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推理女王的游戏》
第一章
分列两侧的铁门整齐地依次排列,从门上?99lib.的方格小窗里透出几近惨白的灯光,投射在楼道里更显幽暗。尽管她已经很小心地放轻脚步了,那有节奏的回音,还是清晰地在这空旷的走廊里飘散开来,一声声敲打在她的心尖上。水泥特有的冰冷弥漫在空气中,竟带着刺骨的寒意。两旁的房间里死寂一片,微弱的灯光掩不住黑暗的剪影。忽然,一道铁门在她身后毫无预兆地打开,在她还来不及回头的刹那,只觉得一阵凉风拂过脖颈……
安然在惊恐中翻坐起身,手扶额头,已是冷汗一片。她睁大眼向四周望去,还是自己的房间。搬到新家不觉间也已经两年有余了,但是自从来了这里,她几乎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陌生的楼道,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在一片惊恐中醒来。
看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安然再次闭了闭眼,在昏暗中平复自己紊乱的心跳,然后跳下床,打开了电脑。她静坐着面对闪动的屏幕出神,脑子里空无一物。昨晚写稿子,直到凌晨才睡,此时却毫无半点儿困意,脑袋里一片混沌,昏昏沉沉。
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小药瓶,拿起一旁剩下的半杯冷水,吞了两颗药。又是那个梦,越是想尘封的过去,为什么在午夜梦回,总显得格外清晰,让人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难道自己连追求新生活的权利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期然落在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小巧而精致的钻戒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分外璀璨夺目。安然望着戒指出神,事到如今,不再有回头的余地,希望她的选择没有错,但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电脑旁的手机忽然响起欢快的乐曲,打断了安然的思绪。她接起来,颜青青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另一端传出。
“安然,你出门没有?”
“我刚起来,还在家里。”安然如实回答。
“什么?”颜青青语调扬高了几度,“你这丫头,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不会是忘了今天九点,我们约好一起去试婚纱和礼服吧?”
“青青姐,我没忘,我收拾一下立刻出门。”
“那就好,你昨晚一定又熬夜了,下星期就要当新娘子,这几天先别写稿子了,早点睡养好精神,不要整天迷迷糊糊的。”
“嗯,我知道。”
颜青青不放心地再次和安然确认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又叮嘱了几句后挂上电话。安然丢下手机,起身走进浴室,打开喷头,让水珠飞溅在身上,温热的蒸汽缓缓升腾,她才觉得心中安定许多。
颜青青是安然的姐姐安心生前最好的朋友。印象里安心和颜青青总是在一起,也是一起来到这座城市,所以在安心因意外死后的第二年,安然也来到这座城市,投靠颜青青。颜青青对安然照顾有加,就连这次的婚礼,都是她在忙前忙后。至于安然自己,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便基本不和外人打交道,全靠颜青青不遗余力的帮助。对安然来说,颜青青更像是另一个姐姐。
安然在胡思乱想中洗完澡,换好衣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飞快拿起包出了门。随着沉闷的关门声,屋内恢复了安静,唯有并未关上的电脑屏幕依旧透出莹白色的光亮。
上面有一个新开启的文档,只显示着标题那几个鲜明的红字: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我不去,你自己去就行了。”
白薇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秦路影,再次锲而不舍地劝说:“安然的编辑特意送了喜帖来,到时候肯定有很多同行在场,你好歹也去露个脸,给人家一点儿面子。”
秦路影慵懒地踢掉脚上的拖鞋,偎进沙发里,端起手边茶几上的浓咖啡喝了一口,不以为意地抬了抬眼皮,“安然?是谁?对不起,不认识。”
白薇白了她一眼,“我拜托你,大小姐,就算再不愿意应酬,但是同为这一行的作者,名字你好歹记一记。”
“我只管写好稿子交给你,至于其他事情,当然都由你去处理了。”秦路影朝白薇一笑,“再说,你哪次安排了宣传之类的活动,我不是态度良好地配合?”
“你还好意思说?别忘了,我只是你的编辑,并非经纪人兼保姆。”
秦路影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没差别嘛。”
“看看你这蓬头垢面的模样。我提醒你,一个星期之后,还有个签售会,到时候你可给我收拾好了再去。要是让读者和媒体看到被誉为‘推理小说女王’的夜影是这副德行,你就死定了。”
“知道,知道,我一定打扮得像只花孔雀,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秦路影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这不是昨晚被你压榨得彻夜赶稿子,才没顾得上梳妆打扮吗?倒是薇薇,你最近好像越来越啰唆,难道更年期提前了?”
“我和你同年,一样二十五岁好不好?还不都是让你给气的!反正怎么说总是你有理,我懒得和你废话。总之,安然的婚礼你必须得去!”
“好了,就听你的,不过,你得先跟我说说,那个安然是什么人?”秦路影终于妥协道。
白薇丢来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像背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一样,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起来,“安然也是近一年多来才崭露头角的推理小说作者,去年刚出第一本书,就获得了最佳新人奖,从而一炮走红,是和你一起竞争今年年度大奖的选手之一。虽然我并不认为她能胜得过你,但据说她正在创作的新书,还没开始写,就已经预约不断。”
“你倒是对我挺有信心。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年年出,她有什么稀奇的?”对于那些奖项荣誉,秦路影一向不在乎,她只要能有钱赚,够吃够喝就足以。
“如果只是个普通新人,当然不值得一提。”白薇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秦路影,“可她的背景过往,倒和你有几分相似,你不想听听?”
“薇薇,你怎么变得热衷八卦起来了?”秦路影嘴上虽这样说,却并没有阻止的意思,而是用眼神示意白薇继续说下去。
白薇了然一笑,“我就不相信你不好奇。她父母死得早,一直和双胞胎姐姐借住在亲戚家,三年前,她姐姐离开家,独自来这座城市工作不久,就死于一次意外。安然因为受打击太大,而被送进精神病院住了一年才搬到这里,但安然从那之后,好像对和陌生人接触很恐惧,靠关在家里写稿子赚取生活费,外面的活动她一概不参加,见过她的人也不多,连得奖都是由编辑替她去领的。”
“奇怪,这样的人竟然会结婚,还请那么多宾客。”秦路影摸着下巴,显得略为疑惑。
“听人说,新郎是个大学教授,是她姐姐以前的未婚夫,他们刚决定结婚不久,安然的姐姐就死了。我想那男人也是移情作用,才会在短短不到两年就决定娶安然。”白薇猜测道,“至于酒宴,八成是她编辑出的主意,还不是为了在业界提高名气,为这次竞争年度奖争取点儿胜算?”
秦路影点点头,抚了抚耳边蓬乱的长发,“你说她和我像?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不是也整天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当初你执意要买下这栋房子我就不同意,住在城里有什么不好?这鬼地方,在郊外不说,我每次从城里来一趟,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我看你再这样与世隔绝地待下去,离发霉也不远了。”白薇噼里啪啦地抱怨。
“有哪里不好?”秦路影满不在乎地环视一圈已经乱作一团难以看清本来面目的屋子,“至少安静,不被打扰,还能随心所欲。”
“你多久没照过镜子了?看你现在的形象,出门估计吓死人!”
白薇随手丢过来一面小镜子,此时在她面前的秦路影,一头长鬈发被乱七八糟地用夹子盘在脑后,蹂躏了几天之后,还有几缕乱发钻出,贴在脸颊边。本应是大而明亮的眼睛,却顶着两个触目惊心的黑眼圈,懒散地半睁半闭。睡衣拖鞋的打扮,更看不出是多长时间没换过,再配上这足以媲美垃圾场的房间,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最为贴切。
“反正也是宅在家里,无所谓。”秦路影耸耸肩,扫了一眼之后,把小镜子又扔了回去。
白薇有些欲言又止,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开口,“小影,我觉得你爸爸出事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虽然你离开一段日子,回来后看上去平静了不少,但你心里还是没忘秦叔叔的事,对不对?”
“爸爸死得蹊跷,说他是侵吞研究经费,被发现而点燃研究室畏罪自杀,我绝对不会相信。”听白薇提到父亲,秦路影微眯的眼里忽然闪出坚毅的光芒,仿佛顷刻间换了一个人似的。
“可警方都已经结案八年了,你还能怎样?”
秦路影沉默着,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别致的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却并不送到嘴边,只把烟夹在修长的手指间,任朦胧的烟雾缓缓升腾。
白薇叹了一口气,每次提到这件事,秦路影始终持不变的态度,连她这个多年的好友也没有丝毫办法,“小影,别太逼自己了,你看安然就是个例子。”
秦路影牵出个笑容,“放心,我正常得很,就算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去,人家也不收容我。”
“是啊,所以我最命苦,只能让你吃定了。”白薇说着站起身,“我先走了,天黑之前还得赶回去,你有空也把这儿打扫一下,免得哪天我打开门,发现你已经被垃圾给埋了。”
秦路影向她眨眨眼,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我要补觉,就不送了,你自己认得大门,给我锁好门就行。”
“要记得我刚才和你说的事!”白薇又叮嘱了一句,拿起东西出了门。
秦路影背靠向后,让自己陷在沙发里,良久坐在那里,隔着一缕青烟,思绪却不知飘往了何处。
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窗外刚升起的一抹晨曦。不大的房间内,一件纯白色的婚纱静静地躺在床上,有如圣洁庄严的新娘般,无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幸福时刻。可本该充满期盼的女主人,却独自坐在电脑前,双眼专注地盯着屏幕。屋内一片静寂,唯有安然十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发出紧凑而有节奏的噼啪声。这声音仿佛让她深深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还是那狭长寂静的楼道,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回荡。两旁的小屋子里,每间都亮着灯,随着不知从哪儿吹进来的风,电灯缓缓地摇动,在楼道里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影子。可有的也仅仅是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望进去,每间屋子里都空空如也,在灯光的照耀下,透着诡异的惨白。
她独自一人立在这一片黑暗中,和她做伴的,只有手中电筒发出的昏黄光亮。四周静得好像要将她吞噬般,那些电筒光照不到的地方,就好像总有什么隐藏在黑暗的深处。莫名的,空旷的楼道里竟刮起一阵凉风,小房间内老旧的吊灯被吹得吱吱作响,她孤寂的影子,在水泥地板上被无限地拉长。
她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似乎想借这个动作平复自己心中升起的恐惧,但作用并不大。觉得自己就这么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她给自己鼓了鼓劲,提起勇气移动脚步,电筒发出的昏黄的光也随着她的步伐晃动起来。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电筒凝聚的那一点点光亮上,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去扫视两旁那几乎要吞噬人的黑暗。忽然当的一声响,刚才被吹得摇摆的老旧电灯,竟幽幽地闪了闪,发出诡异而刺眼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但也只是一闪即逝,随即整个楼道又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最让她吃惊得无法言语的,并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灯光,而是在刚才灯光亮起的一刹那,尽管时间短暂,她却清楚地看到,最靠近楼梯的,本应紧闭着的那一扇铁门,竟突兀地打开着,似一只在黑暗中张着大口,等着将人撕裂的猛兽一般。
她感觉心就要跳出嗓子,四周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小心地移动脚步,本能地挨着墙慢慢前进。要上楼一探究竟,就必然经过那诡异的敞开着的铁门。仿佛挨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她终于走到了二层楼道的尽头,而在她的身旁,就是那扇本应紧闭着的门。
她略带恐惧地吞咽着口水,纤瘦的手紧握着手中的电筒,但好奇的泡泡却仍从内心深处冒了出来。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向敞开的门望去,借着手电筒发出的光,扫视着这个小房间。
这个不大的空间,显然是一间精神病人住过的病房,屋内那原本应该雪白的墙上,画着各种看不懂的抽象图画,虽然因为时间久远,早已蒙上厚厚的尘埃,但那鲜红的颜色,却还是透过厚厚的尘埃带着血色般的刺目。
她的目光,最终追随着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停留在紧靠着墙的那一侧。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张铁架单人床,支架上斑驳的锈迹,似乎在诉说着它早已废弃多年的历史。突然,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和那蒙着一层厚厚尘埃的支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床上铺着的一层崭新的白床单,那种纤尘未染的白色,即便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仍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就好像住在这里的人刚刚打扫过一样。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向墙壁,留给她一个背影。
心中的恐惧慢慢溢出,她想大叫,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床上的女人仿佛听到了声响,缓缓地转过身,那容貌,她如此熟悉,竟是她死去的姐姐。一张苍白的脸,空洞没有任何聚焦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唇畔带着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她不住地摇头,这并不是她熟悉的姐姐,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姐姐,总给她带来关怀和温暖的姐姐。忽然,一抹殷红从女人的头流出,很快浸染了整个洁白的床单,血像妖艳而刺目的花朵般盛开,而躺在花朵中央的女人,面容也痛苦得扭曲起来,直到面目不可辨认……
安然目光灼灼,虽然字里行间隐隐夹杂着她内心深处痛苦的过往回忆,但这种灵感源源不断,文字抑制不住流淌出来的感觉,还是让她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忍不住充斥着战栗与兴奋,让她欲罢不能。
直到敲完这段最后一个字,她才倏然停手,乏力般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平复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拿起手边的水杯,从桌上的药瓶里取出两颗药吞下去,才感到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她微微闭起眼睛,刚想要休息一会儿,门铃却在这时尖锐地响起。安然起身打开门,颜青青提着硕大的包,风风火火地从她身边闪进了屋里。
“你怎么还在写稿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颜青青一进门,就看到依旧闪着光亮的电脑屏幕。
“早上忽然想到很好的情节,就起来写了一点儿,青青姐……”
“好了。”颜青青无奈地打断安然的话,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我就猜到你不会好好准备才特意来接你,化妆师已经在教堂等了,快收拾好跟我走。”
突如其来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灿烂得刺眼。安然不适应地用手遮挡了一下,迟疑地问:“青青姐,上次我给你的新稿子片段,你看过了吗?”
正在整理婚纱的颜青青一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并没有抬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谈稿子?”
“可我想听听青青姐的建议,从一开始,你就是最支持我写书的人。”安然说道。
“你的稿子,应该和心茗去讨论,她才是你的编辑,我对这些命案之类的不感兴趣,不要问我。”
“青青姐是不是不喜欢我的新故事?我可以重新改过。”安然依旧不放弃,紧张地追问,看样子不打算轻易结束这个话题。
颜青青拗不过她,只能停下手里的事情望向安然,“你说的是前几天拿给我看的,那女人被推下山崖死掉的一段?我觉得挺好,情节清楚,又不失紧张感。”
“那就好。”
“别再想你的稿子了,今天要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颜青青见安然终于不再追问,似乎莫名松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我都帮你把需要的东西装好了,快走吧,大家都在教堂等我们。”
“我……”安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
颜青青不解地询问:“又怎么了?”
“心茗说,今天会有很多不认识的人来,我怕……”
安然的话虽没有说完,但颜青青不难会意她的顾虑。她拉起安然的手,轻轻拍了拍,微笑着安抚,“放心,一切有我在,你只需要踏踏实实完成婚礼,其他的我都会处理妥当。”
“青青姐,谢谢你。”安然感激地注视她。
“傻丫头,客气什么?我跟你姐姐和成骏都是好朋友,当初还是我介绍他们认识,可惜安心和成骏有缘无分,如今你能嫁给成骏,我衷心替你们感到高兴。”
“那我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听了颜青青的话,安然仿佛卸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露出笑容。
“嗯。”颜青青望了望安然的背影,又像是想起重要的事,将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瓶上,“安然,你的药我也先帮你拿上,一会儿到了教堂再交给你。”
安然应了一声,颜青青把药瓶拿在手中,盯着药瓶略微出神,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之色。直到安然准备好走过来,颜青青才飞快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挎包,将药瓶扔了进去,若无其事地跟安然一起走出了门。
秦路影给白薇打开门,又对着镜子抚了抚长发,把自己上下打量一番,直到觉得无懈可击,才回过头问:“不就是去教堂举行婚礼吗?怎么还专门强调宾客要穿礼服?”
“好像结婚仪式后,还要到附近的酒店办喜宴。”
“真麻烦。”
“人家的终身大事嘛。你看看,你打扮起来终于也有个人样,小影你应该经常收拾一下自己。”
白薇端详着眼前一身淡紫色及膝礼服的秦路影,剪裁得宜的绸缎质地礼服,将她纤长适度的身材完美包裹出来,挎在胳膊上的“一”字设计,正露出她白皙骨感的肩膀。一头微卷的波浪长发,服帖地披在肩上。小巧的脸因描绘淡雅精致的妆容,而显得越发明艳。脚下踩着一双米白色高跟鞋,把她修长的美腿衬得更.99lib.加诱人。秦路影周身散发出风情万种的魅力,仿佛一朵娇艳盛开的紫罗兰般。
虽然早就知道秦路影是个美女,但每次看到她的“变身”,还是让白薇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从垃圾堆里还能走出你这光鲜亮丽的女人,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秦路影以食指抵在唇边,微微一笑,“这是秘密,我哪回让你失望过?薇薇你要相信我。”
“今天才只是个开始,你要坚持到底,别考验我可怜的心脏。”白薇提醒道,她抬腕看了看表,“上车吧,就你住这破地方,再不出发恐怕中午之前都到不了。”
秦路影也没有反驳,拿上挎包锁好门,迈开长腿坐进车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始终浮动着隐隐不安,似乎白薇所祈求能顺利平安度过今天的愿望,很难实现。凭她写推理小说多年的直觉,她依稀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驱车一个小时,秦路影和白薇终于来到喜帖上所写的教堂。白薇还没来得及停稳车,从一旁的拐角处忽然冲出一辆脚踏车,白薇忙一脚踩下急刹车,幸好车速本来就不快,那个骑车的人又身手敏捷地闪避开,才没撞个正着。即便如此,白薇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秦路影也被吓了一跳。
两人打开门走下车,这才看清骑车的是一个身穿棕色外套和牛仔裤的大男孩。说是大男孩,其实他看起来也有二十出头,应该比白薇和秦路影小不了几岁,但他阳光干净的脸庞,充满着活力四射的味道。此时他单脚支地,撑住脚踏车,面带怒意望着秦路影她们。在他车前的筐里,还放着一束犹带水珠的百合花。
“喂,你们是怎么开车的?”那男孩语气很冲,流露出几分年轻气99lib?盛。
第二章
秦路影伸手拦住欲上前理论的白薇,拉紧身上的厚披肩,几步走到男孩面前,注视着他,不急不缓地含笑开口,“小朋友,是你自己冲出来让我们撞,要不是车停得快,你还能站在这里大呼小叫?不知道这样是很危险的吗?”
男孩被秦路影一双美目看得有些紧张,不知该把视线落在哪里。但显然秦路影的话进一步激怒了他,他脸颊涨红,低吼:“不要小看人!我都二十二岁了,早就成年了!”
“哦?”秦路影丝毫不把他的反应放在眼里,又往前一步,贴近男孩,这样的距离,快要呼吸相闻。
“你……你要干什么?”
男孩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一张脸也窘迫得红到耳后,整个人忍不住往后躲去,却忘了自己还坐在脚踏车上。一个重心不稳,他连人带车一起倒向旁边,一声惨叫,伴着砰的沉闷声响,男孩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秦路影从容地迈到一边,以免被波及,语气依旧轻柔,却掩不住其中的盛气,“明明只是个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还硬装成熟,姐姐我不过教教你对人应有礼貌罢了。”
“你……”男孩怒目瞪着秦路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教堂响起了洪亮的钟声,男孩扫了一眼教堂的方向,一跃而起,捡起百合花束,又扶起脚踏车,“我今天有重要的事,不跟你们计较。”说完,他连身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掸掉,便重新跳上脚踏车,飞快地骑走了。
白薇从秦路影身后走过来,看着男孩的背影,给予无限同情的目光,“你还是一样,一张嘴气死人不偿命,只可怜了那个小男生,估计要郁闷到内伤。”
“是他自讨没趣。”秦路影撇撇嘴,“不过,不是要求宾客都穿礼服吗?怎么还有人像他那样随意穿的?”
“谁知道.99lib.,也许他只是个花店来送花的打工学生。”白薇猜测道。
“别管他了,再站下去,我都快变冰雕了。”
“我们也赶紧去教堂,再晚就迟到了,这样对人家总不礼貌。”
两人说着,转身返回了车里,重新发动车子向教堂门口驶去,很快便遗忘了这段小小的插曲。
白纱鲜花的包围,相互厮守的誓言,教堂响亮的钟声,亲友献上的祝福,婚礼的一切都在幸福洋溢中顺利进行。仪式结束后,所有的人又来到教堂旁的酒店,喜宴缓缓拉开序幕。因为是自助式的西餐宴会,许多认识的人早已聚在一起寒暄。在明亮灯光的笼罩下,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宴会厅显得热闹不已。
秦路影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场合,新郎新娘去了各自的休息室换礼服,迟迟还没出现,她索性端着酒杯,拉着白薇出了宴会厅,站在相对清静的楼道玻璃窗旁,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秦路影懒散地倚靠着窗台,打了个呵欠。
“注意你的形象。”白薇压低声音提醒她,不禁立即环视四周。幸好她们眼下所处的位置已是在走廊的尽头,几乎不会有人经过注意到。
“薇薇你太紧张了,小心神经衰弱。”秦路影不以为意地转过身,目光不经意瞄到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咦,那不是刚才送花的男孩吗?”
循着秦路影所指的方向看去,白薇也见到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拐到走廊里。除了那男孩,另一个人正是婚礼的男主角——新郎林成骏。他们似乎并没发现秦路影和白薇,而是边交谈边推开新郎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看来他还是新郎的朋友。”白薇感到有点儿意外。
“管他是谁,和我们又没关系。”秦路影倾身,优雅地半趴在窗台上。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将教堂和门口的大片草坪尽收眼底。虽然天气已日渐寒冷,教堂的人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草依旧青绿如昔。在融融暖阳的映照下,入目就感觉心旷神怡。秦路影晃动着手中的高脚杯,欣赏着阳光穿透玻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泛起柔和的光芒,慢慢凑到唇边品了一口,才仿佛有感而发道:“我真不明白,结婚到底哪里好?”
“一个女人能有个家,全心全意被爱,被呵护着,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白薇的言语中,隐隐透出对这种生活的满怀向往。
“感情本身就是个沉重的包袱,从中得到的快乐,远比不上失去时的痛苦,爱情、亲情都是如此,与其这样,我倒宁愿永远一个人。”
白薇明白秦路影的话里另有深意。秦路影的母亲在她年纪很小时就病死了,是父亲秦浩一手把她带大,父女感情的深厚可想而知。秦父突如其来的死亡,对她打击太大,她才会把自己内心封闭起来,不想再受到伤害。
“小影,也许有一天,你会重新找到家的感觉,拥有朋友、爱人,甚至家人。你看安然,发生那样的事,还不是开始了新生活?”除此,白薇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这么多年来,劝慰的话她说了太多,但总感觉苍白无力,有的事只有秦路影自己肯放下,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秦路影耸耸肩,打破略为压抑的气氛,轻松笑道:“谁知道呢,我无所谓。”
“小影……”
白薇还想再说下去,秦路影已经转移了话题。她望向走廊新娘休息室的房门,“新娘好像衣服换了很长时间,怎么还没出来?”
“的确,从来了酒店之后,就没见过安然。”了解秦路影的心思,白薇配合地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真慢,我先回宴会厅去吃一点东西。”
秦路影说着,人往走廊而去,脚下的高跟鞋敲打在地面,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白薇说了句“等等我”,随后紧跟上来。在新娘休息室门口,她们与一个身穿西服套装的女人擦肩而过,女人停在新娘休息室门外,轻轻敲响了门。
“看99lib.t>来是新娘礼服出了问题,我们还有得等了。”秦路影无奈地说道。
白薇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薇薇你没看见吗,走过去那个女人,胸前戴的工作名牌写着‘吉运婚纱店’,如果不是礼服有问题,把婚纱店的人叫来干什么?”
白薇点点头,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秦路影一向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这也是她写的小说引人入胜的原因之一。白薇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一声尖锐且惊恐的叫声从她们身后响起,毫无预兆地传入她们耳中,进而响彻了整个走廊。
两人回身看去,只见在她们不远处,新娘休息室原本紧闭的房门已被打开,那个婚纱店店员跌坐在门口。从这样的距离,秦路影她们无法看清店员脸上的表情,但那饱含着恐惧的惊声尖叫,确确实实发自她的口中。
听到她叫声的,当然不止秦路影和白薇。林成骏率先从旁边的新郎休息室匆匆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她们见过的那个大男孩。秦路影略一迟疑,还是快步走向休息室门口。当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所有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忘了反应。
一个身着大红色礼服的女人,静静地面朝下俯趴在地上。比她身上礼服颜色更加鲜艳刺目的,是她背上插着的一把匕首。匕首的尖端整个没入了她的身体里,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看上去触目惊心。不断有殷红的血从刀柄下面涌出,流淌到地面。和这血色相比,礼服原有的红黯然失色,那本该代表着喜庆的色彩,此刻看来讽刺得可笑。
“然然,然然……”最先开口的人是林成骏,他焦急地呼唤着安然的名字,就要走上前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另一个身影自楼道拐角处闪出,脸上同样带着疑惑的表情,竟是一身便装的安然。安然见眼前的情形,连忙询问:“出了什么事?”
几个人不约而同都看了看休息室内,又望向安然,还是林成骏问出了大家心中所想,“然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宴会酒水清单的时候,发现有点儿问题,就去了楼下大厅找青青姐,可是她没在,刚往回走到一半,就听到了叫声。”安然解释着,往休息室门口走来。
“那屋里的人又是谁?”白薇紧接着问。一股凉意从她脊背升起,渐渐袭遍全身。她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秦路影,却见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休息室内,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想法。
安然已经走到休息室门口,往里一看,顿时脸色苍白,整个人脱力般滑了下去。林成骏反应迅速地伸手扶住安然,把几近昏倒的她揽在怀里。安然哆嗦着嘴唇,只能重复吐出一个名字,“心茗……心茗……”
“你是说,她是你的编辑沐心茗?”
在白薇说话的同时,跟着林成骏的大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进了屋里。他把地上那女人的脸稍稍扶至侧面,探了探她的鼻息,无声地摇摇头。他的动作,令大家终于能够看清女人的脸,原本姣好的面容,因痛苦而强烈扭曲,一双翻白的眼睛似乎睁大数倍,只是瞳孔中一片死灰。血丝从她微张的嘴里渗出,更像是还有话未说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张脸他们都不陌生,正是沐心茗没错。
“她……她死了?”白薇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小心问道。
男孩语气有些沉重,“恐怕是的。”
“然然!”随着林成骏担忧的叫声,安然似再也经受不住这强烈的刺激,眼前一黑,晕倒在林成骏的怀里。
半个小时后,公安局派来了调查小组,帮忙疏散参加宴会的宾客。为了不引起过大的骚动,警方并没公开命案,有的客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后被留下的,只有当时未在宴会现场的人,因此没有确切不在场证明的人。
他们集中在酒店临时安排的一个房间里,等候警察的询问。包括安然、林成骏,后来才赶到的颜青青和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婚纱店店员在内,自然也少不了秦路影和白薇,还有那个大男孩和其他宾客,一共十几个人。
屋子里静得可怕,此时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气氛窒闷得令人难以呼吸。
已经清醒的安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还在默默流泪。她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恐惧、伤心,各种表情交织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林成骏则在她身边,轻拍着她的肩头,给予她无声的安慰,但神色也是沉重不已。本来好好的一场婚礼,该是这对新人一生最幸福的回忆,现在却弄得这样收场,换作任何人,想必心里都不会好受。
不远处的颜青青咬着指甲,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几乎是在警察到来的那一刻才出现,却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在得知发生命案的事情后,她就一言不发地坐着,眼里沉淀着让人看不懂的异样情绪。
坐在门边的大男孩,从进了屋就一直对着秦路影打量,像是后知后觉地认出了她们,脸上充满戒备。秦路影倒显得毫不在意,交叠着修长的双腿,惬意地靠在沙发里,坦然接受他的打量。所有的人里,只有她看上去最若无其事,好像眼前的情形与她没有一点儿关系,她仅仅是个置身事外的观众一样。她不说话,只因为大家都不开口,她也懒得说罢了。
“小影,你说我们不会有事吧?”白薇终于忍不住,用胳膊捅了捅秦路影,刻意压低声音问。
秦路影完全不像白薇那样紧张,气定神闲地笑笑,以其他人足以听清的音量回答她:“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只不过那时候倒霉地离开了宴会厅,没有不在场证明而已,一会儿警察问过话,查清楚就会让我们走了。”
“那可不一定!”突然插话进来的人竟是那个大男孩,“谁又能说得准你们就不是凶手?”
“我?”秦路影饶有兴味地一挑秀气的眉,“你觉得是我杀了沐心茗?有意思,我倒想听听看你的理由。”
男孩站起身,走到秦路影面前,“显然凶手是把死者错当成新娘安然,他走进休息室,只看见身穿新娘礼服的背影,就匆忙从身后用匕首杀了人,然后逃离,却没想到杀错了人。我听到了你对警察说的话,你既然是小说家‘夜影’,又同安然竞争这次年度大奖,你为了除掉对手而杀人,不正是最好的动机吗?”
男孩越说越得意,似乎事实真相就如他所说一般。他说完还配合地伸出手,指着秦路影,摆出一副名侦探的架势。感觉大家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秦路藏书网影面带满不在乎的浅笑,优雅高贵得如同傲视一切的女王。
她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男孩的手,“我从头到尾都和白薇在一起,哪有时间去杀人?”
“可能你们是同谋,好朋友作证不足以取信。”
“你小说看太多了,好,即使你的假设成立,那么请问证据呢?你应该知道,不管警察或者侦探,都不可能单凭猜测定案。”秦路影语气轻柔地问道。相比于她的镇定,男孩倒显得没有起初的神气十足。
“你……你别高兴得太早,警方一定会找到证据的。”
“我拭目以待。”秦路影向他风情万种地眨眨眼,这次两人的交手,又以男孩失败而告终。
“项泽悠,还不闭上你的嘴!”
随着一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呵斥,一个身穿咖啡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警员。他身材挺拔,浓眉朗目,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看起来帅气得赏心悦目。只是眼睛在看向那男孩时,含着隐隐的不悦。在敞开的房门外,他已将秦路影和男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被叫做项泽悠的男孩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打着招呼,“哥哥……”
“你又在玩侦探游戏了,和你说过多少次,查案是件严肃认真的事!”男人沉着脸训斥,“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去了学校吗?”
“我是去了学校没错,可今天是我们导师林教授的婚礼,我被大家委派来送花祝福。”项泽悠急忙为自己辩解,他是林成骏在大学里的学生。
“我说为什么有人能在这儿把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原来是有个当警察的哥哥。”秦路影戏谑的声音扬起,她已经点燃了一支烟夹在指间,半眯起眼看着兄弟两人,任烟雾缓缓.99lib?升起,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男人皱了皱眉,快步来到秦路影跟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我是这个刑事调查小组的组长,项泽羽,刚才我弟弟有不礼貌的地方,我替他向小姐道歉。”
“无所谓。”秦路影挥了挥手,“我只希望你们警方效率能高一些,要问什么快点问,问完让我们回家去休息。”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现在就开始。”项泽羽说着,在屋内环视一圈,向身旁的一名警员询问道,“每个人的身份登记和法医的初步验尸结果,都做好了没有?”
警员递上一份笔录,“这是屋里每个人的身份登记,陈法医在隔壁房间,他说一会儿把结果送过来。”
项泽羽点点头,翻看起手中的记录。他抬头望向婚纱店店员问道:“你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
女店员面露心有余悸的神色,回忆着答:“我们接到电话,说新娘礼服腰身的地方有一点残破,要求来人补一下,于是我马上赶了过来。在新娘休息室门口,我敲了半天门里面也没人应答,我握住扶手一推,门就开了,看到的就是房里那个样子。”
“你开门的时候,人已经死了?”项泽羽追问。
女店员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吓蒙了,告诉我们那女人死了的人是他。”她说完,指向项泽悠。
见被点到,项泽悠立即接话道:“是我确认的尸体,我们到的时候,人至少死了十分钟以上。”
“你们婚纱店经常会去为顾客缝补礼服?”项泽羽又转向店员,继续问。
“不,每次借出的衣服我们都会仔细检查过,一般不会出现这种问题,只是偶尔帮客人修改一下尺寸,这次不知出了什么纰漏,昨天我明明检查过之后才把礼服装起来,也许是在拿放的过程中,钩到了其他地方。”
项泽羽拿起命案现场和采证的照片端详片刻,果然在沐心茗死时所穿的红色礼服腰间,有个三角形的小裂口,也的确像是硬物刮蹭造成的。“那么,是谁打电话给婚纱店的?”
“是……是我。”安然弱弱的声音传来,如果不仔细听,微弱得几乎难以注意。看样子她确实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即使开口说话,也是深深低着头,双手手指不安地放在膝上搅动,不敢直视项泽羽的脸。
“死者沐心茗为什么会穿上了你的礼服?”
听项泽羽一问,安然刚刚才平复的情绪顿时又波动起来。她哽咽地抽泣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往下落。一旁的林成骏轻柔地握住她的手,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安然看了林成骏一眼,这才缓缓回答道:“我给婚纱店打完电话后,在看宴会清单时无意中察觉饮料数目有些问题,想去楼下大厅找正在安排相关事情的青青姐,可又怕婚纱店来人碰不上面,这时心茗正好来找我,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所以你就托她在房里等婚纱店的人?但她也没有必要穿上礼服等啊。”项泽羽提出质疑。
“饮料的事,我想自己去和青青姐说,担心别人说不清楚,可礼服要修补的地方又在腰上,如果没有尺寸,改完可能会不合适,心茗的腰身和我很相近,我才拜托她穿上礼服,替我等着婚纱店的人,然后就下了楼。”
“有人能证明你说的话吗?”
“没有,我到了大厅,却没找到青青姐,我在那里等了她大约十分钟,也许会有人看见。”
“然后你就返了回来?为什么不打手机联系颜青青?”
“我打过,可是没人接,我不想让成骏和客人们等太久,乘电梯又上楼准备回到休息室,一出电梯就听到尖叫声,我马上跑了过来,谁知道……”安然说到这里,再次难过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我……我要是没让心茗代替我,她也不会被杀……”
“那死的人恐怕就会是你。”秦路影已经摁灭了一口都不曾吸的烟,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虽然对秦路影的行为举止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赞同,项泽羽还是以公式化的口吻询问:“秦小姐,你们当时人在哪里?”
“我和薇薇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喝酒聊天。”
“按说你们所站的位置,应该正对着休息室的门,你们在那儿待了多久?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出入?”
秦路影抓过白薇的手表看了看,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们是在发现尸体前二十分钟左右离开会场,到走廊里的,在这段时间里,只看见坐在那边的新郎和你弟弟走进了隔壁的新郎休息室。我们正要回到宴会厅去吃东西时,在走廊上与婚纱店的人擦身而过,没过几分钟,就听到了她的叫声。可惜没见有人出入过新娘休息室,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因此,我和薇薇只能互相作证,这样的答案,项警官还满意吗?”
第三章
“小影……”白薇拽了拽秦路影的胳膊,示意她收敛一些。项泽羽毕竟是真正的警察,而非他那个好欺负的弟弟项泽悠。
秦路影却不以为意,朝项泽羽明媚一笑。项泽羽盯着她沉默了几秒,才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谢谢秦小姐的配合。”
“哥哥,你还谢她?看她那嚣张的态度,分明是在挑衅。”项泽悠愤愤不平。
项泽羽瞪着他,用眼神警告他别再说多余的话,又问:“小悠,发生命案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说过别这么叫我。”项泽悠摸摸鼻子,不满地抱怨,随即不敢耽误地照实回答,“我本来想在教堂把花束送给林教授就回去,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跟到了酒店。我打电话给林教授,和他在宴会厅附近碰面,林教授说反正也是在等新娘换礼服,叫我来休息室坐一坐。我们一直待在休息室里聊天,直到听见叫声才跑了出来。从我打电话给林教授到发现尸体,大约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嗯,接下来就是颜小姐你了,颜小姐?”项泽羽连叫了两声,才把正在发愣的颜青青的神志唤了回来。
“我?我什么都没做。”不等项泽羽发问,颜青青先紧张地抢白。
“我只是例行询问几个问题,你离开大厅,去了哪里?”
“就……就在酒店里随便走走。”颜青青有些语焉不详,说完视线即移往别处。
“能不能说得更具体点儿?新娘说其间她打过你的手机,为什么没人接听?”
“我忘了带手机,放在房间的包里了。”颜青青辩解,“我没杀人,只是去办了一件私事。”
“不方便说出来?如果也没有人能为你证明,你怕是很难洗清杀人的嫌疑。”
“我约了人,不,是有人约了我在安全楼梯间见面。”颜青青咬了咬牙,终于回答。
“对方是谁?是不是能给你作证?”
“不清楚,那人没出现,我等了很久,才回来就听说心茗被杀了。”
“你难道没听到一点儿声音?”
“没有,楼梯间那边隔音很好,我根本没听见他们所说的叫声,否则早该知道出了事。”
项泽羽疑惑地问道:“既然你不认识对方,怎么还会去和他见面?”
“这我不想说,是我自己的事情,反正和心茗的死没有关系。”颜青青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显然并不打算说出全部实情。
项泽羽也不勉强追问,而是翻动着手里的记录,重新换了一个问题,“颜小姐,你和死者沐心茗曾是大学同学?沐心茗做新娘所写小说的编辑,也是你从中介绍的?”
“是,我和心茗毕业后成了感情很好的朋友,后来我认识了安然的姐姐安心,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那次造成安心死亡的登山意外发生时,我和心茗都在场,却没能救得了安心,我们都感到很愧疚。安然来了之后,和人接触有困难,没办法正常出去工作,我看她对小说很感兴趣,便鼓励她创作,并且把做编辑的心茗介绍给她。”
“你们不是说,凶手是错把心茗当成我杀害的吗?那青青姐就不可能是凶手,我相信她!”
安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挺身而出,为颜青青辩护道。但说完,她又像只受惊的兔子,马上忐忑地低下了头。她拿过手边的包,不停地在里面翻找着,终于取出颜青青婚礼前交给她的小药瓶。
“安然……”颜青青感动地望向安然,紧紧凝视她每一个动作,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表情,可终究还是张了张嘴,没能再说下去。
“等等。”项泽羽出声阻止了安然,“那是什么?”
“镇静用的药物。我从姐姐出事之后,精神总不太好,医生给我开了能缓解病情的药,需要长时间服用。”
“既然我们知道凶手想杀的人是你,就不能不防止他还使用了其他方法,这药你先别随便吃,等我们拿去检验一下是否安全。”项泽羽谨慎地提醒。他一挥手,立刻有警员上前接过了安然手里的药瓶。项泽羽交代那警员,“拿去给陈法医。”
他话音刚落,房间的门便被打开,走进一个身穿白袍的中年男人。
“老陈,我刚要派人去找你。”
“我来送查看尸体的初步结果,看来正是时候。”陈法医说着,把几页报告交给项泽羽,“从死者外表看,死因是匕首刺入背部,扎入胸腔,导致失血过多。除了背上的刀伤,身上并没见其他伤痕,凶器就是插在尸体上的那把匕首。从尸体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剩下的部分,还要等回去解剖之后,再作详细补充。”
项泽羽思索道:“如果以三十分钟计算,凶手很可能是在秦小姐她们站在走廊以前就已经杀了死者逃离。这样一来,命案就是发生在新娘离开休息室前往大厅,到秦小姐所说来到走廊的时间内,只要确认这一段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范围又会小了很多。”
“陈叔叔?”有一道声音丝毫不理会项泽羽的分析,突兀地在屋子里响起。
陈法医循声看去,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敢确定地问:“你是……小影?”
“陈叔叔,是我。”秦路影站起身走过来,脸上也流露出惊喜,“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您,您还好吗?”
“小影你长大了,差不多八年没见了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大学毕业以后就回到这里,有三年多了。”
“你们认识?”白薇也走过来,好奇地问。
“薇薇,这位陈远叔叔是我爸爸以前的好朋友。陈叔叔,她是白薇。”秦路影为两人介绍。
“唉,我愧对小影的爸爸,身为法医,没想到要亲手为自己的好友验尸,还没能照顾好他唯一的女儿。”陈远叹息道。
“陈叔叔,这不能怪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秦路影安慰陈远。虽然她对父亲的死无法释怀,但她不想让陈远也跟着陷在过往里。
“小影,你现在住在哪儿?怎么没来找我?”
“我弄丢了您的联系方式,回来以后靠写写稿子生活,在城郊买了一栋房子。”
“那……”
陈远还想再问下去,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的叙旧。项泽羽无声地示意他们,注意现在的情形。陈远笑道:“瞧我,一激动都忘了正事,小影,我还有工作,先留个电话号码给你,你晚点打给我。”陈远从衣兜里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交给了秦路影。
见两人的交谈暂时告一段落,项泽羽这才把小药瓶转交给陈远,“老陈,这个拿回去化验看看。”
陈远刚要接过来,一个身影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冲出来,在大家都还来不及反应时,就要去抢项泽羽手中的药瓶。项泽羽下意识一闪身,敏捷地一抓一扣,单手把那人牢牢按住。那人竟然是颜青青。
“不用验了,不用验了……”
颜青青挣扎间,身上的小挎包掉落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随着一阵细微的声响,滚出另一个小药瓶,在地上打了几个转之后停在原处。项泽羽比了比自己手上的药瓶,两者一模一样。
看到这一切,颜青青反倒安静了。她跪坐在地上,呓语般失神地念着,“是我,是我偷换了药瓶,这才是原本的药,安然那瓶装的是氢氧化钾。”
“青青姐,这不可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初的惊吓过后,安然如梦初醒般问道,语气中满是哀戚。
“你不该知道那件事,所以我别无选择。”
“我不明白青青姐你的意思。”
颜青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安然,“你不用装糊涂,否则,你也不会故意写了那样的新书给我和心茗看。你早该察觉了吧,安心的死并不是意外,是我推她下山,杀了安心,而心茗则帮我作了伪证。你拿给我的稿子里,被害的女人被自己的好朋友在登山时杀死,你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试探我们?”
林成骏霍然起身,怒吼着冲上前,要不是有警员从中阻拦,他恐怕会直接把颜青青从地上拽起来,“你杀了安心?为什么?安心那么信任你,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你竟下得了手?”
“因为她不该抢走了你!”颜青青哭着回答,“明明是我比她先认识你,先爱上你,可你却选择了她,还要跟她结婚!我不甘心,她死了,也许你还能回头看我一眼!”
