一座宅院。 在这里,窗纸上所言并未提及他玄玉所从何来。 见愁猜测,应当与陈廷砚一样,乃是人间的亲朋的祭奠。 定居在枉死城后,此人便有了接触全新世界的机会。 于是,他开始了初步的修炼,并且购入了一批书籍,借此加深对这一界的了解。 那个时候,有关于十九洲的一些消息,还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此人轻而易举地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这里是元始星。 地上有十九洲,西海,人间孤岛,地下有极域,有万里恶土,有地府,也有十八层地狱。 地上地下,被一层阴阳界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所处的地方,便是“地下”,乃为“极域”。 在这里,人们竟然可以通过修炼,拥有开山裂地之力。 但同时,这里也存在更为玄奇诡异的东西—— 比如,轮回。 轮回,将一个人一生的经历清洗干净,像是一片白纸一样,重新投入一个新的身体之中。 于是,前世的过往与今朝的种种,通通割裂。 天生万物以养之。 人在万物之中,独为灵长,可偏偏逃不过六道轮回。 世上的人总是在增加,身体从万物中来,可魂魄呢? 也从万物中来吗? 可又是什么样的东西,能生出“魂魄”? 一切一切的困惑,都萦绕了上来。 幸好,他有整整三十六年的时间,可以研究一切,解答自己的疑惑。 可是越研究,越追寻,他便越发现,心中好像出现了一抹别样的情绪—— 不甘。 既有轮回,何必将原来的灵魂,洗成一张白纸? 佛门教人向善,美其名曰“来世可安”。 可来世安不安,身为一张白纸的魂魄,又怎能知道? 既然已经前尘往事尽洗,那“你”还是“你”吗? 没有了出身,没有了环境,没有了记忆,连性格都不复存在,谈何知晓? 轮回,与将一个人的存在抹杀,没有半点区别! 或许,唯一一样的便是“原料”,还是那一张白纸,可以让下一世在其上作画。 因有记忆,有性格,才可称我是“我”,而非其他任何人。 然而所谓的投入轮回,与“我”已然毫无干系。 投入转生,才是真正的“死”,永久的消亡…… 他意识到,他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 前世的他不是他,来生的他也不是他。 他拥有的只有这一世,一切一切的经历,一切一切的经历,一切一切的所思所想。 他在这窗前坐了很久很久,也听人说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鼎争。 他想到了修炼。 可在修炼了很久,并且取得了恐怖的进展之后,他听说了八殿阎君的修为,想起了地上地下,想起了阴阳界。 为什么会有地上地下的不同? 十九洲的修士,与这里的修士,有什么区别吗? 修炼到了极致,也就是所谓的“通天”之境,便真的能飞升上界,脱离此界吗? 答案是,不能。 十九洲乃是一个正常的世界,可这万万里极域恶土不是。 在宇宙万象初初诞生的那一刻,在盘古大尊第一步落在此星的那一刻,这地下的千万里恶土,便被圈了起来。 人不允许,天不允许! 此时此刻,距离三十六年期限,仅有六年。 他为研究,为修炼,已经耗费了漫长的时间。 时间一到,他只面临两个选择。 一则投入轮回,被轮回尽头转生池水,彻彻底底抹杀掉存在的痕迹;一则留在极域,不断修炼,成为判官,大判官,甚至阎君。 可也就如此了。 成为阎君,之后呢? 极域的天空,越是高处,越是逼仄! 一条是绝路,另一条也是绝路! 区别不过在于早晚。 这一位已经来到枉死城整整三十年的新鬼,便枯坐在房中许久,七个日夜。 等他重新打开房门的时候,已然蓬头垢面,眼带血丝。 他穿过寂静的中庭,在大宅的门外石狮子座下,刻下了几个字; 他走过长长的街道,在枉死鬼要过的枉死城门外,留下了一些符号; 他越过那茫茫的天时草摇曳的恶土,在新鬼必经的鬼门关巨柱之上,篆了一个不起眼的图案……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枉死城,参加了那一届的极域鼎争。 在鼎争之中,他并没有成为第一,但是因为表现出色,所以成为了当时秦广王麾下一名判官,在判官们的争斗之中,争取到了轮回司的监督之权。 在这短短六年的任上,他干了一件又一件惊世骇俗之事! 以改造的阵法,骗过所有人耳目,他在转生池中盗取了大量的池水,藏入了自己枉死城的宅邸之中。 因职务之便,他拥有观察生死簿真本的机会。 于是找到了在白纸灵魂上添加烙印的办法,强忍住了分魂裂魄之苦痛,在自己魂魄之上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号。 凭着极强的能力,他从秦广王处求来了一个转世依旧为人,依旧回旧族的机会。 即便秦广王告诫他:二世为人,有违天理,纵使寿数四五十,必将在三十年内枉死。 六年时间,一晃便过。 他在秦广王万般的惋惜之下,最终选择了重入轮回。 在被押往孽镜台之前,他续租了此宅院三十年,并将自己的记忆全数复刻,存于枉死城这一座宅院的某个角落,并在这无穷书海之中留下线索。 “他日吾如期枉死,将再入鬼门关,再进枉死城,再登旧宅门……” 淡红色的字迹,就这么轻飘飘如烟似的,浮在那雪白窗纸上。 那种深沉的谋划,老辣的心计,几乎逼得见愁喘不过气来! 何等恐怖的心思! 何等惊天的计谋! 见愁整个人都僵立在了雕窗前,双脚立在地上,仿佛生了根一样,难以挪动一下…… 脑海之中,有画面飞快划过。 是她翻开的那俯视一般的元始星地图,是那一个个标在鬼门关、枉死城、宅门前的鲜红记号,是她打开阵法时,看到的紫灰色转生池水…… 一切的一切,竟在此刻一一吻合,□□无缝! 她还想起了那九种字迹,想起了后一种字迹之中前者痕迹的影响…… 那一刹,一种骇人到了极致的想法,就这么幽幽地冒了出来。 见愁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像是要印证自己的想法,又像是完全被这浅红字迹的记述摄走了心神—— 这一名布局下一切的枉死之鬼,终于踏上了轮回道,至轮回尽头,将自己投入转生池水中,被洗成了一张白纸。 没有前尘往事,也不知自己曾在枉死城中有何经历。 全新的环境,造就了他完全相反的处事和性格…… 甚至,截然不同的字迹! 他重获新生,也彻底死去。 二十八年之后,他再次枉死,第二次踏上了去往鬼门关的道路。 他根本不知道有过所谓的“上一次”,只是在经过鬼门关的瞬间,出现了一种冥冥的感应,让他抬起头来,注意到了那谁也注意不到的图案! 然后,便是枉死城。 在城门之前,感应再次出现,提点着他某一个方位。 于是,在录籍处录籍之后,他在一片迷茫之中,终于看到了那一座宅院,还有门口石狮子上的字迹…… 赁其宅,入其房,阅其书,于是前尘记忆尽归来。 三生七世,千秋百代。 纵轮回亿万,我—— 依旧是我! “……” 见愁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她便这么仰首看着窗纸上的字迹,只感觉一种压迫之感,扑面而来。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这些字迹之中走了出来,负手而立,俯视着她。 她不知道,花上整整三十年去研究那些东西,到底需要耗费多么恐怖的精力,又需要多大的毅力坚持; 她不知道,参加鼎争并在其中表现出色,最后还要全身而退,成为被秦广王欣赏的判官,到底有多难; 她也不知道,窃转生池水,刻灵魂烙印,此番瞒天过海,一旦被人发现,将引发何种恐怖的后果; 她同样不知道,能在两条绝路之中,开辟出这匪夷所思一道的人,到底何等令人惊艳…… 任何一个环节,一旦出错,便会万劫不复。 此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冷静与自持,有条不紊地一步一步推进了自己的计划? 那九种字迹,果真是一人留下。 只是因为一次又一次投入轮回,新的他以本世字迹为主,在取回记忆融合之后,则会带有一丝上一世的痕迹。 这,便是她看那些字迹之间略有承继关系的原因,也是她看那些书籍记载里每次字迹换新总觉生涩的原因。 一切疑惑,在此刻,全数迎刃而解。 见愁已经不知自己心底到底是佩服,忌惮,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了…… 窗上的淡红字迹,还有一个小小的尾巴。 