颜青青的话犹如一记闷锤,敲打得林成骏后退了几步,他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些话,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说了会有改变吗?”颜青青凄然一笑,“没有了安心,你很快又迷恋上了长着同样面孔的安然。不管你是忘不了安心,还是真的爱着安然才娶她,从始至终,你都不曾注意到我的感情。唯一能明白我感受的,只有心茗,因此在我苦苦哀求她的时候,她帮了我。”
“可沐心茗也同样死在了你的刀下。”项泽羽从一旁补充。
“我没有……”颜青青倏然住了口,她望向坐在椅子上哭得双眼红肿的安然,闭了闭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沉默着不再开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情节只是个巧合……”安然摇着头,低泣的声音回荡在屋内,听起来哀伤得令人心碎。
“把嫌疑犯带回公安局,其他人可以走了。”
项泽羽简短的命令为这件事情暂时画上了句号。警员们在他的指挥下,井井有条地完成了善后工作,押着颜青青离开了酒店。
所有的人各自散去。在酒店门口即将上车前,秦路影回头再次凝望着林成骏和安然相依偎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之色。直到白薇催促,她才坐上车。车子沿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宽敞的客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清晨的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将屋子里映照得温暖而明媚。偶尔有几缕微风从微敞的窗口钻入,吹动起两旁的白色纱帘,传送来外面清新的空气,使人心旷神怡。厨房隐约传出忙碌的声音,食物的香味在屋内飘散开,充满温馨的气息。
从婚礼结束后,安然便搬入了新房和林成骏共同生活,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但新生活大体还是平静而幸福的。安然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仿佛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脸上闪动着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兴奋而又有些诡异的光芒。
她十指飞扬,迅速流畅地敲下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当——当——”在午夜急促的钟声中,她惊醒了过来。卧室里一片冰冷,似乎比以往更加漆黑寂静。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忽然,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某一点,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甚至连嘴唇都白了。她翕动着嘴,却没能说话,因为借着照进房里的月光,她清晰地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床尾。
在昏暗的房间内,女人的样子简直就像鬼魂一样。披散的长发下面,是一张苍白而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眼睛微微向前突起,眼神中奇怪地充满了血色,目不转睛地瞪着她,连眨动都不曾。女人的嘴唇倒鲜红欲滴,和白纸般的脸色相比,像是刚饮了血,看上去恐怖而狰狞。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吞咽着口水,磕磕巴巴地问道。
“不认得我了?从你把我推下山起,我可是一刻也忘不了你。”女人的声音仿佛被砂纸刮过,喑哑难听,却尖锐得令人脊背忍不住泛起寒意。
她抓紧身上的被子,犹如溺水者握住救命稻草般。可这并没能使她的恐惧减轻半分,她颤抖得更厉害,全身脱力一般。除了一波又一波潮水似的不断涌起的害怕,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包括逃跑。
“你没死?你是来找我报仇?你想怎么样?”她鼓起仅剩的勇气,战战兢兢地发问。
女人毛骨悚然地笑了笑,空空如也的嘴中好像一个黑洞般,在暗夜里随时准备解决掉猎物。阴笑着的假面深处,隐藏着毒蛇般的残忍。女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向她走来。
“你……你别过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床头,再也无路可退。女人飞快地跃起,整个人扑到她身上,一双枯槁似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瞬间夺去了她的呼吸。她使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因绝望的恐惧而脸色惨白。不一会儿,她就筋疲力尽,挣扎的动作渐渐减弱,最终不再动弹了。
“当——当——”
午夜的钟声再次敲响,屋子里重又归于宁静。根本就没有那个女人的影子,只有她双眼翻白,半赤裸地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被子横盖她的身前,软绵绵地垂落在地上,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是杀了人的内心恐惧,夺去了她的生命。
背负着罪恶的人,终会被罪恶所吞噬。没有人能逃过报应,这就是心灵丑恶的代价。
“然然,吃饭了。”林成骏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的时候,安然正好在电脑上敲下最后一个字。
她向林成骏微微一笑,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成骏,谢谢你这么支持我。”
“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互相扶持。对了,你新书的稿子写完了没有?”
安然点点头,“明天应该就可以交上去了。”
“那好,我今天去学校的时候顺便递交请假申请,下个月抽时间带你出去走走,补上蜜月旅行,也换个心情。”
“嗯,成骏,一切都会过去的,是不是?”
“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林成骏把安然拥进怀里,在她额头印上温柔的一吻。灿烂的阳光,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光晕。
白薇坐在电脑前,手指轻巧地在鼠标上滑动。秦路影则懒散地倚靠在沙发里,手中拿着一本书轻轻翻阅,不时皱起秀气的眉,停下来露出思索的表情。
“没想到你这次还挺勤劳,稿子写得比以往都要快,是受了什么刺激?”白薇转头看着秦路影,讪笑着问。
秦路影眼皮都没抬,只飘来凉凉的声音,“要不我先收回来放着,过几个月再交给你?”
“好,好,大小姐,算我说错话了。”白薇讨饶,又继续说道,“本来嘛,你看人家安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都坚持把新书给完成了。虽然换了编辑,但她这本《地狱归来的复仇者》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上市了,而且销售前景一片大好,你偶尔也学习一下她这种精神。”
“嗯。”秦路影心不在焉地应着,依旧翻动手里的书。
“你觉得她这本书写得怎么样?我看过了,可能因为目睹了.99lib.婚礼上的事,看的时候格外心惊,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个女人被自己的好朋友利用登山的名义骗到山崖边,并被她的好友推下山而死,只是凶手最后也让自己吓死了。要不是那个情节,也不会有婚礼上的命案。”
秦路影修长的手指抚过全书的最后一段话,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合上书放到一边,抬起头望向白薇问:“你真的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个巧合?”
“当然,你不信?警察不都已经查过了吗?小影你疑心太重了。”
“我只是认为世上没有如此巧的事情罢了。”
白薇不无感慨道:“只可惜那个颜青青,因嫉妒而蒙蔽了心,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一错再错,做下了傻事,真是太不值得了。”
白薇的话倒让秦路影感觉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是爱情至上的忠实拥护者。”
“那也要看情况而定,如果有一天我面临选择,至少不会站在错误的一边。”
1
“话可不能说得太满。”秦路影微笑着打击她,“不过我们薇薇是个打不倒的女强人,什么样的困难都一定能克服。”
“别把我说得像生命力顽强的蟑螂一样。”白薇不满地抗议,“我顺便把上次参加安然婚礼的照片都传到你电脑上了,再看到沐心茗,还真替她惋惜,我之前也没少和她打交道,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白薇说完,站起身走到桌边为自己倒水。秦路影坐到她的位置,打开照片一张一张查看着,眼前仿佛依稀回忆起婚礼时的情形。如果不算随后发生的命案,婚礼的前半段还算美满,可现在再看照片中身穿白纱的安然,幸福而甜蜜的微笑,却像是蒙上了几分阴霾。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安然、沐心茗和颜青青三个人的合影上。她转头向正走回来的白薇询问:“你这里怎么会有她们三个人的合照?”
“记不清了,可能是当时沐心茗拜托我帮她们拍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传给她了。”
秦路影没有接话,视线在照片上的三个人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也从困惑到了然,进而转为凝重。白薇似乎发现了她的变化,也紧张起来,连忙追问:“这张照片有哪里不对吗?”
“薇薇,这件事情中,我们大.99lib.家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疑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薇不解地问。
“我是说,我想我们该给陈叔叔打个电话了。”秦路影说完,起身飞快地走到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包里翻找起来。她找出写有陈远电话号码的纸条,在白薇困惑的眼神中拨通了陈远的电话,“喂?陈叔叔,我是小影,您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能联系上项泽羽?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公安局的办公室里一片忙碌景象。脚步声、交谈声、不时响起的电话铃声、纸张翻动声、复印机声……各种杂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不时有正要出勤和押了犯人回来的警员进进出出。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而近,敲打在地面上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听上去都发出自信的节奏,一个穿着米色裙式大衣的窈窕身影随即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她披着及腰的鬈发,一张脸艳丽而明媚,唇边挂着淡淡的微笑,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魅力。和她擦肩而过的人,无不回头一望。这人自然就是秦路影,她始终维持着只要出门,不管去哪里,都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在人前的“优良守则”。
她一路根据指引来到写着“会客室”三个字的门外,也没敲门,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她并不意外地见到项泽羽已经坐在桌前等候,依旧踩着固有的步伐,不紧不慢在他对面坐下来。
“秦小姐,你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而且非要见到我才肯说,现在可以开口了。”项泽羽面无表情,还是初见时那副冷酷而刻板的模样,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出一丝波动。
秦路影不在意地微微一笑,“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颜青青杀人的案子,你们进行得怎么样?”
项泽羽皱了皱眉,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改变,但他依旧谨慎地回答道:“秦小姐,依照我们的制度,还没完结的案子,不方便对外人透露信息。”
“那也就是说,那件案子你们还在查,没有结束了?”秦路影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满意地倾身向前,“如果我告诉你,我有新的发现,颜青青并不是真正的凶手,你愿不愿意把情况和我交换?”
项泽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秦路影,仿佛内心正在犹豫是否要接受她的提议。秦路影也不着急,反倒悠闲地靠向椅背,交叠起修长的双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静候项泽羽的回答。但她有把握,他一定会答应。
果然,片刻之后,项泽羽沉声道:“秦小姐,我接下来的谈话完全是以我个人的名义,而不是刑事调查小组组长的身份。”
“我无所谓。”秦路影耸耸肩,她一向不在意这种条条框框的东西,而眼前这男人却严谨得活像个老古董。
“颜青青已经招供了几年前她杀害安心的全部事实,并且对因以为被安然发现了,而在婚礼上准备杀了安然,却误杀沐心茗的罪名也供认不讳。”
“颜青青都承认了?”秦路影有些诧异地问。
“不错,但一直没有结案是我的意思,我也觉得这案子中还存在许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比如?”
“疑点有两个。”既然打开了话匣子,项泽羽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继续分析着,“第一,对于婚礼上杀害沐心茗的过程,颜青青交代得含混不清,详细的情节总以记不清为理由,潦草带过,甚至连杀沐心茗所用的凶器她都难以描述清楚;第二,颜青青偷换了药瓶想要毒死安然,她又有什么必要冒着被别人看见的危险,提前再用刀杀死安然?这样做岂不多此一举?”
“嗯,看来你还不是个糊涂警官,我来找你没有错。”秦路影点点头,对项泽羽的话表示赞同。
“只要存有一个疑点,我都不会轻易结案。”项泽羽答得理所当然,从中不难看出他正直坚毅的性格,“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现在该说说你的发现了,你为什么会肯定凶手不是颜青青?”
“凶手一开始的目标就并非想杀安然,而是在明知穿着礼服的人是沐心茗的情况下,故意犯下命案。”
项泽羽闻言,面露些许意外,“可颜青青却认了罪。”
“因为颜青青想要袒护真凶,反正对她来说,身上原来就有杀了安心的罪行,再揽下一桩,也没有太大差别。”秦路影说着,从包中取出一张打印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项泽羽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项泽羽拿起照片在手中扫了一眼,疑惑地问:“这不是婚礼上的照片吗?你给我看她们三个人的合照干什么?”
“注意看沐心茗和安然的发型。”秦路影提醒他,“我那天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儿,看了照片才发觉,两个人的头发样式截然不同,即使是从背后应该也不会认错。所以,足以证明,凶手要杀的人本来就是沐心茗。”
项泽羽又仔细看了看,确实如秦路影所说,“如果凶手不是颜青青,而是不熟悉她们的人,会分不清也不奇怪。”
“不,沐心茗是从后面被杀,假设凶手是自己开了门走进休息室,沐心茗怎么可能没听见一点儿动静?她必然会转过头看看。再或者,沐心茗知道凶手当时就在房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凶手都应该和沐心茗打过照面才对,从这点来说,凶手应该是沐心茗所认识的,让她丝毫没有防备的人。”
“那么秦小姐,你认为真正的凶手是谁?”项泽羽显然也认真起来,专注地看着秦路影询问。
秦路影勾起一抹诱人的笑容,“找到凶手是你们警方的责任,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起身放到项泽羽手上,“这是安然的新书,建议你好好读一下,也许会从中取得意想不到的收获。”
项泽羽仰头望了望站在自己身边的秦路影,“依你的性格,实在不像是会管别人事情的人,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
“配合警方是每个良好公民应尽的义务,我也偶尔会有心情好的时候。”秦路影边说边转身往门口走去,在手即将触到门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低缓的声音再度传出,“况且,真正的凶手,本就不该逍遥法外。”
她语气中透出的深意,让项泽羽忍不住回头。但秦路影并没有停留太久,而是拉开门,像来时一样昂首挺胸地迈步离开了。那短短的一句话,几乎让项泽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时,会客室的门再度被打开,进来的人却是项泽悠。
“哥哥,我刚才在走廊好像看到那个叫做秦路影的女人了,她来公安局干吗?”
“只是配合回答几个问题。”
“和她有什么可说的?”提到秦路影,项泽悠总因为那几次挫败而愤愤不平。
“你又怎么来这里了?”项泽羽不答反问。
“我是替老爸跑腿,来给你送东西。”
“嗯。”
项泽羽简短地应着,注意力却转到了手中的书上。他下意识地翻动着书页,一张纸条从里面飘落下来。项泽羽捡起,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竟是秦路影的联系方式。项泽羽把字条握在掌中,看来秦路影已经默许,若案情调查再遇到困难,可以和她联系。
秦路影,这个外表妩媚,表现得很冷漠的女人,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内心?
项泽羽打电话来的时候,秦路影正在为新书的灵感而焦头烂额。白薇建议她出去走走,说她是在家困太久,把脑袋弄呆了。但秦路影懒习惯了,出趟门觉得麻烦,而且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索性继续坐在家里,等着思路能自己找上门。
“秦小姐,我明天要去短途旅行,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一起?”项泽羽一开口,就是直接地邀约。
秦路影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邀请,项泽羽那样严肃认真的人,一定有他的用意,她平静地反问:“打算去哪里?”
“附近的一个镇子,只不过那里正好是安心和安然姐妹的老家罢了。”
秦路影略一思索,反正自己最近正无所事事,不如随他走上一趟,于是应道:“我有空,什么时候出发?”
“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明天一早我会去接你。”项泽羽顿了顿,又补充,“可能会去个两三天,你如果有其他事,最好能先安排好。”
“就这么说定了。”秦路影把到自己家的行车路线向项泽羽作了详细说明,两人又约定好大致时间才挂了电话。秦路影想了想,飞快地拨通了白薇的手机,“薇薇,我要出门几天,难说那边信号好不好,有事你先处理,实在不行,等我回来再说。”
“你要上哪儿去?”白薇奇怪地问。前些天秦路影才否定了自己的提议,谁知这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
“去约会。”秦路影一字一板笑着回答。她不说出实情,是不想让白薇作没必要的担心。
“你和男人一块儿去?是谁?我认不认识?”白薇扬高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秦路影把话筒拿离耳朵几分,即使隔着电话,她也不难想象白薇此刻脸上充满震惊的夸张表情。
“秘密。”
“死丫头,你别是又逗着我玩吧。”
秦路影不再回答,要是让白薇知道她是和项泽羽一起出去,恐怕又会想到其他地方去了。她安抚白薇道:“我还要去收拾行李,不跟你多说了,最多三天一定回来,到时再和你联系。”
不等白薇开口,秦路影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她打开行李箱,随手胡乱往里放着东西,开始为明天的出行做准备。
第二天一早,门外如约响起门铃声。秦路影提着行李箱来到门口,她知道肯定是项泽羽,因为这门铃除了白薇一般是不会有人按的。打开门,令她微微感到意外,门外竟站着两个人,除了项泽羽,还有双臂环胸望着她的项泽悠。
“小悠,去帮秦小姐拿东西。”
“你还真当自己要去旅行度假了?”项泽悠嘴上虽然说得不甘心,却还是乖乖走过来,接过秦路影手中的行李箱,扔进了停在大门外车子的后备箱里。
今天秦路影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脱掉一贯示人的裙装,改为牛仔裤和短靴。项家兄弟也都是一副休闲打扮,项泽羽比以往看起来亲和了不少。
三个人走到车边,项泽羽和秦路影一起坐在了后排,而项泽悠则坐上驾驶座的位置。秦路影不放心地看向项泽悠,他那不太可靠的样子,开起车来真的不会有问题?
“看什么,我大清早被哥哥抓来,专程给你们充当司机,你还有不满?”也许是感受到秦路影从背后投来的打量目光,项泽悠自哀自怜地抱怨着,伸手发动了车子,汽车平缓地驶上了路。
“放心,小悠开车技术很好。”像是看出秦路影的担心,项泽羽从旁解释,随即他又接着项泽悠的话,不留情面地揭穿他,“你既然这么不情愿,跟来的时候怎么还一脸兴致勃勃?”
项泽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好意思地一笑,“被哥哥发现了,你也了解我,有这么好能跟着查案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我早说过……”
“查案不是游戏。”项泽悠打断项泽羽的话,替他说完,“可平时你和老爸总不让我参与,我也想试试看。”
“那你当初就不该违背爸爸的意思,私自改了大学志愿,放弃考警校。”
项泽悠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家里有你和老爸两个警察就足够了,我不喜欢当警察,我要成为一个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名侦探,又神气、又自由。”
“首先你得有这个能力才行,上次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我就是凶手,警察一定会找出证据。”秦路影不急不缓地插话进来打击他。
“大侦探也难免会有失误的时候。”明白自己理亏,项泽悠灰溜溜地辩解了一句,便不再开口。但从他这明显底气不足的争辩和项泽羽的态度中,不难猜测他这侦探想必是错多对少。
“我们的行程怎么计划?”秦路影转向项泽羽询问。
“在进镇子之前,我们路上会先经过安然曾经住过的精神病院,我打算去那里看看情况。晚上到镇子里,找个地方住下来,先去周围打听一下她们姐妹的事情,明天再到她们借住过的亲戚家走上一趟。”
“看来你已经安排好了,你把情况都告诉他了?”秦路影指了指前面开车的项泽悠。
项泽羽点了点头,“在案子没有确定的线索之前,我不能以办公务的名义前往,也不好动用警车,我需要小悠来开车。”
“哥哥你就是太刻板,被那些规定束缚得太紧。”
秦路影第一次从心里赞同项泽悠的话,她又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项泽羽脸色一变,本来就严肃的俊脸此刻绷得更紧,他抿着薄唇,并不回答。他的反应让秦路影颇感意外,还是项泽悠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哥哥不能开车。”
“不能?还是不会?”秦路影对他的用词表示不解。
“八年前,我们一家四口去旅行,当时还是警员的老爸当晚就被一个紧急电话给叫走了,也没说去了哪里,我们回来时只能由哥哥开车。哥哥当时只有十八岁,刚拿到驾照不久,结果发生了车祸,妈妈当场死亡,从那以后,哥哥就不再开车了。”
“小悠,家里的事,说那么多干什么?”项泽羽沉声呵斥。
秦路影闻言也陷入了沉默,又是八年,自己因为父亲的突然惨死,背负了八年沉重的阴霾。原来带着伤痛过往的人,并不止她一个。有些事,即便是刻意不去想起,却已在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像一只蛰伏栖息的猛兽般,随时会张着爪子扑出来,把伤口撕扯得鲜血淋漓。
车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仿佛思索着各自的心事。直到抵达他们的目的地,都不再有人开口说话。
过了中午,他们来到离镇子不远的精神病院。走下车,那栋通体灰白的房子映入他们眼帘。眼前这尖顶的四方建筑看起来毫不起眼,通身没有一点装饰,那暗灰色的楼体也看不出究竟蒙染了多少尘土。在顶层的正中央,以细长的凹陷做出匾额形状,上面用阴文刻着“康和医院”四个正楷。
项泽羽还是出示了自己的警员证件,才见到康和医院的院长。院长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坐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局促。他起身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水,又示意他们坐下,这才问道:“不知道警察来我们这里是因为什么事?”
“院长您不用紧张,我们是为了一件案子前来调查,希望您能配合。”项泽羽以一副公式化的口吻说道。
“当然,请说,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尽力。”院长连连点头。
“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医院里曾住过一个叫安然的病人?”
“项警官说的是家住前面镇子里的那对双胞胎姐妹花的妹妹吧。唉,真是可惜了,她们一个死于意外,另一个又受打击过度精神失常,好端端的两个女孩,却要遭遇这种不幸,命运对她们太不公平了。”院长一声叹息,语气带着感慨。
“院长您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这小医院建在这有些偏僻的地方,又是专门的精神病院,每年来的病人也没几个,大部分都是被家属放弃,丢来隔离不闻不问的,像安然这种情况的很少,所以我记忆深刻。”
“那您能回忆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吗?”项泽羽又问。
院长想了想,缓缓开口道:“其实我家也在前面的镇子上,我之前就认识安心和安然姐妹,她们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安心去了城里工作,就再也没回来,安然也很久都不见她人。忽然有一天,安然被亲戚送到医院里,我才知道安心死了,安然疯了。”
秦路影追问道:“安然被送来的时候,病得厉害吗?”
院长摇摇头,“所谓精神病,是指严重的心理障碍,患者的认识、情感、意志、动作行为等心理活动均可出现持久的明显的异常,不能正常地学习、工作、生活,动作行为难以被一般人理解,在病态心理的支配下,有自杀或攻击、伤害他人的动作行为。但精神病也分为攻击性和非攻击性,各自的表现也不相同。”
“安然属于哪一种?”
“安然是心因性精神障碍,这种多数是由严重精神打击或强烈的精神刺激所造成,她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不吵不闹,只是常用手比画着,在病房的地上不停写着什么,她从不走出病房,害怕和人接触,总喜欢躲在角落里发呆。还有就是她精神比较恍惚,不认得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分不清自己是谁,有时说她是安然,有时又说她是安心。但经过一段时间药物治疗之后,她的病情很快有了明显好转,加上她也很配合治疗,所以不到一年就康复出院了。”
“您是说,安然的病已经痊愈了?”项泽羽皱起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没错,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完全不成问题。”
“那还需不需要长期服用药物?”
“我们不建议这样做,镇定精神的药,对人的身心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损害,以安然的情况,没有必要。”
第四章
秦路影看向项泽羽,知道他此刻与自己心里想的是同一个疑问。既然医院并没给安然开药,她也不需要再用药,她总随身携带的小药瓶装的又是什么?安然曾亲口说过,那是医生开给她缓解病情的药,需要长期服用。
但两个人有默契地没有明说,而是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从院长那里拿到安然的治疗记录后,离开了康和医院。
“看来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安然还有事瞒着我们。”在医院门前,项泽羽停下脚步,转向秦路影说道。
“我可从来没假设过什么,也不想影响你的判断,一切还是等了解更多之后再说比较好。”
“我们就继续寻找线索,希望这趟能有更多的收获。”
“总之,没白来就好。”项泽悠乐观地笑笑,灿烂得足以比拟这午后的阳光,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摸着肚子道,“不过现在我快要饿死了,是不是找个地方先去吃一点儿东西?填饱肚子,才能有力气做事嘛。”
秦路影和项泽羽都被他哀怨的语气逗得会心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冬天的天色总是黑得更早些,秦路影随意漫步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尽管乡镇比城里要寒冷,但特有的清爽空气仿佛夹着丝丝甜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选择住宿在一个村民自家的小院,能看出这里很少有外人来,条件略显得简朴。秦路影并不在意,她喜欢这种感觉,宁静而舒服。心灵似乎都能摒除所有杂念,得到洗涤。这也是她选择一个人住在郊外,远离城市的原因。
“谁在那里?”随着一声低沉的疑问,脚步声在秦路影身后响起,项泽羽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在看清是秦路影后,他脸上戒备的神情才有所缓和。
秦路影牵唇一笑,抚了抚肩头的长发,“项警官,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看不出这儿有什么让小偷觊觎的价值,更不会有你的仇家专程跟这么远找你的麻烦,你实在没有高度警惕的必要。”
“时刻不能放松是身为一名警察应有的自觉。”项泽羽回答得严肃认真。
“随便你,不过至少跟着你出来,倒是可以保证很安全。”
“这点你不用担心。”
“你出门去了?”秦路影看了看他来时的方向。
“去镇上找几个人,问了问安然姐妹的事情。”
“有发现吗?”
“听镇上的人说,她们姐妹借住过的亲戚家就在镇东不远,那个亲戚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对她们也不错,但安心和安然依旧只把对方当做亲近的人。”
“嗯,这也不奇怪,对她们来说,两人是相互依靠的支柱,所以当失去了一个,另一个人才会受不了而崩溃。”
“其他情形大致和我们了解的差不多。”项泽羽边说边走到秦路影身旁,和她并肩而行,“秦小姐,你又怎么会在院子里?”
“散步,看星星,赏月亮。”秦路影简单地说着,指了指天空。
项泽羽抬起头,明朗的夜空中繁星满天,没有丝毫被污染的阴霾,连天空都更加清澈,这是城市里难以见到的景象。他点头赞同道:“确实很漂亮。”
“不仅如此,在这样的夜色中,才能感觉到已经失去的家人化作了天上明亮的星星,守护着还活着的人。”
“秦小姐……”项泽羽的目光落在她美丽的脸上,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因为被月光笼罩得朦胧,难以看得真切。项泽羽忽然想起上次查案时陈远所说的话,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老陈曾说过,你父亲……”
也许今晚夜色太过美丽,让秦路影入迷,她才脱口说出刚才的心里话。但她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停下脚步,转头收敛起神情看着项泽羽99lib?,重新又恢复了一贯的漠然,打断项泽羽道:“项警官,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意被人窥探的一角,就好像你无法摆脱的过往一样,我自然也不例外。我只是协助你查案,我想,我们还没熟悉到坦诚谈心的程度。”
“的确是我问太多了。”项泽羽明白秦路影的感受,就像自己同样对母亲的去世避而不谈,不想触及,所以他干脆地道了歉,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秦路影用手掩住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想先回房去睡。”
“时间也不早了。”项泽羽抬腕看了看表,“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出门去调查。”
两人说话间,已经99lib.
走回了屋门口。小院子里有五六间并排的房子可供住宿,现在就只有他们三个客人。每个房间都用一条公用的走廊连在一起,项泽悠就坐在走廊前的台阶上,抱着一桶冒热气的方便面吃得正香。
“你的胃是无底洞吗?晚饭你吃了不少,现在还要加夜宵。”秦路影啧啧称奇,项泽羽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那点儿东西,一会儿就消化没了。”项泽悠吞下最后一口面,抬起头打量秦路影和项泽羽,“你们干什么去了?”
“孤男寡女在夜色下浪漫散步,你可以自由想象。”看他一脸不满,秦路影忍不住逗他。
项泽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指着秦路影,却是转向项泽羽询问:“哥哥,你和这个女人约会?”
“只是在院子里碰巧遇上,一起走回来而已。”
项泽悠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狠狠扫了秦路影一眼。秦路影不以为意地笑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又要去哪儿?”项泽悠的声音再度从她身后扬起。
“回去睡觉,你是不是也要检查?”秦路影说到这里,回头朝项泽悠眨眨眼,“不过,我会锁好门,不给你偷袭的机会。”
“鬼才要去偷袭你!”反应过来的项泽悠向着秦路影的背影怒吼,“我还怕你半夜闯进我们的房里呢!”
这次秦路影并没有再答理他,而是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离开。但在她的脸上,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偶尔放轻松,给生活来点小小的调剂,好像感觉还不错。
到安然家调查,项泽羽并没有公布他的警察身份,而是由秦路影出面,自称他们是安然在城里认识的朋友,路过镇上,受安然委托替她回来看看。安然的亲戚家只有她姑姑一个人,听说三个人的来意后,她毫不怀疑地招待了他们。她的大方坦诚,倒让有所隐瞒的秦路影他们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安然的姑姑端来几杯茶放到他们面前,又拿出点心,这才在三个人对面坐下,慈爱地问:“安然过得还好吗?前一阵子她结婚的时候,我丈夫正巧去世,所以忙得没参加成她的婚礼,我还真想亲眼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姑姑的语气中透出掩不住的遗憾,可见她并不清楚婚礼上发生的事情。否则,秦路影觉得,她会庆幸自己没能去成。
秦路影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一股清淡馥郁的馨香立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她笑着礼貌回答:“安然很好,她还说忙完手里的事情就和成骏一起来看您。”
“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知道她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这孩子,当初我还担心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没想到,现在也找到了幸福。”姑姑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过去的事情,安然也和我们说过一些,能听出她和姐姐之间感情很深。”秦路影顺着姑姑的话说道。
“我清楚地记得她们来我家时的情景,当时安心和安然还不到十岁,两人手拉手站在门外,但目光却很坚定,好像只要姐妹俩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事。”姑姑似乎因为陷入回忆,神情中洋溢出光彩,“也许是双胞胎之间心灵相通,她们比其他姐妹还要亲密很多,两人形影不离,直到安心去了城里工作。”
“她们既然那么要好,安然怎么没跟去?”项泽悠咬着一块点心,奇怪地问。
“本来安然是想去的,可安心不同意,她说不了解那边的情况,两个人都去怕更困难,等她稳定下来再让安然过去。”
“安然就答应了?”
“她们姐妹虽然是双胞胎,但性格大不一样。安心活泼外向,安然却比较安静沉默,但她很听安心的话。不过安心去了城里之后她们也常联络,安然还每隔几天就会去找安心一趟,有时候当天返回来,有时候则住上一晚。”姑姑停顿片刻,长叹了口气,“安心死的那时也是,安然前一天就进了城,说好去找姐姐玩。”
秦路影从姑姑的一番话中仿佛听出了疑问,“您是说,安心死的时候,安然人在城里?”
姑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们第二天都没见她回来,打电话也没人接,直到第三天晚上,安然才丢了魂似的出现在门外,只告诉我们安心因为登山发生意外死了,再问她什么都不肯说了。办完安心的后事,安然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我们担心得不得了,后来她渐渐谁也不认识,还每天胡言乱语,我们没办法,才把她送去了医院。”
秦路影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之色,但被她飞快隐藏在亲和的笑容下。她的视线在屋子里缓缓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柜子的一张照片上。她指着照片里的两个人问:“那就是安然和安心的合影?”
“没错,家里还有很多,你们要不要看看?”
秦路影热情地应和,姑姑俨然是个急于展示自己孩子的母亲,站起身走进屋,很快就取来了几本相册,“安心死后,怕安然看到伤心,大部分照片都收起来了,柜子上那一张,也是安然走后最近才摆上去的。”
秦路影翻开相册,两个女孩如花一般的笑脸九九藏书便跃然眼前。不难看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每张照片上的表情都笑得灿烂,让人一见就能从中感受到幸福。照片从小到大,记录她们成长的点点滴滴。一路看下来,似乎能想象出姐妹俩是怎样相互关心依靠,长大成人。
姑姑面带微笑,不时给三个人讲解一些两姐妹的趣事。秦路影偏过头,看似随意地问道:“她们长得这么像,您是靠什么来分辨安心和安然的?”
“其实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分得清,单凭她们处事的性格难免偶尔会认错,但照片却骗不了人。”
“怎么说?”秦路影好奇地追问。
姑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解释道:“你们看,她们姐妹照相有一个不经意的小习惯,笑的时候,头喜欢向左偏的是安心,而头往右偏的是安然。”
听了姑姑的话,项泽羽和项泽悠也把头凑过来仔细查看。果然,每张照片上都如姑姑所说。秦路影借这机会,以眼神询问项泽羽还有没有其他问题要问,项泽羽无声地摇了摇头。
看过照片,秦路影以安然想要姐姐的照片为由拿了一张照片收妥。三个人又陪姑姑聊了几句,婉拒了姑姑让他们留下吃午饭的邀约,同姑姑告别后走出大门。
“没想到,你这女人也会有亲切的时候。”走在路上,项泽悠终于忍不住讶然开口。
秦路影伸了伸胳膊,又揉着肩膀感慨,“人还是不能做不习惯的事,否则全身都不舒服。”
“不管怎样,这次要谢谢秦小姐了。”项泽羽虽语气一成不变,但从他的态度中能够看出,他同样也对待人冷漠的秦路影和安然姑姑耐心交谈感到些微的惊讶。
“不用客气,我说过,我偶尔也会心情好的,就当做陪长辈聊了一会儿天,再说,我们也有不小的收获。”
“你是不是有发现?”项泽悠闻言,双眼晶亮,迫不及待地问。
秦路影不答反问:“你们呢,怎么想?”
“你是否认为,安心死时安然人就在城里,是个突破口?”项泽羽思索道。
项泽悠撇撇嘴,不解地问:“这能说明什么?”
“足以证明,安然或许隐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秦路影牵唇一笑,表情中更多了几分笃定,“而且,知道这个秘密的,恐怕还不止安然一个人,只是她自己没发觉罢了。”
“我还是不明白。”项泽悠挠着头,看上去显得越发疑惑。一旁的项泽羽也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秦路影,等待她的答案。
“项警官,案子相关的资料你带出来了多少?”秦路影忽然问。
“照片和一些文字记录的影印件,都在车上。”
“那好,我们只需要去看看,确认一下我的猜测,自然可以揭晓。”
秦路影说着,先迈步走向车子。项泽羽和项泽悠互望一眼,从对方脸上同样看到疑惑,也连忙不做耽搁地跟了上去。
狭小的电梯内,只有安然一个人。她按下数字键,皱起眉。随着电梯的缓缓上升,她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复杂。她紧张地按了按腰间的包,思绪飞快地转动。那人找她会有什么事?她说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难道指的是那个?随即安然摇了摇头,应该不可能。她转头看向一边,电梯不大的镜子中,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如果是真的呢?安然伸手摸了摸脸庞,她不能冒这个险!
叮的一声响,电梯停了下来,门左右打开。安然跨出电梯,在走廊的正中凹陷出方方正正的一块,两部电梯被隔成一个电梯间。外面的光线被遮挡起来大半,安然用了片刻才让眼睛适应不太明亮的电梯间,然后开始谨慎地四下打量。
“是在找我吗?你来得很准时。”
一道柔和的女声扬起,在安静的电梯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安然吓了一跳,循着声音定睛看去,一个窈窕的身影慵懒地倚靠着墙壁,在昏暗的灯下,朝她气定神闲地微笑。
安然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开口问:“秦小姐,你在电话里说发现了我隐瞒的秘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到这里来见我,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秦路影露出了然的神情,“如果你心中没有鬼,大可不必赴约。”
“你试探我?”安然警戒地望她一眼,“我只不过是好奇,才来看看。”
秦路影对安然的辩解置若罔闻,依旧面带高深莫测的笑容,慢慢走到安然面前。她不急着开口,只是别有深意地凝视着安然,却使安然莫名感受到被一股说不出的无形压力笼罩,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我找到的秘密还不止一个,现在要怎么办?安然,是你自己说,还是非要我来说出它们?”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安然侧过脸,不再看秦路影。
“那好,看来只能由我说明了。”秦路影动作娴熟地拿出银质烟盒,取出一支烟点燃,夹在指间。忽明忽灭的烟火在一片沉默中闪动,周围气氛仿佛瞬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压抑。秦路影目不转睛地注视安然,“首先,你极力隐藏了三年的秘密,就是安心并没有死,当年登山出意外而死的人,是安然。虽然我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安然替代你死亡,而你,或许我该叫你安心才对。”
安然浑身一颤,瞪着秦路影,神色却显得更加紧张,“你……你胡说!”
第五章
秦路影像是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不急不缓地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安然。安然接过来查看,最上面一张是她们姐妹小时候的合影,而下面几张,则大都是婚礼上所拍的照片。
“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我去了一趟你的老家,顺便拜访了你的姑姑。”秦路影的声音再度传来,“那张合照,是从她那儿要来的。”
“姑姑跟你说了什么?”
“只是聊天,她并不清楚实情,但她却告诉我一个很容易通过照片区分你们姐妹的方法。照相的时候,喜欢向右偏头的是安然,安心的头偏向左边,也许你们自己都不曾发觉这个下意识的习惯。”
安然忽然明白过来,再次翻动着手上的照片,脸色渐渐转为苍白,“你……”
“终于看出来了?我查了婚礼上的照片,里面每一张,你都会微微把头偏往左边。”
“这也不能证明我就是安心,时间长了,人的习惯会发生改变。”安然反驳道。
“没错。”秦路影不以为意地笑笑,“但DNA的检查骗不了人,即使是同卵双生子,DNA也只能说极其相似,却不可能完全相同,只要取你的DNA样本和安然以前的记录作对比,结果就能一清二楚。”
安然紧抿着唇,牢牢攥住手里的照片,直到感觉它们被手掌的汗水打湿。半晌,她幽幽地说道:“好吧,就算我是安心,但我以谁的身份生活下去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所说的一切,根本毫无意义。”
“安心,你是承认了?”秦路影挑眉,“我证实你是安心只是第一步,因为先揭穿这一点,才能说明我接下来要叙述的事情。”
“我不想再听你说下去,我要回去了。”
“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怕我说出你之所以借用安然的名义,为的是向杀了安然的颜青青和帮她作伪证的沐心茗复仇?”
安心脸色一沉,“在我婚礼上杀了沐心茗的人是颜青青,我也是差点儿被毒死的受害者。”
“你说得对,表面上看是这样。”秦路影笑着点点头,“不过,那是你从头到尾计划好的一个圈套,颜青青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最重要的一点是,真正杀了沐心茗的凶手,却是你。我今天专程约你在办婚宴的这个酒店见面,为的就是证实案子的真相。”
“秦小姐,你的想象力还是留着用来构思你的小说比较好。”
恢复了安心的身份之后,站在秦路影面前的女人反倒看上去镇定了许多,不再带着忐忑不安的表情,直视秦路影的目光也变得镇定而平静。
秦路影语气淡然,“既然我们是同行,那么你也应该清楚,世上没有揭不开的骗局,再巧妙的设计总会留下线索,有迹可循,你不该抱着侥幸的心理。”
“我倒想听听看,被称为‘推理小说女王’的秦小姐有何高见。”
秦路影捻灭了手中的烟,收敛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最先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你婚礼那天离开休息室的理由。你说是发现了清单上的饮料有问题才去楼下大厅找颜青青,别说这种事情不用身为新娘的你自己去确认,就算你想亲自做,也不该是在婚宴的当天。何况,当时你换衣服的时间并不充裕,还有近百个宾客在等着你和新郎的出现。”
“那又怎样?我只是临时想起来而已,本来以为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解决。”
“不,你根本没打算解决,因为这件事只是你让沐心茗穿上你的礼服,达成目的的借口之一,而且还顺便能在警察问讯时,巧妙带出了颜青青当时行踪不明的信息,让嫌疑集中在她身上。至于礼服的破损,根据店员所说,她事先检查过,想必也是你自己临时弄破的。你打电话给婚纱店,让他们派人来修补,然后叫来沐心茗,说了你要去找颜青青核对清单的事,让她毫不怀疑地穿上礼服,代替你等着婚纱店的人到来。就在沐心茗换好礼服后,你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趁她没防备,从身后杀了她,再套上便服,乘电梯下楼,出现在大厅里。”午后!书社!
“你说是我杀了沐心茗,可颜青青确实说不清当时自己人在哪里,你又怎么解释?”
“关于这点,我也从警察那儿打听过,听说重审颜青青的时候,她招供是被一张字条约到楼梯的安全出口,字条上还写着不许带手机之类的联系工具,我想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为的是让大家都找不到颜青青,增加对她所说的话的怀疑。你在字条里透露,说你是一个知道了颜青青三年前犯下罪行的人,想和她谈谈,颜青青怕她如果不照你说的做,会被揭露当年的事,自然怀着一探究竟的不安心情按要求赴约,就像今天我对你进行的试探一样,但你那天却并没有去。”秦路影的声音坚定而响亮地回响。
“要不是警察及时阻止,我也差一点儿被毒死,这可不是开玩笑。”安心冷冷一笑,“难道那瓶毒药也是我准备好,想杀了自己不成?”
“药确实是颜青青掉换的,但你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即使没有人阻止,你也会想办法不吃下去,而让警察发现里面有毒。只要你在吃前说药片看上去和平常不太一样,在那种情况下,警察不可能不拿去做调查化验。”
“按照你的说法,我应该在婚礼前就有所计划,假如我想嫁祸给颜青青,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她会在那天换了药瓶?”安心又质疑道。
秦路影摇摇头,“你设计这次的行动,也许从两年前以安然的身份回到这里就开始了。你吃药并不是如你所说的为了缓解病情,我去过你以前治疗的康和医院,听院长说,你的病已经康复,根本不需要再服药。你长期吃药,我想一方面是在潜意识里提醒你自己,你就是患过精神病的安然;另一方面,则潜移默化地在无形中,暗示颜青青这是个道具。”
“即使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控制她下手杀我的时间。”
“你完全能做到,你通过一步步处心积虑的引导,使得颜青青在适当的时候,做了你需要她做的事情。”
安心神态自若地看着秦路影,“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只能说,身为好友的你,很懂得颜青青的心理。”秦路影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你应该不知从什么地方发现了颜青青当年想杀你的理由,是因为她对林成骏的感情,所以你回来之后,想方设法接近林成骏,自然而然地和他再次走到一起,还定下了婚期。”
“所以颜青青又嫉妒要和成骏结婚的我,打算杀了我?”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逼颜青青动手。她三年前一时冲动杀了人,虽然没被察觉,但再为了同样的理由犯罪,她也会有顾忌,怕会引起怀疑牵扯出旧案。但你却用你的新小说《地狱归来的复仇者》逼她走上了这条路,因为你在稿子里处处向她透露你已经知道她当初所做的一切,并故意拿给她看相似的情节。颜青青走投无路,一直处于担惊受怕的情绪中,终于在婚礼前爆发,借机换掉了药瓶,走进你的计划中。”
“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你说我留下了线索,又在哪里?”
“就在你对警方说的证词中。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实施前预演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可你太过自信能够成功,才会露出关键的破绽。”秦路影静静地开口。安心努力在她脸上寻找着其中的深意,却看不出任何头绪。
“我到底忽略了哪一点?”
“你告诉所有人,你是返回新娘休息室时,在电梯前听到尖叫,因此你一出现在大家面前就直接问出了什么事。你所说的电梯前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刚才我拜托酒店服务生在五分钟前也模仿那婚纱店员的叫声,同样在新娘休息室门口重现一次,但我是一点儿都没听到,不清楚她是不是拿了我的钱偷懒去了。也许安心你耳朵比我好,你能不能说一说,她叫了几声?声音是长是短?还是说,那天你根本没听到叫声,而是早就知道沐心茗已死,才会没看到房内的情景,也询问得理所当然?”
安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已,她的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的包,盯着秦路影问:“你为什么调查这一切?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钱?你想要多少?”
秦路影不屑一顾地轻笑,“我看上去像是缺钱的人吗?”
“不然你究竟想怎样?”安心想了想,“还是让我退出年度评奖的竞争,把奖让给你?”
秦路影唇边笑意更深,“那些东西,我从来不在意。”
猜不出秦路影的用意,安心渐渐开始失去原本的冷静,显得很烦躁。她双眼圆睁,里面闪动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咬牙切齿道:“我只要杀了你就没人再知道真相,是你逼我这么做的!”说完,她从包里抽出一把刀,扑向秦路影。
“别动!”“安心,住手!”
两道喝止声同时响起,从电梯间和楼道相连的转角闪出两个人。项泽羽手中的枪准确无误地指着安心,迫使她停下脚步,而在他身边站着的男人,是一脸哀伤的林成骏。
“把刀放下!”项泽羽再度出声。安心却没有动,而是偏头望着林成骏,“成骏,刚才你叫我什么?他们全部都告诉你了?”
“不是我们告诉他的,他早就察觉到你是安心。”秦路影说着,迈开步子,从容地走到项泽羽身后。
“不错,从你回来后不久,我便确认你并非安然,而是安心,没有理由,也许凭的只是一种直觉。刚开始我欣喜若狂,因为你没有死,但我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冒充安然,即使想不通理由,我还是选择配合你装作没发觉,对我来说,只要能和你继续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林成骏说到这里停下来,深情凝视着安心,“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你这样做的原因,安心,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明一切?除了杀人,我们一定可以想到更好的办法,向警方证明她们的罪行。”
“不可能的。我不是没有想过报警,可没真凭实据。即使设计颜青青毒杀我,只要我不是真的死亡,她最多算杀人未遂,沐心茗还是会逍遥法外,安然的仇就报不了。唯有亲手杀了沐心茗,让颜青青背上杀人的罪名,再引出她想杀掉我的动机是为了三年前的事情,才能最终让她们的所作所为无处隐藏。”
“安心,还记得你的《地狱归来的复仇者》那本书里最后一句话吗?”秦路影缓缓开口,“我印象很深刻,‘背负着罪恶的人,最终会被罪恶所吞噬’,我是看了这句话,才肯定你是主导一切的真凶,也许你写在这里暗指的是颜青青她们,可你又何尝不是同样背上了沉重的枷锁?染了鲜血的双手和欺骗带来的负罪感,也会伴随你一生,又怎么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安心的目光有些失神,“我不在乎,只要能让她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为妹妹报了仇,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难道你就不替关心你、爱着你的人想一想?”秦路影追问。
安心闻言,又将视线转向林成骏,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成骏,对不起。”
“安心,放下刀吧,不要一错再错,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今生只爱你一个人,只有你一个妻子,我会等你。”
林成骏真挚的表白,让安心脸上的神情有所动容。她的手微微颤抖,终于叮当一声响,刀掉落在地。一行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她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开始哭泣。林成骏想上前安慰她,却被项泽羽阻止。几个人都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人去打扰安心,她的哭声回荡在电梯间里,听起来使人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安心轻轻开口,“三年前,我刚来城里,认识了颜青青,我们性格相投,很快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出去玩,后来,又加入了沐心茗。安然死的那天,本来我和颜青青她们约好去登山,可当天公司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一笔账发生问题,需要我核对。我不能耽误工作,又不想失信于朋友,正好安然前一天来住在我家,她通过我平时的叙述,也了解一些颜青青她们的事,她提出代替我去赴约,看看我朋友能不能识破,我则留在了家里核对账目。”
“但早准备好杀人的颜青青她们,可能因为慌张没发现丝毫不对,把安然当做你杀死了。”秦路影似乎能猜到安心接下来要讲述怎样的故事。
“安然再也没有回来,开始我还相信她真的死于事故,她是替我去登山才会发生意外,除了深深的自责,我并没有其他想法。那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经常觉得该死的人是我,所以有时会忘了自己是谁,把自己当做安然而活着,姑姑他们也因此误以为我是安然,只是一时神志不清,于是把我送去了精神病院。经过一年的治疗,我有了好转,才会出院又返回了城里,但我并没和姑姑说明我是安心。”安心停下来,抬起头看向秦路影,“你的推测仍然有出错的地方,我不是一开始就计划要找颜青青和沐心茗报仇的,那时我还不清楚事情的真相,接近成骏,也不是为了把他当成报复的棋子。”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一切的?”