此人一次又一次,凛然地行走在轮回之中。 第三世,他已经开始参悟所有能瞒天过海的大阵,为了不引起秦广王的怀疑,直接篡改生死簿,杀灭枉死城中一与自己同年转生之人,投入轮回再为人,三十年内再次枉死。 第四世,故技重施…… 天下之事,虽合乎“道理”二字,可总也有个“例外”,这也在天下的道理之中。 一世一世轮回,可他并非要永久以人的身份存活。 他有更高,更高的念想。 那便是,领悟了天地规则,与天地同寿,可遨游宇内的——“仙”! 在一世一世轮回中,他竭尽全力地研究过了自己所能研究的一切。 在第九世结束,回到枉死城之后,他终于看完了极域所有能看的,不能看的书,窥探到了天地的秘密。 于是,他设了一个局,将下一世定为最后的一世。 字迹之中并未提及这一个“局”,到底是什么。 见愁也难以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测,只隐约觉得,此人的最后一世已经是一张白纸,重点,约莫是—— 记忆? 她眉头慢慢地拢了起来,目光,终于凝在了那最后两行字上—— “吾心甚快。明珠不愿蒙尘,衣锦不愿夜行,遂载九世欺天逆道之谋划于此,以示后来人,为吾破此局。” “窗剪梅三枝,案燃香一炷。” “上天入地,神仙妖魔,吾自许君一诺!” 上天入地,神仙妖魔,吾自许君一诺! 见愁慢慢地将这一句念出,声似呢喃,心却猛地跳动。 窗剪梅三枝已有,案燃香一炷则无。 那么…… 只要自己此刻点一炷香在案头,便可得到这位“欺天逆道”之修的“一诺”? 如果,是离开极域呢? 上天入地,神仙妖魔…… 难道他已然修成,自己面对的乃是一位“仙”留下的字迹? 见愁脑子里一下有些乱起来,竟然无从判断。 梅花隐隐的香息,缭绕在了她的心头。 她望了那最后几行字许久,只收回目光,在书案前一扫,便看见了那压在旁边的一只黑木长盒。 翻手打开此盒,一炷尺长的深紫线香,便静静躺在里面。 第260章 杀谢不臣,斩七分魄 一切,就像是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样。 见愁慢慢地伸出手去,指尖一点,就要碰到那一炷紫香,可不知怎么,又忽然停了下来。 此人身历九世,如今应当已经是第十世。 他总是会回到这一座宅院之中,总是会跟着自己留下的线索,寻找到旧日的痕迹,融合前面几世的完整记忆,重新变成他自己。 那个局,到底是什么局? 此刻出现在这宅院之中的自己,又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不自觉地抬起头来,见愁的目光,定在那些已经变得浅淡的字迹上。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个人,会是她自己吗? 九世转生,变成一张白纸。 第十世,谁又知晓是什么模样? 这么想,似乎也是没错的。 不过这念头仅仅是从脑海之中一划而过,便消失无踪了。 她不可能是。 此人第一世进入轮回之后,就在自己的魂魄上留下了一个印记,这个印记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作用,窗纸字迹之上并未提及。 可从那仅有的只言片语之中,她能推断出,至少这印记有提醒的作用。 提醒此人在经过鬼门关、枉死城、宅门前的时候,注意到那先前留下的字迹。 可她虽然没有经过鬼门关,却曾入枉死城,更数次初入这宅门,哪里又发现了什么? 魂魄之中无印记,自然也不会有反应。 更何况…… 她也不愿。 正如先前此人在自述之中的那些疑问:人之所以赖生天地,无非有其独特的记忆存在。 见愁的记忆发自此世,自始至终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别的人。 若忽有什么新的记忆出现,只怕她心中也难免会生出一层恐惧:我,还是我吗? 那人言,三生七世,千秋百代。纵轮回亿万,我,依旧是我。 有此等狂傲的口气,想必他那印记必有独特之处。 能让他知道,如今的“我”还不是真正的我,纵使穿梭于十世的轮回,也应当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 如此,才能保证那依旧是最初的“我”。 留字在窗沿上,以让后来人代其养梅,当是此人这最后一世,不会再回到极域,回到枉死城了吧? 见愁看了看那三枝梅,思绪纷纷。 所有的猜测,都被她收敛了起来。 她只是看着那最后的一句话,一诺…… 点燃此香,到底谁会出来呢? 对方会答应燃香之人“一诺”,那么她能再要“三诺”吗? 见愁一下被自己逗笑了。 不过,强烈的好奇,已伴着那梅花幽微的香息,慢慢地升腾了起来。 她那缩回来的手,重新伸了出去,将那一炷还未点燃的香拿了起来。 深紫的线香,其色与转生池水相似。 细细的三根,好像一用力就能折断,在见愁手指轻颤的时候,三根香也跟着颤动。 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有些紧张。 想要深吸一口气,了随后却皱了眉头,因为即便是数次平复,一颗心也依然发紧。 那么…… 要紧张,也随它好了。 另一只手伸出,见愁点出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上有着一点幽微的火光,渐渐靠近了那三支香。 那一个瞬息,她心魂已高悬,屏住了呼吸—— “刺啦!” 突如其来! 一抹墨色的黑影,竟霎时从窗外飞来,直直打在了见愁手背之上! “啪!” 三支香竟然被直接打落在地,断成几截! 见愁大惊之下,顿生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之感,灵台那微小魂珠几乎立刻浮出,森白之中带着幽紫的光芒,立刻笼罩全身! 戒备,已瞬间激发! 她豁然回首,向着窗外看去,脑海之中却还留着那一道墨色乌光的残影—— 似石非石,似金非金,约莫有尺长,长长方方的一道。可到底是什么,她却没有看清。只觉得,不像是一把刀,反倒像是一把尺。 两扇夹着雪白窗纸的雕窗,保持着先前被见愁打开的模样。 窗纸上那浅红色的字迹,此刻已经消散干净。 三枝梅斜斜刺入雕窗景中,半点没有变化。 窗外,是小小的一座庭院。 中庭上有着几片落叶,旁边的树下有一张灰石圆桌,桌旁有四个矮矮的石凳,似是供人闲谈休憩之用。 可是,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那是一种奇诡到了极点的感觉。 见愁僵直地站在这两扇雕窗前,心神已经与人皇剑相连,只是引而不发,可一旦窗外有异动,她必动如雷霆! 偏偏,窗外似乎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的目光,在窗前逡巡,渐渐落在了那已经重新变成一片雪白的窗纸之上。 那里,是她看不见的地方。 紧紧掐着手诀的手背上,还有先前那神秘“暗器”划过时的深痕,深白的“血迹”浸染出来,又飘摇地升腾到虚空里。 可见愁没有看上一眼。 她只觉得喉咙发紧——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目光,就锁定在那窗沿与雕窗的夹缝之中,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强大的敌人。 那仿佛是极短的一个瞬间,又仿佛是漫长的一生。 “吱……” 满院无声的静寂之中,左侧那一扇雕窗竟像是被风吹动一样,忽然动了一动! 见愁险些立时拔剑而出! 可下一刻,便瞳孔剧缩。 早已经消散了字迹的窗纸之上,竟然出现了一点水迹! 像是谁伸出了自己的沾湿的手指,在窗纸上慢慢划过…… 见愁的瞳孔,越缩越紧。 她骇然地辨认出来,那些笔划,竟然构成了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是人在垂死,又仿佛稚儿习字,控制不了力道,也完全分辨不出笔迹。 “有……” “诈!” 轰! 像是重重的一锤,从高高的天际坠落,猛然敲击在心上! 像是雪亮的一刀,自迷雾的深处迸射,冰冷冷的剖开伪装! 见愁头皮都炸了起来! 有诈! 入宅之后的一切一切,瞬息从她脑海划过。 