“我回来之后,本来想立刻告诉他们我的身份,可又怕太突然,他们难以接受一个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又复活的事实,想以后找机会再告诉他们实情。我与成骏重逢,他对我又展开追求,现在想来,那时候成骏就发现我是安心了吧。颜青青虽然没表示不赞同,却以安心好友的立场劝阻我,说了很多成骏的不足,我渐渐开始感到疑惑。据我所知,成骏不是这样的人,她为何要故意欺骗我?我自然联想起当初我决定和成骏结婚时,她不自在的反应,立刻隐约明白了一些,我再找机会旁敲侧击,以安然的口吻询问安心死时的情形,对细节之处产生了更多的怀疑。”
“可你没有证据,是怎么证实的自己想法的?”秦路影又问。
“用我创作的书稿。我在新书中,写下一个女人被她的好友推下山崖,而在场的另一个人作了伪证,使得那个女人的死被认定为登山意外的情节,先拿给作为编辑的沐心茗看,沐心茗顿时表现得很紧张,我在门外偷听到她悄悄打电话给颜青青,说我会不会发觉了当年的真相,知道是她们害死了安心,也就是安然。至此,我才完全确定,事情正如我想的一样。”
“你的计划并非万无一失,如果颜青青不换掉药瓶,你精心设计的所有方案,不就难以实现了吗?到时就算你杀了沐心茗,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秦路影敏锐地指出。
“你说得对,我赌的就是颜青青还有没有丝毫朋友之情和愧疚,假如她那天不动手,我就会放弃接下来的行动,也不会杀了沐心茗,而会选择原谅她们,和成骏好好生活下去。可惜,她根本失去了应有的良心,亲手毁了她唯一的机会!”提到颜青青的所作所为,安心脸上再次浮现出仇恨和愤怒的神情。
“安心,你知道吗,原本颜青青已经认下杀了沐心茗的罪,如果我们没有发现破绽,也许你就逃过了法律的制裁。”这次开口说话的人是项泽羽。
“怎么会?不可能!”
“或许她想用这种方式,为做过的错事赎罪。”
“不……”安心低下头,喃喃念着,晶莹的泪水一颗颗落到了地上。
这时,电梯门再度打开,项泽悠领着两名警员走来。警员走上前,扶起安心,给她戴上了手铐,项泽悠看了看眼前的藏书网情形问:“我没来晚吧?”
“正是时候。”秦路影向他眨眨眼,“刚刚结束。”
项泽悠抚额哀叹一声,“下次我可不要去做什么接应的工作了!”原来,早在安心向秦路影承认杀人时,项泽悠就被派到了楼下。一方面,打电话给公安局的人,让他们再派几个人过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安心有从大门逃跑的企图。
安心被警员押着往电梯走去,在电梯门口,她回头用盈满泪水的双眼温柔望向林成骏,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再说出口。林成骏冲过去,紧紧把安心搂在怀里。两旁的警员正要伸手拉开两人,却被项泽羽制止。
“让他们去吧,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别打扰他们。”
时间似乎凝固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沉默地注视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这场以婚礼为序幕的复仇,最终用这样让人不忍的方式落了幕。
“什么?你说秦浩的女儿回来了?”
严厉而略带焦虑的声音划破偌大办公室的寂静。原本背着手,正在落地窗前眺望的男人转过身。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但保养良好的体型,令身穿西装的他挺拔得不输给任何一个年轻人。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分头下,面容硬朗,双目迥然,散发出无形的威严,似乎彰显着他的身份和地位。但此刻,他却微微皱着眉,面色阴沉。
“不错,我见过她。”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人则显得有些紧张。
“当初你就不该留下她,怎么没一起处理掉?”
“八年前她还是个不满十八岁的高中生,能做什么?”那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秦浩的死,我们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掩饰过去,如果他女儿马上又死了,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交代的。”
窗边的男人表情依旧不见有明显的缓和,他踱到身后的办公桌旁想要坐下,又停住动作,拿了支烟点燃,重新走回窗边抽起来。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那时候的事,确定没留下任何破绽吧?”
“当时警方都没查出来,已经过了八年,你还担心什么?”
“为了那件事,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绝不能有闪失。”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沉痛,目光透过玻璃窗,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另一人安慰他,“那女孩儿不会发现,即使她想查也无从查起。”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她出面参与了一桩案子的侦破?她认识警方的人?”
“不过是巧合罢了。”另一人解释,“她现在靠写小说为生,那起案子的凶手也是一个小说作者,发生命案时她正好在现场,发现了疑点,后来才帮了忙。凭她写推理小说那点儿天马行空的99lib?想象,不足以对我们构成威胁,毕竟现实和小说有很大区别。”
“你真这么自信?”中年男人仿佛还有些许顾虑。
“放心,她不会对我们有丝毫影响。”
“总之,凡事谨慎一点儿比较好,你给我盯紧她,要是她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到时候可以不择手段……”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随即眼中流露出的阴鸷却使人不寒而栗。
“我明白。”
中年男人坐回桌前,捻灭了烟蒂,又补充道:“另外,没有要紧的事你最好少往我办公室跑,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知道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于以前,我会加倍小心。”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两人结束了对话,另一个人起身离开。中年男人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相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相框中的照片,良久沉思不语。
“你顺利得到了今年的年度大奖,怎么看上去一点藏书网儿都不高兴?”
白薇转头看着偎在沙发里的秦路影,她依旧一身睡衣的居家打扮,顶着一头不知道几天没梳理过的乱发,手里捧着一个大号咖啡杯正慢慢喝着。客厅里依旧凌乱不堪,吃过的方便食品袋子横七竖八地堆在茶几上,几乎遮住了桌面。
秦路影踢掉脚上的拖鞋,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白薇一眼,语气淡然地反问:“你觉得我应该高兴?”
白薇轻叹了口气,“确实,安然的事让人不免感到遗憾。”
“她叫安心。”秦路影提醒她。
“叫习惯了,没办法。”白薇顿了顿,又深深感慨道,“为了给妹妹报仇,她牺牲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和自由,真让人觉得悲哀。”
“至少她还有机会,知道该向谁报仇。”
秦路影若有所指的话让白薇担忧,她望向秦路影,但秦路影脸上的神情维持着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白薇试探地问:“小影,如果你处在安心的位置,会怎么做?”
“不清楚,许多事情既然没发生,就无从假设。”秦路影摇了摇头,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但我知道,要是爸爸的死真的另有隐情,我一定会追查到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出幕后真凶。”
“即使你失去的,会和安心一样多?”
“就算比她更多,我也在所不惜。”秦路影的语气中透出说不出的坚定。
“小影,你最大的缺点就是遇事太过于执著,我真希望你不会有面临这种选择的一天。”白薇叹息,否则到时秦路影内心所承受的痛苦将会更大。
“薇薇,你了解我,所以不用再劝。”
第六章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桌子上的手机适时地响起欢快的铃声。秦路影接起来放在耳边,陈远的声音从另九九藏书一端响起,“喂?小影吗?”
“陈叔叔?”秦路影的表情情不自禁地缓和很多,她露出一丝微笑,“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前一阵子一直为了案子忙,现在结了案,有没有时间出来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你这些年的情况。”陈远温和的语气中带着长辈的慈爱,让人无法拒绝。
“好,时间地点您定就可以。”
“那就约在……”
秦路影拿过纸笔,飞快地记录下陈远所说的时间地点,才挂断了电话。她抬起头,正迎上白薇打量的目光,“我以为你不喜欢出门。”
“陈叔叔不一样,他是我爸爸以前最好的朋友,对我也一直很不错。”
“不管是谁都好,偶尔能把你从这垃圾堆里拖出去走走,我都举双手赞成。”白薇说到这里,朝秦路影意味深长地眨眨眼,“那个项警官,我看就不错。”
秦路影不以为意地一笑,“他那古板的性格,真要和他约会的话,估计一天没结束就会先被闷死,你若喜欢他,我可以帮你联系。”
“行了,我知道你们出去是为了查案,可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种事也不告诉我一声。”白薇撇撇嘴,显然对秦路影当时隐瞒她的做法感到不满。
“我还不是怕你担心?你这么容易紧张,我可不想我的好朋友年纪轻轻就精神衰弱。”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要真这么想,平时少让我操一点儿心比什么都强。”白薇悻然白了她一眼。
叮咚的声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足足用了半分钟,她们才反应过来是门铃在响。因为它平日使用的频率实在太低,以至于直接被忽视了存在。秦路影和白薇互相望了望,从彼此脸上看到相同的疑惑。谁会在这时候来?或者准确地说,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这栋几乎与世隔绝的房子找秦路影?
“薇薇,你去开门。”秦路影用下巴向大门示意。
“这是你家,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懒得站起来。”秦路影回答得理直气壮。
白薇不情愿地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还没等她看清门外的人,那人已经从她身边侧身闪过,一阵风般走进客厅。等他在屋子里站好,她们才发现进来的人竟是项泽悠。今天他穿着一件轻便的运动外套,肩上背着个硕大的双肩背包,看上去可爱而充满活力。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两手拎满了东西,篮球、小说,应有尽有。
“你这是干什么?搬家,还是逃难?”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的白薇关上门走回客厅,上下打量着项泽悠。
项泽悠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兀自望向四处不断地寻找,“秦路影在哪里?她人呢?”
“就在你眼前。”秦路影仍旧坐在沙发上,朝项泽悠随意挥了挥手。
项泽悠显然一时无法把这个不修边幅的她,和印象中光鲜亮丽的秦路影联系起来,他瞪大眼睛惊讶地质疑,“你……你是秦路影?”99lib?
白薇走过来,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别怀疑,她和你以前见到的秦路影,绝对是同一个人。”
秦路影不理会项泽悠呆愣的表情,淡淡地看了看他,“你找我有事?”
“不管那么多了!”项泽悠一咬牙,露出豁出去的表情。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卸下背包,直接说道,“请让我在这里住下来!”
这次不仅是白薇,连秦路影都吃惊地看着他,“我没听错吧?你离家出走了?还是被逐出家门?不论是哪一种,听姐姐我一句劝,乖乖回家才是好孩子。”
“我早就成年了。”项泽悠习惯性地抱怨了一句,又想起自己的目的,重新挂起一脸阳光的笑容,“自从看你解决了安心的案子之后,我就仔细读了你每一本书,‘夜影’的书写得真好,我要跟着你学习。”说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大堆署名“夜影”的小说。
“学什么?写小说?”
“不,我要像你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成为一名厉害的侦探!”项泽悠脸上闪动出灼灼的光彩。
秦路影抚额哀叹,“你的侦探梦还没醒?”
“这是我最大的梦想,我当然不会放弃,所以拜托你让我留在这里,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不能收留你……”
“我倒觉得挺好。”秦路影拒绝的话说到一半,却被白薇打断。她正翻动着项泽悠带来的小说,面带笑意问,“你是‘夜影’的书迷?”
“至少现在是了。”项泽悠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会不会做家务?”白薇环视一片狼藉的屋子,用眼神提示项藏书网 泽悠。
“没问题。”
“做饭呢?”
“哥哥和老爸平时工作忙,家里打扫做饭这些家务都是我在做,我现在就开始收拾。”项泽悠机灵地领会了白薇的暗示,竟真的挽起袖子,开始利索地在客厅里忙活。
“我还是不能让你留在这儿,你和家里人怎么交代?”想起项泽羽那张扑克般的脸,秦路影就开始头疼。
项泽悠头也没回,一双手不停地擦擦这里,扫扫那里,不经意答道:“没关系,我经常会失踪几天跑出去玩,他们都习惯了,何况,这次我向哥哥说明要来跟着你学习,哥哥也同意了。”
“项泽羽居然会答应?”
“哥哥说,与其让我不知道跑到哪儿去惹祸,还不如在这里,至少能安全一些。”
秦路影愤然一声冷哼,项泽羽分明是嫌家里的这个不安定分子麻烦,才打包丢到她家来。她想了想,又问:“学校呢?你还要上学,这里距学校太远,好像不太方便。”
“这也不用担心,我大四了,最后一年学校基本没有什么课程,不用每天去报到,偶尔去一次的话,我骑脚踏车就可以。”
项泽悠说完,用手指了指门外的脚踏车,看来这就是他来这里的交通工具。他停下手里的事情站定,秦路影和白薇才发现,短短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把客厅上上下下收拾得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先前的凄惨模样。
“不错嘛,我看有必要留下你。”白薇点头称赞道。
“薇薇……”秦路影皱眉。
“小影,你太需要有个人帮忙了,你想想看,以后你每天既不用打扫,连方便面都不用泡,什么也不做,还能吃上现成的饭,是不是很享受?”白薇又附在秦路影耳边压低声音劝道,“再说,你看他今天肯定下了决心不会走,让他试试看你又没损失,大不了过一阵子再赶他走就是了。”
秦路影扫了满脸期待的项泽悠一眼,终于无奈地叹气,“你可以住右手边的小房间,我的屋子不允许随便进,要敲门得到许可才能进。准时做好事情,其他要求等我想好再补充。”
见秦路影应了下来,项泽悠欢呼雀跃,“是,以后你就是主人,是师父,一切都听师父的。”
秦路影摇摇头,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要是出什么状况,随时收拾东西走人。”
“放心,我会乖乖听话!”项泽悠俏皮地敬个礼,信誓旦旦地保证。
就这样,因为涉入安心的案子,秦路影原本平静的生活意外地被打破。白薇站在一旁,笑看着眼前的一幕。谁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自从秦父死后,秦路影的世界太过孤单,也许这正是个和人接触的好机会,希望她能从自我封闭的角落里走出来,真正有所改变。
第一章
随着寒冬的过去,天气也渐渐转暖,但在风云莫测的海上依旧维持着诡异多变的天气。一进入傍晚,天色略暗了下来,海面刮起风,翻卷起层层海浪,使得行驶中的小船随着波涛微微颠簸。
秦路影倚靠着船边的栏杆,秀气的眉几乎皱成一条线。她拿着手机,对电话另一端的白薇不满地抱怨,“真不明白方奕是怎么想的,非要跑到个小岛上的古镇去办他的婚纱发布会,交通这么不方便,不是故意折腾人吗?”
白薇的笑声传来,“艺术家嘛,总会有点儿特立独行的想法,再说,小影你自己还不是住在个人迹罕至的鬼地方?”
“当初收到邀请函,薇薇你就该直接帮我拒绝。”
“有什么不好?项警官不也因为婚纱发布会出现的恐吓信而去那边支援调查?为了感谢你上回帮忙,人家还特意负责了你的船票和食宿费,你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去那岛上有名的古镇旅行一趟,还可以顺便从发布会中收集情报,为写稿子提供素材,一举两得。”白薇喋喋不休地安抚秦路影,“而且方奕好歹也是我们的老同学,总不能太不给面子。”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各种应酬。”
“放松心情,别把它当做应酬,当自己是去度假享受就行了。”
“你说得轻松。”秦路影冷哼,“反正受罪的人不是你。”
“如果不是手边的工作实在排不开,我还真想和你们一起去呢!”白薇的语气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遗憾。
“就算是这样,项泽悠怎么也跟来了?”
“这我可管不了,他是‘夜影’的忠实书迷,腿又长在他身上,我还能把他绑在家里?”
听出白薇语气中透出些许看戏的意味,秦路影牵起一抹浅笑,“既然已经如此,也无所谓了,只不过船上摇晃得我心情不好,稿子写不出来,恐怕没办法在截稿日期前交齐书稿了,薇薇你到时候慢慢等。”
“你不能这样……”
白薇的抗议还没说完便被秦路影打断,“好了,我决定听你的建议,好好享受悠闲的假期生活,除非有急事,否则暂时别打扰我,就这样。”
“喂,喂,小影……”
不再给白薇说下去的机会,秦路影干脆地挂断了电话。她将视线转向甲板的不远处,项泽悠正和项泽羽眉飞色舞地聊着天,看起来他对这次的出行兴奋不已。
秦路影把手机收回衣袋里,撇了撇嘴角。还未完全脱离孩子气的项泽悠,对人或事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憎分明,这一点,从他对秦路影的不满到后来的钦佩,就不难看出来。尽管他有时候做事冲动,但能保持着一颗纯净坦率的心,让秦路影无法讨厌他。他在秦路影家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只是看看小说和推理剧,除了偶尔会缠着秦路影讨论他正在看的案子之外,其余99lib?事都做得很好,所以秦路影也并没找理由再赶他走。
像是感受到秦路影投来的目光,项泽悠回过头,用力朝她挥挥手,跑了过来,项泽羽也跟在他身后。
“师父,我第一次坐船出海,觉得很有意思。”项泽悠在秦路影身边坐下,兴奋地开口,双眼晶亮。
“师父”这个称呼得到了秦路影的默许,虽然听上去还是有点儿别扭,可跟他一开始坚持叫“主人”比起来,秦路影还是比较能接受前者,这使她不至于总感觉自己犯了某种让人浮想联翩的罪。
“有什么好玩的?海上不过黑漆漆一片。”秦路影打击他。
“那只是眼前而已。”项泽悠脸上充满期待,“师父你想想,海中的小船,我们要去的孤岛,岛上神秘的古镇,还有那封恐吓信,哪个不弥漫着悬疑的气氛?我好像嗅到了案子的味道。”项泽悠说着,还真耸耸鼻子闻了闻。
秦路影伸手戳戳他的脑袋,“我只看到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危险分子。”
“小悠,秦小姐说得对,我答应了带上你,但你别惹不必要的麻烦,否则回去就让爸爸把你关在家,不让你再出门。”项泽羽半靠着栏杆,一脸正色地出言警告道。
“知道啦,我会注意。”项泽悠摸摸鼻子,识相地闭了嘴,虽不甘心,但为了今后的自由,他只能没骨气地选择妥协。
项泽羽又转向秦路影,礼貌地开口,“秦小姐,我弟弟最近给你添麻烦了。”
秦路影摆摆手,“算了,除了吃得比较多,浪费粮食之外,他目前也没惹什么祸。”
“我这个弟弟平时自由任性惯了,我和爸爸都管不住他,多谢秦小姐帮忙照顾。”
“我可不是你家的保姆,知道不好意思,就找机会把他领回去好了。”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没等项泽羽回答,一道慈祥的声音传来。几人循声望去,一个面带笑意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沈船长。”秦路影站起身,和来人打着招呼,“您怎么到甲板上来了?”
“我设定了自动驾驶,离开一会儿没关系,我是来告诉你们,晚饭好了,可以去餐厅准备吃饭了。”
“没想到船长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和无关的人闲聊,有这时间不如去修整修整这破船,晃得跟要翻了似的。”听到咄咄逼人的声音,几人这才发现在船舱边倚靠着一个女人,正脸色发白地看着他们。
“原来是程小姐,我是来叫他们吃饭的,正好你也一起吧。”
“我可没有这个好兴致,现在只想等船不晃了好好睡上一觉。”程小姐扶着舱门,脚步显得有些不稳,但语气依旧气势十足,带着一些颐指气使的味道,虽然她显然比沈船长年轻许多,却没有丝毫该有的尊敬,“我说你作为船长,就不能想想办法让这破船稳一点儿?连从没晕过船的我都被晃得头昏脑涨的。”
沈船长仍是一副好脾气,耐心地解释道:“船的晃动状况和风向、风力都有关系,根据我的观测,入了夜会风平浪静,程小姐你就能睡个好觉了。我看现在要不这样,船舱的医务室里有治晕船的药,我带你去拿好了。”
“不用了,你找个船员拿给我就行。”程小姐说着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走回了船舱里。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享受这段旅程。”秦路影拍拍项泽悠的肩,挑眉望着程小姐离开的方向。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项泽悠撇撇嘴,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吃饭了?我肚子空空,饿得能吃下一整桌的食物。”
“你可别把其他人吓坏了。”秦路影失笑。
几人说着,一起往餐厅走去。
项泽羽他们三人和沈船长一起到餐厅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围坐在桌旁。除了本名沈力的沈船长之外,还有船上其余两名年轻的船员,秦路影等人上船的时候曾见过他们。站在餐厅门口,个子高而瘦,长得斯文的叫做霍宇康,另一个正在往碗里盛汤的是贾路,据说现在还是实习船员。
让他们惊讶的是,刚才信誓旦旦地说没兴致吃饭的程小姐也坐在桌边,手举一杯牛奶缓缓喝着,坐在她身边沉默吃东西的中年男人,他们则是第一次见。
“乘客都叫出来吃饭了?”沈力环视四周向霍宇康询问,“好像还少一个人?”
“是住在4号房的客人。他从上船后就房门紧闭,我们叫他出来吃饭,他说不用了,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就别勉强了,客人也有自己的隐私。”等秦路影他们在饭桌旁坐下,沈力才站在桌前,开口向众人说道,“我们到对岸至少还需要五天的时间,这几天里大家要朝夕相处,在这里先互相介绍一下,相信大家都认识我了,我是这船的船长,叫沈力。”
“我是霍宇康。”霍宇康看上去是个很沉稳的人,礼貌地向所有的人点头问好。
“大家晚上好啊,我叫贾路,目前还在实习中。”贾路手拿着一个馒头,另一只手扬在耳边行了个礼,感觉有几分说不出的轻佻。
项泽羽代表三人发言,但隐去了真实的身份和目的,只是一语带过介绍了他们的名字,并说自己和项泽悠是兄弟,秦路影则是和他们结伴去岛上古镇游玩的朋友。没有人会对他的话细作研究,反正下了船就曲终人散,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之前的程小姐放下手里的杯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程玉。”
她旁边专心埋头吃饭的男人抬起头,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连表情都是淡淡的,看大家都做了自我介绍,也吐出两个字,“彭鑫。”说完低下头继续扒着饭。
“真无聊,我要回房去了。”程玉说着站起身,“这几天晚上我都要在房间里写稿子,不想被打扰,希望你们能安静一点。”
“程小姐,应你的要求,你住的1号房间是最里面的一间,一般不会有人经过,你可以放心。”霍宇康解释道。
“那就好。”程玉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真是个让人受不了的女人,脾气越来越不讨人喜欢。”贾路咬着馒头,跷起脚望着程玉的背影,撇了撇嘴道。
“那个程玉,是作家?”
“是写爱情小说的,几年前因写了一部畅销的作品而一举成名。”贾路回答了秦路影的问题。
“对,我也听说过她的名字。”霍宇康微笑说道。
“师父,你连同样写推理小说的作者都记不清楚几个,不认识这个程玉也很正常。”项泽悠似乎真的很不喜欢程玉,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就迫不及待地插话进来,语中透出对程玉的些许不屑。
他的话成功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霍宇康先询问:“秦小姐也是作家?”
“写了几本推理小说而已,不值一提。”秦路影并不想引起过多关注。
贾路敲着玻璃杯99lib.,笑着指向项泽悠,“他为什么叫你师父?跟着你学写小说?”
“他是个侦探迷,在我那里打工。”秦路影淡淡地解释,随即从自己身上转移开话题,“大家还是吃饭吧!”说完,瞪了项泽悠一眼。项泽悠心虚地吐吐舌头,再也不抬头,很努力地吃起眼前的饭来。
入夜的海面果然如沈力所说,平静了不少。海水偶尔拍打着船舷,冲刷着人们的听觉。此时已是深夜,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在房里睡得香甜,船舱里一片静谧。趁着朦胧的月色,却有个人影一闪来到一个房间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门被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说吧,这次你又想要多少?”
来人微微一愣,随即挂上一抹轻笑,“原来你特意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钱花?还真体贴。”
“呸,不是你把我叫到这船上来的吗?想要钱就直说,还装什么傻?”
“什么?”那人声音不觉得扬高了几分,“都说了不是我,你自己跑来还要赖到我身上。你想拿钱给我,就别不好意思嘛。”
“嘘,你小点声!这两年你管我要的钱还少啊?说你不想要钱谁信?你就别否认了。”那人冷哼一声,似乎认定就是对方把自己叫上船的。忽然,不远处的一扇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引起两人的警觉。
只见标着“4”的房门被打开,无声无息地从里面走出一个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人身上一件宽大的外套一直延伸到鼻子,头上一顶鸭舌帽挡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灰色的眼睛。他走出门停下脚步,往两人的方向扫了一眼,那目光中的冷冽透出几分狰狞,让人忍不住打寒战。藏书网两人吓了一跳,脸上带着几分惊恐。但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们对视片刻之后,缓缓迈着步子往甲板走去。
“这……这人是谁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门里的人才敢开口,有些惊魂未定地问道。
“谁知道,上船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还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连饭也不出来吃。”
“看他那打扮,不会是什么逃犯之类的吧?”话一出口,那人想着都觉得害怕,拉了另一人一下,“还是到里面说好了。”
“你这么盛情邀请,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少废话,进来拿了钱赶紧滚。”
两人说着走进房内,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了房门。船舱内重又恢复了宁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但在这种静夜的笼罩下,却涌动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正在酝酿生成,慢慢逼近。
午后耀眼的阳光透过餐厅的窗子照在餐桌上,空气里浮动着食物的香味。饭桌上还是昨天傍晚的那几个人,只是少了实习船员贾路。那名自从上船就始终没露过面的神秘乘客,仍然选择留在了自己房间里。
“咦,今天贾路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项泽悠往嘴里塞着最喜欢的咖喱饭,随口问着。其实贾路在不在他并不关心,反正他对显得有些轻浮的贾路也没什么好感。比起贾路,他还是更关心如何填饱自己的五脏庙。
“贾路在驾驶室,今天轮到他值班。”沈力笑着解释,“虽然可以设定自动驾驶,但他才入这行不久,还需要多熟悉行船的技巧。”
秦路影闻言,好奇地问:“沈船长您说贾路才入行,贾路以前不是做这个的吗?”
沈力慈爱地看了看她,“我听说他以前好像是个自由记者,后来也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我看他这次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好好学习,才收下他,给他一个机会。”
“是我给船长添麻烦了,我在酒吧认识他之后,他知道我是船员,说对这行很有兴趣,聊过几次后发现他真的决定做这行,我就试着介绍给船长了。”插话进来的人是霍宇康,很难想象,看上去严谨自律的霍宇康会和那样的贾路相熟识。
“宇康你也别这么说,至少现在看来,贾路还是很努力的。”沈力呵呵笑道。
“船长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您一直关照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哎,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话吗?如果不是涟漪那孩子……”沈力顿了顿,神色中闪过一抹黯然,“总之你记住,在我心里早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了。”
“谢谢您,涟漪的事也是个意外,我也会代替她永远照顾您。”霍宇康说完低头舀着碗里的汤,半晌才又说了句,“我一会儿吃完饭去换贾路,让他来吃午饭。”
两人的一番话让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他们也不好多问。至于另外几人,与其说是不开口,不如说是根本漠不关心更贴切些。彭鑫始终低着头吃饭,连眼皮也没抬过一下,程玉则已经吃完饭坐在窗边,旁若无人地修着指甲,毫不在意别人是否还在吃饭。
“我要回房了。”程玉百无聊赖地剪完指甲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就要转身走出去。
忽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只见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隐约漂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摇晃着越来越近。定睛看去,竟是一艘破败不堪的船,在艳阳的照耀下,悄无声息地随波漂荡。近看那破烂的船帆和腐朽的桅杆,仿佛散发出幽灵般诡异的气息,像是因强光而产生的错觉,但又真实得仿佛就在眼前。
程玉脸变了色,贴近窗户再向外看,磕磕巴巴地叫道:“你……你们看,那是什么?”
被她这样一说,众人都停下自己手里的事情,围拢到窗前。从其他人睁大眼睛的诧异表情来看,程玉知道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船吗?”秦路影皱着眉,很认真地研究着。
项泽悠眨眨眼睛,“可是很奇怪,那船好像根本没在前进。”
“是因为船上根本就没人吧?”程玉悻悻说道。可能因为有人和她做伴,她不再像刚才那么慌张害怕,说话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冷嘲热讽。
第二章
秦路影又凝神看了那船片刻,才再次开口,“根据现在的风力和风向来看,就算是无人驾驶的船,也会随着海浪漂行,应该不会停留在原地。”
“啊,消失了,消失了!”秦路影话音刚落,项泽悠就惊叫出声,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目不转睛看着窗外,张大的嘴足以吞下一个鸡蛋,他紧张地扯着身边的项泽羽,“哥哥,我没看错吧,你们都看见了,是不是?”
果然,在大家的注视下,那艘船好像蒙了一层浓雾,渐渐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一团黑影,几分钟后,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凭空消失了踪影,和出现时一样突然而诡异,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项泽悠打了个冷战,他抚着自己的手臂,又转头看了看同样忘了反应的其余人,摸摸鼻子,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会是我们大家集体眼花吧?”
“不,这船是……”沈力顿了顿,饱经风霜的脸上写着些微踌躇。
“自杀号。”站在他身边的霍宇康同样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
在场的人不由得同时一惊,不用说别的,光是听到这名字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再想到刚才那艘船骇人的模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那船为什么会取这么奇怪的名字?”即使心里有点忐忑,秦路影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
霍宇康看了看沈力,开口解释道:“这艘船是近一年在这一带海域出现的,很多出航的人都曾经见过,仅有时能看得清晰,大多数时候就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它只停在和过往船只有些距离的海面,既不离开,也不上前,一会儿就自己消失了,从没有人见到船上出现过人影。不过最为惊悚的是,传说能清楚看到这幽灵船的人,会接连莫名自杀。被谈论得最多的是两年前的一艘客船,据说出海的第三天,在离港口不远处的海面上被人发现,登上船一看,船上连船员带乘客的十个人都已用不同方式自杀了,只留下一篇记录了曾见到幽灵船的航海日志,从此,在口口相传下,这艘神秘的船就被称作‘自杀号’。”
“从来没有人想到要登上那艘船去看看?”项泽羽若有所思地问。
“‘自杀号’出现的时间很短,还没等其他船赶过去,它早已经99lib?消失了。”
“天哪!”项泽悠抚额,发出一声不安的叹息,“今天我们也看到‘自杀号’了,要是按照这样说,我们会不会有人自杀?”
“别担心,这些大概都只是些被添油加醋的传闻故事,不一定是大家亲眼看见。”项泽羽倚靠着窗子,看上去并不在意“自杀号”的传说。
秦路影并不反驳他,但心里却隐隐浮动起一丝莫名的阴云,“希望你说得没错。”
“哼,无中生有罢了,会相信这种无聊传说的就是傻子。”程玉尽管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嘴硬地说道,“你们有时间还不如去查查4号房那个白天从来不出现,晚上才出门吓人的家伙,我看要是船上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也肯定是他做的。”
“你见过4号房的客人?”秦路影对那个只闻其人却从没见过的第六名乘客倒是有些感兴趣。
“我要回房里写稿子了,没时间和你们瞎扯。”
程玉眼底眸光一闪,并没回答秦路影的问题,而是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餐厅舱门。
见程玉对秦路影的态度恶劣,一旁的项泽悠愤愤不平地对着她的背影挥拳,“切,不说就不说,干什么总是讽刺人。”秦路影自己反而显得不怎么在意。
“我到驾驶室去替换贾路的班。”霍宇康叹口气,脸上写着些微愁容。为见到“自杀号”而感到忧心的,仿佛还不止他一个人,沈力站在窗前,一脸沉思,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希望别发生什么事才好。”说完,也是一声长叹。
这低沉的叹息回荡在船舱里,无形中在每个人的心中笼上了一层阴云。而那彭鑫,自始至终仿佛不存在一般,兀自坐在桌前,用一双木然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其他人。
正在这时,一声充满恐怖的惊叫声划破晴空,清晰地传入餐厅每个人的耳朵中,冲击着人们的耳膜。几人对望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一丝不祥的预兆。“自杀号”的阴云还没散去,沈力的感慨仿佛还在耳边,这叫声此刻听来,更加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惊的气氛。
“好像是程玉,去看看。”项泽羽先反应过来,转身往门外跑去,秦路影和项泽悠也急忙跟在他身后。
这艘船是艘双层小型客船,第一层前面船头的位置是甲板,中间则是几间客房和工作人员的房间,以及他们这几天吃饭的餐厅。第二层是驾驶室,驾驶室前有个比甲板略小一些的平台。
船尾几人从没去过,但此刻程玉的声音偏巧正是从船尾传来。他们跑出船舱,却发现整个舱的外壳把船尾挡个严实,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回船舱里,那边的走廊能通到后面。”随后赶来的沈力说道。
一行人又沿着原路折返,绕过船舱内一排房间的后面,留下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从程玉的叫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分钟,但最初的尖叫之后,就再也没了声响。众人心里都显得更加忐忑不安,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原来在船舱的尾部有一扇不起眼的门,但是可能平日很少有人在船尾走动,以至于秦路影他们在船上待了一天都没发现过。
推开门,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晕倒在地的程玉。项泽羽和沈力连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摸她的脉搏,项泽羽仰头向其他人说明道:“没什么事,只是昏过去了,去弄一点水来。”
项泽悠这才反应过来,丢下一句“我去餐厅找水”就一溜烟跑回了船舱。他很快回到餐厅,不假思索地拧开水龙头,看着哗哗往外流的水,却又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要用什么盛水,目光一扫屋内,被坐在餐桌边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彭鑫仍旧悄无声息地在原地,手捧饭碗吃着,似乎自始至终都没移动过。阳光透过窗户映在他那平凡而又漠然的脸上,让项泽悠没来由打了个冷战。
但眼下他也没心思细想,只是从桌上摸过一个玻璃杯,盛满水之后,又匆匆跑向了船尾。彭鑫从始至终既没说一句话,也没有起身。
“来了,水来了。”
项泽悠跑回到船尾,想要把水杯递给项泽羽,谁料还没走到程玉身边,脚步一个踉跄,整杯水就这样凭空泼洒了出去,凑巧落在了程玉的脸上。幸好在她身边的项泽羽反应敏捷,闪身躲过,但一些飞溅的水珠还是弄湿了他身上的外套。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好像醒了。”
项泽悠说到一半道歉的话被秦路影不急不缓的声音打断,项泽羽丢给他一个充满威严的眼神,好像在说“回去我再找你算账”。项泽悠瑟缩一下,心虚地和其他人一起围到程玉身边,果然,程玉睫毛眨动几下,睁开了眼睛。
“程小姐,发生了什么事?”问话的人是沈力,面对像是受了过度刺激的程玉,他显得小心翼翼。
程玉张了张口,嘴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目光向上望了望,脸色更加苍白,神色中也显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恐。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救醒程玉身上,没有人顾得上四下张望,现在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所有的人一时都惊呆了,空气中浮动着窒人的静默。
船尾空间并不大,只有一根几米高的旗杆,像个哨兵径直矗立在尾部的船舷上。旗杆很普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旗杆顶端竟摇曳着一个人的影子,旗杆的绳子绕过他的脖子,他的头绵软地耷拉着,手脚都无力地垂下来,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仿佛鬼魅般晃动着,在这暖融融的午后,使每个人心里都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阴森寒意。
“那个……那是什么东西?”项泽悠吞了口唾沫,磕磕巴巴问道。
项泽羽皱起眉,“看衣服有点熟悉。”
“我记得。”经项泽羽这样一提醒,秦路影仔细看后也缓缓开口道,“是贾路,他昨天穿的就是这件衬衫。”
“我去把他放下来。”霍宇康沉声说完,向旗杆走去。
只见他熟练地一解一拽,那被吊着的人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慢慢下降。项泽羽和沈力也赶上前帮忙,很快那人就被放在了地上,几人围上前端详,果然是贾路。
“贾路不是在驾驶室吗?怎么会在这里?”秦路影疑惑地问。
“船现在行驶得比较平稳,看来他是设定了自动驾驶。”沈船长望了望第二层的驾驶室方向解释。
秦路影显得更加困惑,转向还坐在地上的程玉,“程小姐,你不是回房写稿子了?又为什么会在船尾发现了被吊的贾路?”
“我……”程玉还有些惊魂未定,“我昨天上船,就发现这里是船上最安静的地方,写稿子没思路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吹吹风。”
虽然觉得程玉的回答听起来有些牵强,但秦路影一时也说不出个究竟,于是把注意力重又集中在贾路身上。
贾路脸色青灰,双眼圆睁向外凸起,耳鼻中有少许的血流出,舌头伸出嘴外,无力地拖长垂在口边,脖子上露出淤红发紫的狰狞印痕。
项泽羽蹲下身查看片刻,摇了摇头。
“贾路死了?”项泽悠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餐厅的那一幕,下意识地问道,“不会吧,我们才看到‘自杀号’,就真的有人自杀了?”
“是不是自杀不好说。”项泽羽指着贾路脖子上的勒痕,继续说着,“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贾路被吊上去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我曾听老陈说过,如果勒死的痕迹呈紫红色,就说明被勒时人还没有死,要是死后再勒出的痕迹,会因为人死血液不再循环而呈现白痕。”
秦路影冷静地质疑道:“如果是自杀,他又是怎么把自己吊上去的?可要是被害,贾路那时既然活着,又怎么会任凶手把自己吊起来?”
“现在都无法确定,不能单凭我们的主观臆测就判断他是自杀,但要是谋杀……”项泽羽说到这里停下来,环视周围几人。虽然他的话并没说明,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最后还是秦路影揉了揉被太阳刺得酸涩的眼睛,波澜不惊地说道:“意思是说,船上的每个人都有嫌疑,是吧?”
“说什么杀人,我都不认识这人,不关我的事,还不快把船开回港口,我要下船!”一直坐在不远处略缓过神的程玉听到他们的对话,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本来就不是我自愿上这破船的,现在还闹出人命,我要回去!”
沈力面色凝重,转向身边的霍宇康交代了一句,“去呼叫港口那边请求支援。”
霍宇康点点头,不敢耽搁地赶往第二层驾驶室,被船舱门旁阴影里的一个黑影吓得一惊,他停下脚步定了定神再看去,一个头戴大帽子,立着高高衣领的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完全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平静注视着外面发生的一切。那人身穿一身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仿佛和阴影融为了一体。99lib?
看霍宇康注意到自己,那人一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4号房间,拉开门闪了进去,消失了踪影。霍宇康不解地摇摇头,又赶忙走向驾驶室。
秦路影三人和沈船长、程玉都等在船尾,贾路的尸体就在一旁,在霍宇康返回之前,他们并没有随意移动尸体,以免破坏了证据。
不一会儿,霍宇康急忙赶了回来,脸色很凝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这神色,其余人心里都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船长,我刚才和港口联系,他们说海岸今早开始起了风浪,现在船都已经停驶了,没办法派救援队过来。我们的船恐怕暂时不能返航。”
沈力抬头看了看天空,刚才还艳阳灿烂的晴空,眼下竟涌动起一层阴霾。沈力一声叹息,“看样子今晚会有一场暴风雨。”
“现在我们怎么办?”项泽悠摸摸鼻子,看来眼下的事情变得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了。
沈力回答道:“港口回不去,我们只能继续前行,离对岸大约还有三天半的时间,到了那边再找当地警察。”
“贾路的尸体不能就这么放着,还是先搬到他房里去比较好吧。”霍宇康提醒大家。
“等一下,我们先简单检查一下再移动。”
项泽羽说着重又在贾路身边蹲下,秦路影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也拉着项泽悠蹲在一旁查看。沈船长和霍宇康还显得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他们的举动。而程玉也早就从地上爬起来,害怕地站在远处,踮脚往这边张望,她始终不肯向前走一步。
“他确实是窒息而死99lib.,而且没有反抗过的痕迹,你们看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项泽羽翻看着贾路的衣领,又掀开他身上的衣服简单查看,“除了脖子上的勒痕,至少从能看得见的地方观察,没有其他致命的伤口。”
“你们看这是什么!”项泽悠用手指捏起贾路的衣角,指着上面一块已经干涸的褐色污渍给其他人看。他摸了摸,凑到近前又嗅了嗅,“好像是茶的味道。”
“是红茶。”秦路影仔细端详片刻,“而且从成色看,应该是上品。”
“可是船上并没有准备红茶。”霍宇康皱起眉,露出疑惑的神色,“而且以前也没见贾路有喝红茶的习惯。”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贾路穿的就是这件衣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这件衬衫很干净,没有这块红茶渍。”秦路影偏头想了想,“那也就是说,这块红茶渍是昨晚之后才弄上去的。”
“我们就从这里查起,先去贾路的房里找找看,如果没发现红茶,那就要找一下来源了。”
“有什么可查的?贾路不就是自杀的吗?”项泽羽话音刚落,程玉就壮着胆子凑过来,面带惊恐地扫了贾路的尸体一眼,声音掩不住些许颤抖,“肯定是那个什么‘自杀号’,不是说看到了那破船的人都会自杀?难道我们也会自杀?我不想死,我要下船去!”
“程小姐,你冷静一点儿,那只是传说,我们不会有事的。”秦路影安抚道。
“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把贾路抬回房里去了?”霍宇康看着贾路的尸体,眼中闪过一抹同情与悲痛。
“也好,顺便可以去他房间看看。”
几人说完,由霍宇康和项泽羽搬动贾路的尸体,其他人跟在后面,在沈力的带领下向贾路房里走去。
“哇,该不会是被人打劫了吧?”贾路的房里很凌乱,和秦路影家的垃圾场足有一拼,让项泽悠为之咋舌,他跳过横在地板上的两双臭袜子,偏头道,“可细看又不像,虽然房里很乱,但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单身男人很多都这样,也不奇怪。”霍宇康和项泽羽好不容易在沈力的帮助下,把贾路的尸体放到唯一没被杂物淹没的床上,霍宇康这才转身解释。
“这和人的性格有关,我敢打赌,霍宇康你的房间绝不会乱成一团。”
秦路影微微一笑,霍宇康看起来就是一副严谨的模样,与项泽羽一丝不苟的程度不相上下,肯定在平时也很注重干净整洁,和贾路绝不是一类人。
“这也不算什么。”霍宇康被秦路影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挠挠头。
“这个相机好像是贾路的。”项泽悠眨眨眼,拿起一架摆放在桌子上的黑色照相机,打开查看着。
“拍的是什么?”项泽羽关注地问。
“都是路上拍的一些景色之类。”
“啊,给我看看,我最喜欢看风景照了。”
程玉不由分说地走上前,从项泽悠手里抢过相机,说是欣赏照片,但她却像突击队一样快速按着翻页键。贾路的相机里并没几张照片,程玉很快就看到了头,这才面无表情地把相机重又塞回给项泽悠。
秦路影疑惑地看着程玉,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对风景照感兴趣的样子,她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她转头看了看项泽羽,从他眼中也看出他和她有一样的想法。但项泽羽只是向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再看看。
“好像没见到红茶。”霍宇康的话提醒了其他几人,他们这才想起要找的东西。
秦路影颇无奈地环视四周,“这屋里乱得一塌糊涂,我们眼睛又不是雷达,光用看的能找到才怪。”
“大家还是翻翻看,说不定被什么遮住没注意到,别遗漏了任何角落。”
项泽羽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让人不由自主依着他的话去做。大家不再闲谈,分别在贾路的房里低头翻找起来。
几人一番奋战,结果还是一无所获,除了堆积的生活用品和垃圾,连个茶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更别说上好的红茶。
“看来贾路衣服上的茶印不是在自己房里弄上去的。”
项泽羽说完,转向沈力,“沈船长,我们可以在船上四处找找吗?”
沈船长点点头,“当然没问题,我先回驾驶室监控,不能总让船在自动驾驶状态,你们想去哪里让宇康带路就可以。”
“好的,我们如果有发现一定先去告诉您。”
第三章
和沈力分别以后,一行人走出贾路的房间,站在船舱的过道里,商量着该先去谁的房里查看。霍宇康很大方,毫不介意地邀请大家去他房里,但什么都没发现,随后又按顺序分别去了秦路影他们三人的房间,结果自然也是一无所获。最后就剩下程玉住的1号房、彭鑫住的5号房,以及那住着神秘人的4号房。
“程小姐,先去你那里好了,另外两个人估计都在房间,我们最后再去也不迟。”项泽羽向程玉征询道。
“凭什么?”程玉声音带着几分尖锐,不满地抗议道,“明明就是4号房那家伙比较可疑,你们不先去查他?”
秦路影略一沉吟,微笑道:“这么说也有道理,我们就去4号房看看。”
项泽羽正觉得疑惑,就听到程玉悻悻恢复了平静的声音,“你们去吧,我忽然有点灵感,想回房间写稿子,就不奉陪了。”
项泽羽刚要开口,秦路影已经拉住程玉的胳膊。秦路影唇边勾起一个诱人的弧度,倾身靠近程玉,这样近的距离,使程玉莫名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压力。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秦路影,呆愣得忘了反应。
“别急,既然是程小姐你提议先去4号房看看,你不亲自确认一下,又怎么能放心呢?是不是?”
秦路影的声音更比平日轻缓而平稳,仿佛每个字都充满诱惑力,让程玉头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项泽悠嘴角抽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是秦路影这不时流露出的傲人主导气势,才使得他在刚认识秦路影的时候屡次吃了哑巴亏。程玉此刻的反应,他似乎能够理解,甚至对她生出一丝同情。
“小悠,你去敲门。”
项泽羽的声音把项泽悠从一阵胡思乱想中拽回,他刚要走上前,却被跨步出来的人阻挡住。
“还是我去更方便。”霍宇康主动站出来,“毕竟我是船上的船员,也应该不会引起里面的人怀疑。”
说着,他走上前几步,敲响了房门,“您好,我是霍宇康,这艘船上的工作人员,请您开一下门。”
隔着厚厚的门板,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几人屏息盯着门等待,门却始终没有丝毫动静。就在他们以为房里没有人或者那客人不会开门的时候,门被从里面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捂得严严实实的脸,只留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机警地看着众人。
“有什么事?”那人开口问,被厚重的围巾捂着嘴,本来就喑哑的声音更加混沌不清,听起来像砂纸刮过耳朵里一样难受。
霍宇康到他面前,和善地解释,“是这样,不久前船上有人自杀了。”
“那又怎么样?”那人眼睛里仍是死水一潭,明显写着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
“他衣服上有红茶留下的痕迹,我们想知道他生前都去过哪里,现在还差您这房间没检查过。”
“我这儿没有那种东西。”那人说着,就要关上门。
项泽羽敏捷地一闪身拉住门,那人狠狠瞪着项泽羽,用力地想关上门,但却敌不过项泽羽的力气。项泽羽只是礼貌地笑道:“死者是不是自杀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您不让我们进去查看,可是会把嫌疑揽在自己身上,到时候我们天天来打扰,我猜您也不希望吧?”
秦路影不得不承认,多年来办案经验的积累,已把项泽羽磨炼成一名优秀的警员。虽然他做事刻板过于坚持原则,但在许多事情的处理上,他有着自己的想法。他懂得通过观察抓住人心,让人虽心存不甘却无法反驳。4号房的客人把自己隐藏得这么深,必定是不想和其他人多接触,项泽羽的话无异于给他心上扎一根针,痛得难受,却拔除不了。秦路影敢打赌,他会答应,因为他别无选择。
果然,那人犹豫一下,闪身打开门,无声默许其他人走进房里。
一踏入房门,扑鼻而来的药味让秦路影不由得皱了皱眉。才上船两天,这味道闻起来却像是积累了两年,看来不是偶尔用一次药的结果。这人生了某种病,而且病得不轻,难怪平时不愿意出现在大家面前。但病成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还要独自出门坐船出航?
“你们随便找吧,看完赶快出去。”那人的声音打断了秦路影的思考,他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木然背过身,不再答理秦路影等几人。
在房内翻了一圈,并没发现红茶,反倒是桌子上的几张剪报吸引了秦路影的注意。她看似不经意地踱到桌子前,偷瞄方块大小的报纸。剪报看上去已经有几年,纸张微微泛出些许黄旧的颜色。
“这是什么?”秦路影故作不经意地拿起剪报翻看。
“还给我!别随便动!”
那人忽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激动地从秦路影手里夺过剪报,但是因为动作太大,甩掉了头上的大帽子,大半张脸呈现在众人面前。几秒的沉默之后,程玉发出一声尖叫,毫无心理准备的其他人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在那人黝黑的脸上,分布着大小不一、形状不一的白色斑点及斑片,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连他的眉毛也是黑少白多,有些凌乱的头发杂草一样披在脸的周围,与整张脸和一身黑色衣服的打扮交织在一起,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冷。
那人无声地捡起地上的帽子,重新戴了回去,再开口声音似乎更加嘶哑,但情绪却镇定下来,“看够了没有?这次你们满意了?”
“这……这是……”
“白癜风,也叫白驳风。”接话的人是秦路影,她距离那人最近,因此也看得比其他人更加清楚,她口气平缓地说明,“我看过网上的资料,白癜风是后天性因皮肤色素脱失而发生的局限性白色斑片,使得局部皮肤呈白斑样。医学上通常把这种病变叫色素脱失。一般肤色浅的人发病率较低,肤色较深的人发病率较高,很容易确诊,却不好治疗,而且常会诱发其他多种疾病。”
“没错。”那人颓丧地坐在椅子上,被看穿了伪装,索性不再抵抗,“除了白癜风,我现在已经是喉癌晚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这都是报应,我的罪孽本来以为在这船上能赎清,但到现在也没等到一点儿消息,看来也只有下辈子再偿还了。”
“我们该怎么称呼您?”项泽羽开口问道。
“我姓张,叫张成。”
“您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秦路影忍不住插话进来问,“上了这艘船就能赎罪?”
“你们就别问了,我无可奉告。”
“是不是和那几张剪报有关系?”剪报上的内容忽然闪过秦路影的脑海,她灵光一现,追问道。
张成站起身,不由分说就把秦路影往外推,声音坚定而且决绝,“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们都出去,出去吧!”
“我……”秦路影还想再说下去,项泽羽拉住她,将她带出了4号房。看着张成在几人身后关上门,把自己继续隔绝在隐蔽的一隅,谁也没有想到,这是第一次见到张成,竟也是最后一次。
“我们就这样放过张成,不再继续问了?”项泽悠停下脚步,疑惑地问。
“你还真是个冲动宝宝。”秦路影看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肩头拍了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小悠,要想做个合格的侦探,遇事总先行动再思考是不行的。”
“可是……”
项泽悠总觉得有些不甘心,但他也稍微明白了秦路影的用意,现在一切还都不明了,人多眼杂,说太多容易节外生枝,还是等探查结束再回房里找哥哥他们慢慢讨论。
“这间就是彭鑫住的吧?”
项泽悠还在发呆,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紧挨着张成房间的5号房门口,项泽悠连忙跟了上去。几人略作商量,还是由霍宇康敲响了房门,但敲了一阵,始终没见彭鑫出现,门里连应答的声音都不曾有。
“彭鑫好像不在。”霍宇康转身,朝项泽羽他们摇了摇头。
“那就先去程小姐房里好了,一会儿我们再去四处找找彭鑫。”
“我……我一个女人的房间,你们去恐怕不太方便。”程玉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流露出些微她自己都没发觉的不自然。
秦路影不以为意地眉角上扬,“我不也是女人?我那里你们都已经看过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完,她顿了顿,忽而笑起来,“还是说,程小姐你不敢让我们看?”
“我怕什么,你们爱看就看。”
程玉被秦路影一说,面子上似乎挂不住,为了撇清自己,只能带着他们走到1号房。她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几人一眼,才磨磨蹭蹭地掏出房卡开了门。
程玉的房间很简单,除了两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就是桌子上摆放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并没有多余的物品。电脑旁放着一个玻璃杯,透明的杯子清晰可见褐红色的液体。项泽羽走上前端起杯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再转身眼中犀利无比。
“是红茶,和贾路衣服上的一样。”
在大家逼视的目光下,程玉低下头,但随即又像是另有所思,飞快抬头大声叫嚷着,“不是我,贾路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那么就希望你好好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项泽悠踱到程玉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但神情却隐隐透着正色。
程玉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昨晚请他喝了杯茶,他不小心打翻了杯子,茶水弄在衣服上,这能说明什么?”
“刚才你怎么不说?”
“我听你们说不能确定贾路是不是自杀,怕牵扯到我身上。”程玉急切地辩解。
秦路影怀疑地靠近程玉,依旧面带笑意,“你和贾路认识?”
“只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在三更半夜喝茶聊天?”
“我们是晚饭之后约好了见面,但不是在夜里,你别在这里胡说。”
秦路影略停顿,并不理会程玉的辩驳,继续说道:“你在说谎,你第一次提到4号房张成的时候,曾说过他白天从来不出现,晚上才出门吓人。张成为了避开大家,从上船开始白天就没出过房间,我们在船上才只过了一晚,如果你昨晚没出门,又是在什么时候看见过他?也许你当时只是无心一提,但我绝对不会记错。”
程玉咬着唇,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我昨天夜里确实见过贾路,可是他先写信给我,让我来船上找他的,要不然我才不会坐上这不知道要去哪儿的破船。”
“你说贾路约你在船上见面?那封信在哪里?”问话的人是项泽羽。
“撕了。”程玉答得简单明了。
项泽羽又追问:“他因为什么事找你?”
“是……”程玉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脸色一转阴沉了下来,“你们以为是在审犯人吗?我早就说过贾路的死和我没关系,我们是朋友,约好时间地点见个面,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程小姐你别急。”秦路影淡然一笑,平静轻缓的声音安抚了激动的程玉,“既然你和贾路是朋友,那听没听说过他最近有什么烦恼,能成为想不开自杀的理由?”
“这……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鬼才知道他想些什么。”
“可你刚才不是说,你和他是朋友吗?”
“朋友也有熟悉和不熟悉的区别。”程玉偏头不看秦路影,但脸上的神情显露出烦躁。
秦路影仿佛了解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你和贾路属于不常联络的那种。”
“认识他这类人品的朋友,我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提起贾路,程玉眼中浮现毫不掩饰的不屑。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不禁让秦路影想起昨天饭桌上程玉离开后,贾路曾评价她的脾气越来越不讨人喜欢。由此可见,在这一点上程玉没有说谎,他们两个人原本确实就认识。但从他们提到对方的态度来看,并不像是可以约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朋友。这其中究竟还隐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程小姐你再好好想一想,昨晚贾路来找你,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项泽羽在一旁开口询问。
“我都说了没有!”程玉不耐烦地扬高声音,“只是朋友之间的普通闲谈。.99lib.”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项泽悠举手示意,“刚才你怎么会出现在船尾?难道你发现贾路的尸体只是个巧合?”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你们。我是收到了贾路的字条才去的,他约我午饭后在船尾碰面。”
“不用猜,你所说的字条看来也早被毁了。”项泽悠撇嘴道。
“是让我随手扔进海里了。”程玉回答完才敏感地反应过来,不满地瞪着项泽悠质问,“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的话?难不成因为我是第一个发现贾路尸体的人就怀疑我是杀了贾路的凶手?你说话可要负责任!”
“对不起,程小姐,我为弟弟的不礼貌向你道歉。”项泽羽拉住项泽悠,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开口。
秦路影开口解围道:“好了,我看暂时就查到这儿,我们先去驾驶室,向船长说明调查的情况,别让沈船长等太久。”
“你们自己去吧,我累了,要留在房间休息。”程玉一转身在床边坐下来,丝毫没有再起身的意思。
其他人并不勉强,向房门外走去,秦路影走在最后,在即将跨出程玉的房间时,她停下脚步,不急不缓地再次转向程玉。
“程小姐,我再好心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有些事恰好忘了说,希望你想起来之后能尽快坦白,毕竟贾路已经死了,而且原因不明,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牺牲品出现呢?你早些说出来,也许还能多几分安全。”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程玉咬了咬牙,慌张地低下头看向地板。秦路影扫了一眼她发白的脸色,轻轻一笑,不再多说,关上门走了出去。
“我也不和你们去找船长了,我去船上其他地方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出了程玉的房间,霍宇康朝几人解释道。
“也好,有事再通知我们。”
秦路影他们暂时和霍宇康分别,踏上了通往第二层驾驶室的楼梯。
这艘小型客船的驾驶室并不大,舵轮和操纵台占去了大部分空间。操纵台上遍布着让人看不懂的按钮和拉杆,各种指示灯闪动,忽明忽灭。秦路影他们三人走进驾驶室,使得里面顿时被填得更满。沈力正站在操纵台前,背对着他们,透过操纵台旁的玻璃窗向外眺望着出神。听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他才转过头。
见是秦路影他们,沈力露出和蔼的笑容,但却掩饰不住眼底的一抹愁绪,“你们来了,查得怎么样?”
项泽羽把刚才调查各房间的情形向沈力进行了说明。身为船上的总指挥者,他有权利知道详情。
“原来程小姐和贾路认识。”
“您对贾路就没有更多的了解?”项泽羽询问。
沈力摇了摇头,“只是从宇康那里听说过他过去的一些情况,但他是宇康推荐上船的,我信任宇康,又正好缺个人手,就让他试试看。贾路来了以后,虽然人不够稳重,但也算肯学,没出过纰漏,一直做到现在。我本来想下个月帮他申请转为正式船员,没想到……”
第四章
沈力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项泽悠好奇道:“您这么相信霍宇康?”
“宇康对于我来说,不仅是多年的下属,还像是我的亲生儿子一样。”
秦路影想起之前霍宇康与沈船长的一段对话,两人之间似乎确实有着家人般的感情,绝不止共同工作这样简单。她试探地问:“您如此看重霍宇康,是不是因为涟漪?”
沈力脸色微变,眼中的忧愁仿佛转作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了半晌,才沉声开口回答:“没错,涟漪是我唯一的女儿,她是个开朗孝顺的好孩子,船停在码头的时候,她经常来船上找我,也就认识了宇康。宇康父母死得早,我偶尔会邀请他到家里做客,两个年轻人接触久了,产生了感情,宇康差一点成了我的女婿。但涟漪几年前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宇康陪着我,把我当做父亲照顾。那孩子死心眼儿,我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别把心思都放在出海和我这老头子身上,去找个更好的女孩儿,他就是不肯。”
“对不起,沈船长,让您想起了伤心的往事。”秦路影歉然道。
“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沈力感慨,随即他又将话题重新转回到贾路身上,“贾路的死,到底是不是自杀?”
“现在还不好判断。”项泽羽如实回答。
项泽悠走到沈船长身边,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期待地看着沈力问:“沈船长,再给我们说说霍宇康曾提到过的‘自杀号’幽灵船吧,真有那.99lib.艘船存在吗?就像我们今天午饭时看到的样子?”
“这……”沈力顿了顿,“我以前倒是做过一点儿关于‘自杀号’的笔记摘录,你们感兴趣的话,我去拿给你们看看。”
项泽悠不住地点头,就差摇着尾巴表示自己的诚意了。沈力慈爱一笑,转身打开后面的柜子,取出一个笔记本,“年轻人就是好奇心强。”
“我们不仅仅是出于好奇。”项泽羽从旁开口。
“还有别的原因?”沈力疑惑地问。
项泽羽拿出警察证,“一直没对您说出实情,其实我是出勤办案的警察。我觉得贾路的死并不是自杀,推给幽灵船的理由我更无法相信,所以打算调查清楚,希望您能配合。”项泽羽觉得要在船上调查贾路的死因,应该让沈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做起事来也可以更方便一些。
沈力递给项泽悠记录本的手略抖了一下,抬头望向项泽羽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他诚恳地说道:“当然,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目前还没有什么需要再问您,不过,我的身份还请您对船上的其他人保密。”项泽羽叮嘱。
“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收下沈力的记录本,项泽悠对哥哥他们的对话并不感兴趣,而被看上去复杂不已的操纵台吸引了注意。他走到操纵台边,伸手触摸着,啧啧称奇,“这就是控制整艘船的家伙?”
“这可不能随便碰!”沈力快步走过来,紧张地挡掉了他的手,“年轻人,你如果碰坏了一个按钮,就有可能导致船发生故障,从而威胁大家的生命安全。”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船长,我回去会好好教育这小子。”
项泽羽狠狠瞪了项泽悠一眼,为了怕他再惹出更多麻烦,他和沈力打过招呼,便拖着项泽悠离开了驾驶室。秦路影若有所思的目光敏锐地在驾驶室内又巡视了一圈,却没有开口。她向沈力礼貌地一笑,也转身走了出去。
晚饭之后,天空顿时被黑沉沉的乌云布满。空气中湿漉漉的,窒闷得使人喘不过气。与其说是天黑了下来,不如说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到了傍晚,海上刮起强风,翻卷的海浪拍打船舷,小客船如飘摇的一片树叶般晃动得厉害。沈力留在驾驶室观测情况,并慎重叮嘱大家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
反正这样的天气也难以入睡,项泽悠便把秦路影叫到他们兄弟两人的3号客房里。这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夹着海上特有的狂风拍打在玻璃窗上,视线模糊一片。
项泽羽托腮坐在窗边,不发一藏书网 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秦路影则悠闲地坐在床上,边喝咖啡边随手翻着沈船长给的记录本。只有项泽悠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子边缘倾身向前,目光在哥哥和秦路影身上来回打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话就说吧。”秦路影头也没抬,仿佛洞悉了项泽悠的心思,终于开口道。
项泽悠开心地笑笑,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长吁一口气,“再不让我说话,我可真要憋死了。”
“没人限制你发言。”项泽羽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充满威严的眼神让项泽悠不由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不是怕再被你教训嘛!”
“我只是要你想好了再行动。”项泽羽提醒他,“今天在程玉那里,还有在驾驶室,你惹得麻烦还少?”
“在驾驶室没经过沈船长允许随便动操纵台,我承认是我不对,可我不认为对程玉的态度有什么错,如果贾路不是自杀,明明她的嫌疑最大!”项泽悠不甘地反驳。
秦路影抬起头,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项泽悠,“理由呢?”
“你们不觉得程玉的话有很多没说清楚的地方吗?她吞吞吐吐就是最好的证明。”项泽悠一脸笃定,滔滔不绝地推测,“你们想想看,程玉一会儿说她和贾路是朋友,一会儿又说他们不.99lib.熟,分明不像是真正的朋友关系。她说被贾路约到船上来,以程玉那种目中无人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对贾路言听计从?所以只有两种可能,或者是程玉为了杀掉贾路,自己上的船,她才拿不出贾路写给她邀约的字条;或者她真的是被贾路约来,她有把柄在贾路手上,才会乖乖听贾路的话上船找他。”
秦路影点了点头,“听起来有一点儿道理。”
得到秦路影的肯定,项泽悠说得更加起劲儿,他干脆站起身,在不大的客房里踱着步,摆出侦探的架势,“不管是哪一种,程玉都有了杀贾路的理由。贾路去找过她,衣服上的红茶渍就是证据。她和贾路半夜见面,必然是有在人前不能说的事,而且没谈拢,起了杀意。于是在我们都吃午饭时,她借口回房去杀了贾路,把他挂在旗杆上,装作尸体第一发现人把大家引来。但她没想到贾路的衣服上沾了只有她那里才有的红茶,因此,在我们调查各房间时,程玉始终显得很慌张,还几次企图回房里去,为的就是把茶杯销毁掉。”
项泽悠说到这里停住脚步,面带得意地看向项泽羽和秦路影,“我这次分析得够充分吧?程玉就是杀了贾路的凶手!”
“查案讲的是真凭实据,而且你对程玉作案的动机也叙述得不够清楚,缺少说服力,我选择保留意见。”项泽羽冷静地开口。
项泽悠不满地撇撇嘴,进而朝秦路影求证,“师父,你的看法呢?”
“我承认你的猜测至少有一部分还算合理。”秦路影顿了顿,见项泽悠刚要扯开放心的笑容,又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你的话里有三个漏洞。第一,项警官在查看贾路尸体的时候,曾说他是活着时被吊上旗杆,假设他不是自杀,那必定是有人先使贾路陷入昏睡,才能毫不遭到反抗地把他吊起来。若如你所说贾路在威胁程玉的话,怎么会对她没有防备?第二,以程玉一个女人的力气,根本没办法把昏迷的贾路搬到旗杆边吊上去。第三,程玉晕船晕得厉害,看样子也不喜欢乘船出海,应该没听过‘自杀号’幽灵船的事情,又为什么要将贾路的死伪装成自杀?”
项泽悠摸了摸鼻子,秦路影提出的问题他显然没有想过。他不解地问:“师父,你该不会相信贾路真是因为幽灵船的诅咒,自杀而死的说法吧?”
“我从不信怪力乱神的传言。”秦路影牵唇一笑,“不过,确实是有人想诱导我们,使它听上去更加真实。”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看过这个记录本没有?”秦路影微笑着问。
项泽悠点点头,“你来之前我和哥哥就都看了,和霍宇康当初在餐厅跟我们说的差不多,上面也记载了几年前一艘船上船员和乘客集体失踪的事情。”
“我指的不是它的内容。”
“不是内容?那还有别的?”项泽悠闻言,拿过记录本左右翻看着,却摸不到头绪,只能望着秦路影,等待她的答案。
“按照沈船长所说,这里面记载的应该是几年来他对‘自杀号’幽灵船的摘录,是不是?”秦路影侧目看了看其余两人,“但无论从笔迹、字的颜色还是纸张新旧程度来看,都不难看出这些记录是一起写上去的,而且字迹还很新,没有丝毫褪色的现象,如果我猜得不错,是才写上去不久的。”
项泽羽也急切地走到项泽悠身边,两人仔细端详起记录本,果然与秦路影说的一样。项泽羽皱起眉,思索道:“这么说,沈船长刻意想要强调幽灵船的事?”
“难道是沈船长杀了贾路?”项泽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
“小悠,既然你叫我师父,我就教给你一点。你总是先入为主地确定了凶手的人选,一切分析都以这个为前提展开,才会忽略许多关键之处。”秦路影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说着,“对任何人,只要无法确实地排除,就该怀有质疑的态度,这样你就能看到其他人身上也存在着同样的可能。”
项泽悠想了想,“经师父你这么一说,4号客房的张成也挺可疑,他好像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那个彭鑫,没怎么见他说话,神出鬼没跟个幽灵似的。”
“包括霍宇康和我们三个人在内,你都不该毫不考虑就免去了嫌疑。”
“可是动机呢?无论是沈船长还是其他人,我都看不出有杀了贾路的理由。”
“有时候我们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事实。”秦路影沉默片刻,“关于贾路的死因,我倒是有点想法……”
“谁?”项泽羽一声警觉地呵斥,打断了秦路影说到一半的话。三人同时看到一个黑影从狭小的玻璃窗外一闪而过,走入狂风暴雨之中。
“有人在外面,这样的时间和天气,会是谁?”
项泽悠问出他们共同的疑惑,三人互望一眼,项泽羽拿起桌边的雨衣,镇定地开口,“我出去看看。”
“一块儿去好了。”秦路影说着,也站起来披上另一件雨衣,三人向房门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秦路影在走廊上站定,透过蒙蒙水雾看到两边1号和5号客房中,程玉与彭鑫正探出头来。程玉显得有些惊恐,而彭鑫仍旧面无表情,只睁着一双眼睛打量着几人。
“你们也看到外面有人走过去了,是不是?”程玉紧紧拽着门,仿佛借此汲取力量,支撑因害怕而颤抖的身体。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关节泛白。
“我们正打算去看看,程小姐要不要一起来?”项泽羽询问。
程玉迟疑了片刻,目光转向秦路影,最终咬了咬牙,下决心道:“等我拿件雨衣。”说完,立刻转身走回了屋里。
“张成的房门也开着。”秦路影凝神看向另一边。
彭鑫不知什么时候已穿上雨衣,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走廊里。除了秦路影自己住的2号客房房门紧闭,其余房间都开着门,张成的4号房同样大敞房门,却不见有人出现。
除了张成,几名乘客都集中在走廊上。项泽悠快走了几步到张成房门口,探头往里张望。客房并不大,里面情形一览无余。他摇了摇头,“没有人在。”
“这天气,他不在房里会去哪儿?”秦路影偏头问。
“大概也是看到外面有人,到甲板上去查看了。”项泽羽猜测,“我们赶紧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一行人在项泽羽的带领下,出了船舱向甲板走去。秦路影心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疑惑。按照张成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行事作风,他对贾路的死并不关心,不像是会为了窗外晃过人影就警惕地去查看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三人在见到窗外有人后,马上穿好雨衣走了出来,但没见到张成的身影,他是什么时间离开房间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在经过4号房门时,秦路影不禁向里多望了一眼。她吸了吸鼻子,只有潮湿的海风味道。秦路影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
一行人走上甲板,四周一片漆黑。今晚原本就阴沉得没有丝毫星光,暴风雨又遮挡了远处灯塔微弱的光亮,没带照明工具的他们根本难以看清眼前一米外的事物。
忽然,一阵脚步声引起众人的注意,仿佛故意弄出响动一般,那声音每一步听上去都沉重不已,甚至盖过呼啸的风声,敲打在暗夜之中。
“看,往第二层的楼梯上有人!”
在项泽悠开口的同时,其他人也看清了脚步声的来源。一道人影顶着风雨摇摇晃晃,踏着楼梯往第二层走着。他走得很慢,不知是不是没察觉后面有人,他并未回头,依旧专注地向前走。从几人的距离只能看到他身穿连身雨衣的背影。
“那人是谁?第二层应该只有沈船长在驾驶室,他想干什么?”项泽悠再次担忧地开口,“沈船长会不会有危险?”
仰头望去,驾驶室内透出点点亮光,在这黑夜中像是一盏指引方向的明灯。项泽羽沉吟道:“我们跟上去。”
一行人朝那人追去,岂料那人似乎听到脚步声,自己也加快了原本缓慢的步伐,身影在楼梯尽头一个转弯,便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项泽羽心里一沉,忙用最快的速度冲上了第二层,其他人也紧随其后。那人并没有如他们担心的那样进入驾驶室,而是在驾驶室前不大的甲板上停下来,迎风而立,静静地等候他们的到来。
项泽羽扫了一眼驾驶室内,见到安然无恙的沈力,才微微放下心。沈力显然被突然之间冲出的人影吓了一跳,又看到陆续出现的众人,露出满脸惊讶和不解,一时间,只愣愣地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看着外面,忘了作出反应。
第二层上的风雨比下面更大,狂风呼呼灌入众人的衣领、袖口,吹得雨衣整个鼓胀起来,即使穿在身上,作用也微乎其微。待大家再望去,先前那人已经站到了甲板尽头,他没有回头,一行人也不敢贸然上前,就这样停在两端对峙。
一阵强风蓦然吹过,每个人的雨衣都被吹得哗哗作响。那人雨衣的帽子被掀起,里面飞出一样东西,在风中翻转几下,项泽羽敏捷而准确地接在手中。定睛看去,秦路影首先认了出来,“是张成的帽子。”
他们白天查看张成房间的时候,他头戴的正是这顶鸭舌帽,帽子上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药味。
“前面的人是张成?他站在那里想干什么?”项泽悠又看了看甲板上张成的身影。
像是要解答项泽悠的问题,张成举起右手在空中挥动。众人这才看清他手中还拿着几页纸,被雨水打湿的纸张随着张成越来越剧烈的动作,在风中摇曳。张成舞得更加忘情,几乎变成了手舞足蹈,在不甚协调的狂风暴雨中任风雨吹打他孤单的身影,他却显得浑然不觉。
除了风雨声,眼前的一幕更像是一出默剧。但这种接近心灵的独白,许是只有张成自己才能懂得,在不明主题的其余人看来,只觉散发出诡异而狰狞的气息。
“他该不是疯了吧?”程玉胆战心惊地问。
“我过去看看。”项泽羽说道。
他才迈出几步,却见张成停下了动作,在众目睽睽下毫不犹豫地跨过围栏,纵身往下一跳,在所有的人眼中消失了踪影。只听得咚的一声传入耳际,不难判断出应该是张成落在第一层甲板的声音,因为第一层的甲板比第二层要伸出一些。可在他们还来不及反应时,很快又传来第二声声响,这次则是有重物落水,溅起水花的声音。
这出乎意料的变故使得一行人脸色一变,大家纷纷跑向甲板尽头。沈力也打开驾驶室的门,脸色苍白地跑出来。沈力提着照明灯,他们扶着围栏,借着灯光往下望去,第一层哪还有张成的影子?沈力又照亮前方,汹涌的海水里,只见一团黑影随着波浪几个起伏,一个浪头拍打过来,便缓缓没入水中,直至完全看不见。
“好像有东西浮上来。”秦路影最先回过神,指向海面。
只见海面上浮出星星点点的纸屑,之后,一条细长的影子漂出。但还没等大家看清楚,又被湍急的海浪吞噬。海上随即恢复如初,让人不禁以为刚才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他们身后的楼梯上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神色紧张的霍宇康出现在第二层。他看着聚在一起的所有人,担忧地询问:“我在船尾巡视情况时,听见这边有声音,出了什么事?”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即便是亲眼看见不久前所发生一切的他们,也很难用言语形容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抑或仅仅是一场幻觉?
天明的时候,暴风雨停了下来,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昨晚还躁动汹涌的海面变得水平如镜,在灿烂明媚的日光照射下,闪动着粼粼的金色光芒。天空一片蔚蓝,被雨水洗刷.99lib.后更显清澈,万里无云。几小时前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个不曾真实存在过的噩梦。
天气虽然放晴,小船也重新平稳地行驶在海上,可驱不散人们心中的阴霾。所有的人聚集在餐厅里,却没人有心情吃早饭。大家都沉默地坐在桌边,空气里涌动着炙人的沉闷气息。
“我受不了了!”程玉首先一推椅子站起身,开始烦躁不安地踱起步,“张成究竟是不是跳海了?”
“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回答程玉的人是项泽羽,他脸上表情凝重。昨天张成的事发生以后,为了安全起见,他安排所有的人一起待在餐厅里,自己则和霍宇康找遍了船上,也没见到张成的影子。好端端的一个人,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所以最合理也是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时在大家面前跳入海中的人确实是张成。
“你们都亲眼看见张成跳海自杀,一定是那个幽灵船的诅咒,贾路的死也一样,可以证明不是我杀了他。”程玉害怕之余,不忘为自己开脱。
项泽悠不给她面子地反驳道:“那可未必,张成和贾路的死还说不好到底是否有关联,再说,我们又没见到张成的尸体,怎么清楚他是不是真的自杀了呢?”
程玉怒目而视,气愤地扬高了声音,“他在我们眼前跳下海,还说不是自杀?那人一直神经兮兮,我看八成是受不了坐等病死,提前精神崩溃,发疯了。”
“师父昨天才告诉我,眼睛看到的不全是真相,当然要有所质疑。”
第五章
项泽悠说完这句话,很有成就感地朝秦路影一笑,这一点他倒是懂得现学现卖。秦路影淡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继续将目光投向窗外,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程玉听项泽悠话中仍有怀疑自己的意思,愤然把面前的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吼.99lib.道:“那就去找张成的尸体啊!捞上来看看不就全明白了?”
“恐怕很难。”霍宇康从一旁接过她的话,“昨晚的暴风雨本来就难以让我们确定张成落水的位置,现在又行驶出这么远,就更不容易找了。而且,即使我们沿着航线回到昨天那里,当时那样大的风浪,也早不知道把尸体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是见鬼了!我一开始就不该上这艘破船!我要回房去。”
程玉不满地抱怨着,迈步向门口走去,却被项泽羽伸手拦住,“程小姐,你不能走。”
“我又不是犯人!你们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程玉几近歇斯底里地质问。
“并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大家最好都留下不要离开,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在真相不明之前,我们只能避免更多的人出事。”项泽羽的语气中流露出不容反驳的坚定。
沈力也担忧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他说的对,为了每个人的安全,还是大家待在一起比较好。我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加快航行速度,如果顺利,后天早上船就可以在岛上靠岸,在那之前,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人出事了。”
屋子里一时间不再有人开口,连一直咄咄逼人的程玉也安静下来,重又走回椅子旁坐下。
“大家还是先吃一点儿东西,补充些体力吧,总不能饿到后天。”霍宇康打破沉默劝道,“我去把早饭再热一下端过来。”
“小悠,你和他一同去,我们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项泽羽朝弟弟示意。
项泽悠点点头,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正好我肚子也饿了,先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两人走出了餐厅,餐厅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沈力坐在桌边,掩不去眼底的愁容与忧虑;程玉显得不安而惊恐,神经质地不停抠着指甲;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彭鑫,仍旧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秦路影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项泽羽则警戒地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守卫着其他人。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夺目的阳光从餐厅的小窗口照进来。这趟风雨交加的航行,似乎还远远没到尽头。
虽然项泽羽希望尽量避免有人单独行动,但船总要有人控制,不能一直设定自动驾驶。所以商议的结果是沈船长和霍宇康轮流换班,项泽羽则每隔一段时间去驾驶室确定一下他们是否安全。于是,下午的时候,沈力返回了驾驶室。
项泽羽才去沈力那里查99lib.看完毕,走回餐厅的路上,到走廊转角时,就见项泽悠从船舱中探出个头,鬼鬼祟祟四处张望。项泽羽皱了皱眉,故意低咳一声引起项泽悠的注意。项泽悠见到他,吐了吐舌头,露出做贼被抓个正着的心虚表情,不再躲躲闪闪,整个人跨出船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他哥哥走到面前。
“你要到哪里去?”项泽羽沉着脸打量他。
“就……随便在船上转转。”项泽悠丢出个明显敷衍的回答。
“我不是说过,不准离开餐厅单独出来吗?”
“我可不是一个人……”项泽悠摸摸鼻子,转身向后看去。循着他的目光,项泽羽看见一双修长的腿迈出,秦路影也随即出现在他面前。
“秦小姐?连你也跟着小悠胡闹?”项泽羽诧异道。
秦路影不以为然地抚了抚肩头的长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这是作为一名推理小说作者的职业习惯而已。”
“哥哥,你难道真要等后天船靠了岸,再等着当地警方调查清楚吗?”项泽悠双眼灼灼地看着项泽羽,充满期盼,“你就不想亲自查出贾路和张成的死因?”
“可是……”项泽羽似乎还有一丝迟疑。
“项警官,可别忘了你为什么要去岛上,我不认为连一封恐吓信都解决不了还需要申请协助调查的小岛警方,能使这起案子水落石出,到时候很可能是以自杀结案,或者列为无头绪的悬案放在一边了。”
秦路影这番话显然很奏效,项泽羽严谨的职业道德不允许他明明亲眼看见两个人死在自己身边,最后结果却是不了了之。他略一沉吟,问道:“你们和其他人怎么说?”
“我告诉他们要回房取东西,为了安全,让小悠陪我一起。”秦路影顿了顿,又补充,“放心,餐厅那边程玉、彭鑫和霍宇康都还在,暂时不会有问题。”
项泽羽终于点点头,“那我们需要抓紧时间,耽搁太久回去,你们的理由恐怕会引起怀疑。”
见他哥哥不再反对,项泽悠跃跃欲试,他询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找线索?”
项泽羽则转向秦路影,“既然秦小姐都到了这里,想必是早已经计划好了。”
秦路影不做反驳,只是妩媚地牵唇一笑,算作默认,“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我想先去看看挂着贾路尸体的旗杆。”
三人放轻脚步穿过船舱,推开连接船尾的小门,站到旗杆下。秦路影走近旗杆,仰头向上望着,项泽悠则晃动旗杆的绳子,猜测地问:“贾路到底是怎么吊上去的?”
“小悠,你试试往上爬。”秦路影忽然开口。
“我?”项泽悠指着自己,秦路影点了点头。
即使感到疑惑,项泽悠还是轻盈敏捷地一跃,手脚并用,顿时像只猴子一样攀在了旗杆上。他得意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就施力开始向上爬。可他很快便发现并非他所预想的那样容易。金属制成的旗杆外壳很光滑,难以使上力量,且从上至下,都没有个能让手脚抓住或踩踏的支点。他爬一下,又往下退两步,手忙脚乱地忙活一阵之后,不仅没爬往高处,反而两脚蹬了几下就着了地。
项泽悠索性不再尝试,沮丧地踱回秦路影身边,“师父,这任务难度太大,下次还是让我完成个简单一点儿的吧。”
“爬不上去不奇怪,想想看,贾路看起来也不像是比小悠你更有运动细胞的人,他又怎会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自杀?”秦路影倒像早料到这结果,气定神闲地提醒道。
“所以说贾路是被人吊上去,蓄意谋杀的了?”项泽悠恍然大悟。
“如果是这样,那么贾路被绑在绳子上吊起的时候还没死,应该是呈昏迷状态。”项泽羽摸着下巴思索,“他身上并没见其他外伤,没有反抗过的痕迹,看来是服下了某种药物,可惜船上无法做任何化验和尸体解剖,就没办法确定这一点。”
“眼下只能凭我们的猜想,沈力当时提到贾路是在驾驶室,但如果凶手从第二层的驾驶室,或其他处先把贾路迷倒再拖到这里,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无疑是一项大工程,要避开我们这么多人的耳目不被发现就更加难以办到,由此可见,贾路是自己离开了驾驶室,被人叫到船尾这里,才昏迷被杀。”秦路影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有没有可能是程玉?”项泽悠仍坚持自己对程玉的怀疑,“她曾说是被贾路用字条约到船尾见面才发现了尸体,可她又拿不出能作为证九九藏书据的字条,也许她才是反过来约贾路出来的那一个。”
“嗯,这一点我也想过,但程玉是怎么让贾路毫无防备地服下药,这是个疑问。”
项泽羽仿佛想到什么,“我们上次既然发现关于幽灵船的资料是沈船长仿造的,那么故意想把我们引上错误方向的沈船长,是否也有嫌疑?”
“假如凶手是沈船长,贾路不疑有他地服下药更说得过去。”秦路影颔首道,“不过,昨天午饭时,除了贾路,所有的人都聚在餐厅,只有程玉提前几分钟离开,可从她走出餐厅到发现尸体的这段时间,也不足以迷倒贾路,再把他吊上去。所以我判断,应该是我们去吃饭前贾路已经被杀,并且吊在了旗杆上,只是船尾位置太隐蔽,我们没人发现。”
“但我记得‘自杀号’幽灵船恰好是在我们吃饭时出现的,若那时贾路已死,幽灵船的事难道仅仅是个巧合?”
秦路影摇了摇头,“我从不相信世上会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我们看到幽灵船,必定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时间想来也经过准确计算,但凶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现在还无法想通。”
“看来凶手一开始就打算借幽灵船的名义,来实施自己的杀人行动。”项泽羽肃然道,“就我们的分析来看,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作案。”
“那张成呢?他的死也不是自杀?”项泽悠挠着头问。
秦路影思索道:“要说张成是死于自杀,我始终觉得有些牵强。”
“为什么?”项泽悠显得不解,“我们当时都看到,他爬上第二层手舞足蹈之后就跳了下去。”
“你们不觉得奇怪?张成想跳海自杀,完全没必要跑到第二层,这样他需要先落到第一层的甲板上,再跳入海中,岂不是多此一举?”
“确实有道理,他直接从第一层跳下去就可以。”
“所以……”秦路影顿了顿,“他的那些举动,简直就像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也就是说,张成同样死得很蹊跷。”这次开口下结论的人是项泽羽。
“不错,我们再到张成跳海的船头甲板去看看,有几点让我在意的地方想去确认一下。”秦路影说着快步进入船舱往船头方向走去。项泽羽和项泽悠也忙跟了上去。
三人站在船头,头顶一片晴空。蓝天碧海,一望无际,不时吹来湿润的海风。浪花拍打着船舷,仿佛演奏着一首首欢快的歌。但此时的秦路影他们却无心欣赏这美丽的景色,而是一边转身比对着第二层驾驶室前的大概位置,一边在他们所站的第一层甲板上寻找。
“差不多就是这里吧?”项泽悠说着,站定在船栏杆旁。
项泽羽点点头,“如果张成是从我们所看见的那地方跳下来,再翻入海里,肯定和落下处不会距离太远,他应该是在这附近跳海。”
秦路影倾身在栏杆上仔细端详,其他两人也同样认真查找起来。不一会儿,项泽悠像是有所发现地叫道:“这边有东西!”
秦路影和项泽羽闻言走过来,顺着项泽悠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要微微探身,就可以看到在其中一根栏杆底部靠下的船体上,似乎有颗钉子微微松脱,从船身突出一小截横在那里。而在钉子上则挂着一个深灰色的物体,在海风的吹拂下飘荡。
“小悠,去摘下来,注意安全。”
“这次保证完成任务!”
为了挽回先前爬旗杆的丢脸形象,项泽悠行动很迅速。船栏杆本身并不高,不足一米的样子,项泽悠双手一撑,轻松踩了上去,伸出胳膊灵活一捞,钉子上的东西便被他稳稳抓到了手里。
等项泽悠在甲板上落地,重新站稳,项泽羽上前询问:“是什么?”
项泽悠摊开手掌,露出一片灰色棉布,布的四周像是被尖锐的东西撕扯开,边缘很不规则,有几根纤维甚至被钩了出来。秦路影看了看,“是衣服上的碎片,我记得张成昨天穿的外套就是这个颜色和材质。”
“看来我们的判断没有错,张成的确是从这里跳海,他在落下的过程中,衣服被这枚钉子刮开留下了痕迹。”
秦路影显得若有所思,片刻,才摇了摇头,“听上去这说法符合当时的情况,但还是有一点说不通,张成在我们面前跳下去的时候身上穿着雨衣,怎么会没刮破外面的雨衣,反而刮破了雨衣里的外套?”
“会不会雨衣也被刮破了,只是质地比较轻,被强风吹走了才不见踪影,钉子穿透了布片的纤维,所以布留了下来?”项泽悠猜测。
“这个可能也确实存在……”
秦路影说到一半,忽然止住话,似乎被钉子上方的栏杆吸引了目光。她几步走到跟前,用手轻抚铁杆,凝神陷入思考。项泽羽和项泽悠不解她的举动,也凑上前查看,不粗的铁杆上有两道划痕清晰可见。
“好像是刀刻的,而且是新痕迹。”项泽羽开口道。
秦路影转向项泽悠,“小悠,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栏杆有与这一样的刀痕。”果然,在不远处的另两根铁杆上,也找到了深浅、数目不一的划痕。
“这和张成的死有关?”
秦路影不答反问:“张成大约有多高?”
项泽悠想了想,“比哥哥略矮一些,看起来也有175厘米以上吧。”
“我现在终于弄清楚昨晚在海中看到像蛇的东西是什么了。”秦路影直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唇边扬起一抹从容的浅笑,“接下来,只剩一件事要去做,就是确认张成跳海时手里所拿的纸片。”
“我们该怎么做?师父你有线索?”项泽悠询问。
“去张成的房间看看,如果我猜得不错,有一样东西应该不见了……”
张成的房内和他们上次来时相比看不出太多的变化,只是缺少了主人,房里那股浓重的药味随之散去了些许,残留一缕淡淡的余味,飘散在空气中。
“师父,你说这里少了什么?”