梅瓶留字,书房疑云,转生池水,逆魂丹,窗纸留字,三支紫香…… 还有…… “以示后来人,为吾破此局”! 三支紫香,就落在她脚边,断裂不成样子。 可依旧有幽幽的香息溢出。 见愁目光定在那歪扭又虚弱的“有诈”二字上,不由自主地构想了起来…… 花费整整九世,研究透这世上所能研究的一切,又费尽苦心,为自己最后的一世设局。 此局成了吗? 并没有! 他还在等待一个“后来人”—— 一个看见他梅瓶底下留字的人,一个顺着留字去探寻疑云的人,一个成功找到转生池水的人,一个依着书案所留丹方去炼丹之人,一个炼丹试丹之后成功的人…… 一个,相信这旧宅主人的人! 梅瓶留字是真,满屋书籍是真,转生池水是真,一本丹方是真…… 即便来的不是见愁,其他人也依旧可以在无数的书籍之中找到自己需要的;即便这一位“后来人”不需要逆魂丹,那一本书里还有别的丹方…… 而它们…… 都是真的。 那么,这窗纸上的留字,是真吗? 一种刻骨的寒意,一下从见愁的心底,慢慢流溢而出,漫散到她四肢百骸之中,让她浑身发冷…… 若真是“有诈”,此人心机,何等惊天? 寸寸算计,步步为营。 心机深沉,阴险诡诈! 纵使今日踏入此宅的“后来人”不是她…… 可又有谁能抵抗转生池水和一本丹方的诱惑?又有谁能抵挡一个“欺天逆道”修士“一诺”的诱惑?! 见愁久久不能动上一下。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渐渐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一个奇诡的局中。 窗外似乎没人,又似乎有一个强大到自己无法触碰的存在。 她不知道是谁给了她留字,更不知道对方可信不可信。 甚至,是否真的“有诈”,也很难说。 旧宅屋主是什么目的? 窗外留字之人,又是什么目的? 敌不动,我不动。 不管外面是不是有人,又到底是谁,此人的实力必定远超于她。 见愁冷澈的目光,投向那字迹存在的窗纸,或者说,似乎穿透这一层窗纸,看着窗纸之后。 “晚辈见愁,谢尊驾提点。不知尊驾何人,可否现身一见?” “……” 无声无息,没有回应。 沙沙。 窗外,只有细细的风。 一颗心鼓动起来,可在等待良久没有回应之后,又像是冰雪消散一样,慢慢地平静了下去。 见愁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之前划过自己手背的东西。 从窗外来,应当被扔进了屋里。 她回过头去,只看见了右侧三丈远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斜斜向下的深痕,像是一柄剑直直插了进去一样。 看不到那袭击自己的东西。 即便是放出感知,也只能知道,这一道向下的痕迹,很深,很深。 何等锋锐的东西,才能轻而易举透向地底? 见愁心头,又凛了几分。 外面的天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有一层并不明显的阴影。 就在见愁收回目光的刹那,它轻轻晃动了起来…… 见愁一见,立时心生警兆,拔剑回首! “簌簌……” 那是窗纸晃动的声音。 一点一点湿润的痕迹,颤颤地透过什么,淌在了纸上。 见愁刹时愕然。 还是字迹? 冥冥之中,她总是觉得窗前的某一处,就站着神秘的留字之人。 可不管她用什么方法看去,那里总是空荡荡的一片。 还是那种感觉。 应当是个强大的人。 可偏偏这窗纸上的笔划,已带着气若游丝之感,拙劣,力竭…… 随着那笔划渐渐堆积,见愁也开始了仔细的辨认。 “杀……”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心中默念。 “谢……不……” 砰。 砰。 砰。 在前面三个字出现的瞬间,见愁仿佛听到了耳边似乎有心跳的声音,让她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无穷无尽一样,从地底深处,从心底深处,喷薄而出! “簌簌……” 笔划再点,千般万般拙劣。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慢慢地勾勒了出来…… “杀,谢不臣;斩,七分魄!” 第261章 奉命而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2章 半个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3章 最后一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4章 见愁,何许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5章 炸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6章 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7章 超越崔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8章 诸方英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9章 超强队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0章 看你横死在几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1章 杀戮门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2章 寒冰狱,绝顶危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3章 钟兰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4章 轮回法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5章 真真假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6章 死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7章 剑似风雷,剑如山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8章 大逆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8章 大逆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9章 吞天噬地虚魔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79章 吞天噬地虚魔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0章 代劳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1章 崖山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2章 葬先辈以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3章 让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4章 先杀为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5章 群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6章 天地织我衣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7章 我还天地颜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8章 