秦路影并不急于揭晓答案,而是示意他们往桌子上看,“还记得昨天我动过他的一件东西吗?但张成很快就紧张地收了回去。”
“是剪报?”在秦路影的提示下,项泽羽很容易便回忆起来,“桌上的剪报都不见了,难道张成跳海时手里挥动的纸片就是那些剪报?”
“会不会是张成在我们来过后,怕再被人看到,收到了其他地方?”这次项泽悠倒想得很周详。
秦路影微微一笑,“找找看就知道了。”
三人在房里一番查找,并未看到先前的剪报踪影。至此似乎可以确定,秦路影的猜测没有错,剪报不见了。可项泽悠仍旧显得更加迷惑,“师父你怀疑张成不是自杀?假如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凶手刻意制造的,那么剪报究竟是张成自己毁掉了,还是被凶手拿走了?目的是什么呢?我越来越糊涂。”
“张成没有毁了剪报的理由,需要让剪报消失的人是凶手才对。”秦路影仿佛话中有话,没有说破。
“凶手这样做肯定跟剪报的内容有关,昨天只有秦小姐你一个人看了剪报,上面写的是什么?”项泽羽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秦路影却不急不缓地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我会告诉你们,但不着急,在这之前我有些事要先确认一下。”
项泽羽不再追问,静候。秦路影拨通了电话,手机中传来白薇底气十足的声音,“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已经乐不思蜀了。”
“我还没到岛上。”秦路影并不理会白薇的抱怨,平静地开口,“在船上发生了一点儿事。”
“要不要紧?”白薇立即紧张地问。
“别担心,我很好,但这事几句话解释不清,回去我再慢慢给你讲。薇薇,我想让你帮我去查些情况。”
“说来听听。”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做程玉的作家?”
“那个两年前因为一本言情小说畅销而走红的程玉?我知道她,但没打过交道。”
秦路影对白薇的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作为编辑,白薇自然更熟悉目前比较出名的作者。白薇手上有很多资料,所以秦路影相信从白薇那里,一定能打探到她想要的消息。她想了想,继续问道:“你能肯定她的成名作是发表在两年前?大约几月?”
“我记得大约在年底,等我给你查查看。”白薇略沉默之后声音重又响起,“找到了,是十一月。”
“好,你再上网帮我搜索一则当年的新闻,应该是在七月,找到读给我听……”
白薇依照秦路影的要求做完事,才奇怪地问道:“你查这些干什么?这两者之间有联系?”
“我要是说有关,薇薇你相信吗?”秦路影语气渐渐变得有些沉重,“而且,恐怕还牵连了更多的人。”
“小影,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你不是小说写多了,脑子里产生了幻觉吧?”白薇打击秦路影,“我可警告你,别去招惹那个程玉,听说她脾气不太好,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六章
秦路影对白薇的叮嘱置若罔闻,只凝神重复着白薇刚说过的一个词,“幻觉,幻觉……”
“喂?小影?你到底听见我说的没有?”
“对了,就是幻觉!”秦路影忽然露出了然的神情,“薇薇,你还要帮我去江边的码头走上一趟……”
又交代了几句,秦路影才安抚住满肚子疑问的白薇,挂断电话,转向其他两人。项泽悠像是忍了许久,又不敢随便打扰秦路影打电话,这才迫不及待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有头绪了?”
“我知道‘自杀号’幽灵船的秘密了。”秦路影笃定一笑,“等晚点薇薇去码头查看过后,发来短信息,就能得出最后的结果。”
“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回去等?”
“不,我们必须先和一个人过过招,只有他说了实话,事情才会好办。”秦路影话中透出几分饶有兴味的意味。
秦路影三人返回餐厅的时候,除了程玉、彭鑫,沈力也坐在桌边,和霍宇康正讨论着什么。屋子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但只有程玉捧着一只杯子,坐在窗边焦躁无聊地一口口饮着。其他人显然没有心思喝咖啡,几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仍留在桌上的托盘里,丝毫不曾动过。
“沈船长您也在?”项泽羽礼貌地和沈船长打招呼。
“嗯,我暂时把船设定成了自动驾驶,想来和宇康讨论一下怎样在现有的基础上加快些航行速度,早点儿到达岸边。”
“真能提高点儿效率最好,我可不想再漂在这海上,过担惊受怕的日子。”程玉撇了撇嘴冷哼。
“程小姐你当然希望早到岸边,一切就可以成功结束,无从查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玉瞪眼看向说话的秦路影,语气尖锐。
秦路影并不急于解释,径自走到桌旁,从托盘中端起一杯咖啡,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交叠起一双长腿,悠闲地喝起来。
其他人都不开口,但程玉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几天不平静的日子已经让她处于崩溃的边缘。她索性放下杯子,不依不饶地再次追问:“你给我说清楚!”
这次秦路影终于缓缓回答,声音平静而淡然,“程小姐自己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只要下了这艘船,你杀了贾路和张成的证据,也许就淹没在茫茫大海里,再也无从查起。”
秦路影的话一说出口,屋里所有的人反应不一。沈力和霍宇康停下交谈,诧异地望了过来,尤其是沈力,脸上掩不住震惊的神色;彭鑫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视线也集中向了这边;项泽羽皱起眉,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等待着秦路影的下文;项泽悠则表现出“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的得意之色。
“根本是胡说八道!”程玉比之前更加愤怒,一张脸涨红到脖子,失控地豁然起身,冲到秦路影面前。不远处的项泽悠迅速跨了几步,挡在中间,防止程玉做出疯狂的举动而伤害秦路影。程玉尖声吼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凶手?你们没有一个好人!你们都看我不顺眼,是不是?”
秦路影对程玉激动的反应视若无睹,依旧坐在椅子上,小口喝着咖啡。她浅浅看了一眼程玉,“就凭你隐瞒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玉一愣,忽然安静下来,不见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她脸上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视线在屋子里游移,却不和任何人对视。半晌,她才脸色难看地吐出一句反驳的话,“你……你胡说,没有这回事!”
但她的迟疑闪烁泄露了她心里的忐忑,也让所有的人明白她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没关系,也许是程小姐你自己忘了,我不介意提醒你,你的成名作来得不光彩,所以你当然不会说实话。”秦路影挑眉看着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天我在张成桌上看到的新闻剪报,时间是你的成名作发表前的四个月,有个少女在你所住的大楼里跌下楼梯死亡,当时有人作证说看到她是你的访客,但你坚持她离开后的事你并不知情,警方没有证据说明少女的死和你有关,就作为意外结了案。”
“这事都过去了。”程玉咬着唇,看上去却越发紧张。
“别急,我还没说完。”秦路影笑笑,放下咖啡杯,“张成和贾路都曾出现在证人名单里,张成也是那楼里的住户,贾路则说是去拜访朋友经过,两人都证实看到少女自己走进楼梯,然后听到坠楼的声音,没发现其他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证明了你无罪。张成和贾路这次会在船上绝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蓄谋。”
“我也是被约到船上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么,为什么当年的证人中,只有张成和贾路两个人死在了这艘船上?为什么张成口口声声说要赎罪?假如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是知道一些别人所不知的内情,这就是少女的死并非意外,而是被害,凶手就是程小姐你。”
“原来你早就杀过人,现在的一切是为了掩盖以99lib?前的罪行。”项泽悠不屑道。
程玉拼命摇头,痛苦地抱住肩膀,慌乱得有些语无伦次,“不,我没杀人,她是自己摔下楼的,我只不过轻轻推了她一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不是杀人凶手!”
“程小姐,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下船后我将以三桩杀人罪名逮捕你。”项泽羽亮出了警察证。除了早已知情的几人,只有霍宇康表现出微微的惊讶。
程玉神情黯然,无力地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失神地开始叙述:“其实,我和那个女孩儿也不怎么熟悉,她网名叫做‘浪花’,我们在网上认识,同样爱好写小说。有一天,浪花和我说她写了一篇得意的作品,这次一定能一举成名,她说写完后先拿给我看看,让我给一点儿建议再去投稿。我们聊天中发现家离得不远,她干脆约好时间拿着稿子来找我,说当面交流比较清楚。”
“那稿子就是你后来发表的成名作?”秦路影拿出银质烟盒,取了一支烟点燃,夹在指间。
程玉点了点头,“我看到那稿子后,顿时觉得很精彩,但我发誓我没有杀了她的想法。浪花走后,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在楼梯口拦住她,说要留下稿子借看几天。当时我只是想可以拿来借鉴一下或者抄上几句,浪花像是明白我的意图,坚决不同意。我就忍不住伸手去抢稿子,争执中我推了她一把,她重心不稳滚下了楼梯,正巧被上楼来的张成和贾路看到。贾路那时还是个自由记者,有随身携带相机的习惯,就拍了下来,这照片成为以后要挟我的凭证。”
“难怪贾路死的那天,我们去他房间查看时,你那么紧张地抢走他的相机。”项泽悠恍然道。
项泽羽追问:“张成又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说要赎罪?”
“浪花摔下楼时,并没有立即死亡,她曾向我们求助。我一时鬼迷心窍想得到稿子,贾路则想借机拿其作为要挟我的资本,张成怕惹事上身,我们同时犹豫了,就那样看她挣扎着死在了面前……”程玉抱住头,流下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的泪水。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每个人心中都像是压了一块大石般,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说不出个中滋味。最后,秦路影幽幽的声音再度扬起,“在那之后,你就把她的稿子拿去发表,最终成了名,但得知一切的贾路却不肯放过你,一直敲诈你。”
“没错,贾路这两年是从我这里要了不少钱,可我真的没有杀他。这次上船,我也是因为收到他署名的信,以为他又想要钱,才会来和他见面,我甚至不知道张成会在船上,你们要相信我!”程玉几近绝望地哭诉。
“的确,杀了贾路和张成的凶手另有其人99lib.,我刚才那样说,只是逼你说出真话罢了。”秦路影摁灭手中的烟,转向沈力,“沈船长,您没有话要说吗?”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集中在了沈力身上。就连程玉都停止了哭泣,向沈力看去。项泽悠显出迷惑的样子,转而问道:“师父你的意思是说,杀了贾路和张成的真正凶手不是程玉,而是沈船长?”
“我并没这么说。”秦路影牵唇一笑,“只是想和沈船长确认一下,两年前被程玉推下楼的少女‘浪花’,是否就是沈船长您的女儿,沈涟漪?”
沈力叹了一口气,声音流露出苍凉而沉重的意味,“秦小姐说得对,那时死亡的女孩儿,正是我的女儿。”
“所以,沈船长才伪造了‘自杀号’幽灵船的资料杀了贾路和张成,让我们认为他们两人是自杀,好为女儿报仇?”项泽悠飞快反应道。
“你们在说什么?贾路和张成不可能是船长杀的……”
霍宇康站起身,坚决地反驳,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却被沈力打断,“好了,宇康,你不用替我说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确实是我把他们约上船,杀了那两个人。”
“不,沈船长您并没杀人,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包庇那个真正的凶手。”秦路影的视线,在沈力和霍宇康之间流连,片刻,才停留在霍宇康的脸上,“你这么肯定沈船长不是凶手,是因为你才是杀了贾路和张成的真凶。要是没有被揭穿,我想,后天船靠岸之前,你还会想办法利用最后这一点时间杀掉程玉,我说得对不对,霍宇康?”
程玉闻言陷入恐慌,本能地往后躲去,直退到项泽羽身旁,抽泣着哀求,“别杀我,我不想死!”
霍宇康冷冷扫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憎恶与愤恨,但却并没有动。其他人也不理会程玉,在场的人对她无任何同情。当初他们为了一己之私,冷血地害死沈涟漪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迟早有一天会受到命运的惩罚。
“师父你为什么会怀疑霍宇康?”项泽悠询问。
“我们太过于关注沈船长动了手脚的幽灵船记录,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看到‘自杀号’那天,先提出这个说法的人不是沈船长,而是霍宇康,沈船长当时虽然不明白他编造这传说的用意,但也没揭穿他。”秦路影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贾路的死让沈船长有所察觉,可他还是无条件地选择了支持霍宇康,他根据霍宇康对我们大家讲的不存在的故事,写下了一份关于‘自杀号’幽灵船的笔记。在交给我们时,沈船长知道了项警官的身份,所以显得有些慌张,但是我想那个时候,沈船长已经决定一旦事发,就自己揽下这一切。”
“船长……”霍宇康望向沈力,沈力没有开口,只是脸上充满了慈爱之情。
“可沈船长毕竟不是凶手,不清楚霍宇康每一步都要怎么做,因此,在张99lib?成死时他和我们一样不具备作案时间,从而失去了掩饰的意义。”秦路影又补充。
久未开口的项泽羽沉声道:“霍宇康杀了贾路倒说得通,他只需要把贾路约到船尾,骗他服下药将他迷昏,然后把贾路缠在旗杆的绳子上吊上去,任他窒息死亡。再以贾路的名义写字条给程玉,程玉心里有鬼,肯定不会留着字条作为证据,如约赶到的程玉成了贾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但张成死的时候,我们是看着张成跳下海,霍宇康又是怎么办到的?”
“因为我们见到的并不是张成,张成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秦路影缓缓解释,“我们都以为张成是在我们看到他身影前不久才离开房间。但有一点令我感到疑惑,昨晚我们上甲板前,经过张成敞开门的4号客房时,我闻到里面传出的药味比之前我们去他那里查看时淡了许多。后来仔细想想,足以说明张成离开房里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久。还有一点,张成跳海落入水中时,没有丝毫的挣扎,即使是一心求死要自杀的人,也会在被淹没前出于本能挣扎几下,至此我确定张成入水时已死,我们那时所看见的是另外一个人。”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霍宇康假扮成张成?”
“没错,他奇怪的举动有两点。一个是张成要跳海,根本没必要故意跑去第二层甲板;另一个是他故意弄出响动从我们窗前经过,把大家都引出来,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为什么在我们面前跳下去的人是霍宇康,到了海里却变成了张成的尸体?”
“这就是他要从第二层甲板跳海的原因。”秦路影继续说道,“还记不记得今天我们在围栏的铁杆上发现了刀痕?我曾问过你张成的身高,留有刀痕的三根铁杆上,两端正和张成的身高相近,这说明张成的尸体曾被捆在那里过。”
项泽悠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霍宇康提前杀了张成,把他绑在铁杆上,再戴上张成的帽子,穿上雨衣,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时天黑又有风雨,我们谁也没发现张成的尸体,他让我们看到他跳了下去,之后落在第一层甲板上,迅速割断绳索,使尸体落入海中,自己再赶来跟我们会合。那天我们在海里看见像蛇一样的东西,就是用来绑尸体的绳子。”
“大致过程就是这样,他还想到了毁掉那些剪报。杀了张成后,他肯定在张成房里看到了剪报的内容,他不确定我前一天拿起剪报时看见了多少,但只要毁了剪报,如果当时我没看清便无从查起,也不会知道沈涟漪的事。假设我看了剪报,更会以为张成是为了承受不住心里的自责而自杀,可他却忽略了一个细节。”
“是什么?”项泽悠追问。
“雨衣。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时,说自己刚才正在船上其他地方巡视,听到声音才赶来,可他身上所穿的雨衣几乎是干的,那是他才脱下假扮张成时穿的雨衣,换上身上所穿那件的缘故。另外,如小悠你所说,他的计划中,暴风雨确实作了很好的掩护,模糊了大家的视线,可能够准确预计昨晚会有暴风雨的人,唯有具有常年出海经验的他和沈船长两个人。我之前也说了,沈船长当时人一直在驾驶室,没有杀张成的足够时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可能是霍宇康。他想到要利用海上的暴风雨,却没想到正是暴风雨最终揭穿了他。”
霍宇康始终不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安静地任凭秦路影说完。反倒是项泽羽听了许久,从旁质疑,“关于这些推论,听起来确实合理,但没有真凭实据,很难给他定罪。”尽管项泽羽在心里认可了秦路影的话,可一丝不苟的个性让他无法在没有证据的基础上定论结案。
“霍宇康在船上所做的一切,的确很难找到证据,唯一可以寄托希望的只有张成的那顶帽子,不过那也要等下船之后化验过帽子上的皮屑之类,才能确定是否霍宇康也曾戴过。至于作案用过的其他东西,雨衣、药物、绳子,都能够趁大家不注意时丢入海中,轻而易举地毁灭掉。”秦路影点头。
项泽悠看了神情平静的霍宇康一眼,不甘心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路影用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自己则翻出手机,查看着白薇不久前发来的短信,露出笃定的笑容,“要是没有凭据,我当然不会这样揭穿他,船上的证据他可以毁掉,但船下的作案工具,他却鞭长莫及。”
“他不是上船后才开始杀人的吗?船下还会有证物?”项泽悠不解。
“别忘了,这桩案子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一个道具,幽灵船。”秦路影提醒大家。
“师父你是说‘自杀号’幽灵船的出现并不是巧合,而是霍宇康预先在这次航行前就布置好的?”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幽灵船,我们看到‘自杀号’的时间和地点都在他的计划之中。”秦路影答道,“幽灵船只能在我们离港的第二天在那个地点出现,这也是后来再也没见过‘自杀号’的原因。”
项泽羽皱着眉询问:“那时霍宇康人也和我们在一起,他是怎么做到的?”
“幻觉。”秦路影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正是和白薇的一番对话让她有了思路,“你们听说过‘海市蜃楼’吗?”
“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在平静无风的海面航行或在海边瞭望,往往会看到空中映现出远方的船舶、岛屿或城郭楼台的影像;在沙漠旅行的人有时也会突然发现在遥远的沙漠里有一片湖水,湖畔树影摇曳,令人向往,可是当大风一起,这些景象就消逝了。据说这是一种幻景,被称作‘海市蜃楼’。”项泽悠似乎明白了什么,瞪大双眼,“那幽灵船是……”
秦路影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海市蜃楼’的成因源自于光的折射,在比较热的天气里,白昼海水湿度比较低,特别是有冷水流经过的海面,水温更低,下层空气受水温影响,较上层空气冷,出现下冷上暖的反常现象。下层空气本来就气压较高密度较大,现在再加上气温又较上层低,密度就更大,因此空气层下密上稀的差别异常显著。假使在我们的东方地平线下有一艘轮船,一般情况下我们是看不到它的。由于这时空气下密上稀的差异太大,来自船舶的光线先由密的气层逐渐折射进入稀的气层,并在上层发生全反射,又折回到下层密的气层中来,经过这样弯曲的线路,最后投入我们的眼中,我们就能看到它的像。”
“没想到秦小姐还懂这些。”等秦路影说完,项泽羽不由得流露出些许赞赏的意味。
“我平时写小说需要收集很多资料,这不足为奇,可没想到有一天会使用在真正的案子里。”秦路影随口回答,“霍宇康作为一名有经验的船员,对于天气的估计和海上反射距离、光线角度的计算,自然会比我们精确得多。我让白薇开车在江边码头仔细找了一圈,才在一处隐蔽的海面找到跟我们所见一模一样的船。”
“他把一艘船弄成幽灵船的样子,再利用‘海市蜃楼’的原理让我们看到,借以编造‘自杀号’的故事?”
“不错,我们出海第二天,天气很热,看见幽灵船是在午饭时,也正是温度最高的时刻,而且驶离港口停船的位置并不太远,注定会在那时出现幻象。再说,即使与他的预估有些微误差,也不会偏离太多,这本身就是霍宇康杀人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让所有的人相信贾路和张成的死是自杀。我想,假如去查停在港口那船的使用者,名单上应该写着霍宇康的名字,他也许本想在航行回去后再处理那船,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项泽羽闻言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交代,“去码头帮我查一艘船的近期使用名单……”他挂断电话,又转向霍宇康,“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或者等调查结果出来,把事实摆在眼前你才肯坦白?”
“不用那么麻烦了。”霍宇康冷冷一笑,望向程玉的目光犀利而充满愤恨,使程玉不由得瑟缩起来,“反正我也为涟漪报了仇,遗憾的是,最后没能亲手杀了这个女人。”
“宇康,你不该这样做啊……”开口的人是沈力,他的声音显得更加苍老,慈爱的脸上流露出深沉的悲戚。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惋惜,仿佛面对自己的孩子做了错事,他又无能为力一般无奈。
“船长,我不能让涟漪死得不明不白。当年涟漪死时我们正出海回来,我虽然对事情有所怀疑,却也并没多想,直到我看见了这个女人的书。”霍宇康指着程玉,“涟漪写这本书,曾让我看过,她还说找到了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等听完她的意见再拿出去给更多人看。可没想到涟漪出了事,而且就在这女人住的楼里。这女人盗用了涟漪的书,让我开始猜测涟漪的死和她有关系,于是我想办法接近当年的一些证人,暗中调查。”
“那你和贾路认识也不是偶然了?”项泽羽问。
“当然,我在之前的一年里几乎没有任何收获,我曾找过张成,但根本见不到他。可贾路不一样,他的嘴巴也算严实,但他本身是个轻浮不可靠的人,几杯酒下肚喝醉了就什么都会说。据说他以前当自由记者时口碑不好,也是因为这个毛病。我在酒吧找到他,假意出钱请他喝酒,把他灌醉后试探着打听当年涟漪的事情。他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还拿出那时拍的照片献宝似的给我看,到第二天酒醒他就一切都不记得了。”
霍宇康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用力握了握拳,身体微微颤抖,不难想象出他心里经受过怎样的愤怒和煎熬,他努力平静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下去,“我当时气得恨不能立即杀了他,可如果杀了贾路被抓,害死涟漪的其他凶手依旧逍遥法外,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也想过报警,但我不甘心,即使他们认罪也就是坐几年牢,可涟漪却付出了生命,我要亲手杀了他们为涟漪报仇。所以我假装不知情,很快和贾路走近,成了朋友。”
“把贾路骗上船来实习,是你实施报复计划的第一步。”秦路影替他说完,“他自由记者的职业也做得不顺,可以说是穷途末路,正好给了你机会,你利用贾路爱玩的性格,让他最先走入你的圈套中。”
“可以这么说。我在聊天中经常会给贾路讲出海很好玩,会遇到许多新奇的事,果然过了一段时间,贾路就跃跃欲试。我告诉他我们船上正缺人手,让他来帮忙,然后从中引荐把他介绍给了沈船长。”
“安排好贾路,你又开始了计划的第二步。”
“我看到贾路拿着的那张照片,顿时明白他留着的用意。贾路是个毫无职业道德的记者,一定会紧紧咬住程玉不放,以便拿到更多的好处。我用贾路的名义给程玉写了信,约她到船上来交易,正如你们所说,我断定程玉不会保留透露她罪行的邀请信,而且必然如约前来。”
“ 张成呢?你又是怎么让他上船的?”项泽羽追问。
“搞定了贾路和程玉之后,我就特别去跟踪了张成,发现他除了闭门在家,每周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去看病拿药。我去医院问过,知道他得了不治之症。我在他家信箱里放了一封信,说他的病都是因为曾经犯下的罪而引起,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便可以赎清自己的罪孽。”
“你告诉他的办法就是登上这艘船?”秦路影望着霍宇康,声音轻柔,“但张成已经是癌症晚期,没有多少日子了,你为什么不放过他呢?”
“正因为是这样才更要尽早实施我的计划,我要亲手杀了他们。”霍宇康回答得毫不迟疑。
“可以说,你利用了张成很强的负罪心理。”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霍宇康坚定道,“杀了贾路很容易,就像你推测的,我午饭前约他出来在船尾会合,说弄了点儿酒让他尝尝,贾路当然轻易喝下了掺有安眠药的酒,接下来和你们猜的一样。晚上在暴风雨来临前,我又去找了张成,跟他说要谈关于赎罪的事,他和我一起去了甲板,在甲板的角落里,我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勒死了他,你们都因暴风雨即将到来而待在房里,自然不会有人看到。”
“你认为杀了他们,就是为涟漪报了仇?”秦路影忽然直视着他问。
“我要让涟漪看到,我没有放过害死她的人。”
“这就是你对涟漪的爱?真是悲哀。”秦路影毫不留情地指责,“难道你这么做,涟漪就会高兴?还是她能够死而复生?你所追求的不过是一个空有爱的名义的犯罪而已。”
“你……”霍宇康瞪着她,眼中显出怒意。
第七章
秦路影像是全然没看见,兀自说了下去,“让我确定沈船长不是凶手的理由还有一个,沈船长在提到涟漪时曾说过一句话——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沈船长既然能放下一切,又怎么会以杀人的方式来为女儿报仇?”
“船长……”霍宇康缓缓转向沈力,沈力此时已是眼眶微微泛红。
“孩子,你真糊涂啊,我一直劝你忘记涟漪的事,去寻找新的幸福,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劝?我听你提到幽灵船时,就隐约明白了你的用意。贾路死的那天,我在驾驶室查看了无线电记录,你说了谎,港口根本不是因为风雨让我们无法返航,而是你从始至终没有和码头联络过。”沈船长深深叹了口气,“我想尽办法为你遮掩,并做好替你认罪的打算,如果有可能,我多希望他们能把我抓去,换你后半生的自由。”
“船长,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我承诺要代替涟漪照顾您一辈子,可现在却不能兑现了。”面对这个父亲一般的老人,霍宇康第一次流露出诚挚的情感。
“不,你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沈力闭上眼,重重地摇了摇头,似叹息般开口,“你还年轻,后面的路本来还应该很长……”
霍宇康并不反抗,任走上前的项泽羽为他戴上冰冷的手铐,目光却长久地凝视着沈力。不知此时他的心中是否还能够感受到报仇的欣慰,抑或是有几分悲哀与懊悔?
又经过一天的航行,船终于到达了对岸的小岛。项泽羽联系好岛上的警方,派人来带走了霍宇康,抬走了贾路的尸体,并对船上的人一一作了笔录。因为岛上警力有限,所以申请把案子移交给上一级的公安局来处理。至此,幽灵船的杀人案终于告一段落。
“喂?我已经?99lib. 到了小岛。”在众人都没注意的角落,一个男人拿着手机正在通话,眼睛还不时机警地四下巡视,此人竟是和秦路影他们同船而来的彭鑫。
电话另一端传出略带不满的声音,“怎么才到?”
“船上发生了一点事,耽误了时间。”彭鑫解释,“刚完事我就马上和你联络了。”
“我让你盯着的目标还好吗?”对方问。
彭鑫抬头往站在码头边正在交谈的秦路影他们三人望去,点了点头道:“目前一切顺利,那女人比较敏锐,不像是一般人。”彭鑫说着,把船上的事大致向对方汇报了一遍,“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踪她?不会惹麻烦上身吧?”
“你按我说的跟着他们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别忘了当年我们帮过你多大的忙,再说我们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不用紧张,做好你的事,别让他们发现,其他事不要管!”
“我明白了。”彭鑫应道。
“要不是我不方便亲自出面跟着,又怎么会让你去?放心,回来你该得的好处少不了。”
挂断了电话,彭鑫提起行李,再次往码头望了望,深吸一口海风带来的湿润空气,迈步离开。
来接秦路影的车子行驶在小镇弯弯曲曲的街巷中,车里还坐着项泽羽和项泽悠兄弟两人。项泽悠当然是选择跟着秦路影,而项泽羽怕弟弟又惹事,与镇上警方接洽后,婉拒了他们的安排,决定和秦路影他们一起住到婚纱发布会附近的地方去,也能更方便调查恐吓信的事情。
车内一片沉默,秦路影托着腮,将目光望向车窗外。尽管小镇很美,处处洋溢着古典风情,秦路影却不像是在欣赏路旁的风景,显得像在凝神思索自己的心事。
“师父,你在想什么?是不是霍宇康的案子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坐在她身边的项泽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秦路影摇了摇头,并没有转身,依旧面向窗外,轻声回答:“我一直在思考沈船长的那句话,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的确,相比于沈船长,我们也许对有些记忆太过于执著了。”项泽羽眸光深邃,脸上的神情也似乎有所感悟。
“可如果同样是亲人死得不明不白呢?”秦路影忽然偏头看着项泽羽,声音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深意,“换作是我,也无法做到像沈船长一样放得下,霍宇康的方法我虽然不赞同,但我想我一定会尽全力追查出真相。”
“秦小姐……”
秦路影摆了摆手,“项警官,我们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叫秦小姐感觉很奇怪,直接叫路影就可以。”
“那你也不用称呼我项警官,没有查案任务的时候,我只是项泽羽。”项泽羽总是严肃的表情中流露出一丝亲和。
“说实话,我并不信任警察,可能有一天我会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们我的事,但不是现在。”
“我明白,在你自己说出来之前,我不会多问。”
秦路影点点头,她知道项泽羽能够理解她的心境。她重又将视线投向窗外,一排排青砖灰瓦的小院飞逝而过,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在前方等候着他们的,又将会是什么呢?
第一章
人来人往的工作室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打仗一样。今晚有一场小型服装发布会,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婚纱主题发布会做预演,大家都紧张地忙碌着。方奕就那样默默地坐在靠窗的一角,仿佛独立在这个世界之外,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表哥,你是不是能来帮帮忙?”新来的实习助理,也是方奕的表妹林芸,求助地望向他。
方奕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仍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右手举着一张照片出神。方奕是搞设计的,专攻婚纱礼服的设计。他的才华自然是不容小觑,他设计的婚纱足以让每个穿上它们的女子成为最美的新娘。他在短短的几年内声名鹊起,获奖无数,还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俨然是这一行令人瞩目的天之骄子。
他屏息凝视着自己手中的照片。黑色的背景,衬着一身火红的凤冠霞帔,精致的做工似乎在处处彰显着它的魅力。每一颗明珠都浑圆饱满,每一针绣线都巧夺天工,一看便知是大手笔的佳作。方奕从看到照片的第一眼起,便被深深地吸引住,仿佛那照片带着一种莫名的召唤,让他移不开视线。可是这张照片是怎么混在他搜集的那些素材里的呢?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点印象?
大家都有些同情地看了被完全忽视在一旁的林芸一眼,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方奕本来就是个脾气秉性有些奇怪的人,很少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大家也没有太过在意,搞设计的人多少是有些个性的吧!没想到林芸作为方奕的表妹,也没能获得更好的待遇。
“表哥……”林芸还想再说些什么,方奕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今晚的发布会没有我的任务,我先回去了。”
他的视线在桌上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将刚才的那张照片放入外套口袋,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身后一脸不甘的林芸。
踏着微弱的灯光,方奕独自行走在夹杂着寒意的夜里。为了专心工作,他租下一个改良小院的其中一间房。因为这里位置偏僻,没有多少人愿意来住,所以院子里的房屋多半是空着的。他不在乎价钱,只是单纯喜欢这里安静的环境,让他能够静下心来思考与设计。
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由自主地裹紧身上的外套。像是想到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借着昏黄的路灯仔细端详着。那黑色的背景几乎与这暗夜融为一体,只有那一抹鲜红仍旧刺目。
方奕忽然皱起眉,侧耳倾听,身后似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迅速把照片放回口袋里,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着他的步伐变得急促起来,步步都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般。方奕索性故意放慢脚步,打算让身后的人先过去,可是身后瞬间又变得悄无声息。方奕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这条小巷的住户并不多,又是在这寒冷的黑夜里。他这个时间下班回家,几乎没有遇到过同行的路人。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向一旁望去,小巷的墙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幽暗的灯光无限拉长,再也看不到别的身影。
他暗嘲自己的多心,莫不是天太冷产生了幻觉吧?他重又恢复步伐,向家的方向走去。可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而且这次似乎比刚才距离更近,听得更加真切。阴冷的感觉慢慢爬上脊背,方奕干脆由走变成小跑,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急,仿佛幽灵般紧紧缠住他不放。
在院门口,方奕咬咬牙,毅然地停住脚步,只感觉一个物体撞上了他的脊背。他壮起胆子回过头,一个一袭紫衣的女子正低头揉着自己的额头。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看到对方,方奕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了。
那一直低着头的女子缓缓地抬起头,有些凌乱的黑发覆盖着微显苍白的脸。她用手轻轻拨开挡在脸上的发丝,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方奕的眼前。她的一双黑眸中写满了茫然,小巧的唇也因为发冷而看不出血色。
“我是谁?我从哪儿来?”
方奕惊讶地看着她,一个失忆的女子?
“你?99lib.认识我吗?”他试探地问。
那女子摇摇头,继而皱紧眉头。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我只看到你一个人。”那女子低声说道,眼中慢慢浮上一层雾气,“这里好黑,好冷,不知道为什么,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在跟着你走了。”
方奕确实也觉得今晚有些出奇的寒冷。他又拉了拉身上的外套,看着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上去穿得并不厚实的女子,忽然做出了一个莫名冲动的决定。
“先进来吧,反正这院子里空着的房间多。”
说完他转身,将那女子让进院里,院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
将那照片拿出,贴在墙上的资料板上,方奕把自己扔到床上,对着照片发呆。那古韵十足的鲜红嫁衣,与一堆或奢华或简约的时尚婚纱礼服的图片贴在一起,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却又独具魅力。
方奕在赞叹它的做工精巧的同时,不禁也揣测起它的主人的身份。能够穿得起这样嫁衣的女子,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吧?当时花了这样的手笔,一定是希望那女子能成为最幸福的新娘吧?虽然出自他手里的婚纱无数,可和这件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方奕站起来拉开门,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门外。他这才想起,他将那女子安排到了院子里的另一间空屋。
“我是来向你道谢的。”那女子盈盈浅笑。
“进来坐吧,外面太冷。”
女子随着方奕走进屋,坐了下来,那正襟危坐的姿态带着几分矜持,又透出无比的端庄,看得出受过良好教育。可是方奕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会失忆,还独自流落在街头呢?
“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那女子仍是摇头,神情中带着几分惆怅。
“算了,别勉强了,反正这里房间多,在房东租出去之前,我们暂时借用下好了。”方奕向那女子呵呵一笑,“可是你总得先有个名字吧?”
听到方奕的话,女子似乎转忧为喜,眉头渐渐舒展开,仍是露出温柔的浅笑。方奕上下打量着女子身上的紫衣,她真的很适合这个颜色,柔美中带着一种恬静的气质,只是衬得脸色有些过于苍白。
“就叫紫衣怎么样?”
“紫衣。”那女子喃喃重复着,若有所思,“紫茵……”她又念出一个名字。
方奕拍掌一笑,“紫茵,这个名字更好,以后我就叫你紫茵吧。”
紫茵颔首微笑,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忽然目光定定地落在墙上贴着的凤冠霞帔照片上,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东西,本已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方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紫茵迅速地站起身,神色中流露出一抹慌张,“身体有一点儿不舒服,我先回屋去了。”
“哦,好的,你早点休息。”
方奕看着紫茵的身影消失,不解地摇摇头。倦意也袭了上来,他关了灯躺回到床上。朦胧中,他似乎看到那团火红在闪动。他心里有些发毛,打开灯定睛望去,还是那精致的凤冠霞帔照片,除此,什么也没有。
方奕又揉了揉眼睛,看来真的是太累了。他又关上灯,重新躺了回去,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他事情,缓缓地进入了睡梦。梦境中似乎总有一团阴影,伸出冰冷的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在一片沉闷的窒息中,方奕度过了一场有生以来最难受的睡眠。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小岛上的古镇也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今年最盛大的一场主题婚纱发布会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这也是方奕早在半年前就定好的计划。受到邀请来参加发布会的人,食宿费用都由投资方付。正因为如此,从四面八方前来的宾客出奇多,使得安静了百年的古镇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在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秦路影他们。他们从码头被接回,持请帖住进了距发布会现场——小镇广场不远处的一套院子里。还有不少客人,同样被安排在临近左右的小院住宿。
他们到来的第二天,方奕打来电话,派人接上秦路影他们三人抵达方奕位于小镇中心的工作室。他们踏入工作室,眼前一片繁忙的景象,每个人都马不停蹄地忙碌着,一副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样子。
方奕亲自出面接待他们,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紫衣白裤,面容秀丽,举止娴静的女人。
“还让你们专程到这里走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是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我本来应该去住宿的地方款待你们。”方奕让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先歉然地开口。
“没关系,知道你忙。”秦路影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方奕笑了笑,“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而且还是和项警官一起。”昨天镇上的派出所给方奕打过电话,已经告知他项泽羽的身份,让他配合调查。
“我们正好认识,就同路来了。”秦路影淡然地解释。
项泽羽等他们叙了几句旧后,恪尽职守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任务,“方先生,你收到的那封恐吓信,能否拿给我看看?”.99lib.
“恐吓信原件留在了派出所,他们要作为证物,不过我这里有一份复印件。”方奕说着,起身走向桌子,片刻又返了回来,递给项泽羽一张纸,“就是这个,一个多月前直接放在我工作室门口,镇上的警方派了两个人来查,也没发现什么。”
项泽羽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和身边的秦路影、项泽悠端看着,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停止婚纱发布会,否则不幸将会降临。
字是打印上去的,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方先生,关于想要阻止发布会的人,你有没有线索?”项泽羽放下恐吓信问。
方奕并没显露出应有的担忧,反而看起来有几分不以为意,“做我们这行,激烈的竞争在所难免,如果有人因为不愿意见到我一帆风顺而吓唬我,以此想让我停止发布会,也不是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也许会是同行所为?”
“谁知道呢。”方奕耸耸肩,又补充道,“但是,这次的发布会一定要如期举行,不仅这样,我还要把它办成最令人瞩目的一场盛宴。”
“你不怕有人捣乱?”项泽羽提醒他。
方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握住坐在身旁紫衣女子的手,望着她温柔一笑,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场发布会对我和紫茵来说太重要了,它的意义远胜过一切。我会在发布会压轴的作品中,发布我特别为紫茵设计的婚纱。我们决定好在发布会后订婚,紫茵将穿着那件婚纱成为我最漂亮的新娘。”
“那真要恭喜你了。”秦路影祝福道。
方奕在说这番话时,一直深情款款地与紫茵对视,但说不上是何原因,秦路影似乎隐隐感觉在紫茵幸福甜蜜的神情之下,遮掩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心事。
“方先生,我想在发布会开始前先在宾客中调查一下,你能不能提供一份客人的名单?”
“这简单。”方奕唤来不远处的一个助理,叫他去复印名单,不一会儿,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几页纸便放到了大家面前。
“另外,我希望你能在上面圈出一些竞争对手的名字,特别是之前打过交道的人。”
方奕点了点头,按照项泽羽的要求,翻动名单拿笔勾画起来,但还是并不在意地说着:“我觉得不会有事,都是投资方太紧张了,坚持报警。”
“告知警方是正确的做法。”项泽羽以一副公式化的口吻叮嘱,“不出事最好,可凡事还是要谨慎些。”
这时,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孩。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衬衫牛仔裤的打扮,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辫,彰显出蓬勃朝气。她像是没看到其他人的存在一样,径直走到方奕面前。
“表哥,今晚的欢迎会你参不参加?”
“欢迎会?”
“我这个新人都来这里工作三个多月了,为了忙发布会的事,欢迎会一直拖到现在,不是说好今晚大家一起聚餐的吗?”
方奕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真的不去了吗?”少女露出希冀的眼神。
方奕环视四周,有片刻屋内的人仿佛都看向这个方向,接触到方奕的目光又纷纷低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方奕犹豫着,直觉地想要拒绝。他本人并不喜欢那种喧闹气氛,更何况现在又有了紫茵,他不想丢下她一个人,自己去参加聚餐。但是,毕竟大家在一起做事,多少也还要讲究团队精神,这样的活动他总不出现似乎也不太合适。
正在他拿不定主意时,一双柔软的手覆上了他的大手。方奕抬起头,正迎上紫茵鼓励的神情。像是看穿了方奕的顾虑,紫茵善解人意地劝慰道:“去吧,和大家好好玩,别担心我,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吧,等大家都收工之后一起去。”方奕露出无奈的笑容。
秦路影注意到,开口邀约方奕的少女表情有些奇怪。按道理说方奕答应下来,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她却没有露出丝毫开心,只是板着一张脸望着眼前的一切。
“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这是我表妹林芸,三个月前才到工作室来做助理。”方奕转向林芸,“林芸,这几位是我的同学秦路影、来调查恐吓信的项警官和他的弟弟。”
林芸微微一愣,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匆匆和三人打过招呼后,借口自己还有事要忙,便离开了。秦路影望着她的背影,显得若有所思。
夜晚的古镇点起灯火,静谧中透出几分柔和的美丽。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没有时间好好在镇上参观一番,晚饭过后,秦路影他们三人走出居住的院子,信步在镇子里游览,感受着这里特有的风韵,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
“你们说,那封恐吓信里的威胁会不会真的发生?”项泽悠问这话时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担忧,倒流露出几分兴奋。
秦路影扫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掉转向两旁古意盎然的建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师父你别这样说嘛,那个方奕怎么说也是你的同学,再说我们来这里为的不就是调查恐吓信的事?”
“谁说的?”秦路影牵唇微微一笑,慵懒地回应道,“查案是警方的事,我是来度假的。”
“师父……”
“小悠,我早就和你说过,查案不是闹着玩的,你总唯恐天下不乱,早晚要惹出麻烦。”项泽羽的斥责打断了项泽悠想要劝说秦路影的话。
项泽悠不甘地撇撇嘴,“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别是越帮越忙吧。”秦路影笑着打趣。
“师父,连你也这么说。”项泽悠做出委屈的模样。
“少给我装可怜,我可不吃你这一套。不过,案子的事倒是可以看我的心情。”
秦路影的这句话,无疑是暗示她自己不会放手不管,这重新又给了项泽悠希望。项泽悠双目闪动出光芒,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一旁的巷子里发出一阵响动,引起了三人的注意。项泽羽警觉地跨步挡在前面,沉声质问道:“谁在那里?”
他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因为不是主路,小巷里并没有灯,循声望去,目之所及一片黑暗。项泽羽想了想,迈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带出一个脚步踉跄的人。
借着不远处的路灯的光亮,他们才看出这有些眼熟的女人正是方奕的表妹林芸。只不过此时的林芸,满面泛红、目光迷离、神志不清,站立都困难,一看便知喝了不少酒,醉得不轻。她边走口中还念念有词。
第二章
靠近林芸,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依稀能听到她断断续续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你却要娶别人?”
“她和谁说话?”项泽悠疑惑地问。
“你见过醉鬼还会有意识地和谁交谈吗?”秦路影淡然地看着林芸,显得若有所思,“她应该就是在单纯地抱怨罢了。”
秦路影话音刚落,林芸再次模模糊糊地道:“那个失忆的女人哪点好?她明明就是装可怜来博取同情……”
“看来她这番话是说给喜欢的男人听的。”项泽羽摸着下巴开口。
“我想我知道她指的人是谁。”秦路影点点头,脑海中飞快闪过白天见到林芸时她的言谈举止,一切便很容易明了。
项泽羽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即将结婚的人……你是说,林芸爱的人是方奕?那么她说的失忆女人,岂不就是方奕的未婚妻紫茵?这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与我们无关。”秦路影淡然道。
“可是,方奕和林芸不是表兄妹吗?”项泽悠不理解地挠挠头。
秦路影轻哼一声,“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
这时,原本迷糊的林芸忽然挥动起拳头,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愤恨不甘,咬牙说道:“你别怪我,一切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既然我得不到,你们也休想让发布会顺顺利利进行下去!”
她的话立刻引起秦路影他们三人的注意,他们都想到了这意味着什么。项泽悠率先忍不住问:“莫非写了恐吓信打算破坏发布会的人是她?”
“现在还不能确定。”项泽羽依旧秉持着要以证据为准的作风,“再问问看。”
他的问话还没出口,林芸挣扎了几下之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秦路影见状优雅地耸耸肩,“看来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不如我先把她送到方奕那里,明天我们再去工作室找她问个清楚就是了。”
说完,她看向项泽悠。项泽悠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会意道:“师父你是要我送她?”
“不,我们一起送。”项泽悠刚要松一口气,秦路影话尾一转,“不过你要负责背她。”
“为什么是我?”项泽悠不满地嚷道。
“谁让你年轻力壮呢?多出点力也是理所当然。”秦路影说着,已经先向前走去,边走边用手掩住嘴打着呵欠催促,“快一点儿,别磨蹭了,我困了,还想早点回去睡个好觉。”
项泽悠嫌恶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林芸,在项泽羽的帮助下,不情愿地拉起她背在背上,三人踏着夜色,身影消失在小巷口。
他们把林芸送到方奕住的小院,虽然林芸平时不住在这里,但也不方便再把醉酒的她送回不远处的住所,方奕便留下了林芸。面对对林芸的感情似乎毫不知情的方奕,秦路影他们三人也没有多说,只打算等林芸清醒后询问清楚再做判断。
第二天一早,秦路影他们正打算去找林芸,方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找项泽羽。说了几句之后挂断电话,项泽羽神情带着几分凝重。他告诉秦路影,方奕的工作室闯进了贼,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秦路影和项泽悠忙跟着项泽羽赶往工作室。
工作室门口大门紧闭,从外面看一片风平浪静,看来方奕并不打算把此事声张。还没走近,一个在门边探头探脑的身影引起了项泽悠的注意。那是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着一件和他的年龄相比略显花哨的绿色休闲服,头发也梳理得颇有个性,不像是小镇上的居民,带着几分刻意追求时尚的气息,只是浑身搭配得并不算很得当,显得有些滑稽。
项泽悠指着那人问:“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好像在看方奕的工作室。”
秦路影和项泽羽当然也没忽视这个男人的存在,他这个时候出现在工作室前且探头探脑的,很难不引起怀疑。项泽羽刚想上前盘问,却被秦路影伸手拦住。她向项泽羽摇了 摇头,微微压低声音道:“如果他真和恐吓信有关系,你亮出身份还不打草惊蛇?”
项泽羽皱起眉,“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不以警察的身份去调查,他恐怕不会配合。”
“我有办法,你们在这里等着。”秦路影一挑眉,抚了抚长发,迈步向那男人走去。
秦路影走到那男人面前,装作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朝他露出妩媚的笑容。男人先是警觉地看了她一眼,见是个美艳动人的女人,便放松了神经也回以微笑。
“你好,先生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秦路影先打开了话题。
面对充满魅力的异性主动搭讪,没有几个男人能无动于衷,眼前的男人自然也不例外。他点点头,饶有兴味回应道:“小姐你也不像。”
“我叫秦路影,是来旅游的。”秦路影边自我介绍,边向他友好地伸出手。
男人握住她的手,久久舍不得放开,吐出自己的名字,“段天明,我是个服装设计师,为参加这里的一场发布会而来。”
“就是镇上到处都在宣传的方奕的婚纱发布会?”秦路影做出惊讶的表情,望着段天明的眼神继而流露出些许崇拜,“那你一定也是个很厉害的设计师。”
“哼,方奕算什么,不过是个新近靠运气出名的毛头小子,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想当年我可是这一行的佼佼者,我能来是给足了他面子。”
尽管心里对段天明自吹自擂的样子感到不屑,秦路影表面上还是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怪不得以前都没听说过方奕的名字呢,看来他也不怎么样,发布会也没必要去看了。”
“那是。”段天明应和道,“那小子人品也不怎么样,他太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这不,我听说连工作室都被人搞了破坏,就过来看看,我估计发布会能不能顺利进行都还是个问题。”
“这可是个大问题,既然关心,你为什么不赶紧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秦路影表现得毫不知情,疑惑地问。
“我……”段天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我刚从里面出来,现在正要走。不和你聊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从段天明的行为举止来看,他根本没有进过方奕的工作室。尽管知道他在说谎,但秦路影还是没有阻拦他,和他告别之后便目送他离去。直到段天明的身影走远,项泽.99lib?羽和项泽悠才走过来。
“问出了什么?”项泽羽问道。
“他叫段天明,服装设计师。”
“段天明。”项泽羽重复着,略一思索,“昨天方奕交给我们的竞争对手名单上,我记得有这个人。”
“不错,而且他的行为很可疑。”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他和方奕的工作室被破坏,或者和恐吓信的事情有关系?”项泽悠插话进来。
“现在还不好说,我们先进去找方奕。”
秦路影说完,推开工作室的门走了进去。方奕早已经等在里面,见三人到来,面色沉重地迎上前,没有了昨天春风得意的轻松模样。环顾四周,工作室内一片狼藉,纸张和一些零碎的布料散落一地,储物柜的柜门和抽屉也都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不大的工作室,好像被台风席卷过一样,惨不忍睹。
“我早上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还有谁在?”项泽羽边打量着现场,边沉声问。
“我习惯每天早点来做些准备工作,今天紫茵和我一起来的工作室,林芸因为昨晚住在我那里,也跟着来的,其他工作人员都还99lib.
没到。”
项泽羽看了看,并没有发现紫茵和林芸的身影,“她们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她们在我的办公室等,我怕人多走动太频繁破坏了现场,你们来了不好调查。”
项泽羽点点头,小心地绕过地上的东西四处查看,秦路影和项泽悠也跟在他后面。项泽悠在项泽羽的吩咐下,拿出带来的数码相机拍照留下证据。
“什么时候能把这里收拾一下?发布会过几天就要开始了,我不想在这时候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才没叫镇上的警察来。一会儿其他人来了,我希望能开始正常工作,不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方奕看着他们的举动,从旁询问。
“员工几点上班?”秦路影问道。
“九点。”
秦路影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
项泽羽想了想问:“昨晚你们离开的时候是几点?”
“大约六点,本来有时候也会有人留下通宵加班,但昨天因为大家约好要去聚餐,所以一到下班时间就全都离开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
“是的,没人缺席昨晚的聚餐,饭后我们又去了附近喝酒,散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回家不久,你们就送了林芸来我家里。”
“看来我们遇到林芸时正是聚会刚散。”秦路影说道,“那么工作室被人闯入,应该是从昨晚六点到今早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看来是用钥匙打开门进来的。都有谁有工作室的钥匙?”项泽羽问。
“这……因为常有员工要早来或者晚走,所以钥匙就放在门外窗台的花盆里,使用起来比较方便。”
“也就是说,谁都能拿到钥匙了?”项泽羽继续追问,“这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刚才没来得及仔细看,要收拾完清点一下。”
“那么你现在可以整理了,需要的我们都拍下来在相机里留存了。”项泽羽话锋一转,“另外,要瞒住员工们恐怕是不可能了,等他们来了之后,我要对他们逐一进行询问。”
“为什么要盘问我的员工?难道因为他们知道钥匙的位置就怀疑他们?钥匙也可以是外人后来配的。”方奕显然并不想打扰他的员工。
“老同学,这次的事明显是内部人所为。”为方奕解释的人是秦路影,“你想想看,先不说外人怎么会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你刚才也说了,平时会有人在加班,夜里也有人在,只有昨晚大家全走了,这么巧合就出了事,闯入者又是如何判断出工作室没有人的呢?除非是知道大家都去参加聚餐的人。”
“好吧,等其他人来了,我安排你们在办公室调查他们。”
方奕叫出紫茵和林芸帮忙收拾。想起昨晚林芸的话,秦路影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紫茵。紫茵依旧是一身紫色衣服,衬得皮肤有些苍白,她话不多,偶尔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林芸则也许因为宿醉,不时按着额头,也安静得没有一句话,像是并不知道昨晚和秦路影他们三人相遇过。
临近九点,工作室的人陆陆续续到来。方奕安排他们接受项泽羽的询问,自己则忙着去查看损失情况了。对紫茵和林芸的问话被安排在最后,紫茵刚走进办公室,方奕便气冲冲地推门进来,坐在紫茵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紫茵见他的样子,担心地问。
方奕愤怒地一拳打在沙发扶手上,声音不禁扬高了几分,“我查过了,所有的东西都没丢,就只有一件衣服被藏书网弄破了,偏偏是我为你做的结婚礼服!”
从方奕气急败坏的神情,不难看出他对那件礼服的重视,看来他确实很爱紫茵。紫茵温柔地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劝慰道:“没关系,衣服破了可以再做,重要的图纸和其他衣服都没事就好,不会影响发布会的如期举行。”
“那怎么可以?没有那件衣服,发布会就失去了意义,它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形式不要紧,你的心意我明白。”
“我们能看看那件衣服吗?”项泽羽问道。
方奕点点头,走到门口找人去取衣服。片刻,一件大红色的礼服便被工作人员放到了大家面前。这是件中式旗袍改良的结婚礼服,高束的领口上有几颗精致的盘扣,行云般的水袖,纤合的束腰,及地的裙摆,配以柔缎绣花的材质,既有古典的端庄大方,又不失时尚。只是此刻衣服上被刀子划了很多口子,从上至下每刀都又长又深,布料翻卷的地方已经残破不堪。
“凶手的目的应该不是在求财,而是单纯想要搞破坏。”项泽羽沉思道。
“我看一定是那个段天明。”项泽悠忍不住又发表着意见。
“段天明?”项泽悠的话引起了方奕的注意,“你们为什么会怀疑到他?”
“刚才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工作室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不是他还会有谁?”
“小悠,我们还没有证据可以确定是他干的,别胡说。”项泽羽阻止了项泽悠继续的猜测,但方奕还是因为他的话脸上露出了怒意。
方奕突然站起身,“段天明这家伙,我找他算账去!”
项泽羽刚要阻止,秦路影慵懒的声音适时扬起,“你没有证据,去了能把他怎么样?打他一顿?你不想因为暴力被拘留,弄得发布会开不成吧?”
“这……”她的话让方奕迟疑地停下脚步。
“项警官都还没确定就是段天明做的,等他查清楚会马上通知你,你难道不信任他?”秦路影又乘胜追击道。
方奕终于又走到沙发前坐下,“项警官,你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方先生请放心。”项泽羽点头道,“我们还有件事,想和两位确认一下。”
“只要能帮得上忙,但说无妨。”
“我们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听说紫茵失去了记忆,是否是真的?”项泽羽小心地确认。
方奕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是谁告诉你们的?”
“这个重要吗?”秦路影反问,并用眼神示意项泽羽不要说出林芸的事。她打量的目光落在紫茵身上,紫茵坐在原地似乎有点紧张,脊背紧绷,表情也有些许的不自然,握着方奕的手轻轻颤抖。
方奕揽住她的肩,“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工作室的人基本都知道。为了寻找灵感,我几个月前就把工作室搬到这个镇上,一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失忆的紫茵。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总是不安全,反正我院子里空房子也多,就干脆收留了她。渐渐地,我就对她产生了感情,她无亲无故,我想娶她给她一个家。这事说了怕紫茵不自在,所以大家也就都不提了。”
“紫茵,关于自己的事情你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项泽悠好奇地问。
“我……”紫茵低下头,小声回答,“要是能想起来就好了,对不起。”
“紫茵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想不起过去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以后会开始幸福的新生活。”方奕柔声道。
“嗯。”紫茵嘴上虽应着,神色中却有一丝不安一闪而过。秦路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表情在昨天初遇紫茵时她也见过。紫茵到底有什么心事没说出口?与她失忆又会不会有关联?
几人还在交谈,林芸推门而入,扫了众人一眼,径直对方奕汇报道:“外面整理得差不多了。”之后,她才像是意识到场合,又追问一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我们也问得差不多了,就差你一个人,你来得正好。”项泽羽开口道。
第三章
林芸警觉地盯着他,“我?为什么要问我?”
“别紧张,我们只是对每个人都做例行询问罢了。”
“那好吧,时间别太长。”林芸走到一旁坐下,冷冷看了看紫茵。见状,方奕带着紫茵走出了办公室。
项泽羽并不着急开始问话,沉默的气氛使得林芸渐渐忐忑起来。她欠了欠身子,不耐烦地问:“你们到底问不问?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林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昨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记不清,我昨天喝醉了,今天早上醒来就发现在表哥家了,估计是表哥把我从聚餐上带回家的。”
“喂,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把你背到方奕家的人明明就是我。”项泽悠闻言面露不满,愤愤不平地抱怨。
“你?”林芸怀疑地看着项泽悠,显然并不相信。
“昨晚你喝得醉醺醺的,要不是遇上我们几个送你回去,你恐怕早就醉倒在街头了。你那么重,还不断胡言乱语,累死人了。”
林芸闻言立即瞪大眼睛,警觉地问:“我都说了什么?”
“你喜欢方奕?”秦路影忽然开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了主题。
林芸愣了一下,随即便笑得坦诚,“是啊,我和表哥从小就常在一起,我爱了表哥很多年,也没有隐瞒你们的必要。”
“那紫茵呢?你讨厌她?”
“这是肯定的吧,她莫名其妙地出现,不明白表哥怎么会被她迷惑,决定娶她,要不是她,表哥早晚会注意到我的感情,我恨她。”
林芸的直白倒是出乎秦路影他们的意料,秦路影有些欣赏她的敢爱敢恨。她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坦率地表现出喜怒,但她无法这么做,至少现在的她办不到。父亲死后,过往仿佛一块大石般,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始终挥之不去,让她习惯了隐藏起一切。
“你应该知道方奕做给紫茵的结婚礼服被破坏的事吧?能不能说说昨晚你的行程?”项泽羽问道。
“你们怀疑我?”林芸蹙起眉,“我虽然不满表哥娶紫茵,但还不至于在工作室搞破坏,这次的发布会是这里所有人心血的结晶,身为其中的一员,我也希望能顺利进行。”
“林小姐,你不用激动,工作室的每个人我们都问过同样的问题。”项泽羽不紧不慢地解释。
林芸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从容答道:“六点左右,我和其他人一同离开工作室去了餐厅,吃完饭又去喝酒,中间从没有离开过,大家都可以作证。晚上何时被你们送到表哥家就没印象了,然后就睡到天亮。你们也看到了,我醉成那样,也不可能再出门到工作室来搞破坏吧?”
“那你觉得,还可能有谁会做这种事?”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警察该去弄清楚吗?”林芸顿了顿,敛起神情,像是想起什么继续道,“会不会和那封恐吓信有关系?你们要赶快查清才好。”
“我们会尽力的。”
在林芸身上没再问出更多有用的线索,三人结束了对工作室人员的询问,和方奕打过招呼后走出工作室时,已经是下午。
项泽羽拿着记录本思索道:“看来从六点下班到他们喝酒散去这段时间,没有人离开,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晚上大家都在住处睡觉,工作室人员是住在统一租的院子,他们可以互相作证,昨晚唯一没回去的林芸还住在了方奕家,从工作室内部人员来看,都不具备作案时间。”
“虽说工作室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我还是觉得段天明形迹可疑,他在工作室门前探头探脑,看着就像不怀好意。我们该去查查他,说不定那封恐吓信也是他搞的鬼。”项泽悠第一个发表自己的意见。
“要是单凭直觉去调查,警方早就忙死了。”秦路影挑眉笑道,“何况,凭你的感觉判断有哪次是对的?”
项泽悠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难道师父你有别的看法?”
“恐吓信是不是段天明写的我不好下结论,但段天明是方奕的竞争对手,如果依照他的意思,根本该让发布会开不成,他有这机会把所有的衣服都毁掉不是更好?可闯入工作室的人,却只破坏了紫茵的结婚礼服,并没有要阻止发布会举行的打算。”秦路影缓缓分析着。
“那会不会是林芸?她很反对方奕和紫茵结婚。”
“林芸确实有动机,但她不具备作案时间。”这次回答的人是项泽羽。
秦路影略一思索道:“有一点不知道该不该说明,你们觉不觉得紫茵也有些奇怪?”
“紫茵?她连自己的过去都想不起来,还能有什么古怪?”
“说不上来,但也许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结束了这个话题,秦路影陷入了沉思。人心就是这样,有些人毫不掩饰,直白得一眼就能看穿,比如林芸;有些人却习惯于隐藏真正的自我,就像她和紫茵,她能感觉到,紫茵和自己是同类人。只是不知道,在这个神秘出现的女人背后到底隐瞒着什么。
入夜,本就人不多的小镇上显得更加冷清。层云遮住了月光,除了几条大道上隐约泛出灯光,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打破夜晚静寂的,是两个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这次做得好,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一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
另一人略有迟疑,“就这一次吧,?99lib?别再继续了。”
“你后悔了?别忘了,当初你可是一口答应和我合作的,恐吓信你送出去了,工作室我们也破坏了,现在才来反悔,是不是晚了一点儿?”
“可是……警察都来了。我只是想给他们点儿教训,可不想惹出事来。”这人说话的语气,显然有些担忧。
“放心,警察查不到我们做这些的证据,你难道想放过他们?忘了当初你的目的是什么了?”
原本犹豫的人脸上转而闪过一抹坚决,“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不过你答应过我的条件,可要说到做到。”
“我知道,我没打算伤害方奕,也会让发布会如期举行,我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我就是不甘心,当初要不是我……”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收了口。
尽管如此,对方还是下意识反问道:“你怎么样?”
“没……没事。”一开始说话的人笑了笑,“反正不用担心。”
“那就好。”另一人没注意到他脸上一闪即逝的不自然神色,但得到了他的保证,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引起别人的怀疑。”那人看了看表,把手里一直握着的咖啡递给另一人,“这个给你喝,放轻松点,我只是想小小地惩戒一下方奕,不会出事的。”
对方接过咖啡,看了那人一眼,两人告别之后,转身各自向不同方向走去。小巷里只闻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恢复了宁静。
划破清晨一片静谧的,是项泽羽的手机铃声。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四点,又望向手机屏幕的来电显示,是方奕的电话号码。他皱起眉,方奕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他接起电话放在耳边,只“喂”了一声,方奕焦急又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立即从另一端传了出来,“项警官吗?你能不能马上来一趟?林芸……林芸她死了!”
“什么?!”项泽羽仅剩的一点睡意也随着他的话烟消云散了,他坐起身追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在我为工作人员租的院子里,林芸死在了她的房间里。”
“你待在那里,注意保护好现场,我这就过去。”
项泽羽叮嘱完方奕后挂断电话,整理好衣服走出房间。他想了想,又敲响了秦路影的房门,和她说明了情况,两人叫上项泽悠,一起前往工作室人员居住的地方。
此时天刚蒙蒙亮,天边的晨光才露出一缕,整个小镇还没恢复白天的生机。从他们的住处到现场并不太远,只需要步行即可。一路走来,街道上不见一个人影,来到林芸和其他员工住的院子,气氛更是沉闷压抑。院子里只有方奕和紫茵,员工们则被方奕要求都留在各自的房间里。
“发生什么事了?”
方奕脸色阴沉,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除了对表妹的死流露出的些许伤感,似乎还有一丝紧张和黯然。紫茵则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一双手紧紧拉着方奕的胳膊,仿佛在静静地出神。
“夜里我接到员工的电话,说林芸情况好像不太对劲儿,我赶到这里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打电话通知你的那个员工在哪里?”
“我去叫她来。”方奕说着转身离开,很快便领来一个年轻女孩儿。女孩儿脸色发白,显得惊魂未定。
“是你第一个发现林芸尸体的?”项泽羽问道。
“不……不,我那时候不知道林芸死了!”女孩儿连连摆手。
秦路影见状,从旁劝慰她,“别紧张,你照实回答就行。”
女孩儿点点头,“我夜里起来去厕所,看见林芸房里的灯还亮着。我们偶尔也会晚上加班,但她房里没有动静,不像她在工作的样子,我就到她门口去敲门问问,可是里面一直没有回应。”
“那你是怎么进到林芸房里的?”
“我们这里有个习惯,为了工作上的事走动交流方便,平时大家都不锁房门,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锁上门。我看林芸房里开着灯,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忘记关,所以就尝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想到一推门就开了。我走进屋里去,看到屋里乱七八糟,林芸倒在地上,我蹲下叫了她半天她都没反应,于是我赶紧给方老师打了电话。”
“这镇子规模小,虽然有医院,但没有救护车。我本来以为林芸是身体不舒服,想到这里后马上送她去医院,谁料来了才发现她身体冰冷,已经没有呼吸了。”方奕接着员工的话说道,“于是就通知了项警官你。”
项泽羽沉声询问道:“林芸的房间是哪间?我们去看看现场。”
“最里面那间,我带你们去。”
在方奕的带领下,几人来到林芸的房内,紫茵则因为看到尸体感到身体不舒服,留在了外面。确实如那个员工所说,房里混乱不堪,桌子上的东西掉了一地,桌旁的椅子也东倒西歪,甚至连桌子都微微被挪了位置,林芸则俯趴在离桌子不远处的地上。
方奕在林芸的尸体旁蹲下身查看,林芸的身体呈扭曲的僵硬状态,右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左手则向前伸着平摊在地上。她面部表情显得痛苦不已,脸色青白,唇边还挂着一丝血迹。
“像是中毒?”秦路影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项泽羽身边,看着林芸的尸体询问。
“从外观看来确实是,可我们毕竟不是法医,难以断定。”
“那为什么不找法医来?”秦路影疑惑地问。
项泽羽的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我出来前也给镇上的派出所打过电话,但他们规模太小,没有配备专门的法医,也没处理类似案件的经验。”
“那我们该怎么办?”
项泽羽想了想说道:“镇上应该有医院,只能先把尸体送到医院,让那里的医生先简单判断死因,然后我打电话回我们公安局,让他们再派个法医来支援,等法医来了再做详细分析和说明。”
“看来我们只有暂时依据现场来猜测发生了什么。”秦路影站起身,在屋内四下查看,“林芸死前应该进行过痛苦的挣扎,才会把屋里的东西碰倒。可她是中了什么毒呢?”
项泽悠弯腰在垃圾桶里翻看,摇着头道:“师父,这里没吃的东西的痕迹。”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厨房是公用的,如果林芸没在房里吃东西,而是去了厨房弄吃的,总会有人看见。”
“好,我们就先去对其他人进行询问。”项泽羽沉声道,又转向方奕,“尸体暂时保持原状,我会打电话给镇上的医院来运走尸体。”
方奕点头应下来,“旁边还有一间空着的屋子,你们可以在那里询问其他人。”
几人跟着方奕走出房间,却不见紫茵的身影。方奕神情中流露出担忧,扬高声音唤了几声,才见紫茵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九九藏书?”方奕上前拉住她的手,“出了这种事,别乱走,我会担心。”
“我只是去了院子外面的卫生间。”紫茵轻声道。
“衣服怎么弄湿了?”
听方奕一说,众人仔细打量紫茵,才发现她衣角果然有一片水渍,在被水浸湿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紫色衣服上带着些许的暗色污迹。
“哦,刚才洗手时,不小心蹭脏了,怕回家后就洗不掉了,我就先简单用水清洗了一下。”她不安地看了看林芸房间的方向,又望了秦路影他们几人一眼,“里面的事,查得如何了?”
“还需要做些调查。”
“工作室的人员我们不熟悉,你们两个也一起来吧。”项泽羽示意道。
因为院子比较大,所以每个房间距离并不近,只有发现林芸尸体的女孩儿和另一个员工的房间与林芸的房间在同一个小隔间里。询问院内住的其他人并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最后轮到那两个女员工。住在林芸隔壁的女孩儿提供了一条让大家注意的线索。
“你说,昨晚林芸曾出去过?”
“没错,我听到房门响和脚步声,而且她并不是一个人出门的。”
“她和谁一块儿走的?”项泽羽追问。
“这……”女员工为难地迟疑着,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方奕。
“这很重要,希望你能说出实情。”
在项泽羽的逼视下,女员工才低下头,小声地道:“是……是方老师,我看林芸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她的话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方奕身上,方奕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错,昨晚我来找过林芸,并且和她一起出的门。”
“方奕,刚才你为什么不说?”秦路影挑眉望着他问。
方奕急忙解释道:“出了这种事,我怕九九藏书你们怀疑我和林芸的死有关,这时候如果我接受调查会影响发布会的进行,我出门就和她分开了,真的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那你来找林芸又是为什么?”
“我……”方奕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紫茵,“是林芸约我来的,她昨晚打电话给我,说有重要的事和我说,没想到她竟然告诉我她喜欢我。”
“她和你说了?”项泽悠脱口道。
第四章
方奕诧异地看着他,“你们知道?”
“上次遇到喝醉的林芸,送她去你那里的时候,她无意识地说过。”
“你是怎么答复她的?”对于林芸的举动,秦路影毫不感到意外。依照林芸的个性,她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方奕要娶别的女人而不做任何表示和努力。
“当然是拒绝了,我只把她当做妹妹,再说我都快要结婚了。”
“那之后林芸说了什么?”
“她很不高兴,但也没再多说,她说约了人马上要出门,我就和她一起离开,走到门口,因为方向不同,我们便分开了。”
“你来时和走时,大约各是几点?”项泽羽从旁问。
“我到的时候大约是八点,回到家里是九点左右,紫茵可以证明。”
紫茵点点头,“嗯,他晚上九点之后一直和我在家。”
“林芸有没有说去见谁?”
“没有,我也没多问。”
方奕的话听起来不存在疑点,至于林芸回到房里的时间,附近的女员工都说当时睡了,不知道她几点回来的。除了知道林芸曾出门过,几乎没问出其他信息。可谁也不清楚林芸究竟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第二天项泽羽去小镇派出所交流案子,秦路影借口探望老同学,独自来到方奕的工作室。工作室看起来竟比前几天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个人在忙碌,却也不时停下来,小声地交头接耳,没有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方奕坐在桌前,也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秦路影走到身边都没发觉。秦路影轻咳一声,才唤回他的注意。方奕看到秦路影,扯出一抹微笑,但笑得有点勉强,“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们怎么说也是老同学。你还好吧?”
“多谢你的关心。”方奕苦笑,“你看我这儿还能算得上好吗?”
秦路影环顾四周,“你的员工好像变少了?”
“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本来恐吓信的事情就弄得大家心里不踏实,所以上次工作室被人破坏我才想极力隐瞒,不想影响大家的心情。现在林芸又死了,不少人都觉得这场发布会办得不吉利,怕还会出事殃及自己,就辞职回去了。”
“走了那么多人,你人手还够吗?”
方奕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先凑合着,自己多干一点儿,希望发布会不会受到影响。”
“你一定没问题,我相信你,老同学。”秦路影挑眉一笑,旋身在方奕对面坐下,侧目打量着他桌面上摊开的设计图,“对了,我倒是很好奇,你做给紫茵的婚纱,怎么想到设计成中式的,而不是白色的西式婚纱?”
“其实我是受到一张照片的启发。”
“照片?”秦路影好奇地重复道。
方奕想了想,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黑色背景的照片,上面火红精致的凤冠霞帔,美丽得夺目。秦路影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不禁赞叹道:“真漂亮。”
“三个月前,我在准备发布会的照片资料时,发现这张照片混在里面。”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不是你找来的?你不清楚它的来路?”
方奕点点头,“不错,就是在发现照片那天,我遇到了紫茵。它给了我灵感,所以我才根据这个式样做了改良,做出了给紫茵的那件结婚礼服。”
秦路影把照片交还给方奕,“确实很独特,关于紫茵的事情,你就从来没想过去查查看?”
“没有必要,我爱的是现在的紫茵,她的过去我并不关心。”
“这份信任很难得,看来你真的很爱紫茵。”
“我爱她胜过我所拥有的一切。”方奕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扫一连串事情带来的阴霾,笑得幸福而坚定。
“紫茵,你来了?”秦路影忽然看到紫茵站在他们的不远处,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方奕关切地问道。
紫茵指了指手中的保温饭盒,“我来送饭,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到现在一直没吃好,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好了,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恩爱。”秦路影说着站起身,离开了工作室。
从工作室走出来,秦路影警觉地放慢脚步,在来的路上她就发觉好像有人跟在她身后。本以为只是巧合同路,她就没有在意,谁知道此时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好像脊背凭空生出一股凉意般,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她走到一个小巷口,在转弯处停下,猛然回头张望,一眼望去空荡荡的,只有微风偶尔拂过。秦路影暗笑自己的紧张,和项泽羽在一起久了,似乎连她也传染上了项泽羽那多疑的职业毛病。
她摇了摇头,再次踏上回住处的路。在她走后,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巷子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这人生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只有一双不大的眼睛闪动着精明的光芒,望着秦路影离开的方向。他,正是彭鑫。
还没走到住处门口,秦路影便看到远远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她迎上去打着招呼,“泽羽,你也回来了?”
项泽羽显得有些行色匆匆,向秦路影点了点头,“我先不回去,还要去其他地方。”
“去哪里?”
项泽羽想了想,解释道:“去段天明那里,我刚才去派出所,正巧看到他早些时候来报案的记录,他声称有人要杀他,但我询问了那里的警员,说段天明来的时候只激动地说要求保护,再详细地问他就支支吾吾,所以警员暂时把他打发了回去。”
“你想去看看究竟?”
“不错,既然不排除这个段天明和我们要查的事情有关,和他有关的事还是关注一下比较好。”
秦路影略思索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我与他接触过。”
项泽羽点了点头,“我要了他住处的地址,就在附近,那我们走吧。”
步行十几分钟,秦路影和项泽羽便来到了段天明在岛上租住的地方。小岛上的院落结构大都差不多,段天明大手笔地租下了一整个院子。
“这么大的院子只有段天明一个人住,也难怪他疑神疑鬼的。”秦路影站在院门口笑言。
项泽羽皱眉看着她,“难道你觉得他报案是无中生有?”
“我可没这么说。”秦路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是你太紧张了,我可是来度假的。我说项警官,你就不能放轻松一点儿吗?”
项泽羽无奈一笑,知道秦路影是在嘲讽他,可他严肃惯了,一时还真难以改变。他转移话题道:“我们进去找段天明吧。”
说着他抬手敲门,可手刚碰到门,院门便应声而开。项泽羽正色看了看秦路影,秦路影却不以为意地笑笑,抬步先走进了院子里。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从里面她并没嗅到危险的味道,所以她敢肯定,至少现在段天明还平安无事。
果然,秦路影才走进院子,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段天明的身影匆匆出现,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惊惧的神色。在看到是秦路影时,他的表情才略微放松下来,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秦小姐,要找我也先打个电话嘛。”他想了想,似乎又觉得不对,有些紧张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害怕的话就把院门关好,别这么大意。”秦路影并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道。
“我……”段天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项泽羽随后走进来站在秦路影身后,他疑惑地打量了项泽羽片刻,才恍然大悟,“我见过你,你是警察?”
“不错,我是来调查方奕工作室收到恐吓信的案子的,段先生你应该认识方奕吧?”项泽羽拿出警察证在段天明面前晃了晃。
段天明的目光又落到秦路影身上,意味深长道:“原来上次秦小姐是来试探我,没想到像你这么漂亮的美女竟然也是警察。”
“段先生抬举我了,我可是单纯来度假的,和警察没有关系。”秦路影抚了抚长发,妩媚地微笑,“只不过正巧和项警官是朋友,就一起来凑个热闹罢了。”
“不过,我和恐吓信的事没关系,你们找错人了。”
“我们来不是因为这件事,段先生,你早些时候到岛上的派出所报过案,请求保护,我是为此而来的,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段天明闻言忽然激动起来,双眼睁大,隐隐还泛着血丝,连声音都不禁扬高了许多,“对,对,是那个女人,她要杀我,你们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
“女人?是谁?能不能再说具体一点?”项泽羽追问。
段天明猛地一吸气,倏地住了口,警戒地瞪着眼前的两个人,略作停顿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平静了很多,“没有,没什么女人,我也不清楚是谁,只是有种直觉有人要杀我。”
“直觉?段先生,直觉可不能立案。”项泽羽皱眉道。
看着段天明支支吾吾的样子,秦路影讪笑,“不知道段先生能不能凭直觉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段天明脸色有些阴沉,秦路影当做全然没看到他的不满,继续说下去,“我想,段先生应该认识方奕吧?那天我在他工作室门口和你相遇,正巧我和他也是朋友。”
段天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冷冷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方奕的表妹林芸死了,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林芸,我根本不认识!”
“我只问你是否听说,也没问段先生你认不认识林芸,你紧张什么?”秦路影依旧不急不缓,“奇怪了,我以为段先生的情报灵通得很,上次方奕工作室被人闯入破坏的事,他为了怕影响发布会并没声张也没报警,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我……我是听他们工作人员说的。”段天明含糊其辞,随即显得烦躁不已,“好了,我又不是嫌疑人,没必要在这里接受你们的盘问。我不报案了,就不给警方添麻烦了,你们走吧!”
“段先生,你莫非想转移话题?”秦路影并不想这样简单地放过他。
段天明脸色青白交错,他急躁地挥了挥手,大声逐客,“你们请回吧,我懒得和你说!”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屋里,砰的一声在秦路影和项泽羽面前甩上了门。
“路影,你在怀疑段天明?”
秦路影双手一摊,“我们回去说,反正我要问的都已经问完了。”
秦路影和项泽羽回到住处的时候,项泽悠正在伸着脖子往外张望,看到两人,他一路小跑迎了过来。
“报告师父,我今天调查了工作室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发现。”
秦路影点点头,拍拍项泽悠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朋友,辛苦了。”其实她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途径得到什么新线索,之所以派项泽悠去,只是不想让他跟着她去方奕那里,给他找点事情做罢了。
“师父和哥哥怎么一起回来了?”项泽悠奇怪地问。
“刚才在门口恰巧碰上。”秦路影轻描淡写地回答。项泽羽却实话实说道:“我们去了一趟段天明那里。”
项泽悠闻言,不满地鼓起腮,郁闷地看着两人,“你们太狡猾了,去调查也不带上我。”
秦路影轻声一叹,她就知道项泽悠会是这种反应,“我们也是正巧遇上,而且也不是为了调查才去找段天明的,他到派出所去报案,说有人要杀他,请求保护,你哥哥正打算去看看,我就和他一起去了。”
秦路影的解释很容易便转移了项泽悠的注意力,让他立即忘记了生气,双眼闪动出熠熠的神采,追问道:“有这种事?那问到什么了吗?”
项泽羽摇了摇头,“没问到有用的东西,那个段天明奇怪得很。”
“这不就是有用的提示吗?”秦路影倒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第一,虽然段天明话说到一半,但我们知道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女人的存在。第二,提到林芸,他极力想撇清的态度说明他和林芸有关系。第三,他认识方奕,并且对方奕的事情很关注。”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段天明和林芸的死有关?难道是他杀了林芸?我们要不要去调藏书网查一下他?”
“现在看来,不排除这个可能。”
“先别急,我们毕竟没有证据,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项泽羽沉吟后说道。
“我只是提出建议,剩下的就是你们警察该去烦恼的了。”秦路影启唇轻笑,迈着婀娜的步子回了房间。
可惜段天明并没有留给项泽羽他们太多的时间去调查,因为第二天晚上,在方奕的工作室门口发现了段天明的尸体。死人当然不能再开口讲话,所以从段天明这里已经无法再得到更多的信息。
项泽羽他们三人赶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除了岛上派出所的一名警察以及一个发现尸体的居民,并没有太多人围观。小岛毕竟不比大城市,这样的夜晚大部分人都是很早就休息了,天一黑,岛上就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
段天明的尸体仰卧在血泊中,他的头部还有猩红刺目的鲜血在不断涌出,染红了周围的一大片地面。借着有些幽暗的路灯光芒,可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瞪大双眼,苍白的面部扭曲僵硬,好像看到了什么惊.99lib.恐的东西,满怀惧怕。在他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个长短不一的烟蒂。
“看.99lib.样子是才死不久,血迹还没干涸。”项泽羽看了看段天明的尸体。
项泽悠挠了挠头,“抽了这么多烟,看样子他不像是经过这里,更像在等人。”
“不错嘛,小悠有进步。”秦路影满意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段天明等的人是谁。”
秦路影的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项泽羽从警员手里拿到了段天明身上的遗留物品,里面包括他的手机。他们翻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的联系人他们并不陌生,竟然是方奕。
项泽羽转向一旁的警员询问:“派人去找方奕了没有?”
“因为案发现场是方先生的工作室外,刚才已经通知了方先生。”
第五章
警员的话音刚落,就看到方奕和紫茵从不远处匆匆而来。当他们俩赶到众人面前,秦路影他们才发现方奕的衣服显得有些凌乱,连扣子都系错了一颗,全然不见平常的整洁时尚,看样子是急忙赶来。
“怎么回事?我听说段天明死了?”方奕还没站稳脚步就连忙问。
项泽羽刚要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藏书网来。他看了看方奕,朝众人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走出几步去接电话。
“你自己看吧。”回答方奕的人是秦路影,她闪开身让方奕看清眼前的情形,并上下打量着方奕,挑眉道,“你们来的路上遭劫了?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我刚睡觉起来……”
方奕的话说到一半,在看到地上段天明尸体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起来,未说完的话也卡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盯着段天明已经毫无血色、略显狰狞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的神情复杂。而紫茵似乎是被这场面吓到,躲在方奕身后,不敢直视这血腥的场景。
秦路影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拿出随身携带的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夹在修长的指间,却并不提命案的事,只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我说老同学,现在天都黑了,一般人该准备睡觉了,你却这时才起床?难道你和大家有时差?”
方奕眼神还停留在段天明的尸体上,显然没有心情回答秦路影的问题,但碍于情面,还是应着,“我吃完午饭就困得要命,但约了段天明见面,?99lib.本来想睡一觉再赴约,没想到一睡就睡过了头。”
“你说你约了段天明?”正巧接完电话走回来的项泽羽听到他的最后一句,插话进来追问。
“不错。”方奕叹了口气,颓丧地低着头,“我上午的时候曾接到段天明的电话,他说有事和我说,我就答应他晚上六点在工作室门口见面。但可能最近为了准备发布会的事太累,午饭后我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天黑了,之后我就接到电话,听说段天明死了。”
项泽羽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原来段天明在等的人就是你,现在是晚上八点,我们来了大约一个小时。如果说段天明是晚上六点左右来和方奕见面,他死亡的时间应该还不超过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你约了段天明,但是没如时赴约,因为你睡过头了?”秦路影眯起眼看着缓缓上升的烟雾,显得若有所思,“你总是这么能睡吗?”
“平时我生活还比较有规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六点时天还没黑,难道就没有目击者吗?”项泽悠疑惑地问。
旁边的警员摇了摇头,“我们这岛上人原本就少,更何况正是晚饭时间,没发现有人那时候从这儿经过。”
“泽羽,段天明的死因你能确定吗?”
“也许可以,但看来用不着我这个不专业的人出手了。刚才我接到电话,说是派来援助我们的法医已经到了码头,你也认识,是老陈。”项泽羽转向项泽悠,“小悠,你到码头去把陈法医接来这里。”
“放心吧,一定完成任务。”项泽悠说完,片刻不敢耽搁,转身一路小跑离开了。
因为要等待验尸结果,项泽羽只对现场进行了勘察,留下方奕和紫茵在工作室内等候。不一会儿,陈远便跟着项泽悠返了回来。几人打过招呼,都明白此刻不适合寒暄,陈远还来不及休息,放下行李就开始查验段天明的尸体。
“老陈,怎么样?”
“经初步查验,死者全身只有头部有一处伤口,应该是被钝器打击后脑,但力道不足以致命,头骨没有碎裂,死因是失血过多。从僵硬程度和尸斑来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和你们预计的六点基本吻合。”
“我们刚才在拐角的小巷子里找到这个,你看看是不是凶器。”
项泽羽说着,拿出一个证物采集袋,塑料袋里装着个敦实的长形镇纸,通体碧玉的颜色,恰好与它顶端凝固的鲜红血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陈远接过来,拿在手里打量一下,又比了比段天明脑后的伤口,“从创面的大小来看,很有可能,但还需要化验上面血迹里的DNA做样本比对,这里什么地方能取血化验?”
“去岛上的医院吧。”项泽羽想了想回答,“正好林芸的尸体也存放在那里,可以一并检验。”
一行人来到岛上唯一的一家医院,在陈远查看尸体和进行化验的时间里,项泽羽对一起过来的方奕和紫茵进行了询问。
“方先生,上午段天明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方奕想了想,“听他的语气好像有点慌张。”
“那他是否透露了找你有什么事?”项泽羽追问。
“没有,他说得很快,只说见面再说,就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谁能证明你下午到晚上的时间一直在家?”
“我可以。”紫茵从一旁小声开口,“我也在家,可以为他作证,他在房里睡了一下午,并没出过门。”
“你是他的未婚妻,你的证词是不能采用的。”项泽羽提醒她。
紫茵咬着唇,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正在这时,陈远开门走了进来,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验尸结果怎样?”
“女死者是氢氧化钾中毒而死,身上无致命伤痕,只有几道细微的划伤。根据你们所叙述的情形,应该是死前挣扎所致,死亡时间只能判断出是三天内,至于具体时刻,因为停放了一段时间,局限于技术问题难以考究。男死者的情况和我在现场说的基本吻合,头部受到重击,死于失血过多。”陈远说到这里顿了顿,拿出被证物袋装着的镇纸,“我检测了镇纸上面的血迹,血迹属于男死者,并有少量皮屑,皮屑里面也化验出男死者的DNA,但镇纸上面并没有指纹,看来是被凶手擦去了。”
“这个东西是……”紫茵看到陈远手里的镇纸,忽然捂着嘴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怎么?你认识它?”
回答的人是方奕,他先是倒抽了一口气,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皱眉道:“这是我的东西,是我放在工作室办公桌上用来压设计图的。”
几人闻言都有些惊讶,项泽羽沉声问:“你确定?”
“这是我从一个收藏家手里买的,只此一个,绝不会有同样的东西,所以,我敢肯定就是那个。”
“方先生,看来我们只能以谋杀嫌疑暂时扣留你了。”
“可是,方奕他并没出过门,不可能是凶手!”方奕还没开口,紫茵先焦急地替他争辩。
方奕握住紫茵的手,向她微笑地摇了摇头,安抚她道:“紫茵,没关系,我没杀人,警方自然会查清楚还我清白,很快我就能回去了,你先回家等我。”
紫茵双目盈盈地看着方奕,不安地低下了头。项泽悠送紫茵回了家,因为岛上没有看守所,方奕则被项泽羽他们送到工作室,由岛上警员看守,等待寻找更多关键性的线索。刚赶来的陈远,也住到了项泽羽他们三人居住的院子,以便开展工作。
项泽羽他们返回到住处再度聚齐时,已经是天明时刻,一晚没睡的他们却都没有去休息,而是坐在一起各自沉默着。
“师父,你看方奕是不是凶手?”项泽悠打破沉寂开口问道。
秦路影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微微一笑,“你要让我说,我会告诉你,方奕没杀人。”
“路影,方奕是你的同学,你当然在心里会有所偏袒。”项泽羽提醒她。
“我就知道会有人这么想,所以才一直没发表意见。”秦路影像是早料到项泽羽会这样说,嘴上虽然抱怨,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微笑,“我只说一点,你们想想,凶手既然擦掉了凶器上的指纹,为什么不索性擦掉上面的血迹?如果凶手是方奕,他干脆一起擦掉,彻底抹去自己的嫌疑不是更好?”
“可是即使擦掉血迹,以现在的科技手段,也不难在上面验到血的残留。”陈远从旁开口。
“嗯,这也不是没可能,但凭小岛上的仪器和人力水平是无法办到的,况且凶手既然能细致地擦掉指纹,又怎么会随便地把凶器扔在谁都能看到的附近垃圾箱里?”
项泽悠一拍椅子,“是有人想嫁祸给方奕!”
“那路影你觉得凶手是谁?”
“紫茵。”秦路影波澜不惊地吐出这两个字。
“怎么可能?她一个失忆的女人,有什么理由要杀了段天明?”项泽悠疑惑地问。
“那就要问她自己了。”
“她会自己坦白?”
秦路影抚了抚长发,丢了个看白痴的眼神给项泽悠,“当然不会,但我们可以让她说,这就需要大家配合一下,分头行事了。”
项泽羽沉声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秦路影柳眉一挑,向项泽羽兄弟俩钩了钩手,他们聚在一起,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下午的时候,紫茵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这人便是面带微笑的秦路影。紫茵和秦路影并不熟悉,虽然不理解她的来意,但还是客气地把她让进屋里,为她倒了杯茶。
“我来是为了和你说方奕的事。”
秦路影的话引来紫茵的关心,她忙问:“方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放回来?”