坤五都战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9章 狭路相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90章 雪域风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91章 傍生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92章 小貂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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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一步元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3章 归去,天碑一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4章 流光太匆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5章 剑皇传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6章 一位故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7章 抵达星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8章 天地逆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9章 第319章 不论来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0章 第320章 惊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1章 第321章 夜探乌鸦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2章 第322章 囚笼左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3章 第323章 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4章 第324章 荒古旧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5章 磨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6章 白银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7章 尊姓大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8章 灰暗的名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9章 底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30章 群英至,悬价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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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05.第405章 立地成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06.第406章 问心返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07.第407章 欲与天道试比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08.第408章 因果缠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09.第409章 星海的答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0.第410章 另一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1.第411章 风起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2.第412章 再抵星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3.第413章 御山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4.第414章 隐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5.第415章 一剑胜有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6.第416章 荒古遗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7.第417章 也过问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8.第418章 烂柯楼论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19.第419章 盛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0.第420章 大妖的逻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1.第421章 生识不死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2.第422章 妖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3.第423章 对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4.第424章 弱肉强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25.第425章 思辨与魔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26章 小师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27章 把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28章 认识自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29章 认识世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0章 道与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1章 议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2章 大妖之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3章 剑皇自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4章 序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5章 崖山双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6章 再至雪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7章 坛城圣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8章 八十一年之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9章 机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0章 圣湖圣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1章 寂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2章 开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3章 找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4章 并蒂双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5章 八部天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6章 返虚第一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7章 宝印法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8章 后土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49章 深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0章 荒域魅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1章 善之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2章 恶之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3章 众生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4章 心灯旷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5章 涅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6章 崖山的密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7章 三开武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8章 一线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59章 斗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0章 学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1章 悟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2章 弥天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3章 恭迎大尊归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4章 极域无人不通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5章 谁醒,谁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6章 送枕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7章 大师姐的白日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8章 莲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69章 两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0章 相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1章 蓦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2章 暗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3章 生擒谢不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4章 大判官的麻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5章 抢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6章 言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7章 “萧谋”之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8章 探望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79章 楚江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0章 张汤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1章 酷吏的性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2章 张汤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3章 我要出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4章 瞒天过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5章 狼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6章 倾力出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7章 噩梦重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8章 魔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9章 坏人见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0章 祸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1章 剑雨生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2章 半颗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3章 崖山人杀崖山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4章 枉死城旧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5章 人言鬼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6章 瘟神之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7章 道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8章 前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99章 心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0章 截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1章 厉寒出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2章 又见莲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3章 三不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4章 陌生的感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5章 我喜欢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6章 欲擒故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7章 他心她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8章 黄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09章 千修英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0章 再论善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1章 大劫起于变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2章 螳螂捕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3章 黄雀在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4章 所欲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5章 反将一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6章 生死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7章 轮回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8章 冷热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19章 赤子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20章 极域日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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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1章 大白于天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2章 假师徒机关算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3章 逼杀横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4章 剑皇陨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5章 白驹过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6章 魔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7章 云海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8章 坐井窥天风云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49章 上墟仙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0章 来自身后的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1章 全界追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2章 颠倒真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3章 负剑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4章 血染江南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5章 月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6章 名解真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7章 且杀人头作酒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8章 陈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59章 杀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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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0章 裁决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1章 神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2章 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3章 一切我,一个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4章 谁是大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5章 灭轮回,杀九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6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7章 殉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8章 点燃星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9章 万古孤独一杯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