“这恐怕比较难。”秦路影露出遗憾的神色,语气中也流露出几分凝重,“警方现在掌握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属于方奕的凶器,所以打算把他当做嫌疑犯来立案调查,明天一早方奕就会被送到岛外的公安局去。”
“什么?!秦小姐你是方奕的朋友,又和警察比较熟,不能帮帮他吗?”紫茵闻言,略显激动地抓住秦路影的胳膊追问。
秦路影平静地拂开她的手,遗憾地说:“抱歉,这我帮不上忙。”
紫茵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失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路影也不打扰她,只坐在一旁静静打量她。良久,秦路影才开口,“不过,紫茵你和方奕的感情还真的很好。”
“是啊,他一直很照顾我。”紫茵喃喃地应着。
“你真的对以前的事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紫茵连连摇头,急道:“我确实想不起来,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处麻烦方奕照顾。”
“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秦路影凝视紫茵片刻,拍拍她的手安抚,“方奕的事我会继续关注,有新的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说完,站起身向外走去。
“谢谢秦小姐,我送你。”
“不用了,你休息吧。”秦路影走到门口,忽然身形一晃,轻呼一声。
紫茵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这双鞋前几天来的时候在船上沾了水,鞋跟有点儿松动了,看来一会儿得去买一双新鞋了。”秦路影不以为意地一笑,蹲下身整了整脚上的鞋子,她翩然出了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入夜,月明星稀,朦胧的月光笼罩着大地,一片暮色沉沉。从海上吹来的风席卷着潮湿的味道,空气中带着几分窒闷,似乎要拧得出水来。
方奕在工作室内踱着步,不时停下来叹气。白天虽然他跟紫茵说得洒脱,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暗中的那份焦躁不安。段天明的死绝不是偶然,多年前他一念之差犯下的错误,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在心上,使他喘不过气来。99lib?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赎这份罪孽,段天明死之后,就该是轮到他了吧?
像是终于走累了,方奕在一张小凳上坐下,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仔细端详着。不知沉默地注视了多久,他重重叹了口气,用手抚了抚照片又收了回去,闭上眼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似乎陷入了沉思,又像闭目养神。
忽然,门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方奕睁开眼望去,发现门被从外面打开,进来的人竟是紫茵。
方奕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紫茵,你怎么来了?”
“我听秦小姐说警方明天要把你送出岛,我不能跟着你走,只有今晚先来看看你。”紫茵悄声道,“我请门外值班的警察通融一下让我进来,你今天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先尝尝看。”紫茵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个饭盒,放在方奕面前。
“还是紫茵你想得周到。”方奕端起饭盒,安抚紫茵道,“别太担心,我没事,他们调查几天就会放了我的。”
“话虽这样说,但警方要查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紫茵说着缓步绕到方奕身后,神情中闪过些许复杂,她失神了几秒,忽而像是下定了决心,坚决地从怀中取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高高举在手里。
“别动,放下刀!”
随着一声低沉的呵斥,工作室内灯火通明,秦路影、项泽羽、项泽悠、陈远,以及刚才紫茵收买过的警员,悉数出现在门口,项泽羽手中的枪正对着紫茵的方向。
“你们?”看到眼前的一切,紫茵恍然大悟,下午秦路影所说的话和她那时的表情都浮上紫茵的心头,“这是你们早就设计好的?”
秦路影嫣然一笑,“不错,不然怎么能逼你动手呢?”
最初的惊讶过后,紫茵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那又怎样?你们顶多告我杀人未遂。”
“还有蓄意杀人嫁祸,你涉嫌杀了林芸和段天明。”
项泽羽边说边向方奕示意,让他站到他们身后的安全地方。方奕显得有点迟疑,并没马上移动脚步,而是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地看着紫茵。但紫茵始终紧抿着唇,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转头看项泽羽一眼,而是指了指方奕,“段天明不是他杀的吗?”
方奕闻言,先是震惊不已,随即露出苦涩与颓丧。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垂头丧气地走到项泽羽等人身边,低着头沉默,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杀了林芸和段天明的凶手究竟是谁,相信紫茵你心里比其他人都更清楚。”秦路影缓缓开口,“紫茵你也算是运气不好,巧的是这小岛上不比城里,收垃圾的人每隔两天才会收一次垃圾,所以小悠成功地在林芸住处附近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咖啡罐,罐口上面有林芸的DNA,里面化验出氢氧化钾成分,说明是林芸曾用过的,不过上面一个指纹都没有,连林芸的指纹都没找到,看来是被凶手擦过了。”
“你想说什么?”紫茵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发现林芸尸体那天,你的衣服被弄上了一块水渍,上面有浅褐色的痕迹,你说是去厕所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其实,那时候你借口不舒服没和我们一起进屋,是去匆忙地处理咖啡罐了吧?咖藏书网啡痕迹也许能洗掉,但不可能完全清除,若现在拿你那天穿的衣服去做纤维化验,应该还能验出来。”
“所以,你想说是我杀了林芸?可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你想杀的人其实根本不是林芸,而是段天明,林芸只是做了他的替死鬼。”项泽悠哼道。
“段天明之所以能熟知工作室内部的事情,是因为有人和他通气,而这个人就是林芸。林芸喜欢方奕,她因为方奕要和你结婚而心存怨念,段天明正巧想要破坏发布会,他联络上林芸,两人一拍即合,联手开始了行动。恐吓信和破坏工作室的事都是他们做的,所以在方奕没报警的情况下,段天明才会消息那么灵通。而林芸只破坏了你的结婚礼服,为的是发泄她心中的怨恨。”
第六章
项泽羽思索道:“看来林芸死的那晚,她出去见的人应该是段天明。那罐咖啡本来是你给段天明的,没想到段天明又给了林芸,才会造成林芸的中毒死亡。”
“你们刚才所说的,只能证明我扔过那个咖啡罐,根本无法确定是我杀了人。”
“没杀人你干吗扔咖啡罐?分明是想毁灭证据!”项泽悠撇撇嘴,质问道。
秦路影抬手阻止了项泽悠,“法医在捡到的镇纸上没发现指纹,凶手为什么会擦掉指纹,却留着上面的血迹?而且凶器被很随意地扔在工作室附近的垃圾桶里,很显然就是为了让警方能够轻易找到,从而嫁祸给方奕。”
陈远补充道:“从段天明的伤口力道和角度来看,也不可能是方奕做的,应该是女人所为。”
“段天明约方奕的事只有方奕和你知道,你用安眠药让方奕睡熟,自己则赴约杀了段天明。”项泽羽接着分析,“能知道工作室钥匙的位置并进去拿镇纸的,只有内部人。”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我,可能是其他工作人员。那天我一直守着睡觉的方奕,没离开过家,不可能来工作室杀人。”紫茵平静地反驳。
秦路影牵唇而笑,“在为自己辩驳之前,你不妨先看看自己的鞋底。白天我去你家,在门口看过你换下来的鞋,你的鞋帮上有一些灰烬,想必在你的鞋底也沾有同样的粉末,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紫茵疑惑地抬起脚查看,脸色立即变了变,没有开口。秦路影看着她,继续说下去,“你大概也发现了吧,这是你昨晚不小心踩到段天明扔在地上的烟头,沾到的烟灰。段天明是个好面子的人,烟都是高档货,这小岛上根本买不到,只要化验证明你鞋底的烟灰是段天明的,就可以确定你曾来过段天明被杀的现场。”
“你白天来找我,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不,这只是我无意的发现,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
“可我有一点不明白,一个失去了以前记忆的人为什么要杀人?”项泽悠不解地提出疑问。
“那是因为她根本没失去记忆。”秦路影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我打电话给薇薇,让她帮忙查了一下八卦消息。一年前,段天明身边有个情人叫做谢晚晴,但几个月前,这个和他形影不离的情人却不再出现在大家面前。我特地让薇薇发了一张照片来,照片上的女人和紫茵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紫茵和谢晚晴根本就是一个人。段天明要整垮方奕,自然要从他身边入手,把自己的情人安插在方奕身边也不奇怪。我想,失忆只是为了让方奕接受紫茵的借口。”
“既然谢晚晴是在为段天明做事,她为什么要杀了段天明?”项泽悠又问。
秦路影还没回答,紫茵先轻声哭了起来,“秦小姐说得没错,我就是谢晚晴。我也不想杀人,是段天明逼我这么做的!就像你所说,段天明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我想办法接近方奕,可没想到和方奕相处时间长了,我真的爱上了他,不愿意再为段天明做事,也不答应帮他破坏方奕的发布会。我知道是林芸破坏了工作室,那晚我看到林芸睡到半夜出了门,第二天看到工作室变成那样,就明白了一切,肯定是段天明又串通了林芸。后来我几次劝段天明收手,他不仅不听,还要挟我说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方奕,所以我……”
谢晚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环视着众人,秦路影替她说了下去,“所以你就起了杀意。你约段天明出来,九九藏书假装和他妥协,给了他那罐有毒的咖啡,却没想到那晚段天明随后也约了林芸,并将咖啡转送给了林芸,使林芸代替他中毒而死。林芸死后,段天明惊觉你想杀了他,曾跑到派出所去报案,但不想说出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光彩事情,便放弃了,改为约见方奕,想和方奕说出实情,你听到后就想办法代替方奕赴约,杀了段天明。”
“是段天明逼我的!”谢晚晴并没否认,转而哭诉道。
“恐怕事情的真相,不仅仅是如此。”秦路影话锋一转,“如果是这么简单,你就不会想杀方奕了。”
“你白天来我家和我所说的一番话,为的就是引我出来?”
秦路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项泽羽,项泽羽会意地开口道:“根据路影的提示,我打电话回公安局查了资料。几年前,段天明手底下有个实习设计师自杀的案子,自杀的那个女孩儿叫做王璐,她死亡的时间正是方奕凭借一张礼服设计图得了大奖声名鹊起之后不久。”
“方奕和段天明不是竞争对手吗?他和段天明的实习设计师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是这样,但事实是不是如此就得问问方奕了。”
秦路影的一番话,使得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方奕。方奕脸色一黯,他沉默片刻,终于承受不住大家探寻的视线,重重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看来也瞒不住你们了。当年我得奖的那张设计图,确实不是我自己的作品,而是段天明拿了一个实习设计师交给他的作品给我,让我去参加比赛。”
“那个被盗了设计图的设计师,就是王璐?”
“不错,我和段天明以前曾在一.99lib?起做过事,关系也很不错,那时候他已经小有名气。我们口头协定,他帮助我,如果我成功了,两人联手在设计界闯出一片天地,取得更大的成就。可没想到,那个实习设计师因为这件事而自杀了,我和段天明关系也因此慢慢变僵,直到破裂,最终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为了这件事,我一直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后悔到了现在。”
秦路影拿出一支烟,不紧不慢地点燃,眯起眼看着升腾的烟雾,揭晓了答案,“薇薇帮忙查过,王璐有个好朋友,巧的是就叫做谢晚晴。”
秦路影说完,看向一旁的谢晚晴。谢晚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她幽幽笑起来,那笑声并不大,听起来却很是刺耳。
“既然你们都查到了,还要我说什么?说他们用多么卑劣的手段偷了王璐的设计?说他们是怎么逼死了我最好的朋友?说当时王璐已经准备结婚,却在还差半个月就结婚的时候,因为发现自己的设计图被盗用,找段天明理论的时候被他侮辱了身体而自杀?说给方奕那张照片上的凤冠霞帔,其实是当年王璐给自己准备的结婚礼服?王璐当年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为什么她就没有权利继续活下去?”
谢晚晴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调整情绪,“没错,我当初是故意接近段天明,成了他的情人,并利用这个机会靠拢方奕,为的就是找机会把他们两个人都除掉,替王璐报仇。是我把那张照片混在方奕的设计素材里,多么讽刺,方奕竟设计出一模一样的一套送给我作为结婚礼服。段天明也是我杀的,我听到他要约方奕,就知道他肯定是想告诉方奕我的事情,如果方奕有了防备,我就难下手了。所以,我在方奕的午饭里放了安眠药让他睡着,然后来到他们约定的工作室门口,趁他没防备,用偷拿出来的镇纸打了他的头。他临死前看着我,听我说出王璐的事情时那恐惧的表情,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后来我所做的事,就像你们说的那样。他难道不应该死吗?”
没有人能回答谢晚晴的质问,因为在这件事里似乎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段天明和方奕虽然过去犯过错误,但段天明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方奕今后也将生活在懊悔和孤单中。谢晚晴虽然是为了冤死的好友,但她也用罪恶来报复了罪恶,赔上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都别动!”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时,谢晚晴又高举起手中的匕首,迅速拉住距离她最近的秦路影,将冰冷的刀尖抵在了秦路影的脖颈。她瞪着项泽羽,厉声道:“把枪扔在地上!”
“先听她的,小影的安全重要。”陈远沉声劝道。
项泽羽依言把手中的枪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谢晚晴冷冷环视众人,再次开口命令,“你们都退到门外去!”
这次没有人马上移动脚步,他们都不知道谢晚晴会做出什么举动,秦路影的安危令他们担心。谢晚晴见她的话没有奏效,心一横手上稍加用力,锋利的刀尖划破秦路影白皙的肌肤,几滴鲜血流淌下来。
“别激动,我们马上就走。”陈远拉了拉项泽羽和项泽悠,兄弟两人虽然面带不甘,但还是担忧地看了看秦路影,缓缓走出了工作室。一直凝视着谢晚晴的方奕,也被一旁的警员强制拉了出去。
“好了,谢晚晴,现在就剩下你我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做?”秦路影看着眼前关闭的门,转头问道。
“别动!”
“好,我不动,但是所有的人都守在门外,相信你也明白,就算是挟持了我也无济于事,你不可能逃走的。”
谢晚晴冷笑一声,“逃?从我为了报仇委身给段天明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你这是何苦呢?方奕那么爱你,如果你及时收手,还有可能获得幸福,复仇对你来说就真的如此重要?值得你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换?”
“你们从小生活在有父母疼爱的家庭中,当然不会明白我的感受。我的父亲是个酒鬼,从我有记忆时起,就经常打我和母亲。那时候我和王璐是邻居,她父母经常来帮劝,还收留我在她家躲避,我和王璐因此成了好朋友。后来母亲因为忍受不了父亲的暴力而离家出走,父亲也丢下我不知所终。我是在王璐家长大的,我们虽然不是姐妹,但感情好得胜似亲姐妹。她的仇,我一定要报,我不会放过害死她的坏蛋!”
“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能理解你这种心情。”秦路影在心中对谢晚晴升起一丝同情,“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却也在几年前被人害死了,如果我知道真凶是谁,想必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为他报仇。”
“想不到你也有这样的经历。”
谢晚晴有一瞬的动容,可很快便收敛了神色,重新恢复了凛然。她伸出没拿刀的另一只手,在秦路影身上摸索。不一会儿,从秦路影的衣兜里翻出了她方才点烟用的打火机,握在手中。
秦路影发现她的企图,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谢晚晴飞快地点燃身边桌面上的设计图,纸张遇到火很快便燃烧起来,祸及周围。因为工作室内几乎每张桌子上都少不了堆积的纸,很快屋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阵阵升腾翻滚,呛入口鼻。
“路影,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看有烟冒出来,你们还好吧?”
门外响起项泽羽高声的询问,秦路影想要回答,一张口却被呛得透不过气,欲向外跑,谢晚晴虽然松开了刀,但依旧紧紧拉着秦路影让她挣脱不了。秦路影回望谢晚晴,火光映红了她的身影,谢晚晴的神情看上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壮。此时原本就不太结实的屋子,在高温的炙烤下开始落下粉末,在火光的噼啪声中,有些房梁也渐渐松动,摇摇欲坠。午后!书社!
忽然一阵火舌袭来,秦路影深吸一口气,准备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在这一瞬间,她竟隐约看到谢晚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一股强大的力量把秦路影推到门口的位置,秦路影眼睁睁看着谢晚晴在最后时刻将她推了出去,谢晚晴却被吞没在映得通红的火光之中。
突然,秦路影头顶的一根房梁经不住火舌的吞噬,倒塌着向她砸了下来,她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这时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一道身影及时覆在了她的身上,帮她挡去了危急。
秦路影定睛望去,这才看清救了她的人是项泽羽。项泽羽运用自身良好的身手,拉着她侧身避开,避免她正面被房梁砸到,可掉落的木头还是砸到了他的头,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带着温热落在秦路影的脸颊。
“泽羽,你怎么样?”“哥哥,你没事吧?”秦路影和项泽悠的声音同时响起。
项泽羽抬起头,在项泽悠和陈远的帮助下站起身,“我很好,回去让老陈帮忙处理一下伤口就行了。”
“紫茵!紫茵呢?”方奕跟在几人身后跑进来,在狼藉一片的火场中搜寻着谢晚晴的身影。
“她……”秦路影望着刚才谢晚晴的身影被火吞没的位置,欲言又止,但足以让大家会意她的意思。
“紫茵她?紫茵,紫茵……”
方奕双目仿佛染了血般赤红,声嘶力竭地大声吼叫着,拔腿就要冲向火中,被项泽悠眼疾手快地抱住,不让他再向前一步。即便是这样,方奕依旧极力挣扎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光冲天的工作室。他悲戚而绝望的声音,让在场的人听着无不感到动容。
火光映红了屋里的一切,除了方奕的呼喊声,其他人都选择了沉默。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去安慰方奕,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显得沉重且多余。
大火被熄灭后,警察在一片废墟里发现了谢晚晴的尸体,由陈远进行了DNA的对比确认。经过这么一折腾,方奕的发布会自然被迫取消了,当然,方奕也没有了继续工作的那份心情。前来岛上的客人们只知道因为火灾发布会无法如期举行,纷纷离开小岛回去了。.99lib.t>
秦路影找到方奕的时候,他正在一间小酒吧喝酒,在他面前摆着十几个空瓶子。秦路影没同他打招呼,径自在他身边坐下,要了一杯果子酒,小口浅酌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良久,秦路影才缓缓开口说道:“明天我们要回去了。”
“走吧。”方奕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透过昏黄的灯光,醉眼迷蒙地凝视着眼前的酒杯,“我也不想让熟悉的人看到我现在这个窝囊的模样。”
“你今后怎么打算?”
“不清楚,可能会休息一阵子,也可能会就此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秦路影沉吟片刻,平静地开口,“紫茵要是活着,肯定不希望看到你逃避现实。”
“可惜她已经死了!”方奕忽然瞪着秦路影,厉声道。
因为理解方奕的心情,秦路影对他的态度并不以为意,她修长的手指摸着酒杯边缘,轻声道:“也对,已发生了的事情,不可能再假设。”
方奕的火气好像针扎进了气球般,瞬间消了下去,他像是在质问秦路影,又仿佛喃喃自语,垂头丧气地问:“为什么,为什么紫茵就这样死了?她难道一点儿都不留恋我们之间的感情吗?也对,她是恨我的,她从来就没爱过我,对她来说离开我才是最高兴的吧?”
“你真的觉得紫茵不爱你吗?”秦路影看着方奕,“她在你身边那么久,如果要杀你,机会很多,但她都没有出手。”
“你的意思是?”方奕刚才还酒醉的眼睛,闻言一瞬间清醒了,他灼灼地看向秦路影,眼中闪动着些许期待,又似乎理解了她的话,显得有些欣慰。
“我该走了,你是个聪明人,剩下的话你自己去体会。”
秦路影说完,喝尽了玻璃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摇曳生姿地走向了门口,摆了摆手当做与方奕告别。
码头的一角,两个身影立在暗处,避开众人的视线窃窃私语。其中一人,便是一直暗中跟着秦路影的彭鑫。彭鑫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沓照片交给对方,上面张张都是秦路影等人在岛上各处的身影。其中几乎没有一张是正面,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辛苦你了,回去我们会付现金给你。”
彭鑫点燃一支烟,漫不经心地抽着,“要不是当年我犯事的时候你们帮过我,我才不接这么麻烦的活,那女人精明得很,好几次都差点被她发现。”
“记得别乱说,管好自己的嘴。”对方厉声叮嘱。
彭鑫轻声一笑,“放心,作为私家侦探,这点儿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道德?你跟我讲道德?”对方露出些微不屑,“你要是有道德,也不会好好的警察当不下去,被开除去做私家侦探。”
“你们做的事,我看也好不到哪儿去,否则也不会见不得光。我走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吧,以后有麻烦可别连累我就行。”
“放心,一会儿在船上我们就当做不认识,没事我不会和你联络。”
“回去也少来往比较好,我欠你们的情也还得差不多了。”彭鑫一口把嘴里的烟蒂吐到地上,拎起脚边的行李箱,唇边挂着一抹若无其事的笑,和对方告别离开了。
那人凝视着彭鑫离去的背影,目光中闪动着若有所思的神色,那人面容熟悉,竟是陈远。
“老陈,老陈,该上船了——”“陈叔叔——”
远处传来项泽羽和秦路影的呼唤声,陈远应了一声,收回视线,重新挂着一张笑脸,转身向甲板方向走去。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早知道我就是再忙也请假和你们一起去了。”白薇坐在秦路影对面的椅子上,眼睛闪动着晶亮的光彩。
秦路影把玩着手里的烟盒,“我看你是想看热闹吧。”
“但幽灵船和小岛上这两桩案子,我也有帮忙吧。”白薇不甘地撇撇嘴,“算了,我只希望能早日在你小说里看到精彩的故事,你用最快的速度把素材整理整理,写好稿子交给我。”
“你是逼债的黄世仁吗?就不能让我再放几天假?”
“拜托,我的大小姐,你还休假?你的读者都还在翘首以盼,等着‘夜影’的新作呢!”白薇抱怨了一句,知道秦路影不会真的罢工,也没有认真计较起来,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环视四周优雅的环境,“没想到你秦大宅女也会出门,你说和我约在外面咖啡店见面的时候,我还真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听错了。”
“放心,你这个年纪还没到耳背的程度。我一会儿要去个地方,所以索性和你在这里见面。”
白薇显出好奇的神色,八卦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项泽羽家问候一下,昨天小悠回家的时候,我顺便问了地址。”
“人家项警官为了救你负了伤,怎么,我们的‘冰山’被感动了?”白薇向秦路影挤眉弄眼,笑得不怀好意。
秦路影不屑地白了一眼白薇,淡然道:“你也说了,他是为了救我,我出于礼貌当然该去慰问,谁像你,整天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思想。”
“不过说真的,没想到那个谢晚晴为了给好友复仇,竟会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赔上了。”
“其实,她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
“小影……”白薇侧目,望着秦路影的神情中露出一抹担忧,“你还在意秦叔叔的事情?”
“当然,我不会让爸爸死得不明不白。”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秦叔叔确实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害死,你会怎么做?也会想尽办法为秦叔叔报仇吗?”
第七章
秦路影转头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坚决,“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小影,你……”
“好了,我得去项泽羽家了,薇薇你慢慢喝咖啡。”
知道白薇又想旧事重提,不等她.99lib.再劝说下去,秦路影站起身,朝她微微一笑,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口。白薇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白薇明白,心中的这个结只要一天不打开,秦路影就始终无法获得幸福。
秦路影站在项家门口,抬头仰望着项家两层的别墅式建筑,略微感到有些惊讶。她记得项泽羽说过,他的父亲是个警察,母亲八年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而项泽羽自己也只是个普通警察,没想到他家里竟能有这样好的条件。
秦路影手提礼物按响了门铃,开门的人是项泽悠。因为项泽羽受伤在家休假几天,项泽悠也暂时回到了家里。看到是秦路影,项泽悠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立即拉开门让她进去,嘴上热情地招呼道:“师父,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哥哥的伤怎么样了。”
“他好得很,明天就打算去上班了。”
“不多休息几天?”
“他闲不住嘛。”项泽悠抱怨道,“我在家待得都快要发霉了。”
“小悠,谁来了?”随着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爸,这就是99lib?我和您提过的师父,秦路影秦小姐,她来探望哥哥。师父,这是我老爸项林,他为了哥哥受伤的事,今天请假休息一天。”项泽悠为两人互相介绍。
“项叔叔您好。”秦路影礼貌地打招呼。
项林呵呵笑道:“我早就听小悠和小羽说过秦小姐你,他们说你既漂亮又厉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听说您也是一名警察?”秦路影微笑着问。
“我老爸前几年升职做了公安局局长,现在也就能坐坐办公室。”项泽悠从旁解释。
项林敲了一记他的头,“你很看不起我?有儿子这么说爸爸的吗?”
“我是说事实嘛,原来还总是能听您说各种各样的破案故事,从您升职以后就没有精彩的案子可以听了。”
“我这个小儿子,整天满脑子都是侦探游戏,给秦小姐你也添了许多麻烦吧?”项林亲切地看着秦路影。
秦路影嫣然一笑,“没关系,他还帮了不少忙。”
“路影?”这时项泽羽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额头上的伤口处还缠着纱布。看到秦路影,他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就不能来吗?我是来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项泽羽难得轻笑,“小伤而已,我明天就能销假上班了。对了,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口?”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竟忘了请秦小姐进屋里坐。”项林慈爱地笑道,“小悠,去倒点水给秦小姐。”
“项叔叔,不用忙了,您叫我小影就可以。”
四个人刚要往屋里走,项林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看了看上面的号码,向秦路影他们三人点点头,走到门边稍远的角落去接电话,不一会儿便返了回来,歉然道:“我有点公事要去办,恐怕不能招待小影你了。”
“没关系,您去忙吧。”
“小羽和小悠你们好好招待一下客人。”项林叮嘱。
项泽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放心,老爸,我们不会怠慢了师父的,您去忙吧,反正这么多年了,您也不是第一次在休息的时候去忙公务了。”
项林无奈地苦笑,拿起公文包出了家门。
秦路影和两兄弟闲谈了一阵,见项泽羽没有大碍,也同他们告别踏上了回家的路。走出项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回头望,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她反问自己,在她的心里,已经接受他们成为朋友了吗?自从父亲出事以后,除了白薇,她几乎可以说是个没有朋友的人,原来这样多了两个朋友的感觉也不错。
只是此刻望着项家别墅的秦路影并不知道,她的人生还将会和他们有更深的羁绊。命运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般,即将把他们推上一条充满矛盾与.99lib.艰难的道路。
第一章
不大的房间内,火光发出噼啪的声响,四处燃烧的火苗连接成一片火海,冒着浓浓的烟雾。房内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被火舌吞噬,高温炙烤着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将屋子里映成了光影交错的世界。
在火苗声音的掩映下,隐约传来椅子轻叩地板的声音,一个身影被绑在倒地的椅子上,从开始极力地挣扎到慢慢力竭只有手脚还微微抽动。他眯起眼,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他吸了一口气,呛入口鼻的烟灰让他猛咳了几声。他明白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他不想就这样死了。虽然是自己的贪念害了自己,但他必须要做点儿什么,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真正死因。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手机上,那是刚才他和那人争执时掉落的,还好那人没有带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椅子吃力地爬向手机。他拿起手机,却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说话,他该怎样才能留下信息?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手机上的快捷键,上面出现了一组标着名字的照片。他脑中念头一闪,在失去意识前选中照片,按下了发送键。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他的头重重垂落在地板上,手无力地一松,手机也掉了下来。在他闭上眼的同时,一道火光袭来,将他的身影吞没在熊熊大火之中。
从玻璃窗透出的大火映红了窗外无尽的黑夜,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张牙舞爪地撕裂了夜的宁静,隐约预示着一个山雨欲来的开端。
“你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开始干活了。”白薇满意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坐在电脑前的秦路影。
秦路影没有回头,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懒懒地应着,“是啊,为了让我的耳根子能清净一点儿,堵上你这个讨债鬼的嘴,我只好牺牲休息时间了。”
“师父,白薇姐,先喝些东西再谈工作吧!”项泽悠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盛着两杯果汁的托盘。
白薇笑着拍拍他的肩,“还是小悠乖,这里有了你之后不知道舒服了多少,我都开始喜欢这儿了。”
“你干脆死赖着不走算了。”秦路影牵唇轻笑。
从小岛回来之后,所有的人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轨道。在项泽羽的伤好得差不多后,秦路影以幽灵船和小岛上的案子为背景开始了新的创作,项泽羽回公安局去上班,项泽悠也回到了秦路影家。生活依旧风平浪静,前一阵子他们所经历的命案好像没发生过一般,唯一留下的印记,就是流泻在秦路影电脑屏幕上的文字。
项泽悠放下托盘,也在电脑桌旁坐了下来,眼睛望向屏幕,“师父你在写新书了?我能不能先看看?”
“才开了个头而已。”
“那写完一定第一个让我看。”项泽悠双眼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你这个小鬼,想和我抢差事做吗?”白薇取笑道,“再说,这些案子你不是都亲身经历过了吗?还是把先睹为快的机会留给充满好奇的我吧!”
“我……”
项泽悠还要争辩,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项泽悠迅速地站起身,到门口去打开门,意外地看到项泽羽站在门外。
“项大警官,你怎么来了?”白薇和秦路影自然也从敞开的大门看到了项泽羽,白薇率先开口打招呼,接着指了指墙上的时钟,“这时间,莫非是翘班来的?”
项泽羽走进门,却好像无心应白薇的玩笑,脸上不见一丝笑容,神色显得有些沉重。秦路影也不在意,让项泽悠给他倒了一杯水。反正项泽羽平日就是个严肃的人,此刻不苟言笑倒也没什么特别。
“你的伤好了没有?”
项泽羽喝了口茶,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听秦路影发问,才答道:“已经痊愈了。”
“我说项大警官,你们最近在查什么案子?”
回答的人是项泽悠,“白薇姐,警方查案不能泄密,你问了也是白问。”
白薇略显失望道:“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就当我没说好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说。”项泽羽忽然出人意料地开口,“也许你们还可以帮上忙也说不定。”
秦路影沉默地看着项泽羽,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为她明白,项泽羽不是会将案子随便说给不相关的人听的,对于他来说原则似乎充斥在生活的每个细节里,此刻他自然不会就这么破坏掉。那么,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说来听听。”白薇和项泽悠没想这么多,只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前几天我们接到报案,一栋写字楼在晚间起火,确定火源是三层的一间私人侦探所,当时侦探所的主人正在里面,被当场烧死。起先我们经过现场勘察,认为是因烟头点燃了桌上的纸张导致起火,而里面的人正好睡着了没有及时发现灭火,才会死于意外。但是,昨天突然又出现了奇怪的线索。”
“什么意思?别在关键时候停下来卖关子嘛。”白薇催促道。
项泽羽顿了顿,抬头看着秦路影,有些欲言又止,仿佛带着几分顾虑。见秦路影也在专心致志听他讲案子,这才从随身的文件袋中拿出一沓照片摊开在他们面前,示意他们上前看仔细。
“这……这不是小影吗?项大警官你拿这么多小影的照片来干吗?难不成你偷偷暗恋我们小影?”白薇首先叫道。
秦路影阻止了白薇,脸上却也略微表现出意外,“薇薇,听泽羽说完。”
“我再给你们看一张照片,你们也许就明白了。”
项泽羽说完又取出一张新的照片,项泽悠一见就忍不住叫道:“彭鑫?哥哥你怎么拿他的照片出来?”
“他就是这次死于火灾的那个私人侦探。”项泽羽环视他们一眼,继续解释,“彭鑫有个客户名叫蒋柏,昨天他来到公安局,说彭鑫死前曾用手机发给他一组照片,我们打印了出来,就是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些。”
“这个彭鑫为什么要发小影的照片给蒋柏?小影又不认识他。”白薇不解地问。
“我猜测彭鑫是想告诉其他人,他不是死于意外。他给蒋柏发照片的时间正是着火后不久,说明那时候他是有意识的,并非我们一开始判断的睡着了,但他为什么没有自己灭火?很可能是他已经失去或者即将失去行为能力。他死前的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蒋柏,所以情急之中找了最近的一个联系人,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在死前发了这些照片出来。”
“彭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小影的照片?”白薇又问。
“彭鑫是私人侦探,不会无缘无故做无谓的事情,他收集了路影这么多照片,肯定是有人委托他调查路影。”
“看来当初彭鑫和我们同船去小岛并不是巧合,他根本就是故意跟着师父的。”
“你们是说有人想要调查小影?那小影会不会有危险?”白薇闻言,立即紧张地问。
“现在还不清楚,我来就是为了通知路影这件事。”项泽羽转向秦路影,“路影,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谁,或者和什么人接触过。”
秦路影用修长的手指拨动着桌上的照片,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摇了摇头道:“没印象,不过看这些照片大都是我在小岛上时被偷拍的,看样子彭鑫是最近才接受了委托来跟踪我。”
“小影最近接触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清,她是个标准的宅女,平时连门都很少出。”白薇插话进来,目光在项泽羽和项泽悠身上流连,“要说她这些日子刚认识而且常在一起的人,不就是你们兄弟两个了?”
项泽悠连连摆手,“白薇姐,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我当然知道,开玩笑的。”
“彭鑫现在已经死了,我们要了解真相,恐怕只能从他周围的人着手。”秦路影想了想,“泽羽,说说有关彭鑫的死。”
“验尸报告上说,死者是被烟灰堵塞口鼻窒息而死,无明显致命伤,但因为肌肉组织和皮肤都已经烧坏,所以也很难判断准确。我们查到他是彭鑫,还是根据骨骼中提炼的DNA比对,因为死者面貌已经无法辨识。”
“现场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因为怀疑彭鑫是被杀,所以我们重新勘察了现场,但是夜间灭火不及时,大部分东西都被烧成了灰烬。”项泽羽想了想,补充道,“哦,有一点,我在现场闻到一股磷的味道,我问过老陈是不是和着火有关,老陈说在很多着火之后的地方,空气里都会留下这种味道,很普遍。”
秦路影忽然站起身,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项泽羽,丝毫不见平日总是淡漠的模样,“你说的是不是磷燃烧过的味道?”
“不错。”
“当初我爸爸死于实验室的火灾,我也曾经闻到过这种味道。”
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关注,项泽羽皱起眉,正色道:“所以你怀疑彭鑫的死和你父亲的事情有关?”
“泽羽,这案子一定要追查下去,说不定是个好机会,能顺藤摸瓜找出当年害死我爸爸的凶手!”
项泽羽坚定地点头,“好,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抓到真凶。”
“这次你们可不能再丢下我,事关小影父亲的死,这样的大事我也要帮忙。”白薇急忙表态。
“我也不敢说肯定能查出爸爸的死因,也许只是彭鑫调查时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掌握了别人的把柄,才会被杀了。”得到项泽羽的保证,最初的激动过后,秦路影重又恢复了平静,她在椅子上坐下,“只是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感觉能够接近爸爸死亡的真相。”
“放心吧,有我们帮着一起查,绝对会水落石出!”项泽悠显得自信满满地挥了挥拳头,看上去干劲十足。
白薇戳了戳他的脑袋,“小朋友,你不添乱就不错了。”
“别看不起人!”项泽悠不满地撇嘴。
“好了,既然决定去查,我安排一下,我们尽快开始。”项泽羽沉声道,“现在仅有的线索就是蒋柏送来的照片,明天我们先去蒋柏那里了解情况。”
他们商定好事宜,项泽羽先离开了,剩下的三人则陷入了沉默。项泽悠显出带着几分兴致勃勃的样子,像是对又有案情可查感到兴奋;秦路影手持着银质烟盒开开合合,却只有她自己明白,心里再难以保持一向的波澜不惊;白薇则一脸心事重重地打量着秦路影,秦路影为父亲报仇的坚决,这八年来她深深知晓,如果查到秦叔叔真的不是死于意外,她会怎么做?越接近真相,白薇越有种莫名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秦路影、白薇和项家兄弟一起,根据项泽羽从公安局找来的蒋柏地址,来到了蒋柏家。蒋柏家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花园式建筑,看来颇为富裕。开门的是一个年长的老伯,项泽羽出示了警察证,说来调查彭鑫的案子,希望蒋柏配合回答几个问题,老人便引领他们穿过庭院,示意他们在客厅稍等。
“哥哥,这蒋柏是什么人?看上去家里很有钱。”项泽悠环视四周,好奇地问。
“根据我们的资料,蒋柏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资产丰厚,有个年轻漂亮的妻子,没有孩子。”
项泽悠疑惑道:“这样的男人找私家侦探干什么?”
“我看啊,八成离不开桃色新闻。”白薇轻笑。
他们说话间,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到项泽羽,赶忙上前打招呼,“项警官,我们又见面了。”他的视线转到秦路影身上的时候,略显得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多说。
项泽羽站起身,以一副公式化的口吻回应道:“蒋先生,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再向您核实一下彭鑫死亡那天的事情。”
“是那个私家侦探?好说,我一定尽力配合。”
“您能不能再描述一次当时的情形?”
其实蒋柏在公安局已经做过笔录,但为了让秦路影等人也能了解清楚,项泽羽还是提出让蒋柏重复叙述一遍。
蒋柏倒不以为意,很有风度地认真回忆道:“我前一阵子找彭鑫帮我调查一点事情,那天下午他曾打电话给我,约好第二天一早让我去看结果。谁知道晚上我忽然收到他发给我的信息,打开一看竟是一组不认识的女人照片,就是这位小姐。”蒋柏说着,指了指项泽羽身边的秦路影,继续说了下去,“当时我感到很奇怪,就想彭鑫是不是一时大意发错了照片,所以没删掉,想第二天去侦探所问问他再说。谁知道第二天我却听说侦探所发生了火灾,彭鑫也被烧死了。我回到家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去了公安局把照片交给你们,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助。”
“那么蒋先生您找彭鑫调查什么,能否告诉我们?”
“这……”蒋柏有些迟疑,“能不说吗?”
“是关于您妻子吧?”秦路影靠向椅背,看似不经心地开口。
蒋柏惊讶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在这客厅里摆放着不少蒋先生您在各种场合的照片,您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也算是公众人物,却怎会没有一张是和您妻子的合影?说明您和妻子之间感情并不和。”
蒋柏露出些许窘迫的神色解释道:“说出来怕你们笑话,几年前我和妻子之间感情开始不和,最近更是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因为我怀疑妻子有外遇,想要在财产的分割上谨慎一些,所以找彭鑫调查她,希望能找到她外遇的证据。”
“那查出了结果吗?”项泽羽追问。
蒋柏轻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天意如此,本来我和彭鑫约好看调查情况,谁知道彭鑫的侦探所让一把大火给烧光了,什么都没留下,现在也不知道结论了。”
“请问您妻子人在哪里?我们想找她核实一下情况。”
蒋柏无奈一笑,“开始闹离婚时,她已经搬出去住了,我们只有电话联系。至于她人在哪里,她一直不肯告诉我,所以你们要找她我恐怕帮不上忙。”
“好的,谢谢蒋先生,今天我们先问到这里,关于您的手机,我们取证结束后就会尽快通知您去领回。”
蒋柏起身和项泽羽握了握手,“没关系,有需要可以随时再来找我。”
走出蒋柏家,白薇回头又看了看蒋柏家的别墅,嗤笑道:“我看那个蒋柏根本是不想离婚时分给妻子财产,才找私家侦探去调查,没想到那么有钱的人却这么吝啬。”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不好评论。”项泽羽依旧满脸正色的表情。
“不是啊,你们想想看,有没有可能彭鑫是被蒋柏的妻子和她情人合谋杀了?彭鑫查到了蒋柏妻子外遇的证据,她怕丈夫知道自己有情人,离婚分不到财产,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消灭证据?”
“白薇姐,你不要满脑子桃色新闻好不好?”项泽悠打击白薇道。
“我倒觉得薇薇说得也有道理。”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也去查一下蒋柏的妻子。”项泽羽提议。
他们在一家酒店的豪华套间里找到了蒋柏的妻子沈虹。沈虹确实年轻漂亮,一身精致的套装,将她衬托得更加明艳照人。她将一支细长的烟夹在涂着明红色指甲油的指间,显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你们想问什么?我和蒋柏已经准备离婚了,你们还要因为他的事来麻烦我。”沈虹跷着腿,眯着眼从99lib.烟雾中看着几人。
“沈小姐放心,不是蒋先生出了事,他只是配合我们调查一桩私家侦探彭鑫被杀的案子。”
“私家侦探?”沈虹的声音倏地变得尖厉起来,怒气冲冲道,“那个男人果然卑鄙到找人调查我?就为了离婚时少出点钱!”
“您先别激动,我们无意干涉您和蒋先生的家庭恩怨,只想问问您真的不知道彭鑫这个人?”
“我为什么要知道他?”沈虹像是明白过来,脸色难看地质问,“你们怀疑我和那个私家侦探的死有关系?我要是知道蒋柏做这些事情,早就直接去找他算账了,还用得着在这里傻等财产分配结果?”
第二章
这时门外传来磁卡滴的声响,一个年轻男人开门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一大包东西。他在门口边换鞋边头也不抬地招呼道:“虹,我回来了,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甜点。”
沈虹紧张地环视众人一眼,赶忙走上前挡住刚走进来的男人,压低声音提醒他,“子跃,有客人在。”
“什么?”被叫做子跃的男人似乎这才看到秦路影等人,立即警觉地皱起眉,转身想要走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
秦路影微笑着开口道:“沈小姐,怎么不让你的朋友进来?”
“哦,你们别误会,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路过顺便上来看看我,马上就要走了。”
“会拿着房卡钥匙的普通朋友?”秦路影挑眉,“我们刚才上来之前在前台询问过了,说沈小姐你一直和一个男人住在这间套房里,恐怕那个男人就是他吧?刚才项警官也说了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你大可以放心。”
沈虹闻言迟疑了一下,索性拉着子跃转身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直言不讳地坦言道:“没错,子跃就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好几年了。蒋柏娶了我之后,最重视的始终还是他的生意,我们之间的感情渐渐冷淡。后来我遇到子跃,就有了和蒋柏离婚的打算,只是因为财产问题才拖到现在。”
“我能不能问问,上周五晚上你们两位在哪里?”项泽羽问。
沈虹又抽出一支烟点上,吐了一口烟雾才回答,“既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天晚上我和子跃出去吃了饭,回到酒店后就一直没再出去,你们去问一下大堂的服务生,或者查看电梯的监控录像,应该都能证明我的话。”
“好,我们会按照您所说的去调查的。”
询问完沈虹,项泽羽等人找到大堂的服务生采集证词,又调出了当晚的录像查看,结果与沈虹所说一致。
“服务生记得彭鑫死的当晚,沈虹和她的情人在大堂出现过,监控录像也拍下了他们两个人,看来沈虹的话没有什么问题,他们确实有不在场证明。”项泽羽总结道。
白薇露出失望的表情,“那线索不是就断了?还要找突破口重新查起?”
“白薇姐,不是桃色案件你很遗憾吧?”项泽悠挺起胸脯,“查案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看你一副神气的模样,就好像自己破了多少案子似的,还不是每次都猜错凶手。小朋友,你还嫩得很。”白薇气定神闲地反驳回去。
许久不曾开口的秦路影手中拿着她总是随身携带的银质烟盒,但这次她却没有取出里面的烟,而是始终用手反复抚摸着,看向它的目光,亲切得仿佛许久不见的家人一般。良久,她停下脚步向其他三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好了,我想自己走走。”
说罢,也不等项家兄弟和白薇有所回应,便同他们挥了挥手,先行迈步离开了。望着她远去的窈窕背影,白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件事触动了小影多年来的心事,秦叔叔的死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我一直想问,白薇姐,师父.99lib.好像很重视那个烟盒?”
“你们有没有发现,小影每次都只是点着烟却不抽?其实她根本不吸烟,她重视的是烟盒本身,因为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我看过资料,当年路影的父亲秦浩是一所大学化学系的教授。八年前实验室起火,验尸的正是他的朋友老陈。验尸报告写明除了烧伤和口鼻堵塞窒息,尸体并无其他可疑创伤。后来警方查出秦浩的研究经费有一笔不知去向,学校也收到关于秦浩研究经费去向不明的举报信,所以最后以侵吞研究经费被发现而自杀为结论结了案。昨天我也问过老陈,老陈回忆的情形和报告上的一致。”
“当年的火灾现场被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大部分东西都烧成了灰烬,那个烟盒是火灾现场唯一完好地留下来的东西。我记得以前秦叔叔总是带着,所以小影很珍视。”白薇解释道。
“希望我们能帮上师父的忙。”
“我们尽力而为,只有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才能解开她的心结。”
白薇欣慰地笑道:“小影总算没白认识你们两个朋友。”
秦路影走在大学的林间道路上,不时有学生和她擦肩而过,他们无忧无虑的说笑声传入她的耳朵里,令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小的时候,因为母亲去世得早,在家没人照顾的她经常跟着父亲到大学里来玩,对这所大学再熟悉不过。自从父亲出事以后,为了不触景伤情,她选择 不再踏进父亲曾工作过的这所大学。
如今因为彭鑫的案子,她看到了查清父亲死因的希望,经过几天的挣扎,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来到这里。对于她来说,只有真正学会面对现实,才能全身心投入查案,早日还父亲一个清白。
她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来到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实验楼,当初被火烧过的楼层已经重新修缮过,经过八年的时光,完全看不出一点儿当年的模样。
“这不是小影吗?你是小影吧?秦教授的女儿。”一个带着些许惊喜的声音在秦路影身后响起。
秦路影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面孔。她飞快在记忆中搜寻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很快便想起对方的身份,“你是周平?当初我爸爸手下的那个实习生?”
周平笑了笑,“不错,现在我已经是这里的教授了,要不要来我办公室坐坐?”
“正好,我也想进去看看。”
接受了周平的邀请,秦路影来到他的办公室,发现距离当年父亲的实验室也仅有一墙之隔。她的目光不禁望向隔壁的方向,周平端了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在她对面坐下道:“秦教授的事,我也觉得很遗憾,但我相信秦教授不会做出侵吞研究经费那种事。”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秦路影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打算调查父亲死因的事,所以对于周平的话,只是一语带过。她站起身在屋里踱着步,打量着桌子上摆放的各种实验器材和柜子里贴着标签的化学溶剂,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熟悉的亲切感。
“关于秦教授的事,你能想开就好。”周平继续劝慰着。
秦路影在一个玻璃柜前停住脚步,目光停留在一个棕褐色的小瓶子上。周平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解道:“这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燃烧时常见的东西,烧过的地方随处都能闻到磷的味道。”
“怎么会?并不是所有的火灾都源自磷的燃烧,哪可能每个火灾现场都能闻到?除非火源是磷。”周平笑道。
“什么?”秦路影蓦然回头望着周平,进一步确认道,“你说真的?”
周平奇怪地问道:“是啊,有问题吗?”
秦路影几步走到周平面前,与他对视,“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明由磷燃烧引起火灾的概率并不高?”
“当然。再说除了研究室里,普通地方磷也不常见吧。”
“等等……”秦路影脑海中忽然闪过项泽羽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难道……”
“小影,你想说什么?”
“我想到还有急事,先走了,改天再聊。”秦路影说完,快步走出了周平的办公室。她一出实验楼就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项泽羽的电话……
项泽羽坐在桌前,翻看着关于彭鑫案子的资料。虽然是难得的休息日,但他还是打算一会儿去秦路影家,和另外几人交流一下对于案情的新进展和看法。
“小羽,今天休息?”坐在他对面的项林随口问着。
“嗯,爸爸您也是?”
“不,我晚点会去。”
“我也要出门去找小悠。”
项林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资料,“这是你最近在查的案子?进展怎么样?有没有困难?”
“是的,还在查。”
项林顿了顿,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问道:“我听公安局的同事说,你在查八年前一个结了案的案子?怎么回事?”
“我怀疑这次的案子和那个旧案有关系。”
“小羽,别自找麻烦比较好,如果查出来当年的结论是错误的,会被人认为是警方的失误,对警察的整体形象不好。”
“爸……”项泽羽打断项林的话,不满道,“这不像是您所说的话,您一向不会过问我正在做的事,今天是怎么了?”
“我只是为了大局着想,毕竟我处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不能不提醒你。”项林露出略为无奈的表情。
“总之您就别管了,我自然有我的做法。”
“可是……”
父子俩还在争执不下,项泽羽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项泽羽接起电话,秦路影的声音立即从话筒里传出,“泽羽,我怀疑有个人有问题。”
“是谁?”
“陈叔叔。”
“老陈?你说他有问题?你发现了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曾告诉我们,陈远说磷燃烧的味道每个火灾现场都会有一些?今天我去了我爸爸工作过的大学,和那里的一个化学系教授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只有磷引起的火灾才会有这种味道。也就是说陈远说了谎,我现在要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路影,你先别着急,等我陪你一起去找陈远。”项泽羽叮嘱完,挂断了电话。
“你要出门?”项林看项泽羽站起身,问道。
“我有点儿事,先走了。”说罢,项泽羽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门。
项泽羽与秦路影约定在公安局门口见面,他沿路打电话告诉了项泽悠。等他到了公安局,项泽悠和白薇已经等在那里。白薇从项泽悠身后露出个头,笑着和项泽羽打招呼,“我也一起来了,你打电话给小悠的时候,我正在小影家等她回来。”
“也好,多一个人多个帮手。”
这时秦路影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赶来,她向几个人点了点头,急忙道:“我们快上去找陈叔叔。”
他们一路快步走上楼,来到法医科,推开门却发现陈远并不在自己的座位上。项泽羽拉住从身边走过的同事问道:“老陈人呢?”
“哦,他刚才好像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说是有点事要去办,请半天的假。”
“请假了?那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人摇了摇头,“他没说,你要找他就打电话给他好了。”
“我刚才来的时候,一路都在拨陈叔叔的手机,可是一直没99lib.有打通。”秦路影从旁补充道。
白薇叹了口气,“那不是就没办法知道陈远去了哪里?”
“你们先去会客室等我,我去查一下老陈的通话记录,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项泽羽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再次回到会客室和其他人会合。
“怎么样?”见到项泽羽回来,秦路影迎上前关切地问。
项泽羽摇了摇头,“是用一个新手机号码打的,我再按照那个号码拨过去就无法接通了,号码只用过一次,看来约老陈的人不想被人查到他的身份。”
“现在我们还能做些什么?”项泽悠挠着头问。
“只有等,老陈走的时候,不是说请半天假吗?明天他回来我们再找他问个清楚。”
他们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照项泽羽所说的静下心来再等待。秦路影总感到心绪难宁,陈远是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她认为一直能够信任与尊重的长辈,如今有线索指向他和父亲的死有关,这对于她来说始终不愿意相信。她希望能够尽快找到陈远,从他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她隐隐有种不安,仿佛阴云正在渐渐遮住阳光的明媚。
秦路影的预感在第二天便得到了证实,一早她就接到了项泽羽打来的电话。
“路影,你去过老陈的家吗?”电话一接通,项泽羽便直接问道。
“去过一次,怎么了?”
“我现在正在赶去老陈家的路上,你也马上过去。”
秦路影心里一沉,“出了什么事?”
“今天早上老陈的邻居打来电话报警,说从他家里传出了枪声,让警察过去看看,怕是老陈那里出事了。”
“好,我现在就出门。”
秦路影拉上项泽悠,几乎是一路飞车来到了陈远所住的公寓楼,半途她还打电话通知了白薇。本来需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她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甚至下了她的车,项泽悠还显得有些惊魂未定。白薇已经等在约定的地点,带了几个警员最后赶到的人反而是项泽羽。
“项大警官,怎么你会比我们还慢?”白薇疑惑地问。
“我们要出来之前,临时被大组长叫去询问彭鑫案子的进展情况,耽误了时间。”
项泽羽解释完,旁边的一名警员还嘟囔地补充道:“真不知道大组长为什么忽然关心起我们做的事来,以前他那个人每次都是坐享其成,向他汇报个结果就行了。”藏书网
“没用的少说,我们还是赶快先上楼去。”项泽羽说完,率先迈步走进了楼里。
第三章
在陈远所住的702室门口,他们找到了报案人——住在陈远隔壁701室的家庭主妇张阿姨。张阿姨正站在楼道里张望,项泽羽走上前礼貌地问:“您就是张阿姨吧?”
“你们是……”
项泽羽出示了警察证,“我们接到您的报案来进行调查。”
“你们是警察?可是……”
张阿姨显得有些疑惑,话才说到一半,电梯声再次响起,里面走出一个令众人感到意外的人。“局长?”“老爸?您怎么会在这里?”项泽悠首先诧异道。
“我听你们大组长说陈远出事了,他是我当年的老部下,我怎么也要来看看情况。”走过来的人正是项林,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保安衣服的人,那人手中拿着一串钥匙。
“爸,您什么时候来的?”项泽羽随后也问。
“刚来不久,我来的时候遇上这位张女士,听她说了情形,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就让她在这里守着,我下去找保安拿钥匙。”
项泽羽示意保安开门,项林按住保安的手沉声道:“里面可能还会有危险,把钥匙给我,我来开门。”
“局长,还是让我们来吧!”
项林向欲上前的警员摇摇头,坚定地把钥匙握在手中,其他警员则在他身后掏出了枪,将秦路影等人挡在外围,进入了警戒状态。
项林沉着地与周围的警员对望一眼,手上略微施力,只听得咔嚓两声,他压腕往下一拧,门便应声而开。随着门缓缓在大家面前打开,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望向屋里,屋内寂然无声,只有陈远的身影背对着大门,他无力地歪着头,坐在桌前的沙发上。
项泽羽示意其他人到各屋去查看,他则谨慎地走向陈远,绕过沙发,才发现陈远右手握着一把枪。陈远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双眼黯然如死灰,血还在不断从他的太阳穴涌出,顺着脸颊淌下,滴在身上染红了他的衣服。
“没发现屋里有其他人。”警员重又聚拢在客厅里汇报。
项泽羽这才走上前,用手翻动了一下陈远的眼皮,摸了摸他的鼻息,“人死了。”
“桌子上好像有一封信。”白薇指着沙发前的小桌,上面果然放着一封折叠好的装在信封中的信。
项泽羽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开信,看完上面的内容,沉默地将信递给了秦路影,“我觉得你应该看看,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白薇和项泽悠也好奇地围拢过来和秦路影一起看信,这封打印出来的信并不长,下面署着陈远的亲笔签名,看上去很像是陈远的遗书。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为自己曾犯下的错误赎罪了。彭鑫是我杀的,因为他知道了我八年前的一个秘密。当年我在一次案子的调查验尸中,收受了大笔的贿赂作了伪证。有一回我喝醉酒说漏了嘴,这件事被好友秦浩知道了,他劝我把钱还回去向警察坦白,但我因为炒股票赔了钱,那笔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没办法再回头。秦浩说他替我和警察说清楚,然后再慢慢还钱,可这样我势必会失去工作和名誉。我不愿意那样,于是和他发生了争吵,谁知道失手杀了他。我很害怕,就用实验室的磷点燃了屋子,烧了一切,因为我是法医,后续的查验工作当然被我掩饰得天衣无缝。接着,我寄了一封举报信给秦浩所在的大学,让他们以为秦浩是因此畏罪自杀。
直到不久前我遇到了小影,我感到很害怕,怕她知道八年前的实情。我一直找彭鑫暗中跟踪小影,看她有什么举动。没想到引起了彭鑫的怀疑,他背着我调查了小影和秦浩的事情,查到了我所做的一切,便以此要挟我,不断地勒索我。我明白他的贪心会是个无底洞,于是把他也杀了灭口,并用八年前从秦浩实验室偷拿出来的磷再次烧了他那里的资料。
但警方在调查时,还是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当项泽羽问我八年前的事情的时候,我开始害怕,悔恨和自责时刻啃噬着我的内心。我对不起小影,更对不起秦浩。我的罪恶不能再无止境地延续下去,我决定以死来偿还我的罪孽。我希望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秦浩,能够和他说一声抱歉。
陈远绝笔
“陈远自杀了?原来秦叔叔真的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他杀死的。”白薇看完信看了看秦路影说道。
秦路影却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手中的信,神情显得若有所思。项林望着陈远的尸体,面露哀伤发出一声叹息,“陈远怎么这样想不开,当初他要是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他的,他就不会走到杀人的地步。”
“报案人的笔录做完了没有?”项泽羽转头询问身边的警员。
那警员点点头,翻开记录尽职地叙述道:“据张阿姨说,她听到隔壁传出枪声大约是在两个小时之前,也就是早上七点左右。她披上衣服出来查看,发现陈远家的门从里面锁着,她敲门也没有回应,所以就跑回家报了警,然后又出来等在门口。不一会儿陈局长就到了,陈局长让张阿姨守在这里,然后自己下楼去找保安拿钥匙,这时候我们上楼来了。”
“我去公安局之前,因为想起一点儿工作上的事给你们大组长打电话,他告诉我陈远出了事,我担心老部下,就没去公安局直接来了这里,我到的时候是八点半多,比你们早来不到半个小时。”项林补充。
“打电话回公安局,让他们派法医来,看来我们又有事做了。”项泽羽沉声安排。
发生了这样的事,警员们很快忙碌起来,秦路影等人则先回了家。
“既然陈远是自杀,我看很快就会结案了,秦叔叔的死真相大白,小影你也终于能了却一桩多年的心事。”坐在车里,白薇释然道。
秦路影没有回答,修长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她美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欣慰的表情,从她那如潭水一般幽深的眼眸里难以读出她此时的心中所想。
为了等项泽羽的消息,秦路影就暂时住在了距离公安局比较近的白薇家。直到第二天快傍晚的时候,项泽羽才风尘仆仆地敲开了门,他看似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
“案子怎么样了?”白薇给他倒了一杯水,关切地问道。
项泽羽在椅子上坐下,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便打开他随身带来的资料开始了说明,“已经准备结案了。”
“这么快?”
“因为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陈远死的时候,屋内窗户紧闭,门也被从里面反锁。钥匙除了陈远,就只有门口的保安手里有,陈远的那把钥匙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而那个保安已经证实没有作案时间。如果陈远是被杀的,凶手不可能走出去,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也没发现其他人在。陈远尸体上除了太阳穴有一处致命的枪伤,并没发现其他伤口,也没有被捆绑或者服食过安眠药之类的痕迹,并且陈远又留下了遗书,遗书上验出陈远的指纹。综合这几点,警方决定以自杀结案。”
“真的没任何可疑的地方吗?”坐在沙发上的秦路影忽然缓缓开口问道。
“师父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秦路影不答反问,“这次这么快结案,是否有点草率了,不像是泽羽你的风格。”
“这……”项泽羽露出些许无奈,“因为陈远是警察,案子又牵扯到八年前的错案,为了不造成太坏的影响,上面给了压力让尽快结案,一切从简。”
“虽然陈远与我爸爸的死有关,但我好歹也曾敬重地叫他一声叔叔,我不想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其实要想知道真相,我们可以自己去查。”白薇提议道。
项泽羽略作沉吟,思索片刻,“我也觉得还有很多地方有蹊跷想弄清楚,就按白薇说的做吧。在这之前,我想先听听路影的想法,对于陈远的死,你怎么看?”
“如果让我说,疑点有几个。”秦路影伸出手,一一细数道,“第一,陈远的遗书是打印出来的,只有签名是写上去的,他为什么不全文用手写?仅凭指纹,又怎么能证明遗书确实出自陈远之手?第二,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般来说想要自杀的人思绪都会比较混乱,又怎么会写出条理这么清楚的遗书?第三,陈远昨天离开公安局的时候是接了电话出去,说请半天假,如果他打算自杀,为什么还要请假?给他打电话的人又是谁?”
“也就是说,你认为陈远的遗书有问题?”
“不错,我不敢说那封遗书是伪造的,但陈远的死绝不是自杀这么简单。”
“可惜我们没能查到给陈远打电话的那个人,不然事情就会简单许多。”项泽悠摸了摸鼻子,不无遗憾道。
“对了。”秦路影询问,“陈远的遗书虽然有伪造的可能,但他信里提到的八年前那桩他收受了贿赂的案子,是确实存在的吧,你们查过没有?”
项泽羽点点头,“不过没有突破,曾经涉嫌贿赂陈远的那个人,四年前已经因病去世了,因为涉及政要,公安局的档案也很简单,基本没有什么记录。可惜当年我还没做警察,不然就能更清楚一些。”
“这个我也许能帮上忙。”白薇插话进来,“我认识一些八卦杂志的编辑朋友,我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下,你们知道有时候这种小道消息比正规渠道还要灵通。”
“好,那就拜托薇薇你去问一问。”
“和我还客气什么,我这就去打电话,过几天应该就能查到了。”
项泽羽也微微颔首,认同了这个办法,“那我们就等你消息。”
秦路影接到白薇的电话是在两天以后,白薇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秦路影便知道她一定是有所发现。
“怎么样,薇薇,你查到了什么?”
“小影,我的一个朋友查出了八年前陈远提到的那桩案子的负责人,你猜是谁?你们肯定都认识。”不等秦路影回答,白薇已经忍不住公布了答案,“那时候的调查组长,叫做项林。”
“项林?不就是泽羽和小悠的爸爸?”
“不错,他肯定清楚案子的始末,我刚才已经打电话告诉项泽羽了,他让我们去他家会合,他说会以有事情要谈为理由,把他爸爸叫回家来问个清楚,你快叫上小悠一起出门吧,我在项家门口等你们。”
挂断了白薇的电话,秦路影和项泽悠驱车来到项家。项泽悠站在门口感慨道:“没想到这件事还和老爸有关系,早知道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干什么,直接问老爸就得了。”
“快进去吧,你哥和你爸爸已经回来了,就在屋子里。”
项泽悠拿出钥匙开了门,项泽羽和项林果然正坐在客厅交谈,见他们走进来,项林先是露出些微的惊诧,随即笑着招呼道:“小悠你怎么想着回来了?”接着转身对秦路影道,“秦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哥,你问过老爸没有?”
“我想等你们回来再问。”项泽羽看着满脸疑惑不解的项林,沉声询问,“爸,我叫您回来其实是想问您,您记不记得陈远遗书提到的八年前那桩收受贿赂的案子?”
项林愣了愣,但很快恢复了了然的笑容,“哦,我说你打电话让我回来,我回来你却一直东拉西扯说别的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老爸,陈远死的那天,你怎么没说那桩案子你就是负责人?”
“有什么可说的?那个档案公安局早就给尘封了,我记得当年那人涉嫌杀了自己的情妇,可陈远验尸时很确定地说从伤口来看那个情妇死于自杀。虽然我们也觉得应该再查得深入些,但上面给了很大的压力,如果不能马上结案,我怕是连当时的职位都保不住。”项林说到这里,发出一声叹息,“我为了自己的前途,自私地草率结了案,我为此也一直感到愧疚,所以那天才没提起这件事。”九九藏书
“原来老爸您也有这样的过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秦路影劝慰道。
“是啊,要是陈远也能这么想就好了,如果他能想开些,就不会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真是太傻了,不管是杀人还是自杀,都解决不了问题。”
听了项林的话,秦路影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显得若有所思。片刻,她蓦然起身道:“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难得来一次,你们不再坐一会儿了?”项林问道。
“不了,该问的我都清楚了。”秦路影抚了抚长发,礼貌地向项林笑笑,然后转向一旁的项泽悠,“小悠,我这几天要赶稿子,应该会很忙,你先留在家里,不用跟我一起回去了。”
“什么?师父,我可以帮你忙的。”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我想整理一下思路,不想被人打扰,等我忙过这一阵子再叫你过去。”
项泽悠撇了撇嘴,无奈地应道:“好吧,那师父你忙完别忘了马上通知我,我还等着看新书呢!”
秦路影点点头,和众人道别后拿起车钥匙,阻止了要送她的项家兄弟,径自走出了项家。白薇在她身后跟了出来,疑惑地看着秦路影紧抿红唇的侧脸,疑惑地问:“小影,你怎么了?”
“没事,薇薇你忙了这么多天也累了,回家吧,我想回去一个人静静。”秦路影说完上了车,向白薇摆了摆手,发动油门离开了。
望着秦路影的车消失,有种隐约的不安在白薇心中渐渐扩散开来。凭多年对秦路影的了解,她直觉秦路影有话没告诉大家。而她没说出口的往往是最重要的内容。
酒吧里灯光迷蒙,秦路影只身一人坐在吧台前,隔着玻璃杯折射的迷离光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她平日很少喝酒,更加不会坐在酒吧浪费时间,任那些色迷迷的男人们打量。可今天她喝得有些微酣,她不想去思考,但有的事情却在她头脑里越发清晰,挥之不去。
父亲已经死了八年,这八年来,她一直觉得父亲不会做出侵吞研究经费那种事,她从没放弃过对父亲死因的追查。如今证实了父亲确实是被害而死,她却发现心里想要报仇的愿望远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强烈。她死死抓住父亲的事情,执著地想要寻根究底,牵扯上越来越多的人,究竟是对是错?
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前来搭讪的男人,秦路影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项泽羽的声音从话筒中传了出来,“路影,你还好吧?”
秦路影轻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因为你父亲的事,我担心你想不通。”
“我倒情愿什么都没想通。”秦路影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
“哦,我说我没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电话里的音乐声让项泽羽不禁疑惑地问:“路影,你在哪里?”
“在酒吧喝酒,这没犯法吧,项警官?”秦.99lib?路影不以为意地笑着反问。
“不介意我也去喝一杯吧?”项泽羽略作沉吟,又补充道,“我请客。”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秦路影告诉了项泽羽酒吧的地址和名字,半个小时以后,项泽羽赶到了酒吧,远远便看到秦路影坐在吧台前向他招手。项泽羽走到秦路影身边坐下来,要了一杯酒,安静地喝着。秦路影不开口,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母亲去世后,家里都是男人,造成了他性格严肃有余,他一向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安慰人更是无从开口。他只能在酒吧略显昏暗的灯光中,侧目打量着秦路影。
“你不用这么紧张。”感受到了项泽羽的视线,秦路影并没转头,只是淡淡开口戏谑道。
项泽羽望着秦路影坚定地保证道:“你父亲的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第四章
秦路影倏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项泽羽问道:“泽羽,你觉得我该不该查清爸爸的事情?”
“当然,不让真相隐藏在罪恶下是我们警察的职责。”项泽羽顿了顿,话锋一转凝视着秦路影,“更何况我知道失去家人的痛苦滋味,所以更要帮你找出你父亲的真正死因,以安慰他的在天之灵。”
项泽羽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一丝哀伤的神色。秦路影抚摸着玻璃杯光滑的表面,体会着从指间传来的冰凉触感,幽幽问道:“泽羽,你这些年来想过自己的母亲吗?”
“要说不想那是骗人的,但我妈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更多的时候我不愿意去想,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痛苦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被自责剖得生疼。我承认我有逃避的想法,所以才一直无法开车,我忘不了那次夺走妈妈生命的车祸。可每当静下来看着妈妈的照片,我还是会忍不住回忆起以往一家人幸福的时光,想起妈妈的笑脸和慈爱。”
“有些事是无论怎样也忘不掉的。”秦路影感慨道。也许是眼下的气氛容易令人变得感性,连严肃的项泽羽都变得坦白起来,秦路影也不知不觉间卸下了以往的防备,两人真正像朋友一般交谈着,“泽羽,家人对于你来说有多重要?”
“失去了妈妈之后,我更懂得珍惜还健在的爸爸和弟弟,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他们。”
秦路影一时陷入了沉默,她将目光从项泽羽的脸转向不知名的地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杯子里的酒。片刻,她才再次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周围的生活完全变了样,你会怎么办?”
“你今天说的话很奇怪,不像是你平常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秦路影牵唇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事,你想太多了。”说罢,她站起身,“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项泽羽也跟在秦路影身后出了门。
秦路影一路走向停车的位置,项泽羽则走在她旁边。出了酒吧错落的繁华街巷,入夜的街道漆黑一片,层云遮住了月色,显得昏暗不已。忽然,停车场外的树丛中似乎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一个人在树木的遮掩下瞪大眼睛无声地望着秦路影的方向,在看清她身边的项泽羽时,略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人皱起眉仿佛凝神陷入了思考,他紧紧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再抬起头时,目光中闪出一丝决心。他蹲下身打开随身带的黑色小皮箱,从里面拿出一支乌黑的枪,拧上消声器,瞄准了毫无察觉的秦路影。
一声闷响,子弹飞了出去。项泽羽敏锐地一凝神,拦腰拉住秦路影一闪身,一发子弹与他们擦身而过,紧接着又是一发。项泽羽拉着秦路影躲避到一辆车后面,示意秦路影蹲下不要动,压低声音叮嘱:“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你自己小心。”
项泽羽点点头,循着打枪的方向摸索过去。秦路影目不转睛地盯着项泽羽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幕之中。她屏住呼吸,感觉着自己在这暗夜里的心跳。她隐约明白袭击她的人目的为何,她甚至已经猜测到对方的身份,只是她不愿意去深思。但她可以肯定,项泽羽一定会无功而返。
果然,十几分钟后,项泽羽九九藏书一脸肃然地走了回来,神色中不难看出几分懊恼,“让他跑了。”
“看清楚对方的脸没有?”
项泽羽摇了摇头,“他身手很敏捷,我赶到的时候就不见了人影,只有空子弹壳掉在地上,我捡回公安局去化验。”
“也别抱太大希望比较好,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让人查出来。”
“我明白,总之试试看吧。”项泽羽望着秦路影的目光中有些担忧,“眼下暂时安全了,可被他跑掉了,他早晚还会找你的麻烦。路影,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没有?”项泽羽想了想,又问,“或者,你觉得与我们查你父亲的事情是否有关系?”
“我一个小女子能得罪谁?”秦路影摊手淡笑。
“看来你说得对,陈远的死确实另有隐情,那个要杀你的人,必定也是知情者。我看这样,我和你一起回去保护你,说不定还有机会逮住袭击你的人。”
秦路影略一低头,一缕长发从额上滑落,覆在她的面颊,使她显得风情万种,却也遮住了她眼底的心事,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发间传来,“不必了,我自己能处理好,有你跟着反而惹眼。”
“你确定能保护好自己?”项泽羽皱起眉,“不行,这等于在用你的生命冒险,作为朋友我不放心。”
“这样吧,你让小悠回来我这里住,算是有个照应。”
项泽羽见秦路影态度坚决,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只得妥协,答应明天一早就让项泽悠到秦路影家报到。项泽羽坚持驱车将秦路影一直送到家,才不安地离去。在他离开前转身的一刻,秦路影敏锐地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复杂的神色。可项泽羽没开口,秦路影也选择了沉默地关上门。她靠在门后坐在地板上,在黑暗中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秦路影并没有等项泽悠的到来,而是难得地早起,对着穿衣镜整理好衣装,然后将父亲的烟盒拿在手里,良久地凝视着。在父亲去世的这八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能够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为父亲洗刷冤屈,但当第一次如此接近真相背后的那个人,她却迟疑了。
看了和写了太多关于报仇的故事,到头来每一个心怀仇恨的人,都从被害者变成了凶手,而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眼前乃至今后的生活。以前秦路影总以为自己能够毫不迟疑地用一切代价去换取报仇的机会,但当她意识到如果她踏错了这一步,便会失去某些东西,甚至还会增加别人的痛苦之后,她的心从未像此刻这样摇摆。可是放弃即将大白于天下的真相,让父亲的死继续不明不白,身为女儿,她又做不到。
“爸爸,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秦路影轻声自言自语道,“有时候我在想,也许薇薇说得对,我是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太沉重的包袱了,可执著了那么多年,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秦路影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您以前常教我要学会珍惜和感谢当下的幸福,要懂得知足。我现在虽然算不上幸福,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有朋友,我不想让仇恨蒙蔽了双眼,失去了自我。陈叔叔的死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既然人都死了,就没必要再恨下去,不管他曾经做错了什么,就随着他的死烟消云散吧!
“可是,仍然有和害死您有关的人逍遥法外,我本来一直想要亲手杀了这些人为您报仇,但我现在明白了,他们所犯下的罪,自然有法律的制裁,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您不会怪我吧?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做一件事,就是真正去面对那个人,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爸爸,您在天有灵,就请您和我一起去听听真相。”
秦路影说完站起身,镜子中映出她坚决的神色。她再次理了理披在肩头的长发,检查了一下脸上精致的淡妆。即使知道对方想要对她不利,她也要以最完美的一面去面对,做人永远要昂首挺胸,这也是父亲教给她的。
她最后巡视了一圈房内,关上了大门,并返身在门上贴了一张字条留给项泽羽。做完这一切,她微微一笑,满意地转身离开了,唯有她脚下的高跟鞋发出的清脆声响,渐行渐远。
项泽羽坐在公安局的办公室,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他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眼前的白纸上写画着。所有的线索就好像项链的珠子,需要一根能将它们串联在一起的连接线。秦浩、自杀、彭鑫、照片、燃烧、陈远、遗书、遇袭、子弹……
忽然,他皱起眉,飞快地圈起遗书和子弹两个线索,有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难道会是这样?不可能!他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可他却无法说服自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让他如此熟悉的方向。但为什么?他没有答案。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鉴证科,“喂?你们是不是在陈远家里找到了他写遗书签名的那支笔?帮我查一下……”
项泽羽挂断电话,忐忑地等待着答案,他急切地需要知道结果,这样他才能去确认一切。他不安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踱着步,一向镇静理智的他却也不禁烦躁起来。他走了几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急忙坐下,拨打着秦路影的手机,可始终无人接听。他心底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刚放下话筒,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是不是路影?”项泽羽迅速接通,焦急地问。
话筒中传来一副公式化的口吻,“项警官,我是鉴证科的小张,你刚才让我们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和你猜测的一样,你怎么会知道在那个位置有指纹呢?”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你赶快按照我说的去做指纹比对,一会儿把结果发到我手机上。”
项泽羽说完,挂了电话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他边走边打电话给项泽悠,“小悠,你人在哪里?”
“在去师父家的路上啊,我已经 快到了。”
“你听我说,你去路影家看看有没有人,如果没人在,你马上回家,我回去等你。”
项泽悠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似乎也被感染了项泽羽的紧张情绪,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先按照我说的做,剩下的回家再说。”
“明白了。”
兄弟两人商定好,项泽羽人已走出了公安局。他坐上车,飞快地启动车子疾驰而去。
秦路影站在项家门口,仰头望着别墅。她刚才打过电话,项泽羽去上班了,项泽悠应该还在去她家的路上,项家家里只有项林一个人还没出门。她特意挑这个时间过来,就是为了不遇上他们兄弟俩。
她按响了门铃,随着开门声,项林的脸露了出来。在看到秦路影时,显得有些惊讶,“小影?刚才电话里我不是告诉你,小羽和小悠都不在?小悠说去了你那里,你怎么反而到这儿来了?”
“哦,我跟小悠说了,要来这附近办点儿事,他也没走出多远,就索性约好和他在您家会合,不知道可以吗?”秦路影礼貌地微笑道。
“当然,快进来。”
项林闪身热情地将秦路影请进屋内,在身后关上了门。秦路影脸上的表情一凝,但旋即便恢复了笑容,和项林一起走入了客厅。项林招呼秦路影在沙发上坐下,他则到厨房去倒了果汁,端出来放在秦路影面前。
“小影,喝一点儿水吧。”
“谢谢项叔叔。”
秦路影微微一笑,把杯子凑近唇边。她停住动作看了看项林,发现项林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对上秦路影的目光,项林向她轻轻颔首,抬手示意秦路影喝水,才将视线转向了别处。秦路影仰头饮了一口果汁,眼皮便渐渐沉重起来。
“你怎么了?”项林关切地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头很晕,我……”
秦路影话说到一半,就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项林站起身走到沙发前,望着紧闭双眼的秦路影,唇边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弯下身刚要搬动秦路影,原本不省人事的秦路影忽然睁开了眼睛,径直盯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恍惚的模样。
“你……”项林露出震惊的表情,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秦路影坐起身,“你应该很奇怪我为什么没被果汁里的药迷倒,是不是?那是因为刚才我当着你的面只做了个喝水的样子,并没有真正喝到嘴里。哦,请原谅我的失礼,以前我尊敬你是长辈,所以叫你一声项叔叔,但现在开始,你只是个杀害我爸爸的凶手。”
“小影,你说什么?”项林尴尬地笑笑。
“项林,陈远并不是死于自杀,而是被你谋杀的,对不对?你杀了他,是因为你也参与了当年的事情,为了灭口,你只能选择丢车保帅,才能不把自己牵扯进去。”
“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那天的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询问你陈远情况的时候,你说过如果他能想开些,就不会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虽然那天你也在现场,但是当时并没有鉴证科的警员做现场检验,你怎么会知道陈远只开了一枪?除非帮他开枪的那个人,就是你。”
“我是看了他们后来上交的报告。”项林解释道。
“这案子有这么重要,能引起身为局长的你越过案子的负责人项泽羽和他们的大组长,亲自关注?”秦路影反问,“撇开这点可疑的地方不说,你会出现在陈远死亡的现场,并不仅仅是个巧合。”
“怎么可能?我那天不是也说了,陈远是我的老部下,我听说他出了事99lib.,关心他才赶去看情况。”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值得怀疑,可那天偏偏泽羽他们因为被大组长叫去询问案情,所以去晚了,让你先到了现场。”
“那是巧合。”
“世上并没有那么巧的事情,这都是你一手安排的,能够指使大组长,让他找去泽羽问话的,就只有你这个上司。而你的目的应该是拖住其他警员,自己好方便行动。”
“你说得好像亲眼看见我杀了陈远一样,那么你倒是说说看,办案的警员已经证实陈远死的时候门窗紧闭,假如我是凶手,我又是怎么杀人之后出去的?”
“当然是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出。”
项林不以为然地一笑,“你们当时也都看见了,我是用保安的钥匙开的门,也就是说,门是从里面被反锁住的,这一点那个报案人张阿姨也可以证明。”
“不,那是你刻意制造的假象,张阿姨看的时候,门的确是从里面被反锁的,但那是因为你根本没出来,人还在陈远家里。张阿姨听到枪响后到陈远家去查看,她推门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那是你做的。然后,你趁张阿姨回屋打电话去报警的片刻跑出来,把门关上,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躲起来。张阿姨刚才推过门没打开,自然不会再次去查看,只是站在门口等警察来,这时候你转到楼道里,装作是刚赶来,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且自告奋勇去保安处要钥匙。”
秦路影望了望项林,继续说道:“因为理所当然地认为门仍一直锁着,直到你和保安回来,我们出现,张阿姨始终没再确认过门锁,你就是利用了张阿姨的这种心理,制造了密室的假象。等你返回后,你以危险为理由,抢着提出用钥匙帮着开门,只有这样,你才能把根本没锁的门当成从里面锁住,演一出戏给我们看。而真相是,当时你只做了个开门的样子,其实门不需要钥匙也可以从外面打开。”
“就因为这个,你怀疑我杀了陈远?”
“陈远不是自杀,那封遗书自然也是你伪造的,你怕模仿陈远的笔迹会被鉴定出来,所以把遗书打印出来,可如果全部都用打印,肯定没有说服力,所以你临摹了陈远的签名,但正是如此,才会引起我的怀疑。”
“我作为陈远的老上级,又是公安局局长,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做的远不止这些,彭鑫和八年前我爸爸的死,恐怕和你也脱不了干系。”秦路影始终注视着项林,目光中不禁染上了些许怒意,“我只是不明白,我爸爸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要置他于死地?”
“怪就怪他多管闲事,没想到你和你那不开窍的爸爸一样,我早觉得你是个精明的丫头,可惜聪明如你,难道就不明白多事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陈远冷哼一声,一改慈爱的模样,面目变得狰狞,随手拿起了一旁的水果刀,眼中显露出杀意,“你既然敢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就应该料想到结果,我佩服你这个小姑娘的胆子和智慧,但是很可惜,我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来吗?既然来找你,我就没打算能顺利回去,但我出来前已经留了字条给小悠,相信泽羽也很快就会知道,我不能让真相就此埋没。可毕竟你是他们的父亲,面对亲情至于他们会怎么选择,就只能看天意了。”
项林先是一怔,显然没想到秦路影会把所有的一切告知给其他人,而且还是他的亲生儿子。但这种迟疑只有一刻,他马上握紧了手中的刀,把心一横,步步逼近秦路影。秦路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项林的一举一动。
“爸,住手!”“老爸!”随着一声巨大的撞门声,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项泽羽和项泽悠闯了进来,在看清眼前的情形时,不约而同叫道。
“你们……”项林手上动作一滞。
秦路影则侧目,气定神闲地轻笑,“你们来得挺快,是不是看到了我留的字条?”
“小羽、小悠,你们别听这个女人胡说!”
项泽羽沉下脸,神情严肃,脸上痛苦中带着几分挣扎,“爸,您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陈远是您杀的,对不对?”
“小羽,这和我没关系,一切都是她胡乱猜测!”
“爸,别忘了,我是您的儿子,您的每一个习惯我都一清二楚。”项泽羽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入警队的时候,您教我练习打枪,您有个习惯,射击时总是连发两枪。那天有人在停车场袭击路影时,我也在场,您能看着我的眼睛,肯定地告诉我,那个人不是您吗?”
“老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倒是解释清楚啊!”项泽悠从旁急切地问道。
“连你们也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找到了证据,不然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我一向敬重的父亲,身为公安局局长的您,竟然会是杀人凶手。爸,您虽然很谨慎,没有在陈远家里留下任何指纹,但您还是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个地方。您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用笔写字时总会习惯性地拧开笔管,看看里面还有多少墨水。鉴证科在陈远家里找到一支签字笔,从墨迹已经确认是在陈远遗书上签名的那一支,要是您没用过,您能不能解释,为什么在那支笔里面的笔芯上会留有您的指纹?您擦掉了笔杆上的指纹没错,但却忘了抹去笔管里面的痕迹。”
听完项泽羽的话,项林握了握拳,忽然仰天而笑,声音浑厚中带着几分颤抖,“没想到,最后发现了证据的,竟然是我的儿子!小羽你太了解我了,看来是我的习惯出卖了我。”
“爸,您这算是承认了?”
“老爸,您难道真的杀了人?”项泽悠不敢置信地问道。
“只有陈远是我动手杀的,秦浩和彭鑫都确实如遗书里所写是陈远下的手。八年前,因为一个案子我收了一大笔贿赂,这钱足以能让我下半生衣食无忧。我拉上陈远,分了一部分钱给他,让他验尸时做了手脚,可没想到,陈远一次喝醉酒后竟把事情说给了他的好友秦浩。八年前那次我们全家去度假,我刚到度假村就接到了陈远的电话,说他杀了秦浩,我急忙匆匆赶回去帮他清理现场。”
“就是妈妈死的那天?”项泽羽紧握双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扬高声音质问道,“您因为这个原因,把我们丢在度假村,使得妈妈因为车祸而死?”
第五章
项林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了一丝愧疚,“这是我没想到的,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更加不能放弃这笔钱,我为了它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已经无法回头。我赶到秦浩的实验室,和陈远一起用实验室的磷点燃了屋子,烧毁了一切。在验尸时,陈远将报告写成死者死于火灾,掩盖了秦浩在着火前就死亡的事实。后来,我利用当时作为案子调查组组长的职务之便,轻易结了案。”
“难怪妈妈死后您就带着我们兄弟俩搬了家,住到现在的别墅里,您当时说是为了换个环境调整心情,钱是公安局给的奖金,我当时还在纳闷,公安局怎么会拿出这么多钱当做一桩普通案子的奖励。”项泽羽黯然道,“爸,我一直觉得您是个优秀的警察,一直以您为目标,您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优秀?优秀的警察又怎么样?能当饭吃吗?我只是想让你们生活得更好!”
“但您却间接害死了妈妈!您用罪恶来掩盖罪恶,只会犯下更大的错误。”
“我只是想守护住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这也有错吗?我知道秦浩的女儿回来之后,曾经想除掉她,但陈远说先静观其变,于是我们找了彭鑫来跟踪她。彭鑫以前当警察的时候,因为失职差点被告,是我保了他,让他只辞职了事,去开了私人侦探所,他欠我一份人情。可没想到彭鑫九九藏书 贪得无厌,不断勒索我们,我便和陈远商量杀了彭鑫。于是陈远除掉了彭鑫,烧了所有资料,可没想到彭鑫临死前还传了消息出去,让伪装的火灾意外没能成功。”
“那陈远呢?你们不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吗?”秦路影从旁问道。
“陈远杀了彭鑫之后开始害怕,尤其是小羽找他询问八年前的事情之后,他显得极度不安,他这样子早晚会露出马脚。那天小羽你在家里接到电话,说要去找陈远,我就知道陈远不能留了,我马上打电话给他,在你们赶到公安局找他之前约他出来,然后以商量怎么处理后续为由来到他家,用电棒电晕了他,打印好准备好的遗书,签上名字,拿出枪对准陈远太阳穴打死他,把枪塞到他手里,做出他自杀的样子。后面99lib?就像这丫头说的一样,我等在屋里在邻居去报案时,跑出去躲在安全楼梯间,装作刚来,又去找保安拿来钥匙,主动开门,让你们觉得门是从里面反锁。”
“后来您听说我们还在调查,就想一不做二不休,想把路影也杀了?”
“不错,那天我跟着她到了酒吧,在停车场等她出来,可没承想她竟把你也给叫来了,你救了她。我为了不让你发现,就没再追着除掉她,而是跑掉后把枪扔到了不远处的河沟里。”
项泽羽闭了闭眼睛,沉声劝道:“爸,您去自首吧。”
“对啊,老爸,看在您以前为警队作出的贡献上,也许还能争取从轻处理。”项泽悠也跟着说道。
“自首?然后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项林扯出一抹苦笑,“你们不觉得这对于我来说是个莫大的讽刺吗?”
“法律是不分身份地位的,谁都应该为自己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秦路影拿出父亲的烟盒捏在手中,并不抬头看项林此刻的表情。
“爸,我和小悠会等您的,只要您及时收手,赎清自己的罪,不管多久您永远都还是我们的父亲。”
项林看着项泽羽和项泽悠,沉默良久后,他终于缓缓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水果刀,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瞬间,他原本意气风发的脸,在顷刻显得苍老了许多。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两个和你们死去的妈妈。也许你们会看不起我这个父亲,不过,最让我欣慰的是,我培养出了两个好儿子,你们的选择是对的,我为你们而感到骄傲。”
“老爸……”项泽悠还想再说些什么,项林却向他摆了摆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臂像是有万吨沉重般,他拨通了电话,“喂?公安局吗?我想自首……”
做完这一切,项林挂上电话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秦路影走出公安局的大门,迎接她的是一脸担忧的白薇。“小影,到底怎么回事?你又丢下我,一个人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我们不是朋友吗?”
“薇薇,你看我好好的,只是被带来做笔录罢了。”秦路影微笑着说。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没想到真正的幕后凶手竟是项警官和小悠的父亲。”
“别说这些了。”秦路影慵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不管怎么样,总算还了爸99lib?爸一个清白,感觉就像是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口气总算顺了下去,我也该好好休息一阵儿了。”
明白秦路影不想再提项林的事情,白薇也不再追问,只是询问道:“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
秦路影摇了摇头,“走到哪里算哪里吧,你是知道的,我一向不是个做事有计划的人。”
“小影……”白薇打断了秦路影的话,扯了扯秦路影的衣裳,示意她回头看,项泽羽和项泽悠正从公安局大楼中走出来,径直来到秦路影面前。
“路影,我们想替爸爸为他所做的事说声对不起。”
秦路影摆摆手,“不用说了,你们并没有错,至于八年前的事,都已经过去,如今凶手被抓到了,我也是时候走出仇恨的阴影了。”
“那我今后还能不能再叫你师父?”项泽悠问。
“是啊,我也希望爸爸所做的一切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友情。”项泽羽也开口道。
秦路影轻轻一笑,“这个答案我恐怕得暂时保留,毕竟你们的父亲害死了我爸爸,而我又将你们的父亲送进了公安局,我们都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情,而且我最近会离开这里,短时间内大家也不会见面了。”
“师父,你要走?”
“路影,其实你没有离开的必要。”
秦路影抚了抚额边的长发,“你们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总在一个地方待,有点累了,想换换环境。”
“那你还会不会回来?要去多久?”项泽羽追问。
“说不好,不过如果有缘的话,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
“师父,你什么时候走?我们去送你。”
“不必了,有薇薇在就足够了。”秦路影拉过白薇,“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先走了。”说完,她简单地摆了摆手当做道别,和白薇一起上了车。
项泽羽和项泽悠良久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离去,告别了秦路影这个独特又有魅力的女子。他们彼此都明白,眼前一别,不知相见何期。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